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染指河山(六)——天际驱驰

第247章:地牢长谈

小远出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下来,时间慢慢地流逝,从那缝隙里漏下来的一抹天光渐渐变暗,地牢里的光线便越好的昏暗,渐渐变得伸手不见五指。风染沉浸在功法的修练中,引导着内力去冲突各处被封的穴道,一点一点疏通被封的脉络,浑然物我两忘,完全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就在风染快要冲开穴道,大功告成之际,忽然觉得身上各处大穴一痛一紧,经脉复又阻滞塞堵,风染心知有异,收束心神,慢慢行功,缓缓收功。风染睁开眼,地牢里一灯如豆,两个老人正探头从上方打量着他。

风染试着说话,竟是顺顺当当地说了出来:“外祖大人,太姥爷。”想必是太姥爷把自己的穴道重又封上之际,却解了哑穴。

那白老者笑道:“小染,你功力又大进了,太姥爷真是服你了!”

郑承弼道:“小叔叔,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小染讲。”

白老者一边从铁梯上去,一边向风染笑道:“别担心,我手下有分寸,不会让你受伤。”这白须白的老者是郑承弼的小叔叔,这人学兵法不通,转而习武,据说是郑家武功最高者,曾行走过江湖,算是二流高手,已经七十多岁了,但精神矍铄,身体康健,身手不减。郑承弼的近亲父辈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他是郑家近支中,辈份最高的一位。因此风染称之太姥爷,这太姥爷武功虽高,辈份虽高,却是个不管事的。

“你别逞强自解穴道,我会叫小叔叔按时下来给你补指。穴道被封,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是无碍的。”郑承弼叹息着说道:“你那功法,快别再练了,你运使一回,功力就加深一分。”

“郑修年不是能偷来化功散么?拿来我喝啊,喝完了我就可以任由你们摆布了。”郑修年背叛自己,站在郑家一边,风染便不客气,直呼其名。风染敏锐地捕捉到一句话:“穴道被封,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是无碍的。”意思就是,郑家打算囚他一天?一天时间并不长,可是当他从地牢出去时,只怕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

“现在还不是化你功力的时候。”郑承弼道:“等大局定了,再给你化去功力,到时,我会找个有资质的女子陪你双修。”显然在郑承弼心头,不赞成男人跟男人做那事。

原来郑家早就替他准备好了化功散,只是不到用的时候。说不定连那即将跟他双修的女子都准备好了!风染懒得搭这话茬,只问:“什么大局定了?你们要怎么对付他?”

郑承弼沉默了一下,反问道:“那狗东西那般对你,你便不怨恨他?不想报复他?”见风染不语,语气沉痛地又道:“你反倒向着他?一心一意辅佐他?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郑氏的子孙,怎么能这么没有骨气!?”

风染甚是平静,淡淡道:“外祖大人口口声声说为小染好,向着小染,小染便想听听,外祖大人是如何为小染好的?”

郑承弼直起身子,揉了揉腰:“人老了,这腰弯一会儿就酸了。”一边揉着自己的腰,一边走过去提着油灯走了出去,一会又回了转来,手上多提了个坐墩,竟是要准备长谈的样子。郑承弼坐下来问道:“你觉得,咱们郑家忍辱负重,背负骂名,跟着你从阴国跑到索云国来,就是为了让你当个都统帅?”

风染一直隐约地猜测,郑家把掌上明珠送进皇宫,是要生下一个有皇家血脉的后代,郑家是要把这个后代扶持成皇帝的!

在自己跟贺月联手逐步逐条废除贵庶旧法前,贵庶之别如同天堑,不可逾越。郑家再有能耐,亦是庶族。因此郑家迫切需要一个有贵族血脉的后代,他们亦是准备把这个贵族后代扶持成皇帝的。大约这也是为什么郑家宁可得罪皇家,被迫交出兵权,也要把自己从皇宫里救出去求医的原因吧。亲情固然是考虑的一个方面,但郑家更需要一个有贵族血脉的后代。

是啊,阴国太小太弱了,当自己暗地里跟郑承弼商议,要把阴国合并入索云国时,郑承弼的皇位目标就从阴国转到了索云国,索云国这个皇位显然更加诱人,取得索云国的皇位,凭索云国的实力,更容易实现郑家马踏河山,借自己君临天下的目标。说不定那时,郑家还会把自己废掉,直接建立郑氏江山。

怪不得风染以为要说服郑家支持自己把阴国合并入索云国,必定会很费一番唇舌的。哪知,郑承弼竟然应得那么爽快,爽快得让风染不敢置信。风染是问过郑承弼为什么会答应协助自己把阴国合并入索云国,郑承弼的回答很简单,但无懈可击:我郑家奉你为少主,自当遵从少主号令,为少主鞍前马后,鞠躬尽瘁。其后郑家的表现异常出色,令风染非常满意,哪料到郑家跟随自己进入索云国,竟是包藏祸心!

这么说,此次郑家动的阴谋,是直指贺月?直指皇位?

郑承弼又问道:“你觉得,咱们郑家军跟着你征战沙场,在各个战场身先士卒,奋不顾身,就是为了替那狗东西守住疆土?让他坐享其成?”

是啊,郑家人不肯入朝为官,自己又舍不得把郑家军打散了混编入索云军,郑家人和郑家军始终独立于索云国之外,自己竟然没有想过其中大有蹊跷!郑家军跟随着自己南征北战,为了提高各个战场的作战能力,自己几乎在每个战场都留下了一小队郑家军以协助索云军防守抗敌。郑家军作为自己的私人亲兵卫队,在索云国各个驻军中身份特殊,地位然,他们在协助防守抗敌的过程,想向索云军渗透,趁机拉拢中下层军官将领。这些中下层军官在贵庶旧法之下,被压制得太久太狠,想出人头地的心情比谁都迫切,他们既是对敌作战的中坚主力,可也是最不稳定的因素,他们实在是太容易被拉拢了!一旦郑家举事,定当会有不少军队响应。

原来,骁勇善战的郑家精骑,还可以这样使用!郑承弼真不愧兵法大家!

郑承弼看着风染一副气苦难当,又强自按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头软柔了一些,问道:“要不要我扶你起来坐坐?躺久了背上酸胀。”

风染全身穴道被封,动弹不得,基本没有知觉,躺再久也不会有感觉,只在解开穴道时才会有感觉。郑承弼是自己外祖父,除了父亲,就是郑承弼跟自己的血脉最近,虽然一向不跟郑承弼亲近,但想让外祖父扶一把,应该没什么事吧?风染实在不想躺着跟外祖父谈话,感觉缺乏气势,便道:“烦劳外祖大人了。”

郑承弼便把风染扶着半坐起来。风染这才看清楚,原来自己还被关在上次那间囚室里,粗壮的木栅栏还是几年前记忆中的样子。地牢显然被好好打扫了一番,显得相当“干净”,以前那些霉潮的破棉絮和稻草堆已经扔了,因此,霉潮味大为减轻。只是地牢本就潮湿不通气,还留一些淡淡的霉潮味散不去。自己并不是躺在囚室的地上,身下似乎是一张贵妃榻,头高脚低。榻上铺陈着簇新的被褥,自己身上也盖着簇新的锦被。郑承弼便把那可调节的榻头拉高,让风染斜靠在榻头上。

风染唇角勾起个嗤笑:“外祖大人早料到有这一天,给我把地牢都准备好了。”他该赞自己的外祖算无遗策?还是该赞他有先见之明?

郑承弼不理会风染的讥讽,说道:“刚我已经派人把那狗东西爬上你的床,企图非礼你的事,告诉了几位亲王和异姓王,请他们替你作主,讨回公道。君王亵猥大臣,明儿便叫那狗贼声名扫地,看他怎么还有脸在那皇位上坐下去!”注视着风染道:“我郑氏子孙,不是那么好欺侮的!他那般欺你辱你,我必要替你讨回来!小染,你不要心头有鬼,以为我会把那三年的事挑开,那对你不利。那三年,你是在玄武山。你要记住,你是在鼎山集会上才第一次看见那狗东西。那狗东西肖想于你,昨晚偷入都统帅府,对你是亵猥未遂,这样既打击了他,又于你声名无损。”

“你……原来……你跟那些亲王,异姓王早就有勾结?你们想怎么做?”

“今天这事儿,只怕早已经传遍了成化城,其实不用我去告诉王爷们,我只是出面,请他们替你出头作主。各位王爷都表示,明天会去上朝,当面质问那狗东西,非礼大臣,疏怠上朝,抛荒朝政,还有没有君王的样子?还守不守君王之道?还配不配坐在那位子上?你是被害者,这种事,自然不宜露面。明儿也不是你的上朝日子,你不去上朝也是正常的。就算那狗东西派人来宣你上朝对质,我也会回复,说你急火攻心,神志颠狂,不能上朝。”

第248章:唇枪舌剑

明明是自己练功所致,勾引贺月在前,约而失约在后,才导致贺月对自己有念想,贺月才会深夜跑到都统帅府来,只为了看看他。风染心头这么想,嘴上便这么说:“你明明知道,是我勾引他,不是他的错!”

“小染!”郑承弼厉声喝责道:“你这话若在朝堂上说出来,你这辈子都毁了!我就是怕你跑去朝堂上这么说,明天才绝不能让你上朝。”缓了口气,郑承弼又道:“小染,那么多人看见他睡在你床上,那就是他亵猥了你。明天在朝堂上争论的重点不是这件事的真相如何,而是他还配不配做个皇帝!”然后,郑修年叹了一口气,又说道:“小染,你不要再向着他了。就算明天之后,他还在帝位上,他也不可能再信任你了。”

“为什么?”当初在鼎山上,他对贺月那么掏心掏肺,才达成同盟,贺月怎么能够不信任他?没有贺月的信任,他又能做出什么来?

“你太姥爷在迷倒狗东西前,跟狗东西说了一句话:说,是你叫他这么做的。”

风染心头一片冰凉,只觉得彻骨的寒冷。是的,帝王自古多疑,只凭这句话,贺月一定会以为诬蔑他非礼亵猥大臣,是自己指使郑家人干的,目标是想夺他的位。贺月肯定再不会信任他了!他那么掏心掏肺,才取得贺月的信任,才跟贺月达成同盟,原来竟是这般的不堪一击,郑承弼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之击得粉碎!

“他便不配做皇帝,也还轮不到郑家。外祖大人选的谁来继任?”

郑承弼呵呵笑道:“是,暂时还轮不到郑家。我不急。把贺月赶下去,最有继承资格的是他的太子,不过那小娃才生出来三天,如今雾黑大军压境,多国合并,明争暗斗,那小娃自然是不可能上位的。继承资格排在第二的,是他的嫡亲兄弟宣亲王贺艺。”

贺艺因为借口反对变革,反对废除贵庶旧法,把毛恩绕在里面,起兵逼宫,兵围成化城。不过因毛恩及时醒悟,擒下贺艺,消弥了这场内乱,贺艺便因此被废了王号,圈禁地宣王府里,不奉旨,终生不得外出。不管怎么说,他是贺月一母同胞的兄弟,贺月被废后,贺艺是最有资格和实力的继承者。

“宣亲王那厮,才疏志大,处处跟他兄长比,越比越没得比,他还越比越不服气,且先扶他坐上去,帮你过渡一下。”郑承弼道:“至于那些庶出亲王和异姓王想坐上皇位的,咱们一步一步来解决。你是我们郑家的少主,最终,是要让你名正言顺坐上那个位子去的!我们郑家跟着你来索云国,不是要你只做个劳什子的都统帅!”

风染冷冷道:“你们用宣亲王帮我过渡,然后把我扶上去。是不是也准备让我帮你们过渡一下?那位子,最终是要让二舅或是修羽表哥坐上去的!?”

“风染!”郑承弼终于怒了:“你怎么可以这么猜测我郑家?我郑家自选择奉你为少主,就没有过异心。我郑承弼,可以以身家性命,以整个郑家起誓!”

风染放柔了声音道:“我信。”然后柔声问:“外祖大人,风染心头还有几个疑问。”

“问。”

“外祖大人总说是为我好,我想问,当你们决定奉我为少主时,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做少主?”

郑承弼一愕:“那时,你才七岁啊。”七岁的小孩子懂得什么?

“是啊,那时,我才七岁,你们替我做主亦无可厚非。可是……四年前,你来风园想抓我回阴国,我明明白白告诉过外祖,我已经了结了跟郑家的关系,不是你们的少主了,那时,我已经快二十岁了,可外祖还是不顾我的意愿,替我作主了。”

郑承弼道:“那时,你在那狗东西的氵壬威之下,说的话言不由衷,自是不能算数。再说,我们郑家自你七岁开始,就奉你为少主,已经奉了十多年,岂能因你一句话,就随便改弦易辙?”

“好吧,就算我是你们郑家的少主。”风染让步,淡淡地问:“可是你们郑家真有把我当做少主吗?呵呵,外祖,别跟我说,你们叫我几声‘少主’,我就是你们的少主了。你们想干什么,有没有事先跟我请示商量过?什么事情都是你们郑家商量后,说了就算数,我这个少主,要等事情已经生了才知道!有你们这样对待少主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们说了算,我这个少主,还不能说一个‘不’字!你们需要的到底是‘少主’?还是‘傀儡’?什么叫做是为我好?打着为我好的幌子,自管自干你们想干的事,根本就罔顾我的意志!我二十多岁了,已经长成人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不用事事要你们来管。”风染的语气越问越冷,喝道:“郑承弼,你若真当我是少主,现在就叫太姥爷进来,给我解了穴道,放我出去!”

风染的言词越来越犀利激烈,一问跟着一问,直指人心,直问到郑承弼内心深处。郑承弼自打四十余岁接掌郑家,就没有人敢忤逆过他,哪曾被个小辈这样质问过,不由得恼羞成怒,勃然变色道:“放你出去?让你跑去找那狗东西?去救那狗东西?小年跟我说,你对那狗东西动了情,竟然是真的!你就这么不要脸,让他玩了三年还不够,还要对他动情,还要心甘情愿送上门去让他玩?你说你有多贱?!……”郑承弼话还没完,远没骂够,就见风染忽然嘴一张,从口鼻里涌出一口鲜血来!郑承弼一惊,急道:“……小染!小染!你这是怎么了?!”

从贺月口中知道是郑家在自己后背暗中弄鬼,风染心头就憋着股气。当证实被郑家背叛时,风染一口气就堵在心头,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气苦痛惜不是因为不作就不存在,相反,越亲之人的背叛造成的伤痛越重,越加难以释怀。后又知道郑修年也背叛了自己,心头更是又痛又堵又是伤心,郑修年啊,他与郑修年的感情是如何的亲厚啊,可是依旧要服从家族的利益!然而,这还没完,随且风染被郑家暗算,关进地牢,又承受一次小远的背叛。风染好不容易强自平静,运功冲穴,眼看快要能够冲开穴道了,又被太姥爷再次封上,前功尽弃!然后郑承弼一步一步揭示郑家的野心和打算。郑家一直都有野心,风染并不觉得奇怪,风染痛惜恼恨的是,郑承弼只用一句话就毁了他跟贺月之间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失去了贺月的信任,他还能做什么?最后,郑承弼脱口而出的辱骂,只激得风染心头胸口血气翻腾汹涌,血不归脾,顿时一口吐了出来,只吐得衣服和锦被处到都是血渍。

郑承弼赶紧扶住风染,风染胸口全是血渍,不敢去抚,只得拍着风染的背脊,柔声问:“好好的,怎么吐血了?是不是太姥爷手法重了?”

吐出来,风染心头倒松了,不觉得那么堵得沉甸甸的难爱了。动弹不得,只任由郑承弼拍着自己的背脊,急喘着气,才把眼底伤痛的泪忍了回来,道:“不关太姥爷的事,是外祖大人教训得好。”风染这话边喘边说,说得一本正经,郑承弼没听出反讽之意来,问:“哪怎么会吐血呢?”

“……可能府里膳食太好了,小染虚不受补。没事的。”

郑承弼放心了,转身出了地牢,一会又回来了说道:“我叫小远拿衣服被褥给你换换,血味薰着你难受。”

风染倚在榻头上闭着眼继续喘着气,有气无力地说道:“外祖大人费心了。”

郑承弼坐在一边看着,心下有些痛惜。风染是他唯一的亲外孙,可是风染自小长在皇宫,后又在玄武山治病,一直跟自己不亲近。一直疏远而尊敬地叫他外祖大人,从未叫过他姥爷。而郑承弼的小叔叔喜爱武功,跟风染打了几架,这一老一少反而越打越亲近,风染倒是会叫郑承弼的小叔叔做“太姥爷”,听得郑承弼心酸心嫉。

不一会儿,小远就抱着被褥和衣服跑了下来,看着风染,只巴巴地叫了一声:“少爷。”眼圈就红了。

郑承弼大不耐烦:“快换,别磨蹭。”郑承弼自己动手把风染打横抱起来,小远快手快脚地换了太妃榻上的被褥。等郑承弼把风染放回榻上,小远给风染擦沾在口鼻上的血渍,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风染倒是淡淡地,温和地笑道:“有什么好哭的?一会儿你回去就收拾东西,爱去哪去哪。以后我房里,不会再用你了。”

小远大惊:“少、少爷!要、要赶、赶我走?!”

风染笑着问:“难不成,还等着你再卖我一次?”风染对敌,一向辣手无情。小远背叛于他,他没有直接把小远杀了,只是把小远从自己身边赶走,在风染来说,已经是最大幅度的网开一面了。他甚至还强自微笑着跟小远说话,怕自己冷硬的腔调吓着了小远。

第249章:劝诱

饶是如此,小远也被吓懵了,瞪大了眼睛,眼里全是迷茫:“少、少爷,说、说、说……”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远一着急就结巴,郑承弼打断道:“快换!磨蹭个什么?”郑承弼一话,小远就噤若寒蝉了,赶紧给风染宽了外裳,褪去中衣,看亵衣的衣领上也沾着少量的血渍,知道风染的洁癖性子,必是不能容忍衣服上沾血的,也不问,直接解了亵衣衣带,便要替风染脱去,风染疾道:“这件不换!”郑承弼就在一边站着看着,风染不想在郑承弼眼前露出身体,再说,自己身上的印记痕迹也不能让郑承弼看见。郑承弼跟郑修年不同,是长辈,风染不好叫郑承弼回避,就只好暂且穿着沾了血的衣服,好在那血是自己吐的。

若是正常情况下,风染自然是一边说话,一边会去阻挡小远的手,可现下,风染全身大穴被封,动弹不得,只能说,不能动。小远脑子反应得慢,手脚却麻利,他本来脑子里正装着“少爷为什么要赶我走”的疑问,等着脑子里把风染那句“这件不换”的话反应过来,已经快手快脚把风染的衣襟拉开,衣服已经褪下一半了。应了一声“哦!”又赶紧把衣服给拉回去。

“慢着!”郑承弼忽然冲上来,手一伸,一把把小远刚拉回去的衣襟重又拉开:“这是什么印子?”在风染的右肩臂靠近颈脖处,有一个殷红的圆形印子,比铜钱略大,显然是一道伤疤,可是什么样的武功会造成这样的伤痕?那种殷红,并不是血色,而是一种很鲜艳的绯红。凭郑承弼的经验,看得出来,是在伤口结痂之前那绯红色的东西就渗入了肌肤里。

风染僵硬着头颈,生硬地催促道:“给我穿上。”

小远继续给风染穿衣服,郑承弼又问了一声:“那是什么印子?”见风染一点没有回答的意思,郑承弼转向小远命令道:“你说!”

风染喝道:“不许说!”

然而小远没反应过来,跟风染同时开口说话:“是陛下给少爷烙的标记。”其实当贺月给风染烙下印记时,小远已经被放出太子府了。只是后来又被找回来照顾风染时,看见了风染身上的标记,不免会好奇。下人们最喜欢嚼主人的舌根,小远就从其他下人口里知道了标记的由来和含义。

“标记?什么标记?”

风染冷喝道:“小远!”

小远还是没反应过来,已经说了出来:“陛下说,少爷是属于他的,所……啊!”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赶紧收声捂嘴。

“……所以才要烙上标记,表明归他所有?”郑承弼用一种完全不可置信的语气把话接着说了下去,说完了,铁青着脸,锐利的眼睛直盯着风染:“滚出去!”

这一句,小远听懂了,知道是跟自己说的,求道:“老爷子,让我给少爷穿了衣服再出去。”郑承弼道:“我不会帮他穿?出去!”小远看了风染一眼,见风染寒着脸没有表示,只好抱着换下来的被褥和血衣,一步三回头地从铁梯走了上去。

等小远出去了,郑承弼不但没有给风染穿衣服,反倒动手去脱风染的衣服,一边脱一边痛心疾地说道:“那狗东西还在你身上打下标记,拿你当牛羊畜牲一样,你还对他死心塌地?!你还说你长大了,长大了你能让人对你干这些?!”

郑承弼一边说,一边脱了风染的亵衣,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风染劲瘦的身体上累累的伤痕,简直不敢相信。

郑承弼戎马一生,也受过无数次伤,对伤疤自不陌生:风染的左后肩胛,在掩护陆绯卿逃跑那晚中了一箭,贺月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箭头掏出来,伤好后,就落了个相当大的伤疤;风染的右肩被郑修年用含雪匕捅了个对穿对过,伤好后,也在右肩前后留了两个小伤疤,这次伤得极重,至今风染的右手都没有左手有劲;风染背后还有两道新愈合的伤疤,伤口颜色尚浅。从这几个伤疤的形状,郑承弼看得出来,均是兵刃所伤,郑承弼一点不觉得奇怪。

让郑承弼吃惊的是,风染身上层层叠叠的只留下淡淡痕迹,甚至都摸不出凹凸感的伤痕,这些伤显得年代久远,当是风染在年幼之时所伤,人在长大,伤疤在跟随人长大的同时变浅变淡,照时间推测,这些伤痕,应该是在玄武山上留下的。郑承弼心里忽然生出些愧疚,对这个外孙,他更多的是看重他的身份,对风染本身关心得少,竟不知道风染在玄武山上曾受过如此重如何多的伤。可是郑修年为何从未向他禀报过?

让郑承弼无比愤怒的是,在这些淡淡伤痕之上,是纵横斑驳的浅浅伤痕,凭郑承弼的眼力,一眼就看出来,那是鞭伤。伤痕虽然浅,却是鞭印宛然。这也让郑承弼更加想不通了,贺月那么对付风染,甚至在风染身上留下标记鞭伤,承受了如此巨大的羞辱,为什么风染还一心一意向贺月?奋不顾身地为贺月守卫江山,累死累活地为贺月构建武官官制?

郑承弼只略略看了看,就赶紧给风染把衣服穿上,至于下面还会有什么伤,郑承弼万万不敢查看,不敢挑衅风染的底线。郑承弼忍着怒火问:“那狗东西还打你了?……那你还向着他?还觉得咱们郑家不该对付他?……还是说,他手上有你什么把柄,你不得不听他的?……还是……”郑承弼停下来:“小染,以前是外祖管你管得少,以为有小年陪着你就够了。以后郑家会好生护卫你的,你是我们郑家的少主,别要再闹别扭了。啊?”

被郑承弼脱了衣服检视身上的伤,只把风染羞臊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好在郑承弼并没有过多地追问伤疤的事,算是给他留了些颜面,又努力地和颜悦色地跟自己说话,语气甚至透出讨好的意思,换了别的小事,风染也就不坚持了,可是事关贺月,就不是小事,风染道:“既然你们愿意奉我为少主,你们就应该听我的命令,对不对?”

“是。刚你说得对,有些事,我们是没有征求过你的意见就擅自行动了,以后就不会了。”

“当我是少主,就立即放了我!”

郑承弼也来气:“小染,你救不了那狗东西,只会把自己搭进去。”顿了顿,忍下气,又说道:“事到如今,跟你明说了吧,我们郑家,只管把事做出来,后面怎么逼那狗东西退位,郑家上不了朝,已经不关我们的事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事一旦动,就不是某家某人能控制的。大家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机会好不容易来了,都卯足了劲。就算我跳出来阻止,也没有人肯听…”

“外祖大人说的大家,是哪些个大家?”

郑承弼想了想,说道:“索云国八国合一,除开索云国本身,荣国和昊国在战后是要复国独立的,不参予朝堂派系纷争,明天不会上朝。嘉懿郡王(原弘国小皇子),德辉郡王(原永昌国太子)两位,实力太弱,安于现状,没有争位之心。不过答应明天上朝旁听,以壮声势。宏逸宗王(原康成国皇帝)和开济藩王(原奉和国皇帝)这两位本来是皇帝,硬生生被贺月那厮合并了,降为王爷。他们明明是皇帝,得到的还是三品四品王位,王位连弘国,永昌那两位都比不上,如何甘心?早就暗中纠集在一起,准备伺机夺位。还有就是你父皇——现在叫做玄武镇国王,本来你父王是没有野心的,不过架不住以前老臣的窜掇,也跟那两位王爷纠集在一起。合国越久,人心渐安,各国官吏百姓相处越久,感情越深,就会渐渐耽于享乐,忘记故国。再说,贺月那厮收买人心的功夫做得极好,再担误下去,怕是能够响应三王的大臣百姓越来越少。起事对三王来说,必须越早越好。”

“除了三个异姓王之外,还有两个关键的亲王,一个是宣亲王贺艺,他是嫡次子,跟贺月一母同胞,废掉贺月,他是最有资格继位的。不过他的王位已经被废了,废王能不能登位,还得两说。另一个是峻亲王贺宇,他是平康帝的庶次子,如果废王不能继位,他就是最有资格继位的。宣亲王被圈禁王府,不能上朝,不过峻亲王明天会上朝。”

最后,郑承弼总结道:“小染,告诉你这些,你要记好了,他们都是有异心,有野心的人,以后你当了权,要想法子除去这些人,绝不能像贺月那么手软!”

“你不是归隐山林了么?怎么会如此清楚朝堂中的事?”三个异姓王,两个亲王的异心,这么隐秘的事,连风染都不知道的事,从不上朝的郑承弼又是如何知道的?

郑承弼轻轻坐直了身子,抄着手,说道:“那狗东西如此欺辱我郑家少主,我们郑家如何能奉他为帝?不过,我在阴国出任兵马总提督多年,名声在外,我来了成化城而不做官,又带着三万精骑,必定会遭人猜忌。因此我只能把家主之位和郑家军都传与你二舅,宣布归隐山林。这样才不受人猜疑,方便我成事。”

第250章:不惜内伤

显然,郑承弼并没有真的归隐,而是打着归隐山林的幌子,在成化城各个有可能有力量造反的王府大臣府里一步步的试探,结交,钻营,游说。这些异姓王爷,从皇帝被迫变成王爷,大家本不甘心,但自己势单力薄,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只好忍了。如今被郑承弼把几个王爷联络起来,很轻易在就被拨撩起他们的夺位野心来,他们是成化城里最失意,最郁闷,最不得志的一群人,很快就自主自地团结在一起进行各种秘谋,郑承弼却功成身退。

风染跟郑承弼并不亲近,自己又忙着处理各地军情和草拟武官官制,调配驻军等诸多事宜,经常忙得脚不点地,对已经宣布归隐山林的郑承弼并没有太多关注,只知道郑承弼时常不在府上,只以为郑承弼外出游玩去了,风染没想过要查郑承弼的行踪,哪料到郑承弼是“游玩”到别的王府去了!

“外祖大人怎么知道昨夜陛下会来我府上?”据贺月说,他想来都统帅府,也是临时起意的,郑承弼怎么能提前知道?提前做好布置?或者郑家在贺月身边也安插了耳目?

郑承弼说道:“那狗东西会在什么时候来府上,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是守株待兔罢了。上两次,你一回来,那狗东西就巴巴的跑过来看你,这一回,他倒忍耐了两个月,害得我们天天熬更守夜,喝风饮露,辛苦了两个月!不过还好,那狗东西到底还是忍不住肖想你,一头撞进来了,不枉咱们辛苦一场。”这么说来,西左侧门的守门兵卒全都被郑家收买了,并不光是昨夜当值的那十几个!怪不得这一次他巡军回来,郑承弼不在府上,想必是有意识避出去了,想晚上对贺月下手的,不想,贺月那晚没来。

郑承弼如此处心积虑,精心布局,风染越听越是心寒,呆呆地坐着,只想:他还有什么法子救贺月,帮贺月保住皇位,或者还有什么法子,让贺月继续信任他?一时觉得千头万绪,心里越想越乱,说道:“他是皇帝,若是坚持不肯逊位呢?”

“无妨。”郑承弼本来也没指望只靠一次打击,就能把贺月赶下皇位:“多打击他几次,等他威信尽失,众叛亲离,自然就在那位置上坐不住了。”

郑家这也坚决的要把贺月搞下台?还准备好了多打击几次?这就是奉他为少主的郑家?他要忠心辅佐的人,郑家要将之搞臭之后赶皇位。郑家跟自己,压根不是一条心!可是,在贺月和郑家之间,他该如何取舍?

郑承弼看风染难受,安慰道:“从明天开始,我会替你称病谢客,先避过风头再说。等你做了皇帝,想喜欢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对他恋恋不舍?”

“外祖大人。”风染叫了一声,眼巴巴地望着郑承弼。

他想跟郑承弼说,自己跟贺月的关系,完全不是郑承弼想像的那样,自己只是敬服贺月的理政才能和远大抱负,想跟贺月一起,成就那凤梦一统,太平盛世的美好远景,他想告诉郑承弼,自己跟贺月的关系是以君臣盟友为主,谈不上什么感情,身体上的纠缠羁绊更是细微末节。从前的旧事,在贺月放自己离开成化城那夜,已经一笔勾消了。贺月是曾欺他辱他,但那也是有很多原因的,贺月还陪伴着他,度过了他一生中最低落消沉的日子,两相抵消,他已经不怨恨贺月了,郑家干什么还执着地念念不忘?

风染望着郑承弼,感觉郑承弼不可能理解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过是对牛弹琴。话到嘴边,终究换了一句:“外祖大人,子时了吧?放我下来躺着,你回去歇着吧。”把郑承弼打走了,他才好运功冲击穴道,只期盼着能在太姥爷下次补点穴道前,自己能够先冲开穴道,然后制住下来补指的太姥爷,就可以出去了。

郑承弼到底年岁大了,熬不得夜,听了风染这句体贴的话,脸色稍霁,站起来扶风染躺下,俯低了身子,轻轻把风染拥在自己怀里:“小染,以后外祖好生补偿你……什么时候,你才能叫我一声姥爷?”

风染不答,只在郑承弼要离开时,漫不经心地问:“外祖大人,你们什么时候把小远收买过去的?”是在他回来之前?还是之后?

“收买小远?”郑承弼轻轻嗤笑了一声:“他不过是个服侍你的下人,我的吩咐,他敢不听?需得着收买他?”

“是啊。”风染想:“在自己身边,伏下一个郑修年就足够了。”小远的身份实在太低微了,低微得郑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哪里需得着收买他了?小远也根本没胆子违抗郑承弼的命令。风染听了,反倒觉得心头一阵温暖,小远会出现在地牢里,是被郑家使唤来的,原来小远并不曾背叛他!

怪不得自己要赶小远走,小远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无辜和委屈,因为小远根本没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风染希望自己从地牢出去时,还能看见小远呆在自己房里。

郑承弼走后,随着铁门的关闭,地牢顿时陷入死寂之中,还好替风染留下了一盏油灯。

风染不敢担误时间,郑承弼一走就赶紧闭目运功,运使着内力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经脉,冲击穴道。练功极其讲究心平气和,平心静气,风染想,自己跟郑承弼谈了半夜,担误了不少时间,再想赶在太姥爷来补指之前冲开穴道,就得加倍运功,因此风染这番运功显得极是毛燥急进,便是损伤了自己的经脉也在所不惜。不知过了多久,又一次感觉穴道有所松动之时,便听见铁梯上有脚步走下来的声音。

风染赶紧运气,收了功,睁开眼,便看见太姥爷已经站在自己榻前,正揭开自己身上盖着的锦被。知道自己一夜的辛苦又是白费了,风染气苦难当,说不出哀恳的话来,只一双眼,水盈盈地看着白老者:“太姥爷……”

白老者颇有些不忍,辩道:“没法子。”一边说,一边运指如风,又一次封了风染的穴道,随即讶然道:“小染,你怎么受了内伤?谁伤了你?……”忽然醒悟过来,变色道:“……你为了解穴,不惜这样伤自己!?唉——!”

白老者虽是郑承弼的小叔叔,辈份是高,但他因不喜兵法,一直都是郑家的边缘人物,许多郑家大事,他都不曾参予,他本性懒散,喜欢自由自在,倒不觉得受了排挤。此次是被郑承弼叫来的,他也是郑家子弟,自当为郑家出力效命,便没有推辞地跑来了。

来了之后,白老者并没有参予太多的郑家秘谋,只是郑承弼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其实不清楚郑家在干什么,他也懒得为郑家出谋划策。此时见风染为了自解穴道,不惜把自己内伤得不轻,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风染,又替风染盖上锦被,扶着风染坐起来,让风染靠在自己身上,说道:“那皇帝就让你那么牵挂?拼着伤了自己,也要解了穴道去救他?”

昨夜,白老者按照郑承弼的安排,冒充郑承弼把贺月引到事先准备好的迷烟屋子里,解决了叶方生之后,又非要赶在贺月昏迷前说出那句含意暧昧的话,他虽不是郑家的实权人物,却是个聪明晓事的,便隐隐猜到了几分。

“嗯。”

“小年说,你对皇帝动了心,竟是真的。”

风染为了冲刺解穴,本就内伤不轻,又功亏一篑,再听了这话,又想吐血了:他哪有对皇帝动心了?只是想跟皇帝搭伴泄个火而已!他真看不出来,郑修年不跟自己一条心也就罢了,怎么还是个大嘴巴,把自己跟贺月的事宣扬得郑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风染想分辩,又觉得分辩了也是白分辩,连郑承弼都不能明白他的想法,又怎么能指望长了自己三个辈份的太姥爷理解自己?风染张张嘴,只干巴巴地说道:“不是的。”

白老者柔声劝道:“小染,做臣子呢,要尽臣子的本份,不可以对皇帝有非份之想。你外祖要把你关在地牢里,必定是为了你好。你也没什么亲人,他是你亲外祖父,除了你父亲,就是他跟你最亲了,断然不会害你的,你要相信他。”

“放屁!放屁!放屁!”风染只在心头呐喊:“郑承弼跟权势才是最亲的!”知道这个太姥爷自己不热衷权势之争,完全不能了解热衷权势之人的想法。风染知道跟太姥爷说不通,直接放弃了争论,只虚与应付地回道:“嗯。”

白老者听风染回应了自己,还当风染听了自己的劝说,甚是高兴,和霭地说道:“已经更尽了,天快亮了,就算你使劲运功解穴,也赶不及上朝了。答应你太姥爷,别再逞强运功解穴,别再伤自己了?”

第251章:喂药

风染颓然地“嗯”了一声,既然已经没有希望自解穴道赶上朝堂,他才不会白白糟蹋自己的身体。

“呃……”白老者有些为难地道:“你外祖说,要把你哑穴封了,一会儿会把你移到卧房去,怕有人来探病。”掌管武廷的都统帅被皇帝非礼亵猥,气极攻心,痰迷心窍,一时颠狂,病势危重,就算再是闭门谢客,也少不得会有各方势力要来“探病”,不管怎么说,都统帅再是颠狂了,也不能关在地牢里。

太姥爷要封自己哑穴,只是知会一声,并不是跟自己商量,风染淡淡应道:“封吧,太姥爷,我不怪你。”

白老者封了风染哑穴后,便把风染重又放回太妃榻上,盖好锦被,不放心地叮嘱道:“你答应了太姥爷的哦,不许再运功自解穴道了。等事情过去了,太姥爷帮你运功疗伤。”直到风染重重眨了几下眼睛,白老者才放心离开。

既然运功解穴已经无济于事,风染躺着无事,便忍不住会细细思量自己眼前的处境。

是啊,像郑承弼说的那样,自己是被非礼的,他若赶上朝堂当众承认自己是愿意的,那就是君臣畸恋成奸,如此伤风败俗,忤逆人伦,氵壬乱朝堂之事,更会让君臣一起受到满朝大臣甚至是平民百姓的齐声声讨。这么说这么做,风染保不住贺月,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若风染承认,是自己勾引皇帝的呢?或许能保下贺月,但大臣不守君臣之道,以色相身体勾引皇帝,自己再是手握重兵的都统帅,也一定逃不过众臣的口诛笔伐,逃不过一死。风染自知活不长久,把生死看得极淡,可他并不想背负着这样的骂名死去,他的心愿还没有完成,他也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做?证明皇帝出现在自己床上是郑家做出来的圈套?可是郑家是母妃的娘家,郑家待自己也恩深情重,他不能把郑家牵扯进来。郑家联络诸王做出圈套意图逼宫,此事一旦揭开,郑家和诸王,都是满门抄斩的罪!

风染怎么做都是错,倒不如在家称病,静观其变。目今之计,似乎只有让贺月背负起非礼大臣的罪名了。非礼亵猥大臣只是君王失德的罪名,不一定就必须得因罪逊位,虽然皇帝是君不君了,但诸王大臣们能不能够臣不臣,还得看贺月的御臣手段。明日朝堂之上,必是一场唇枪舌剑,硝烟弥漫的战争,贺月扛不扛得住诸王众臣的逼宫,就看贺月的本事了。

郑家显然并不想跟自己撕破了脸,因此,这事郑家把自己做成了受害者,又尽力维护,说明郑家仍是准备把自己奉为少主,想扶持自己登上皇位。郑家和郑承弼笃定了风染不会把他们暗中联络诸王众臣逼宫的事揭出来,也笃定了风染不会跟他们翻脸。郑家一直是风染的依靠,失去了郑家的支持,风染孤掌难鸣。此事过后,风染更是失去了贺月和支持和信任,风染除了依靠郑家,还能依靠谁?等郑家把风染扶持上皇位,风染就更加离不开郑家,也很难在事后对郑家反攻倒算。就算风染不想做傀儡,郑家却一心一意把风染往那位子上扶。风染自问,他对郑家,下得了辣手?大约郑家也是笃定了,自己硬不起这个心肠。

一晚熬夜运功冲击经脉穴道,不但没有脱困,反而因为太过急燥冒进,受了不小的内伤,风染想着想着,一时心力交瘁,便不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过风染只是迷糊了极短的时候,就觉得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人,顿时惊醒。

这人一伸手就捏开了风染的下腭,往风染嘴里塞了个小球,然后俯身在风染耳畔,轻轻道:“别咽下去,用津液滋润它,等它自己慢慢化,可让你保持清醒。”

那么熟悉的声音,除了郑修年,还能有谁?

郑修年是自己最亲近信赖的两个人之一,这样的人的背叛,直如钝刃锯肉,再加伤上撒盐,痛得热切。再见郑修年,风染以为自己一定会愤怒地质问郑修年,问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可是现在,风染觉自己居然甚是平静。郑修年先姓郑,是郑家一员,他站在郑家一方,有什么错?风染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来,只闭着眼,表示自己不愿意看见郑修年。

不过郑修年似乎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喂了风染药丸之后,风染便听见郑修年灵猫一样轻手轻脚地上了铁梯,轻轻关上了铁门。来去一阵风,如果不是嘴里含着一颗药丸,风染真疑心是不是有人进来过。

郑修年是偷偷溜进来喂他这丸药的?

郑修年说,这丸药可保他清醒,是什么意思?郑家制住他全身穴道和哑穴还不够?还要把他弄晕过去?怎么弄晕?从郑修年事先跑来喂了他药丸看,应该是想用药物迷烟之类的迷晕他。既然郑修年选择站在郑家一方,郑家要弄晕自己,郑修年为什么要喂自己药,让自己保持清醒?

那药丸被津液滋润后便自己慢慢溶化了,微微有些苦涩,只是有点腥气,叫风染恶心得难受。

不知又过了多久,只觉得地牢里的油灯渐渐暗淡了下去,那条窄窄的缝隙里渐渐透出天光:天已经大亮了,早朝想必已经开始了吧?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风染觉得地牢里竟然有些雾气。

当风染再次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从铁梯下来,便闭上眼装睡。接着便听见有人轻轻的唤他:“少主!少主!”有些陌生的声音,风染懒怠回答,那声音又唤了几声,便听得小远模糊地叫道:“不许乱摸少爷!”那声音似乎是被人捂住了嘴,使劲叫出来的,叫得不是很清楚,不过风染听懂了。

然后风染便听见郑承弼的说道:“阿原,退下吧。去,把你少爷背回卧房去。”继而,风染便感觉小远俯身拉起自己,背了起来。风染想到郑修年说的,想是郑家已经用过迷烟了,便假装昏迷,浑身放松,无力地趴在小远背上。

回到卧房,小远知道风染爱干净,又忙前忙后地帮风染换衣衫:“你们……你们都背过身去,不许看少爷换衣服,不然少爷醒过来,会……挖了你们的眼!”想必郑承弼不放心小远单独跟自己呆在一起,派了人在一边盯着。

“这话说得好……”风染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句,跟着又想:“……就是说得太没气势了。”

换过衣服,小远把风染舒舒服服地放在床上,自己跪在床踏上,把手支在床边,托着自己的腮,轻轻道:“少爷,你什么时候醒来啊……我……没地方去。”

想必郑承弼派来监视自己和小远的人,不敢近身看着,其实风染很容易不动声色地给小远一个暗示,不过小远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沉不住气,别要露了马脚,还是把小远一并瞒过去为好。

这么躺着,真是无聊,风染忍不住又担忧起朝堂上来,猜测,贺月会不会觉得是自己指挥郑家联络诸王动的这场逼宫?贺月能不能应付下来?贺月还会不会信任自己?

正想着,风染听见正房大院外,护卫扬声说道:“马大人,蒋大人,我家将军刚吃了药,正安睡,老爷子说不宜见客,大人们请回吧。”

外面又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哦,那就烦劳军爷代下官们转告一声,就说下官们祝将军早日康复,恢复龙马精神。下官们就在前堂办事,将军有什么差使,尽管派人来前堂知会下官一声,下官们愿效犬马之劳。”

第一个跑来探病的,是自己都统帅府的前堂左右侍郎马大人和蒋大人以及众府吏,自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平时又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论情论理都该来探望一下的。

然后一直到午时,都没有其他人来探病,倒是太姥爷又来补封了一次穴道,以为风染还昏迷着,直接拿个瓷瓶在风染鼻下,让风染嗅。瓷瓶里的东西,有股淡淡的香味,挺好闻的。风染听见太姥爷柔声道:“乖,好生睡一觉。睡醒了,什么事都好了。”风染想:若不是自己嘴里含着药丸,怕是真要睡过去了。

风染忧虑着朝堂,可他不能说,不能动,还要装昏迷,心头着实煎熬难捱。

过了午时,风染听见郑承弼在外面院子里冷冷说道:“我外孙儿已经请大夫看过了,说是急怒攻心,痰迷了心窍,致一时颠狂,只消吃了药,化了痰,自然就好了,不敢烦劳白太医。”

院外有个略陌生的声音说道:“下官是奉陛下之令,来替风将军诊治诊治,还请郑老爷子让路,不要让下官为难。”听声音,记得是以前替自己诊治过的白太医,他的老爹白回春,更是号称妙手回春。

郑承弼陡然高叫道:“那王八羔子非礼了我外孙儿,还怕气不死他,派个太医来看人死了没?!什么用心?是不是我家孙儿死了,他就清白了???”

第252章:罪己诏

这说得太不象话了,郑嘉不得不劝道:“父亲,他是一国之君,您这样说,是冒犯了陛下,于礼不合。”

郑承弼更是气愤了:“他是一国之君?可有守为君之道?好歹我家孙儿还是朝堂上的重臣武将,拼死拼活保疆守土,累死累活东征西讨,还要被那个不要脸的东西非礼!那东西配做皇帝么?朝堂上,那么多王爷大人,光顾着争权夺利,就没有一个敢出头替我孙儿主持公道!罪己诏?罪己诏有屁用!君德沦丧,氵壬乱朝堂,还能厚颜无耻,死乞白赖地占住那位置不让,也不怕被天下百姓戳穿脊梁骨!”

罪己诏?是什么东西?这可是凤梦大陆从未听说过的新鲜玩艺儿。

诏,是皇帝向大臣们下达命令的一种文书,诏有即位诏,遗诏,表诏,伏诏,密诏,手诏,口诏等等各种各样的诏,但在诏之前加上“罪己”两字,却是闻所未闻。

不过望文知意,“罪己”大约就是声讨,指责自己的过失罪行,罪己诏,就是皇帝向天下人颁布的公开检讨自己过失罪行的诏书?

贺月竟然就自己非礼大臣之事,颁布罪己诏,向天下人检讨自己,以求得众臣的谅解?可以想像,今日朝堂上的斗争有多激烈!让风染的心,猛地抽紧了,这样的诏书一颁布,贺月可谓颜面尽失,更是会被天下人嘲笑唾骂,甚至会在青史中留下永远的污点。不过从郑承弼的辱骂中,风染又听得出,贺月应该是承认自己有失君德,宁愿诏罪己,也拒绝逊位!再是艰难,贺月还是准备硬扛下来,这让风染微微觉得安心。

毕竟,铁羽军和御前护卫都是由皇帝亲自掌控的,只要凌江和叶方生不反,整个成化城的局势,就在掌握在贺月手中。尽管贺月非礼大臣,有失君德,但是贺月再是被逼迫被声讨被质问,却死也不开口应承逊位,众王爷大臣却也没法子。他们这是文逼宫,跟那些带着兵卒杀入皇宫的武逼宫不同,说到底,皇帝答不答应逊位,决定权还是在皇帝手里。

朝堂上的形势并不是一边倒。

几位从不上朝的王爷忽然出现在朝堂上,贺月就知道昨天他“失踪”到大臣床上的事,不会善罢干休。

果然几位王爷打断了当天上朝的本来议项,干脆利索地把皇帝非礼大臣之事掀了出来,又指责皇帝一早就对风将军有所企图,心存不轨,所以才会授予史无前例的都统帅一职,把官邸赐于前太子府,都是别有用心。甚至还拿出贺月那道“盼将军平安归来”的圣旨,质问皇帝亵渎圣旨,君德何在?何以为帝?直接逼贺月逊位,要另立一个有君德的新帝。

贺月高坐在朝堂上,冷淡地面对王爷们的指责,毫不分辩,来个默认。对于王爷们的逼迫,贺月道:“朕有过失,朕会颁下罪己诏,愿向天下人请罪。但是,朕这个皇帝,上应天命,承自先帝,也是由大臣们拥戴起来的,不敢妄自菲薄。只要还有大臣拥戴朕,只要朕还未失人心,朕就不会退位。”贺月这话就像在油锅里扔了一把火,朝堂顿时沸腾了。

当初把贺月从太子扶持上来的一干臣子,如今都成了朝堂重臣,他们在贺月掌权后,都是得了实惠好处的,自然是死心忠于贺月拥戴贺月的,立即替贺月进行了诸多辩解,表白自己的拥戴忠心。

那些因贺月废除了庶族官阶上限,而得以站上朝堂的庶族群臣们认为贺月虽失君德,但瑕不掩玉,贺月勤政爱民,敢于破陈立新,陆陆续续颁布的各项新政新令,惠及民生,解民倒悬,不失为中兴明君,应该继续在位主政,也表示了对贺月的支持。

逼宫派和拥君派很快分出阵营,双方在朝堂上你一言我一语,把个平素议事议政的朝堂直接变成了论战的战场,唇枪剑舌,你来我往,争得脸红脖子粗,相互言词过激,谩骂攻击,大失斯文,场面极是混乱,若不是御前护卫在朝堂上维持着,只怕双方那性子燥的大臣要直接在朝堂上干架。

没有那个国家的朝堂没有派系势力,如今索云国八国合一,更是派系林立,各股势力空前繁多。大家本就素有矛盾,多有暗斗。平时大家还都客客气气有说有笑的,貌似关系良好。这会儿已经撕破了脸,既然掐上了,顿时有人不管不顾地相互攻击,相互揭短……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把心头对对方的不满当面骂出来!

贺月冷静地看着他的大臣们,能听到在他眼皮子底下还生过如此多的瞒上不瞒下的隐秘事,事情多涉及到党派之争,利益之争。对贺月来,也是机会难得,因此端坐在九龙雕椅上静心聆听,对乱成一团的朝堂没有进行制约。

朝堂上,疑心风染即是以前那个男宠的大臣不止一人,既有拥君派,也有逼宫派,但大家都拿不出确切的证据证明男宠风染就是阴国二皇子风染,冒然揭开往事,拥君派怕更要坐实皇帝跟大臣素有奸情,因而君德早失的口实,逼宫派怕落下将军曾为男宠,因而勾引皇帝在前的口实,双方便都默契地绝口不提从前,只争论这次皇帝突兀地出现在将军床上,非礼将军的事情。

大理寺卿许宁正巧生病在家休养,等他听到消息,赶上朝来,听了前因后果,以他多年断案判狱的经验,认为昨夜生的“君爬臣床案”有极多疑点,事关君王清白,不可不证,不可不察,请求宣风将军上殿对质。

要说朝堂上,对贺月和风染的关系最了解的莫过于许宁,许宁甚至看着风染是如何杀入太子府的。他觉得,风染恢复皇族身份,再次出现在朝堂上,不过是贺月对风染的另一种宠溺罢了。自忖凭借他高的问案手段,可以将罪责引向风染,既可除了这男宠,又可保住贺月。

不过呢,都统帅府里,由风将军的亲外祖父代外孙上了个奏折,说自己外孙因急怒攻心,痰迷心窍,一时颠狂,神志不清,请求陛下开恩,允许其在家养病。

许宁自然是绝对不信的,风染要狂,早就狂了,哪用等到现在?便请求派太医前去诊治,他的用意,主要是派太医去揭风染装病欺君。贺月接到郑承弼替风染称病的奏折,心头忐忑不安。他知道风染极不愿意把他们的关系挑开,可是昨天那么一闹,他跟风染的暧昧关系传得人尽皆知,怕风染真是气恼得狂,心头担忧,他是实心实意,想派个太医去替风染诊治诊治,所以一派,就点名派了比较心腹的白太医和姜太医。

自然,朝堂上的情况和消息会有人源源不断地传递出来。郑承弼上不了朝,听了只有暗暗心焦:贺月拒不逊位,本在意料之中,但是大家没有联合起来逼迫贺月逊位,反倒各股势力相互掐起架来,事情完全脱离了郑承弼的预期方向,郑承弼知道糟了,可是他上不了朝,急也是白急。现在皇帝派了太医来替风染诊治,郑承弼就抓住机会闹起来。

“不许进去!不用昏君假惺惺卖乖讨好!”郑承弼挺身伸臂,把太医挡在厅堂前:“等我孙儿病好了,咱就辞官!”都统帅要辞官?这可是大事!

武官制度刚刚建立起来,正在顺理各种混乱关系之中,各地驻军也正在调防之中,收缩战线,凭借天险地势之利固守中路三国的战略战策也在执行之中,风染总揽着索云国的军政兵务,这要是撂了担子,索云国的天都要塌掉半边!要说索云国现在八国合一,可谓人才济济。尤其各国都是从雾黑大军之下厮杀出来的,合并进来的武将特别多。但是能有风染这样的心怀,眼光,高度的将帅却少之又少。这少之又少的将帅也不过只是将帅而已,他们不会像风染一样,怀着一统凤梦,开创太平盛世的远大心愿和目标,这是风染有别于其他将帅的地方。更重要的,一旦到了风染这个位置,只怕都会生出取贺月而代之的野心,只有风染才会继续忠诚于贺月。在贺月心里,都统帅,是专为风染而设的职位,是独属于风染的职位,一旦风染不在了,贺月会毫不犹豫地撤消掉都统帅这个职位,并且把军政兵权重新收回在自己手里。关键,在这么紧要的关头,都统帅闹着要辞官?

“父亲!小染没说要辞官。”

郑承弼反问道:“这还用说?不辞官,还天天送上朝堂去,等着那昏君非礼?!辞官!辞官!咱不能受这鸟气!”郑承弼越说越不像话,郑嘉连连制止都止不住,只能把自己的父亲强行拉开,让出路来,又连连对两位太医作揖赔礼,称自己父亲是心疼外孙儿受了天大的委屈,才出言冲撞蛮横不逊,请两位太医多多包涵。

白太医虽是医者,但也是官,还是晓得一些官场上的事。知道郑承弼那些话又不是骂的自己,便不以为意,由都统帅府的人引着自顾自地从郑承弼身边走过去了。平时自己去大臣家出诊,一般都只带着太医院的杂役,今儿来都统帅府出诊,屁股后跟一大队内侍,随从,护卫等等,不用多想也知道,这里头混合了多股势力,郑承弼是要借这些人的嘴,把话传到朝堂上去。

姜太医医术精湛,入官不久,不明白其中的关键,倒笑着安慰郑承弼,道:“老爷子在这里骂有什么用?降降火,肝火太旺对老人家不好。”

第253章:风染被装病欺君

郑承弼也知道在这里骂没用,他是骂给太医的那些随从听的。他做为被非礼大臣的外祖父,骂了皇帝,很快就会有人把他的话传递到朝堂上去。郑承弼更是祭出辞官法宝,想再给朝堂上扇风点火一把,既然皇帝失了君德,就该逊位,不要被一道罪己诏给糊弄了过去,也是提醒王爷们,先得把逼宫搞定。逼宫绝对得趁火打铁,今天被贺月撑过去了,后面就不能再提退位之议了。等贺月缓过之口气来,后面再要逼其退位,就是谋逆了。

郑承弼跟着两位太医走了进去,跟随太医而来的内侍随从们,被郑嘉挡在了卧房小厅的门外。

白太医和姜太医都曾替风染诊治过,知道风染的规矩,拿巾子搭在风染手腕上,这才隔着巾子按在腕脉上。照郑承弼的说话,风染因痰迷心窍,吃了安神化痰的药,正昏睡着,可是两位太医换来换去把了半天脉,除了觉得风染的脉象略有阻碍破损之外,并没有诊出什么不妥。换句话说,他们可没有从脉像上诊出什么急火攻心,痰迷心窍的症状来。倒觉得风将军躺在床上,不动不语,有些像是受了内伤,被封了穴道的症状。不过两位太医是文人,没习过武,到底是不是被封了穴,他们也拿不准。

这可叫他们如何回复皇帝和几位王爷?

太医诊过了脉,小远便要放下帐幔。白太医忍不住透过尚未合拢的帐幔,又向静卧在床上的风染瞥了一眼,只见风染正瞪大了眼睛,拼命地眨眼睛!白太医一呆,还没反应过来,左右两扇帐幔便合拢在一起,把风染完全隔绝在帐幔之内。

是自己眼花了?他竟然看见一个晕迷的人在眨眼睛?不对!那双眼睛的眼神分明无比清澈,显然那双眼睛的主人是清醒的!再联系上刚才把脉把不出症状来,白太医迅判断出来:风将军是在装病!

自己要不要确认一下?

可是风染是个惹不得的主,以前就放过话,要杀太医,虽然后来没杀,但自己要是揭穿风染装病,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临到帐幔快要拉上之时,风染才对自己猛眨眼睛,风染是想证明自己没有昏迷?没有昏迷为什么要躺着不动?真是被封了穴?谁敢封大将军的穴道?挟制将军?

时机稍纵即逝,白太医心乱如麻中,做了个近乎本能的选择:“且慢,下官还有一点疑惑,须得再望一望风将军的气色。”望闻问切,本是医术四诊法,太医要求再望诊一下,合情合理。不过白太医这话一说完,不等郑家允可,自己便撩开帐幔中间的缝隙,把头伸入了帐内。

帐幔内,风染继续眨眼,眼神中有嘉许之意。

这一次,白太医很肯定,风将军的神志绝对是清配的,可是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可是,他不能问,也跟着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自己明白。

风染看着白太医眨眨眼睛,然后望向白太医身边,又眨了眨。继而风染又望向白太医,眨了眨,转而望向白太医身边,又眨了眨。

这是什么意思?

从风染眼望的方位看过去,那位置站的是一位长得甚是粗壮的长随。不过那长随正站在帐幔外,并没有看见风染对着自己眨眼睛。

只这么耽误了一会儿功夫,郑家人已经大不耐烦了:“白大人还没望好?”直接扯住白太医的胳膊,把头从帐幔里拉了出来:“别担误了我家将军休息。”

白太医看了那长随一眼,思量着:风染盯住这位长随直眨眼,是什么意思呢?自己该怎么回复皇帝呢?

两位太医诊了病,郑家人丝毫没有关心风染病情的意思,既不打探病情,也不求药求方,直接便叫人把两位太医送出府去。眼看着自己便要被赶出风染卧房了,送自己出来的是另一些人,那位长随守在风染床前一步不离,眼圈有些红,低着头,微微抽了抽鼻子,轻轻吸气。

白太医脑子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那长随似乎是皇帝特许给风染的!

正常人家,主子身边跟几个长随跑腿办事是正常的,不过那时风染是男宠,为防男宠偷腥偷嘴,在男宠身边都不会安排长随丫环仆妇之类,贴身服侍男宠的一般是不晓人事的小厮。那个长随是经过贺月特别许可,留在风染身边贴身服侍风染的。

因贺月新婚时,风染病重,贺月把几个太医拘在风园里不让回家,天天轮流替风染把脉诊治。当时白太医也是其中一员,在风园住了十多天,天天前去给风染诊治,不免就认得了这位经过陛下特许留在娈宠身边贴身服侍的长随。只是从那以后,白太医就再未见过这位长随,自然便遗忘了。但是他还记得,那长随似乎对风染很好的样子,也是常常站在风染床边,红着眼圈,抽着鼻子,泫然欲滴,又偷偷吸着气,把泪光忍回去。

凭风染现在的身份,要用长随,用几个长随,自然都不必再由皇帝来特许了,可是,风染仍旧用着皇帝特许的长随,是不是意味着,这长随是风染的心腹?或者是贺月的心腹?风染说不出来话,能不能从这长随嘴里问知?风将军不断朝长随眨眼睛,就是叫他有话问长随?

白太医赶紧提出,想跟那位长随谈一谈,了解了解风将军“病”的经过。郑家很干脆地拒绝了,说风染病时,那长随并不在风染身边,几句话就把白太医想的借口封死,显得对自己非常防备。

白太医无奈,只得跟姜太医一起,被郑家“送”出了都统帅府,连口茶水都没喝上。

路上,两位太医不免要探讨一下“病情”,以商量该如何回复皇帝和大臣们。

“风将军的脉象诡异得紧,下官从未见过。”姜太医道:“风染军身上是有病,不过不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那病是很久以前就伏下的。”

“姜大人有何所见?”

姜太医为官日浅,比较率直,说道:“白大人不觉得风将军的脉象,远老于年龄?”精元枯竭什么的,此时身前身后都是人,他们再是低声交谈,也不好说出来。

白太医对风染的身体早就了然,说道:“嗯,这话不可以乱说。再说,这是久病,不在陛下派我等此次前去诊治的范围。”

“依白大人之见,该如何回复陛下?”

“据实禀告。”白太医觉得瞧风染的样子,似乎是受制于人,郑家又不许自己盘问亲信长随,诸多防范,敌意浓厚。都统帅府作为武廷,被郑家把持,这就不是小事,必须据实禀告。

回到朝堂上,两位太医猛拽了一通医书,方下结论道:“臣以为,风将军脉象虽有阻碍破损,然并无痰疾之忧。”

这么说来,是装病啊!

要保住皇帝,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就是把污水往风染身上泼,将军勾引在前,皇帝爬床在后。这样主要责任和过错都在将军,皇帝虽有失德,但责任不大。因此,拥君派一听风染装病,说纷纷参奏,必是将军心怀鬼胎,作贼心虚,不敢上朝面对陛下跟大众们,才要装病,这就摆明了欺君,应该立即围府拿人,下在天牢里,把昨日那不明不白的案子问个水落石出,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在两位太医尚未回来之时,早已经有人把郑承弼的话传到了朝堂上,等郑承弼提醒,点明关键,几位王爷纷纷约束自己的亲信大臣,结束无谓的斗嘴争吵,联手逼迫皇帝逊位才是重之中重。逼宫派岂能随便让拥君派得逞,纷纷替风染装病进行辩解,言风染堂堂将军,被皇帝非礼了,自然是大失颜面之事,哪里还能若无其事?装病避朝,原在情理之中,哪里就欺君了?就如风将军外祖父之言,难道还要自己送上朝堂来,给皇帝继续非礼不成?非礼之事,皇帝若不能给众臣一个说法和交待,装病都是轻的,风将军只怕真要辞官!

兵马都统帅要辞官,还是这战乱之际,在跟雾黑蛮子对峙之时辞官!众臣先想到的是:都统帅辞了官,这中路三国还守不守得住?当初是在风染的建议和主持之下,亲临前线指挥作战,才守住了凤梦大陆最后一块国土,风染充满自信的谏语,进退有据的官风,有条不紊的革新,不知不觉中,风染成了众臣心头对战事的依赖,只要有风染在,他们就可以不考虑战乱亡国的问题,只需要一心一意内斗,争权,敛财!

都统帅辞官哪怕只是提一提,众臣都觉得是一种威胁。都统帅可以换一个人来做,但是风染只有一个,换个人来做都统帅,众臣均觉得换上来的人,绝不能给他们如风染一样的带给他们的依赖信任感。

因此不少中间独立派大臣,在听了辞官威胁之后,便站到了逼宫派一边,觉得皇帝非礼了大臣,应该给大臣一个说法和交待。有了不少独立派的加盟,逼宫派的气势就渐渐盖过了拥君派,在朝堂上,纷纷要求,皇帝要就非礼之事,给大臣,给天下,给风将军一个说法和交待!

失德君王,必须逊位!

第254章:与庶民同罪

在众臣乱纷纷争论,风染是不是装病,该不该装(称)病,要不要把风染硬宣上朝堂……之时,贺月收到内侍呈上来的,白太医的紧急奏折。

白太医自然不会把他看见风染眨眼的事在朝堂上当众说出来。他们只是太医,是不够资格参与朝堂斗争的,禀明了风染的病情后就退出朝堂了,白太医退下后赶紧写了这通奏折。

贺月看过之后,悬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珍而重之地把奏折拢进九龙衮衣的衣袖里,向站在玺阶下的庄唯一微微颔。

在都统帅府里,能制住和敢制住的风染的,只有郑家。风染被郑家所制,就充分说明风染在对待逼不逼自己逊位一事上,是持不同意见!

早在风染还是公子之时,贺月就知道,郑家有问鼎凤梦河山的野心。只是郑家跟自己不同,郑家只是为了收万里河山为自己一家一姓所拥有,供自己马踏天下,供郑家子弟纵横驰骋。虽然贺月也是要把凤梦河山收归自己一家一姓所拥有,但贺月的愿望更加恢弘美好,除了想江山一统之外,更希望能“为天地立心,为百姓请命,开万世之太平。”,归根到底,郑家跟贺月的分歧,是君本位与民本位的区分,这是绝不能调和的矛盾。

而郑家奉风染为少主,换句话说,在郑家的宏伟蓝图里,郑家是要把风染奉为帝王的!

郑家跟随风染来到成化城,但郑家人郑家军宁愿无名无份地跟着风染,做风染的亲军卫队,也一个都不入朝为官,这就是非常明显的信号,郑家不臣服于自己的信号!其后,郑家军被风染分散开来,在每个战场都留下一小队郑家军,贺月虽然没有郑承弼的用兵如神,但凭他执政多年的敏锐感觉,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难道是风染有意识安排郑家军向自己的军队进行渗透?

尽管在鼎山上,风染信誓旦旦,效忠自己,绝不反叛。可是,贺月仍然会猜想,在郑家和自己之间,风染会选择谁?

郑家是风染母妃的家族,血浓于水,又曾给过风染许多帮助和温暖,没有郑家,风染甚至都活不下去。

可是自己呢?自己拿什么去跟郑家比?回想过往,贺月只有越想越是心虚,那时,他打他,骂他,欺他,辱他,为所欲为,他只图自己心头痛快,没想过风染的感受,难怪风染在任他欺辱之余,却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他确实亏负良多。

贺月深知,风染对权势没有多少渴求,在风染心里,更加渴求一份感情。因为风染生出来就亲情缺失,感情淡薄,心头才更加渴求珍惜感情。所以,风染才会那样对待陆绯卿和郑修年,所以,在风染冷酷无情凶狠毒辣的外表下,贺月看到的是一颗极其重情重义的柔软心灵。

贺月只觉得越比,自己就越跟郑家没得比。

但是贺月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越是没得比,贺月就越是想知道自己在风染心头的位置。郑家如一头猛虎,静卧在风染身边,对自己虎视眈眈,自己跟郑家的矛盾无可避免,冲突势在必行,风染终究是必须要在自己和郑家之间作出选择。这一天,来得越晚,郑家筹谋得越周详,对自己越加不利,因此,贺月不能等,他要给郑家机会,让郑家把握!

风染把庄唯一留在都统帅府客居,意外地替贺月留下了眼线,郑家的动作瞒不过庄唯一的眼睛。

贺月一直等朝堂上争论暂停,众臣都眼巴巴望着,等待自己决断时,方道:“今日,本非风将军上朝之日,风将军要告个病,有何不可?欺君从何说起?”

朝堂上不是正在争议皇帝和将军的关系么?将军这病,到底是将军是因心虚理亏称病呢?还是气恼皇帝非礼失德,才愤而称病呢?皇帝自己还处于争论的旋涡之中,不赶紧罢出一副公平正直的嘴脸撇清跟将军的暧昧关系,却公然表明显偏向袒护将军的言论,这不正是告诉众臣,皇帝确实肖想将军,大有非礼之嫌?皇帝这是想挖坑,埋了自己吧?

一席话,说得拥君派黑了脸。

逼宫派则静等着皇帝下文。

“朕听说,在民间,亦有此类纠纷,许大人,此类纠纷,在民间是如何处置的?”

许宁道:“禀陛下,在民间,如果被非礼之人肯原宥非礼之人,此事就算双方和解,至于如何赔偿,由双方私下协商。如果被非礼之人一定要状告非礼之人,官府当受理,查实之后,按律处置。”

“怎么处置呢?”

许宁只得简而言之地回道:“按非礼情节轻重,课以从杖责到处斩等不同罪罚。”当然,在民间,多数时候是男子对女子的非礼,极少生男子对男子的非礼。

皇帝到底是怎么非礼将军的,朝堂王爷和众臣都十分默契地忽略了,不敢公然议论这种私密之事。关键皇帝从头到尾没有对非礼一事有过反驳异议和辩解,非礼便理所当然地成了一桩不必争论的事实。

贺月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九龙雕案:“很好,便这么办。朕这就去向风将军请罪,请求将军原宥。若将军不肯原宥于朕,朕愿接受按律处置。”

朝堂上静悄悄的,惊得众大臣王爷目瞪口呆。

皇帝非礼大臣,那是违逆君臣之伦,不可宽赦的重错,哪里是寻常百姓之间的非礼纠纷所能比拟的?怎么能让皇帝这么样蒙混过关?

逼宫派在呆滞之后,顿时鼓噪起来,要求皇帝必须就非礼大臣之事,给出交待和说法。

“朕这不是正要给各位大人们一个交待么?”贺月理直气壮地反问:“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虽是皇帝,犯了过失,朕亦愿与庶民同罪!”

拥君派简直想笑出声来,纷纷在心里暗赞,贺月此招直如神来之笔,举重若轻,轻飘飘地绕过了君臣之伦,绕过了君王失德,又完全把逊不逊位的问题扔过一边,这一着应对,真是妙至毫巅!

庄唯一更是抢在逼宫派反应过来之前,跪下称赞道:“陛下体恤下情,愿与庶民同罪同罚,足见陛下爱民之心!陛下圣明!实乃百姓之福!黎民之福!”拥君派等众臣也跟着跪下,对贺月愿意与庶民同罪的行为大加赞美,把逼宫派堵得说不出话来,堪称化腐朽为神奇。

贺月抬手令众臣平身,问道:“各位大人,要不要与朕一起前往都统帅府探病?”是时候,该给郑家一个反击,把那受制的人解救出来!

逼宫派都找不出话来反驳,与庶民同罪,是这么个“与庶民同罪”法么?皇帝这是把与庶民同罪反着用啊!可是他们也不能公然说,皇帝是特殊的,皇帝不必与庶民同罪。他们只能呆滞地看着皇帝带着拥君派退出朝堂,准备前往都统帅府请罪。

作为被非礼的那个,自是颜面尽失,何况还是掌握武廷的风将军?是个男人便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看风染装病避朝,辞官逼宫的架式,对皇帝自是有莫大怨恨,皇帝想按寻常百姓解决非礼纠纷的法子来解决皇帝非礼大臣的问题,只怕风大将军不肯原宥皇帝,皇帝求不到将军的和解,便只有接受按律处置。怎么按律例处置皇帝?最轻的罪罚都是杖责,谁敢扒了皇帝的裤子打板子?更别说赤身示众游街?亦或是处斩?

逼迫逊位之事,似乎还没有完全绝望,甚至感觉好戏才刚刚开始,一切只看风染大将军的态度了!

郑家早就接到密报,说皇帝要亲自驾临都统帅府,向风将军请罪。

今日朝堂上的情况,不断出郑承弼的预料,贺月的行事更是出人意表,郑弼弼怎么想也想不出会有这么一招,虽然觉得贺月耍了个天大的无赖,可是他仍旧不能不赞叹贺月机智无双的应变能力。郑承弼也没赞叹几下,就赶紧召集族中长老们商议对策,现在轮到他来应变了。朝堂距离都统帅府这么近,贺月说到就要到。

风染躺着正煎熬着,便听见自己的卧房外来了人,听脚步,应该是郑家的人。便赶紧在帐幔中闭上眼睛,调匀呼吸,装作仍旧昏迷未醒。没过多久,一行人走进了自己的卧房,风染听郑承弼道:“小叔叔,你躲到床下去。”

风染听太姥爷奇道:“干嘛?”

“一会儿若是有人敢对小染动手动脚无礼,你就跳出来打他,务求一招制穴!制住之后,你就躲起来喊抓刺客,等人进来了,你再趁乱溜走。”

太姥爷又奇了:“承弼,既然知道那人会对小染无礼,还放进来干嘛?直接挡在门外多好。”顿了顿:“……你是想趁他对小染分心无礼之际,让我制住他?”

风染心道:郑承弼这是想让王爷和百官抓个皇帝的非礼现行吧?

郑承弼避而不答,只道:“做完这件事,你赶紧离开成化城,等我消息。”

太姥爷虽然不管郑家的事,人却不是傻的,问道:“你要制住的那个人,是不是前晚上,你叫我迷晕的那个?是不是当今皇帝爷?”

第255章:贺月亲临求和解

皇帝带着众大臣驾临,自然是走都统帅府大门。都统帅称病,在大门口迎驾的是都统帅府的左右侍郎马大人和蒋大人以及一干府吏。贺月没怎么在前堂停顿,把二品及以下官阶的大臣都留在了前堂喝茶,自己带着不多的几个一品大臣和王爷直接就进了后宅。郑家人作为风染的家眷,便在中门处迎接皇帝圣驾,然后引导着皇帝去往后宅主屋。

进了主院落,贺月便把几个一品大臣和王爷留在厅堂上喝茶。尽管太医已经诊断出风染是装病,但总归跟“病”有关,皇帝又一意偏袒,说大将军在不需上朝的日子想装个病,没有什么不妥,因此,虽然很想观看皇帝向将军请求宽宥和解的好戏,大家也只得坐在外面等候消息,不好派一大队人马进去打扰了“病人”。

贺月只带了庄唯一和玄武镇国王两位走向风染的卧房。庄唯一和玄武王,一个客居在都统帅府后宅,跟风染关系亲厚,另一个是风染的父亲,庄唯一是拥君派,玄武王是逼宫派,双方各有一个代表,大家均无话说。

凌江和叶方生本想跟着进去,贴身护卫贺月。但贺月知道风染必定不喜自己的卧房里人来人往,怕风染不高兴,便叫凌江和叶方生也在卧房外的厅堂里跟众大臣一起喝茶。

皇帝一进入风染卧房,便有郑家人示意小远,把风染床上的帐幔拉起来。

贺月远远看见风染躺地床帏上,一动也不能动,心头止不住一阵一阵的疼惜,风染再是刚烈坚忍,可是被郑家背叛,被至亲之人背叛,不知道心头有多痛苦,嘴里淡淡道:“朕听闻风将军病了,特意来看看。”

风染平躺在床上,浑身穴道被制,便是想侧侧头也不能,只拿眼角使劲向外瞟,看见个模糊的身影向自己走过来。不知怎么的,风染无端地觉得心头酸楚和委屈。便是当初,贺月那般对他,他也不觉得这么难过,可以咬牙硬撑,可是,在这一刻,他真的觉得撑不下去了:郑家背叛了他,风家已将他逐出家族,一路行来,众叛亲离,如果贺月也因郑家的挑拨而见疑于他,他便真成了孤家寡人。郑家又无中生有做出这么一档皇帝非礼他的事来,更要以此逼贺月逊位,不管非礼这事是不是真的,他跟贺月的关系就是暧昧不清的。郑家把非礼之事闹得满朝满城尽知,更令得风染垂头丧气,他便是没有被封住穴道,他还有什么脸,走出都统帅府的大门,去面对世人?

不知不觉中,风染把贺月的位置放到了跟郑家,风家同等的高度,只是风染自己并不曾查觉。

酸楚委屈之中,风染的心情却是焦急万分,他床下藏着人呢!风染张嘴想叫:“别进来,快出去!”可是嘴里不出声响,只有嗓子眼出一些暗哑微弱的“哼哼”声。

贺月还没反应过来,走在贺月身后的玄武王忽然叫道:“小染!”快走几步,越过贺月的身位,几下就走到床边,直接一屁股坐到床沿上,非常自然地把风染从被窝里扶坐起来,问:“你这是怎么了?谁做的?”

自从把风染赶出风家,家谱除名之后,玄武王一直没再见过风染。

玄武王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平皇帝,硬是被风染和郑家挟制着签署了合国协议,之后又被风染和郑家一路“押解”到成化城来,除了初到成化城,不得不上朝听封之外,玄武王便没有再上过朝。反正各个合并过来的异姓王都是尊贵清闲又无实权不干实事的王位,贺月便许了这些异姓王无事可以不上朝的特权。从皇帝到王爷,巨大的落差,玄武王心头不可能不怨恨风染,把风染这个不肖子逐出家门本也是玄武王的意思。

玄武王就跟当初风染一样,整天躲在王府里,哪也不去。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落魄最可笑的皇帝,实在不想出去丢人现眼。

尽管一早就听了太医的禀告,说风染装病,玄武王没想到风染的装病竟然躺在床上,身不能起,手不能抬,口不能语,整个一废人,哪有这样装病的?有那么一会儿的错觉:太医是不是诊断错了?

风染再是不肖不孝,可那也是他的儿子,而且是在众多子女中,他亏负得最多的一个。快一年没见过面了,玄武王只隐约地听说风染做了索云国的都统帅,然后就是东奔西跑,南来北往地到处打仗。骤然看见风染,玄武王只觉得风染比以前又瘦了一些,脸上尤有几分风霜憔悴,神色间带着种出风染年纪的沧桑感。

在这个时候竟然会看见自己的父皇,不,是父王?也不是,是父亲?更不是,他已经被逐出了家族,不配叫他父亲了,他应该叫他玄武王殿下。风染叫不出来,只是努力地瞪大了眼睛,想回望玄武王,可是,他被玄武王拥在胸前,风染又转不了头,怎么也瞧不见玄武王,只半个后背感觉到从玄武王身体上传过来的阵阵温暖。

已经记不起了,自己的父皇是什么时候抱过自己了。其实,风染并不记得父皇曾抱过自己,从他记事起,他就在一个宫婢的管教之下,他的父皇从来不去看望他。他只在出席家宴之类的场合,可以看见父皇一眼,他穿着皇子的服色,站在不显眼的位置,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由各自的母妃带着,在父皇跟前撒娇卖乖,年纪尚幼的他便学会了独自黯然神伤,他知道父皇是不喜欢他,不疼爱他的。等他长大回宫后,为了给母妃报仇,他毒杀了当年涉案的不少皇亲,更把皇后逼病,那时,风染知道,父皇更不喜欢他了,不过,风染已经不稀罕父皇的疼爱了。

基本上,风染从来没有跟父亲生过如此亲近的身体上的接触,忽然被父亲扶着坐起来,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感受到从父亲身上传递过来的阵阵暖意,一股孺慕之情,油然而生,风染忽然明白:原来他是如此地渴求父亲的疼爱,只是父亲从来不给他。风染张张嘴,想叫“父亲”,可仍旧只出微弱而暗哑的“哼哼”声。

玄武王虽然没有习过武,可也耳薰目染,对武学这一块并不陌生,晓得风染这副样子是被封了穴道,高叫道:“来人!还不快把……风将军的穴道解开!”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这么一号呼,仍有皇帝的威仪和气势。

父亲竟然称自己“风将军”,风染满腔的孺慕之情,顿时化为冰块,又一次把那血浓于水的亲情冷凝到极处。玄武王附在风染耳边,轻轻问:“去年,你联合郑家,如此挟制于朕,如今也尝到被郑家挟制的滋味了?报应来得这么快!”把声音压到更低,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一会儿,坚决不宽宥和解,要求贺月逊位,回头,咱父子联手,再收拾郑家。等朕重登大宝,便立你为太子。”

没有人比玄武王更了解郑家了。据传郑家曾是嘉国手握兵权的统帅,不知道怎么的得罪了嘉国皇帝,被诛九族,只有郑家三公子游学在外,逃过劫难,便在阴国隐居下来。郑三公子的后人凭借郑家兵法,在阴国军队中展露头角,成为了阴国新兴的将门世家。

郑家渐渐人丁兴旺,也渐渐在阴国朝堂上掌握了兵权。当阴国皇帝意识到郑家是自己卧榻边的一只猛虎时,曾想过要铲除郑家。但是,一则,郑家并无谋反之举,二则,守疆卫土还多有依赖郑家,因此阴国皇帝最开始采用的是怀柔政策,先后下嫁了二位公主给郑家,然而,这反而错失了铲除郑家的良机。

郑家便像个毒瘤一样,在阴国因连年战乱而致国库空虚,越加积贫积弱之时,郑家在经历了几代人的苦心经营,却在战争中越加的展壮大起来。郑家虽然从未流露过谋反之意,却让阴国皇帝寝食难安,典型的功高震主。到了仁和帝这时,虽然纳了郑氏嫡女为妃,但是皇帝跟郑家那种表面君贤臣忠,暗地里剑拔弩张的关系并没有得到缓解。

仁和帝不喜欢风染,很大一部分原因便因他身上有郑家血脉,长得也酷肖母亲。风氏几代皇帝对郑家的防备制肘,终于在仁和帝这里得到了印证:郑家伙同二皇子挟持了自己,签下合国协议,自己被贬为玄武王。玄武王以为郑家会进入索云国朝堂,哪知,郑家却无人入朝,只做了风染的亲兵卫队。那时,玄武王就疑心,郑家是蛰伏在风染身边的一条毒蛇,随时准备待机而起,伺机而动。

玄武王虽然从皇帝降为了王爷,排场派头减了一些,但出门也带了自己的护卫,听了玄武王的召唤,便要进来,被郑家人拦挡在了卧房门外。玄武王带的护卫武功自比郑家人高,不过他们知道这卧房中都是要紧的人物,不敢放肆动武。玄武王作怒道:“郑嘉,你是什么身份?敢拦挡……孤的护卫?!”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帝,朕来朕去已经习惯了,刚才脱口而出,差点又“朕”了出去。

第256章:旖旎练功

郑嘉就站在卧房的门边,闻言向玄武王抱拳一揖:“王爷殿下失礼了。在下不识得王爷殿下的贵使。”向旁边一退,让开了道,接连两声“王爷殿下”叫得玄武王羞愤不已又作不得。

郑嘉让开了路,玄武王的护卫便走了进来,还没等走近风染的床边,便恍眼看见本来站在床边的一个人疾踏上两步,挡在风染床前,喝道:“出去!”几个护卫展眼一看,见此人身着九龙衮衣,头戴十二旒冕冠,顿时吓得跪倒在地上,叩头道:“草民……”“在下……”“小人……”“……拜见皇帝陛下!”

贺月懒得多话:“滚出去。”他和众臣直接从朝堂摆驾到都统帅府,还穿着上朝时的天子朝服。

庄唯一赶紧向一脸不愉的玄武王解释道:“王爷殿下息怒!陛下把您老的护卫们打出去,乃是因为风将军性子喜洁,怎么能容忍那些护卫近身?”

玄武王倒是很早就知道风染有洁癖,只是他跟风染是父子至亲,偶尔的碰触,风染也没表现过反感,便忘了这个茬了。忽然听庄唯一提起,吃了一惊,飞快地把风染放下,从床头退了开去,倒像丢开个烫手山芋一般。

风染颓然地重又躺倒在床上。小远赶紧过去把风染扶坐起来。

玄武王向郑嘉下令道:“喂,还不快找人来替将军解穴?还想拖延到几时?”风染落在郑家圈套之中,自然是郑家人给风染封的穴,要解穴,当然还得找郑家的人。

贺月道:“朕来替风将军解穴。”

一句话,说得在场的几个人露出不同脸色。

“陛下!慎重!”庄唯一连忙压低了声音提醒贺月。这不正在为了皇帝非礼将军的事在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么?皇帝还要不避嫌疑地替将军解穴,有洁癖症的将军能安然接受皇帝的抚触,不是表明了皇帝跟将军的关系非同寻常么?会不会被逼宫派抓住把柄,动新一轮逼宫?

风染说不出话来,只得瞪大了眼睛看着贺月,暗想:“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开口谈出手解穴?!”上一次,他只是双脚穴道被封,他还能引导着贺月把手按到准确的穴位上,这一次,他可是全身大穴被封,连哑穴都被封了,他怎么引导贺月?还是说,就任凭这半调子的“解穴高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虽然他被封了穴道,对身体失去了知觉,但身体自己会有反应的,被贺月这么摸来摸去,一准摸出火来!

玄武王则惊疑地看着贺月。他是听过说索云国的皇帝是练过武的,没想到皇帝的武功竟然高到这种程度,真真的文武双全啊!玄武王本不是精明之人,性子又懦弱,倒没想太多。

站在门口的郑嘉,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贺月,便收敛了眼神,显出一脸漠然的神情,心底对自家老爹的算计,佩服万分。郑嘉却不知:风染曾跟郑修年说起过贺月替自己解穴的事,当时风染的意思是要表达贺月的武功差劲得很。郑修年便转告了郑承弼,郑承弼则料定贺月曾为风染解过穴,占到过便宜,贺月一直肖想风染,不会放过再次解穴占便宜的机会。

贺月不理会众人的疑惑,只一挥手:“你们,都暂且退出去,稍待即可。”

小远身份卑微,一听了这话,就赶紧放下风染率先退了出去。

庄唯一再谏道:“陛下!”

贺月道:“朕自有分寸。”皇帝如此说,庄唯一再是贺月跟前的宠臣,也不敢违了上意,只得率先退了出去。

解个穴而已,为什么要人都退出去?还是说,皇帝想借此机会说服风染达成私下和解?玄武王看向风染,道:“小染!”千言万语浓缩在这一声里叫唤里。他是不想退出去,但现在,他只是王爷,再是尊贵的一品王,那也只是王爷,贺月才是皇帝,他不能违抗上意,也只得跟着庄唯一退了出去。

郑嘉自然不会坏了自家老爹安排的好事,带着守在门口的郑家兵便都退了出去,还回身拉上了门。那床底下还伏着个太姥爷呢,他们也不怕贺月对风染做出什么来。

贺月等众人都退出去了之后,也不客气,回身就脱了鞋子爬到床上,把风染从被窝里扶起来,然后把风染的双腿搬成盘坐状,自己坐到风染背后,把胸膛紧紧贴在风染的背脊上,自己也双腿盘坐,然后把风染抱起来,盘坐到自己身上,贺月双手分别握着风染的双手,四手交叠,盘于风染小腹丹田处。

看这架式,贺月是要跟自己练功?正常的练功姿势应该是两人盘腿对坐,四掌相抵的正坐式,不过风染全身穴道受制,一个人坐不住,便只能采用这种抱月式。

风染正疑惑贺月在这当口,怎么还有心思跟自己练功时,就感觉到自经脉中有一股外力侵入,这股浅浅的外力很快就跟自己的残存内力融合成强大的一股内力,在自己经脉间运行,游走,所过之处,便如春风吹拂过寒冷龟裂的大地,令自己受伤的经脉得到无比妥帖的修复,令风染感觉通体都舒泰开来。

不用贺月多说,风染也明白了贺月的意思:贺月压根就没能力替风染解穴。不过他们是双修功法的合练者,他们的功力同根同源,贺月没能力解穴,但他可以把自己浅浅的内力渡予风染,让双方的内力合而为一,藉着双修功法的神奇功效,合而为一的内力将变得更加强劲,让风染自己运使着这股内力,自解穴道。

风染不敢怠慢,忙摒除杂念,很快沉入练功状态,完全忘了床底下还躲着一个人。风染先引导着贺月的内力在自己经脉中运行游走,修补好经脉中因自己先前蛮干而受到的破损之处,然后引导着内力缓缓地,小心地冲击被封穴道。他们现在在双修状态中,风染若是冲穴受伤,贺月也会受伤。

贺月的内力一注入风染体内,很快就查觉风染受了不轻的内伤,心下疑惑。凭风染的武功,郑家无人可及,应该不会有人能伤及风染。风染受制于郑家,多半是被郑家暗算了。风染的内伤从哪里来的?那就应该是风染曾经想用内力强行冲击穴道而受的伤。是风染心急着想解了穴道赶来朝堂替他解围么?贺月没有问出来,一则,在练功之中,不能分心,一时问不出来。二则,贺月觉得,自己的人,他不会看走眼,风染的心意,他记着,一切不言而喻,无须多问。

两个人,大约有一年多未曾一起双修双练过了,贺月是没有时间,练得少,风染是怕功法练深了,克制不住欲望,也练得少。但是两个人一起练了也有两年多的时间,基本上打下了功法基础,两个人在一起,自然的相互吸引。尤其风染,内功四废五练,功力尤其精纯,进展神。生疏荒废了一年多的功法,这一番配合,竟是出奇的默契顺畅,很快就由风染把穴道冲击开来,双方便缓缓收了功。

贺月练功练得少,这种姿势练得更少,双手又一直支撑着虚悬交叠于风染小腹处,收了功,只觉得一双膀子酸痛得快断了一样,收功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手臂松了力道,自然地把手臂搁搭在了风染的腿上。

收功后,风染的第一个反应就想翻身从贺月身上爬开。

就在风染侧过身子快要跟贺月拉开距离前,贺月忽然双臂一紧,搂住风染往回拖!风染刚一使劲,便看见贺月睁大了眼睛瞪着自己,眼中似含委屈之意。风染便松了劲力,任由贺月把自己拉回去,又被贺月抱在身前。

虽然风染从来没有承诺过不对贺月动武,但风染行事,有自己的底线。他这身武功,是在贺月的帮助和许可下才得以恢复起来的,没有贺月的帮助,他别说重练武功,估计人早就死了,连尸体都烂成白骨了。因此,风染武功练得再高,却是一直坚持着,不对贺月动武,不管是对以前的贺月,还是对现在的贺月,这是做人要知恩图报的原则。

贺月重又把风染抱住后,先拉过锦被,把自己和风染的下半截盖住,直接从风染怀里掏出手巾,然后拿着伸进风染的亵衣里,包裹住了风染正渐渐精神起来的小兄弟。

风染的整个身体顿时都僵硬了,涨红了脸,隔着裤子,抓住贺月的手死命按住,不让动弹。刚才练功练得舒服,身体就有了反应。可是怎么能让贺月知道了呢?瞧贺月的意思,还想帮他解决掉?这卧房周围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听着,床下还有一个呢!有个什么声响,全要落进众人耳中,风染大是狼狈,转头仰望着贺月,以目示意:这种事,又不迫切,他可以忍着。

风染不是虚伪之人,也不故意克制需求,换个时间地点,他不介意做这个。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状态?哪里能容许他们来干这个事?

曾经有过那么亲密的关系,贺月对风染的身体反应太熟悉了。分别一年多之后的次双修双练,风染竟然练出了反应,贺月有些意外,继而想:是不是风染已经练出了他所期望的功法效果了?贺月本来是期望自己练出效果来的,不过他资质有限,时间有限,能练出效果来的希望便渐渐渺茫了。然而,风染练出功法效果来,不也一样么?

贺月一低头,便看见风染仰头看着自己,满眼的求恳之意。

第257章:贺月的担当

贺月从未见过风染对自己流露出这种可怜巴巴的眼色,心下早已经柔软了。贺月本就是个冷静理智的人,被风染这么一拦挡,心知自己果然是一时情动情热了,此时做这事,大为不妥,是自己孟浪了。

贺月松了手从风染衣下抽出来,能明显感觉到风染松了口气。四目交投,贺月看见风染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两下,似是相谢,又似是承诺。

贺月也微微勾起嘴唇,还了风染一个笑容,然后用更舒服的姿势把风染环抱在自己身前,让风染度过解穴之后的酸软时间。两个人相依相拥着,谁也没有再看谁,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卧房外的郑嘉,只觉得度时如年。卧房里,怎么能够没有动静呢?怎么没有动静呢?郑修年所说的,风染的身体经不住贺月拨撩的情况,难道没有出现?哪怕哼唧一声,粗喘一声都没有?!怎么会这样呢?是不是风染太能忍耐了?可是为什么太姥爷也没动静?再等等,再等等看。

不光郑嘉,卧房外所有的人全都支楞着耳朵听着房内的动静,可是卧房内,除了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郑嘉心头有事,才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特别长,其实时间过得并不久。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卧房里终于传出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是贺月忍不住,想脱了衣服扑上去?可是,太姥爷为什么不动手?郑嘉忐忐忑忑地听着,听声音渐渐稀疏了,该脱的衣服大概都脱下了吧?再不行动,风染就要吃亏了。郑嘉关心则乱,再也忍耐不住,“当”地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一冲进去,顿时就傻眼了。

贺月衣着整齐完好地站在一边,风染已经下了床,正在穿衣服,而且衣服差不多已经穿完了,只是在做最后的整理。

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贺月竟然在一盏茶的时间内,真的解开了风染的全身大穴!这得多高的功夫才能做到这一点啊?他们郑家上上下下也就太姥爷一个人有这份武功。

郑嘉觉得森然不好了,贺月竟然是个不出世的武功高手!

风染还没穿好衣服呢,郑嘉就破门而入,贺月知道郑嘉心怀鬼胎,沉着脸,凌厉的目光便射向郑嘉。只把郑嘉看得气势一弱,顿时就跪了下去,呐呐辩道:“臣怕陛下出了意外,进来看看……”

贺月凛烈地看着郑嘉,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把人撕剥开来一样,语气却甚是平淡地说道:“你们郑家,终于肯向朕称‘臣’了?”

“啊?”郑嘉这才省起,自己刚才地张慌之中,说错了话。他在阴国朝中已经做了不少年重臣大将了,见着皇帝,称“臣”变成了下意识的反应。可是这话却不好辩解,郑嘉一时找不到借口。

贺月并不给郑嘉辩解的机会,续道:“不过,你们郑家是风将军的亲随部下,能不能向朕称臣,还得风将军肯。”风染正待说话,被贺月抬手制止了,语气渐渐变得森然:“作为风将军的家臣幕僚,你们挟持将军,勾结朝臣,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这话一出口,卧房中的气氛顿时就紧张起来,连风染也抿着嘴,看着贺月。那“勾结朝臣”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郑嘉心房上,击溃了郑嘉最后的侥幸心理。从这四个字,就可以知道,贺月虽然远在庙堂之上,却是一早就洞悉的郑家背地里的动作,非常清楚“自己被昏迷后莫明出现在风染床上,自己非礼大臣一夜间谣诼四起,众王爷大臣拥上朝堂,以自己丧失君德为由,逼迫逊位”这一系列事件的关键之处,非常清楚郑家在这一系列事件背后挥的作用。不过,贺月轻描淡写地把“勾结朝臣”跟挟持将军,以下犯上这两条放在一起,把那呼之欲出的“意图逼宫”吞了回去,总算是点到即止,留下了余地。

“郑家冒犯挟持的是风将军,该如何处置,朕便交由风将军全权处置。”言下之意,他已经饶赦了郑家勾结朝臣王爷,意图逼宫的罪责,把郑家交给风染处置。贺月顿了顿,用更冷厉的语气说道:“郑嘉,下不为例!”

风染率先跪下道:“臣风染谢陛下隆恩!”他知道,这是贺月对自己做出的让步。就像以前一样,贺月能给予自己的,不用自己相求,贺月便会给予自己。贺月不能给予自己的,自己再是相求,也无用。

可是,这场藉由非礼臣子展开的阴谋,郑家不过是了用合情合理合法的手段,逼迫贺月逊位。说穿了,仍是实打实的谋逆啊!贺月为了自己,竟然忍下了郑家的大逆不道,这恩,风染谢得无比诚挚。

体恤郑家是自己的母妃一脉,亦是这世上自己仅剩的亲人,贺月借助郑家企图逼宫的契机,及早挑开郑家的野心,让自己有时间从容地对贺月和郑家的矛盾进行调和,或者化解,或者选择,或者制约,自己总会想尽办法,尽力挽回,总不至于骤然间遭受郑家被灭门的剜心惨痛,这份高情厚义,贺月不说,风染却是心领了。

贺月已经快刀斩乱麻地处置了郑家之后,刚进门的庄唯一,玄武王等人,还兀自沉浸在“贺月是武功高手”的震惊之中。

这其中,尤其不敢相信的是庄唯一。庄唯一怎么都敢不相信贺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解开风染的全身穴道,进了屋,还东张西望,看看会不会是由贺月的暗卫出手的?随即,庄唯一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贺月的暗卫武功再高,对风染而言,都是陌生人,风染怎么能容许陌生人碰触自己?似乎除了贺月给风染解开穴道之外,不可能再有别人。

双修功法,真的把贺月练成了武功高手?然而庄唯一不敢说,不敢问。若是被百官知道皇帝跟将军合练了那么无耻邪门下作氵壬乱的功法,新一轮逼宫立即就会开始,并且势头更猛,只怕没有几个大臣敢再支持贺月。

贺月伸手抬起风染的腕子,把风染从地上拉起来,道:“将军不必多礼。”又向郑嘉一语双关地道:“你也起来,不要叫风将军难做。”

跟郑家的这次短暂交锋,贺月是占了上风,但贺月也并没有讨到好,君德有污,将伴随贺月一生,甚至被记入史册。因为君德有污,贺月的威信在今后的执政中,将会受到巨大的挑战和考验。

然而,后路再是艰难坎坷,贺月亦没有丝毫后悔。风染是他的人,是他选择的,这辈子要一起携手登顶凤梦之巅的人,迟早,他要向全凤梦昭告他与风染的关系,迟早,他要给风染一个正式的名份——不是爱妃,亦不是爱将。在贺月心头,唯有风染能当得起那个独特的名份。现在,不过是借非礼之事,隐约地向世人透露出他与风染的关系而已,这只是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贺月情愿为风染承担这一切,这也是他再是受到百官的诘难指责,却始终对非礼风染一事,一语不辩的初衷。他甚至以帝王之威硬行命令叶方生及六个御前护卫,不许出头为自己辩解。一旦辩解,就会把郑家牵扯出来,灭不灭郑家,贺月不在乎,但他在乎风染的感受。

待风染站起身,贺月拉着风染的手,微微一笑,道:“风将军安然无恙,朕心甚慰。朕唐突了将军,错在于朕,万望将军不要介怀,谣诼纷纭,如烟霭云树,转眼消逝,清风拂面之后,我辈仍在,我辈之心仍在。希冀明日朝堂之上,朕还能再听将军高谈阔论。”这话,表面听,是皇帝按民间解决非礼纠纷的规矩,非礼一方向被非礼一方求取和解,暗中的意思却是宽慰风染,自己已经认下了非礼之错,叫风染不要耿耿于怀,不要被流言蜚语所困,不要觉得不好意思面对众臣和世人,明天该干嘛还是干嘛去。

风染脸皮子嫰,本来觉得非礼之事被闹得沸沸扬扬,满城尽知,自己实在没脸出去见人,但听了贺月的宽慰,尤其那句“清风拂面之后,我辈仍在,我辈之心仍在”顿时振作了风染的心神。是啊,同自己和贺月所追逐的宏伟目标相比,一场非礼风波,又算什么呢,何况贺月已经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和压力,他又怎么能不振作呢?只要我辈仍在,我辈之心仍在,就该把遇到的所有困难和阻碍,都当作拂面的清风,只管义无返顾,披荆斩棘,向着自己的目标一直走下去。

风染反手轻轻握了一下贺月,不着痕迹地丢开了贺月的手,抱拳一礼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望。”有时,风染想,枉他自己还自认为刚强,可是,他就那么的容易灰心丧气!他比贺月的不如之处,不单是不谙王者之道,不单是理政能力略逊,或许,更是因为在他的性子中,刚极易折,一直都缺乏一股柔韧的心志。贺月强于他,或许便是强在贺月一旦认定了目标,就能够始终如一地去追逐,虽遇挫折,却百折不回!

就像,他对他的那份喜欢。

第258章:皇宫告急

贺月微微笑着,向小七道:“传旨,散朝,回宫!各位大人愿意在风将军这里作客的,随意。”像平民那样向被非礼方求取和解,不过是贺月驾临都统帅府的借口。非礼之事,本来就是郑家做出来的假像,根本子虚乌有,自己需要就子虚乌有之事向风染求取和解吗?贺月到都统帅府来,主要是想解救风染脱困,想那郑家也没胆子敢直接出面阻挠自己。

风染恢复了武功和自由,贺月的目的就达成了,风染要怎么处置郑家及都统帅府内的一干人等,是风染的内务,相信风染会处理得很好,贺月并不担心。

皇帝跟将军,在庄唯一和玄武王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就达成了和解。庄唯一自是乐见其成,玄武王则觉得这进度,快得令他措手不及,不由得气鼓鼓的,可是又想不出法子辩驳阻饶。

贺月在风染的护送下,从卧房里出来,到了外面厅堂上,向几位一品大臣和王爷说道:“风将军胸怀广大,已然宽宥了朕,此事到此为止,各位大人不必再议。”

此事怎么能够就此罢休了呢?他们好不容易才抓到的机会,怎么能叫贺月就这么蒙混过关了呢?逊位之事今天必须搞定,必须在要今天逼到皇帝表态逊位,不然,到了明天,就水过三秋了,再提逊位之议,就是逼宫了,搞不好,皇帝能一怒之下直接下令砍人。

郑家暗地里透出来的消息,叫他们来都统帅府现场捉奸,哦不,是捉皇帝非礼将军的现场,可是现场在哪?将军陪着皇帝衣冠楚楚脸色平静地走出卧房来,哪有将军被皇帝非礼了的样子?

几位王爷不甘心地围住贺月,只得旧话重提:皇帝不是平常人,皇帝犯了错,不能与庶民同罪!非礼大臣,逆悖伦常,崩坏君臣之道,氵壬乱朝堂,事关君德之失,岂能用民间处理寻常非礼纠纷的办法来解决帝王失德的重大问题?因此,不能散朝,更不能回宫,皇帝非礼大臣的事,还得回朝堂再议!

然后几位王爷便把风染推了出来,说风将军已经放出话了,皇帝不逊位,将军就要辞官,誓不能再在昏君手下为官任将。逼着风染问,刚才答允与皇帝和解,是不是迫于帝王氵壬威?

风染只得不尴不尬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说什么好。早在地牢里就想得明白,此事,他真帮不上贺月,只能让贺月把非礼的罪名扛了,只是他没想到,他硬被王爷们拉进了逼宫派里。风染还真没见识过文官文斗的场面,竟是如此激烈,人人据理力争,人人正气凛然,人人微言大义,人人心思敏捷,人人对答如流,人人出口成章,人人舌灿莲花!风染大开眼界之余,只深切地知道,自己书读得真是太少了!想:他要是坐在贺月那位子上,怕不得被这些文官们的几张嘴,直接轰成渣渣!

论战的战场,从朝堂直接转移到了都统帅府后宅主院的厅堂上,不过官吏只剩下几个一品官和王爷,这样一来,拥君派就显得势单力孤,在气势上就弱了一些。

只是,小七已经宣了贺月准备起驾回宫的旨,怎么半天没有内侍和御前护卫们前来护驾回宫呢?

风染刚这么想,就听见一从都统帅府门外有人飞快地跑了进来,引得一路都有人惊叫,那人很快通过了中门,向后宅主院跑来,然后被守在主院外的郑家兵拦了下来。正在扯闹,风染心知有异,不等郑家兵查问,自己就走了出去。

风染站在主院院落里,便看见院落门楼下站着气喘吁吁的三个人。左右两人瞧服色,是自己都统帅府的护卫,这两人一起架着中间一人。中间这人,喘息得更加急促,穿着御前护卫的服色,只是衣铠身体上,溅洒了多处大滩大滩的鲜血,他自己似乎也受了极重的伤,又浑身湿漉漉的,往下直滴血水,若不是左右两人扶着,怕站都站不住,不知是不是伤得太重了,浑身都在不停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御前护卫怎么会伤成这样?怎么会跑到他都统帅府来?难道有紧急军情?风染身形一闪,就到了门楼下,问道:“怎么回事?”

中间那穿着御前护卫服色的人气喘如牛,边喘边道:“快、快、救命!救、救命!”。左右两人连忙代答道:“这位兄弟说是御前护卫,是从皇宫里冲杀出来的。说皇宫里被杀入了一队人马!正在宫里大肆杀戮!宫里情况危急,他是逃出来报信的。”

“皇宫里被杀入了一队人马”?这些人还在宫里“大肆杀戮”?

这队人马,从哪来的?文官们手底是不可能有兵马的,只有那几个王爷手上,允许有少量亲兵卫队和王府护卫。难道是几个王爷把自己的王府护卫和亲兵卫队集中在一起杀入了皇宫?想逼贺月逊位?可是他们的军队应该冲着贺月去,而不是杀入皇宫啊。

风染向郑家兵吩咐道:“去厅上,把叶大人和凌大人请出来。”又问中间那人:“杀入宫中的是什么人?怎么进去的?有多少人?宫里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伤亡?”

中间那人,一边喘着一边回道:“小人是巡守品月斋一带的护卫。”

“品月斋是什么地方?”风染虽进过一次皇宫,但他只到过皇帝寝宫,太后的祥瑞殿和那个专门锁禁男宠的菁华院三处地方。

不远处,叶方生匆匆赶来,讶然道:“阿九?你不在宫里怎么在这里?你这是怎么了?”又向风染道:“品月斋是建在皇宫里的庵堂,跟太皇太后寝宫邻近,两位太后和各宫娘娘们常在品月斋念经,上香,乞福。”

那个叫阿九的,断断续续说过他杀出来的经过:阿九本是跟一队御前护卫在品月斋一带来回巡查,这品月斋在整个皇宫中,是在后宫西侧靠西,巡查中阿九内急起来,就偷偷离了队伍去大解,他刚进茅厕,似乎就听见外面响起了叱喝声和刀剑交击声,等他心慌慌从茅厕里出来,本想偷偷追上队伍,却看见后跟他一队巡查的御前护卫全都被人以极利索的手法杀了,除了护卫,一路上还横七竖八倒着不少内侍和女侍,阿九吓懵了,大叫道:“品月斋有刺客!宫里进刺客啦!”顿时,后宫里都乱了,不知从那里窜出许多人来,宫里的人,慌恐地四下逃窜,一些不是御前护卫,穿着凤梦兵卒服色的人四下追杀内侍女侍们,逼问皇帝,皇后,太后,太皇太后的寝宫所在。宫里像炸开了锅似的乱成一团,又叫又嚎又哭,时不时地听到临死前的惨嚎。这时,副都统领朱耀率领了一批御前护卫上前抵挡住乱军,阿九便也跟着自己的队伍奋勇作战,只是对方人数出乎意料的众多,只分出一部分人手跟朱耀和御前护卫们缠斗,其余的人绕过朱耀等人,往后宫各处杀人搜人抓人,朱耀一看不是办法,根本阻挡不住乱军的行动,便一边奋力抵敌,一边指派御前护卫前去护卫“三后”,一边派人闯出宫去求援。阿九生怕留在宫里死路一条,便自告奋勇出宫报信求援。不想整个皇宫都被乱军所控制,各处宫门紧闭,全由乱军把守着,阿九们根本闯不出去。像郑修年那样轻功的毕竟少,整个御前护卫军都找不出一个来。阿九机灵,见陆路不成,就改水路,从流经皇宫的河道里潜了出来。那些乱军虽然守住了宫门,对河道却疏忽了,不过阿九等人下水时弄出了声响,那些乱军便朝河道里猛地放箭,阿九仗着水性好,潜得深,潜得快,逃了出来,其他的大约都被射杀在河里了,阿九自己也中了几箭,好不容易才坚持到都统帅府。

此时,正在厅堂里争论的皇帝王爷大臣们也都听到了皇宫剧变的消息,纷纷跑出来听消息,个个吓得脸都白了。

“朕的母后,皇后,太皇太后,可好?”

阿九道:“小人逃出时来,似乎乱军尚未找到她们,她们可能躲起来了,乱军正在逼勒内侍女侍们去找。”

贺月听了这话,暗暗松了口气。然而,她们被困在皇宫里,皇宫就那么大,谁知道她们能躲多久?

风染又问:“那些乱军,到底是谁?”

阿九道:“不清楚,穿的是我们凤梦人的兵卒服色,但是,不是索云军的兵卒样式。”

穿着凤梦服色,衣服又不是索云国的兵卒样式,那会是哪国的乱军?再说,中路三国相互支持,把外围守得跟铁桶似的,连雾黑大军都攻不进来,乱军怎么进来的?乱军跑到索云国来避难还说得过去,然而,乱军却跑去攻打皇宫,意图捉拿“一帝三后”,这是什么意思?乱军出现得奇诡,乱军的用意也极是奇诡。

阿九拼死逃出来,终于得救了,又报了信,心头大定,镇定之后,就想得多了,因此他想了想又道:“小人……可能是小人的错觉,觉得那些乱军里头,有些人似乎……似乎有些……长得不像凤梦人!”

第259章:乱军夺宫

几乎好几个人同声问道:“是雾黑人?”雾黑人不是被挡在了中路三国之外吗?怎么就从天而降攻进皇宫去了?

阿九道:“是不是雾黑蛮子,小人不清楚……不过他们长得不像凤梦人!”

这一下,各位王爷们倒是松了口气,他们生怕皇帝怀疑他们一边逼迫其逊位,一边派王府护卫攻打皇宫。

是不是雾黑蛮子,一会儿交手了,拿下几个就知道了,风染不在这上面纠结:“他们有多少人?”

“多得很。小人不清楚他们有多少人,比我们御前护卫的人多很多。”

因在战争期间,战力紧缺。御前护卫只负责守护皇宫和护卫皇族短程出行,风染便只给了御前护卫两万的编制。这两万人至少得分为三拨人,轮流值岗,因此,皇宫护卫的兵力当不足七千。照阿九的说法,乱军人数比御前护卫多很多,难道在万数以上?

正在这时,都统帅府的护卫带进来一个铁羽军统领,禀告凌江,铁羽军除了城头值守,和在各府值守的人员外,其余所有兵卒已在都统帅府外集结,共计两万余人。

一个都统帅府护卫也上来禀告:已经围皇宫跑马一周,皇宫所有宫门均已关闭,宫门外无人值守。宫门关闭,宫禁森严那是正常的,但是一般关了宫门,宫门外一样会有御前护卫值守,负责驱走意图靠近皇宫重地的百姓和盘问搜查准备入宫的人员物资等等,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宫门外无人值守的情况。

“他们从哪道宫门杀进来的?”风染继续问阿九。

“不清楚,现乱军时,宫里到处都是乱军了,没注意他们是从哪里进来的。”阿九回忆到:“都没听说哪道宫门失守了……他们好像,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从皇宫里面攻打占据宫门的。他们好像是从西六宫冒出来的,然后向东宫方向搜人杀人。”

风染脱口而出:“宫里有秘道?”不然,怎么就忽然冒出许多乱军来?这话,风染是问贺月。宫里若真有秘道,自然不会让像阿九这样的普通御前护卫知道。好像前永昌国的太子,现在的德辉郡王,就是从皇宫秘道逃出都城的。只是问这话的语气太不像臣子问皇帝了。

贺月一点没觉得异样,直接回道:“没有。”继而,又补充道:“据朕所知,宫里并没有秘道。”或者,宫里有秘道,但他父皇死得突然,没来得及告诉他?贺月又想,以后是不是该在皇宫里挖一条秘道,留下退路?

没有秘道而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那么就是事先潜入,然后找地方藏起来,到时候再一起现身动攻击。皇宫里空置的宫殿房屋甚多,藏个万余人不是问题,只是要藏这么多人,就不可能藏得太久,最多就是潜入了一天之内。而在这一天之中,举城上下,全都关注到君王非礼大臣这桩大事上来了,皇帝君德有失,会不会因此逊位,后宫消息灵通敏感,前面朝局不稳,不免影响到后宫有些人心浮动,大约就疏忽了自己的职守。没有秘道而又潜入了这么多人,就只能是从宫门进入,潜入后也不可能走得太远,风染几乎可以肯定,这两天在皇宫西门值守的御前护卫出了问题,没有他们的放行,不可能进来这么多人!风染同时也肯定,乱军之中当有不少武功高手,他们才能出其不意地把各个宫门的守卫们一举制服,让其没有机会向外报讯示警求援。

贺月急道:“将军赶紧派兵去救啊,光在在这里问来问去有何用!”

皇宫众门紧闭,整个皇宫落入乱军之手,宫里的情况一无所知,怎么去救?

“陛下勿须太过焦虑。”风染安慰道:“乱军既然在寻找陛下和三位娘娘,应该是想擒住加以利用,因此,臣以为,三位娘娘就算被乱军找到,性命一时当可无碍……只是其他的娘娘们……”

“朕的太子呢?旦儿呢?”贺月二十八岁了才生下嫡子,对这个太子自然备极珍惜,而贺月的皇长子贺旦已经三岁多了,正是小孩儿最好玩的时候,深得贺月的喜爱。

风染回道:“太子殿子跟随在皇后娘娘身边,暂时可保无忧,大皇子殿下跟随乌妃娘娘,凭乌妃娘娘的智慧,臣以为,只要乌妃娘娘在,亦可保大皇子无恙。”

贺月还想再问问自己的其他皇子公主的安危,但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宫里还有那么多太妃太嫔,自己对父皇的妃嫔和庶弟庶妹们不问不闻,只关心自己的子女,会显得凉薄,贺月便只好全都不问了。只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骤然落入乱军之手,令得贺月顿时心头惶急,有些六神无主,忧心如焚。风染的镇定从容,让贺月觉得依靠,仿佛,风染就是他的主心骨,让他觉得安心。

这时,都统帅府的护卫统领尚斌前来禀报:都统帅府上除留守护卫,已经在府里集结完毕,共计六百人。

风染淡淡地看了尚斌一眼,铁羽军的两万余人早就集结好了,自己府上通共才六百人,集结度竟比铁羽军慢了这么多时间,这尚斌虽忠于自己,够血性,够义气,但其领兵能力真无法跟凌江相比啊!

然后风染的目光看向郑嘉,皇宫被夺,郑家只是旁观,是不准备为夺回皇宫出力了么?郑嘉毫不退避地迎着风染的目光,意思非常明显:郑家军不会为索云国皇族贺家出力。

望了一眼,明白郑家立场之后,风染没有再理会郑嘉,继续问阿九:“朝堂有没有被乱军占领?”

“小人只在后宫,没去前面朝堂,不清楚情况。”

这时,叶方生开口道:“刚不是已经有人禀报了吗?所有宫门都关闭了……朝堂应该也落入乱军之手了。”乱军是要抓皇帝的,哪会放过朝堂?顿了顿,忍不住说道:“咱们……若是没来都统帅府,此时……”如果不是贺月提议按民间解决非礼纠纷的办法,亲至都统帅府向风染求得和解,此时,皇帝跟众臣王爷一定还在朝堂上为了“有没有失君德?要不要逊帝位?”争执得面红耳赤,那就一定会被乱军把索云国的皇帝,王爷,大臣,重将等要紧人物一网成擒!

皇宫被夺,众大臣本来只是担扰,听了叶方生一言,顿时觉得后怕出一身冷汗:他们要不是阴差阳错,从朝堂跑到都统帅府来了,此时后果真不堪设想!

风染道:“你们御前护卫军呢?”

叶方生道:“早已在皇宫外集结埋伏,只是我军人数太少,不敢轻举妄动。”

“多少人?”

“所有在宫外未轮值的护卫,共计一万三千四十二人。”

风染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把人都调到皇宫东门来。对,就是调到都统帅府外面来。”又解释道:“这又不是两军野战,埋伏了也没用,就是要把实力显示给乱军看。”

风染虽然是都统帅,节制全国兵马,但铁羽军和御前护卫军是皇帝亲军,只归皇帝统领,风染官阶再高,也没权对叶方生和凌江号施令,更加调不动铁羽军和御前护卫军。叶方生却没有丝毫迟疑,应道:“好。”

风染一挥手,示意叫人把阿九带下去,然后向几位王爷道:“此时,还要请各位王爷殿下出力。”

虽然在场的各位王爷都是来逼宫的,但贺月到底还是皇帝,皇宫被乱军所夺,敌人是谁?目标如何,如今都不分明,他们表面还是要以贺月为尊,便纷纷表示愿意出力。

风染一点不客气:“下官只是想借用各位王爷殿下府上的王府护卫。先请各位王爷殿下把府上的护卫调来,就在我都统帅府外以王府为编队集结,然后换上铁羽军服色,再听下官调派。各位王爷殿下请放心,下官断不会叫王爷府上的护卫们冲锋陷阵,只是在后面摇旗呐喊,助个威。”风染这么一说,在场六位王爷便都放心了。王府本来就由铁羽军派了护卫进驻巡防,这王府护卫相当于王府自己请的私人护院。按律,王府护卫队上限两百人,不过一般王府护卫队都会员,王爷们不缺钱。

风染问叶方生:“叶大人有没有皇宫地图?”

“皇宫重地,不允许绘制地图。”叶方生道:“内廷府应该有。但是,这是皇家机密。陛下已经说过了,皇宫里没有秘道。”

风染道:“本帅并不是要找秘道。乱军从内部占领了皇宫,咱们现在是要攻打皇宫!皇宫可是修得比城池还坚固,如果不全面了解皇宫的地形地势,怎么攻打?”

贺月在一边说道:“宣内廷府总管来,把图纸给风将军。”

在等待地图的当口,风染便请各位一品大人都回前堂前厅跟一众大臣一起等待消息,指挥作战的场所也移到了前堂书房里。一大群人挤在他卧房外的院落里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等人都被“请走”了,风染吩咐盘儿碗儿:把厅堂冲洗三次,用过的桌椅茶具全都换了,外面院落冲洗一次。然后风染走进卧房里,叫道:“太姥爷!”

第260章:给机会再次选择

一个白白须的老头儿早已经气定神闲地坐在了卧房内书案前的椅子上,小远正站在老头儿的身边,说着什么,见风染进来,赶紧闭嘴。那老头儿笑道:“乖曾孙儿,有洁癖就是好!你那床底抹拭得都比我床上还干净!就是这天气,睡在地上有点凉。”补充道:“还有点硬!”

风染向小远道:“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太姥爷说。回头,你把卧房里清洗一遍。”

小远怯怯地低声道:“少爷……我不想走……我没地方去……”那么粗壮魁伟的男子在风染面前竟像小孩子一般紧张得手足无措。

风染走过去,像兄长一般,拥了一下小远:“是我冤了你,对不起,留下吧。”

小远顿时开心起来,老头儿笑道:“看吧看吧,我就说我的曾外孙儿人是最好的,心是最软的!出去出去,我曾孙儿要跟我说体己话儿。”活脱脱一副宠爱曾外孙儿的样子。

等小远出去了,风染寒着脸问:“太姥爷当时怎么不出来?”那时贺月用抱月式跟他练功,那姿势落进别人眼里,就是皇帝非礼大臣的最好证明,没有人会想到他们在练功。

太姥爷嘿嘿道:“那是皇帝啊,叫我制住他喊人进来捉奸,拿我当枪使,当我是傻的?”又一笑,有些狡黠地道:“我就想看看,那皇帝会如何待你。如果我不答允你外祖,他肯定不会让我躲在你床下。”

风染知道,就算他跟贺月没说话,但床上床下那么近的距离,武功高手完全可以借凭空气的细微振动推断出对方的动作,听风辨形是每个习武人必练的功夫,这功夫尤其在夜战中更显威力。那么自己跟贺月在床上的小动作,全都落入了太姥爷耳中了?

老头儿又道:“小染,不管他是谁,他心头在意你。你太姥爷活了一大把年纪,看多了人,这一点还是看得准的……虽说,你们两个男人……是不太合适……不过,只要你心头有他,太姥爷不会阻碍你们……”老头儿招招手,风染走过去想坐在太姥爷身边,却被太姥爷一把抱起来坐在自己怀里,像抱着个小外曾孙儿似的,凑过嘴,在风染脸颊上香了香,低声笑道:“……将来要谈婚论嫁,你一定要找太姥爷替你作主。”

还谈婚论嫁?老头儿的心思真能跑马!风染涨红了脸,在心底里默默地纠正:他哪有喜欢贺月了?哪有??哪有???他只是想跟贺月搭伴泄火而已!而已!!而已!!!风染没敢搭话,也没时间跟老头儿胡扯,只问:“太姥爷,回头你怎么跟外祖大人交待啊?”

“我是他小叔叔,我须得着跟他交待?我不听他的,他能把我怎样?最多就是他躲一边生生闷气,气过了就好了。小孩子多气气就长大了。”

听老头儿的口气,直叫风染汗颜,问道:“我外祖大人呢?”郑承弼安排的计划没有顺利实施,拥君派和逼宫派为了皇帝有没有失君德,要不要逊位的事,在自己卧房的厅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其后又惊悉皇宫被乱军所强占,生了这么多事,郑承弼却一直没有露面。

老头儿朝西面指了指,在风染耳边悄声道:“正躲在他西院里生闷气呢!当我不知道,嘿嘿,我晓得的!”又道:“不过这回我给他把事情办砸了,挺不好意思,我要溜出去玩玩,免得他看着我再生气。”虽然他是比郑承弼长了一辈,可郑承弼曾为郑家家主,虽是晚辈,一样有威慑力,老头儿还是有几分心虚。

风染想:他要是有老头儿这样不听号令的部下,早就拖出去砍死十回八回了。然后又想,老头儿不听郑家号令,固然让郑承弼头痛,而郑家不听自己号令,自己不也一样头痛?等夺回皇宫之后,自己要怎么处置郑家?怎么妥善处理好郑家跟自己,郑家跟贺月,郑家跟索云国的关系?也是件无比头痛的事。

老头儿说风就是雨,抱了抱风染,心满意足地把小外曾孙儿放下来:“关你一回,你这功夫又长进不少,只怕我已经打不过你了。不行,我得赶紧到江湖上好生历练历练去!”边说边一溜烟似的跑了,好像郑承弼会来捉他似的。

风染看着被老头儿打开的门,道:“郑修年,你进来。”

郑修年走进来,顺手关上门,走到风染身前,跪下:“郑修年见过少主。”

风染微微侧过身,避了郑修年的礼,问道:“是你,把我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外祖大人?”

“是。”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去地牢里,喂我那粒药?”

“因为你是少主,应该得到必要的尊重。”而不是被迷昏了,像傀儡一样被人操纵。但是郑修年在郑家人微言轻,他只能凭借轻功,偷偷潜入地牢,给风染喂了一粒能保持清醒的药,以表达自己对少主的尊重。

风染道:“你再说说,你是我的死卫,还是郑家的死卫?当年你立下重誓,是要效忠于我?还是效忠于郑家?”

当年立誓时,自然是立誓做风染的死卫。但在郑修年心里,郑家奉风染为少主,效忠郑家和效忠风染,有区别吗?郑修年一直觉得郑家跟风染就是两者合而为一的,可是,现在看来,两者是大有区别的,然而,郑修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要在郑家和风染两者之间,二选其一。郑修年迟疑难答。

在那地牢里,风染曾想过,郑修年是效忠于自己的,不然为什么要来喂他一丸药?所谓郑修年选择站在郑家一边,是外祖大人骗自己的。然而郑修年的每一分迟疑,都令风染的心越冷一分,风染不死心,要听郑修年亲口告诉自己:“现下,你选择:你是要跟着我,还是要跟着郑家?”风染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若选择跟着我,便仍是我的死卫,前事不提,你我仍如从前。但你若再次叛我,只要我不死,就必定要你死!”同样的背叛,风染绝不容忍第二次生。“你若选择跟着郑家,以后便只是我远房表兄,我待郑家如何,便也一般待你,不会对你特别。”两个人曾经的亲密关系,过去的种种情谊就从此一笔勾销。

郑修年跪在地上,垂着头,急思考着。像风染一样,上一次立誓成为风染死卫时,郑家并没有给他选择,一切便理所当然地替他作主了。风染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做出这一生中最重要的选择。

选择效忠郑家,他可以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也可以成为一代名将,更可以让他孀居的母亲分享他的荣华。这些曾是他少年时的梦想和追逐。

说什么一统凤梦?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百姓立命?说什么开万世太平?美好的愿望可以有,但这些并不是他的梦想。可是,他亲眼看着那曾经消沉死寂的少年,是如何孤苦无依地从绝境低谷中站起来,向着那高不可攀的目标迈进,活得那么鲜活而决绝,拼命想去实践那宏伟而壮丽的目标,义无反顾。

那是他相伴了十几年的孩子啊,他怎么能忍心不相扶一把?那也是他曾经立誓要效忠追随一生的少主啊,他怎么能忍心不相助一把?

风染等了一会儿,见郑修年良久无语,他心头惦记着攻打皇宫,不敢担误,轻轻道:“修年哥,烦劳你告诉我外祖和二舅,郑家不愿意帮陛下夺回皇宫,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但是这段时间,郑家最好安份一点,不要再弄出什么花招来。修年哥,以后你也少来我这里罢,我这人薄情,眼里又容不得砂子。”风染一边说着,一边自己走了出去,语气是少有的温柔平静,却显得疏离客气。在卧房门口站了一站,轻轻舒了口气,忍下泛到眼底的酸楚,强颜笑了笑:“修年哥,这样也好,不再做死卫,你就可以迎娶紫烟姐了。只是,我不能去恭喜了。”抬脚走出了卧房,道:“我预祝你们白头到老,一生平顺。”

没有回答,往往便是回答。

乱军是谁?用意何在?一起均不明了,只可以肯定的是,必定是想对索云国不利。夺回皇宫,救出三位娘娘和皇子公主等,本就意义重大,没有郑家的支持,风染第一次独自一人支撑大局,此战对希望摆脱郑家依赖的风染来说,含意更加重大深远。

风染到达书房时,贺月,凌江,叶方生,六位王爷,已经在书房里落座了。贺月左手边的主位还空着,想是留给他的,风染也不客气,向贺月告了罪便在主位上坐了。其他的文官和对攻打皇宫出不上力的官吏,便都安排在前堂前厅上等候消息。

等风染坐下,凌江,叶方生和几个王爷,纷纷向贺月禀告了自己手下兵卒的人数和准备情况。虽然大家是在向皇帝禀报,但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知道风染才是这次指挥攻打皇宫的主帅。

第261章:与陛下共勉

凌江和叶方生亲身见识过风染的厉害,自己都差点被风染杀死在战场中,知道风染作战厉害,自己是万万没法跟风染比拟的,便心诚悦服地听从风染指挥分派。六位王爷心里虽有不服,但看皇帝没吭声,凌江和叶方生手握几万兵卒也听由风染调派,没丝毫抗拒之意,自己才不过出了两百兵卒,便也不吭声了。

风染的统帅地位便在无形中,不知不觉地确立了。风染也当仁不让,一点不客气:“大家先看地图,叶大人常在宫里行走,有不明处可给大家讲讲。”

内廷府很花了番力气才把皇宫地图找出来,不过是很旧的地图了,跟实际皇宫颇有出入,大家看着地图,又听了叶方生的讲解,才大致搞清楚皇宫的格局。

整个皇宫也是依据凤梦大陆一般皇宫官邸前堂后宅的模式建筑的,也是分为前堂后宫,只是皇宫建筑得更加宏伟魂丽。

皇宫的前堂部分分为三个主体建筑,最外面一进就是朝堂,是座极其华丽而宏伟的大殿堂,中间一进是座略小的议事殿,是皇帝在上朝之外小规模召集大臣议事之处,最后一进前半部是御书房,皇帝在此批阅公文奏折。在御书房之后便是皇帝寝宫宁思殿,这么安排主要是方便皇帝处理公务累了就地安歇。皇帝可以在此召幸妃嫔,不过贺月却从未在此召幸过妃嫔,一般都是驾临到妃嫔的寝宫里留宿。

从御书房再往后,就是后宫了。

跟都统帅府一样,后宫最显贵的位置也是东中西三大宫殿,正中主殿是皇后寝宫栖凤殿,皇后是后宫的主事之人,地位最尊。西面主殿是泰安殿,是太皇太后寝宫。东面主殿便是祥瑞殿,是太后寝宫。

三大宫殿再往后,东西六宫掩映在繁花草木之中,这里居住的是皇帝的妃嫔。关妃,乌妃,兰嫔及一众选侍都住在这里,未成年的皇子公主跟随母妃居住。贺月的妃嫔并不多,这东西六宫里空了不少宫殿。

东西六宫再往后,西面是上六宫,是给太妃太嫔居住的。平康帝盛年遇刺驾崩,留了不少妃嫔和不少幼弟幼妹,因此此时这上六宫住的人比东西六宫还多,也更热闹。

东面是下六宫,是给已成年尚未出嫁的公主长公主们居住的,也是她们出嫁后,回宫探亲时的住所。贺月的公主都还幼小,此时只有两位成年的长公主居住着,贺月这一年多一直忙于应付战争和合并诸国以及革新朝政等事,完全没时间给皇妹们指婚。

凤梦习俗,不论男女,十六成年,十八加冠及笄。皇子成年后在宫外赐府,加冠后再封亲王,再长到一定的年纪,就要敕令赴封。因此皇宫里,不得特许,一般是不会有成年皇子居住的。皇子们回宫探望母妃,可以允许在母妃宫殿过一夜。

专门关禁男宠的箐华院跟冷宫距离得倒是相当近,都在后宫偏僻处,目前都空置着无人居住。

后宫里的每宫每殿都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宁可空置,也不会随便乱安排人居住。

皇宫四周,有一开七闭,一暗两水共计十一道门。一开,即为前门,也是皇宫正门隆安门,是直通朝堂的门,此门长开。七闭为后门和六道侧门,此七门长闭。一暗,乃是把皇宫划分为前堂后宫两部分的中门。

皇宫依据地势,引入了流经城中的河水。河水从皇宫西上侧门靠北处流进皇宫,横穿皇宫,然后从东下侧靠南处流出,因为有这道活水的点缀,皇宫里的景致就添增了许多情趣。而皇宫为了这汪活水,特意修了两道水门。流入皇宫的那道水门称为上水门,流出去的那道为下水门。

小河道就四尺来宽,宫墙从河道上悬空而过,宫墙下埋了几根石柱相插入水底,这几根石柱,一则用以封锁河道,二则用以承受宫墙的重量。这水门,说是门,其实就是小河沟里用来给水通过的一个小洞,洞口又矮又窄又小,还用石柱封挡隔小了空位,人根本不能从水门通行,平时只有两三个护卫照看一下。阿九精通水性,便是从下水门潜水出去的。

了解完皇宫,风染默然半晌,先派了尚斌带领都统帅府的护卫,佯攻皇宫后门。又派王府护卫队,每个王府佯攻一道皇宫侧门。因王府的护卫队才两百人,便叫叶方生从御前护卫里对每道宫门抽调三百人跟王府护卫一起佯攻,这样每道宫门都有五百余人佯攻。

风染解释,佯攻,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是可佯可攻之意。攻是结结实实,认认真真的进攻,只是不必太过奋勇,只要做出个攻的姿态来就行了。对方若是守得紧,我方就攻一攻,退一退,只要保持一个进攻的姿态,吸引住对方有限的兵力就够了。对方若是防守得弱,只要有机会,那就当真的一鼓作气攻进去!至于对方若是要从宫里冲出来逃走,千万不要硬拼拦挡,可放其逃跑。

风染又叫凌江提前知会守城门的铁羽军,城内若有兵卒想逃出城去,可开门放其逃走,不必拦挡。

“为什么要放他们逃跑?攻占皇宫,挟制三后,意图不轨,罪大恶极,当诛九族,怎么能轻易放他们逃了?叫铁羽军把守好城门,不是正好关起门来打狗么?”峻亲王贺宇没领教过风染的厉害,倒教训起风染来。他的母妃也在那皇宫里生死未卜呢,他的母妃是住在上六宫中的一个太妃,在皇宫里不是什么要紧人物,皇宫被乱军控制,正在宫里大肆杀戮,他的母妃怕是凶多吉少,心头惶急不安,但有贺月在,他心头再急,也不敢僭越了贺月。

“王爷殿下提议关门打狗是不错。可是那城门一关,咱们和狗都关在城里,城里还有这么多百姓,狗逼急了还咬人呢,那些乱军逃不出去,被逼急了,乱杀一气,得有多少百姓无辜遭殃?”把自己和狗关在门内一起打,是这么关门打狗的么?

“难道要这么轻易放他们逃了?皇宫里死的人,就白死了?”

“逃出成化城,他们也还在索云国境内,只要不是就地解散,总会有迹可遁,咱们再调军队围剿不迟。”风染道:“现在关键还不清楚他们攻占皇宫的目的。”

随后,风染出去,亲自给铁羽军面授机宜,对于御前护卫,风染叫叶方生带着剩下的,只消像平时一样,护卫在贺月身侧即可。

只是风染从书房出来,便看见郑修年直挺挺地站在书房外,风染一怔,郑修年微微低下头,向风染微微弯了弯身子,风染顿时就明白了郑修年的意思,虽然皇宫被夺,事态紧急,风染却觉得心头暖暖的,直有种想哭的冲动。这个人愿意放弃一切,第二次愿意做他的死卫,再无更改,这个人会陪伴他,走过短暂的一生。风染知道他这辈子将不再孤单,总会有这么个宜师宜友的人陪伴着他。风染身周都是人,不好说什么,只微微颔便带着人走出去了,郑修年很自然地跟着风染一起走了出去。已经相交十多年了,他们之间的默契,远非常人可比。

前后大约部署准备了一个时辰,然后风染请贺月到皇宫正门隆安门去。

“从那里进得去?那些乱军能让进?”

风染骑着马跟贺月并辔而行,亲自护卫着贺月,向隆荣门走去,只是风染的马头比贺月略略落后半个马身,以示君臣有别。看出贺月有些六神无主,风染凝音成束,直接送出贺月耳中,说道:“陛下请放宽心。三位娘娘和太子殿下,理当无事。臣已经安排了身手好的兵卒,从水门潜入,争取从皇宫内控制局势,同时探明三位娘娘的下落……然后随机应变。陛下现在要做的,是去正门,跟乱军头目谈判。”

“谈判?”有什么可谈?对方是谁都不清楚呢!不过贺月没出声,他的功夫比风染差远了,他可不会凝音成束一类的高深功夫,便不敢说话,只是扫了风染一眼。

风染继续凝音成束,放柔了声音,说道:“陛下镇定!臣会陪在陛下身边。我们很快就能夺回皇宫,救出三位娘娘。臣不善言谈,不会开解人,臣还记得陛下开解臣的话‘清风拂面之后,我辈仍在,我辈之心仍在。’臣愿以此语,与陛下共勉。”

皇宫正门,被修成了个门楼,风染叫贺月站在城楼的一箭之地的外面,以防对方射箭暗算,自己走到门楼前,运起内力叫道:“本帅是索云国兵马都统帅,本帅身后,是当今皇帝陛下,叫你们当头的出来答话,有什么条件,尽可商量。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不然,我们便要攻城了。”风染手一挥,几队铁羽军远远冲了过来,他们手上提着,肩上抬着各种攻城辎重,整齐地在皇宫正门外一字排开,俨然一副准备攻城的架式。

等待的时间特别缓慢,门楼上的人看着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也看着门楼上的人。风染因深入练入听风辨形的功夫,耳力特别好,听见后面有个兵卒低低地跟身旁的另一兵卒说道:“你看你看,门楼上第二排中间那个人,是不是雾黑蛮子?”

第262章:嘉国奇谋

风染听了,心头一凛。早在阿九禀报时,就曾提起来,说乱军中,有不少人看着不象是凤梦人。目前凤梦正与雾黑开战,当时就有不少大臣脱口而出,猜测是雾黑蛮子。虽然大家并没有看见人,但大家都觉得这个猜测就是结论了,不可能还有其他番邦外陆的异族人加入进凤梦大陆的军队里来。风染也一直在在猜想,这上万人的乱军,从何而来?乱军占领皇宫,用意何在?为什么乱军中,会有雾黑蛮子?雾黑蛮子是怎么通过石雨镇防线的?

凤梦大陆虽然国与国之间连年内战,但凤梦大陆并不闭关自守,对来自其他大陆的番邦之人,相当友善。这些番邦外族亦有不少人在凤梦大陆客居落户,但是番邦外族极少会加入军队,更不要说在一支只有上万的人军队里看见多名番邦外族了。

风染顺着那个兵卒的说的位置看过去,看见门楼上站在第二排中间的那人,果然长得不像凤梦人,不能肯定是不是雾黑蛮子,但一看就是个外族人。此人竟然穿着凤梦兵营里的都统领服色,在风染制订的武官官制里,都统领可是三品官阶,在军队中,属高阶军职了。此人一脸肃穆,身上自有一股萧杀之气。此人似乎看见了风染在看他,此人也放肆地回望风染,气势竟然不输于风染。风染猜测,此人能站在第二排的中间位置,又穿着都统领的服色,在乱军中应该有相当高的地位。

并没有过多久,乱军头领便登上了城楼,高高地站在城楼上,只冷冷地俯视着城楼下,目光在风染和一众索云国的兵卒身上一扫而过,然后犀利的目光便直射向贺月。因为贺月穿着朝服九龙衮衣没有换就去了都统帅府,后面一直穿着这身朝服,让人一看就很轻易地知道他的身份。

风染在城楼下,从下向上仰望,只见那乱军头领只四十来岁,浓眉鹰目,尽显锋锐,站在城楼上,虽然没有说话,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便自他身上散开来,浑身很自然地散着一种既大气又尊贵的气质,又叫人不敢逼视。风染自己便生了个桀骜不驯的性子,看了乱军头领,竟有种被比下去了的感觉!

更令风染吃惊的是,他以为的乱军头领,竟然是一个他认识的人,并且也是贺月和许多大臣都认识的人:嘉国耀乾皇帝!

几乎在耀乾帝登上门楼之时,索云国一方认识,或者见过耀乾帝的大臣,全都惊得呆滞了,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以为的乱军,竟然是堂堂嘉国耀乾皇帝!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乱军穿着凤梦人的服色,但又不是索云国兵卒的式样,因为乱军确实是凤梦大陆之人,但他们是嘉国兵卒,穿的是嘉国兵服。

风染心思通透,顿时明白这乱军是怎么来的了:是他亲自下令放进来的!

四月中旬,先是嘉国向索云国投出国书,出商谈合并的邀约,索云国经过朝堂商议之后就同意了,然后风染便下令给石雨镇防线,叫他们给南下商议合并事宜的嘉国来使放行。然而,风染随后收到了郑修羽的秘信,说耀乾帝亲自带队南下商议合并事宜,从万青山防线通过时,耀乾帝带了一万余兵卒。并且郑修羽还曾在信中提出过自己的疑问,说耀乾帝带着军队从依山山脉出,冲破雾黑蛮子的围追堵截一路杀过来的,但是郑修羽凭直觉觉得,耀乾帝所带兵卒中,伤兵实在太少了。

风染算了算日子,耀乾帝乃是四月廿五日通过的万青山脉,风染是四月廿七日接到郑修羽的飞鸽秘信,廿九日才接到万青山守军的快马公函,风染曾向贺月奏禀过此事。然后风染便没有再关注过乾耀帝这一万余人的动向了。难道索云国方面,竟然没有地方官府与之接洽一路迎送?还是说,乾耀帝带进索云国境内的这一万余兵卒,在通过万青山后就消失了?

不管是什么情况,事实就是嘉国的这一万余兵卒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成化城,并且跟皇宫守军有所勾结,潜进了皇宫里。在今天未时,忽然暴起夺取了皇宫!怪不得乱军会在皇宫中到处捉拿皇帝,皇后,太后,太皇太后!一般情况下,贺月都会在午时散朝回宫,用过午膳后再批阅奏折。乱军确定在未时起行动,是想把皇帝和三位娘娘一网成擒。只是不想今天朝堂上大闹逼宫,早朝上到午时都不散,贺月在午未之交的时候,又带着百官跑去都统帅府了,无意中成了耀乾帝计划中的漏网之鱼。

风染拼命回想郑修羽的秘信,记得信上说,耀乾帝带兵万余,这“万余”到底是多少人?一万一到一万九,都叫“万余”,一万一跟一万九,差别很大啊。就算有两万人,这皇宫和皇宫里的人也是必须要夺回来的!风染回过神来之后,目光一转,先看了站在远处的郑修年一眼。郑修年立即打马转身,向其余七门下达佯攻令。同时,也向两道水门下达潜入令。

耀乾帝站在门楼上,看着被惊呆了的索云国众臣,居高临下地冷冷一笑,说道:“怎么?各位索云国的大人们,不认得朕了?”向贺月一挑眉:“成德陛下,鼎山一别,别来无恙啊?”

贺月惊诧万分之后,也很快镇定了下来,知道耀乾帝进了皇宫大肆搜捕自己和三位娘娘,想必是想挟制自己,所以,耀乾帝敢大肆杀戮内侍女侍,但对三位娘娘是不敢轻易乱动的。心倒稳了几分,说道:“耀乾陛下不远千里,前来我索云国商议合国,怎么擅自跑去朕的皇宫去了?”

耀乾帝哈哈笑道:“朕来贵皇宫,正是来商议合国之事的,不想成德陛下竟然不在宫里相迎,反倒从宫外带兵相逼,这就是你们索云国的待客之道?”笑到一半,收了笑,手一挥,他身边一个兵卒举箭便射。

贺月本就退在箭程之外,所谓箭程,是指一般军中弓箭所能射及的距离,如果有强弩,还是射得到。好在此时仅有一箭射来,箭杆上似乎还绑了东西?早有御前护卫上前轻轻松松地挡了下来,拾起箭,箭上绑着一张纸,护卫撤下来查验之后呈给贺月。

门楼上,耀乾帝知道凭自己两万人,这皇宫,守不了多久,因此不再废话,说道:“那是我嘉国拟定的合国协议,成德陛下只要签署了,这皇宫里的老老小小,朕便替成德陛下一应保全!”换句话说,贺月若是不答应签署合国协议,耀乾帝只怕就要拿皇宫里的人开刀相逼了。

贺月拿着那合国协议看了看,便随手传给了身边的大臣,说道:“朕绝不能应允!”贺月身边的大臣一个传一个的看,看过之人均是一脸不可置信又无比愤怒的神色。

这确实是一纸嘉国拟定的请求合国的协议,只是索云国众臣从上到下,都把合国的方向搞反了!以为嘉国已经亡国,目前仅据守着依山,要合国,自然应该是把嘉国合并入索云国。哪料到,嘉国所提议的合国,竟然是把索云国合并入嘉国!

若是放在全盛时期的嘉国,倒是有此可能,可如今,嘉国寸土全无,像山大王似的据守龟缩于依山南端,跟乌国难兄难弟,相依相靠,他们凭什么合并尚有大片国土,又实力大增的索云国?这完全就是企图虾米吃大鱼,也不怕被撑死!

贺月一口回绝,完全在耀乾帝的意料之中,吩咐道:“带上来!”

一个满身血污之人被押着,推上门楼的城垛上,此人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任人操纵,生死不知。如果还活着,也显然不是受伤太重,就是被封了穴道。

“朱副都统!”贺月身边的御前护卫顿时就有几个护卫叫了出来。风染在听阿九禀报时,也曾听说朱耀在宫内率领御前护卫抵拒乱军。想不到,朱耀竟然被嘉国兵卒生擒了?还是已经战死了?

耀乾帝淡淡道:“很好,你们都认得他。成德陛下,此人对你忠心耿耿,拼死为你守护皇宫,保你亲人,朕倒要看看,成德陛下对臣子有几分爱惜之心?朕问三声。”耀乾帝没有说问过三声之后会如何,但是每个人都清楚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成德陛下,那合国协议,你签是不签?”

“成德陛下,合国协议,签还是不签?”

“成德陛下……”

“且慢!”风染叫道:“朱副都统一动不动,我们怎么知道他是生是死?”

耀乾帝瞥了一眼风染,淡淡嗤笑道:“你个卖国蟊贼,在索云国倒混得不错。”然后便不再理会风染,向自己人打了个手势,便有人上来替朱耀解了几个穴道。耀乾帝道:“说句话,劝你们皇帝签了合国协议,朕便饶你不死。”

朱耀未能战死,被嘉国兵卒活捉后,憋着一股气,被解开穴道之后,连眼都懒得睁开,暗暗运起残余力气,张嘴大叫:“他们勾结……”旁边替朱耀解穴那人,想是武功高手,眼疾手快,一掌印向朱耀背心,只把朱耀打得鲜血狂喷,那“勾结”之后的话,夹杂在鲜血里一起含混不清地喷了出来。

第263章:太皇太后殉国

朱耀一边吐血,一边圆睁着双目,散乱地看向空洞,竭力挣扎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张合着嘴,却是谁也听不见他出声,然后朱耀的头便慢慢垂落耷拉了下来,再无动弹。

“朱大人!”“朱副都统!”“朱兄!”……

看着自己的副都统领,在自己眼前被杀害,御前护卫们登时目眦欲裂,义愤填膺,他们御前护卫队因是近身护卫皇帝,自诩比铁羽军和其他军队高贵,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几曾遭受过这等挫败和羞辱?便有御前护卫忍不住道:“咱们人多,杀进去给朱大人报仇!”

叶方生赶紧止住了自己部下的叫嚣,只把目光投向贺月。他知道,耀乾帝拿朱耀来要挟贺月,不过只是一个开头,耀乾帝想得到索云国,想挟制贺月答允合国,手上必定还有更重更大的筹码!

所有人的心,都冷了,紧了。

“他们勾结……”这是朱耀拼了一死,喊出来的最后遗言。“他们”自然是指嘉国,他们勾结谁了?勾结了守护皇宫西门的御前护卫?可是,这话不用朱耀来说,大家也都猜得出来,如果不是守护西门的御前护卫出了问题,皇宫里不可能被潜入这么多兵卒而不被现!朱耀能做到御前护卫的副都统领,一方面是他贵族的身份,另一方面,是他忠于贺月,还有一方面也是他颇具才干,并非草包。嘉国勾结西门护卫,这话需不需要朱耀来喊明,想必朱耀能想明白。如果朱耀想说的并不是嘉国勾结了西门护卫,那么嘉国勾结了谁?看那武功高手干脆利落地一掌震碎朱耀心脉也要阻止朱耀喊出来,想必朱耀和着鲜血吐出来的话,才是关键,可是那几个字太含糊了,没人听明白。

只见耀乾帝微微一抬下巴,他身边那个武功高手抬手一掀,把朱耀的尸体从门楼上扔了下来!

刚刚死去的人,身体还是柔软的,被人从门楼上扔下来,摔在地上时,风染能清楚地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也能清楚地看见那已经断气的肢体,尚在抽搐!人已经死了,尸身还要受如此污辱,同仇敌忾之心顿生,一股悲愤填塞满风染胸臆,只暗暗恨得案剑瞋目。

不等风染吩咐,便有十来个兵卒从队伍里冲出去,想要替朱耀收尸。不想这十来兵卒还没跑到朱耀身边,那门楼上忽然射下一阵箭雨,那些兵卒顿时被射死一人,伤了几人,大家只得赶紧后退。

耀乾帝站在门楼上,森然道:“想收尸?可以啊!签下协议来!”

门楼前一片寂静。只有一个大臣进谏道:“陛下,万万不可合国!”

耀乾帝嗤笑道:“我方提出合国请求,贵方应允合国,既然你我双方皆有合国之意,现在还来说什么万万不可合国?你索云国也算凤梦大陆上的泱泱大国,便是这么出尔反尔的么?”

索云国一方有大臣质问:“问好得,既然大家都有合国之意,便坐下来,好好商谈,岂能像陛下这样,以我方大臣性命为要挟?”

耀乾帝云淡风清地一笑:“朕不是正在好好跟你们商谈么?朕想知道,是你们打进皇宫的度快,还是朕的刀快。”

嘉国一方亦有大臣反驳道:“还说什么好好商谈?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此时皇宫七门激战正酣,好好商谈?你们把攻势停了,再说好好商谈!”

索方:“是你们嘉国猝然难,攻打占据我皇宫重地,岂能责怪我方攻打皇宫?你们从皇宫里撤出去,我方自然就会停了攻势。大家坐下来好好商谈,不要坏了两国邦交。”索云国跟嘉国哪有邦交?嘉国虽然是凤梦大陆的第一强国,但自持强大,便经常攻打骚扰周围邻国,与嘉国相邻的七国中(康成,昊,索云,乌,奉和,永昌,弘七国与之接壤相邻),有六国跟嘉国有仇,只有昊国以臣服嘉国,成为嘉国藩属国,定期朝贡为代价,求得了两国和平。嘉国在凤梦大陆本来就极不得人心。

耀乾帝淡淡地把手一抬,嘉国一方的大臣便不再跟索云国大臣作口舌之争。

索云国一方的大臣们还在乱纷纷对嘉国一方指责道:“是你们嘉国攻打皇宫在前!”“你不仁,我不义!”“你猪哇!我方收复自己的皇宫,哪有不义?!”……“快快退出皇宫,大家坐下来,一切好商量!”

便在索云国一方众大臣的吵吵嚷嚷中,门楼上又被押上来一人,不,是三人!索云国众臣一看,顿时噤声,只眼巴巴地望着门楼上的三人,不,是中间一人。

那是索云国的太皇太后!

这太皇太后穿着一身太后的礼服,雍容华贵,仿佛要出席一场盛大的典礼。大约考虑到太皇太后是个老妇人,又是太皇太后的身份,嘉国并没有对太皇太后上绑点穴,甚至还让两个女侍扶持着太皇太后,让太皇太后自己从门楼下走上来的。因太皇太后走得慢,所以,这次押人上来,就等了一会时间。

这太皇太后经历三朝,见多了世面,再是在危难之中,也自有一份皇家威仪。她身边女侍,也得她多年言周教,俱都显得镇定从容。三个女子便那么从从容容地走上门楼,站到了城垛前。太皇太后一手按着城垛,探身向下张望,看着远远站在隆安门拱桥前的贺月,一脸平静。

耀乾帝向贺月道:“还是那句话,朕就问三声。”

“成德陛下,那合国协议,你签是不签?”

贺月翻身下马,跪伏于地,双眼通红,却咬紧了唇,不吭一声。江山与皇祖母,谁轻谁重?舍皇祖母而守江山,失去孝道,这江山,他还要怎么去守?在贺月身前身后,齐刷刷跪了一地的索云国大臣。几位异姓王不好直挺挺地站着,也只得跟着跪下。

大臣们谁也不敢则声,没有人有胆量敢替皇帝拿这个主意,虽然绝大多数大臣在心里是希望贺月坚持住不答允合并入嘉国,但是,这话,没人敢说!

耀乾帝并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问出了第二声:“成德陛下,那合国协议,你签是不签?”

太皇太后说道:“耀乾陛下,哀家想跟孙儿说几句话。”

耀乾帝锐利的目光一盯着太皇太后,似乎是在考虑太皇太后的话,怕太皇太后也像朱耀一样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太皇太后从容一笑,说道:“陛下放心,哀家就想劝劝他。”耀乾帝心头一松,看来这老太婆怕死,似乎是想劝孙儿放弃江山保住自己?便点头允了。

太皇太后已经七十多岁了,自打帮助贺锋跟贺月争位失败,被贺月惊吓了一回之后,身体就不太好,一直缠绵病榻,中气虚弱,面对面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此时便把双手按在城垛之上,探出半个身子,强提一口气,叫道:“孙儿,你抬起头来!”

贺月抬头。

太皇太后又道:“哀家一向不喜欢你!”她最喜欢的皇孙是贺锋,这贺锋却死在了贺月手上。太皇太后跟贺月的关系本就冷淡,为了贺锋,这关系就更加冷淡了。就算是有太皇太后的嫡侄孙女关妃居间调和,太皇太后跟贺月的关系也并没有多少改善。

“孙儿知道……是孙儿不孝!”为了那次争位,贺月跟太皇太后的关系一直不亲,想着太皇太后已经不能再对自己的执政构成威胁了,贺月就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缓和弥补他跟太皇太后的关系,想着等太皇太后百年之后,自己为其隆重举丧,就是尽了孝道了。这或许就是皇家的无情之处吧?贺月在那一瞬间,有种明悟:孝道不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而是晚辈们日积月累,细水长流,滴水穿石地对长辈们的关心和爱护!嘘寒问暖之余,更要给他们孤寂的心灵最妥帖的温暖和慰藉。贺锋的才干和能力或许比不上自己,但贺锋在孝悌恭友方面,却做得比自己好太多了,所以,贺锋的死,才让太皇太后深受打击!那一声“是孙儿不孝”,真切地自贺月内心。

太皇太后微微一叹,说道:“但是,你是哀家最出息的孙儿!”太皇太后虽不管事,不干朝政,但是她也像风染一样冷眼旁观,看着贺月是如何的勤勉理政,如何的锐意变革,如何的励精图志,她看着索云国的国力一天天蒸蒸日上,在雾黑蛮子南侵的一片风声鹤唳之中,是如何启用新人,合并诸国,守住凤梦最后一片国土。她知道,这个孙儿确实没有贺锋孝顺她,但是作为一国之帝,贺月才是最称职的!

太皇太后大声说道:“如此,哀家无憾了!”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太皇太后双手运起全身之力,猛地把身侧两个女侍推开,身子往前一倾,一头便从门楼上栽了下去!

在一众“太皇太后!”“太后娘娘”“娘娘”的惊呼中,贺月目眦欲裂地瞪大了眼睛,嘶声吼叫道:“皇祖母!”

身形飞下坠之中,太皇太后听见那声“皇祖母”,唇角泛起一个浅淡的笑意,把贺家江山,交给贺氏最有出息的子孙,她放心了。

在那生与死的瞬间,皇祖母与皇帝孙儿,终究达成了此生的和解。

第264章:抢回尸身

在太皇太后纵身一倾,身形刚开始下坠之时,站在一边的那个武功高手疾扑出去,弯身一捞,却只撕下太皇太后的一幅裙袂,丝毫未能阻止住太皇太后的下坠之势,太皇太后便在门楼上上下下众人的目光之中,以头抢地,只摔得脑汁(浆)迸裂,惨不忍睹,只是她的唇角,始终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安然而逝。

贺月这个孙儿虽然不够孝顺她,但是她却不能让贺月背负不孝的罪名,宁死不辱,方是她太皇太后的气节!

太皇太后的两个女侍也跟着太皇太后跳楼而下,追随太皇太后而去。其中一个女侍跳下楼,只摔断了腿,并未殒命,躺在门楼下,低低地号呼呻吟。门楼上很快射下几箭,便把那女侍射死当场!

隆安门下,陈尸五具(有个兵卒被射死在拱桥后,尸未能抢回),血迹殷然,众大臣目睹了嘉国赶尽杀绝的狠辣手段,俱都悲愤填膺,更有数个老臣,嚎啕大哭起来。贺月更是跪着呆滞地看着隆安门,一双眼憋得通红,满眶的水汽,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风染从跪地中一跃而起,吩咐道:“来一队盾兵!”

嘉国挟制在前,他们救不下御前副都统和太皇太后还情有可原,但是索云国方面若是连太皇太后和副都统的尸都不能抢回,或是不敢去抢,索云国的气势何在?国威何在?国体何存?他们还凭什么去合并嘉国?

风染拔剑在手,当前开路,带着一队盾兵二十余人向隆安门走了过去。

“将军,用盾牌护身。”

风染走在队列最前,头也不回地说道:“不用!”他是索云国总领军事兵权的兵马都统帅,他要的,是那份气势,压倒嘉国的气势!

门楼上,耀乾帝看着渐渐逼近的一行人,命令道:“放箭!”门楼上一字排开准备多时的弓箭手顿时数箭齐,箭如雨下!对方二十余人,全都盾牌护体,用弓箭射盾牌,根本无用,因此,所有弓箭手不约而同,把箭矢对准了走在最前面,那个唯一没用盾牌护体的人!

面对如雨一般飞射而来的箭矢,风染不架不挡,带着盾兵,一往直前!

眼看着箭矢就射到了风染跟前,后面大臣惊呼道:“风将军!”然后他们便看见那些射向风染的箭矢,不是箭头一歪,从风染身侧飞了过去,就是被风染抬指轻轻一拨,便被拨了开去,再或者,箭矢在风染面前陡然化为齑粉,飞溅开来!只看得众大臣目瞪口呆,有人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他不是人!”随即便有略懂武功的人解释道:“那是护体内力!”

风染在回答“不用”之时,已然运使内力,遍布全身,这无形无质的内力,便如同在他身周布上了一层盾牌,只有武功练到极高时才能有此功力。风染在被囚在地牢时,反复运功解穴,又在卧房里跟贺月双修合练一场,这一日一夜之间,令他功力大增,他原来只恢复了七成的功力,终于尽复旧观,而且他的功力因几废几练,功力在尽复旧观的基础上,更见精纯。

风染便在用这无遮无挡,一往直前的气势,带领着盾兵,直走入隆安门下,指挥着盾兵扛起其余四人的尸身,自己则在箭雨之中俯身将太皇太后的尸身背于背上。

门楼上,那个武功高手向耀乾帝笑道:“江湖传言,这贼子曾为江湖前十高手,内力强横,果然名下无虚!”右手一挥,指间扣着的四只飞镖,脱手而出,直射门楼下正俯身把太皇太后背起的风染。

那武功高手知道,凭风染的护体内力,普通箭矢已对其无可奈何,唯有以内力,破内力。他这四镖虽在笑谈之中掷出,却是运息已久,全力施为。四镖,先后射向四个方位,窥定了风染会俯身去背太皇太后,俯身之下,背心大开,这第一镖便射向风染背心。其后料定风染会侧身回剑,反手拨挡,第二镖便射向风染面门,侧身回,这个动作须靠腰腿之力支撑,第三镖便射向风染腿脚,以风染之尊,亲自前来背负太皇太后尸身,必是不容太皇太后死后,尸身再被糟蹋,因此,第四镖射向太皇太后!

风染早已经知道那门楼上有个武功高手,他不惧门楼上弓箭手的箭矢,却一直暗暗防备着那高手的袭击。风染不是江湖人,但他在玄武山呆了八年,玄武派可是江湖上的一大门派,风染耳薰目染,对江湖伎俩一点不陌生。早料到当他去抢太皇太后尸身时,门楼上那个武功高手不可能坐视不理,因此,当风染弯身去背太皇太后时,一直凝神戒备着,当指间镖疾而出时,风染凭听风辨形,不用回头,便即回剑反撩,剑镖交击,风染只觉得宝剑竟未把飞镖击飞,而宝剑反被飞镖撞得一沉,剑脊贴着背心,以面分力,方化解掉飞镖上所蕴含的内力。

刚把背心这一镖挡下,风染便听见脑后风响,第二镖已经快飞到他脑后了,同时,风染不光听到脑后风响,而是三股劲气带动着微微风响之声向自己飞来,如果每只飞镖上所附带的内力都跟刚才那一镖上所带内力一样雄厚,此人的内力亦是相当强劲,而自己除了因为体毒原因而练得一身雄浑内力之外,就只练了一年剑法,其他的功夫练得更少,像此人这样,一抖手间,掷出四镖的功夫,风染便使不出来。深知自己的武功优劣,如果自己照江湖套路来个见招拆招,见式破式,那就要丧失自己的优势,因此,风染更不回头,只听风声,力贯宝剑,一边挥剑护住脑后,一边扑身倒地,滚动半圈,身位便变成了仰面朝上,与此同时,第二镖第三镖接连落空。风染窥准了第三镖,一剑迎上,剑尖在那落空之镖上一点一拨,只把那飞镖拨转方向,以更疾的度倒飞了回去,“来而不往非礼也!”那镖直飞向耀乾帝!

风染一剑拨镖,一手抱住太皇太后,顾不得脑汁恶心,便是翻身一滚,躲过第四镖,展眼一看,盾兵已经在盾牌的遮挡下,把那四具尸身背了起来,喝道:“撤!我断后!”

耀乾帝万料不到自己站在门楼之上,飞镖竟然能从下面飞上来射向自己,他也跟贺月一样,练过武,但练得极差,等他反应过来,那飞镖已经飞到他身前了。耀乾帝只“啊!”地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做出应变,等他想到要闪身避开,那镖已到了胸前!只吓得耀乾帝脸色一变,正以为要不死也得重伤之时,在他身旁忽地伸出一只手来,拽住他狠命一拖,只把耀乾帝拽了一个趄趑,差点摔倒。那镖却从耀乾帝身旁带着一股劲风,擦身而过,斜斜向上飞了出去,最终“夺”地一声暗响,那飞镖钉在了门楼的窗楣上,嵌进大半个镖身!

耀乾帝惊魂稍定,问道:“怎么不接住?”

那武功高手道:“臣隔得远,未来得及。”那镖是风染回敬回来的,他一看就知道镖上附了风染的内力,他不敢冒然拿手接镖!他过去纵身把镖从窗楣上拨出来,随之飘下些许木屑,那武功高手暗暗心惊,他自问亦有能力把大半个镖身射进木头里,但他却没有内力把木头震粉震碎到如此地步!

这么一担误,耀乾帝回头再看门楼下,风染已经一手执剑,一手扶着太皇太后一路后退着撤离了门楼下面,即将行到隆安门外的拱桥上了,怒道:“放箭!干什么不放箭?射那个老太婆!”太皇太后自己跳楼,坏了他的好事!

刚才众弓箭手已经看见了,射盾兵,那盾射不穿,射风染,风染有内力护体,射箭根本就没用,便不知不觉停了射箭,听了耀乾帝的命令,均觉得拿箭射死人,作贱尸身,对死者太不敬了,虽然如此,他们也不得不射,只是射的度和力度就大打折扣。

风染强忍下阵阵恶心,左手从肋下伸到太皇太后腰间扶住太皇太后,让太皇太后糊满鲜血脑汁的头搭在自己肩上,右手奋力舞起剑花,把射向太皇太后的箭矢尽数拨打开去,倒退着,慢慢过了拱桥,退出了箭程。

风染站在拱桥前深深望了一眼门楼上的耀乾帝:嘉国皇帝,那是他母妃郑氏家族的宿仇!虽然郑氏从来不提跟嘉国的仇恨,但是,风染知道,郑氏那么热衷于对权势的攫取,那么热望着马踏天下,其中想强大自己,最终灭掉嘉国,一雪几代之前的灭门之仇也占了很大的因素。上次十三国鼎山集会,风染看耀乾帝还不觉得如何可憎可恶,如今耀乾帝以这么卑劣的手段,杀死朱耀,逼死太皇太后,不由拨撩起风染心头的怒火,只觉得新仇旧恨齐涌心头!

风染只深深看了一眼,然后归剑入鞘,双手抱起太皇太后,回身走到贺月身前三丈,跪下,膝行过去,平举双臂,把太皇太后递到贺月面前,道:“臣无能!”

第265章:无人敢称帝夺位

贺月抱住太皇太后尚未冷却的尸身,叫一声:“皇祖母!”微微耸动着肩臂,把头埋进了她怀里。

在贺月身后,几个老臣更是放声痛哭!

跪得那么近,虽然风染并没有听到贺月的哽咽声,但是风染能感觉到贺月的无声噎泣。认识贺月以来,贺月给风染的印象总是坚强的,强大到坚不可摧的地步!那种自内心的强大,令贺月身上无形地散出一种能在不知不觉间征服别人的自信,仿佛这世上,便没有什么事是贺月做不到的。

风染从未看见过贺月有如此软弱的时候,甚至他都没有去想像过。然而,眼前的贺月,是如此真实,有平常人的悲欢喜怒,也有平常人的软弱哀伤,在痛失亲人时,也会悲痛流泪,那份真切的情感,甚至比性子冷淡的自己还要强烈!

听不见的饮泣,看不到的泪滴,如同万钧巨石,重重敲打在风染的心房上,令风染的心弦为之震颤,为之痛彻。风染自身亲情缺失淡薄,这么多年,一个人孤单地活着,也不觉得亲情的缺乏有什么缺憾,活着,他不会为别人流泪,死后,他也不会寄望有人会为他流泪。然而,在目睹着贺月的哀伤时,忽然唤起了风染对亲情和感情的渴望,他想有那么一个人,或是一些人,在他活着时,为他开心,在他身后,为他哀伤。

风氏已经将风染逐出了家族,血脉之亲早已在对权势地位的争夺中被撕裂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

在遭遇了郑家的背叛后,风染对郑家和郑修年的信任和感情大幅降低,或许,在郑家眼里,风染是他们要扶持的傀儡,在郑修年眼里,风染不过是他的少主。如果有其他的选择,郑家和郑修年都不会选择他。

远在汀国的陆绯卿或许会为他难过,可是,陆绯卿终究会有自己的感情和归宿。对陆绯卿那份无疾而终的喜欢,虽然已经越来越浅淡,却是风染心头始终不能抹除的芥蒂,风染关心关注着一切陆绯卿的消息,然而,他自己心头有鬼,实不愿意看见陆绯卿。

只有眼前,这个抱着祖母的尸身,陷于悲痛之中的男子,距离自己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及。一直以来,风染都清楚,贺月喜欢自己,从最开始的带着几分亵玩之意,到后来渐渐接近自己对陆绯卿的那种纯净平等的喜欢,风染甚至还能感觉到贺月对自己的喜欢越来越甚,纵然他们之间,隔着君臣大防,隔着人伦天理,隔着无法释怀的怨恨和抗拒,可是贺月的喜欢,依旧藐视掉一切的世俗礼法,人事世故,慢慢渗透浸润进风染孤寂的心房里,给予了风染点滴温暖之意。

那一刻,风染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房,为眼前这个男子的哀伤和软弱而痛楚。风染想,当他身死之后,他曾为之心痛过的男子,会不会为他掉一滴泪?

杂念纷踏而至,只在风染的头脑里极快地闪过,风染很快收束起自己的情绪,说道:“陛下,请节哀。”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又道:“死者已矣,来者可追。”后面这一句话,包含着无穷意味。耀乾帝夺取了皇宫,他手上不可能只有一个太皇太后,他们要怎么保全太后?皇后?太子等等?

是任由耀乾帝杀戮,保住江山?还是先答应合国,保住亲人,然后再缓图后谋?

贺月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眼仍然红着,跟风染四目交投在一起。良久,贺月抱着太皇太后站起身来,把尸转身交给内侍,又深深看了风染一眼,向隆安门前的拱桥走去。一旦走过拱桥,就在门楼上弓箭手的射程之内了,不少大臣疑惑地叫道:“陛下!?”风染也站起身,紧跟在贺月身后,只落下半肩的距离。

不等贺月走上拱桥,门楼上又推上来两人,大臣一看,更是激愤万分:竟然是皇后娘娘。怀里抱着一个婴孩,不用问也知道,那是太子殿下!旁边有个女侍搀扶着皇后。

在场之人虽然全是男子,但大家都还是有点常识的,知道妇人坐月子,有吹不得风,受不得寒,走不得路,使不得力等等诸多禁忌,违了这些禁忌,到年老了,便会出现各种月家病的病症。皇后娘娘才刚生产完五天,正在月子之中,竟然被耀乾帝抓到隆安门的门楼上来吹风受寒,还走了这么远的路!这样对待一个月子中的妇人,耀乾帝好歹也是皇帝,干的事却不是人干得出来的!

大约是接受了朱耀和太皇太后两次教训,毛皇后只被封了哑穴,但不许靠近城垛,被嘉国兵卒簇拥着站在门楼上,容色惨淡地,远远地看着贺月。

耀乾帝不断地接下手下的禀告,皇宫各门,纷纷告急,他的心情比贺月更加急迫,也更加决绝,看了一眼贺月,说道:“太子先来,还是那句话,朕再问三声。”听了这句话,毛皇后死命地把婴孩紧紧抱住。那武功高手走过去,不费吹毁之力就把婴孩从毛皇后怀里拉扯了出来,提在手中,伸出城垛之外,把太子悬空吊在门楼上。大约襁褓被这么提着,令太子感觉不舒服,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刚出生五天,婴孩软嫩的低声娇啼,把索云国一众大臣哭得心惊胆颤。

“且慢!”在索云国的众臣中站起来一个头花白的老头儿:“臣庄唯一,有事启奏耀乾陛下。”

“讲。”

“陛下是想让我国皇帝陛下签署合国协议。不过成德陛下能不能代表我索云国一方,尚在商议之中!”

皇帝不能代表自己的国家?什么意思?

庄唯一道:“因成德陛下有失君德,我朝群臣及各位王爷正在劝其逊位,另立新君!由成德陛下来签这个合国协议,只怕我索云国众臣和王爷们不服,未必承认!”换句话说,索云国朝堂众臣可以不奉逊帝之旨,逊帝签下的合国协议,就只是废纸一张!

敢情,自己动夺宫行动之时,正赶上索云国朝堂上皇帝跟众臣王爷窝里斗?怪不得自己按照往常的时间攻入皇宫,皇宫里居然搜不到皇帝!耀乾帝继而又想,如果贺月成了逊帝,自己精心设计,攻入皇宫,挟制的皇后和太子等人,对新帝而言,岂非完全起不到威慑胁迫的作用了?!

“新帝是谁?”

要解救太子,最直接的法子就是让贺月变成逊帝,另立新帝,太子就不再是太子,也就不再具备胁迫的价值了。

隆安门外,索云国众臣跪了一地,谁都没有吭声。几个王爷更是不敢站出来,自认新帝,他们虽然想做皇帝,但还不敢在这么众目睽睽之下称帝篡位。只怕只要自己承认是新帝,立即就会受到耀乾帝的胁迫。虽然说耀乾帝手上的皇后,太子是跟自己没关系,自己是可以不受胁迫,可是不保全逊帝家眷,性子凉薄,同样会令众臣寒心,没准等把耀乾帝夺宫这事过了,自己就要众叛亲离。再说了,庄唯一可是最最坚定的拥君派,此时提出废帝新立,明显的是庄唯一的移祸之计,要令耀乾帝手上的人质失去胁迫的作用,回过头来,渡过难关之后,自己铁定会被拥君派清算!更何况,也没有哪个王爷具有完全控制朝堂的实力,更是不能冒然称帝。

这是最好的,顺势逼迫贺月逊位的机会,但却也是最坏的称帝时机。几个王爷,盘算来盘算去,就算明知道错过这个机会,他们就再不能逼迫贺月逊位,然而,他们终究没有人敢在此时出头称帝,夺取皇位。尤其是宏逸宗王和开济藩王两位,虽然一个曾是康成国皇帝,一个曾是奉和国皇帝,但他们自问无论才干,气势,魄力,担当都较耀乾帝远逊,只怕扛不住耀乾帝的胁迫,签下丧权辱国的合国协议,留下千古骂名。至于玄武镇国王哪曾见过如此血腥残忍又令人窒息的场面?他本懦弱,以前做的太平皇帝,权柄都旁落给大臣,此时更不敢吭声,生怕被人揪出来。

风染站在贺月身后,明知庄唯一的用意,也是一声不吭。他如今手握重兵,正是最被皇帝忌惮之时,他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异心,他害怕引起贺月的猜忌,失去贺月的信任。

庄唯一盘算得好,可惜没有人敢接招。庄唯一等了半天,没有一个王爷或大臣出头应承,只得应道:“尚未议定新帝。”

皇帝被废,新帝未立,难道要群臣主政?索云国的朝堂当真稀奇古怪!耀乾帝很快就醒悟过来,那个叫庄唯一的大臣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而他现在,最经不起拖延的就是时间,皇宫各门一再告急,拼命支撑,只要有一道宫门被攻破,索云一方很快就会杀到隆安门来,他就会前功尽弃。耀乾帝冷然:“既然新帝未立,这一个在位一天,就是你们的皇帝!合国协议签署之后,朕就是你们的新帝!”看向贺月,重又问道:“成德陛下,合国协议,你签是不签?”

第266章:签下合国协议

有索云国大臣直接怒斥道:“用妇人小孩,行江湖胁迫下作之事,无耻!”

耀乾帝冷笑道:“在别国生死存亡之际,你索云国乘人之危,要挟合国,不答允合国,就任由雾黑蛮子杀戮围剿,坐视灭亡,索云国哪里有半点凤梦大陆同宗同血,连气同枝的情谊了?跟成德陛下此等行径相比,朕这点小手段又算得上什么无耻?”

最最令耀乾帝愤怒的是,上次索云国没有在成化城大捷的基础上乘胜追击,索云国的军队在南枣郡边境上,死活不肯越界而过,助他收复失地!令得他率领嘉国军孤军追击,却被雾黑大军反杀回来,损失惨重,错失复国良机!

耀乾帝越说越气愤:“你索云国企图像雾黑王朝一样,乘人之危,合并我凤梦诸国,狼子野心!别看你们现在跟汀国喆国联手抗敌,只怕一等雾黑大军撤退,你们第一个要灭的就是汀国和喆国!对盟国盟友也下得了狠心狠手,枉你索云国也算凤梦一族?!说无耻?谁比谁更无耻了?不过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罢了!”

八国合一之后,索云国想要合并凤梦诸国的野心早已经掩盖不住,贺月无话可辩,而且此时也不是辩驳这个的时候。

耀乾帝一时激愤,很快就冷静下来,继续逼问:“成德陛下,合国协议,你签是不签?第二次!”

“成德陛下,最后一问,合国协议,你签,还是不签?”

贺月似乎看见那武功高手的手指,在慢慢松开,叫道:“慢着!朕签!”

随着贺月的这一声答允,门楼上,心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嘉国众臣众兵,暗中松了口气,而索云国一方的众臣却又把心凉在了半空中,更有大臣痛哭道:“陛下!”皇帝金口玉言,一言九鼎,这一声应承,驷马难追!

耀乾帝冷酷的脸上浮起一丝动容:“看不出,成德陛下竟是个慈父!”

贺月叫道:“先把太子抱回去!”把太子悬在半空中,只消手一松,随时都可摔下门楼。那个武功高手不等耀乾帝示意,便手臂一弯,把太子襁褓稳稳抱在了自己怀里。

耀乾帝:“既然成德陛下应允合国,那便立刻传旨,停止攻打皇宫,在完成签约合国之前,朕担保不再伤害皇宫里一人一命!”

贺月只好吩咐凌江传令下来,暂停攻打皇宫。隆安门前对峙了一会,耀乾帝很快就收到手下禀报,知道索云一方停止了对皇宫各门的攻打,心头稍定,神情就从容了几分,向贺月道:“请成德陛下上楼来,当着两国众臣众将的面,签下合国协议,索云国从此合并入我嘉国……境内。”嘉国此时,哪有国境?还“境内?”耀乾帝当真说得大言不惭。

索云国众臣忍不住叫道:“陛下三思!”“陛下慎重!”

只要贺月走进隆安门,上了门楼,就是落在了嘉国的手里,除了接受嘉国的胁迫,被寸土皆无的嘉国合并之外,再无转圜余地和选择。至于合并之后,耀乾帝坐不坐得稳那皇位?会不会被索云国众臣阳奉阴违反攻倒算?亦或许是索云国众臣众将被耀乾帝大幅清洗铲除?那都是后话,一切皆未知。

贺月回头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身后的众臣,便迈过拱桥,向隆安门走去。

“慢着,那个姓风的,退回去!就只请成德陛下一个人上来,别忘了带上玉玺!”

往日,大臣们进进出出的隆安门,终于缓缓开启,贺月在众臣的目光中走过门楼下的斑斑血迹,向着那高大的门洞走了过去,继而,隆安门又缓缓关闭,索云国众臣绝望地跪在隆安门前,只有风染挺立在隆安门前的拱桥前,似乎在聆听着什么,忽然身形如脱缰的野马,一掠而起,向隆安门门楼飞奔而去。

几乎就在风染身形闪过的同时,隆安门内似乎生了什么变故,本来面向隆安门外侧的耀乾帝忽然转身疾奔向隆安门内侧,一些弓箭手也跟着耀乾帝转向隆安门内侧。

别人大臣自然是听不到隆安门内的声响,风染凭着独门练就的听风辩形之术,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早在隆安门开启之前,风染就已经听见在隆安门内有兵卒蹑走蹑脚,向隆安门门楼潜近。本来进攻七门,只是疑敌之举,风染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从水门潜入,先解救宫中人质,然后猝起难,才是制敌的关键。因此,风染挑选潜入的兵卒,都是略通武功又会潜水的。只是风染想不到潜入的兵卒行动会这么快!快得令风染疑惑。

然而,风染的疑惑很快就解开了,那些潜近隆安门的兵卒,很快就被守在隆安门上的嘉国兵卒现了,出声喝止,那些潜近的兵卒却完全不听,反而显出身形,逼进门楼,然后就开始肆的忌惮地进行攻打。

风染身形一动,听见耀乾帝正在喝问:“来者何人?”

“老夫是你郑家爷爷!”隆安门内传出郑承弼威严蕴怒的声音:“今日,要叫你嘉国的狗杂种血债血偿!儿郎们,杀他们个片甲不留!”隆安门内顿时响起一片刀剑兵刃的金戈铁鸣的交击撕杀之声。

潜近隆安门内侧的,竟然不是自己安排的从水门潜入的兵卒,而是郑家军?郑家军是怎么进去的?风染转念之间就想明白了,郑家有郑修年!郑修年只消在僻静处在皇宫围墙上拉几道绳索,郑家军就可以轻易地攀绳而入!哪用那么费劲地潜水了?

自己怎么没想到用郑修年呢?

郑家翻墙而入之后,直接就潜近隆安门来了,怪不得行动这么快!

“什么血债血偿?”

郑承弼喝道:“狗杂种听好了,你郑爷爷就是一百零三年前被你那狗杂种祖先诛杀九族的郑轩家后人!你们嘉国忽然被灭,逃到依山,你爷爷还以为没机会报仇了,哪知你个狗杂种,哪都不去,自己跑到成化城来送死,你爷爷不杀了你们报仇雪恨,天理不容!”

郑轩家是谁?自己哪一辈祖先诛杀过郑家九族?嘉国皇帝历来残暴,历代诛杀过的九族不少,耀乾帝更是压根没把诛杀九族当一回事。他来成化城,是想出其不意逼迫贺月合国的,跟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郑家有屁个关系?在这个关口,逼迫贺月签署合国契约要紧,然后把贺月紧紧攥在手心里,逼迫贺月下令一步步让索云国大臣交出权柄,移到嘉国大臣手上。耀乾帝哪有心思跟郑家为了百余年前的九族之仇多作纠缠?拉过贺月威胁道:“慢着,你们再敢踏进一步,朕就杀了你们的皇帝!”

郑承弼一怔,哈哈笑道:“狗杂种,我郑家几时奉那个狗东西为帝了?你们狗杂种,狗东西,一丘之貉,狗咬狗,好看得紧!要杀赶紧杀!”

耀乾帝有点傻眼了,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兵卒?怎么在索云国都城之中,还有不奉贺月为帝的军队?竟然不受胁迫!还是说,这股自称郑家的兵卒,是故意这么说的?便轻轻质问贺月:“他们敢不奉你为帝?”

“他们,是阴国郑家。”

阴国郑家,在凤梦大陆就太有名了。不过,阴国不是已经合并进了索云国么?那郑家也应该听从贺月号令,尊贺月为帝啊。

“郑家,未在我索云国朝野出仕。”

耀乾帝猜不透贺月跟郑家的关系,便索性不猜,贺月奇货可居,他也不是真要杀贺月,看了看门楼下正与嘉国兵卒杀成一片的郑家兵,感觉郑家兵人数并不太多,略略放心,便吩咐副将,率领兵卒守好门楼,押着贺月进去门楼楼室里。

门楼的楼室里,早已经准备下合国协议和笔墨,贺月倒不含糊,走过去大笔一挥就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成德贺月,盖上索云国的国玺之印,把那签了自己大名盖了帝王玉玺的合国协议拿在手上,说道:“放了朕的皇后和太子!”

耀乾帝吩咐道:“来人!把成德陛下……哦不!把贺大人的夫人和小公子放了!”反正有贺月在手,毛皇后和太子在不在自己手里就无所谓了,再说,一个刚生完孩子,一个是才出生的婴孩,照顾起来又麻烦又繁琐,要是照顾不好死了一个二个,别把贺月惹毛了,搞不好自己鸡飞蛋打。

随着这一声吩咐下去,大约就有人解了毛皇后的哑穴,只听见毛皇后在外面凄厉地尖声哭叫:“啊——,不要扔啊——!”充满着惊恐绝望。贺月一听,一个闪身从耀乾帝身边冲向楼室外,在闪过耀乾帝身边时,耀乾帝身边那个长得不像凤梦人的异邦都统领忽然冲出来阻挡住贺月的去路。贺月本能地抬手去推,那异邦都统领抬手相格,只格得贺月手臂一阵酸麻无力,那异邦都统领顺势一把便抢过了贺月手里的合国协议。

贺月略略一怔,那异邦都统领已经拿着合国协议闪在了耀乾帝身后,这异邦都统领竟然敢拿耀乾帝做挡箭牌?显见得这个异邦都统领的身份甚不寻常。

第267章:救太子

贺月悬心着皇后和太子,见那合国协议已经落在了耀乾帝手上,凭自己这点武功根本就夺不回来,便撇开了夺回协议的念头,身形只略微滞停了一下,就冲了出去。

一冲出去,贺月只看见毛皇后正尖叫着,扑向原本站在门楼前的那个武功高手,而原本被武功高手抱在怀里的太子,刚刚脱手,正被扔了出去!贺月顿时也吓得心都掉了一般,一边猛地冲到墙垛前,跟毛皇后一起趴着墙垛看那直往下掉的襁褓,一边大叫道:“竹一!”

人影乱飞之间,只见门楼下本已跃起半空,一个素袍银甲的身形,飞快地跟着襁褓一起堕了下去,贺月声嘶力竭地叫道:“风染!”

便在贺月的惊叫中,眼看着两道身影就要坠落地上,风染身有武功,摔下去也不打紧,可是太子才五天啊,这一摔到地上,还有命么?就在贺月和毛皇后的心都冰凉了之时,风染终于拉近了一点跟太子的距离,出剑,一剑刺向襁褓,把手臂崩得笔直,那剑尖方才堪堪挑到襁褓的一点布料,风染一抖手腕,宝剑向上挑起来,只听见轻轻“嘶”地一声,那一点点布料经不起宝剑的挑抖,也承受不起襁褓的重量,布料顿时被挑开,襁褓只被宝剑挑得略略缓了一缓,复又向地面坠了下去!

风染所争了只是这刹那的时间,只是缓了缓这么一刹那的时间,风染的身形已经飞快地接近了襁褓,再次出剑,这次一剑刺穿了襁褓表面的几层布料,左臂一圈,在坠地的一瞬间,风染终于把太子捞起,连襁褓带宝剑一起抱进怀里。在捞到太子的同时,风染撤了护体内力,紧跟着风染便重重摔在地上,那武功高手附在襁褓上的内力,透过襁褓便侵入风染体内,带着一股毁灭的力量,飞快地在风染没有内力防护的经脉间流窜破坏。风染只觉得那股内力所过之处,经脉尽伤。

隆安门里,郑家军杀出来,风染想从隆安门正面运使武功打进去,他的目标是毛皇后和太子,这两人全都手无缚鸡之力,必须要先行救出,然后再救贺月就比较好办了。然而耀乾帝虽然转到隆安门内去对付郑家了,却把武功高手留在了正面。风染运使轻功想掠上门楼,几次均被那武功高手所阻,两人此番交手,很快就分出了高低,风染胜在内力雄浑深厚,不怕硬碰硬,更不怕硬挡硬架,关键时候,变招不及,就来蛮干!那武功高手胜在招数精妙,巧拆巧架。本来两人各有所长,单打独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可是风染本就内力雄浑,又穿着铠甲,更不怕蛮干,那武功高手怀里还抱着个太子,施展起来更加碍手碍脚,虽然他几次阻止了风染攀上门楼,他却吃了暗亏,落在下风。再打下去,怕就阻止不住风染了。

正好在这时,耀乾帝叫放了毛皇后和太子。那武功高手倒清楚,这命令一下,就表示合国协议已经到手,毛皇后和太子已经没有胁迫的价值了,恼怒之下,他一狠心,把内力猛地灌附于襁褓之上,把襁褓当个巨大的暗镖,狠狠砸向风染!

风染刚从地上跃起,晃眼间觉得有个东西砸向自己,自然而然地便闪开了,待看清楚是太子襁褓时,大吃一惊,凌空转身,向太子飞扑过去。贺月二十八岁才生出嫡长子来,那是太子,是索云国未来的皇帝!他必须要救太子!

那武功高手灌附了内力在襁褓之上,明知道那内力最终是要通过襁褓打在自己身上的,风染仍旧不敢运力相抗。他一运力相抗,两股内力在襁褓上相击相抗,襁褓之中的太子必受鱼池之殃,那么娇嫩的婴孩,哪里受得住两股内力的相击相抗?只怕立时就要被两股内力绞成一滩血肉。风染在捞起襁褓之时,就赶紧撤了护体内力,硬生生承受了从襁褓上传过来的内力袭击,风染只是把护体内力撤除了一眨眼的功夫,武功高手的内力已经沿着经脉逆行而上,等风染再重行运起护体内力时,只觉得胸腹间血气翻涌,便要吐出血来。风染单手抱着太子,一手捂住嘴,那血却从鼻子里流了出来,风染一呛,顿时捂不住,吐了一手的血。

自知内伤不轻,风染却没有多想,脑海里居然闪过当日在朝堂上,太子向他“格格”一笑时娇嫩的模样,风染放柔了身体,轻轻抱着太子,揭开襁褓上拢着的软棉布,只见那小小婴孩在襁褓里瞪大了眼睛,正往外张望,浑然不知刚才已经在生死之间跑了几个来回。大约看见风染满鼻满嘴的鲜血,太子吓得小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耳畔听着太子软嫩的哭泣,风染刚硬的心肠又禁不住柔软得心疼不已,觉得只要能救下太子,受点内伤又算什么呢?风染抱着太子,仰头看向门楼上,唇边不自觉地上扬着。

听到这声哭泣,门楼上毛皇后和贺月才算舒了口气,知道能哭出来,太子就没事了。

这边毛皇后和贺月关注着太子,整个隆安门门楼上上下下已经乱成了一团。

就在贺月签名盖印之时,风染安排的从水门潜入的兵卒终于冲杀了过来,他们跟郑家军各是一股势力,但目前他们和郑家军都急着对付隆安门门楼上的耀乾帝和嘉国兵卒,双方很自然默契地配合在一起,一起向隆安门冲杀过去,逼得嘉国兵卒不得不收缩防线,向门楼里退去。退入门楼,他们就占了地势之利,可以据门楼扼险而守,可以比较轻易地将对方阻挡在门楼之外,不令对手踏进门楼一步。

贺月跟毛皇后趴在城垛上向下张望太子,那武功高手跟异邦都统领和耀乾帝都没有闲着,贺月望着下面刚松了一口气,就觉得后背一股劲风袭来,他跟风染双修双练之后,身手半点不见长进,但感官却比以前敏锐不少,感觉到背后劲风来袭,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出的手,本能地往毛皇后身边一闪一挡。不过他这一闪一挡,落在高手眼里,实在太慢了,贺月刚动,那股劲风已然印上了贺月背后。贺月只觉得身子一僵,身上便有些地方失去了知觉。

贺月心知这是被封了大穴,心下倒不慌,知道自己对耀乾帝还有用处,耀乾帝不敢拿自己怎么样。跟着那股劲风袭向自己其他穴道时,贺月一点没觉得奇怪。就在那股劲风封向自己其他穴道,贺月的身体却猛然被人向毛皇后方面一拉,贺月几乎摔倒,但也避过了劲风点穴。继而,贺月便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另一股自己所熟悉的劲风在自己背上拂过,贺月便觉得背上微微酸软疼痛,知道是被封的穴道又解开了。

“你们是何人?”门楼上陡然多了五道黑衣蒙面人的身影,这五人,一人解救贺月,一人护住毛皇后,三人跟武功高手和那异邦都统领打在一起,那武功高手猝被攻击,边退边招架边喝问,那异邦都统领则是一声不吭。

武功高手在门楼上喝问,门楼下的嘉国兵卒忽然惊声尖叫起来:“着火了!着火了!”门楼外的从水门潜入的铁羽军兵卒也惊叫道:“着火了!着火了!”怒道:“你们怎么能放火呢?陛下还在楼上!”

郑承弼冷声笑道:“那可不是我郑家的陛下!”

从水门潜入的铁羽军都统,气得直想跟郑家军干架,总算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知道现在跟郑家军对杀没好结果,忍住气吩咐道:“挖土,灭火!冲进去,救人!”

“大人,到底干哪样?”

这场面太混乱又太急迫了,一方面想救出自家皇帝不受伤害,另一方面又要防着嘉国耀乾帝,同时还要防备着郑家再出什么狠招,然后还要赶紧灭火,那统领又气又急,哪有时间把任务具体分派给兵卒?只没好气道:“全都干!”

一股焦灼的火烧味,很快就从楼下飘了上来,同时浓烟滚滚,从楼梯直冒上来。五月的天气,本来就热,这一下,门楼上更加灼热难当。嘉国兵卒冲上来向乾耀帝禀告:“那些自称郑家后人的人,在门楼外浇了火油,放了火。”

这火油熬制不易,着火后立即熊熊燃烧,而且极不容易被扑熄,是专门用来打仗在战场上用的,烧别人时好用,烧到自己时滋味就不大美妙了。门楼外墙被郑家浇了火油,转眼间,隆安门整个门楼内侧就陷于熊熊猛火之中。用水去浇灭火油燃起来的火,不太容易浇得熄,相比之下,用土壤泥沙灭火还容易一些,但是这土壤泥沙若不是事先备下,现来挖土取泥,也费时间。嘉国军收缩防守于门楼内,既没水,也没土,怎么灭火?只能干瞪眼。一股惊慌的情绪,不由得在嘉国兵卒间滋生蔓延。

耀乾帝能有什么法子?但想贺月也在门楼上,索云国的兵卒总不至于要烧死自己的皇帝,心头镇定,只吩咐手下守住门楼楼道,防止索云军趁乱摸进门楼里来抢人。

第268章:救驾公主抱

隆安门外的这一方倒是没看见火光,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火烧焦后的焦臭味,跪在隆安门外正各自打着小算盘惶恐不安的众臣们听见了“着火了”的惊叫,又看见隆安门内侧冒出滚滚浓烟,只觉得天都要变了,完全不知所措。凌江和叶方生传令下去:打水,救火!陛下和皇后还在门楼上啊!

可是隆安门的双扇大门还紧闭着,铁羽军虽然冲到隆安门前,却冲不进去,只听见那火势在门内烧得哔哔剥剥直响。

风染站在隆安门的门楼前,也是惊诧万分。想不到郑家竟然出这个狠招,这是要把贺月和耀乾帝一齐烧死在门楼上!站在门楼下,眼睁睁看着贺月忽然被人从城垛上扯了下去,不知道生死,风染抱着太子不敢轻身涉险,正在着急,回身把太子往叶方生怀里一搁,向凌江果断下令:“撞门!”然后风染提着剑,身形复又拔起,直冲门楼之上。

这次没有了那个武功高手的阻碍,风染顺顺利利站落在门楼上,展眼一看,门楼上已经乱成一片。

想从门楼上下去,就必须进入楼室里,下楼的楼梯建在楼室里。如今,耀乾帝在十多个近身护卫的保护下,站在楼室门口,关注指挥着自己的手下捉拿贺月。虽说合国协议已经到手,但也要抓住贺月,那合国协议才有可能顺利实施下去。耀乾帝必须拿下贺月,志在必得,不容有失。

另一方面,战局又生了变化。那个武功高手和异邦都统领在五个黑衣蒙面人刚出现时,吃了一惊,落在下风。现在却在众兵卒的围攻之下,扳回势局,围住贺月和黑衣人一阵强攻。

贺月把毛皇后护在身后,被逼到了门楼城垛的一个角落里,四个黑衣蒙面人护卫在贺月和毛皇后身前,正跟嘉国兵卒打得成一片。另一个扶持着贺月,又借身形,把贺月挡在自己身后。

门楼上怎么会莫明其妙地出现了五个黑衣蒙面人?看武功,虽然比那个武功高手略有不足,但也不是庸手。以二敌一可以打得过武功高手。可是武功高手身边还有个异邦都统领,这异邦人士看样子竟然是个会家子?只是异邦人使出的武功极是诡异,见所未见,跟凤梦武功大异其趣却叫人防不胜防。再加上另有嘉国兵卒助攻,这五个黑衣蒙面人就被迫落在了下风。

护住贺月的那个黑衣蒙面人轻声问:“陛下,可有恢复?”贺月回道:“我好了,快去帮他们。”他只是被封了一下穴道,很快就解开了,恢复得快,可是战场上的情况变化更快,只是分了一个人来护住他恢复身体上的不适,这些黑衣蒙面人就落了下风。

那人却一动不动,仍挡在贺月身前:“他们应付得了。小人护着陛下跳下去?”下楼的楼梯被耀乾帝堵着,想逃跑,只有跳楼一法。

贺月问:“皇后呢?”

那人迟疑了一下未答。他带着一个人跳下去已经是极限了,若是同时带上皇后娘娘,搞不好,自己是无性命之忧,但皇帝跟皇后就要被摔死摔伤。贺月也是明白人,见那人迟疑未答,就懂了,说:“你带皇后先下,再来接朕。”

耀乾帝急着要把贺月抓在手里,情况如此危急,哪里还能等他们先把皇后救下去,又回来再救皇帝?那黑衣蒙面人和毛皇后一起叫道:“陛下!”另几个奋力抵挡着嘉国兵卒和武功高手以及异邦都统领进攻的黑衣人,喝道:“快带陛下走!”越打下去,形势对他们越加不利。

风染不知怎么的,对那些黑衣蒙面人总感觉有些熟悉,那种熟悉,不是风染见过他们,只是风染感觉到过他们气息,记得在很久以前,好像在贺月把他赏赐给瑞亲王贺锋之前,那时风染已经恢复了一些浅浅的内力,便常常在自己身畔感觉到有那么几道气息不远不近地窥探着自己。看见这五个黑衣蒙面人,风染很自然地就记起了曾经在他身畔窥探的那几道气息。甚至能联想到更远的时候,在他初入太子府的大年夜那晚,跟贺锋交手的那四个黑衣蒙面人。

然而,风染知道现在绝不是开口问的时候,只要知道这些黑衣蒙面人是贺月的人就行了——有些事,完全可以不言而喻。

风染宝剑一挥,运起内力,从嘉国兵卒的后方杀了过去!虽然在救太子时受了不轻的内伤,风染的内力无损,仍旧雄浑深厚,只是运息之间,内力冲刷着受伤的经脉,泛起一阵阵彻骨剧痛,强运内力,也使得经脉伤上加伤,风染却不管不顾,直如扑向羊群的猛虎,运使着内力的剑招一出,嘉国兵卒无人可挡,鲜血,断刃和残肢一路飞溅,惨嚎,哀鸣和怒骂一路飞洒,风染在满楼的嘉国兵卒的阻挡下,飞快地冲杀向贺月,他心头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救贺月,他必须要救出贺月。出剑无情,剑下的毒辣与残酷,令人震惊!便是江湖中人,也鲜少能有风染这般的歹毒!

风染以一股杀神屠魔的无畏气慨冲杀向贺月,转眼就将十数个嘉国兵卒斩杀于剑下。那个武功高手跟异邦都统领一见,赶紧冲上来阻挡,异邦人士形制奇特的弯刀劈向风染,武功高手手一抖,又射出四只飞镖。激战之中,风染运功护体,浑身周围无形地形成了个内力保护圈,圈内劲力激荡,寻常兵卒根本近身不得。异邦人士竟能破圈而入,弯刀兜头砍向风染,飞镖挟着强劲的内力,后先至,直取风染全身各处要害。

风染一提内力,宝剑一挡一拨,便把飞袭向自己脑门的飞镖反击了回去,然后回剑一竖,跟弯刀“当”地一声猛烈撞击在一起。

异邦人士被内力反震,抚着心口,连退两步,胸腹间受伤甚重,血气翻痛,虽是强忍,唇角仍是沁出一缕血来!

风染本就带伤,此时更是“咳”地一声,嘴一张,喷出一大口血雾来!然而却凝身未动,一步不退。待异邦人士被击退之际,风染身形再展,复又挥剑冲杀向贺月——谁也不能阻止他救贺月的行动和决心!

飞镖反袭而至,那武功高手只伸手一触,便觉得有股内力沿着他手上经脉逆袭而上,武功高手赶紧打消了接镖的念头,只见飞镖在自己眼前飞过,穿过一名嘉国兵卒的铠甲和身体,余势未竭,又打入第二名兵卒的身体,只打得那兵向后猛地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另两名兵卒,方才把飞镖上的余力消除!

武功高手知道,反击而回的飞镖,并不是投机取巧的借力打力,而是在消解了镖上自己所附内力之后,风染另行灌注了自己的内力。风染未能借力附力,两力合一,也未能四两拨千斤,隔山震虎,实是风染武功中莫大的漏洞,然而也从另一个侧面,更加真实地反映出风染的内力竟然强劲雄浑到了如此可惊可怖的地步!

“风染,你受了内伤,还敢如此蛮干,不要命了?!”

冲过武功高手和异邦人士的阻挠之后,光是嘉国兵卒就再也挡不住风染前进的步伐,一些嘉国兵卒甚被风染那一往直前的气势所迫,知道再去拦挡风染,无异自寻死路,除了几个不开眼的嘉国兵卒冲向风染自取灭亡之外,见机得快的便纷纷给风染让出路来。

风染疾步冲到贺月跟前,一把从黑衣人手中接过贺月。贺月只问了一句:“你又受了伤?”

风染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向黑衣蒙面人下令道:“你扶着皇后,撤!”边说边一手伸到贺月腋下,一手扣住贺月腰眼,把贺月稳稳托住,脚下一运内力,立时一跃而起,向门楼之外跳了出去。

贺月练过轻功,可惜贺月的武功全都练得稀松平常,从门楼上往下跳,那么高的距离,贺月从来没有体验过,再加风染一把抱起他说跳就跳,没有给贺月任何心理准备的时间,忽然之间就身形一轻,无依无靠地飘上了半空,然后又飞快地向地上坠落下去,贺月只觉得一颗心在半空中载沉载浮,不由得有些慌乱,生怕摔了,身边扶着他托着他的人,是他唯一的依靠!贺月便双手一圈,紧紧搂住了风染的颈脖,那么近的距离看着风染坚毅决绝的脸庞,清楚地知道,那一刻他们的命运纠缠在一起:生,同生;死,同死!

在堪堪即将落地的一瞬间,风染扶着贺月腰眼的手向下一滑,便滑向贺月腿弯,将贺月打横抱起,运起内力,身形一旋,便落了地,风染冲出几步,独力承受了带着一个人跳下来的反坐力,然后稳住身形,松开手,把贺月放下来。

一再的伤上加伤,风染一弯腰间,忍不住又咯出口血来,觉得胸腹间痛得厉害,痛得风染直不起身来。风染便顺势跪了下去,一边咯着血,一边呛咳着,一边道:“臣救驾来迟,望乞恕罪。”

第269章:执手疗伤急

贺月平安落地,从耀乾帝手上逃了出来,隆安门前众大臣都松了口气。

紧跟着,黑衣蒙面人带着毛皇后也跳了下来。毛皇后是女子,身形比贺月纤细轻盈许多,他所承受的反坐之力便也小了许多,饶是如此,压迫得他差点吐血。他一落地便回身向在门楼上兀自跟嘉国兵卒混战在一起的另几个黑衣蒙面人叫道:“二弟,扯呼!”

黑衣蒙面人从哪里出来的?不过救了皇帝却是真的,大臣们刚叫了一声:“大侠……”五个黑衣蒙面人便在众目之下分向不同方位,扬长而去,离开得飞快,快得让那些没有练过武的文官们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文官之中,只有庄唯一清楚,那是贺月的暗卫,平时都潜伏在贺月身边,只在贺月最危急时才会动用。风染隐隐猜到几分,但想那是贺月用以保命的最后一个王牌,就算贺月曾动用这些保命暗卫监视过他,但往昔已矣,风染已无意探究。凭他现在的功力,他并没有在自己身周感觉现过暗卫们的那股异常气息,就说明贺月并没有派暗卫监视于他。这,就足够了。

皇帝,皇后,太子三人均已逃出耀乾帝魔掌,索云一边,更是没有了顾虑,猛烈撞门,誓要把被围困在门楼上的耀乾帝一众拿下!

贺月没有说话,只是拿手去拉风染,想把风染从地上拉起来。他怎么会怪罪风染呢?早在风染劝说“死者已矣,来者可追”时,风月彼此一望之间,就无声地搭成了默契:由贺月出头去换出皇后和太子,然后由风染凭武力救出贺月。至于被胁迫着签下合国协议,那根本不在风月的考虑之中!只是事情的生出乎风月的预料,那武功高手竟然会把太子砸向风染,导致风染在动手救人之前就受了内伤,使得风染后面的行动大受影响,若不是风染凭着一股刚勇之气强行运力蛮干,若不是贺月及时召出暗卫,若不是郑家纵火烧楼,吸引分流了近半嘉国兵卒,贺月怕是不能轻易逃得出来!

风染亦想借着贺月的这一拉之力站起来,然而,受伤过重,胸腹间仍在剧痛之中,风染一借力,未能站起来,复又颓然跪倒,反把贺月拉了个踉跄。风染竟然伤得站不起身来!贺月一惊,手抚上风染腕子,随即一股清浅的柔和内力游走进风染的经脉间。

风染抬头望向贺月:“陛下,不可!”贺月这是要把他和他一起练着双修功法的事,公之于众么?贺月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与他双修双练?!

贺月却不顾风染的劝阻和惊异,只把自己身上那浅浅的内力倾注向风染。风染为了救他,救太子,竟然把自己伤得这么重,经脉伤损,支离破碎。不知道得有多么的疼痛,才会把风染这么个浑身充满铮铮傲骨的汉子痛得站不起身来!

双修双练是两个人的事,贺月已然把他的内力灌注进自己的经脉,风染不能硬行推拒,不然便会伤了贺月,只得引导着贺月的内力,快游走在自己的经脉之间。这双修功法,本就是玄武真人为了替风染疗伤御毒苦心改进而来,于疗伤一途更有无穷妙用。贺月内力虽浅,但灌注进风染身内,但如同在一架锈迹斑斑的机械上滴上了油脂,磨去锈渍虽有几分痛楚,却能滋润整架机械,使之重行运行起来。贺月的内力是浅薄得微不足道,但用来给风染疗伤,却收事半功倍之效。

风染运使着贺月的内力便自己体里飞快地运行了一大周天,便觉得内伤修复了不少,至少胸腹间的那股剧痛已经轻微了一些,感觉已经可以强撑着站起来了。贺月知道风染的顾虑,内力运行一大周天之后,贺月徐徐收了内力,手上再一使力,便把风染拉了起来,轻轻道:“回头,我再给你好生疗伤。”

风染恭谨地垂下头,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回道:“臣已无碍,不敢烦劳陛下。”他现下内伤颇重,不敢再运使凝音成束的功夫。

然而,毛皇后就站在风月的身边,这两人再是压低了声音,也被毛皇后听得一清二楚!

贺月关切地抓着风染的腕子不松手,而风染抬头凝望着贺月,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这情形落在众大臣眼里,就变成了在索云国的皇宫正门隆安门前,两个男子,一君一臣,一文一武,便这么彼此凝望着,脉脉含情,僵持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两个人才放开了手。就算是瞎了眼,众大臣也猜得出,贺月跟风染之间断不寻常!非礼?这两人之间怕不是“非礼”这么简单吧?

替风染匆匆疗了一回伤,略略稳定了一下伤情之后,贺月方吩咐道:“来人,送皇后和太子回宫。”他们还被关在皇宫外面呢?怎么回宫?话已出口,贺月才醒悟自己的失态,改口道:“保护好皇后。”

叶方生应着,赶紧把太子递给皇后,又吩咐御前护卫保护着毛皇后退到一个相对安全僻静的地方。

毛皇后抱着太子,向风染微微倾身一福,柔声道:“妾身代太子,谢过风将军救命之恩。”她是皇后,对臣子应该自称本宫的,但她在贺月面前,面对贺月心爱之人,刻意卑微,自称“妾身”。

皇帝要先给那个男宠疗伤,然后才想到安顿自己,在皇帝心目中,主次轻重,竟是如此的分明!尽管已经被皇帝因男宠冷落疏离过几次了,毛皇后心头还是无限酸楚失落。

自己是女人,是皇后,可是,自己在皇帝眼里,却远远比不上那个男宠!皇帝对男宠的宠爱早已经过了正常的一个皇帝对男宠的喜爱。那种宠爱是一种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执着和纵容。

早在贺月为了新婚冷落自己向自己道歉时,就曾无限真挚地表白过:“……朕在宫外头有个喜欢的人,这几天病重得紧,朕怕没人照顾他,他便这么去了……朕,舍不得他走。”贺月从没有对自己皇宫里的女人说过“喜欢”二字,可是贺月却那么真挚地对她说,他喜欢宫外头的那个男宠,舍不得那个男宠离开!可惜,这样的表白不是给自己的!自己身为皇后,贺月给予自己的仅仅是相敬如宾,仅仅只是表面上的繁华尊荣。

自己的祖父说对了,这个男宠胸有丘壑,绝非浅池小虾,万万不可小觑,更万万不可与之争锋。男宠在摆脱男宠身份之后,再入朝堂,摇身一变成为了手握权柄,甚至是能左右索云国国运的前无古人的兵马都统帅,守住了凤梦大陆岌岌可危的残破江山!曾经宛转承欢在男人身下的那副身躯竟是如此的刚强挺拔,担负承载起凤梦人最后的希望。

在目睹经历了隆安门救援之后,毛皇后更加清楚地看到贺月和男宠之间那份不言而喻的默契和自然流露的情愫以及守望相助的扶持和风雨共担的并肩。毛皇后绝望地想:她除了能给贺月生出一个太子之外,她还有什么地方比男宠强?不,她不求比男宠强,她甚至找不到有什么地方可以跟男宠相比,她与男宠的差距,直如云泥之别!

毛皇后知道,她在贺月心头,永远也无法企及像男宠那样的高度。

在皇宫生活了几年,毛皇后对贺月也有了几分了解,贺月生出来就是太子,自小学习君王之道,学习得冷静而理智,同时也学习得冷淡而薄情。贺月固然是个理政治国,奋图强,胸有壮志的君王,可是贺月也是个对后宫妃嫔的莺莺燕燕一概视若无睹,冷淡薄情到世间少有的君王。贺月对自己相敬一分,是看在皇后的位份上;贺月对乌妃眷顾一分,是看在乌妃博学多才,颇有用处的份上;贺月纵容关妃一分,是看在太皇太后和关家权重的份上;贺月回护兰嫔一分,是看在大皇子贺旦的份上。

这样的君王,爱江山,却从未爱过美人!

能让这样的君王说出“喜欢”二字的人,一定是一个能与之比肩携手,能为之一展宏图抱负之人。

可是,祖父不是说过,这男宠的性命已不长久了吗?为什么这男宠还活得这么龙精虎猛的?哪有短命之兆?还是说,自己祖父得到的消息有误?男宠已经连累得贺月丧失君德,差点被逼宫逊位,自己再不能消极地坐等男宠短命,要除掉男宠,只能靠自己!

在毛皇后心里,殊无获救后死里逃生的欣悦,满心满怀尽是认清现实的破败惨淡。毛皇后双手抱紧了太子。太子是她今后的依靠和凭仗,在贺月百年之后,太子继位,她毛家终有东山再起之机!

风染虽然并不把毛皇后放在心里,他跟贺月的后宫也没什么关系,但皇帝皇后都是君,风染当不起毛皇后的大礼万福,忙侧身避过道:“臣份内之事,娘娘不必多礼。”

第270章:散朝

毛皇后直起身,向贺月道:“母后已经躲起来了,想必未曾落入贼子之手。”她一个深宫中的妇人,并不清楚冲杀进皇宫的是何人,一概以贼子蔑称。

一直不敢动对耀乾帝的反击,便是因为太后生死不明,生怕也落入耀乾帝手中被拿来胁迫自己,听了毛皇后这一句,顿时让贺月安了心,问道:“后宫里其他人呢?”

毛皇后顿时想起了嘉国兵卒在自己寝宫里大肆搜索,肆意破坏,杀戮众多内侍女侍的血腥场面,只想一想,就觉得后怕万分,惨白了脸,潸然泪下道:“臣妾并不知道其他人……,臣妾失职。”当乱军入宫之时,毛皇后很快就接到了消息,她是将门嫡女,颇具骨气,想她是一宫之主,自当镇守皇宫,岂有弃宫而逃之理?再说她还在月子之中。慌乱中,她只来得及派人去把消息通传给各宫各殿,尤其是太皇太后的泰安宫和太后的祥瑞宫,然后得到回禀说太后宫中无人,想是已经躲起来了。因刚生了太子,毛皇后前面所生的二公主便由后宫嬷嬷们带着,毛皇后甚至还来不及托付人把太子和二公主带出寝宫躲起来就被乱军围困住了,随后被贼子逼勒着妆扮起来,还非要穿上皇后的大礼服,戴上沉重的皇后冠梳。

看见毛皇后花容惨淡,贺月温声安慰道:“让皇后受惊了,改天,朕替皇后压压惊。”改天?改哪天?贺月日理万机,什么时候有空过?

为什么对男宠,自称“我”?为什么对自己,就自称“朕”?为什么对男宠是“回头好生疗伤”?为什么对自己就是“改天压惊”?没有比较,毛皇后还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觉得贺月这么待自己,也算君恩深重。可是跟男宠一比,毛皇后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贺月心头的位置,也清楚地知道男宠在贺月心头的位置。

毛皇后忍下心头的苦涩,强自展容一笑,裣衽道:“臣妾不敢烦劳陛下……”

贺月已经等不及毛皇后把话说完,便挥手叫御前护卫保护着皇后退避在一边,亲自指挥着铁羽军攻打隆安门,先前传令下去暂停攻打的皇宫各门也一齐重新攻打起来,一时间只打得嘉国兵卒手忙脚乱,又纷纷跑来向耀乾帝告急,又被郑家军和铁羽军挡在了隆安门门楼之外。

耀乾帝劫持的皇宫人质,远不止朱耀,太皇太后,皇后,太子这么几个,可是那些个太妃太嫔,皇子公主都被关禁在距离隆安门不远处的一座宫殿里,耀乾帝想不到这隆安门被忽然冒出来的郑家军和后续赶来的铁羽军给围困住了,那些人质哪里提得上来?耀乾帝一时无法,只得在门楼上拿出贺月签下的合国协议,质问道:“贺月,你已签下合国协议,答允将索云国合入我嘉国,向朕称臣,朕命你,立即下令,停止攻打皇宫,所有军队,立即撤出城外!”

那确实是贺月亲笔签下的合国协议,那上面还盖着索云国国玺,依据凤梦律令,那就是一张合理合法的合国契约,不可背弃!

风染扬声道:“不错,那是我国成德陛下签下的合国协议!耀乾陛下,有本事,你把那协议拿到我索云国的朝堂上来!”

“你索云国皇帝大臣王爷俱在此处,大家有目为证,还用得着非要把协议拿到朝堂上去议?还是说,你索云国的皇帝大臣,一个个都是背信弃义,不守信誉之辈?”

耀乾帝这话一问出来,便听见下面隆安门外有人大叫道:“皇帝有旨,散朝——!”

“散朝了!散朝了!”隆安门外的索云国众臣纷纷后退散开,然后远远地驻足跟其他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们一起向隆安门张望。今日这个朝会,从天刚蒙蒙亮就开始了,一直上到天色擦黑,中间就在都统帅府喝了几口茶水,肚子饿得咕咕直响。这个朝,上得真是漫长!

耀乾帝眼睁睁看着隆安门外众臣退散开来,气得直想杀人,盯着隆安门下,那唯一一个尚未“散朝”离开的大臣,森然问道:“风将军,难道你也未曾看见成德签约?不承认这合国协议?”

风染冷然回敬道:“臣说过了,只要耀乾陛下能够把这协议拿到索云国的朝堂上去,臣就奉耀乾陛下为帝!此处非我索云国的朝堂,请恕臣不能奉旨接诏!”

耀乾帝要是有能力把合国协议拿到索云国的朝堂之上,又怎么会干出攻占皇宫,以人质为要挟的行径?说穿了,嘉国现在的实力大不如索云国,根本没有办法兵逼迫索云国合国就范,耀乾帝只能兵行险招。然而耀乾帝遇上了贺月和风染这么一对敢于破陈出新,不按规矩常理办事,也敢于背负背信弃约骂名的君臣,那合国协议拿在耀乾帝手上,便如同一张废纸!

怪不得贺月签约,签得那么爽快!

耀乾帝把合国协议收了起来,冷冷道:“贺月,你记着,这纸协议,终有一天,会送到你索云国的朝堂上!”

贺月森然道:“你嘉国攻我皇宫,屠我宫人,逼死我皇祖母,这笔血债,不用等到他日,今日,朕便要与你清算!”

耀乾帝冷哼了一声,他如今是无力逼迫索云国,但还不至于无力自保:“想算帐,凭你索云国,怕还没这个本事!”

风染不想跟耀乾帝做口舌之争,只看向耀乾帝身侧,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个武功高手一笑道:“在下姓于,于赤江。乃青莲峰平阳宫门下武修弟子……”

青莲峰是依山山脉中众多山峰中的一座。青莲峰平阳宫在江湖中名号甚响,是一个势力人才鼎盛的道家门派,乃天下第一道门。平阳宫门下分为文修与武修。据说平阳宫的武修们在武功大成之后会下山历练一段时间,一代又一代的武功出神入化的武修弟子为平阳宫在江湖中赢得了极高赞誉。

于赤江继续说道“……在下乃是宫里的普通弟子,贱名不足挂齿,不过在下另有一个身份,在下乃是上一届鼎山比试大会第二名。对,只输给了你师弟。”

贺月听了,心头一动:这道家最讲究延年益寿了,不然,那些道士们,怎么就长寿了呢?贺月不奢望能修道成仙,他就想替风染求个正常人的寿数。自从在鼎山上,听风染说“寿不过三十”,风染的寿数便成了压在贺月心头的一块巨石。这平阳宫作为天下第一道门,说不定对修补耗损精元方面,有独到之处?只要能补上精元,寿数自然就延长了。

怪不得这人武功这么高强呢,搞半天,竟是上一届的江湖第二高手!

风染问过自己的名字身份便不说话了,于赤江倒有些不解:“风将军莫不是有话要说?”

“无话。”风染不过见他武功甚高,随口问个名字罢了。

风染无话要说,这于赤江却有话要说:“风将军与成德陛下,刚才……”

话才说一半,风染便心头大震:难道自己刚才跟贺月只是短暂地双修了一大周天,就被于赤江看出什么名堂来了?平阳宫乃是江湖中的一个大门派,自是见多识广,其门下弟子对双修邪功想必会有所了解,自己跟贺月冒失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功一大周天,瞒得过众臣众兵,可于赤江是江湖人啊,保不定就被看出来了!

要是于赤江当众指出他跟贺月合练双修邪功,该怎么办?

风染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直盯住于赤江,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只怕于赤江会说出“双修”两字!

正在风染紧张得全身都绷紧了,忽听得“轰——哐——格!”几声大响。既然便是铁羽军的欢呼呐喊:“撞开了!撞开了!快冲进去!”门内正火光冲天,虽然喊着要冲进去,但也不能冒然往里冲。

这隆安门,作为皇宫正门,门楼修得极是坚固恢弘,两扇门也是极其厚重,门后三道粗大门闩,足以顶得住千军万马的冲击。因这门内被浇了火油,火油把门闩烧着了,从而降低了门闩的承撞力,铁羽军才终于撞断了门闩,撞开了巨门。

铁羽军正想怎么往里冲,哪想,在门内阵阵火光之中,先从里面冲出一队人来,带着一身的焦臭,一个个被烧得焦头烂额,都瞧不清楚模样了,也分不清冲出来的人到底是谁。因此铁羽军便不好动手拦挡或截杀,等到那队人冲出门来,一口气不停地冲过隆安门前的拱桥,一直西冲过看热闹围观的人君,一路飞快地向城西民居方向冲了过去。

这时,铁羽兵才醒悟过来:那队人肯定是嘉国兵卒!

凌江想派兵去追杀,风染道:“派人跟住他们便是,追而不杀。他们若要逃出城,便放他们出城。配备快马,随时派人回来禀告动向。”

凌江便分派人手去追踪逃跑的嘉国兵卒,风染忍下胸腹间的剧痛,向贺月启奏道:“臣先带兵进皇宫里清剿乱军,陛下稍后再进。”

贺月刚想说抓住耀乾帝,夺回合国协议,一抬头,猛地现,门楼上人去楼空,哪还有耀乾帝的影子?

第271章:一人追杀乱军

贺月惊问道:“人呢?哪去了?”还是说,刚才逃出去的那一队人中,就有耀乾帝?可是耀乾帝好歹也是凤梦第一强国的皇帝,不至于如此落魄吧?再说,他们不是正跟耀乾帝于赤江说话之时,门被突然撞开的吗?然后紧跟着就冲出了一队人来。耀乾帝哪有时间从门楼上下来,换了装之后混入逃兵之中?

耀乾帝没在逃兵之中,就还在皇宫里?

贺月断然下令:“搜!把他给朕抓起来!”杀死朱耀,逼死太皇太后,这是两桩生在贺月眼前的血案,还有更多被嘉国兵卒杀戮的内侍女侍,贺月必须要替他们讨回公道血仇!

风染奉了号令,还没带着铁羽军冲进隆安门,又从隆安门内冲出一队人,这一回冲出来的是从水门潜入皇宫的铁羽军。风染记挂着郑家军,怕郑家军冲出来对贺月不利,冒火冲进去才现,不知什么时候,郑家军已经撤退了,皇宫里一个郑家军都找不到,连郑家军阵亡兵卒的尸身都带走了!就好像郑家军从没在皇宫里出现过一样!

随后,皇宫其余七门纷纷派来禀告,说是他们在接到继续攻门的命令之后,还没组织起攻击,嘉国一方倒先从宫门里冲杀了出来!大家按照都统帅事先的嘱咐,并未对冲杀出来的嘉国乱军进行过多的围堵剿杀,不过,全都派了骑兵快马一路追踪。

这么说,嘉国军已经全面从皇宫撤离了?

风染带兵进入皇宫里四下搜索了一遍,整个皇宫就跟个战场似的,各处宫殿美景中入目都是飞溅的血渍和尸体,那侥幸没死的,受了伤的只哭得声嘶力竭,皇宫里一片哀鸿之声。

估计耀乾帝想着合并了索云国后,这皇宫就归他住了。想必耀乾帝是以一种即将入主皇宫的心态夺取皇宫的,因此对皇宫里的宫殿没进行什么损坏。而前帝使唤过的内侍女侍,他自然是不会再用的,便下令一概诛杀掉。

草草搜了一遍,并没有搜到耀乾帝。耀乾帝仿佛在贺月等人注目隆安门被撞开的一瞬间,人就从隆安门门楼上消失了。

御书房里站了满满一屋子大臣,虽说已经散了朝,可出了这样的大事,哪个大臣敢放心回家?等嘉国兵卒弃宫逃走了,这些大臣又自觉自地返回来,候在皇帝身边,以防皇帝有什么吩咐差遣。

风染向贺月禀告道:“臣以为,可能是那个叫于赤江的江湖第二高手护着耀乾帝从皇宫里逃出去了。多半不是从宫门逃出去,而是翻墙出去的。照于赤江的武功,应该有此能耐。”

贺月虽然气愤不已,但宫里搜不到人,肯定是逃走了,不甘地吩咐道:“派人盯紧了嘉国乱军,耀乾贼子肯定要跟他手下的兵卒会合。只要等他们逃出城,立即派兵围剿。”

“是。”风染应着,又道:“臣失职,考虑不周,未想到会生此等情况,未在京畿派驻军队。”

这意思,是没有驻军可以派去追杀耀乾贼子?!贺月一听,本就气愤,这一下火气就冒上来了:“风将军,你把朕的军队都派去哪里了?京畿重地,竟然敢不派军驻守?!”

当初那全国驻军调防图,可是恭请圣览,然后由贺月御笔朱批之后才颁布实施的。那时贺月可没说京畿重地不能没有驻军,要说失误,也不是风染一个人的过失,贺月又不是不知情,现下气头上,就把责任全怪在风染头上了。

风染到底年轻,虑事不够周全,觉得成化城里本就有铁羽军驻扎防守,再养只军队驻扎在京畿附近,基本派不上什么用场,实在是浪费了兵力物力,就把原本的京畿驻军编入了其他驻军,调去前线了。哪想得到朝堂斗争如此惨酷激烈,又有别国虎视眈眈,闹成如此无兵可用的局面,确实是自己的失职,风染跪在地下,亦不分辩,只道:“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贺月瞪着风染,厉声斥道:“你以为你是兵马都统帅,朕便不敢处罚你了?”臣子有了过失,向君王自请责罚,本来很正常,风染并没有赌气的意思。

皇帝一怒,御书房里顿时跪倒一地的大臣,纷纷替风染求情,不少大臣更指出,那调整驻军的奏折,是皇帝朱批了的!不光朱批,在朱批前就曾在朝堂上公示三天,以征求众臣意见。

皇宫被夺,皇祖母被逼死,对贺月来说,就是奇耻大辱!然后还让耀乾帝给逃了!想派军追杀,自己的兵马都统帅竟然说派不出兵来!贺月一腔怒火,只想泄出来,风染调军失策,正好撞到了刀口上,众臣越劝,越是火上浇油。

“风染!朕看你平时谨言慎行,倒没想到,你什么时候勾结收买了朕的大臣,全都为你求情?!”

这一句话,就太重了。吓得正在替风染求情的大臣们不敢再吱声。

皇帝最忌朝堂上众臣拉朋结党,然后为了朋党利益就会相互争权夺利,进而派系倾轧。尤其风染,本身就是兵马都统帅了,如果再得到文官们的支持,下一步将会干什么?

几个大臣不过是为自己仗义直言罢了,自己哪有勾结收买过众臣了?哪有拉朋结党了?自己一片赤胆忠心,殚精竭智,为贺月累死累活做了多少事?贺月眼瞎了?全都看不见?自己犯个小过失,贺月凭他是皇帝,就可以这么恶意猜度自己?果然伴君如伴虎,喜怒无常,天威难测,风染忽然觉得灰心,胸腹间的内伤一直没找到空隙运功修复,又痛起来,再加上身上沾了血腥脑汁,虽有抹拭,还是又脏又腥,薰得风染直犯恶心,风染跪在地上,垂着头,只懒得说话,懒得分辩,也怕一开口给吐了出来。仿佛他们的关系又倒退回了从前,他破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贺月想怎么处罚他,便由得贺月去吧。

御书房静了静,大家都怕了贺月的怒火。正在此时,小七在御书房外通禀道:“陛下,太后娘娘已经找到了。”

贺月顿时觉得心头一松,怒气虽没有消,但心头的牵挂总算有了结果:“在哪找到的?太后怎么样?”

小七回道:“太后娘娘很好,没事,就是受了惊吓。已经送回祥瑞殿了,想必太医正在给娘娘诊治。”

贺月对太后的感情,远不是太皇太后和皇后能比的,得知太后无事,心头大定,怒火不觉就消了一些,下旨道:“着铁羽军调拨二万人马予风将军使用,追杀嘉国乱军!”站起身来,从御书案后走出来,走到风染跟前,伸手抬起风染的下颌,说道:“你要是叫耀乾贼子逃了,就别回来见朕!”

风染抬手把贺月的手拍开,他如今是大臣重将了,贺月还对他做出如此轻佻羞辱的动作,到底有没有把他当臣子看?风染傲然道:“铁羽军拱卫都城,人手有限,不宜分兵。追杀耀乾,臣一人便够了!”

耀乾帝再是败逃出成化城都,跟随的兵卒也在万数以上,风染一个人,怎么追杀?便有几个大臣劝风染接兵,不可逞强。风染只是跪在前面,一声不吭。

一个人怎么追杀上万人?还不听劝,不是跟自己斗气是什么?“好哇!”贺月气得想笑:“各位大人都听见了,不是朕不给你兵!”又道:“至于失职之事,等你回来再说!”向小七道:“传旨,摆驾祥瑞殿。”太后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他急着去安慰开解一下自己的母后,皇宫劫后的善后事宜,自有风染,凌江,叶方生,庄唯一等等大臣商议着处理,实在处理不下去的,自会向他禀奏。

说来好笑,太后竟是躲在菁华院里逃过一劫。

太后接到乱军杀入的禀报,知道宫中已经不安全了,便想逃出宫去,她的祥瑞殿在皇宫东面,只要逃出东门,穿过一条长街就到了都统帅府,那叫风染的都统帅自会竭力保她安全。

当她接到消息,说贺月敕封了一个叫风染的玄武王贝子做了兵马都统帅,还把全国的军政兵权都由风染全权处置时,太后什么话都没说。

然而,她不说,并不代表她昏聩。

太后还记得,几年前,他的儿子为了个男宠,毫不迟疑地收回了她后宫代旨的特权,然后带着那个男宠,用非常正式的口吻语气郑重地向她介绍:“母后,他姓风,名染,确实不是我索云国人,他的来历虽不便告知母后,儿臣却能担保他身世清白,人品矜贵,他与儿臣在一起,断不会辱没了儿臣。”然后她的儿子扶着男宠一起跪下,向她祈求长辈的赐福:“虽然儿臣许他不住宫里,不受册封,但是,儿臣还是真心请求母后能看顾于他,能给我们赐福。”

自己儿子淡薄情事,对男色女色都不喜欢,却对一个男宠如此上心。那时贺月未娶皇后,甚至没有纳妃,太后自然对男宠充满了戒心,趁机提出让贺月纳妃,贺月为了替男宠求得自己的赐福,竟然极干脆地允了纳妃。由此更可以看出贺月对那个男宠的用心用意。

第273章:嘉国勾结雾黑?

玄武王贝子或者说阴国皇子,当然足够当得起“身世清白,人品矜贵”八个字,这样的出身和家世当然不会辱没了贺月。太后不用看见人,就知道权倾朝堂的都统帅是谁。同时,她更知道她的儿子自小研习君王之道,极分得清国事和情事,再是喜欢一个人,也绝不会拿朝堂大事去取悦喜欢的人,断断不会为了私情而乱国事。贺月能把那样重的权柄交付给那人,自然是那人有足够的能耐。后来的事实证明,太后的判断是正确的。

太后是贺月的母后,身份不同,眼光自然高出后宫妃嫔。贺月娶了皇后,纳了妃子,生了三子二女,如今又有了太子,基本上已经完成了替贺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任务,贺月是她的儿子,那个男宠有那么高的身份,又有那么好的本事,儿子也拎得清国事和情事的主次,作为一个母亲,她也愿意自己的儿子在处理了繁重的政事之余能寻点开心,觉得儿子喜欢那个男宠,只要那男宠忠于儿子,又愿意给儿子玩,又不危及朝政和后宫,她便不必出面干涉阻挠,不必惹得儿子不高兴,更不必为此搞僵母子关系。因此前两次,贺月深更半夜从她宫殿中穿过,跑去偷会男宠,她都睁一眼闭一眼,当做不知道。

太后并不是完全不管不理朝堂中的事,只是贺月一向管理得甚好,她没有插手的机会。虽然曾经就废除贵庶祖法有过争执,母子间有过冷战,但是当太后看到废除祖法给索云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以及朝堂上因有了庶族的加入,一扫暮气沉沉的氛围,焕出勃勃生气,太后也就不固执己见了,借着儿子请安问病之机,跟儿子缓和了关系。

嘴上不说,但在太后心里,她是默认了风染的存在,默认了风染跟贺月的关系。因此,当皇宫被乱军冲入时,她先想到的便是逃到都统帅府去避难。

然而嘉国乱军并没有给太后逃出去的机会,东门早在皇宫乱军现身前就被偷偷夺取了,太皇逃到东门,只见东门紧闭,守门的兵卒穿的都不是他索云国御前护卫的服色!太后知道不妙,不敢靠近,便带着内侍女侍沿着宫墙往北逃窜,接连逃过两道宫门均是被乱军把守着。太后便猜到只怕整个皇宫宫门都被乱军控制了,逃不出去,就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救援,可是,皇宫再大,凭她太后的身份,自当是乱军捉拿的重点,她能躲哪里?

太后正拿不定主意,一回头,就看见身后那处残垣断壁的破败宫殿。皇宫里怎么会有这么破败的地方?哪怕冷宫也应该比这地方强吧?太后不及多想,就躲了进去。这地方太久没人住了,杂草丛生,蛛网密织,尘埃厚积,荒芜破败,太后小心地掩了行藏,躲在残垣断壁之下。其间虽然有乱军进来搜了几次,他们人太少,皇宫太大,本就无法细搜,一看这破败劲儿,都是草草搜一下就走了。

等太后听着皇宫里不断传来的阵阵惨叫哀嚎,心惊胆颤地终于熬到御前护卫找到她们时,太后都吓得要昏过去了。被女侍们扶出那个破败宫殿时,太后才知道,那是菁华院,是历代皇帝专门用来豢养圈禁男宠的地方。

除了大量的内侍女侍被杀外,皇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们,也有不少被乱军所杀,剩下来的,差不多都是皇宫里比较有身份的主子。这些人也没像太后一样躲过一劫,多数被抓了起来。这些人本来被关在距离隆安门不远处的一个宫殿里,要是贺月坚决不答允签置合国协议,在杀了皇后和太子之后,耀乾帝便要把这些人全押上门楼,准备逼问一声便杀一个人。任何人,面对这样的逼问,都会意志崩溃!

但是千算万算,耀乾帝算破脑袋也算不到会忽然杀出个郑家来,不由分说,就把隆安门给围住了放火,那关在宫殿里的人质,完全来不及派上用场,后来就被铁羽军都解救了出来。可以说,半路杀出来的郑家,无形中救了皇宫里一大票人,而且还全是要紧人物,包括关妃,乌妃,贺旦,公主等等。

因内侍女侍大量被杀,皇宫里使唤的人骤然大减,大家商议之后便向各个王府抽调了一些内侍女侍入宫暂时使用,然后御前护卫们和铁羽军们也临时充个杂役,帮着进行打扫皇宫,清理尸体,冲洗血渍等事。

内侍女侍,索云的兵卒尸体和乱军的尸体分开堆放,清点了乱军的尸体后,报上来一个惊人的结果:乱军共计死亡两千余人,多数死于宫门防守之中。但是这两千余乱军中,竟然有五百余异族人!虽然他们都穿着嘉国兵卒的服色,但从他们的样貌,体征可以非常轻易地分辩出,他们绝对不是凤梦人。

凤梦大陆是有不少外邦异族人定居,但也没有多到如此地步!照这个比例,如果耀乾帝带了两万兵卒南下,其中就有五千异族人。

众臣在接到这通禀告之下,彼此相对无言,大家均在想,嘉国兵卒中,怎么会有这么多异族人?目前凤梦大陆上异族人最多的就是雾黑蛮子,令得众臣不由得要猜想:这些异族人,是不是就是雾黑蛮子?甚至长相体征是跟雾黑蛮子差不多的!

风染道:“各位大人,还记不记得朱大人临死前,说的什么话?”

“他们勾结……”

朱耀的话没有喊完,叶方生抖颤着接了下去“朱大人是想说,‘他们勾结雾黑!’?”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嘉国为了复国,竟然不顾民族气节,勾结了企图侵占凤梦大陆奴役凤梦百姓的雾黑蛮子!

雾黑蛮子杀了那么多凤梦人,灭了那么多凤梦国,侵占了凤梦大半壁河山,又企图强制进行血脉融合,把凤梦女子掠往雾黑大陆,又把雾黑女子嫁来凤梦大陆,在沦陷区里实行的种种统治策略,无不是以雾黑利益为要,只把凤梦人当牛做马。

而嘉国,作为曾经的凤梦大陆第一强国,竟然会如此没有骨气地跟雾黑蛮子勾结!不对,现在雾黑蛮子势力如此强大,而嘉国已经被灭国,他凭什么去勾结雾黑?应该是投靠吧?以往凤梦各国窝里斗是一回事,可如果勾结投靠外族来残杀自己同宗同血的同胞,就叫人愤慨了。

好多众臣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耀乾帝疯了!

而风染想得更多。如果耀乾帝真的勾结了雾黑蛮子,那么耀乾帝这次的请求合国行动,大约是苏拉尔大帝策划的吧?耀乾帝虽然好战凶残,却还没有这份实力,眼光,胆略和魄力!

嘉国与乌国背靠背,一起据依山而坚守。如果嘉国投靠了雾黑蛮子,那么乌国呢?

如果乌国也投靠了雾黑,如果乌国也用嘉国一样的策略,向汀国或喆国出合国请求,结果会如何?索云,汀国,喆国这中路三国,如今唇齿相依,只要被雾黑蛮子渗透击碎一个,其他两个就失去了天险和地利,就只能跟雾黑蛮子血战到底!

好在据风染收到的消息,似乎乌国并没有向汀国或喆国出过合国请求,仍旧在一心一意坚守着自己仅有的一点国土!那么,乌国到底有没有投靠雾黑?

风染道:“嘉国有没有勾结雾黑蛮子,大家只是猜测,并无实证,不必太过担心。如今我国与嘉国交恶,再不会给嘉国此等机会。日后只需对其加意提防便是。”

风染提到嘉国,有些大臣想到风染要一个人去追杀上万人,这哪是一个人干得了的事?便劝风染去跟皇帝认个错,还是带上两万铁羽军去追杀的好。风染揖揖手道:“承各位大人关心,本帅再狂,也不敢一个人追杀一万人。其实本帅并非一个人,各位大人不必担心。在本帅外出期间,朝堂和皇宫之事,还要仰仗各位大人多多出力。”

清点己方伤亡时,内侍女侍的伤亡另行计数,铁羽军和御前护卫,都统帅府护卫以及王府护卫共计死七千八百余人,伤六百余人。这七千八百余人,主要是当天轮值守卫皇宫的御前护卫,大多是被暗算了,未被暗算的,也差不多力战至死。后面由风染指挥攻打宫门时,死的人极少。

而大家一直怀疑跟嘉国乱军有勾结的西门守卫,竟是全部战死!他们到底有没有勾结嘉国乱军,成了死无对证。

风染把叶方生拉过一边道:“把所有西门守卫,不管活着还是死了的,全部彻查一遍,不但查守卫本人,还要查他们家里的异动。此事暗中进行,仔细排查。你若人手不够,可向许宁大人求援,他的人最精擅此道。如果西门守卫没有可疑,就挨着宫门,一个门一个门查,此事必要查出个结果。”守卫皇宫出了这么重大的漏洞,居然随随便便放入这么多乱军,绝不能因为死无对证就罢了,这么大的事,终会留下蛛丝蚂迹。不查出个结果,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皇宫还讲什么安全?住在皇宫里的那个人,还有什么安全?

第273章:逃路在何方

叶方生也正有彻查之意。皇宫里怎么会忽然冒出许多乱军来,此事,他必须对贺月对朝堂有个交待。皇宫虽然已经被夺了回来,但乱军夺宫之事的余波,在索云国才刚刚开始,但凡在乱军夺宫中有失职和过错的人员和官吏,没有一个能跑掉,必是要清算到底!

风染又道:“论理,你们御前护卫军的事,不该我来管。我就跟叶大人提点建议。你们御前护卫各宫各门定人定员值守的制度,在国事安定清平时是不错,保证了人员稳定,值守分明。不过如今战乱方始,我国又八国合一,总有许多人心怀不轨。如果再继续各宫各门定人定员,就容易像这次一样被人收买。叶大人应该考虑一下,以轮岗轮值和定人定员相结合的法子,弥补漏洞,杜绝今日之事再次发生。”彻查漏洞是重要,但弥补漏洞,以防再次发生才是关键。

叶方生想了想道:“因为在下官接手御前护卫以前,宫里就实行的定人定员制度,说怕人员流动,乱了宫闱。”

“哈哈,没听说过日久生情?”风染嗤笑道:“非常时,当思变通,叶大人不妨考虑一下本帅的建议。如果这种事,再发生一次,叶大人自问担不担得起责任?”

叶方生道:“这个容下官再考虑考虑。不过今日这事,风将军过错不小,陛下心头有气,怕是不会轻饶将军。”

风染淡淡一笑道:“随他处置罢。”是他下令把嘉国乱军放进索云国来的,风染没想过要推诿责任,可是贺月却迁怒于他,把所有过失都责怪在他头上,还随口诬蔑他勾结收买大臣,拉朋结党,只差没有把“图谋不轨”说出来了。枉他那么赤胆忠心地对贺月,谨言慎行,不敢做任何会引起皇帝猜忌的事,可是,这一切都是白费,他的小心翼翼,换来的不是皇帝的理解和信任。“随他处置罢”这五个字淡淡说来,充满着掩饰不去的灰心丧气。

叶方生安慰道:“风将军言重了。”

铁羽军和御前护卫们在众大臣的指挥下,连夜把皇宫清理了。风染看看没什么需要自己出力的地方,再加上被身上的腥臭薰得实在受不住了,便告个罪,先回了都统帅府。

这场乱军夺宫以及先前的皇帝失踪和百官逼宫,都证明了风染的驻军调派存在着重大漏洞,他必须要赶紧弥补起来。回了都统帅府,风染便招来左右侍郎马大人和蒋大人,立即着手起草公函,紧急向各地驻军召回以前散编的原京畿驻军,重行驻军。好在以前的京畿驻地还没有来得及开恳成田地,便给工部发函,火速进行修整,供京畿驻军使用。

其次便是向万青山驻军发出问讯函,查问当初耀乾帝带着嘉国乱军穿过万青山防线的具体细节,尤其询问,为什么允许那么多的异族人通过防线?如此明显的诡异之处,万青山驻军怎么能不查觉?怎么能不上报?

第三,便是关于嘉国乱军如何来,怎么走的问题。

据万青山驻军公函,嘉国合国商议使节团是于四月二十五通过的万青山防线。其后,并没有地方官吏跟嘉国的合国商议使节团取得联系,嘉国使节团就莫明其妙地消失在了索云国境内。能让一万五千左右的人马凭空消失的方法,只有化整为零,然后各自潜入化成城,当他们在成化城再次集结在一起时,他们就从合国商议使节团变成了乱军!

似乎苏拉尔大帝很喜欢玩化整为零的招数?上一次派骑兵准备绕道奇袭成化城,用的也是化整为零。

风染一再的派人紧盯住嘉国乱军,就是怕嘉国乱军撤退时也使用化整为零的招数,这样就不太好围剿了。好在已经不断有铁羽军兵卒进来禀告,说各自从皇宫各宫门逃跑的乱军,正在向北城集结,说明耀乾帝似乎并不准备使用化整为零的招数撤退。

要从索云国境内撤出去,只有三条路,三条路均在北方,那就是依叠山,石雨镇,万青山。这三条路既是雾黑蛮子南下的必经之路,也是和平时期索云国商人北上的必经之路,尤其是石雨镇,更是索云国的南北交通要道。

耀乾帝集结的乱军队伍,是准备冲击索云国的北方防线?可是嘉国乱军不过才一万多人,嘉国军队再是骁勇善战,再是虎狼之师,他们凭什么觉得能冲破索云国重点驻防,连雾黑蛮子五十万大军都攻不下来的北方防线?

不管耀乾帝准备怎么撤退,风染叫左右侍郎分别给依叠山,石雨镇和万青山的驻军发出八百里快马加急公函,令他们提防嘉国乱军从后面杀出来,同时随时准备派出一万左右的兵力接应自己。

处理好军务,风染赶紧回到自己的卧房,清洗了身体,换了干净的衣服,才觉得略略舒服了些。他自前晚被郑家迷晕,便一直饿着肚子,接下来即将踏上追杀嘉国乱军的征途,来不及疗伤,先填饱肚子再说。

好在都统帅府的后宅里,多数都是以前的旧人,大家对半夜三更被叫起来做饭炒菜,烧水洗浴等事,不但不埋怨,反而有种与荣有焉的自豪。

风染正吃着两天以来的第一餐饭时,郑修年走进来。风染看着郑修年,轻轻叹了一声,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郑修年坐下来陪他吃饭。

风染边吃边问:“夺宫乱军是嘉国皇帝的消息,是你透给外祖大人的?”

“是。此是郑家世世代代立誓要报的宿仇,我必须说。”

“是你将他们接引进皇宫的?”

“是。”

“他们要烧死皇帝,你为什么不阻止!你阻止不了,为什么不通禀我?”

郑修年放下碗筷道:“没来得及。”

“他们拿火油,你便该料到他们是要烧楼。”

“我怎么料得到,那狗贼竟然爱儿子胜过爱江山!我们这边浇火油,他那边直往门楼上冲?”

“啪”地一声,风染把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我叫他陛下,你叫他狗贼,郑修年,你到底是忠于我,还是忠于郑家!你不想做死卫,我放你走,没有强留你!”

郑修年似乎没想到风染会对他发这么大的火,愣愣看了风染一下,才嗫嚅着辩解道:“一直这么叫惯了,没来得及改口。”

为了郑修年叫贺月狗贼的事,风染已经跟郑修年提过不止三次了,换了以前,风染也没对郑修年疾声厉色过。总觉得自从遭遇了郑家的背叛后,虽然郑修年选择了再次效忠于风染,但他们之间从前的那种亲密关系似乎已经不复存在了。

风染也没有再说话,提起筷子继续吃饭,看了看郑修年,意思叫郑修年也快吃。

吃了饭,把残菜撤下去后,风染才道:“郑家去追杀耀乾帝了?”他回到都统帅府,府里的郑家人一个都没在,他便料到了几分。

“是。”嘉国已经被灭国,郑家几乎以为这宿仇无法得报了,哪知耀乾帝竟跑来索云国成化城要求合国,这实在是郑家等了一百余年的复仇良机,怎么会轻易放过?

“嘉国乱军的情况如何?”

“如少主猜测,耀乾贼子是被那个江湖第二救走的,隆安门一破,他就提着耀乾贼子跳下楼来,跟那个雾黑蛮子一起,冲破我郑家军的防守,还打伤了两人,然后跳墙逃跑了。”

风染轻轻嗤笑了一声:“是外祖大人叫你回来,找我去对付那个江湖第二?”郑家兵法虽然厉害,武功稍高的就只有太姥爷一个,偏生太姥爷小孩子心性,说走就走了,郑修年轻功虽佳妙,但武功的整体实力比那江湖第二还差得远。

郑修年道:“我已经听说了,皇帝叫你去追杀嘉国乱军。你本是郑家少主,大家都要追杀嘉国乱军,此事合则两利。再说了,郑家终归是你母妃的家族,你不可能跟郑家划清关系。”

风染没接郑修年的话茬,只问:“耀乾贼子逃出皇宫后又如何?”

“亦如少主所料,他们分头从皇宫出逃,然后在北城浦江坊集结。他们一早就劫持了浦江坊的几家大户人家,在那里囤集了马匹干粮。如今已经劫持了一些百姓,从北城门逃出成化城了。守军照少主吩咐,未加拦截。”

“他们大约有多少人马?”

“约有一万二三左右。马匹只得五千左右。多数人两人一骑,剩下的人跑路,骑马和跑路轮流进行。”

铁羽军呆在成化城里真是安逸得太久了,一万二的军队,五千的马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调动流窜,铁羽军居然一无所觉!一万多人,五千多马匹的吃食就是个大问题,居然无人查觉,多家大户被劫持,也无人报官,这成化城里的里正甲长制度竟是形同虚设!

这场突如其来的乱军夺宫,及时暴露出索云国和成化城内的诸多问题和弊端,令得他们还有时间纠正和改善。

风染道:“你先追上去,告诉我外祖,先不要惊动嘉国乱军,等他们先放了那些百姓再说。我随后就赶上来。”他受了内伤,一直还没找到机会疗伤,便想着折腾了这一大晚上,天都快亮了,自己先运功疗一回伤,等天亮了再追上去。

第274章:重修菁华宫

郑修年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乱军会放了那些被劫持的百姓?”

“他们劫持百姓,不过是为了怕守城官兵拦截。逃出了城,他们心急着逃出我国,带着百姓又麻烦又累赘,太影响逃跑速度了。只要后面没有追兵,他们确定暂时安全之后,就会放人。”

郑修年道:“少主说的这些,我懂,不过我猜测,耀乾贼子不会放人,只会杀人!”

风染听了,只轻轻一声叹息。其实他知道郑修年猜度得有理,以耀乾帝的凶残成性,和对索云国的怨恨,只怕多半会杀人。不过对风染来,能救人则救,救不了人,风染也问心无愧。战乱时期,人命贱如草芥,什么时候才能有盛世升平?或许这个愿望,他已经没法去达成了。贺月随意地猜度他勾结收买大臣,便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个不再信任他的信号!

郑修年离开前道:“老家主已经向少家主飞鸽传,令少家主带领郑家军从万青山下来接应我们。”

风染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郑家军被风染派上了各个战场,留在化成城里的郑家军才三百余人,郑家精骑再是训练有素,三百也敌不过一万二千人。嘉国乱军肯定会向万青山逃窜,因此事先召集郑家军在前方以逸待劳,进行拦截,再跟后面追杀上来的郑家军前后夹击。不说就此歼灭乱军,至少会给乱军沉重打击。而郑修羽所率领的郑家军足有五千之众,这就足够跟乱军一战了。

再说,风染也大可以指挥调动各地驻军对嘉国乱军进行围剿,把孤军深入到索云国内,企图虾米吃大鱼的嘉国乱军全歼在索云国境内,似乎并非难事。

然而,风染并不轻松乐观。如果嘉国的合国行动,是苏拉尔大帝策划的,任何一个稳重的将帅,必是未虑胜,先虑败。首先考虑的,不是怎么把自己的军队派出去,而是如果行动失败了,怎么把派出去的军队平安地撤回来!虽说战争必定会死人,但是不爱惜兵卒的将领必会被兵卒所弃,很难有所作为。

当然,苏拉尔大帝也有可能就是派耀乾帝来送死的,毕竟不是一个种族之人。一切要等到清剿完了,才有定论。

换了以前,风染或许会把自己的考虑和想法讲给郑修年听,跟郑修年讨论讨论。现在风染却意兴阑珊,什么话都不想多说。不过还是提醒了一句:“耀乾贼子北上,不一定会走万青山,说不定会走依叠山。”

“哪怎么会?耀乾贼子合国失败,只能逃回他的依山老巢,从万青山走是最近的,如果从依叠山走,就绕道了,过了依叠山,是雾黑蛮子的地盘,从依叠山杀回依山,和从万青山杀回依山,路程远了不止一倍。近路不走绕远道,他嫌他那一万人马太多了?还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正常情况下,郑修年这么分析,是很有道理的。风染道:“昨天朱大人死时,你不在场,朱大人在死前说了一句话,说他们勾结……”

“勾结了谁?”

“当时朱大人没来得及说出来。后来我们清理皇宫,发现死亡的二千多乱军中,有五百多异族人。”

郑修年只是默然了一会儿便道:“嘉国勾结了雾黑蛮子?!”

“大家都这么猜测。”

“朱耀怎么知道的?”

“朱大人被耀乾所俘,可能听到了耀乾说了什么话。”风染道:“如果嘉国真的跟雾黑蛮子勾结投靠,他们不管是从万青山走或是从依叠山走,只要翻过了山脉,到达雾黑蛮子的地盘就安全了。他们完全有可能出其不意从依叠山走。”至于枇杷谷和石雨镇,已经被人为地建成了雄关天堑,那是绝计强攻不下来的。尤其石雨镇已经被更名为石雨关了。

郑修年深受郑家影响,本就对嘉国充满了敌意和仇恨,对嘉国投靠雾黑蛮子,并没有太大的义愤,只是更加鄙视:“他嘉国还是凤梦大陆的堂堂第一强国,尽干不得人心的事,早就该灭亡了!也只有他嘉国才干得出这种认贼做父的下贱勾当!”又问道:“少主,我能把嘉国投靠雾黑的消息告诉老家主不?”如今风染和郑家有了隔阂,作为风染的死卫,他应该把风染的位置摆在郑家之上,因此行事说话,要先征求风染的同意。

“我跟你说了,便是要叫你转告我外祖大人,只是你要说清楚,嘉国投靠雾黑,仅是大家的猜测,要叫大舅在依叠山上也有所准备才是,别叫嘉国杀了个措手不及。”

“好,我这就赶过去。”

独自盘坐在床上开始运功疗伤,心渐渐静了下来,静谧中,风染不觉想起贺月在隆安门楼前说过的话“回头,我再给你好生疗伤”,这话便像是句笑话,忽然觉得满心的酸楚和苦涩。这时间,皇帝大约不是陪着太后,就是陪着皇后压惊吧,或许怀里抱着太子,身边小皇子小公主们围绕着撒娇。自己不过是个臣子,怎么能妄想跟皇帝的亲人相提并论?这么一想,风染的心情就平静了,平静得简直有点死如槁灰的感觉。

风染也有一天两夜没睡过了,于是练着练着就睡过去了。

关于这漫长,血腥,纷乱,悲伤的一天,史上是这样记载的。

史记:靖乱二年五月初四日,成德帝误朝,至午时方下旨罢朝一日。

史记:靖乱二年五月初五日卯时,玄武镇国王,峻亲王,嘉懿郡王,德辉郡王,宏逸宗王,开济藩王六王上朝,就非礼兵马都统帅一事,联合参劾成德帝失君德,乱朝堂,逼逊位。巳时,成德帝为平息朝议,拟下罪己诏。午时,成德帝率群臣往都统帅府。未时,皇宫为嘉国乱军所占,掠皇族多名为质,妄图合并我朝。申时,太皇太后不受辱而薨逝。酉时,隆安门失火。酉末戌初,我朝收复皇宫,太后,皇后,太子等均无恙。亥时,成德帝下旨,命兵马都统帅风染将军追杀嘉国乱军残孽,务求击毙。翌日丑时,兵马都统帅府连夜发出十万火急公函,征调前京畿守军重行集结京畿,以拱卫都城。

正如风染和郑修年的预料,嘉国乱军在逃出成化城不远,就把从成化城里劫持出来的平民百姓都杀了,弃尸田野。然后嘉国乱军以半骑兵半步兵的方式,向北方急行军,看方向,是万青山山脉。风染在与郑家军会合后,偷袭了嘉国军几次,但因郑家军人数太少,不能发起大模范围剿,仅诛杀了一千余嘉国兵卒,这其中也有不少异族人。

后来风染和郑修年合力擒拿了个异族小校,据异族小校交代,他们确实是雾黑兵卒。至于嘉国是不是投靠了雾黑,小校地位太低,并不知道内情,他们只是奉命跟随嘉国军队进来索云国都城。具体要做什么,他们也不清楚,只是听从他们都统领的指挥。小校口中的都统领想必就是风染在隆安门门楼上看着的那个身着都统领军服的外族人。因他们是外族人,便叫他们随时戴上头盔,不到万不得已,不与凤梦人交谈。这次他们随嘉国军南下的人数一共大约是两千人。只是雾黑兵卒大多性子彪悍,作战勇猛,非常瞧不起嘉国兵卒的软弱和贪生怕死,因此,在守卫皇宫一役中,雾黑兵卒死得特别多。

还想问其他的事,郑家便是把小校拷打得死去活来,小校也说不出更多的情况了。

从小校的话里可以推断得出:嘉国有没有投靠雾黑,尚不确定,但嘉国跟雾黑有勾结,却是千真万确!耀乾要南下想用卑劣手段合并索云国,雾黑方面还派了两千雾黑兵卒同行。雾黑派兵同行,大约兼有监视与相助的两层含义吧。这两千雾黑兵卒并不接受耀乾帝的指挥差遣,而是只接受他们自己的都统领指挥,由此可见,嘉国与雾黑勾结,嘉国是处于弱势的一方。

成化城里,当京畿守军重行集结,分别驻扎于成化城东,西,北三个方向的城郊旧址时,贺月向京畿守军北营都统领杨令超下旨:火速带领二万兵卒北上增援兵马都统帅,一切听从都统帅风染将军的指挥调遣节制。

皇宫里,经过了几天的哀伤之后,大家的生活基本上又回归从前的旧轨。新的,年轻的内侍女侍很快被选拔进宫,稍等时日,他们就可以接替那些被杀害的前辈们了。

唯一比较出人意料的是,太后下令从自己的太后用度里拨出一笔款子,叫内廷府召集人手,把菁华院比照东西六宫的规格重行修建,并且把菁华院的名字也更名为菁华宫。菁华宫外的围院不拆,但菁华宫宫门上的那把大锁却拆了,表示以后不再给菁华宫上锁。

太后自己出钱重修以前专门用来豢养圈禁男宠的菁华院,就算太后因为躲在菁华院里逃过一劫,这举动也太过怪异了,而且是比照东西六宫的规格来重修菁华宫!

第275章:界碑

“母后,那菁华宫都没人住,修它干什么?”战争不知道还要进行多久,商贸不通,物资短缺,物价飞涨,眼看着国库入不敷出,只能动用历年积蓄。与其让太后把这钱扔水里,还不如用来充实国库。

“修好了,自然会有人来住。”

贺月大是警惕地问:“谁?!”这菁华院可是专门用来豢养圈禁男宠的,他母后该不是看他喜欢风染,就想替他召几个男宠进宫养着吧?

“哀家知道,你心头喜欢那个人,这次他又拼命救了你和太子,听说还受了伤,你就把人家派出去打仗了?他对你忠心耿耿,母后都听人说了,做人要知恩图报。那宫殿啊,便当给他在宫里安个家,日后,他要来宫里,也有个住的地方。那宫殿地方偏,距东北宫门也近,正好方便他进出。现今,你有皇后,有太子了,想寻个开心,哀家不拦你,也省得你一天到晚总记挂着东边那府里的人。他有官职在身,自是不在乎后宫的册封,咱就不提这个。什么时候想他了,便把他召进宫里来好了。免得你半夜三更,偷偷摸摸。”

太后越说得开心,贺月的脸色越黑,他哪有玩弄风染之意了?他哪有拿风染寻开心了?他没有喜欢过谁,不明白他对风染的喜欢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喜欢,只是觉得他对风染的喜欢,和太后把风染当男宠一样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有很大的区别。

他对风染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出来,不光是喜欢风染的身体,而是喜欢全部的风染,甚至连风染寡淡的性情,狠辣的行事都一起喜欢进骨髓里。贺月只知道,在他注定孤寂的帝王生涯里,在他身畔,只有风染能陪着他一起登临绝顶。甚至当风染在他身畔,哪怕不说话,也能让他时常悬在半空的心安定下来。

“母后,不要修了,他不会来宫里,更不会住进菁华宫!”就算菁华院改名成了菁华宫,就算院门上的大锁拆了,可那仍是曾经豢养圈禁男宠的地方,风染怎么会住进这样的地方?还说什么知恩图报?简直是对风染的羞辱!

太后并没有注意到贺月的语气,说道:“你放心,哀家并没动用国库,都是哀家出的钱。等宫殿修好了,就赏给他,另外再赏他个进出皇宫的腰牌。”

太后是要把菁华宫赏给风染?这菁华宫再怎么说,也是皇宫的一部分啊!贺月正在惊诧,太后又幽幽说道:“宫殿可以赏给他,他不用只能空着。待他百年之后,那宫殿是要收回来的。我皇宫的地契房契可不能给他。”原来,自己当年把太子府地契房契田契拿给风染的事,母后早就知道了。幸好风染只是说说,并没有动念头真要卖了太子府。风染若是真打算把太子府卖了,太后铁定会站出来阻止,没准还会给风染一招狠的!

可是,当年自己只是想让风染住在太子府里,就遭到了朝堂众臣的极力反对,说太子已经即位为帝,太子府便该关闭,区区一个男宠,哪有资格以太子府总掌事的身份住在太子府里?朝堂上的辩论舌战,长达半月,自己一人力战群臣,说得口吐白沫,后来还是得凌江一言提醒,说皇产仍是皇家私有,外臣不便干涉,自己才顶住众臣的压力,把太子府改了个名字直接赏赐于风染,才得以给风染在成化城里安了个家。如今,太后想把皇宫的一部分赏给风染,只怕更会受到朝臣们更加激烈的反对吧?

在皇宫里拨出一个宫殿赏给外臣住,还任由外臣进出皇宫,太后这想法实在是太过异想天开!先不说皇宫宫殿能不能赏给外臣,单是那块可是随意出入皇宫的腰牌就足以令群臣愤慨了!

那腰牌不是身份的象征,但却是进出皇宫的特权象征。

皇宫是严禁闲人随意进入,也严禁宫人随意外出,相对封闭的地方。皇宫里,各宫有各宫的腰牌,上面铭着宫名,这腰牌不是给主子用的,是用来给各宫主子派遣下人出宫办事用的,若是出了事,发放腰牌的主子会连同受罚。各宫主子要出宫,须得向皇后禀报,由皇后裁夺是否准予出宫。后宫里只有皇后,太后,太皇太后拥有随意进出皇宫的特权。能独自拥有腰牌,可以随时进出的内官女官只有四人:贺月身边的宣旨内侍,小七,太后身边的女官冯紫嫣,皇后身边的女官单绿怜。本来太皇太后身边有个女官也有此特权,但在太皇太后死后,那女官的腰牌就被缴了。这四块腰牌跟各宫腰牌不同,上面铭着本人的名字,只允许本人使用。那些成年后出宫赐府另住的皇子,和未成年皇子公主都是没有腰牌的,想进出后宫都须得向皇后禀报。

皇宫里的后宫那是皇帝家眷住的地方,全都是是女人!太后让一个外臣随意进出,也不怕朝堂大臣和市井百姓风言风语说外臣氵壬乱后宫?贺月想,难道在太后心里,把风染跟自己的后宫一视同仁了?把风染看成了自己的家眷?不然为什么新的菁华宫要比照东西六宫的规格来修?可是,朝堂上刚为了自己非礼风染一事差点逼着他逊位,太后这么一搞,岂不是更是把他与风染的关系亮晃晃地掀在光天化日之下?会不会更加闹得君不君,臣不臣?

贺月心知太后此举大不妥当,道:“母后,赏赐宫殿和腰牌之事,不合礼法规矩,须得慎重。”

太后哈地一声讥笑道:“我儿什么时候守过规矩了?”

五月十五日,在经过近十天的小规模追击,再加郑修羽带领的一万郑家军从万青山反围下来,兜头把郑国乱军拦截在了万青山山麓下一片叫飞鹰老林的林子里。杨令超带领的京畿守军前一日已经追上风染,传送了贺月的旨意。耀乾帝面对前后两面郑家军和京畿守军的夹击,显得极是从容镇定,指挥着他的兵卒,一边厮杀,一边向东撤退。那个江湖第二的于赤江和那个异邦都统领始终护卫在耀乾帝身边,令风染找不到暴起下手的机会。

跟郑修羽会合后,风染一问才知,当时嘉国军队是押着不少雾黑蛮子通过万青山的,说是俘虏。各国对俘虏的处置不同,因此索云军就未对“雾黑俘虏”进行盘查,事后也未在公函中上报嘉国军押着“雾黑俘虏”之事。嘉国乱军中的雾黑兵卒竟然是借着俘虏之名,堂而皇之混进来的。

两军厮杀之中,渐渐的,风染和郑修羽前后夹击的队伍会合在一起,变成了耀乾帝在前面逃,郑家军和京畿守军在后面追击的局面。

追击中,嘉国乱军逃出了飞鹰老林,再往前,一是道山沟,山沟的对面,又是一片老林,但林子不深,林子之是一壁陡峭的悬崖拔地而起。嘉国乱军飞快地冲过了山沟,冲进了对面的老林里。

郑修羽所率的郑家军,却在山沟前猛地停止的追击。

风染微微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正准备打马冲过山沟,杨令超叫道:“风将军!”郑修羽也叫道:“少主!”

“快追!”追上去左右合围,便可把嘉国乱军尽诛于悬崖峭壁之前。好不容易把嘉国乱军追入绝路,怎么能忽然停下来呢?

郑承弼也有些奇怪,问道:“小羽,怎么不追了?”郑修羽乃是郑家的长子嫡孙,是郑皓的长子,在年青一辈中,性子行事最是稳重,所以才被早早定为郑家少家主。见郑承弼问,指着山沟回道:“爷爷,这沟是我国和汀国的界线,过了这条沟,前面就是汀国国境。我们日常巡山,便以此沟为界。”

郑承弼眼一瞪,抢白道:“什么‘我国’?我哪个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郑修羽不好说什么,只用惊疑的目光在郑承弼和风染以及郑修年几人之间来回逡巡,敏锐地感觉出这几人的关系似乎有些不同以往。会合之后一直在追杀嘉国乱军,还不觉得,这时停下来,这几人之间彼此回避着彼此的眼神,也极少说话。

“沟对面是汀国?”风染一惊,连忙勒马收疆。这万青山山脉,一半在索云国境内,一半在汀国境内,嘉国乱军被前后夹击,只得顺着山脉向东逃,想不到竟然逃到汀国境内去了!

郑修羽催马走到山沟边,沿着沟,往万青山方向走出一段,回过身来道:“少主,家主,你们来看。”

风染和郑承弼,郑嘉等策马过去,一看,原是一块巨大的石碑,半截被深埋在泥土里,露在外面的半截显得饱经风吹雨打,石碑表面已经被严重风化浸蚀,石角变得极是圆润,石碑朝向索云国一方的碑面上刻着五个大字“索云国之境”,石碑朝向汀国一面的碑面上刻着四个大字“汀国之境”——这是一块矗立了很多年的界碑!

索云国的国境就在那山沟的沟边为止,下到山沟里,就是汀国的国境了。

“这沟是每到夏季,山洪爆发冲刷出来的。”郑修羽在一边解说道:“这里不打仗以前,人烟稀少,两国都没有派过驻军,只立了这么个界碑为记。”如今战争期间,两国又不是敌国,也没派兵驻守,只是两国军队各自在自己的国境里巡山,非常自觉地以山沟为界。

第276章:被苏拉尔暗算

生活在边界上的两国百姓,日常劳作,走家串户什么的,越个界也没什么打紧,更不会有人来追究。可是,如果上万的军队要越界而过,就是对别国主权的侵犯,是绝对不容许的事。而风染,做为索云国的兵马都统帅,便是不带一兵一卒越界而过也是大事,何况风染还带着两万京畿守军,一万郑家军。风染要是继续埋头追下去,就是藐视汀国主权,搞不好还会影响到汀国和索云国两国的邦交。

可是,嘉国乱军就在山沟对面,而对面明显是个死地,只要事先断其逃路,就可把嘉国乱军全歼在这山沟边!已经追杀了十来天,风染怎么舍得不继续追杀下去?而且贺月也叫他必须斩杀掉耀乾帝,否则不许回朝!

可是,追过去,极有可以挑起两国纷争,影响两国本就脆弱而敏感的战时关系,如果双方成了敌国,岂不是会给雾黑蛮子造成可乘之机?索云,汀国,喆国三国抱团固守中路的局面一旦破裂,天险地利一失,雾黑蛮子就会长驱直入,最终拿下整个凤梦大陆!

是追过去?还是不追过去?

追过去,极有可能影响到索云和汀国的关系;不追过去,眼看着嘉国乱军在自己的眼前逃掉,绝对心有不甘,风染也没法向贺月交代!

逃过山沟的嘉国乱军,一些冲进了林子里,一些便跟耀乾帝一起,在对面山沟上勒住了马匹,在耀乾帝身周严整地列队以待。显然他们不用看界碑,一早就知道那条山沟的含义,而且也并不急于逃命,虽然他们在接连的交锋中损失了近三千人马,目前人数之不足万人之数了,但他们都是经历沙场的军士,见多的战场上的血腥和死亡,丝毫不显慌乱,一切听从主帅指挥,以主帅马首为瞻,只要主帅不倒不乱,他们就会跟着主帅力战到底。

就在索云一方犹豫着要不要追过山沟时,耀乾帝勒住马,回望着山沟对面,说道:“风将军!”

耀乾帝不叫自己“卖国蟊贼”了?风染冷冷地看着对面。

耀乾帝一改面前在隆安门门楼上的冷峻萧杀,有些僵硬地笑道:“呵呵,苏拉尔陛下让朕代他向你问好!”

什么意思?一句简单的问候,在纷繁复杂的多方战争对峙关系里,顿时平添了无限想像,风染甚至能感觉到许多惊疑的目光一齐看向自己。自己是曾在风陵渡见过苏拉尔大帝,此事很快就在凤梦大陆传开了,只是风染与苏拉尔大帝究竟谈了什么,却是谁也不知,只是两人交谈似有不欢。风染万万没想到苏拉尔大帝居然会托耀乾帝在两军阵前向自己问好!好像他跟苏拉尔大帝因为风陵渡一晤,就有了什么交情似的?自己该怎么回答?似乎怎么回答都是错,都会显得自己跟苏拉尔大帝有不同寻常的交情。

风染寒着脸,不答反问道:“这么说,耀乾陛下是觐见过苏拉尔陛下了?”臣子拜见帝王才用“觐见”一词。

耀乾帝似乎并没有听出风染话里的讥讽之意:“风将军是不是想知道朕与苏拉尔陛下谈了何事?”他并不等待风染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与朕商谈之事,便是他与风将军所谈之事!”

这一下,更是把索云一方的众将众兵的兴趣提了起来。大家均想知道,风陵渡上,风染到底跟苏拉尔大帝商议了何事?苏拉尔大帝为什么要跟风染和耀乾帝商议同一件事?

风染的脸色又寒了几分,冷冷地问:“你应了?”

“你难道没应?”

风染脱口而出,厉声问道:“是他告诉你,我应了?!”忽然醒悟过来,苏拉尔大帝的心机之深沉,远非自己能比!去风陵渡见苏拉尔大帝,是自己的失策,更是苏拉尔大帝一早就计算好的策略之一环!现在不管他分不分辩,那话从敌对的耀乾帝嘴里说出来,就是铁一样的事实,自己百口莫辨!苏拉尔大帝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劝降自己,苏拉尔大帝只需要把自己跟他曾有会晤的事做得人尽皆知就够了。去年做下的圈套,伏线千里。

风染的心,瞬间冰冷!

本来就有郑家挑拨离间他与贺月的关系,他还没找到机会分辩,后面,贺月又猜忌他收买大臣,拉朋结党,现在再来一桩勾结敌对异族,贺月还怎么信任他?

耀乾帝又笑道:“风将军不必恼怒,凤梦这么大,你我分域而治便是。”

郑承弼再也忍不住了,低声问:“小染,他说的分域而治,是什么意思?”

郑承弼这一问,简直直掏风染心窝子,破口怒叱道:“你他妈才是卖国贼!臭不要脸的卖祖贼!谁要跟你个认贼做父的贼子分域而治?上!”一打马就要冲下山沟去,被杨令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马缰:“将军,慎重!”这一过去,可就是侵犯了汀国领土!

狂怒中,风染“呼”地一声,一鞭子抽向杨令超的手:“放开!老子今天非要杀了这个卖国卖祖贼不可!”

风染还来不及打马,旁边几个统领纷纷伸手死死扣住风染的马缰,他们知道风染洁癖,不敢拉人,只得拉马,纷纷劝道:“将军息怒!”“将军三思!”“将军,来日方长!”

耀乾帝立马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苏拉尔大帝料事如神,索云军果然不敢轻易踏过国界!是啊,当初成化城大捷,索云国军,喆国援军,汀国援军,铁羽军,清南军等等汇合了多股军队,再加上自己的嘉国军队,浩浩荡荡追击雾黑大军,却在南枣郡边境上曳然止步!那时自己忍气吞声请求各国过界追击,自己以一国之君的身份,保证不追究各国军队擅入嘉国国境的过失,但各国却以没有国往来,手续不齐,又没有君王之命,怕回国后被君王问责为由,死活不肯过界追击,错失收复部分国土的良机!气得自己暗自吐血!如今这一报还一报,也叫索云国军队尝一尝这不过界追杀的痛苦!

耀乾帝笑道:“风将军自成化城一路相送,情谊殷殷,这最后一程,还有劳风将军相送。”

他们是在追杀嘉国乱军好不好?哪是在一路相送?耀乾帝说得的,好像自己跟他一早就有勾结似的!坐骑被都部下死命拉住,风染便想纵身而起,直接从沟上跳过去击杀耀乾帝。风染还没动作,郑修年猛地扑到风染马上,把风染死死抱住,急道“少主,冷静!你是我国兵马都统帅,过界不得!”

就算是风染一人过界,可风染的身份是兵马都统帅,一国的最高兵马统帅,越界进入邻国领土,追杀第三方国家皇帝,那也是件极严重的事。

知道属下和郑修年所劝是正理,风染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哽出一句:“他们也过界了!”

嘉国同样是在未与汀国事先国照会的情况下,擅自越界而过,同样是侵犯了汀国主权!他们已经投靠了雾黑王朝,汀国是他们要灭亡的对象,他们才不管过不过界,会不会侵犯汀国主权呢!他们的立场跟索云国完全不同。

风染曾设身处地的为耀乾帝设想过许多逃跑方案和路线,甚至猜想嘉国会绕道依叠山逃跑,然而,耀乾帝的逃跑路线显然一早就经过了严密的部署和准备,精心选择了顺着万青山山脉逃入汀国境内,以逃出索云国追杀的路线!

或许这路线,是苏拉尔大帝策划的。

在两军阵前,骤然抖出自己跟苏拉尔大帝曾有商谈,并隐约透露出自己意已应允的态度,亦或许,在苏拉尔大帝的计划,根本不止这些!可是风染想到即将失去贺月的信任,残生图谋成空,宏愿难圆,又是伤心,又是气恼,已经昏了头,来不及冷静细想了。

对面,耀乾帝笑道:“对啊,我们也越界而过了,那又怎么样?我嘉国跟汀国有什么邦交可谈?想开战便开战,我嘉国会怕他汀国么?”嘉国跟汀国国土并不接壤,双方没有发生过战争,可也谈不上什么邦交。如今嘉国更是投靠了雾黑,哪还管什么凤梦大陆同宗同血的同种族情谊?凤梦大陆传承千年的各种观点,早已经在战争的铁蹄之下被辗碎,倾巢之下,大家各顾各的生计和出路,要么坚守,要么灭亡,要么出逃海上,要么有奶便是娘!耀乾帝继续说道:“等他汀国调出军队来围剿我们,我们早就撤出万青山了,哈哈哈……朕早就说过,你索云国想杀朕,还没那个能力!”

风染只气得脸色煞白,略略冷静了下来,气运丹田,大喝道:“都放开手!”两军阵前,拉拉扯扯成什么体统?然后回顾杨令超等众统领,冷声道:“本帅以兵马都统帅的身份下令,京畿守军,就地驻扎,未奉号令,不得过界!违者斩!”

第277章:血书辞官

风染能以两国邦交的大局为重,不过界追杀嘉国乱军,众将领松了一口气,齐声应道:“谨遵将军号令。”

然后,风染吩咐随军文赶紧起草公函,向朝堂请求军队过界照会。不过国与国之间的军队过界照会,文一来一往,加上距离遥远,起码得半月以上才能批示下来,只怕那时,嘉国乱军早已经逃回他们的依山老巢里养得龙马精神了,这照会批下来,还有屁个用?!

等吩咐完了,众兵众将只见风染跳下马来,弯腰撕下了自己的一幅衣襟,众兵众将均想:都统帅是被气得撕自己的衣服泄愤么?既而,他们便看见都统帅把右手食指含进嘴里,狠命一咬,均想,都统帅撕衣服还不足以泄愤,还气得直咬手指头儿?纷纷劝道:“风将军息怒!”

风染在马背上摊开那幅素色衣襟,就着手指上的鲜血,在衣襟上写了两个血字:“辞官!”然后,风染把血字衣襟卷起来递予随军文道:“把这个跟文一起,用跑死马送回成化城!不得有误!”跑死马是比八百里快马加鞭更加急迫的消息传递。

都统帅为了过界追杀嘉国乱军,竟不惜辞官!都统帅可是国之栋梁,是撑起凤梦大陆半壁河山的脊梁骨,怎么能辞官呢?众兵众将齐刷刷跪下挽留。

风染道:“如今,我已是一介平民,过不过界,有什么打紧?各位军爷请起,风染当不起大礼。”翻身上马,望向郑修羽,下令道:“咱们走!”

众将挣扎着,再次揽住风染的马缰,哀恳道:“风将军三思!”“咱们索云国,不能没有风将军!”……

风染心头一急,马鞭刷刷刷地抽向众将之手,叫道:“让开!再敢拦挡……”一提马缰,驱使着战马“嗤溜溜”一声厉叫,当先冲下了山沟!

眼看着太皇太后在自己眼前被逼跳楼,身为索云国统辖全国兵马的都统帅,不能保家卫国,就是自己的耻辱!身为外戚,郑家的百年血仇,自己也应该担当一份,责无旁贷!所谓国仇家恨,齐聚心头,风染必要杀耀乾而后快!不为自己,为了郑家,为了索云国!

不用郑修羽号令,郑家军一万多将士,跟着风染飞快地冲杀向山沟对面。他们不是索云国的军队,虽然跟索云国军队一起驻扎于各个战场,但他们并未领取索云国的军俸,更未吃过索云国的粮晌,他们的开支均由风染独力支撑,说白了,是隶属于风染的私家卫队!可是,凭风染的俸禄,他如何养得起这么一只庞大的私人卫队?

就在风染冲下山沟时,郑承弼似乎在耀乾狗杂种奸诈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奸计得逞的笑意?一闪而过,郑承弼看得并不是很分明。把风染激恼得不顾一切,过界追杀,是耀乾帝的阴谋?会是什么阴谋呢?郑承弼来不及细思,更来不及阻挠,郑家军已经向嘉国乱军追杀了过去。郑承弼很快就打消了疑虑,跟着郑家军一起冲杀了过去:管他有什么阴谋,嘉国宿仇近在咫尺,无论如何,先杀了再说!

出乎风染和郑家军的意外,嘉国乱军并没有退却或逃逸,而是退进了老林子里。

所谓逢林莫入,风染亦是深谙兵法,深知兵家禁忌,冲到老林外,就勒住了马。悬崖之下的一片老树林子,想是罕有人踪,嘉国乱军只比他们先进入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这么一炷香的时间,想必也布置不出什么大规模的具有杀伤力的埋伏来。何况那老林子并不深远,想必不会有什么不可预料的危机,风染略略犹豫了一下,便下令郑家军以伍为阵,以甲为队,彼此协守前进。

郑家军这边刚准备停当,准备进林,猛听得嘉国乱军在老林子里一齐大喊:“索云大军杀进来了!”“索云大军杀进汀国来了!”“乡亲们,快逃啊!”“啊——!”九千多人一齐放声大叫,声势极是浩大,颇有点地动山摇的阵仗,好像真的有索云大军杀进了汀国这深山老林了一般,中间还夹杂着惨嚎不断。不明真相的,只怕听了这叫喊声都会信以为真。

哪有什么索云大军杀过来了?过界而入的只是郑家军而已,隶属索云军队的京畿守军都遵令守在山沟对面,并无一人过界!可是听着嘉国乱军惊天动地的喊叫,再镇定的人都会惶惶不安,哪里还能细细分辩真假?

耀乾帝再三相激,把自己引过界来,就是想栽赃索云国大军杀到汀国来了?自己果然是没有三思啊!可是此时已经容不得风染后悔了,只断然下令:“冲进去,杀!”

嘉国之所以能号称凤梦第一强国,不但国力强,军力也强,兵强将强,再加上那九千人中,还有悍不畏死,作战彪勇的雾黑蛮子,虽然人数是比郑家军的一万余人略少,在老林内结阵防守,却也堪堪与郑家军抵敌住了。郑家军虽然操练有素,配合默契,但在勿忙交手之间,并没有占到便宜。

嘉国乱军跟郑家军在老林里杀得杀声震天,众京畿守军帮不上忙,只急得伸长了颈子张望。只有随军文知道事关重大,来不及观战,当下就掏出随身携带的文房四宝,写了公函,立即派人快马飞驰,往报成化城。

界沟边上,两军杀得这般地动山摇,万青山上的汀国守军早已接到禀报,火速调了一千余兵卒派了个统领前来查看。

“住手,前面林子里都是何人,敢在我汀国境里杀架?!全都给军爷们住手!”

双方撕杀得正欢呢,哪能住手?嘉国乱军一边杀,一边在老林子里叫嚷道:“我们是万青山的山民,靠山吃山,他们索云大军想封山不让进,断我们生路,我们跟他们理论,他们就杀人!”

郑承弼气得怒喝道:“放屁,你个耀乾狗杂种,什么时候变成万青山的山民了?有种你出来让大伙儿瞧瞧!”

这时候,耀乾帝却是死不吭声了。

“放屁,我们是郑家军,跟索云国没半点关系!”

那汀国统领问道:“你们不是索云军队?那你们怎么穿着他们的军服?”本来郑家军是穿着阴国军服的,后来郑家军跟着风染东征西讨,军服破损甚多,风染懒得给郑家军另制军服,便叫郑家军都换了现成的索云国军服,此时被汀国统领一质问,大家顿时哑了,要解释起来,话就长了。

“沟沟对面还守着一批,等着接应呢!”

汀国统领一望,窄窄浅浅的山沟对面,在界碑边上,果然还守着一批穿着索云国服色的军队,正伸长了颈子向自己这边张望。汀国统领完全想不到对面竟然会有这么多人,自己才带一千人顶什么用?一边叫兵卒飞报上级,请求增援,一边企图稳住双方,平息战火:“既是索云大军,为何不经通传照会,私自侵入我汀国国境?”

“对,他们全都是索云大军!那个穿着素袍银甲的,便是索云国的兵马都统帅!”

素袍银甲,汀国统领眼睛一扫就发现了。风染并没有进入老林去,而是跟郑承弼郑修羽一起在林子外督战,看见汀国统领望过来,分辩了一句:“本人已经辞官了!”

“哈,辞官了?谁信啊?”

“住手,都统统住手!”

可是双方还是杀得你死我活,谁也没有住手,没把汀国统领的话当回事,气得汀国统领只得冲风染大喝:“我说,叫你们住手!索云大军胆敢越界而过,理亏在先,还敢不听我国指挥?还有没有把我们汀国放在眼里?”

风染懒得答,老林子里,嘉国乱军答得倒快:“军爷啊,他们索云大军放出话来,说灭我们汀国,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我们汀国国境,他们要来就来,反正迟早都会是他们的国土!”

这句话,正正踏中了汀国的痛脚!

许多汀国将领和大臣都在忧心,在战争之后,或是不用等到战争结束,索云国会不会不顾道义,反脸无情,先吞并掉他们?

正好,一个都统领率领了五千人下来增援,听了那汀国统领的转述,几下喝令住手不止,一气之下,便令汀国兵卒围在老林外“擒拿”郑家军!

这一下,郑家军顿时腹背受敌,两面作战。

俗话说,兵刃无情,刀剑无眼,汀国军一跟郑家军交手,很快就出了死伤,郑家军哪能容忍被汀国军擒拿?双方一有了死伤,顿时就杀红了眼。那汀国都统领眼见得不能轻易收拾掉郑家军,便又向上级禀报,请求增援。过不多久,汀国方面的万青山守军又调来七千多人,加入到围攻郑家军的战团里来,回上前面两批,汀国军队足有一万三千人,誓必要把胆敢过界而入,侵犯汀国领土的索云大军擒下,要给索云国一记颜色瞧瞧!

郑家军过界追杀嘉国乱军,想不到陷入汀国大军的围剿之中,腹背受敌,显然落入了耀乾帝或者是苏拉尔大帝的盘算之中,苏拉尔大帝更是要借此挑起索云国和汀国之间的战争!

第278章:一念之间

显然,再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郑家只想杀掉嘉国皇帝,并无意跟汀国为敌。可汀国非得误会郑家军是索云大军,认为索云军不经照会,擅自过界,就是对汀国领土的侵犯,势要拿下,甚或歼灭!

当此之时,风染必须立即做出决断,以避免无谓的伤亡。

风染是想向汀国方面解释,但是嘉国乱军和汀国军队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嘉国乱军躲藏在老林中,汀国军并不清楚老林中到底是谁,偏生嘉国乱军又真真假假的惨号不断,听着好像郑家军正在进行疯狂屠杀似的,汀国军攻得更急了,一边攻击,一边喝令郑家军住手,不要藐视汀国主权。

郑修羽下令道:“把嘉国军卒的尸体扔出去给汀国官爷们看看。”

不一会儿,尸体倒是扔出来几具,可是全都穿着平民服色,哪是穿着铠甲和嘉国战服的兵卒了?汀国军一看,更是气愤了:“你索云大军过界屠杀我汀国山民!欺人太甚!”

老林里明明是嘉国乱军啊,明明都穿着嘉国的战服和铠甲,怎么扔出来的尸体全都穿着平民服色?悄悄问下来去,才知道老林里的嘉国乱军全都换成平民服色,他们找不到一具尸体是穿着嘉国战服的!

嘉国乱军为什么在撕杀中不穿铠甲,反正换了平民服色?他们是真的准备向汀国方面冒充平民?连这等细节的问题,苏拉尔大帝都考虑到了,其心思之慎密,简直恐怖!风染道:“下令撤吧!”再打下去,他们杀不了嘉国乱军,倒先要被汀国大军所灭。

郑承弼一把拉住风染,红了眼,说道:“小染!山沟那边还有两万大军,你令他们过来!”

“不!”现在过界杀人的仅是郑家军,郑家军说到底,最多只算民间武装,还有可能向汀国方面解释清楚,若是把京畿守军召过来加入战团,索云国和汀国的邦交就会毁于一旦!索云国不能像嘉国那样决绝地想开战就开战,索云国一旦跟汀国开战,北方防线就会被雾黑大军所破,最终得利的是雾黑王朝!

“少主!”郑承弼压低了声音道:“叫他们过来!只要他们顶住汀国的攻击,我们就可以全歼嘉国,杀了那狗杂种,替我郑家先祖报仇!”

“不!”

“少主!这是我郑家等了一百多年的报仇机会!你也是我郑家嫡女之后,你就忍心让我郑家一百零三年前,九族七百八十六口人,血仇永沉?!”

风染看着郑承弼通红的眼睛,似要滴下泪来,心有不忍,开解道:“外祖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小染!”郑承弼悲声道:“你明不明白,我郑家血脉生生不息,岂会怕没柴烧?我是怕那狗杂种死得太快,不是死在我郑家人手里!你快下令,叫索云军过来,只需要他们顶住一会儿就行了。”

花白的头发,苍老的容颜,悲戚的话语,无不透出一股哀恳之意。在风染的记忆里,郑承弼一直都是强势的,风染从未见过这样的郑承弼。这样的郑承弼使人不由得想到了英雄穷途。风染心一软,叫道:“姥爷。”

“小染,叫索云军过来,啊?算姥爷求你了!”

自己的亲外祖父如此求恳自己,风染几乎就要答允了。可是守住中路三国这个局面,是风染一手策划促成的,他心里始终放着凤梦大陆对雾黑蛮子的全局战争,一刻也不敢忘了他身上担负的责任,终是摇头道:“姥爷,我不能叫他们过来……我们快撤吧!”京畿守军过界来扛住汀国军,那不是明明白白的宣战是什么?索汀两国的开战,就会被雾黑蛮子趁机灭了凤梦大陆的最后一块国土。凤梦大陆一旦被雾黑王朝全面占领,到那时,死的就不是七百人,只怕连七百万人都不止。为了报一个家族七百人的血仇,就拿整个凤梦大陆和七百万人来陪葬,风染不能做这样的罪人,也不能让郑家做这样的罪人!

自己都那样哀求外孙儿了,可是,风染终是断然拒绝了他,郑承弼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他不是鼠目寸光之人,整个凤梦大陆和索云国的局势,他非常清楚,该如何应对雾黑蛮子的入侵,他有自己的想法,风染的回答,就是风染在郑家和索云国之间做出的最直接的选择!

那三年,风染到底在索云国经历了什么?使得贺月和索云国在风染心头的份量,超过了郑家?!

郑嘉一边道:“父亲,咱们撤吧!”战场上,将帅们的每一个迟疑,就是兵卒们拿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郑承弼轻轻“哼”了一声“撤!”于是郑家军就停止对了嘉国乱军的攻击,往外收缩战圈,聚一起,准备找个地方突破,然后再冲回索云国境内就行了,同样的,汀国军队也不敢过界追杀他们。

嘉国乱国躲在老林里,任由郑家撤退,并未反身杀出来,似乎是有所等待。

汀国都统领看出了郑家军的用意,喝道:“杀完了人,就想逃么?要么束手就擒,要么留下命来!”指挥着手下紧围住郑家军厮杀。任何未经通报,没有照会,私自过境的军队,都是对汀国的侵犯,他们有责任将之擒获或歼灭!正在此时,听见一队快马骑兵,飞速地跑了过来,来人一边跑一边叫:“祁将军,公主有令,雾黑蛮子攻山,令你立刻回山镇守!”

那姓祁的都统领一怔,这里正杀得如火如荼,哪里能说走就走?祁都统领还没来得及解释,那队快马骑兵眨眼间,已经冲到了老林外,其中一人厉声道:“祁将军,此次雾黑蛮子攻势极猛,公主命你马上回营盘驻守关卡,火速!不得有误。”穿的虽然是亲兵服色,带着头盔,但听那尖锐的嗓音,竟是个女子。

姓祁的都统领忙迎上去陪笑道:“季姑娘,末将这里正杀着呢,你看……”指着郑家军道:“这些是侵入我国的索云军队,屠杀我汀国平民。”指了指山沟对面:“那边还有!”最后指了指风染:“年轻那个,据说,是索云的兵马都统帅。”辞官什么的,肯定是随口胡说,这个情况就不用上报了,然后总结道:“索云国欺人太甚,不拿下他们,日后更要长了他们气焰!”不给点颜色给索云国瞧瞧,让其有所忌惮,难道就坐等索云国兼并灭亡?这是很多边境守将的心思,但是不能说出来。

那季姑娘寒着脸,显得甚有威严,吩咐道:“鸣锣!回山!”向祁都统领道:“此处交予本姑娘处理。”这女子行事,竟是这般的快刀斩乱麻,浑身洋溢着一股爽利劲儿。

照理说,这季姑娘不过是个亲兵而已,她根本没权力指挥调度都统领。不过她是公主身边的两个女亲兵之一,她的话,基本就是公主的意思,祁都统领不敢怠慢,既然有人接手这汀索两国纠纷的棘手事,想着山上防守雾黑蛮子的进攻也是一等一的要紧事,便赶紧下领,鸣锣收兵,集结队伍,准备撤回山上,坚守自己的阵地。

祁都统领的人马尚未完全撤离跟郑家军的交手,老林里,忽然冲出一票人马来,叫着:“索云大军杀过来啦!”“索云大军杀过来啦!”飞快地朝着万青山跑了上去。这些人都穿着平民服色,但有些却骑着马,一般的平民,怎么会有马呢,何况那马,显然还是战马,这就更加蹊跷了,有些人虽然穿着平民的衣服,但衣服下鼓鼓囊囊,使人很容易就联想到,他们是在铠甲外套了一件平民衣服!而且他们逃跑的方向也不对,要说逃,应该往山下逃才是,他们却是往山上逃去了。

汀国方面看着从老林里冲出来的人马,竟然是如此的奇怪,平民不像平民,军队不像军队,还没有反应过,郑承弼红了眼,叫道:“追!”本来迫于形势,郑家军不得不撤,若是嘉国乱军躲在老林里不动,他们就准备暂时撤过界碑,以避免与汀国军队的正面冲突。他们可以在山沟对面看着,看嘉国乱军怎么逃,他们再见机行事,未尝没有一报血仇的机会。可是嘉国乱军竟然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跑,郑承弼哪肯放过?

郑嘉叫道:“父亲!”他们不是已经决定先撤回索云国境么?

郑承弼抖着手臂,激动得直哆嗦:“快下令追击!”见郑嘉尚在迟疑,气得揪住郑嘉的手臂直晃:“快下令追击,不要叫狗杂种逃了!”他已经把家主之位和郑家军都传予了郑嘉,因此这号令须得郑嘉来下。

“追!”郑家军一向号令严明,令出即行,郑嘉一下令,郑家军立即扔下汀国军队,转头追向嘉国乱军。

两支人马跑得飞快,老林外的战场上,转眼就只剩下了汀国军队。祁都统领气道:“你们都是死人!还不快追!不,回山上守住阵地!”

趁各路人马纷乱之际,那季姑娘却驰马几下冲到尚在迟疑中的风染身边,道:“驸马爷,公主要见你!”

第279章:愧为人夫

驸马爷?公主?风染想了一会才回过神来,这里是汀国境内,季姑娘说的公主,应该是幻沙公主吧?难道这一段的万青山防线归幻沙公主统帅?她一个公主,不呆在皇宫里享清福,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卫国戎边,倒叫风染钦佩。

对幻沙公主,风染心头始终有份愧疚。他对陆绯卿钟情在前,却由着阴国朝堂替他招亲在后;允婚订亲在前,是他顾惜成全陆绯卿的感情,悔婚诈死在后;虽然他“身死”,公主仍按凤梦习俗,拜堂成亲在前,他却把自己送给贺月糟蹋玷污在后;三年“养病”归来,未接公主团聚在前,请求和离在后。

这一桩持续了五年的国与国之间的联姻,从一开始就名存实亡。风染辜负幻沙良多,心实有愧。可是,如今的自己,脏了身子,短了寿数,又练了邪功,实非公主良配,彼此放手,对彼此都是解脱。

再是愧对幻沙,但跟幻沙的羁绊,终是需要一个了结,风染并不想回避,只是他与幻沙相遇,似乎总是阴错阳差,每一次,都不是了结儿女私情的时机。风染回道:“请转告公主,等此间战事停顿,风染必定前往拜见公主殿下。”他如今不是皇族了,身份就比公主低了。

“好。”

看这位季姑娘的性子甚是豪放,由奴及主,想必公主的性子也有几分豪放吧?“请问。”风染叫住季姑娘问道:“山上战事如何了?”

“婢子不敢妄言。”季姑娘面有忧色地说着驱马跟着他们汀国的人马飞快地上山了,只低低地回头说了一声:“形势不太好。”

形势不太好?顿时令风染的心都紧了!

也对,这位季姑娘下来传令时,显得非常紧急,传令时用的语气都是“立即”“马上”“火速”回山!想到嘉国乱军正从汀国军的后方插了上去!如果嘉国乱军只是想趁乱翻过万青山逃回依山,那还算是好的,若是嘉国乱军是一早就跟雾黑大军勾结好的,就会来个中心开花,上下夹击,杀汀国一个措手不及!

想至此处,风染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嘉国乱军中会渗入不少雾黑兵卒,一方面,固然是加强嘉国兵卒的战斗力,另一方面,雾黑蛮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独特的传递消息的方式?以至于嘉国乱军逃入老林,雾黑蛮子攻山的时间时机配合得这么巧妙?

耀乾帝过界之后一再相激自己,一则是想借自己的身份,挑起索汀两国的内战;二则,自己成了挑起内战的祸根,自然就会失去皇帝的信任,君臣离心,自己就再无用武之地;三则,可以试着趁乱打开万青山防线,最不济,也可以把嘉国乱军或是耀乾帝从中路三国的包围圈中接应出去,真可谓一举多得啊。

一直以为,是自己率领着京畿守军和郑家军在一路追杀嘉国乱军,其实大错特错了!打从嘉国发出合国请求之后,索云国就被嘉国,或者说,是被苏拉尔大帝一步步牵着鼻子在走,一步一步落入苏拉尔大帝的计谋之中。计谋深深,环环相扣,每计每环都可能置凤梦大陆万劫不复!

自己未经通传照会,越界而过的事,可以后一步再做交待,目前绝不能让苏拉尔大帝想在此打开凤梦防线的奸计得逞!风染打马冲了上去,向季姑娘道:“快带我去见公主!我有要事禀报!”

同是一座万青山山脉,一直以来,雾黑大军对分属于索云国的那一段万青山攻击得多,对汀国境内的那段万青山攻击得明显要少。幻沙公主统帅驻守的是与索云国相邻的一段万青山,这一段位处万青山山脉中段,是山势最为险峻之处,有三条翻山山道,另有数条攀岩小道。雾黑大军除了最开始进行了攻击之后,就基本未再对这一段万青山进行过强攻。不过幻沙公主督军甚严甚紧,雾黑蛮子不来攻击,幻沙也是督促着属下将领严防严守,不得懈待。

本来三条山道上每一条都布防了一万左右的兵卒,依据山势,多设关卡,步步为营,层层把守,必不让雾黑飞渡。可是,接到巡山兵卒禀报,说是索云大军杀过来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幻沙公主吃惊之余,赶紧从中间山道上调派了五千兵卒去山下增援查看,查看回报的结果更叫幻沙公主吃惊,说是索云方是由他们的兵马都统帅风染亲自领兵,带了数万人,已经杀过界来!幻沙公主气得娇颜煞白,只暗暗恨道:“好你个风染!”

索云皇帝敕封风染为兵马都统帅,这在整个凤梦大陆都是前无古人的先例,因为没有哪个君王能放心地把一个国家的军权和兵权都交给一个将领来统率。而索云国的朝堂几乎分成文廷和武廷两个朝廷,风染手中的权柄几乎可与皇帝抗衡,同时风染又策划促成了中路三国联手抗击雾黑入侵的局面,风染又在索云国一手制定了独立的武官官制,在军队和兵营实行了一系列的革新举措,令得索云国各将领们面貌焕然一新,纷纷勤练苦干,作战勇猛,身前士卒,在将领们的带动下,军队战力大增,士气高涨。这也使得汀国喆国的军营为了提高自己军队的战斗力,不得不跟进变革,朝堂不顾贵族反对,先后推出了类似的武官官制,以激励士气。可以说,目前在凤梦中路三国里,风染的势头最劲,几乎是家喻户晓。

说好的中路三国联合拒守雾黑蛮子,索云国竟然在关键时刻在背后捅刀子!这一刀,还是由她的夫君亲手捅来!幻沙公主当即又从西路山道上调了七千人下山增援,甚至还令镇守西路山道的主将祁都统领亲自带兵下山增援,务要阻止索云大军的继续入侵。

然而,这祁都统领率军刚走,一直驻扎在万青山山下没有动静的雾黑蛮子忽然发动攻山。东路山道是由陆绯卿担任主将镇守,幻沙自然不会调派陆绯卿去拦挡风染。陆绯卿也压根不知道风染越界进入汀国的事。只是一见雾黑攻山,立即组织人手给予了雾黑蛮子迎头痛击。雾黑蛮子在东路山道讨不了好,就把进攻重点转到了被调走一半兵卒的中路和被调走七成兵卒的西路。而且似乎是早有预谋,对这两路山道的攻击特别猛烈。

兵卒守营,守得久了没有战事,再是有将领的督促也会生出懈待之心,因为突然间被雾黑大军一攻,于是关隘连连失守,战线节节后撤。尤其是西路山道,没有主将镇守,败退得更快。幻沙一看不对,一边自己顶上西路亲自指挥镇守,一边令人下山赶紧召回人马,回山镇守山道要紧。如果雾黑大军从她的防区攻破万青山,整个风梦大陆就要全面沦陷!

是先抗拒雾黑入侵?还是先抗拒索云入侵?幻沙公主非常理智地选择了先抗拒异族入侵为先。

嘉国乱军冲上万青山的速度很快,前半截驰马,后面山道渐窄,他们就弃马上山,冲过山顶之后,就向下冲杀了下去!

一路上,风染再是跟季姑娘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等他们到了山顶,只见嘉国乱军已经把守在山顶的汀国军队杀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极重,嘉国乱军所夺取掌控的山道正快速向下推进。而郑家军紧跟着杀入,又把嘉国乱军压得向下退去,跟在郑家军后面的汀国军又杀向郑家军。

而公主居然并不是在营帐里,而是亲临前线指挥,这一下,就被嘉国乱军和雾黑大军一上一下夹击在半山腰上。

这个战局就太复杂了,在西路长长窄窄,宛延曲折的山道上,最下一段被雾黑大军攻陷,正在逐步向下推进;幻沙公主所率的汀国守军一面奋力拒守从山下往上攻的雾黑大军,一面又要拒挡从山上往下攻的嘉国乱军,可是他们防守的山道长度正在从两头向中间渐渐缩短;嘉国乱军也是在山道上两面作战,一面往下攻,奋力接应山下的雾黑大军,一面又要挡住从身后杀来的郑家军,竭力守住自己已经夺取的山道,他们夺取的山道长度没多少变化,只是防线渐渐从山上往下移;郑家军也不好过,跟汀国军夹杂在一起,缚手缚脚,施展不开,双方均叫对方退开,让自己施展。

因为嘉国乱军突然杀向山道,自然使得汀国军方面知道,那些穿着平民服色的绝对不是平民,便有几分相信了郑家军的话。可是嘉国乱军再不是平民,索云军不经通传照会,擅自过界追杀就是对汀国的侵犯。在老林边已经杀过一阵了,彼此颇有伤亡,现在混在一起,虽然不再互杀,却是谁也看谁不顺眼。

“怎么办?”季姑娘到底是个婢女,见自家公主失陷在半山腰间,不上不下,就慌了神,不由得就依靠起风染来。好歹这一位可是驸马爷,是公主的夫君啊!

“先前那位都统领是镇守这山道的主将?”

“是,他姓祁。”

“叫他来!”随口发令,风染的语气自然地带着一股威严,不容抗拒。

第280章:挂名夫妻狭路相逢

战事吃紧而混乱,风染不跟祁都统废话,直接三言两语简明扼要地把嘉国如何请求合国,如何抢夺皇宫,如何要挟贺月,自己如何奉命追杀耀乾帝,和郑家军一路追到汀国境内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

祁都统道:“等战事稍停,末将会把此事禀报公主,末将失陪。”

风染道:“将军可有解出公主的法子?”

祁都统一怔,他哪有什么法子能保证救出公主?只不过是率领队伍使劲往下冲杀罢了。

如今山道分为四截,上截在汀国手中,下截在雾黑手中,中间下截是公主所率汀国军,中间上截是耀乾帝所率的嘉国乱军,主要就看中间两截谁支撑得更久,谁能支持到自己的人把对方中间那截先杀光,把自己接应回去,谁就胜了。

“莫非风将军有高见?”祁都统这才想起,对方可是索云国的兵马都统帅,官位官职比自己高好几级,在这紧急关头,或许真有什么高见奇招?

风染道:“是我们追杀嘉国乱军不力,才让他们逃入了贵国境内,才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我方自当出力。我方尚有两万兵卒在界碑处驻扎,我要调他们上来用。祁将军可能做这个主?”

“不是有郑家军么。”

“人数不够。”山野作战,再多的人,一撒进大山里,都难以聚集。

这祁都领略略考虑了一下,甚有担当地应道:“好,公主被困,无法通禀,末将便逾矩做这个主,允许风将军把那两万索云军带入万青山西路山道。一旦此间战事结束,风将军须得立即带领剩余所有索云军退出我国境内,不得以任何借口滞留!”

“好。一言为定!”风染道:“祁将军只消率领人马从山道正面全力攻击嘉国乱军即可。解救公主,击杀耀乾贼子的事,交由下在来做。祁将军可依凤梦旧例,派使者一路跟随。”

在凤梦大陆上,一国军队要进入另一国军队,有两种办法,一种是通传,一种是照会。通传一般都是边境两军间需要临时进入对方国境时,向对方境内的相应守军发出请求,然后在对方允许的范围时间内带领约定的人数进入,并在对方派出的使者监督下行事,最后不管事情有没有办成,都要按照约定准时退出对方国境。通传一般是暂时性小范围的。在别国内进行大范围的军事行动,就要通过双方朝堂向对方发出请求,等对方批复后回文发出照会,才能拿着照会进入对方国境,并且一路上都会有对方的小股军队跟随监督。

其实风染用来解救公主的招数一点不奇不高,只是祁都统在山上住得久了,看多了万青山的险峻山势,便不敢去想罢了。

风染召集了郑家军和京畿守军,令他们通过山间攀岩小道,潜到嘉国乱军所控制的山道两侧,待山道两侧人数聚多之后,一跃杀入。所谓的攀岩小道,就是从山间的悬崖峭壁上攀爬过去,一般是猎人和采药人才走的道,凶险万分,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连尸身都找不到。尽管这攀岩小道根本不适合军队大规模行进,但幻沙公主仍有派小股兵卒对攀岩小道进行防守。好在汀国军队已经驻守万青山一年多了,对山中道路知之甚详,为了救公主,不少汀国兵卒愿意加入带路。

从攀岩小道爬向嘉国乱军所控制的山道两侧,这是兵行险招,极是凶危,对身体的要求极高,风染没有直接下令,叫大家都上,而是让众兵卒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量力而行,不要轻易冒险,一切自愿。剩下不参予攀爬的兵卒便在山顶暂时驻扎待命。平常猎人采药人走攀岩小道都准备了绳索铁钩之类的工具,现在大队人马要攀岩,仓促之间,哪能准备那么多绳索铁钩?没有工具,仅靠手臂之力腿脚之力腰胯之力,难度更大,对身体要求极高,并不是将帅下令驱使兵卒硬上就能成事的。

经过跟嘉国乱军和汀国军连番的交锋厮杀,郑修羽从万青山带下来的一万郑家军尚余七千左右,除掉伤兵和体质较弱之人以及独子,有二千左右子弟愿意参予攀岩。两万京畿守军中,有大约二千左右兵卒愿意冒险参予攀岩,共计四千人。

郑家军才七千兵卒,京畿守军足有两万兵卒,愿意参予攀岩的都是二千人左右,由此可见,郑家军在能力战力和体力以及士气等各个方面都比京畿守军高出许多。郑家练兵,真是一绝!

风染在心头默默盘算了一下:嘉国乱军逃出成化城时人数只有一万二左右,这一路被追杀,折损了三千左右,他们冲杀下山道,以及其后的抵挡郑家军的冲杀,人数又有折损,估计在山道上的嘉国乱军应该在六千人左右。己方四千人攀岩过去,估计能顺利并且及时抵达山道两侧的当有三千左右,以三千敌六千,己方并不占优,但对方要分散兵力主要抵抗山道两端,己方却是集中猛然杀出,还是颇有胜算。

看看天色将晚,这一到夜间,攀岩难度更大,兵卒们将会冒更大的风险,公主被困在山道中间,也变数极多。一俟分派之后,风染率先在向导的引领下走上攀岩小道,带领四千勇士,以人力向大山挑战。

当郑家军和索云军在天色微黑之时,如天降神兵一般地跃杀入嘉国乱军的阵地上时,只是嘉国乱军惊呆了!他们的阵地逐渐下移,眼看着就要跟雾黑大军上下夹攻拿下中间汀国军所守的山道了。本来西路山道守军只就一万余人,祁都统带了七千人下山,只剩了三千人守山,公主接到攻山消息,率军防守时,那山道守军被雾黑大军一阵抢攻,又伤亡不少,再被嘉国乱军又从山上向山下一阵猝然猛杀,转眼三千兵卒就只剩下一千不到,好在山道厮杀,易守难攻,公主亲自督战,汀国兵卒奋勇作战,不求收复失地,只是誓死保卫公主,才勉力支撑住山道上下两端的进攻。嘉国乱军虽然不清楚中间汀国山道上的参战人数,但看对方兵卒明显少于自己,他们只要能坚持到跟雾黑大军会师,就可以逃出去了,至于雾黑大军能不能杀上山去,那是雾黑大军的事。就在他们眼看着汀国阵地上死伤惨重,胜利在望之时,半山腰忽然天降奇兵,杀得他们抱头鼠窜。不,整个山道就巴掌大一点地方,杀得他们窜都没地方窜!面对天降奇兵的砍杀,嘉国乱军士气陡然崩溃,不是死就是降,只剩下一些雾黑兵卒负隅顽抗。

摸上阵地的兵卒中,郑家军占了多数,他们才不管嘉国乱军降不降,提刀就是一顿乱砍,一报当年血仇。等祁都统率领汀国军从山道上冲下来,嘉国乱军已所剩无几。

冲杀开嘉国乱军对中间汀国军的攻击后,风染没阻止郑家军对嘉国乱军的屠杀,知道那是郑家惦记了一百余年的宿仇,不死不休。风染直接从嘉国乱军的山道往下冲,准备营救公主。不想,正往山道下冲,迎面就看见一个身着红色帅袍,外罩金色铠甲的将帅从容镇定地挥舞着长柄朴刀,遥指风染,挡在山道之上,衣袍上血迹斑斑,神色冷厉地仰头看着风染,那目光竟似要把风染当胸穿透一般的锐利!

风染生怕汀国将领不认得自己,盲目杀上来,忙自报姓名:“在下是索云国风染,救你们公主来的!”他如今已经辞了官,不便再自称本帅,他也不是汀国人,不必称“小民”,便照江湖规矩,称“在下”总不会错。

那红袍金甲将领冷哼一声,扬声道:“来救本宫?是不是要本宫向你磕头谢恩?!”

这个就是幻沙公主?

幻沙公主竟然不是娇滴滴的模样,而是如此一副英姿飒爽,英雌气慨不输须眉的样子!风染完全错愕了:“你就是公主?”

红袍将领收起朴刀,冷洌地问道:“来救本宫?连本宫都不认得了?!”

老实说,在风染心头,对幻沙公主真的没什么印象了。当初订亲允婚就是迫于形势,风染只在迎接汀国送亲使团的接风宴上见过幻沙一面,那时风染的心思在陆绯卿身上,根本没注意过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媳妇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随后不久,他就悔婚诈死了。直到雾黑入侵,公主率汀国军队来索云驰援,双方曾在化成山上擦肩而过。风染自己心虚,不敢去见公主,只偷偷见过陆绯卿就溜了。然后在鼎山集会上,风染向熙安帝提出和离请求,熙安帝却把放妻文撕得粉碎,叫他去汀国皇宫见幻沙公主再议。此后风染便为了合国之事,为贺月出谋划策,东奔西走,一直没有时间去汀国皇宫见幻沙公主。一则,没有时间,二则,风染心虚。

想不到,在万青山这狭窄的山道上,挂名五年的夫妻竟然就这么狭路相逢了!

她怒:他背弃自己五年,竟然认不得自己了!

他愧:他竟从未留心过她的模样!

第281章:关进军牢

幻沙公主一身戎装,头带帅盔,根本就看不出男女来。染自忖只见过幻沙公主一次,匆忙间认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非常自然地在心里饶赦了自己,低头向公主双手一抱拳,单膝跪下行礼道:“在下见过公主殿下!”

幻沙公主伸过长柄朴刀,拿刀背轻轻挑了下风染手肘,冷冷道:“起来吧,你当这是在江湖上?别跪在道上挡路!”只这么一会功夫,祁都统已经率领汀国军从山道上杀下来了,接手了幻沙公主的阵地,带着兵卒冲向前面抵挡雾黑大军的攻击去了。

幻沙吩咐亲兵送风染回山顶营帐暂歇,风染讶然道:“公主不回营休歇?”

幻沙冷声道:“此是本宫的阵地,敌不退,本宫自当督战,岂能休歇?”风染自己也是这么带兵督战的,本以为公主是妇道人家,吃不得苦,才这么劝公主,想不到公主竟是刚强到不让须眉的地步!看公主身上虽染有血滴,但并未受伤,一时也不至于再有危险,风染不便再劝,就跟着亲兵回山顶营帐了。

然而,郑家军把嘉国乱军所控制的那截山道反反复复杀了个遍,搜了个遍,死活没搜到耀乾帝的影子!好象自从耀乾帝退入老林之后,就再没有现过身。气得郑家人把尚且活着的嘉国乱军俘虏提出来拷问,才知道耀乾帝早在嘉国乱军杀向山道时就脱离了大队人马,大约是由几个武功好手保护着,从攀岩小道上偷偷下山了。气得郑承弼大发雷霆,又不好拿儿子撒气,便亲手把不多几个嘉国乱军俘虏剁了!汀国方面本来还想问点口供,结果谁也挡不住郑老将军的怒火。

这一仗,雾黑大军跟汀国军队一直夺取山道,厮杀到天色黑尽。入夜后,万青山上忽然下了一场大雨,山道本就是行人踩出来的泥泞小道,不下雨还好。一下雨,山上的雨水顺着山道带着泥浆直往下流淌,山道变得溜滑不甚,连行走都难,更别说攻山了。雾黑大军继续坚持了一个时辰,见山雨没有停歇变小之势,子时之后,雾黑大军才无奈撤退了。

幻沙公主回营之前,已经听了祁都统的禀告,大概知道了风染过界追杀之事。

公主遭险被围,是因索云军过界追杀,分了汀国山道守军所致。但救公主脱险的,也是索云军冒险而成。幻沙公主便不好向索云国军队兴师问罪,只叫索云国军队先退出汀国国境,退过界碑再说,至于还有少部分攀岩兵卒失踪,汀方会加派人手查找,一旦找到,不论死活,均会送回索云境内。

郑家军不隶属于索云军,只算是民间武装,幻沙公主见识了郑家军超强的战斗力,知道郑家军目前在索云国处境未明,便颇有挽留之意,对郑家几个当家人甚是和气,又在山顶拨了一处营地,供郑家军暂时安营休歇。

安顿了郑家军后,回过头来,幻沙公主一指风染:“把这个人关到军牢去!”

“不许动!”郑修年挺身而出,挡在风染身后,拦住想要上来捉拿风染的兵卒,向幻沙公主质问道:“是少主亲自率人救了公主殿下,不说有功,反倒关进军牢去,殿下还讲不讲理?”

幻沙公主只是冷冷看了郑修年一眼,向风染道:“你说你已经辞了官,既辞了官,如何调得动山下的索云军队?凭你索云国兵马都统帅的身份,私自越界过境,就必须拿下,送往我汀国都城万盛卫,等我朝堂众臣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公主殿下,你这是公报私仇!少主说辞官就是辞官了,少主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会拿此事来诓骗于殿下!”

幻沙公主忽然嗤笑了一声,横了一眼风染:“本宫倒不知,你少主还是个男人!”脸色一端:“拿下关起来,要是真的辞了官,等消息打探确实了,本宫自会放人。”

郑修年怕风染关进军牢里受了委屈,还待据理力争,风染道:“我辞官的消息,很快就会传过来,就几天时间,没事的。这几天你跟外祖他们一起,别担心我。”知道公主对自己有气,这是变着法子故意为难自己出气,风染自己理亏在前,自是不会跟公主较真斗气。

处置了风染,汀国方面在公主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后善后事宜,有下属来请示战中杂务等各项事务时,幻沙随口分派处分,极是从容,显见得幻沙公主在统军方面极有才干。她能一步登天,直接从公主就做了独当一面的一军统帅,一方面有她是皇族嫡公主的身份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她自身颇具才干,令得她的属下各军各将对她都极是信服。

一般军中,都会有个军牢,是用来暂时关禁犯了事尚未行责罚定夺的兵卒的。风染被关进军牢里,牢里并没有关押其他的人。万青山是为了抵抗雾黑蛮子才派军驻扎的,一切都是临时修筑的。这军牢修得更是简陋,就是在个半凹进去的山洞外加了道木门。好在洞内的地面比洞外略高,并没有因下雨漏进雨水来。

风染卸了铠甲,把帅袍脱了铺垫在地上,方才坐到帅袍上。隆安门前受了内伤后,紧跟着就千里迢迢追杀嘉国乱军,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疗伤,只用强横的内力压制了内伤的恶化。其实这一次,风染经脉一再受创,尤其是人体上最为关键的任督两脉所受的冲击最大,破损最为严重,可说内伤极重。偏生风染一直没有时间疗伤,单靠内力压制,虽然可保一时不致恶化,却是耽误得越久,内伤便越难修补复初。这一下被幻沙公主投进军牢来,倒给了风染好好疗伤的时间。

次日一早,倒是有汀国兵卒送了碗微微馊臭的稀粥来,风染一看就直叫快端出去倒了!那守门的兵卒好心地劝道:“吃一些吧,这不过是昨晚的剩饭,还算好的。这仗要是再打下去,只怕连隔夜饭都没得吃。”

“你们户部不拨军晌粮晌?”兵卒们就喝点稀粥,哪有力气打仗?

“拨得少,不够兄弟们吃的。兄弟们要靠在山里打猎一些野味才能勉强果腹。”

怪不得汀国兵卒对攀岩小道那么熟悉呢。风染道:“不够吃,怎么不找户部多拨点?”饭都吃不饱,哪能安心练兵打仗?

那守门的兵卒回道:“户部说没粮了。本来嘉国的天路原,和索云国的枣丘平原都是产粮胜地,凤梦大陆大半粮食都产在那两个地方。可如今,天路原被雾黑蛮子占了,连枣丘平原也被雾黑占据了一半。索云国自己要吃,都不卖粮食了。我们汀国自己的粮食产量少,供应不起军粮。咱们现在吃的还是前几年的陈粮。”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仗再打下去,不知会饿死多少人!”

风染听了,有些诧异,因为他找户部要粮要钱时,都很顺利,没被驳回过,他甚至不知道粮食这么快就开始紧缺了。

“师哥!师哥!”陆绯卿老远就喊:“快开门!快开门!”

照理,被关在军牢里,是不允许来人探望的,怕内外串供。不过被关的是索云国将军,来探牢的是公主座前最受重用的将军,不敢阻拦,忙开了门放陆绯卿进去。

陆绯卿一口直冲进去就要抱向风染,一看风染的样子,赶紧凝住身形,把自己的铠甲帅袍脱了,才跟风染拥抱在一起,解说道:“我早上才换的衣服,干净!”然后抱住风染直跳:“师哥,我想死你了!我想死你了!”

风染笑道:“快别跳了,还跟小孩儿似的,没点正形。”

“我不管!在师哥面前,我就是小孩儿!”陆绯卿只管开心地又蹦又叫:“我想死师哥了!”

只把门边的兵卒看得眼珠子都要瞪掉了,这还是他们性子稳重,作战勇猛的陆副将么?

跟风染亲热够了,陆绯卿才放开风染,有些闷闷地道:“我见过公主殿下了,说不让放你出来,我不能违她的令。”昨晚陆绯卿打完仗,接到风染到来的消息,急忙就从东路山道连夜赶过来了,结果得知风染被关在军牢里。当即就跑去向幻沙公主求情,但幻沙公主推说睡了,见都不见陆绯卿。早上公主起来,陆绯卿还没来得及求情,就被公主训了一顿,说风染是索云国将领,陆绯卿是汀国将领,两人感情再好,也不能因私废公。警告陆绯卿要敢为了风染循私,就要按军法处置,堵得陆绯卿求情的话,一个字没说出来。

然后陆绯卿叫进兵卒,把军牢里打扫清理干净,然后抱进一个大大的包裹来,亲自铺陈了被褥:“这个,是我去郑哥哥那里拿的你的被褥,这一包,是郑哥哥准备的给你换的衣服。”

风染道:“修年哥怎么没跟你一块过来?”陆绯卿对郑修年的感情也甚好,好容易才重逢了,哪能不黏乎黏乎呢?陆绯卿在自己跟郑修年面前,总还是一副小孩儿心性。

“军营重地,公主不让郑哥哥乱走。”

把军牢打扫干净了,两个人才坐下来好好说话,简约地互叙离情。陆绯卿道:“师哥,你还是跟公主重归于好吧。”

第282章:忆往昔年少轻狂

陆绯卿怎么会这么提议呢?令得风染有些诧异,惊道:“绯卿!你跟公主……”

陆绯卿的脸色黯淡了几分,把头歪在风染肩头上,方轻轻一叹道:“大约……是不成了。她心里没有我。”见风染默然不语,又笑道:“我不难过。我想通了。感情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环过双臂,抱住风染的腰肢,更深地叹了一口气:“以前,是我不懂事,才会向你讨要公主。师哥,对不起。”那时,他少不更事,喜欢什么都会向风染讨要,喜欢公主,就很自然地直言不讳地开口向风染讨要。经过五年的成长,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少年了。

那时候,他们都年少轻狂,什么事,想到了就做,不计后果。如今,岁月的风霜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磨平了他们的棱角,他们已不复当年的冲动和无畏。

经过这五年,尤其是后面两年跟幻沙公主的相处,陆绯卿再是没有经历过感情,他也能感觉得出来,幻沙公主只把他当个得力的下属和将领来看待,对他的种种示好和情谊,从来没有回应过。

明白感情的事,无法强求,风染也无话可劝,只道:“我家绯儿还年轻呢,总会寻到好姑娘的。”

“师哥,公主喜欢的是你。”

“胡扯!”在他诈死前,他跟公主通共就在欢迎宴席上见了一次面,哪里就能谈得上喜欢了呢?

陆绯卿窝在风染怀里,喃喃道:“我不是女人,不知道女人是怎么想的。师哥,你说,你都‘死’了三年,公主为什么不改嫁?你“养病”回来两年,公主一直在等你接她……”

“等我接她?我接她做什么?”

陆绯卿不理风染的插嘴,继续道:“……师哥,你说,她要是不喜欢你,为什么会等你五年?”

“那我哪知道。”

陆绯卿把头埋进风染怀里,吃吃笑道:“本来我也不知道,就是想不通,我就使劲想。后来忽然有一天就想通了。她心头喜欢你,一直在等你回心转意,等你开口,接她团聚。”

“绯卿!”

“嗯。”

“……”风染本想告诉陆绯卿,以他现在的身体是不能喜欢也不配喜欢任何人的,话到嘴边,省起陆绯卿并不知道他短寿的事,便把话忍了回来,怕说出来,陡让陆绯卿替自己担忧难受。

见风染欲语还休,陆绯卿倒安慰道:“没事的,我只要能呆在公主身边,时不时见着公主一面,听她跟我说句话,我就开心了,不觉得难过。”

这话,反而让风染心疼得紧了,把陆绯卿搂在怀里,轻轻厮磨道:“绯儿。”

“师哥,我有私心的。我想,若是你跟公主言归于好,我就能时时看见公主,知道她好,我就开心了。”陆绯卿的身体明明比风染魁伟得多,却缩埋在风染怀里:“师哥,若是你不跟公主好,我怕战争结束了,公主就回宫了,我就再也瞧不见她了……”

别看陆绯卿长得三大五粗,像个糙汉子似的,想不到心思却是如此的细腻,感情却是如此的柔肠百转。这话更把风染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搂紧了陆绯卿。

风染正在伤感,听得军牢外季姑娘说道:“陆将军,公主说,时辰不早了。”

“什么时辰不早了?”

陆绯卿从风染怀里爬出来,一边穿上帅袍铠甲一边道:“我是负责驻守东路山道的主将,不好擅离职守太久,我得回营地了。”说毕,朝风染展开一个无邪的笑颜:“等过几天,我再来看你。”又问道:“师哥,公主说,你辞官了,是真的?”

“嗯。”

“……那也好。那狗皇帝,不值得你替他卖命!”陆绯卿可没忘记,五年前,风染那双手双臂上的累累伤痕,他更没忘记,那狗皇帝是如何欺辱他师哥的!陆绯卿又问道:“辞了官,有什么打算?”

“没想好。”风染很自然地帮陆绯卿整理衣装,抚平皱褶。曾经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一直是这么做的。

陆绯卿道:“来汀国吧。这里有我!有公主!”

“嗯,我再想想。”

穿好衣装,陆绯卿轻轻拍了拍铠甲上的粼片,发出锵锵之声,陆绯卿带着微微陶醉的笑,说道:“我穷,这铠甲是公主叫人替我打造的。”

外面季姑娘叫道:“陆将军,又在背后说我家公主的坏话?快回营地啦!不然,小心吃军棍!”

陆绯卿向风染一笑,便回身推门而出:“季姐姐,你老这么一板一眼,小心找不到婆家!”

气得那季姑娘大发娇嗔道:“小陆,你也就敢在姑奶奶面前轻狂,在公主面前,大气都不敢吭一声!有种,你也跟公主提提婆家。”

幻沙公主的婆家,貌似是风家?不过风染已经被逐出了家族,幻沙公主的婆家夫家就风染孤家寡人一个。陆绯卿回望了风染一眼,只是笑,然后转身关上门走了。

风染先在那包衣服里找了件干净的外裳穿上,又练了一会功夫,到了晌午,因有陆绯卿的关照,送了碗白粥并两个麦面馒头。风染看着觉得还算干净,便都吃了。被陆绯卿挑起话头,风染禁不住开始想:他辞了官,今后要何去何从?还有,他该如何处理他与郑家的关系?风染忽然觉得脑子里如一团乱麻。

当时写下辞官两个血字,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过界追杀耀乾贼子,可是,另一方面,郑家的挑拨,贺月的猜疑,苏拉尔大帝通过耀乾之口散布的谣言,便得风染实实在在感觉到了贺月的不信任,灰了心,未尝没有一走了之的意思。

辞了官,要向何处去呢?风染并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

或许,要不要辞官呢?跟雾黑蛮子的战争打成如今这个局面,是风染一手策划促成的,在他心里,还有着接下来的应对步骤,可是如果没有了贺月的信任和支持,再完美的策划都是空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局脱离他的掌控,滑向不可收拾的景地。与其眼睁睁看着兵马都统帅的继任者,一步一步毁坏挥奢掉自己打下的根基,还不如离开了,眼不见为净,可是就这样离开了,多少让风染又觉得心有不甘。风染纠结着,难下决断。

要留在汀国吗?这里有陆绯卿。

风染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风染只在鼎山集会上见过熙安帝一次。首先一个,熙安帝是坚决反对废除贵庶之法,反对变革的,换个方面看,就说明熙安帝在治理政事方面就是抱残守缺的态度,缺乏雄心壮志,也缺乏摧腐拉朽,推陈出新的魄力。跟贺月一比,两个皇帝在执政理念上,就不在一个水平上!其次,那一次,自己请求和离,熙安帝作为一个君王和父亲,当时虽然显得生气,但对和离这件事的态度并不明确,显然并不是一个有决断的君王。第三,汀国作为鼎山集会的召集国,把会场和各国的休憩场地安排成那样,实在缺乏凤梦第三强国的气度和雅量。

由此,风染实在不看好汀国和汀国的未来。

除了辞不辞官之外,理顺跟郑家的关系,也是风染的当务之急。贺月顾惜自己的感受,没有把郑家在“非礼”事件中暗中搞鬼的行为直接揭穿,放了贺家一马。可是,郑家跟贺月的对立之势那么明显,在隆安门,甚至想放火把贺月一起烧死!口口声声说那不是郑家的陛下。郑家与贺月的对立,虽有郑家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因素,但更多的因素是缘于郑家对这天下也有一份觊觎之心!要消除郑家对贺月的敌意,除非他能消除郑家对凤梦河山的觊觎。

话说,这凤梦大陆的锦绣山河,早已经不是一家一姓了,连外邦异族人都生了觊觎之心,郑家为什么不能据而有之?风染自己对凤梦河山没有觊觎之意,可是他凭什么阻止郑家称霸天下的雄心?

从被郑家下进地牢到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了,大家也都冷静够了,该想的也都想过了,是时候该跟郑承弼和郑嘉好生谈一谈了,是时候应该跟郑家摊牌了:他绝对不会做郑家支持下的傀儡皇帝。郑家若是真心奉他为少主,就该听他号令,打消掉称霸天下的野心,否则,他这个郑家少主,不做也罢!

除了辞官和郑家之外,第三件让风染头痛的,就是跟幻沙公主的婚事。

虽说陆绯卿叫自己跟公主重修旧好,可是风染却清楚,他不会为了能让陆绯卿时时看见公主就违心地跟公主相好,如今不比当年,做不出当年那等轻狂之事了。风染只想找个适当的机会,跟公主和离,尽量不伤害到公主的体面。

庄唯一刚睡下一会儿,正眯乎着好觉,就被皇宫内侍紧急传召进昭德殿了。这昭德殿位于朝堂后面,是皇帝在散朝后,用来召见大臣,商议政事的地方。庄唯一已经来过好几次昭德殿了,只是往次都是跟其他四位内阁大臣一起被贺月召见,这次,却只得他一个人。

只是贺月铁青着脸,扔给他一块素白的锦锻,那锦锻上用血写着两个字:辞官!

第283章:贺月咆哮朝堂

那块锦锻三面都用红色丝绦绣着精致小巧的缠绵不到头的万字回纹,另一面却是毛边,似乎从衣袍下摆撕下来的。庄唯一看着那素白的锦锻残片,和残片上如蒙童涂鸦一般的幼稚字迹,都觉得极是熟悉,心头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那是风将军用跑死马从万青山送回来的!”贺月的声音极是冰冷:“一起送回来的,还有这道公函,老庄,你也看看。”那公函写得极是简约,就是说风染率领随后追上的京畿守军追到索云国和汀国边界,嘉国乱军逃到了汀国境内,风染便命京畿守军就地驻扎待命,然后写下辞官血,一个人过界追杀嘉国乱军去了。

“老庄,你说说,这是个什么情况?”贺月竭力压低了声音,还是掩饰不住他心里的慌乱。

庄唯一道:“陛下不是下了死命令叫风将军追杀耀乾陛下么……”

不等庄唯一说完,贺月恨气道:“那贼子夺我皇宫,杀我宫人,逼死朕的皇祖母,你还管那贼子叫陛下!”

不管怎么说,耀乾帝终是嘉国皇帝,庄唯一作为臣子,对别国皇帝还是要礼敬几分。听贺月如此质问,便改口道:“陛下不是说了,杀不了那贼子,就不许风将军回朝么。想必风将军为了能过界追杀,才不得不写下辞官血。”

“那是朕的气话!”若是一直杀不了耀乾帝,风染便一辈子不回朝了?

“对臣子而言,君无戏言!不杀耀乾,不许回朝,陛下也是当着众臣的面宣的口谕。”当时庄唯一也在场呢。

贺月被庄唯一抢白得直吸气,又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朕,没把他当臣子。”

贺月对风染的心思,庄唯一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他客居在风染的都统帅府里,时常一起进膳,从风染不多的闲聊中,庄唯一也很清楚风染对贺月的态度,躬身替风染说出了心里话:“据臣所知,只怕在风将军心里,风将军只把自己当做陛下的臣子,并无他意。”

“当”地一声,只气得贺月把拳头狠狠擂在御案上,痛得贺月直咬牙,才没有失态,咬着牙,从牙缝里低声挤出一句话来:“他……怎么……能……不……明白……朕!?”

庄唯一低着头,不敢看贺月。庄唯一自己的一生感情平淡,如常人般的订亲,结婚,生子然后骤然死别,只在妻子死后,他会想念她,就像想念自己的孩子们一样,没觉得特别。庄唯一一生没经历过感情上的波折,甚至都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感情,纵使他智谋过人,对这等情爱之事,知之甚少,也无切身体会,却是无能为力,给不出什么建议和主意,只得低头不语,一直等贺月自己平息了情绪,说道:“老庄,你说,这官,要不要准辞?”

“当然是要准的。”辞了官,再过界,风染就是平民身份,若是不辞官擅自越界,事情可就闹大了!汀国要是逮住了索云国私自越界过境的兵马都统帅,向索云国问罪,索云国可就被动了。要及时过界追杀嘉国乱军,风染这官就必须要辞!

贺月在御座上静静地坐着,默然半晌才道:“朕也清楚,他要过界追杀,这官,他必是要辞的。可是……老庄,不怕你笑朕,朕心头便是不想他辞官……舍不得他辞官……朕,怕他辞了官,就这么跟着郑家人走了……所以,朕才深夜召你来商议。”

皇帝真情流露,叫庄唯一这个老臣紧张得汗流夹背,劝也不是,不劝也不好,只道:“风将军自能分清轻重,陛下不必过虑。等将军回来了,陛下再给将军启复原职就好了。”

暂允辞官,回头再启复原职,这本是应对过界追杀的最好策略,贺月不是不知:“朕便是怕他再也不会回来了。”郑家的野心,贺月猜到几分,而郑家一直奉风染为少主,用意很明显,就是要扶持风染称帝。称帝和称臣,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不必迟疑的选择。所以,贺月才一定要用个官职把风染拴住。在贺月心里,有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查觉的恐慌,仿佛风染辞了官,就断了他与他之间的羁绊和牵连,因此,贺月非常固执地打定主意:他绝对不允许风染辞官!

贺月没有忘记他曾与风染在鼎山之巅的约定,他们是要彼此携手,共同去实现一统凤梦大陆,开万世太平的宏伟目标。可是,透过血上那决绝的两个字,总让贺月觉得慌张,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变故。贺月凭着一种直觉,直觉地认为,他绝对不能允许风染辞官。他怕这一放手,人海茫茫,他便再也寻不到风染,再也看不到人,再也牵不到手。

“老庄,你可有法子,让风将军能过境而不辞官?”

庄唯一想了想:“咱们可以说风将军跟嘉国勾结叛逃,请求汀国把风将军交予我国裁处……”

这是什么狗屁主意?!庄唯一还没说完,被贺月一瞪,就说不下去了。

庄唯一继续苦思道:“有了,咱们就说,风将军此去汀国,是以兵马都统帅的身份,迎接幻沙公主回成化城夫妻团聚,因想给公主一个惊喜,才未事先通传照会……”

“啪”地一声,贺月的巴掌重重拍在御案,人快速窜到庄唯一跟前,抓住庄唯一的衣襟,一把提了起来,寒着脸,沉声问:“你叫他把公主接回来夫妻团聚?你倒是成人之美啊?你把朕放哪里?你叫朕怎么办?”幻沙公主跟风染可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关系,他跟风染生生死死兜兜转转了五年,仍是见不得光的奸夫姘头关系!若是让风染把光明正大的妻子接了回来,还不得把他这个没名没份的扔到天涯海角去?

贺月自小受君王之道的教养,自控力极强,从未有过这种忍不住对大臣动手的失态之举。庄唯一一看贺月眼睛充血,面目狰狞,像要吃人一般,顿时明白自己无意中戳到了皇帝的心窝子,吓得连忙跪下道:“臣考虑失妥,容臣再想,容臣三思!”

贺月松开了庄唯一的衣襟,又慢慢替庄唯一把揉皱的衣襟抚平,走回自己的龙座,坐下,舒了口气,道:“是朕失态了,老庄,你别介意。”

要想让风染以兵马都统帅的身份不经通传照会而又能正大光明地进入汀国境内,实在是一桩难以两全之事,庄唯一和贺月想破脑袋,到天亮了,也没想出个周全妥善的办法来。一般的政事,贺月都是把五位内阁学士一起召集起来商议,以便大家群策群力。可是风染辞官之事,事涉风染,又夹杂了自己的私心,贺月不好意思跟臣子吐露自己的心事,便只能叫了庄唯一来商议。

君臣两个冥思苦想一夜,也没想出个办法来。看看快到上朝时间了,贺月只得放庄唯一回都统帅府梳洗进膳,准备上朝。临走,贺月问道:“老庄,你说,风将军若是一直杀不了耀乾那个贼子,是不是就一直不能回朝了?”他没想到,自己一时的气话,对臣子而言,就是必须遵守并做到的圣旨。

“陛下可以传旨宣召风将军回朝,不过,须得对风将军未能追杀掉嘉国贼子做出裁处。”庄唯一抓住最后机会劝道:“若无良策,陛下还是允了风将军的辞官吧。目前我凤梦三国联手抗敌,此时如果跟汀国闹出纷争,理亏在我,我方若太过强势,必要寒了汀国喆国的心,于我凤梦保疆守土大为不利。”跪下再拜道:“臣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等今日朝议之后再说。”

风染的辞官血半夜送达皇宫,很快就在群臣中传开了。朝堂上,几乎众口一词,均是劝谏皇帝允准风将军的辞官。

这个辞官,其实皇帝允不允都可以辞官。区别只在于,允准了的辞官,以后是可以再启复的,没有允准而硬行辞官的,这辈子都别想再做官了。

风染目前是索云国的栋梁,中路三国还要靠风染来守护,一统凤梦还要靠风染来完成,这官已经辞了,就必须允准,要为将来启复风染留下退路。群臣跟庄唯一想的一样,风染要过境追杀耀乾帝,暂时辞官,回头再启复原职是最好的可以避免引起两国纠纷的策略,甚至都觉得此事就应该这么办,没什么好商议的。

哪料到朝堂上,皇帝不知哪根筋不对了,坚持着不肯允准风将军的辞官,被群臣逼急了,只推说回头再议。

更有性子耿直的大臣指出:风将军已经亲手写下辞官血,不管皇帝允不允准,这官都算是已经辞了……

那大臣话还没说完,贺月当堂咆哮道:“放屁!朕不允他辞官,他便得给朕回来!他跑到天涯海角,也得给朕回来,也是朕的人!”

惊天一语,把朝堂镇得安安静静,鸦雀无声。

第284章:下旨议和离

先辞官,再启复,和不许辞官,用意都是要把风染留在朝堂上,结果不是一样的么?只是先辞官再启复可以避免跟汀国发生纠纷,不许辞官则不可避免地会跟汀国发生纠纷,皇帝明明很精明啊,为什么这事就想不通了呢?但显然,皇帝并不是想不通,而是别有用心吧?

果然,皇帝的心思最难猜!

皇帝竟然会失态至此!这一下,再没有不怕死的大臣继续劝谏了。

散了朝,贺月就收到了京畿守军北营都统领杨令超用跑死马传回来的最新奏折。

杨令超也是武将出身,粗通文墨,奏折想是叫随军文写的,就是向贺月禀报了京畿守军正在索汀边境驻扎待命,曾有受邀临时过界助守汀国防线,全歼嘉国乱军,然未擒获耀乾,猜测已由山间小道逃离汀国防线。风将军因身份未明,被幻沙公主暂囚于汀国军牢。

跟奏折一同送达的还有一封杨令超的密函。密函是杨令超自己亲笔写的,文理颇不通顺,贺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大概理解了,就是禀告风染跟耀乾帝说过几句话,提到风染曾跟苏拉尔大帝在风陵渡有过密谈,且达成了什么协议。

风染在风陵渡曾跟苏拉尔大帝有过一次会晤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关键谁也不知道风染跟苏拉尔大帝谈过什么。风染亦曾以奏折的形式,向贺月奏禀过,风染禀告的谈话内容为“互道敬仰,略聊时局,未涉其他”。难道风染真的私底下瞒着他跟苏拉尔大帝达成了什么协议?那会什么样的协议?只怕图谋不小吧?贺月比较倾向于苏拉尔大帝约见风染,只怕确实是想跟风染达成什么协议的吧?苏拉尔大帝那么费力才约到己方兵马都统帅见面,不可能只是为了互道敬仰,然后聊聊天而已。可是,风染有没有答应呢?那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协议?

贺月来不及午膳,又一次急召庄唯一进宫,只把杨令超的奏折拿给庄唯一看:“老庄,你如何看。”密函则自己收了起来。

史记:靖乱二年五月十六日,我国兵马都统帅风染率军追击嘉国残军于万青山山脚,未有照会,越界过境进入汀国国境。后我军相助汀国守军击退雾黑蛮子的进犯,并全歼嘉国残军,惜耀乾逃脱。我军都统帅因擅自越界,被暂扣于汀国万青山军营。

“陛下,传旨允准了风将军的辞官吧。”

“老庄,你说,朕允了他辞官,他还会不会回来?”

这是贺月第二次这么问庄唯一,仿佛是想从庄唯一这里得到一些信心或保证。碰到风染的问题,贺月竟会这样的举措失度,庄唯一哪敢保证什么?如果郑家还有人留在都统帅府,庄唯一或许还有几分把握,可是这一次,刚刚经历了一场由郑家暗中操纵的逼宫,郑家人又从都统帅府全线撤离,他知道风染是选择跟郑家亡命天涯?还是继续效忠贺月?

见庄唯一迟疑未答,贺月轻轻一叹道:“老庄,你心头也清楚,他辞了官,就有可能再不会回来了。”

“其实,风将军的行事,喜欢行云流水,一向不拘泥于形式,他便不辞官,也有可能一走了之。”庄唯一继续劝慰贺月:“允不允准辞官,其实跟留不留得下风将军,并没什么太大的关系。陛下,下旨允准了风将军的辞官吧。想留下风将军,需得另想法子。”

良久,贺月方道:“朝政国事的轻重,朕分得清。只是朕有个感觉,觉得朕若允了他辞官,他便不会再回来了……”

“陛下多虑了。风将军雄韬武略,只有在陛下麾下方得有用武之地,除此之外,更有何国君王可与陛下相比?那郑家虽有野心和能力,但另起炉灶,从无到有,是何等的艰难?风将军不会舍易就难。”话是这么劝,贺月和庄唯一都清楚,只要风染的性子来了,便什么都不顾了,舍易就难之事,风染不是做不出来,只看风染心头如何取舍。

跟庄唯一全无把握相比,贺月倒是清楚风染不会干另起炉灶的事。早在鼎山上,风染就曾直言告诉过他,他愿意辅佐他,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来不及另起炉灶。

贺月行事极其爽利,多少国政大事,到贺月这里往往都是一言而决。庄唯一这辈子都没见过贺月如此纠结不休,难下决断。狠狠心,说道:“陛下,臣有一计,必可令风将军回朝……”

贺月几乎是带着欣喜地问:“何计?”

庄唯一道:“……只是此计甚毒,怕是会令风将军人回心不回。”

贺月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问:“说来听听。”大不了他跟风染的关系又回到从前:人在眼前,心在天涯。可是,只要能看着风染在自己身边,他心头就好过一些,总比与风染失之交臂,从此人海茫茫两不知的好。

“风将军此前不是把郑家军分驻于各个战场防线么?如今成化城忽然遭遇大变,在都城的郑家人都离开了,但想必分散在各军各地的郑家军尚未得到消息,或是正在待命。陛下可即刻命人把各军各地的郑家军尽数抓捕起来,然后传言于风将军,只要风将军敢不回朝,陛下便要下令处斩郑家军。”

贺月直着眼,瞪着庄唯一,好像从来不认识庄唯一似的,瞪得庄唯一心头狂跳,辩解道:“臣……只是……提个建议……”

“朕还以为你与风将军私交甚好呢!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当年,他以你为质,诱朕上当的仇?”

庄唯一吓得忙跪下辩白道:“臣绝无此意!”

“那你跟朕出这种主意?你是想陷害朕还是想陷害风将军?”这种拿亲人要挟胁迫风染的下流勾当,他早几年就对风染做过几回了,那时,他就只留下了风染的人。这些年,虽然没有人教导,贺月也慢慢体会出,他用胁迫手段,不但永远触不到风染的内心,还只会把他与风染越推越远。他不是不能用这种手段胁迫风染回朝,而是不敢再对风染施用这种手段。想碰触到风染的内心,至少一切都得让风染心甘情愿,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胁迫!

庄唯一只能反复辩解:“臣只一心为陛下出谋划策,绝无陷害之意,还请陛下见谅!”臣子太能干也有不是啊,他光顾着忠于君王,舍了友情,哪料还落了个不是。

贺月并没有追究之意,只道:“此计不妥,再想!”

要是还能再想出什么别的计策来,庄唯一也不会提那恶毒的策略。

贺月却不甘心,继续苦思苦想:“老庄,昨晚你提议,让风将军接回公主……”

庄唯一满口的苦水:“那是臣胡思乱想!”

“……不是,朕想到了!朕不是让他接回公主,朕就说,是朕派他去跟公主商谈和离之事,因此事事关两国国体邦交,于公主体面有损,因此未曾事先发出照会。是朕让风将军借追杀嘉国乱军之机,偷入汀国,是想私下跟公主达成和离协议。”

“陛下,和离是臣子的私事。”贺月再是皇帝,可也管不到臣子的私事啊。贺月是风染什么人?他凭什么叫自己的臣子去跟别国公主和离?

贺月道:“那次在鼎山上,朕看见风将军向熙安陛下提出和离了。”

风染向汀国皇帝提出和离,那也是风染的私事,再往大了说,也仅是两个家族的事,可是怎么也轮不到索云国皇帝来管这事啊!除非风染这婚事,危及到了索云国的安危,皇帝才必须出面。可是目前来看,索云国跟汀国还是盟国关系。庄唯一心知不妥,提醒道:“若是汀国方面质问陛下,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派风将军前去汀国商谈和离之事,陛下该如何答复?”

皇帝对大臣的婚事横加干涉,就是召人非议。何况,一直以来,关于贺月和风染的各种谣诼和流言,几乎没有在凤梦大陆中断过,哪怕是在战争期间也没有停歇过!

贺月知道庄唯一顾虑得有理,自己也不能做出有辱国体的事,沉吟道:“就说……朕准备给风将军赐婚,因此,朕才要风将军先行与汀国公主和离。”

因为准备赐婚,皇帝就有了叫臣子先行和离的立场了,这个理由倒挺充分。关键是,赐婚?赐谁啊?需要风染先行跟汀国公主和离后才能赐婚,那身份必定不能低于汀国公主。庄唯一头脑里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贺月该不会想把自己赐婚于风染吧?!随即,庄唯一便被自己这想法吓到了,跪在地上,抖了几抖,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出来:“陛下想把哪位佳丽赐婚于风将军?”

“朕不是还有两个皇妹么?”

贺月不是要把自己赐婚于风染啊,庄唯一觉得一颗心落地了。然而紧跟着一颗心又提在了半空中,贺月自己对风染有想法,不管赐婚给谁,哪怕是赐婚给长公主,这婚姻必定都不会美满的!看看昭德殿里左右无人,庄唯一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道:“陛下三思……请勿作茧自缚……当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285章:风将军价值连城

贺月失笑道:“赐婚么,朕就这么一说,好给汀国一个交待,至于朕到底赐不赐婚,关他汀国什么事?”风染是他的人,他就是吃错了药,也不会真给风染赐婚,是庄唯一想多了。

贺月默然地把整个派遣风染奉旨商谈和离的计划在心头过了一遍,觉得此计大为可行:“老庄,你便这么拟旨吧,立即向汀国发出照会。”既没有允准风染辞官,又给了风染一个正大光明越界过境的理由,终于两全其美了。不对,还顺便把幻沙公主那个随时可能影响自己跟风染关系的累赘给踹掉了,一举三得!

“陛下准备给哪位长公主赐婚?”

贺月不悦道:“你只笼统的说准备赐婚就行了,不必写得那么详细。他汀国管不到咱们索云国的事。”他又不是真的要赐婚!这国与国的照会一发出去,很快整个凤梦大陆都会知道索云国皇帝即将向风大将军赐婚的事。他若真的随便写个长公主的封号上去,只怕全凤梦都会把这场婚事当真,被点名的那位长公主立即就要开始着手准备婚事,而自己就真的要作茧自缚了。末了,贺月愤愤道:“老庄,关于赐婚,咱就这么一说,没有赐婚之事!”又强调:“没有赐婚之事!!”生怕庄唯一没有理解自己的用意,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一次:“只是跟汀国说说而已,没有赐婚之事!!!”

等庄唯一走了,贺月坐在御案前沉思良久,然后传召了暗部都统领进来,吩咐他派出暗桩,对分散在各军各地的郑家军暗中进行严密监视,一有异动,立即上报。拿郑家军胁迫风染回朝,贺月清楚庄唯一这个主意可谓又狠毒又臭烂,庄唯一刚一提出这个建议,立即就被贺月否决了,但贺月知道,这却是最管用最有效的一招!为了能够把风染留在自己身边,他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他不得不预先做出部署,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在贺月心头,并不愿意用到这最后一招,默默在心底想:“风染,你回来,别逼朕用狠招!”

汀国也不是好糊弄的,紧紧抓住索云国的将军未有照会,先行越界过境,冒犯了汀国主权的过失,一再向索云问罪,言辞锋利,咄咄逼人,来来往往只把两国使臣跑断了腿,马匹都不知跑死了多少。因为风染落在汀国手上,索云皇帝又承认派风将军擅自过境商谈和离之事是自己的考虑不周,最终汀国提出,索云国向汀国提供十万石粮食,并割据三座边境城池,做为索云一方冒犯了汀国主权的赔偿和赔礼。至于索云皇帝责成风染所需办理的和离之事,此是风染私事,须得风染与幻沙公主自行商议。

这个条款被送到索云国朝堂上时,遭到了朝堂所有大臣的一致反对,索云国从立国至今,就只有他们逼着邻国割地赔款的份,哪有发生过让他们被逼着割城赔粮的屈辱事!此等有辱祖先,有失国体的事,绝对不能应承!

尽管众臣激烈反对,但贺月在沉吟之后,还是在条约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盖了索云国国玺。

史记:靖乱二年六月十七日,成德帝签署协议,就未发照会,私自派遣兵马都统帅越界过境之事,割三城,赔十万石粮于汀国。史称“万青山赔粮协议”。协议签署之后,汀国方始放人。

在贺月心里,什么都比不上风染重要!目前是要不计代价,先把风染换回来!他更要让风染知道,他在他心头的位置!

被困禁了一个多月之后,风染才被请进了幻沙公主的帅帐里。

幻沙公主卸了戎装,换了一身比较简约的仕女服色,云鬂低挽,未饰钗环,脸上未施粉黛,肤色略显暗沉粗糙,显然一年多驻守万青山,即便是以公主之尊,也同样经不住风霜的侵袭。幻沙公主在帅帐中置了一桌在军旅中尚算丰盛的酒菜,容色淡淡的把风染迎进了帅帐,落座后,幻沙问:“这一月,风将军住得可好?”被囚在军牢里,能好到哪去?还好有陆绯卿的照料,隔三岔五地跑来给风染打扫牢房,清洗衣服,囚饭方面又有陆绯卿的事先照应,总算没把风染恶心到。

风染告罪道:“在下未经通传照会,擅自越界过境,给公主殿下添了麻烦,还望殿下恕罪。”

“不麻烦。”幻沙公主一笑道:“风将军被关在牢里,大约消息闭塞。本宫刚接到消息,贵国愿意出让三座城池,十万石粮食,为将军擅自越界的过失,向我汀国赔礼。真看不出来,风将军真是价值连城啊!这几天,真是委屈了将军。”

怎么会这样?风染惊得猛地站起来:“在下越界过境之前,已经写下血辞官了,当时两万索云兵卒都可以为在下作证!”

幻沙淡淡道:“本宫胆小,风将军快坐下,不要吓着本宫了。”等风染坐下了,幻沙才直望着风染道:“本宫也很奇怪,成德陛下只要允准了将军的辞官,不就可以节约三座城池和十万石粮食了么?”

风染看着幻沙不语。这一个月,他被囚在军牢里,倒是把受的伤都疗好了,功力又精进不少,可是他哪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只要允了他的辞官就可以简单解决的事,为什么会演变成割让三城外加赔偿十万石粮食的局面?

幻沙看风染呆坐着,笑道:“为了那三座城池和十万石粮食,本宫特意备了这不成敬意的酒席,感谢风将军。请吧。”

“在下……不喜与陌生人同桌共食,还请公主殿下见谅,殿下自便就好。”大家的筷子此起彼落,谁知道哪块菜上沾了别人的口水?对风染来说,只消这么想一想,就倒足了胃口。风染除了在他的都统帅府里会跟有限的几个人同桌共食之外,外面的筵席聚会是从来不参予的。

幻沙看了风染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方笑道:“本宫在将军眼里,只是陌生人?将军还记不记得,你我是夫妻?”

风染没跟女子单独相处亲近过,莫名的觉得紧张,顿时不知该怎么答话了。

虽然五年未曾见过,幻沙却是不由自主地会关注风染的事,对风染的洁癖症也有耳闻,本来觉得无稽,哪知一见之下,竟似是真的。幻沙转身把自己素日用来处理公务的案从帐子角落拉出来,从八仙桌上端了几个菜放到案上,幻沙自己坐到案前,向风染道:“请。”,然后自己先吃起来。这意思是大家各自吃自己桌上的菜?风染看幻沙盛情难却的样子,也跟着吃了起来。对一个已经吃了一个月白粥馒头牢饭的人来说,这一桌不甚丰盛的菜就是相当的美味了。

公主一边斯文地吃着,一边问:“刚风将军不是奇怪,将军明明辞官之后再越境过界的,索云国为什么还会赔了我国三座城池,十万石粮?”

“还请公主殿下赐教。”风染的语气充满了客气疏离,完全不像是跟自己妻子说话的样子。

“本宫叫人去界碑那问过你们索云军营,大家都说亲眼见着将军写下的辞官血,这个想必不会是假的。”

风染轻轻放下筷子,道:“公主殿下既已查知在下已经辞官,为何还一直关押着在下不放?”语气大不痛快。

幻沙并没有回答风染,也放下筷子,隔着两张桌子,望着风染,淡淡道:“本宫想知道成德陛下是个什么想法,便一早派了人去成化城里打探。”说到这里顿了顿,方接着说道:“据回报,说成德陛下没有允准风将军的辞官。有大臣劝说成德陛下允准了将军的辞官,才好避免两国纠纷。风将军猜成德陛下是怎么回复的?”

反正辞官的血已经写了,这官便已经算是辞了,贺月不允准辞官,大约以后是不准备启复他了吧?这是要断绝他回朝的退路吧?不再信任自己,自然是不希望他再回去碍眼吧?风染本就有些担心贺月会不再信任他,这一下仿佛得到了印证,越加的灰了心,完全没心思跟公主玩猜猜猜的把戏,只淡淡道:“猜不着。”

公主清了清嗓子,忽然放粗了声音说道:“放屁!朕不允他辞官,他便得给朕回来!他跑到天涯海角,也得给朕回来,也是朕的人!”

风染瞠目瞪着公主,没反应过来。

幻沙恢复了女声,哈哈一笑说道:“据说,这是成德陛下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时说的原话。本宫没有亲见,想必学得不像。”

不允准辞官的后果,也有两种,一种是官员再不愿意,也得继续做官做下去,一种是强行辞官,今后永不启复。风染有些惊讶,想不到贺月竟然不是要断他启复的退路,而是真的不允许他辞官?贺月还是信任他的吗?

幻沙公主深深地看着风染,幽幽叹息道:“成德陛下这是对风将军还恋恋不忘,还没有玩够,还惦记呢!还舍不得放手啊!”

风染几步就窜到幻沙公主面前,涨红了脸,怒瞪着幻沙公主。

第286章:对赐婚的理解

幻沙公主毫不畏惧地回瞪着风染,浑身散发出一股冷厉的气质:“想打本宫?你在本宫面前,还算个男人么?本宫哪句话说错了?”

风染想着好男不跟女斗,又是他亏负了公主,便忍下气,松开攥紧了的拳头,回身坐到位子上,冷冷道:“公主殿下请自重!”

“本宫有哪点不自重了?”幻沙公主站起身来,隔着桌子,站在风染对面,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风染:“不自重的,是风将军和成德陛下吧?!”幻沙公主的音色少有女子的尖锐高亢,颇有些低沉暗哑,嗓音中却也有着一般女子所没有的威摄:“本宫与将军两国联姻,三媒六礼。本宫与将军灵位三拜天地,大礼方成。本宫的名字,早已写入你风氏族谱。要说将军是谁的人,也应该是本宫的人!将军即便跟成德有了一腿,也不过是私相野合,于情于理于法于礼尽皆不合!你们,才是……”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作为一个尊贵的公主,底下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了。尽管从战事一开始,公主就进入了军营,跟这些粗卑野蛮的兵卒相处了相近两年,可公主到底还是女孩子,碍于身份,一向矜持着。

公主的话再是没有说出口,风染也料到不是什么好话,寒着脸,站起身,向公主一揖道:“在下告辞了,公主殿下请自便。”说完,挺直了身子,便往帅帐外行去。他与贺月间的纠葛,不屑跟外人辩解,却也容不得人羞辱。

“站住!”

风染站是站住了,并没有回头,说道:“是在下高攀不上公主,愿求和离。愿公主另觅良人,和顺美满。”

幻沙幽幽道:“本宫有哪里比不上索云国的庶出公主了?将军这是急着和离了,才好做索云国的驸马吧?”

做索云国的驸马?风染只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能理解是什么意思,只得退了回来,道:“此话何意?还请公主殿下明言。”

“本宫相请将军,自是有事要谈。将军请坐罢。”

风染有些警惕地退回来复又坐下,道:“公主殿下若再出一言轻辱,在下必不奉陪。”

就着烛光,幻沙打量着风染,只觉得风染并没有寻常男宠的阴柔艳丽,倒是更见硬朗挺拔,风采更胜往昔,幻沙公主的心头不由得柔软了。

当年她女扮男装跑到鼎山看江湖高手比试大会的热闹,看着风染一路过关斩将,轮轮胜出,少年郎冷漠高傲,神采飞扬,深深印进了公主的心田。不过公主自知身份,从来不敢有什么想法。不想三年后,阴国为风染招亲,公主顾不得羞涩,便求着熙安派使应亲。以汀国的实力,果然雀屏中选。那时的幻沙公主满心欢喜,以为好事得偕,哪料到会有后来的种种变故。

幻沙公主也坐回了自己的位子道:“方才本宫一时气恼,多有冒犯,还请风将军勿怪。吃点菜,消消气吧。”

公主既然赔了礼,风染也不好端着,只得提起筷子又吃。只是刚被公主当面羞辱了,心情不痛快,哪有心思吃东西,只拣清淡小菜夹了几筷子吃。

公主大约也没什么心情吃菜,胡乱吃了几口,说道:“成德陛下不允将军辞官,将军便是以索云国兵马都统帅越界过境的。以将军的身份越界过来,就是对我汀国的极大挑衅,不是三座城池就能解决的问题……”

风染清楚如果自己以都统帅的身份偷偷越界过境是极其严重的事,并不是三座城池就能摆平的。如果在雾黑入侵以前,自己偷偷越界了,大不了两国开战,打到对方放人为止,岂会割城赔粮?可如今中路三国合力抗抵雾黑入侵,三国虽未正式结盟,却是实质性的盟国关系,索云还需要汀国出力防守住东北方的万青山一段和赤麟江中游一段。既然是盟国关系,便须得给盟国必要的尊重和地位。风染不由分辩道:“在下是辞官后过界的,并无挑衅冒犯之意。”

幻沙并不理会风染的辩解,继续说道:“……索云给我国的解释是:将军是由成德陛下授意,借追杀嘉国乱军为由,偷偷越界过境来,想让将军私底与本宫商议和离之事,因事关本宫体面,才未事先向我国发出照会。”

哪有此事!奉命追杀嘉国乱军是真,哪有奉命前来商议和离之事?他和不和离,还轮不到贺月来管。风染自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但他不善伪作,脸上便不由得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幻沙公主看在眼里,心头的希望便多了一分,说道:“论理,皇帝是不能干涉臣子婚事的。不过索云方也给出了解释。据说,是成德陛下准备向风将军赐婚索云公主,所以才要下令风将军尽快与本宫商议和离之事。”

“赐婚索云公主?!”风染惊讶得好半天才收敛了神色。风染自幼长在皇宫,又吃了不少皇宫女人的苦头,对那些矫揉造作的皇宫女人极是反感,但对像幻沙公主这样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倒不觉得厌烦。风染坚持要和离,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寿数并不适合做女人的丈夫,便是娶个妾,都觉得是耽误祸害了人家女子,他担不起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风染不愿意耽误祸害幻沙公主,自然也不想耽误祸害索云公主。再说,在他离开成化城之前,哪有听说过赐婚之事?

幻沙公主说道:“你们索云国替将军偷偷越界入境之事做出了解释,承认礼数有亏,我国不好深究,只能接受三座城池,十万石粮食的赔偿。”顿了顿,又道:“今日置席,便是为了本宫与将军商议和离之事……”她有些圆润的脸庞,忽地微微一红,又渐渐苍白了下去,轻咬着红唇,有些说不下去了。她选择的男子,带给她的只有耻辱,先是望门寡,其后“养病归来”对自己不管不顾,使得自己形同弃妇。天下有哪个驸马敢这样对待公主?

风染并没有听清幻沙在说什么,满脑子兀自在想:贺月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赐婚于他?

是不是贺月对自己不信任了,但又想利用自己在军政方面的能力,才要借着赐婚,好把自己套在索云国为他出力?除此之外,风染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贺月是真的彻底的不信任自己了吧?自己在鼎山上掏心掏肺的一席话,只是打动贺月一时,君王的信任,比君王的恩情更难持久。

贺月自己的公主还小,能嫁给自己的只有长公主。贺月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和寿数,全然不顾自家皇妹的幸福,还是要把长公主嫁与自己,只能说,贺月确实看重自己的统军才能,要借重自己以抵抗住雾黑蛮子的入侵,以最终实现一统凤梦的目标。至少要借重自己实现版图上的大一统。

自己究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利用价值的。

风染灰心地想:贺月不信任他,想用个公主来牵制套住他,他何尝不可以借公主的关系,再次套取贺月的信任,把自己的把柄递给贺月,就可以使得贺月能够放心地利用自己。自己同样可以达到跃马凤梦,征讨天下,一统版图的目标。只是他与贺月这种要借着公主来达成各自目标的关系,令人寒心。只是委屈了公主。

“开万世太平”,这是多么美好的远景,风染并不会天真的以为真能开万世太平,但是凤梦大陆十三国并立,各国间连年战乱,明明是富饶之地,却搞得百姓民不聊生,庶族之家流离失所,凤梦大陆确实需要一个明君圣主,需要一个统一富强,需要一个太平盛世。

贺月想要利用自己,自己便给他利用好了,为了开万世太平的美好,一切无所谓了,即便寒心,也无所谓了。

风染一瞬间,已经转了这么大一通心思,知道索云公主自然是不会做侧室的,当然必须要先得跟幻沙公主和离之后,贺月才能赐婚。风染放柔了声音道:“既如此,在下这便写下放妻文。在下孓然一身,已无亲长……公主殿下只消将文呈于亲长过目画押即可……”

幻沙公主再也听不下去了,“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问道:“风将军怎么没想问问,本宫是不是愿意和离?”

在凤梦大陆,联姻不是男女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事。蓬门小户还没什么讲究,对于世家望族,豪门显贵而言,联姻是家族大事,是借着亲事,实现两个家族的利益结盟,需要慎之又慎。这姻亲联得好,可以共享荣华;联不得好,说不定还得连累合族人给亲家陪葬。凤梦大陆律法严苛,盛行连诛同坐,比如各种诛三族九族的罪罚。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族与族之间的关系,多是以联姻为基础关系,血亲关系都是在联姻关系基础上派生出来的,因此婚姻必须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里的“父母”是泛指家族长辈,能不能结亲,要得到当家长辈的允可。

同样的,和离就是两个家族解除掉这种共同利益结盟关系,也是必须要慎之又慎。

第287章:幻沙公主的担当

一桩婚事好不好,根本不是看成亲男女有没有感情,幸不幸福,而是以两个家族有没有彼此得利,有没有长远的共同利益来考量。婚姻中的男女感情再好,若是两个家族利益关系破裂,那也是多半得和离的。若是两个家族的利益关系尚好,男女感情再是不好,那也是不能随意和离的。(古代是没有离婚一说的,和离也不是古代离婚的另类表达方式。和离是两个家族为了解除联姻关系,又为了保存双方体面和表面上的和气,以男女双方感情不和为借口,用以遮羞的一种官样表达方式。)

因为凤梦大陆的婚姻,多是这种情况,风染便认为,自己跟幻沙公主的婚姻早已经名存实亡,自己如今被家族所逐,又做了索云国的将军,自己并不能给汀国带来什么好处,这婚姻自然是要解除的。风染完全没想过要问问幻沙公主的意思,听幻沙如此问,风染讶然道:“难道公主殿下不愿意和离?”

“本宫不愿意!”

幻沙公主回答得如此干脆,让风染措手不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公主。双方既没有感情,也没有夫妻之实,两个家族也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幻沙公主有什么理由要死抓住这段婚姻不放?

幻沙公主也沉默了一会儿,方道:“风将军既已写下血,自然是要辞官的,界碑外,那两万索云军均可为将军作证。”看着风染问:“风将军辞了官,有何打算?”

这一个月以来,风染一直也在想,他辞了官,以后要怎么办?要干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干?要去哪里?或者哪都不去?风染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可是他心下终是一片茫然,想不出个头绪来。只在是听闻到贺月的赐婚消息后,风染倒有些想回索云去继续自己的心愿,就算是寒着一颗心,那也是回去做他这辈子想做成的事。不过这心思,自然是不必告诉幻沙公主的,风染正想着说词,幻沙公主淡然一笑,开口道:“留在汀国吧。你是我汀国驸马,想回来,自是不需要任何理由和借口。本宫已经派人向万盛卫飞骑传,让父皇不要接收那三座城池。至那十万石粮食,便当是风将军辛苦半年的俸禄。”那三座城池,接收过来,汀国不一定守护得住。相对的,索云富强,汀国贫弱,那三座城池里的百姓只怕就不愿意成为汀国之民,接收三座空城,有什么用呢?汀国目前正当缺粮,那十万石粮也可暂解燃眉之急,倒是必须接收的。

“公主殿下想把在下留在汀国?”

幻沙公主微红着脸颊,目光盈盈地看着风染:“我汀国一样有百万军卒可风将军驱策,只要风将军肯点头,本宫必定说服父皇,将汀国的兵马军政,悉数交予将军。将军在索云所图之事,在我汀国,一样能成。”顿了顿,压低了一些声音道:“我诸位皇兄皇弟,才能平庸,轻薄浮夸,将军襄助本宫登上大宝,你便贵为皇夫,你我夫妻共掌汀国,称霸凤梦,待本宫百年之后,汀国便是你风氏子孙的江山……”

幻沙公主竟然打着这么个庞大的主意!这个主意简直跟郑家的盘算合节合拍!怪不得郑家一直安静地在万青山上休整,还时不时地帮着幻沙公主守护山道,抗击雾黑蛮子的攻山,郑家,莫非已经跟幻沙公主达成了什么协议?

“……不知道风将军意下如何?”幻沙公主转开目光,道:“幻沙蒲柳之姿,难入将军法眼,将军若有心爱之人,幻沙自当以姐妹相待……”猜想索云国敢赐婚公主,应该是风染跟公主早已有了什么纠葛吧?不然以风染的洁癖,是很难跟陌生女子做那事的。幻沙自知,她只是中人之姿,也缺乏女孩儿的温柔娇俏,偏生风染又洁癖,只怕难与风染行敦伦之礼。暗忖闺阁之事,她必须做出让步。

风染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道:“公主!”

索云国已经八国合一,嘉国和乌国不肯合国,便一直雾黑蛮子的包围圈里苦苦挣扎,简国则弃国出逃海上。明眼之人都看得出来,只要一等雾黑蛮子撤退,中路三国的同盟就自然瓦解,索云国必定会想办法兼并汀国喆国,甚至有可能不惜动用武力。想保住汀国不被兼并,就要趁早未雨绸缪。而以风染的才干和能力,只要把风染拉到汀国来,加以重用,就足以打击索云国,保住汀国。更进一步,说不定还能打垮索云国,使凤梦大陆回复到以前多国并立,相互牵制的局面。正好,自己跟风染还有那么一层关系;正好,风染自己跑到万青山,送到她眼前来了。为了保住汀国,她可以不计较风染以前带给她的耻辱,她甚至愿意继续跟风染做挂名夫妻,她是汀国嫡公主,这便是她作为汀国公主的担当。

幻沙看着风染,并没有在风染脸上看到一丝动容,心便渐渐沉了下去。

“从前,是在下轻狂,对不住公主殿下……在下不敢再耽误公主青春,这和离文……”风染看着幻沙公主在烛光下的惨淡容颜,还是硬起心肠说了下去:“……公主自写便好。在下总是承认的。”

帅帐里是一阵难堪的静默,风染几乎能感觉到幻沙公主的难过。可是,他真的不明白幻沙公主有什么好难过的。他没有同意幻沙公主的提议,不想参合进汀国的内务,也不想再管郑家跟幻沙之间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幻沙公主应该是失望才对,怎么也不至于会难过。可是,风染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到幻沙公主心头难过。有什么好难过的呢?风染本就拙于言辞,又没跟女子打过什么交道,要安慰也无从安慰,不安慰又觉得心有不忍,只得想着避开就好了:“公主,夜深了,在下告辞了。公主是要等公函来了再放在下离开?还是现在就放在下下山?”

昏暗中,风染似乎听见公主吸了几口气,从他桌边走了开去,但很快就返了回来,只是手里不知在哪里拿出一个酒壶并两只酒杯来,放到风染桌上,提壶斟满,公主把其中一杯递到风染手上,自端一杯,跟风染手上那杯轻轻一碰,道:“陪本宫喝一杯。”说完,便仰头把自己手上那杯喝了,拿空杯向风染照了照。

照常理,在宴筵上,双方碰了杯,对方又已经喝了,自己当然也应该干掉才不失礼。

风染却端着自己那杯酒站着不动。

公主又替自己斟上,再与风染相碰,再次仰头一饮而尽,再次亮出空杯向风染照了照,然后看着风染。

风染苦笑道:“在下不饮酒。”

幻沙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天底下哪个男人不喝酒?”还是说,站在她面前的压根不是男人?自己看上他,实在是自己瞎了眼?赌气似的,幻沙又斟满一杯,又与风染相碰,又一饮而尽,又把空杯照向风染:“本宫已尽三杯,将军连一杯也不肯作陪么?”大约是因喝了酒,幻沙的脸颊微微泛红,眼里水光盈盈,含着笑,便那么看着风染。

贺月把烈酒渗入葡萄酿里,害得自己以为喝了媚药,以至于在身体上失守,大败亏输的惨痛经历,只要思及,便让风染痛彻心扉,从那以后,除了贺月赐酒,不能违抗之外,风染便滴酒不沾。看幻沙公主如此难过,那盈盈的带着水光的眼色便似要把人凌迟了一般,风染更是不敢久呆,放下酒杯,歉然一揖道:“在下先回牢里,等公主殿下示下。”说毕,便向门口走去。

“站住!”

这次风染并没有站住,只道:“天晚了,公主殿下早些歇息吧。”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掀门帘。

“风染!你听好了!本宫不会和离!本宫也不会允你纳妾,你要敢纳妾试试!”这是最后一招,幻沙不想用,却不得不用。自己坚持不和离,索云方面要是硬行赐婚,公主嫁给风染就只能算是妾室。皇家的金枝玉叶嫁给将军做妾室,这可是天大的笑话,多半这婚就赐不成了;赐不成婚,想必对风染的信任和重用就会有所保留?君臣相互猜疑保留,将来总会给汀国方面留下一些可乘之机。幻沙公主只气得脸色潮红,一拳狠狠捶在桌子上,只把公主痛得抱着手直颤抖,等熬过了手上的剧痛,就着烛光细看,指节上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流了少许血渍,皮肤下还起了大片青紫。

风染的身形只在帅帐门边略略滞了一滞,然后便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随后隐约听见帅帐里,幻沙公主的拳头狠狠擂在桌子上,心下一紧,隐隐替公主肉痛。

帅帐中,幻沙公主地颓然坐下来,她忍下那么大的羞辱,抛去女孩儿的矜持,主动向风染示好,可是依旧无法拉拢风染,这让幻沙公主既羞惭又挫败,不由得流下泪来。呆坐了一会,幻沙公主便觉得身体里渐渐燥热起来,仿佛有股火,在身体里流窜。幻沙公主只把桌子上一壶冷茶倒来喝了,然后起身走到后帐,褪了衣衫,扯过薄被盖着躺下。

幻沙公主知道那是酒里的媚药药性发作了,并不慌张。

第288章:与郑家分道扬镳

幻沙公主猜想,风染敢那样毫无顾忌地一再提出和离,这一次更是奉了索云皇帝的旨来与自己商议和离,大约是因为他与她并未行过敦伦之礼。如果她与他有过那样的关系,风染会不会有一些顾虑呢?

依风染的洁癖性子,只怕风染在清醒状态中连碰都不会碰自己一下。因为幻沙一早就备下了渗入过媚酒的烈酒,准备若是权势利欲美色打动不了风染时再用。幻沙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过错,他与她早在五年前就是夫妻了,早在五年前就该行这敦伦之礼。如今她对风染早已经没有当初的情意了,她这么做,只是想为汀国,留下风染这个人才,最终保住汀国,不至灭亡。

可惜,她是公主,到底矜持,那酒劝了三次,终是放不下身段,没能把酒强灌入风染嘴里。

幻沙公主虽身上作怪的难受,却也没叫人。因她一早便有图谋,这等要使用媚药蒙翻驸马以行敦伦之礼的事,实在大失身份,不好落入别人眼里,便把身边的婢女都打发出去了,她帅帐外的守卫兵卒一向是不许靠近帐子的,想着这会儿叫人,怕是没人应的,自己躺一躺,只要熬过这阵子药性就好了。

陆绯卿的消息比幻沙公主晚了许多,黄昏的时候才收到索云方用三座城池和十万石粮食向汀国赔礼,以求汀国释放风染的消息。陆绯卿赶紧的打点了军务,又到小溪里洗浴一番,换了衣服,便连夜向公主营地赶来,想把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风染。

陆绯卿熟门熟路的直接赶去军牢,却扑了个空,问了守牢的兵卒,说是被公主请去帅帐了。

这一个月,幻沙公主对风染颇是冷淡,连一回都不曾去探望过。这会儿怎么会被请去帅帐了呢?莫非两个人真是要商议和离之事?陆绯卿便直扑公主帅帐而去。先在帅帐外行礼禀道:“公主殿下,末将陆绯卿求见。”

帅帐里并没有人应声。再禀,仍是没人应声。

陆绯卿略略有些诧异,仗着公主素日颇重用他,待他又客气几分,便一抬手,掀起门帘,一弯腰就钻了进去。帅帐里原来并没有人,只是八仙桌和案上零乱地摆着些菜,而且菜也没有吃什么,多还是完好的。

本来帅帐无人,陆绯卿便该退出帐外等候,只是军中伙食本来就差,这段时间汀国又缺粮,能吃饱就不错了。陆绯卿实在有很久没有看见过这么好的菜了,更别提吃到了。光是看着,那嘴里的口水就不由多了起来,便想:“这是幻沙公主用来宴请师哥的吗?自己偷吃一点点,应该没事吧?”听了听帐外没有什么动静,便飞快地提起筷子夹了几样菜喂进自己嘴里。

陆绯卿不敢多吃,只吃了几口便强迫着自己把筷子揩干净了又放回去。随后才注意到八仙桌上有个小酒壶,小酒壶边有两只酒杯,一只空着,一只满的。军令十八斩中,便有一条,军营中不准随意饮酒,因此陆绯卿也有很久没有喝过酒了。陆绯卿对酒并不特别喜好,只是闻着那酒甚是香醇,陆绯卿便端起那满杯的酒,一饮而尽。只是酒杯甚小,这一杯哪里够饮,陆绯卿便从小酒壶里斟出一杯满上,又喝了,方才罢手。

陆绯卿看了看自己的偷吃现场,貌似滴水不漏,便想退出帅帐,依规矩在外面等候公主归来。那手尚未触到门帘,忽然听到从后帐传出来一声低低的女声,似是呻吟,似是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却把陆绯卿吓了一大跳,翻身就跪在地上:“请公主殿下恕罪!末将以后再不敢偷吃!”

帅帐里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动静,陆绯卿慢慢抬起头,细经的侧耳倾听,才隐约听见后帐似乎有女子略为粗重的喘息声。幻沙公主在后帐里么?可是公主为什么不说话,那喘息声也显得怪异,像是生了病似的?陆绯卿又轻轻叫道:“公主哪里不舒服?”“公主在里面么?”“要请军医么?是公主出来?还是末将进去?”

后帐里只传出几声更见粗重的喘息,听声音应该是公主,陆绯卿放心不下,便挑开帘子进入到后帐。后帐里并没有点烛,只借着前帐透过来了微弱烛光,陆绯卿看见公主只穿着亵衣躺在地铺上,身子不住地扭动翻滚,似乎难受之极。陆绯卿顾不得礼仪,连忙俯身去扶公主,不想一触到公主的肌肤,便感觉公主身上温度甚高,只当公主果然是生了病,便扶着公主安慰道:“快把衣服穿上,末将去请军医。”

幻沙公主轻轻“嘤”地一声,偎向陆绯卿,模模糊糊地说道:“将军可是回心转意了?”她已经被药性烧得有些迷糊了,全然分不清谁是谁了,只觉得身边这个男子身上充满了阳刚之气,依稀有些像那年,她在鼎山上看见的那个浑身迸溅着活力的少年郎,她心满意足地笑着,搂住陆绯卿,完全出于本能地用自己的身子轻轻摩擦陆绯卿的身体,仿佛这样,身体便会觉得好受一些。

这是她的夫君!每个女子的内心里,都有一场不愿意醒来的春梦。

陆绯卿被幻沙公主一抱,便觉得自己浑身热得直冒汗,头脑都有些眩晕了,勉强劝道:“公主,快穿衣服!”这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滋味,陆绯卿这辈子连想也没有想过,何况他抱着的,还是他一直倾慕喜欢又求而不得的女子?他嘴里虽然这么劝着,手上却舍不得松开,再被公主蹭了几蹭,他家小兄弟就非常不合时宜地精神起来了,脑子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断了弦,只想放纵。

风染掀帘出了帅帐,走出一段,才看见押送他来的兵卒远远地等着,风染略略有些奇怪,公主的帅帐外怎么没有人守卫伺候着?风染本想先回军牢去,路上想着幻沙公主最后放出来的狠话,便改了主意,忽然出手把那押送的兵卒点了穴道,然后拖进树丛藏了起来,半路折向郑家军所驻扎的营盘去了。

风染在军牢里住了一个月,山顶军营里的兵卒大多知道风染是公主的驸马。当年幻沙公主跟阴国二皇子的这段婚姻,几乎闹得凤梦大陆人尽皆知。公主再是不待见附马,可那也是驸马,众兵卒不能不敬着几分。因此虽然有兵卒看见风染往郑家军营盘走去,并没有人出面拦挡,郑家军的营盘也不归他们汀国兵卒管。

想是郑家也得到了消息,看见风染一个人走来,有些诧异:“公主已经释放少主了?”

郑承弼,郑嘉,郑修羽,郑修年得到消息,都赶紧迎出来把风染引进了郑嘉的帅帐里。

风染并没有坐,站着就直接问道:“想必大家都听到了割城赔粮的消息了,各位长辈可有什么打算?”这一句便是问郑家今后在这乱世的立场和主意。

“你要回去?”郑承弼反问,目光看着风染,有些锐利。

风染道:“是。”

郑承弼只是“啧”了一声:“那狗皇帝如此待你,你还回去做什么?就为了那个什么公主?”得知索云皇帝准备给风染赐婚的消息,他有点恍然大悟:风染那么忠于贺月,忠于索云,难道是为了公主?可是他又疑惑了,郑修年一向没有跟他禀报过风染跟哪个公主有私情纠葛,是郑修年大意了?还是风染隐瞒太深?

风染没语言。贺月的赐婚之议,确然是他决定回去的因素之一。他确然是为了公主才回去,然而,他为公主回去的原因却完全不是郑承弼想的那种意思。他是要接受赐婚,把自己的把柄交予贺月,接受贺月的钳制,以此重新换取贺月的信任和放心。只是这些心思,风染并不想说给郑承弼知晓。

帅帐里,沉默了一会,郑嘉才劝道:“小染,幻沙公主也是公主,还能文能武,不比别的公主更好?”

“甥儿没觉得幻沙公主不好。只是甥儿图谋之事,不在汀国。”

郑承弼又忍不住了,讥道:“你有什么图谋?不过是替人作嫁罢了。他拿你当枪使,一旦功成,你就等着鸟尽弓藏吧!”

郑嘉又劝道:“幻沙公主说了,只要你留在汀国,一样可以以驸马之尊,掌汀国兵权,一样可以为汀国征战天下。而且幻沙公主聪慧机敏,能力超过她皇兄皇弟……你以后的前程权势,自当超过你在索云国的地位。”

这意思,风染懂。风染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熙安帝的能力跟贺月相比,差太远了。怕只怕,他打下的江山,熙安帝没能力守得住。当初,他选择辅佐贺月,更多的是看好贺月的理政能力和雄心壮志。就算是贺月,要守住八国合一的江山,也是左支右绌,战战兢兢,殚精竭智。风染不想多说,只问道:“我意已决,二舅不必再劝。我这就要下山去,你们,还跟我一起回去吗?”扫了郑家几人一眼:“回去,郑家便须得息了谋逆夺位之心,好生和我一起辅佐陛下成大事。你们不想入朝为官,可以不做,但是不得拥兵自重。郑家军要打散了编入索云军,不可独立于索云军之外,……”

风染竟然打算这样对付郑家,对付郑家军!不等风染说完,郑承弼喝道:“滚!你要做狗,你做去!”

第289章:接受命运的裁决

一时,帅帐里一片静寂。

过了好一会,风染才干涩地问:“二舅,你的意思的呢?”毕竟,郑嘉才是郑家现任家主,郑家军也由郑嘉掌管着。

郑嘉叫了一声:“父亲……”

只是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就令得郑承弼铁青了脸色吼道:“你要跟他去做狗,你就去!别带着我郑家儿郎!”意思很清楚,郑嘉想帮风染,郑承弼就要剥夺他家主的地位。郑承弼虽然在明面上退位让贤了,可他仍旧是这个家族的实际当家人。

风染是个爽快性子,郑家的态度已经够明确了,他便道:“道不同,不相谋,今后,我便不再是你们郑家少主。你们郑家想辅佐谁都不与我相干。”跪下来,向郑承弼和郑嘉叩了三个头:“小染在此谢过你们的养育栽培之恩。山长水远,后会有期。”站起身说道:“修年哥,去收拾东西,这就下山。”

对风染又一次推脱“少主”之位,郑家老中青三代家主只是沉默着,既没有挽留,也没有表示反对。

风染竖着耳朵,听郑修年轻快的脚步走进了一个帐蓬,说道:“二舅,郑家是准备在汀国立足了?”郑承弼和郑嘉都未说话。风染又道:“等我回去了,自当下令,叫驻扎各地各军的郑家军,全数撤离索云,来汀国跟你们会合,这样可好?”

“好。”

随后不久,风染听见山顶上的汀国军营里似乎传出几声女子的惊叫,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然后便有一些纷乱嘈杂的响动,似乎是幻沙公主的帅帐方向,风染暗忖:难道这么快就发现自己半路逃走了?公主这是要派人追捕自己?

然后风染听见郑年军特有的轻快的脚步声向郑嘉的帅帐走来,风染再次揖手拜道:“外祖大人,二舅,修羽表哥,后会有期。”转身走到帅帐门帘前,略略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只要你们想回索云国,只要能放下谋逆夺位之心,愿意辅佐陛下,只要我还在,索云,终会有郑家立足之地。”

风染说完,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跟郑修年会合后,一起往下山去了。下山的道上出乎意料的盘查巡防得极其森严,风染疑心幻沙公主是不是想把自己多在山上拘留几天,以便劝说自己改而投效汀国。

凭风染和郑修年的武功和轻功,自是一路窜高伏地的躲过了层层盘查巡防,还算顺利地下了山。

自然,凭风染的武功,那小小的军牢自是关不住的。风染一直未逃,那是怕引起索云国跟汀国之间的战争。本来风染是会等幻沙接到公函后主动释放自己的,不过听了幻沙公主放出来的狠话,只怕幻沙还会再来纠缠劝说自己,风染没怎么跟女子相处过,怕自己经不住女子的软磨硬泡,才决定连夜下山,躲开幻沙。在风染心里,既然索云国已经答应割城赔粮,公主释放自己是迟早的事,自己不过是未等公函送达,提前了几天下山罢了,并不算逃跑。

还没过界碑,一直奉命驻扎在山沟边的京畿守军的值夜兵卒就发现了,叫一声:“风将军回来了!”“风将军回来了!”

正在帐蓬里休息的兵卒纷纷爬起向穿了军服铠甲走出去。当风染过了界碑,回到京畿守的营盘里,众兵卒已经列好了队,杨令超打头,几个都统领,统领,副统领站在阵营前,抬手行过军礼:“恭迎风将军回归!”

风染笑道:“大晚上的,又不是搞练兵,大家快睡吧。”

杨令超赶紧让出自己的帅帐,只是瞅着没人的时候问了一声:“郑家呢?”

风染只道:“他们自有去处,横竖不是我索云的军队,不用管了。你传令下去,再驻扎几天,然后班师回朝。”再驻扎几天的意思的,主要是看看汀国方面对自己提前下山有什么反应。

次日一早,汀国方面那个祁都统领带了一队兵卒下来,在山沟对面求见风将军。风染本以为对方会质问他为什么要逃跑的事,哪知祁都统并没有问,只说公主命他追来,只为了把风染遗留在山上的被褥和衣服铠甲送下来,并没有叫他代什么话。

看幻沙公主的态度,似乎并没有追究他提前下山的意思,风染放了心,但还是叫队伍在山下又驻扎了几天。驻扎这几天,又接到了从成化城来的快马传谕,令风染率军回朝,风染这才下令拔营回朝。来时,他们匆匆忙忙追赶着嘉国乱军。回去时,风染带着京畿守军走得慢腾腾的,常常出神,几乎不怎么说话。郑修年看着,总觉得风染在忧虑着什么。

队伍差不多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到七月中旬才抵达京畿远郊。这日,众兵卒看着即将回到从前的长驻营地,很是高兴,正想一口气赶回去,风染却下令早早在远郊扎营暂歇。

吃过晚饭,风染在营帐外,眺望着成化城的方面,一直站了许久,站到月上中天了,方才回到帅帐,用过郑修年准备好的热水,洗了洗头脸,又草草抹拭了一下身上的汗渍,解了铠甲,便倒头睡了。

半夜里,郑修年在风染耳边轻轻道:“你不想回去,咱们这便走吧。你是写了‘辞官’的。”虽说那辞官的奏折写得十分不规范,不过战时从简,那布条又送上去御览过,自然是要算数的。

风染的被褥衣服虽说被祁都统领追来还了回来,不过风染嫌弃那被褥衣服不知被谁谁谁乱碰乱摸过,便扔进篝火里烧了,只那铠甲洗了又洗,将就着穿。没了被褥,风染便天天挤在郑修年的被褥里同床共枕,好在天气正炎热,也不怕冷着。风染本没有睡着,听了,只是轻轻一叹:“陛下用三座城池,十万石粮,堵住了我的‘辞官’,我现在走,算逃兵,按军法,是死罪。”

“凭你我的武功,谁能抓得着?”

过了良久,风染只叫了一声:“修年哥……”又过了良久,断断续续道:“这次回来,我总觉得凶多吉少……是我下令万青山守军,放嘉国乱军进来的……郑家背后操纵逼宫,外祖大人曾故意向陛下透露,是我策划发动的……后来在皇宫里,有几个大臣替我说了几句话,陛下疑心我拉朋结党……这一路追杀,又没把耀乾杀掉……反倒是耀乾还代苏拉尔向我问好……”

听到这里,郑修年也忍不住问:“苏拉尔到底要跟你图谋什么?肯定不是好事。”连郑修年都会怀疑,别人不会怀疑么?贺月不会怀疑么?

风染没有理会郑修年,侧躺在地铺上,仿佛喃喃自语一般:“……我又在边界上写了辞官……”害得索云国花了三座城池和十万石粮的代价来给汀国赔礼,也是为了堵住他辞官的退路。“……本来跟幻沙公主和离了,接受陛下赐婚,还有一线生机。可是我没和离成。”本来风染对和不和离得成,并不十分上心,反正他活不长,没想过再娶。一再提出和离,一则,是为了陆绯弼能娶公主,二则,也不好耽误了公主的青春,如今再加上一条:和离了才能得到赐婚。

“你真要接受赐婚?”

“嗯。”

“你跟……女人……能那样?”郑修年有些词不达意地解释:“我是说,你能跟陌生女子……”

“慢慢来,总会……可以的……最好能尽快有个孩子……”有个亲生的骨肉被贺月拿捏在手上,或许贺月就更能信任他,不用总是提防着他会背叛。他本冷淡寡情,又并没有反叛之心,便不在乎拿自己的妻子孩子做筹码。

郑修年听了,心头大不痛快:“你不采那……的精元,还能活几年?也不怕糟蹋了公主!?”

风染还是侧身躺着,只淡淡道:“那是他皇妹……他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贺月都不爱惜自己的妹子,他又何必替贺月爱惜?皇家人有多少亲情呢?舒了口气,风染翻了个身,改成平躺,道:“我没和离成,不知这婚,还赐不赐。”

郑修年并没有问为什么幻沙不愿意和离,大概幻沙确实跟郑家有过商议,郑修年因是风染死卫,风染的事,并不避郑修年,所以知道些内情。

风染又舒了口气,黑暗中侧头看向郑修年,说道:“这次回去,如果陛下不赐婚,多半就会削权贬职,论罪处罚……就算不死也不会再重用我了。修年哥,答允我,不管陛下如何待我,都是官场上的事,你不要插手,也不用替我不平,陪在我身边就好。”帝王杀伐决断,乾纲独断,一旦不再信任,谁进言劝谏都不会有用。

“既知凶多吉少,何必回来?”

风染没说话,慢慢眯上眼假寐。

他回来,不过是想赌一把:赌鼎山上,他那般掏心掏肺的话,可有说进贺月的心里?赌这两年来,他那般尽心尽力为索云操持部署,可有做进贺月的心里?回来,接受命运的裁决。这一赌,输赢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的心。他手中,本无筹码,押的是自己。

第290章:蹲食

郑修年也没说什么,道:“只一样,他若昧了心,要杀你,我必是要想法子救你的。你别怪我手辣。”郑修年清楚,就风染说的那些过失和误会一个接一个,只怕贺月不会有那好性儿听风染一个一个辩解。就风染所犯过失,认真追究起来,这罪名就大了,怕是难逃一死。想救风染,就得用非常手段。

“嗯。”风染自是明白郑修年话里的意思。

郑修年一直跟随在风染身边,虽然风染一直不承认他对贺月有份念想,可是,风染做的很多事,都让郑修年觉得风染对贺月是有那么一种念想的。就像这次回来,把自己送到贺月的刀锋上,拿命去试探贺月的态度。所以,这一路上,风染才显得那么忐忑不安,忧形于色,每每夜里,辗转反侧。郑修年也轻轻舒了口气,说道:“这样也好,叫你看清楚他。”又一叹:“这天地之大,总会有我们容身之处。再不行,还可以回汀国去。”

“我不会去汀国。”

“为什么?跟幻沙公主闹得不高兴了?”一个要和离,一个不和离,肯定会闹起来。

风染淡淡道:“外祖大人是听了幻沙的瞎捣鼓吧?他是想权势想疯了,被沙子迷了眼。”

“为什么?”

“幻沙再能干,也是女子,很难越过她皇兄去。如今凤梦大陆战乱方生,风云际会,正该布局之时,熙安陛下才刚四十出头,春秋正盛,幻沙真要争位,也是十几二十年以后的事了。十几二十年以后,谁知道凤梦大陆是个什么情形?汀国还存不存在?除非幻沙能干出弑父篡位的狠事来……她要是干得出来,她就不是郑家所能控制的。只怕郑家倒被她利用,当枪使。修年哥,你要是担心郑家,回头把我这个意思告诉郑家,给外祖他们提个醒。”

“嗯,回头我写封信去。”郑修年再是跟了风染,跟郑家也是有联系的。帐子里闷热,郑修年揭起帐幔一角,透了点帐外的热气进来:“你快点睡吧,这几日都睡得不好。明天就回城了,要打叠起精神来应付事情。”

一直窝藏在心头许久的事,终于跟郑修年说了,风染觉得郁闷略消,倦了上来,说道:“嗯,明天一早你就悄悄离开,别跟着我,暗中潜回城去看情况再动,别回府里去。”

郑修年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又轻轻舒了口气。让自己的死卫,由明转暗,说明在风染心里,其实十分不看好贺月。

次日,风染率领着京畿守军,在午后从容回朝。自然,军队是不能进城的,便叫几个统领,带着京畿守军自回北营驻地安顿,风染跟杨立超先去修缮一新的隆安门投递了路上一早就写好的关于此次出兵情况的奏折,然后回了都统帅府,跟左右侍郎马大人和蒋大人办妥了军队回营的相关手续,再然后便叫杨令超赶回北营,把此次出兵所费粮草,军备折损,人员折损等等情况统计出来,报给户部,该报核的报核,该抚恤的抚恤。风染又叫杨令超赶紧叫下面统计了军功报上来,该赏该罚,他好尽快处置了。

追杀嘉国乱军一路北上花了十多天,在万青山被羁押三十多天,这一路回来又花了近三十天,这一来一回,风染离府了七十多天,未曾处理军务,本以为会堆积如山,不想远没有他想像的多。问了府吏,府吏说陛下差不多每天都有过来帮助处理批阅一些紧急军务,开始不太熟悉,会多方询问他们,后来渐渐熟悉了,就处理得快了。

以贺月的政务娴熟,也不是不能处理军务的。风染想:这个都统帅府,其实是可有可无的吧?他这个都统帅,其实也是可有可无的吧?他给他如此高的权势和地位,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豢养男宠,逗男宠开心的吧?那高高在上的人,其实还是把他当做一个男宠罢?

风染几乎马不停蹄地立即着手处理积存的军务文牍。这一关,他若过不去,他不想给下一任都统帅留个烂摊子。风染正带着人在房里奋力处理公务,皇宫内侍就来了,宣了贺月的口谕,照例是温言嘉许了一番,然后给了一天休假,并无其他多余的话。

风染心头有事,废寝忘食,还是体恤底下人的,申时,便叫人都回去了,只留下几个值夜的府吏。刚入更,庄唯一打发人来请风染去他的小偏院里坐坐,说置办了桌酒菜,是府里后宅厨房自己做的,借花献佛,替风染洗尘。

自己刚回来,尚不明白贺月的态度,不知道贺月将会怎么处置自己。为了嘉国乱军夺占皇宫的事,贺月处置了一大批官吏,连叶方生,凌江这些凡是稍有过失的都被罚俸降职,数十人被革职流放贬官,更有数人被砍了头。贺月没清算自己,并不代表贺月会放过自己,只是自己一直领军在外。若是自己先跟庄唯一私下接触了,怕庄唯一受到牵连,也被贺月疑心到。风染想了想,便回绝了,只叫来人回复庄唯一,说自己已经歇下了。

还是中午在军队中吃了午饭,挑灯夜战到二更左右,风染实在饿了,便叫府吏去后宅问问,拿点现成的点心出来充个饥。

风染边看着文牍,边等府吏回来,正看着了,忽然觉得有人拿了碟不知是什么的点心,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又拿开了,虽然觉得这举动有失轻浮,实在对自己不够敬重,风染无心追究,头也不抬,眼也不转,只淡淡道:“放一边就是,退下吧。”

来人便站在风染的案前,轻轻敲了敲案道:“老庄说,你一早就歇下了,是这么歇的?”

一听那熟悉的声音,风染大吃一惊,赶紧丢了手上的文牍,一头跪到地上叩头道:“臣风染拜见陛下!”

风染一个头还没有叩下去,早被贺月拉住了,本想一把就把风染拉起来,不想风染微微运力,竟是仍旧跪在地上,似乎仍想把这个礼行完,贺月加力,风染亦加力,两个人顿时僵持上了。

两个人私下相处,他不叫他叩头,本是体贴之意,风染为什么非要叩头见礼?为什么一点不体会他的心意?还是说,真像庄唯一说的那样,风染只把自己当成他的臣子,所以才要谨守为臣之礼?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解释呢?

贺月的功力哪能跟风染相比,他又是一手端着点心碟子,只用一只手去拉风染,相持不了多久,贺月就坚持不住了。他惦记着他,冒着又被逮住的风险来看望他,刚一照面就遇着这么煞风景的事,心情顿时不好了,猝然松劲放手,看着风染从从容容在他面前三拜九叩,行了臣下觐见君王的全套大礼,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贺月把手上的点心碟子弯腰放到风染面前的地上,说道:“快吃吧。”然后回身坐到了案前。

贺月没叫平身,风染还跪着,贺月这是要叫他跪着去吃放在面前地上的点心?这是把他当狗吧?想看他像狗一样跪着进食?太污辱人了!好歹臣子也是人啊!风染僵着身子,压着怒气,跪着没动,但劲力已不由自主地遍布全身,只要贺月敢再以一言加之,他不杀他,也要一走了之,从此远遁。

风染没动,贺月也没催促,随手翻看着风染刚处理批阅的文牍,脑子里乱乱的,其实根本没看进去,房里的气氛比那严冬还冷,就只听纸张被抖得“哗哗”的响。贺月也暗暗失悔,深知风染性子高傲不驯,哪能受这样的羞辱?可是,自己一时气恼不察,做都做出来了,实在想不出挽回的办法,只得把文牍翻来翻去的看。

贺月想来想去,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站起身,亲自去关了房的门,回过来,在风染面前蹲下,忍着心头泛起的一阵强过一阵的耻辱感,拿起那碟子里的点心,咬了一口,食不知味地嚼了几下,强赞一声:“你府上的点心,甚是好吃。”以他帝王之尊,一辈子也不会蹲着去吃放在地上的食物。那一刻他深深明白,什么叫自作自受。可是,他根本没有羞辱风染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把点心放到风染面前,让风染吃。等他坐下来,才回过神来,才晓得坏事了。

好容易才把那小口点心噎了下去,贺月把碟子端起来递到风染手上,又拉风染站起来,柔声道:“吃吧,别饿坏了。”

既然贺月先蹲着吃了地上的点心,那羞辱的意味就明显减淡了,大概是皇帝一时举止失当吧?风染没有再坚持,接过碟子,就着贺月的一拉,站了起来,谢了恩,捧着碟子不动,到底不愿意吃曾放到过地上的食物。

两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对峙在房里,贺月丧气地想:他该怎么拉近跟风染的距离?

风染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才带着京畿守军磨磨蹭蹭地回来,贺月敏锐地感觉到什么,才会冒着风险跑过来,顺便也要事先商讨一下该怎么处置风染的那些过失。风染的过失明摆着,不作处置,在朝堂上说不过去。哪知一见面,两个人竟会闹得这么僵,结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第291章:欢情薄

贺月想来想去,最后只轻轻问道:“我明晚再来,可好?”

风染略怔了怔,才明白贺月暗示的意思,明白了贺月的暗示,风染的心情不由得就沉了下去:贺月不是要给他赐婚长公主吗?在赐婚之前跟自己的妹夫来这么一场,算什么意思?风染并不觉得贺月能做出如此忤逆人伦大防的事来,转念就知道,贺月这是不打算向他赐婚了?不赐婚,贺月还会信任重用他吗?大约不可能再信任重用了吧?为什么忽然跟他提出这个要求?或者,还是想借着君臣的幌子继续把他当男宠来豢养着?风染的心情本来就为了吃狗食的事大为恼怒,这么一想,心头更加羞恼,几乎便想出手。不过风染很快就想起了,贺月的武功那么差,只怕一招都接不住。而且再是恼怒,他的武功是贺月帮着他恢复起来的,这是摆着的事实,他不能对贺月出手。风染微微舒了口气,转念又想,仿佛还是前年初夏跟贺月有过欢好了,之后他便一直自力更生,曾经体验沉溺过那种极度欢愉的身体,其实也有这方面的渴望,再加上练了双修功法的原因,渴望又更加深沉一些,只是他一直压抑着。既然贺月主动提出来了,不用他找机会去勾引,他何不顺水推舟?

这么想着,风染把那难看之极的脸色略略一收,微微躬身道:“臣遵旨。”从风园离开那一刻,他就不再是贺月的男宠了,风染暗暗打定主意,这一次欢好,他不会再对贺月百依百顺,也不会再任凭贺月予取予求,他要用行动告诉贺月,他已不再是他的男宠。

贺月看着风染迟疑了半晌,脸色由明显的恼怒,渐渐收敛,最后才不情不愿地答允。他还清楚地记得,他答允过,不强迫风染的,怕风染没明白,又申明一句:“我是问,你可愿意?”他想不出怎么可以拉近跟风染的距离,想着风染既然已经练出了双修功法的特殊效果,是不是可以藉着身体上的亲近,从而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呢?从万青山写下辞官开始,贺月就感觉到风染的疏远,贺月无法可施,只得走这一步。这个时候,贸然提出这个事情来,贺月委实觉得羞惭。他想藉着身体上的亲近,以谋求拉近两人的关系,这行径和女支馆里,藉着身体上的亲近,以谋求几个金钱利益,有什么区别呢?贺月想不到,他也有想用身体去讨好风染的一天,可是贺月实在无法可想,只得硬着头皮上。

风染木着脸回道:“臣遵旨。”在他刚刚班师回朝,他的种种过失尚未被处置前,君臣两个一本正经地相约幽会,不是太滑稽可笑了吗?贺月又不比自己,后宫女人那么多,随时都能纾解,为什么会这么猴急地跟他提出来?

自己是问风染愿不愿意,哪是在问风染遵不遵旨?明显的,风染故意用这种回答,划清他跟他的君臣界线。贺月郁闷地转头出了房,顺便把手里捏了半天啃了一口的点心扔了。

贺月一走,风染也把手里捧着的点心碟子扔了,被贺月这么一闹,再没有心思处理军务文牍了,便关了门,回后宅去了。

刚过中门,小远便迎了出来,喜笑颜开地说道:“少爷回来!怎么不早些回后宅来歇着?庄先生都打发人来问了几次了。”大约自己拒了庄唯一的接风席,又没有早早歇下,都是庄唯一告诉贺月的吧?庄唯一本来就是贺月的贴心大臣,这么做也没什么好追究的。小远早就吩咐下人杂役备了浴池,风染也有些日子没有洗浴过了,便一边吩咐小远去准备些宵夜,一边脱了衣服泡澡。

泡了澡,风染一边吃着宵夜,一边听小远说府上的事。其实都统帅府的后宅,郑家一走,风染一走,就只剩下了庄唯一一个,根本没发生什么大事,只是贺月曾借着帮助处理紧急军务的名,摸到风染的卧房里,在风染的床边小坐过两次。小远一回来,贺月立即沉着脸离开了。好在小远还算知趣,晓得这事不能跟别人说。

风染听了,只问:“他走了,你换了床褥没?”

“……没换。”

“马上换了!”

小远分辩道:“这床褥是听见少爷回府了,晚上的时候新换的。”

风染脸色稍霁:“以后我不在府上,你外出时,要把门锁上!”

“……嗯。”小远暗暗想:这都多久了,少爷怎么还在嫌弃皇帝脏啊?

略略填饱了肚子,风染便在主院小客厅里叫来皮总管,吩咐他明天把西院收拾出来,东西都换新的,全部重新铺陈一遍。

皮总管小心地问:“老爷子……”西院本是郑承弼住着的。

“他不会回来了。”

皮总管又问:“小的请问一下,西院这是要住何人进来,有何嗜好,小的才好布置。”

风染淡淡道:“没谁来住,就明晚要用一下,简单铺陈一下就好了,只是东西都要选贵重奢华的。明晚后宅,谁都不许出来走动,选几个可靠嘴紧的小厮仆役在西院外面伺候着。”

皮总管临走前请示:“将军上次出征前,曾叫小的在外面寻个精致的宅院,小的已经寻下了,就在都统帅府北边不远。将军要不要去看看,或是需要增减什么东西,小的好置办。”

寻宅子啊,这事风染都快忘了。郑家把贺月偷放到他床上,诬陷贺月非礼大臣,风染就敏感地知道郑家的图谋,自然不能再放任郑家在都统帅府住着兴风作浪,便想给郑家在府外找个宅院住。不想随后发生了这许多事,寻下的宅院根本没派上用处:“先放着,把地契房契收好,派一两个杂役去守着宅子,日常打扫修缮着就行了。”想着等过段时间再叫皮总管又把宅子卖了,反正都统帅府的后宅又大又空。

吩咐了皮总管,风染也确实累了,便在小远的服侍下,脱了衣服睡下,说道:“小远,从明儿起,准你一旬的假,回家去看看吧。”

“少爷……”

风染慵懒地一笑:“我如今没病没伤的,不用担心。有事可以叫盘儿碗儿做。不想回去看看你喜欢的那位姑娘了?明儿先去帐房里支一百两银子,回去好用。”明天休息,后天就得上朝,谁知道后天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命运?小远到底也算是个亲近之人,便把小远事先指使出去,免得受到自己的牵连。

小远哪想得到风染的心思,只是感慨:“这么多钱……”

次日一早,把小远打发了之后,风染沉下心来,处理了日常公务,又奋力把累积了两个多月的文牍案牒都处理批阅了。经过一年多的布署和对抗,各方边界都渐渐跟雾黑蛮子打出了经验和信心,渐渐开始进入稳步防守的状态。而新的武官官制也在全军推开实施了一段时间,已渐渐上了正轨,风染的军务并不像以前那样繁忙劳累了。

仍像以前那样,风染中午就吃了碗蛋羹,想着贺月会来得比较晚,延到戌时才又去洗浴清洁了一番,脱了帅袍,换了宽松飘逸的公子袍服,头发也懒得挽,擦干了只拿了张巾子系在脑后。

到二更左右,贺月又穿过太后的祥瑞殿,从皇宫东南门出来,悄悄地只带了几个侍卫和叶方生小七等,从都统帅府的西南角门进来。风染知道贺月会从这角门进来,便守在门边接驾。这一次,双方都很小心克制,风染行了半礼,贺月没敢伸手去拉,只叫免礼,风染便站了起来。随后,风染便引着贺月进了后宅西院。

贺月在太子府住的时间比风染长,自然知道,便问:“怎么不在你那屋里?”

自己的卧房,天天要睡的,哪能拿来跟贺月做这羞惭之事?风染并不回答,只恭声问道:“臣给陛下宽衣?陛下要先去洗浴么?后面备得有水。”西院东院的寝殿后面都跟主院一样修着浴池。

“……风染。”好久没见风染披着头发,穿着公子袍服的模样了,贺月觉得风染的样子,虽然神色淡漠冷清,偏生又慵懒蕴藉,让贺月觉得一颗心便像被小奶猫的肉爪子轻轻挠过一般,整颗心都痒酥了。

因为练了双修功法的关系,不需要贺月怎么拨撩,风染便情动了。

当贺月抱着风染,躺在床上云收雨歇时,贺月知道,他跟风染之间,确乎有所改变,或者说,是风染改变了。以前的风染,一向非常顺从,从无半点违拗,今晚的风染,有几个本来十分舒服有感觉的动作,风染完全不肯配合,贺月用强本就强不过风染,又想着要讨风染开心,好拉近跟风染的距离,风染不想做的动作,贺月便不敢强来。两个人都有两年多没在一起欢好过了,才做了一次,配合得又不好,贺月完全没有尽兴,可看风染的样子好像已经满足了,只管躺在床上不动,似乎想睡了。

以前贺月爱惜风染的身体,舍不得做多了,但每回都有做两次的,好不?怎么可以撩起了自己的性趣,风染却早早熄火了呢?贺月只觉得一肚子说不出的憋屈。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