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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指河山(八)——天际驱驰

第338章:戳心劝

太后接了妃嫔们的哭述,在贺月请安之际略提了提,总被贺月一句“儿臣自有分寸”就给堵死了,然后我行我素。贺月这边行不通,就只有劝风染了。毛皇后被褫夺了凤印,关在下六宫中,关妃乌妃只是妃子,不好出面,因此,太后只得硬着头皮出面找风染谈话。

没想到风染这么好说话,轻易就答允了,太后摸出块刻著名字的牌子放在茶几上:“这是进出宫禁的腰牌,风将军若是想见陛下了,随时可凭腰牌进出皇宫……只要在宫里……宫里宫外就没话好说了……只是风将军不能再歇在思宁殿,哀家把菁华宫收拾出来,特送与将军歇息,还望将军莫要嫌弃。”

风染眼眸一锐,淡淡笑道:“烦劳太后娘娘操心了,臣不敢当。”太后这话说得客气,意思是叫他白天做完臣子,晚上又去皇宫里做男宠?这老婆子可真能物尽其用啊!若不是看在贺月份上,他真想出手把她掀出去。

太后既觉得有些委屈了风染,就想着说些贴心的话,拉近彼此的距离,也好补偿补偿,说道:“哀家好歹也算是个长辈,有些话,哀家想提醒一下风将军……将军身为男子,再是喜欢我儿,也当为自己将来打算。你们这样,终是君臣忤伦,于礼不合,又没有子嗣,不是长久之计。现今将军权重势盛,又得宠爱,大人们只是一时不敢造次,只怕将来,若将军失了权位,败了恩宠,又不再年轻,不知朝堂上那些大人们要如何攻讦刻薄将军?听哀家一言,将军该于繁盛时,早留退路。”

太后虽然自私,一心替贺月打算,可是,这话却是苦口婆心地提醒风染:没有哪个男人能做一辈子的男宠,他们光鲜得宠的时间,比女人还短,一旦色衰爱弛,下场是可悲的,因此,一般男宠只要稍有能力,都会及早谋求退路。太后并不知道风染很快就要衰老了,这些劝人的好话,便直戳进风染心窝里,捅得血淋淋的。

太后说得婉委,所谓的“不再年轻”,应该是年老色衰吧?风染看着太后,不禁想:如果贺月花白着头发,脸颊生着皱纹,目光浑浊,手指干枯,反应迟钝,他还会喜欢那样的贺月吗?

如果两个人相守着一起慢慢变老,再老都不是问题。但问题是,他很快就会老成那个样子,而贺月还正当年轻,贺月真不会嫌弃自己?可是,他连自己都嫌弃!试想想,若是自己一觉醒来,侧头看见自己枕畔是一张苍老的面容,又会是什么感觉?风染完全无法去想像。

风染只觉得灰心,仿佛做了场美梦,忽然被太后唤醒了,还沉浸在梦境中,完全无法适合这丑陋的现实,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太后看风染容色黯然,又安慰道:“虽说帝王恩宠,最是无常。哀家这个儿子,倒是对将军专注得很,将军不必太过担忧。据哀家所知,自打皇后怀上了太子之后,我儿便未再临幸过后宫妃嫔。哀家曾有劝过,才一个嫡子,还是单薄了些……”太后还在唠唠叨叨的碎碎念,风染已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贺月喜欢他,是非常非常喜欢,可是,他不能陪他到老,也不能给他留下子嗣,这便是他的命。

风染有些恍忽,不记得怎么送太后离开的。午时,贺月散朝回来,听说了太后来过,忙问什么事,风染只说太后来看自己,吱唔了过去。

贺月跟风染一起用过午膳,在后宅园子里散了一会步,便一起去房看奏折,批公文。房本来甚是宽敞,贺月不舍得跟风染分开,便多设了一张案,两张案遥遥相对,坐在案后,一抬头就能看见彼此,却又能各不相扰。

按常规,冬季养兵,各地也就是些局部战事,风染的公务不多,几下就把一些日常公文给批阅了,用了印就叫府吏发出去照办。风染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公事办完了,抬头看贺月,只见贺月把几份奏折摊开来放在案上,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又看看那个,神态极是专注。

风染便拿手支着头,定定地看着贺月。已经逊了位,风染一般不会去看大臣们的奏折,知道自己跟贺月的关系极是敏感,怕大臣们参劾自己干政,深自避讳。

大约朝堂上又有什么大事,才令得贺月想了又想,看了又看,难下决断。知道贺月不比自己,看问题看得全,想事情想得深,解决之法总是力求中庸兼顾。

风染自己也做过皇帝,多少还是能体会一些皇帝的心理,虽然肩负一个国家的兴衰确实是副千斤重担,虽然皇帝并不能如想像般的随心所欲,但那让所有人都仰承自己鼻息的孤高地位,还是非常令人着迷沉醉。风染猜想,贺月一向喜欢把政事跟私情分开,大约也不会愿意有人去挑衅他绝对孤高的地位吧。因此,贺月愿意告诉他的,会主动跟他说,问他的看法,贺月不愿意告诉他的,风染不想去问。

风染清楚自己的身份:在朝堂上,他是臣子;下了朝,他是他喜欢的人。无论哪种身份,两个人的关系再怎么亲昵,都没有干涉帝王理政的特权。贺月把大臣的奏折带回都统帅府,放在自己可以随意翻阅的地方,那只是贺月对他的信任,并不代表他就可以僭越擅政。

风染虽然生性张狂孤傲,却也深知“势不可使尽”的道理。他跟贺月虽然没有天长地久,他还是想在贺月心头保留一份美好。

贺月下了朝,一回到都统帅府,便要换了公子袍服,觉得公子袍服居家穿着舒服又飘逸。此时,贺月正穿了一件铁红色的锦缎公子袍服,未戴巾冠,只束了个铁红彩绣抹额,更显得方脸浓眉,挺鼻厚唇,不知为什么,以前风染总觉得贺月的样貌,太过硬朗刚毅,有种刀削出来的感觉,极具帝王威仪,却让人不敢亲近。现下,风染见贺月微低着头,专注地看奏折,想事情,风染忽然觉出,原来在贺月身上,也有一股卷气来,只是贺月的卷气跟郑修年不同,郑修年的卷气里,带着英武之气,贺月的卷气里,有股儒气。卷味,儒气,帝王威仪,集合在贺月身上,就融会成了一股雍容尊贵,典雅隽逸的王气。风染想,大约在自己身上,是股萧瑟杀伐的霸气吧?是了,眼前这个人,是这世间独一无二之人,最幸运的是,这人喜欢自己,一直一直守护着自己。如果没有贺月拘管着自己,自己未必会有今天。过程虽有苦涩,可是结局是圆满的。

偶然一抬头,贺月便看见风染隔着两张案,直勾勾,迷瞪瞪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道:“看甚呢?”

贺月一笑,更让风染脸红心跳,不敢再看贺月,转身拿起火钳子,去翻火盆里的炭火,辩道:“没看什么。”。贺月知道风染仍旧脸嫩害羞得紧,便道:“我今儿事多,别陪我呆坐,自己出去玩会子,回头我去找你。”

“嗯,我就在外面活动一下。”风染不舍得离贺月远了,便在房外的空地上,慢慢练了套拳脚。他的外伤基本好得差不多了,痂皮虽没有褪尽,不是很剧烈的舒活舒活筋骨,却已无碍了。

到了申时,风染看贺月仍在冥思苦想,不敢打扰了,便叫小远吩咐备水,自己去洗涤了身子。吃了晚膳,贺月又一头扎进房里,风染便跟进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本闲掩护着,偷偷瞧贺月。

戌时,贺月似乎才终于下了决断,把翻来复去看了一下午又一晚上的几张折子朱批了,笔一扔,走到风染身前,一把抽走了风染手上的闲。风染等得无聊,不由打起瞌睡来,被贺月猛地抽走了,吃了一惊,清醒过来,喜道:“你批完了?”

“完了。不喜看,便别看,不要糟蹋了。”贺月笑盈盈地一边应着,一边把手伸过去。风染便握住贺月的手一借力,就站了起来,分辩道:“你陪我看才有趣……拿着,回去看。”

贺月一直握着风染的手向门外走去:“今儿晚了,别看了,歇了。”

出门的时候,从温暖的屋里进入寒风中,风染不禁打了个寒颤:“今年好冷!”贺月便回房里,拿了件貂毛披风,披在自己跟风染身上,握着手,一路回后宅正院去了。这房仍是机密重地,暗中守了许多府兵,等风月离开之后,自会有人进去灭了灯烛火盆,仔细关好门窗,既严防死守,又相互监督。

贺月为着朝堂上的事,想了一下午一晚上,这会儿有些神困疲乏,便想洗洗手脚就睡,风染却一直推他:“一起去洗个,我叫下人温着水呢。”

略略泡了个澡回来,贺月更倦了,躺在床上便想睡了。风染在一边用十分不熟练的手法,替贺月推拿。不知是不是风染手法不对,推着拿着摸着按着,贺月的小兄弟来了精神,贺月倦怠得迷迷糊糊地把风染的手按到自家小兄弟头上,求抚摸。这事儿,这几天,他们做得相当默契了。

第339章:我心深深处

风染却把手抽了回去,俯下身子,把贺月挤开,自己在那温暖的地方躺下,微微红着脸埋在枕上,含羞带嗔地道:“你进来罢。”

贺月一下子清醒了:“别闹。”

风染埋在枕上的脸热得着火似的,结结巴巴道:“我身子好了,都能下水了,就有些疤还没掉。我想……你了,来……”他不懂花前月下,也不懂卿卿我我,不解风情,不晓委婉,只会直来直去。贺月便是喜欢风染这份恣意嚣张,挥洒率直,他又早就憋了许久,听了这一声,喜欢无限,猛地抱着风染,一个翻身,骑在风染身上,便去脱风染衣服,口里叫道:“小风小染……”

风染:“……”

以前跟贺月欢好,风染不过本着“大家都是男人,都要解决身体需求”的态度,这事儿做起来,相当坦荡,完全可以称得上没羞没臊。可是跟贺月相互喜欢之后,再做这事,却总让风染羞不自禁,像个初晓人事的小男孩一样,手足无措,抱紧了贺月,只把头埋在贺月胸前,任由贺月剥自己的衣服。贺月轻轻笑道:“你一下午,一晚上,尽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为了这个?”

这话,让风染更羞了,狠狠地抵着贺月的胸膛,恼道:“才……没……有……哼!”

经历了许多曲折,许多等待,兜兜转转,贺月和风染终于实打实欢好了一场,极是缠绵,极是尽兴,彼此都达到了从未有过的欢愉。贺月抱着风染,一个劲腻歪,不住叫唤“小风小染”。风染对贺月更是千依百顺,曲意迎合,恨不得把自己都揉进贺月身子里去。

直到风停雨歇,贺月又扶着风染去卧房后浴池洗涤了一下,床也重新铺陈了干净的,两个人才重又睡回去。

贺月似乎还有些兴奋,手在风染肌肤上轻轻抚摸,摸着一道尚未落痂的疤,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风染,我那么抽你,你恨不恨我?”

风染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恨,忘了。”

“你骗我。”如果不恨,如果忘了,怎么还要想一会儿才能回答?贺月又问:“那根鞭子呢?”

“扔了。”

贺月紧紧抱了风染一下:“我跟你说个事,你知晓了,不能嫌弃我。”

“何事?”

“我是疯的。”

风染半晌才回味过来,微微把贺月推开,就着昏暗的烛光打量端详了贺月一会儿,又把贺月拉回来,偎在贺月胸口,失笑道:“我也跟你说个事:我是傻的。”

“我说的是真的。”贺月的手指,轻柔缓慢地在风染身上游曳,轻轻叹息道:“本来,我不想告诉任何人……可是,我若不说,你心里会永远有个疤,比你身上的疤还要深。别人都羡慕我,一生出来就是太子,可是,做太子,真没有别人想像的那么好。”

风染想到了贺响,贺响是地位尊贵,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可是,风染瞧着,贺响过得并不见得快活,整天被皇后太后以及教习嬷嬷教导来教导去,这么小,就开始习练后宫礼仪了,又要求行为举止要符合太子的身份,这样不许那样不许的一大堆,叫个小小人儿,天天都要装得跟个大人似的!完全失去了一个孩童的天真活泼。风染看着,都觉得贺响可怜,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觉得心痛,所以,风染特别喜欢逗贺响玩,怎么高兴怎么玩。大约贺响在风染这里玩得高兴,找到了快乐,才特别喜欢黏着风染。

风染轻轻应道:“嗯。”想必在贺月的成长中,并没有出现过一个类似自己一般,可以护着贺月开心玩耍的人。

“我从醒事,就知道我上面有个哥哥,年长我十岁,是个很了不得的人。母后叫我要超越他,才能坐上皇位,如果超不过他,我就只有死。”刚刚醒事,就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只有超过自己的兄长,才能活下去,这对一个才几岁的孩子来说,该有多大的压力啊;要一个才几岁的小孩,去超越十几岁的少年,更是难以完成的艰巨任务。贺月似乎并不想回忆这段往事,低沉地说道:“我都不记得我小时有没有玩耍过,只记得我总是拼命在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只要稍微松懈一下,母后就要教训我,周围的人也都会劝谏我……”在他幼时,都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总是千篇一律地在拼命学习,拼命追赶。

风染仿佛能够感受到贺月的难过,轻轻抱了抱贺月,无声地安慰了贺月一下。

贺月停顿了许久,才舒了一口气,说道:“……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头总觉得烦燥,想骂人,想打人……甚至想逃跑……可是,我不敢。我也不能这么做,我要顾着太子的风度,无论多么烦燥,都只能憋在心头……记得十二岁的时候,皇祖父年事已高,身体不好,有了逊位之意,贺锋开始替父皇办事,母后出面求父皇派些差事给我做,父皇嫌我年纪太小……”

风染插口道:“才十二岁,是很小啊。”

“……可是,皇位之争,不像你我之间这样,是你死我活的,并不管你小不小。贺锋能替父皇办事出力,将来,他必要得到父皇的器重,便可以向朝堂渗透,拉拢群臣,进而把他的势力实力做大做强。我比他小了十岁,尚未起步,眼睁睁看着贺锋在父皇跟前出力得宠,春风得意,母后心头急,怕父皇偏心贺锋,才向父皇替我讨差事,结果父皇嫌我小,叫我在太子府养着。从母后的宫里出来,我心头烦闷到极处,可又无处渲泄,正好遇见一只父妃养的小狗,冲我狂吠,我不知怎么的,就没控制住,我记得用手里拿着的马鞭抽了它。抽一下,好像我心头的气就能消一分,烦燥便能消减一分,隐隐觉得痛快……直到有人把我按倒在地上,我才回过神来……那时,我记得我脑子是空的,并不很记得发生了什么,有人跟我说,我就在父妃眼前,一顿鞭子把她的狗抽死了,那妃,当场就吓晕了。”

“后来呢?抽死只狗,你就疯了?”

“……为这事,母后并没有怎么责罚我,只是觉得想杀狗,不该太子亲自动手。抽完了狗,我心头倒舒坦了些日子,后来又渐渐烦燥起来,就算习了内功,用内力去压也压不住。十六岁上,我抽死了一个人……那是我第一次亲手杀人……可是,我本意,并没有想杀他。”

贺月的语气有些急促不安:“那是我第一次替父皇办差,却办砸了。可是,这里头,有许多原因的,也不能全怪我能力不足经验不够。贺锋打着慰问的旗号,派了个内侍明着送糕点我吃,实则想看我笑话。事办砸了,又被父皇训了,我心头本就窝着火,那内侍口齿伶俐,仗着是贺锋的人,多说了几句什么,惹怒了我,我就把他捆起来,拿鞭子抽了他……我真的只是想教训教训他,没想要他死……就像几年前,抽那只狗一样,听到鞭子落在他身上,我觉得痛快,觉得心里舒坦,觉得堵得我心慌憋闷的那股气便消减了,我喜欢那种感觉,就使劲抽他,沉溺在那种感觉里面……等我清醒了,回过神来时,下人说,那个内侍已经死了……应该是我抽击时,鞭子上带了内力,震碎了内侍的腑脏……”

风染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联系到贺月也曾抽过自己两次,搞不好,贺月真是疯的,至少贺月喜欢抽人。

贺月继续说道:“抽死了人,大家都觉得只是个意外,没人在意。我也没有在意,只是心头,莫名的觉得不那么烦燥了……我以为是我长大了,吃一堑,长一智,后面替父皇办差,渐渐顺手了。到十八岁上,父皇继了位,贺锋封了瑞亲王,因辅佐有功,另在朝堂领了官职,我则因为是嫡长子,就直接封了太子,嫡长之争,正式在我跟贺锋之间,从暗斗变成明争。可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在替父皇争位中,他比我表现得更出色,更精干,更稳重,得到了许多大臣的称赏,他又着意交结,在朝堂上的势力风头完全压制了我,连父皇都是赞许他的。我心头苦闷,可是不能跟任何人说。有回跟皇子们去马场跑马,大家便说赛马,大家都年轻气盛,都想争胜,都使劲打马。可是,我的马鞭落到马屁股上,我就想起了以前抽内侍抽狗的那种感觉,带劲,解气,舒坦。等我从马背上摔下来时,才清醒,那马已经被我抽死了。”

风染吸着冷气问:“所以,你专门做了个鞭子,是一早就准备抽我?”

贺月轻轻舒了口气:“看看,你心头还是恨我抽过你。”

“没有。”

“若换了是我,谁这么抽我,我也一辈子不原谅他,非要抽回来。”

风染强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抽你抽回来?”

“……”换谁也不想主动挨抽啊!谁那么皮痒?

风染没有追问,只道:“抽完了马,又抽了什么?”

“二十三岁,抽了你。”

第340章:癔症

昏暗中,静寂了一会,贺月听见风染幽幽道:“说吧,我听你解释。”这么问,便代表风染不再回避心头的这个结,求个真相。

“父皇驾崩,我用了手段才登上皇位。可是,朝堂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我手上没有权柄,是空的,差不多是摆在朝堂上的陈设。还要让他们头论足,说三道四。朝堂群臣,都欺我年轻,又是剑走偏锋上的位,便轻慢我,我就天天在朝堂上陪一群老头子聊天,令谕传不出宫门。”

那时,贺月想颁布自己的政点,想做点变革,就会遭受到老顽固们的狂轰烂炸,强行颁布的政令,根本上令下不达。挖空心思,登上皇位,本来一腔热血,结果竟是这样,换了谁都得心焦上火。何况那时,还有贺锋在一边虎视眈眈,贺艺也蠢蠢欲动,贺月虽然坐上了高位,却是危机四伏,赤手空拳。

“嗯。然后就想抽我一顿,就能把心头的火渲泄出来了?”

“真没打算抽你,做那个鞭子,只是想吓唬你,让你不要去想那姓陆的,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后面怎么又抽了?”

贺月道:“把你从地牢放出来,以为你回心转意了,我是满心欢喜,想跟你好的。哪知道,你假意跟我好一场,最后还是为了替那姓陆的求情。那段时间,我心头本来就郁积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偏你又在我最欢喜的时候泼冷水,我就没忍住……”贺月明显地感觉到风染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变得僵硬,心头有些慌乱,一边拿手在风染身上乱揉,想把风染紧绷的身体揉开揉软,一边央求道:“你不要生气……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没管住自己……你听我解释,等我解释完了,你要还是生气,我就让你抽回来,好不?”

那时的贺月,还不懂感情,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以帝王之尊,愿意跟风染相好,是对风染莫大的恩赐,风染应该立即抛开旧情人,全心全意地投入他的怀抱,全心全意地奉献自己。哪知,风染是奉献了自己,曲意迎逢,驯服讨好了,可是,这么做全都是为了能替陆绯卿求情,对贺月,根本没有半点相好之意,甚至,根本都瞧不起贺月,嫌贺月脏。风染这样的态度,对贺月来说,实在是巨大的打击,再加上朝堂上的压力,令得贺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败,顿时恼羞成怒,一个没控制住,就抽了风染。

半晌,风染才吐出口气,说道:“第二次呢?”

贺月缓缓道:“第二次,没啥好说的。那时,我已经掌握了朝政,开始试行变革,虽然进度比我想像中的缓慢,但总是一天天朝好的方向发展,唯一叫我担心的是你。朝堂群臣,对你敌意很大,我又几年都捂不暖你,觉得累,累得快要灰心了。那一回抽完了你,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你就是故意气我,激怒我,冷淡跟我的关系,想从我身边逃开。这一回,虽然是我失控了,骂你也是我不对,可我不觉得抽错了……你要觉得不服气,可以抽回来。”

风染知道贺月说得没错,那一回确实是自己故意激怒贺月。风染很早就知道,常态下的贺月,是个非常理智,冷静,聪明,机变的人,可是,在贺月心头,似乎有一根弦,崩紧了就会断,人就会变得暴怒,狂燥,狠戾,几乎会完全丧失理性。风染想不到,那是贺月失控得最暴虐的一回,不但抽了他,还拿最污辱的话骂他,用最不堪的方式操他,激怒贺月,风染自己也没好过。

风染轻轻抱了抱贺月:“嗯,这笔帐暂且记下……你说抽这个,抽那个的,到底跟疯不疯,有什么关系?”

“风染,你信不信,这几次抽人抽狗抽马,除了开始我有印像,中间我都不太记得当时发生的事,只知道把他们抽死了。”

“信。”

贺月仍有几分后怕,轻轻道:“幸好,我看见你吐血,就清醒过来,住了手。”

仿佛能感觉到贺月的后怕,风染道:“没事了,我不好好在这儿?后来呢?”

“几次都是很短暂的丧失理智,如果不去回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丧失过理智。我请教了太医,这是癔症。癔症是好听的说法,说穿了,当我丧失理智的时候,我是疯的。”

“癔症?……你怎么会想到去请教太医?”疯子都不会觉得自己是疯的,到底是什么触动了贺月,使得他去请教太医,摊开他不能对人言说的往事?

贺月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掩护姓陆的……”

“他叫陆绯卿,你别老叫他姓陆的。”

贺月沉默了一下,道:“……他杀了我父皇,至今在逃,这案子,在官府是结了案,但在我心头,它还在。你可以对他好,可是……你不能让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不能对他坦然,我做不到。”

设身处地的替贺月想想,为人之子,杀父之仇,不是那么好揭过去的。风染觉得自己是强求了贺月,不禁担忧道:“若是你统一了凤梦大陆,想怎么处置他?”

“他的案子,在官府是结了案的。他只要不在我眼前,我不会主动去查他。”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换句话说,陆绯卿将来在凤国做官,只能做到五,从四以上的官吏就要上朝面圣见驾。

贺月又道:“如果没有人翻旧案,我不会叫人去查。可是如果有人要翻他的旧案,我会叫人彻查到底。”

陆绯卿身上并不只背负着平康帝一条人命,贺月逼迫陆绯卿构陷攀诬贺锋一系的官吏,亲手造成了索云史上最大的冤假错案。当年的谋刺案,诛连了索云国上百家朝堂官吏,杀贬徒流,家破人亡。

贺月对这些官吏并无私仇,只是争权夺位的需要,在他稳固了权势之后,对这些官吏的遗孤遗孀颇为照顾,虽未平反昭雪,也多赦了他们的罪罚,让他们或返家乡,或回都城。这些人不能拿贺月怎么样,便只有把恨意转移到陆绯卿身上,他们恨不能生啖了陆绯卿。当年,这些人曾跟陆绯卿一起,关在天牢里,自然将陆绯卿的样貌深深铭刻了下来,就算陆绯卿样貌大变,也怕有人会认得出来,一旦怀疑陆绯卿未死,这些人一定会去掀当年的旧案。何况陆绯卿还没有改名字,更加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如今的贺月已经坐稳了朝堂,权势滔天,成了凤国开国之帝,中兴之主,他不怕被人掀出旧案,就算被掀出来了,都不消他吩咐,那些办案官吏自会替皇帝曲意遮掩,到最后,只能是陆绯卿背下全部罪责。

风染心一沉,冷冷道:“别忘了,当年,是你逼着他构陷攀诬的!”

“我不主动查他,就算仁至义尽了。”贺月对于自己利用杀父之仇打击清洗贺锋势力的行径,没有半点愧疚。

陆绯卿对于风染和贺月来说,关系非常微妙。风染对陆绯卿是兄弟之情,贺月对陆绯卿是杀父之仇,而三个人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同门师兄弟。

两个人陷入僵持,风染到底退了一步:“你答允我,不许背着我,治他的罪。”毕竟陆绯卿在汀国,雾黑未逐,匪嘉未灭,现在去谈如何处置汀国的副将,并不现实。也许到他死,他也看不见统一凤梦,现在为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将来,跟贺月闹出不快,实在不值得。

贺月也退后一步:“好。”虽然知道,有风染插手,断不会允许他杀了陆绯卿,他还是愿意答允他。这样的态度,跟当初,风染再怎么相求,他也不想饶过陆绯卿,已经有很大不同了。

“回头说,我掩护姓陆的,怎么了?”

“你为了掩护他逃跑,挟持我,从正门跑到后门,中间遇到伏击,你受了箭伤。我给你疗伤,怕吃药对你身体不好,就把你绑在床上……”

风染插口道:“那一次,我可遭了大罪!”这人到现在都还敢大言不惭替他疗伤!

贺月完全沉浸在回忆里,没有理会风染的打岔:“……把你绑在床上,我第一次,在理智清醒的情况下,很想很想拿鞭子抽你,想听鞭子落到你身上的声音,想感受鞭子落到你身上那一瞬间的感觉……我差点就那么做了……可能是几天前,我才抽过你一顿,情绪不是那么郁结,那时你也特别乖,没挣扎反抗,没做激怒我的举动,我才控制住了自己,始终是清醒的。那时,我就知道这想法很不对,我不该是这么暴虐的人!我是一直接受帝王教养长大的,要讲究中庸平和,尤其讲究控制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住情绪,很容易成为暴君。我当时,没往癔症方面想,以为我是那些在那方面有特殊嗜好的人……我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我就请教了太医。”

贺月记得自己跟白太医关起门来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讨论的结果,贺月的病症,是远比特殊嗜好更严重的癔症。有了白太医的引导,贺月才会把几次抽狗抽马抽人事件联系起来。

第341章:剖一颗丹心

这病就是贺月从小无法渲泄自己的情绪,什么都压在心里,活生生被憋出来的。当受到巨大压力的辗压和强烈情绪的影响,再加上一些极端事件的刺激,就会爆发出来,会用各种方法进行渲泄,头脑失去理智,行为失去控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太医说,如果发作时清醒不过来,人就疯掉了,如果清醒过来,人会对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没有记忆。”

风染紧紧地拥了拥贺月:“还好!”还好贺月几次都只是短暂失控,都清醒了过来,可见贺月的心志,比别人坚强。可自己对贺月的病症,一无所知,还故意激怒贺月,惹得贺月发病。

依太医的理论,清醒过来后,压力和情绪会因为得到渲泄和释放,病情会有缓解和好转。可能贺月第一次发作,是拿鞭子抽了狗,病情得到缓解,就以为抽人能让自己痛快,后面再发作时,下意识地喜欢拿鞭子抽,然后喜欢上了用鞭子抽的感觉。

关于病情的描述,实在有些专业,贺月说得有些结巴迟疑,可是他完全没有隐瞒之意,把他心底最深,最不能见人的秘密,摊开来,袒露给风染看,不惜用自己的伤痛,去开解风染的心结。他喜欢风染,便不会让风染在自己身边受一丝委屈,不惜把自己剖得血淋淋的,把最真挚的心,拿给风染看。

风染一再的抱紧了贺月,脸颊贴着脸颊,现在,才知贺月喜欢自己,喜欢至深:“你怎么想到要告诉我?”不用问,这种事,贺月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太后和妃嫔。可是,贺月毫不隐瞒地告诉了自己。

“我替你想过,谁要是那样抽我两次,我会恨他一辈子,更别提喜欢他了。我一直都想告诉你,不然,你跟我在一起,心头始终有个结,一直不舒坦。”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你一直嫌弃我,我怕告诉你了,你就更嫌弃了。”

风染只能干巴巴地道:“没有……哪有?”最开始,是嫌弃贺月的,只不知从何时起,渐渐就不嫌弃了。他一直清楚贺月喜欢自己,可是风染一直装聋作哑,不能接受,其中,有不少是因为那两次惨痛经历的因素,一直是风染心里难以愈合的伤痛,他再怎么喜欢贺月,可这两处伤,总会隐隐作痛,提醒他曾经发生过的惨事。两次被抽打得死去活来,再是健忘的人,都会永生铭记。如果不是以为贺月已经死了,如果不是幻沙步步紧逼,也许,风染一辈子也不会承认他的喜欢,不能面对他的喜欢。风染想不到贺月抽自己,会有这种隐情,现下,他终于……终于释怀了,对贺月再无芥蒂。

“第二次打了我后,再没有发作了?是不是白太医给你治好了?”

贺月有些忐忑不安:“那,说好的,你不能嫌弃我。”

“嗯。”

“癔症是疯病里症候比较轻的一种,可是,疯病都是治不了的。最多只能控制着不发作,或减少发作。太医说,我这个癔症,就是气不得,急不得,心头有话,要找人说出来。平时注意舒解控制情绪,这病还是不会怎么发作的。”贺月默然了一会,总结道:“这几年没发作,主要是,没有你,在身边气我。”

贺月这话也不全是胡诌,风染是贺月心头的执念,往往风染不经意的一个动作,眼神,话语,都能让贺月在心头惦量了又惦量。他光惦量,又说不出来,不得舒解,心头郁结的情绪便越来越多。风染不在眼前,自然就少了惦量郁结。

另一方面,贺月在朝堂上威信越来越高,处理起朝政,越来越得心应手,虽然少不了内忧外患,压力仍是巨大的,但总没有像以前那样,达到被逼至绝境的地步,贺月又是很有担当的人,承受的压力并不足以让他崩溃。

因此,这几年倒安然无事,并没有再发过病。

风染辨不出贺月话里的未尽之意,只柔顺地应道:“嗯,以后都不气你了。”明明知道风染糙,没有体会出他话里的精致含意,贺月听见风染那般柔声应承,一颗心化成了水。

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相拥在一起,心满意足地安睡了过去。

次日,贺月起来上朝,风染便醒了,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看贺月,眼都不转一下,狭长的瞳眸中,盛着满满的眷恋。贺月在内侍服侍下,穿好衣服,又坐回床边,伸手进被窝里,捉住风染的手,用力握了握,含笑看着风染:“睡多会。”风染只是目光赤辣辣地看着贺月,直把贺月都看得不好意思了,俯下身,隔着被子,把风染推下去平躺着,骑压在风染身上,把头枕在风染胸口,轻轻道:“以后可不许再那么劳碌了。”

风染眉眼一弯,问:“不好么?”

“好是好,可是……”

“那你喜不喜欢?”

“喜欢,可是……”

风染难得慵懒又挑逗地笑道:“你就容我放纵一次。我说了,要勾引你的,就这一次,以后再不会了。”

贺月静静地趴伏在风染身上,身形随着风染的呼吸,微微起落,良久才幽幽道:“真不想上朝!”他现在深切地体会了那些昏君们老不上朝的感受。

风染深吸两口气,鼓动了两下胸口,看着贺月的身形在他胸口上起伏了两下,觉得踏实,说道:“去吧,你不去,想等着人来参劾我妖孽惑主不成?快去,莫叫大人们等久了。”

贺月也只是一时情绪,说说罢了,在风染身上躺了躺,就起来了,洗漱早膳之后,便匆匆回宫去了。他虽夜夜宿在都统帅府,但也不敢太明目张胆,不敢从都统帅府出去,直接从隆安门上朝。每天都先回皇宫,从金銮殿的玺阶后方的两道侧门上朝,假装自己歇在皇宫,是从皇宫内来上朝的。

贺月临走,风染忽地坐起来,叫道:“贺月。”

“嗯?”

风染放肆地一笑,深深地看着贺月,道:“去罢,不要太想我。”

贺月只当风染开玩笑的,笑道:“嗯,快睡下去!歇够了再起来。”

贺月一走,风染便起了床,洗漱早膳,收拾准备之后,拿着太后给的腰牌进宫,提了幻沙公主并幻沙的女侍随从,然后跟陈丹丘带着护送贺月回都的北军一起押着幻沙公主回万青山去了。风染带着幻沙出宫后,绕到僻静处,把那块进出皇宫的腰牌,使劲扔进了皇宫里。

贺月散朝后,照例去跟太后请安。太后留着说了一会儿话,太后又一次委婉地替毛皇后求情,希望贺月能够把毛皇后迁回凤栖殿,重掌凤印,并再次跟毛皇后开花结果。后宫风云一向波谲云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意外,杀人不见血,年幼的嫡子往往是这些后宫阴谋攻击的目标,贺月仅有一个嫡子,能不能长大成人,谁也不能断言,实在让太后难以放心。

贺月锐意进取,连贵庶之法都敢变革,对凤梦大陆千百年所流传下来的嫡长子继位,颇有想法,觉得嫡子庶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觉得继位不同于财产的继承,不应该像财产继承那样,优先于嫡长子,也不应该优先于长子,觉得应该不拘嫡庶,等其成长之后,多加磨练,最终选择才能卓越,德行贤明之人为储君。

对太后想再生个嫡孙的想法,贺月完全理解,但贺月完全没有进行的打算,陪着太后说话,贺月既没有应承,也没有一口回绝,想着这事,放一放,拖一拖,糊弄过去就好。

这么一说话,说到天快黑了,贺月才从皇宫回到都统帅府,才猛地听到了风染离开的消息,坐在房里,贺月愣是半天没回过神来!

陈丹丘受了国公的册封,在都城盘桓应酬了几天,本就定于今日率北军返回万青山,还在朝堂上向贺月辞行,贺月万料不到风染竟跟着跑了!

跑了,是贺月的想法。风染的说法,是巡军去了。可是,为什么是在自己母后驾临造访之后?为什么是在风染不顾伤势初愈,上赶着跟自己缠绵缱绻之后?为什么是在自己把心都掏给风染之后?离别猝然而至,令得贺月都没有机会喘一口气,刚刚被风染占据的心,硬生生痛成一片旷野。

那一晚,贺月抚着心口,铁青着脸,神色骇人地在房里坐了一夜。只是房外侍立服侍的内侍,曾听见房内贺月沉重的喘息,仿佛极力在压抑什么。

知道风染这么一走,不会马上回来。风染不在都统帅府,第二天,贺月便宿在了思宁殿。

第四天,宫里的内侍呈上来一块铭着风染名字的宫禁腰牌,说是在宫墙内夹墙道上打扫落叶时,捡到的。有御前护卫禀告,说风染就是凭这块腰牌,进宫来带走了幻沙公主。

幻沙公主是风染的妻子,风染要杀要打要关要放,无论风染怎么处置幻沙,贺月都不打算过问。现下风染带走了幻沙,贺月也不打算追究。只是哪来的这么一块铭着风染名字的宫禁腰牌?

傍晚,贺月破例,一天之内,两次去祥瑞殿向太后请安。摒退了宫人,贺月掏出腰牌呈给太后,阴沉地直盯着太后:“还请母后给儿臣一个说法。”

第342章:他不是男宠

太后虽然保养得好,看着还像三十多岁的样子,风华犹存,实则也是将近半百之人了,又带养教导太子,精力不够,便少于过问朝堂上的事,并不知道风染在她给了腰牌的第二天就外出巡军了,见贺月歇在了思宁殿,还当风染劝过了贺月,心头对风染如此听话乖巧,非常喜欢。

贺月拿着风染的腰牌来讨说法,倒叫太后奇怪了:“这是哀家赏给风将军的,允他宫内行走,随进随出。你把它收回来了?”

“母后把那菁华宫也赏他了?”贺月只觉得心头一阵阵的冷,太后真把风染当个男宠来对待?他怎么可以让风染受到这样的羞耻?

太后道:“对啊。哀家已经给菁华宫派了人,风将军随时都可以来宫里住。这样你就不必天天跑都统帅府,免得大臣们非议。”

“母后也称他‘风将军’,在母后心头,到底是把他当将军,还是当男宠?哪个将军是住在后宫里的?”贺月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母后修缮菁华宫时,儿臣就说了,不能赏他菁华宫,也不能赏他宫禁腰牌!他是将军,不是男宠!绝不可能住进后宫来!”贺月的越说声音越高:“他不是儿臣的男宠!儿臣喜欢他,是两情相悦的那种喜欢,就像母后对父皇的那种喜欢,不是主宠!”

太后也沉下脸来:“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大呼小叫了?你看看你,为了个男宠,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儿臣说了,他不是男宠!”

太后冷冷地反问:“愿意出卖身体,换取荣华富贵的男人,不是男宠,还能是什么?两个男人也能两情相悦?真是笑话!你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养女人?他便没养女人,你跟他,也是君臣,遮遮掩掩就算了,非要闹起来,大家都灰头土脸不好看!哀家也是为你们着想,倒成哀家的不是了……”

太后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贺月脸色惨白,咬着牙,瞪着自己,拳头捏得死紧,嘶声说道:“他不是男宠,他没在儿臣这里换取荣华富贵……他能做到都统帅,凭的是他的本事……他跟儿臣有这种关系,是他喜欢儿臣……凭他为儿臣做的事,儿臣愿意把江山给他……”

太后被贺月这番胡话气得不轻:“胡说!你越来越不成话了!为了个男宠,连祖宗传来下的江山基业都不要了……”

不等太后说完,贺月再一次打断了太后的话:“儿臣再说一次,他、不、是、男、宠!”贺月说得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气急败坏:“那天母后趁儿臣上朝,偷偷摸摸跑来都统帅府,跟风将军到底说了什么?”

太后也来了气:“你哪天不上朝?哀家须得着偷偷摸摸?哀家去都统帅府去看那个……风将军,还要你来批准?”

贺月也觉得自己用这态度对母后,有点恶劣,略略收敛了一下神色,道:“母后跟风将军都说什么了?”为什么太后一去看过了风染,风染就一声不吭跑去巡军了?风染连个字都懒得写给他,只叫府吏在自己问起时,代禀一声。细细回想,那一夜的欢好,风染千依百顺,让自己饕餮尽兴,风染献祭一般,把自己完完全全没有保留地给他,那种感觉便仿佛是永别之前的饯行,让贺月不安。随后风染也说了一些当时听了觉得正常,回味起来又觉得怪异的话。

——“嗯,以后都不气你了。”

——“你就容我放纵一次。我说了,要勾引你的,就这一次,以后再不会了。”

——“去罢,不要太想我。”

贺月总觉得风染的话里,有隐隐叮嘱告别之意,那么,太后到跟风染说了什么话,把风染匆匆逼走?

贺月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总算让太后心头舒服了一些,说道:“哀家看着风将军对你忠心一片,人也知进退,倒有几分喜欢,怜他被家族所逐,没个长辈提点,哀家是去提醒他一下。”

“提醒什么?”贺月早在去年中秋,风染不回玄武王府团圆过节时就叫庄唯一派人查过,知道风染已经被风家逐出了家族,现下被幻沙公主一闹,人人都知道风染是风氏弃子。可是,就算风染是风氏弃子,贺月自忖,他还是很用心用意地替风染打算着,生怕风染受了委屈,吃了亏,难道自己仍有尚未周全之处?

“他一个男……将军,又不能生,岂能独占帝王雨露?”

“……”贺月羞恼道:“母后怎么可以跟风将军说这种话?!”谴责风染生不出孩子来,简直是欺人太甚!其实,太后倒没有这么蛮不讲理,她的意思主要是说风染生不出来,就别独占雨露,要给机会,让贺月把雨露撒出去!她不知儿子哪里不对了,自从有了太子,就再没有临幸过任何宫人妃嫔,这才一个嫡孙,她老人家心急啊。

“怎么说不得?哀家不是咒自家孙儿,响儿还这么小,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这帝位怎么办?传给谁?你把花在他身上的功夫,挪一些到毛皇后身上,只怕哀家早就能抱上第二个嫡孙了!”

“不是还有旦儿,理儿?干什么非要嫡孙?”

太后沉着脸道:“他们是庶子。”

“庶子一样能继位!”正常的除非没有嫡子,才让庶子继位。不过凤梦大陆历史上有不少庶长子夺位成功的事迹。

贺月这副理所当然,斩钉截铁的语气和态度,气得太后说不出话来,真想说:趁你还年轻,多生几个嫡子,以策万全。像贺月,才三子两女,比起那些动辄十几二十个子女的皇帝来,贺月的子嗣实在太凋敝了!就连贺月的父皇,平康帝跟太后也算伉俪情深,除了两个嫡子,还生了近二十个庶出子女呢!

见太后不说话了,贺月带着一些侥幸地又问:“母后就只说了这个?”

“哀家替他着想,劝他早作打算。”

“什么早作打算?”

“他一个……将军,又不能生,渐渐的年纪大了,自然便色衰爱弛,不替自己早作打算,还能跟你到白头?”

眼着风染二十五岁生辰将至,延寿之法毫无头绪,贺月心头的大石越来越沉重,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贺月只觉得心头一阵剧痛,痛得他天旋地转,人便站不住,只是想:“原来如此!”他就奇怪风染怎么忽然跑去巡军了,是听了太后的劝,借口巡军,早作打算去了吧?

贺月一方面痛恨太后在风染的伤口上撒盐戳刀,一方面又痛恨风染竟然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他把心都给了他,却抵不住太后轻飘飘一句“色衰爱弛”。

太后猛地看见贺月苍白着脸,身子晃来晃去,似乎随时都能一头栽倒,太后吓了一跳,赶紧扶住贺月,正要叫人宣太医,贺月气息微微,语气幽幽地嘶吼道:“他都没几年可活了……没几年了……你还要把他从我身边赶走!我要守着他……我想守着他……就只剩几年了……”

贺月自打醒事,基本就没叫太后操过心,一向显得很强势,总是从容镇定,仿佛乾坤在握,太后从没有见过贺月如此刻般软弱,无助地倚在自己怀里,眼眸中水汽迷朦,抖颤的声音,透出股哀伤欲绝,仿佛是头身陷绝境的困兽,徒劳地悲嚎:“他转眼就要老了,你跟他说色衰爱弛?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放到身边,你几句早作打算就把他赶出去巡军?……母后,你到底疼不疼儿子?你是在剜儿子的心啊!儿子都不知道,几年之后……”说到这里,一阵呛咳,觉得嘴里咳出些许热刺刺的痰来,吐在地上,竟是一口血。

太后慌了神,一边扶着贺月坐下,一边慌忙叫人去宣太医。下人本来都被摒退了,这会儿都拥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把贺月抬去偏殿躺下,又宣了太医进来诊治。

太医诊治时,太后便坐在偏殿主位上默默地看着。在她耳畔,不断地回响着贺月的质问:“母后,你到底疼不疼儿子?你是在剜儿子的心啊!”这个儿子跟她一直不亲近,远不如贺艺跟她亲近。可是,并不是她不想跟贺月亲近,是贺月醒事醒得早,醒事之后很快就学会了独立坚强,以至于后来太后都能明显地在幼小的贺月身上感受到王者凛不容违的气度,使得她不太敢跟贺月亲近,怕忤逆了贺月。然而,她还是心疼这个儿子的,她怎么能承受贺月这样的指责?

方才贺月那副伤心无助的样子,越叫太后不安,细想贺月说的话,风染不是比贺月还小好几岁么?什么叫没几年可活了?什么叫转眼就要老了?这些话,似乎另有隐情。

太医切了脉,说皇帝主要是心神郁瘁,瘀血于胸,一时怒急攻心,把瘀血吐了出来,倒是好事。后面好好调理一下身体,并无大碍。听了太医的话,太后略略放了心。

打发走了太医,太后坐到床边,看着半躺地床上神态已经回复正常,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的贺月,母子对视了一会儿,还是贺月先开口:“儿臣失态了,惊了母后,还请母后见谅。”

第343章:回敬给太后的旨

偶尔一次的失态并不重要,太后挥了挥手,再次把宫人都遣了出去,才叹息着问:“太医说你心神郁瘁,胸口积了瘀血瘀气,给一激,就吐出来了。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不可以跟母后说说?”

贺月舒了口气,笑道:“儿臣没事。”

“你呵,从小懂事,没怎么让母后操心。可是,母后心头还是疼你的……只是你有心事,从来不跟母后说,叫母后都不知怎么心疼你……是不是风将军出了什么事?”

太后这么柔声相问,贺月越发不敢实言相告,只道:“风将军出去巡军,没事的。只是儿臣想他了,一时口不择言,才在母后面前放肆了。”这份喜欢太过乖张忤逆,见不得光,不容于世,所以,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坎坷曲折,磨难重重。经历了这么多的艰难险阻,可是前路依旧雾霭迷离,看不到半点希望。他想,上天让风染如此短寿,总是离多会少,是不是也容不下他对风染的忤逆之情?贺月只觉得无比的疲惫,困倦,甚至有几分灰心。

太后掏不出贺月的话来,只空语安慰了贺月几句,看着内侍煎了药来服侍贺月喝下了。其间后宫妃嫔多有得到贺月吐血消息的,先后赶来祥瑞殿“探病”,都被贺月回了。

贺月歇了歇,便起身回自己的思宁殿了,临走,太后道:“以后,哀家不管风将军的事了。”亲眼看见儿子为了风染跟自己急眼,太后是过来人,自然看得明白风染在儿子心头的份量,她如果执意要把风染当做男宠来对待,只会把她跟儿子的关系越推越远。思前想后,她觉得她也应该像前堂朝堂上的大人们一样,只要风染还守着分寸,不太嚣张跋扈,不太明目张胆,她就睁一眼,闭一眼,权当看不见。

次日晚,掌寝内侍来请示贺月当晚要宿于何宫时,贺月便传了谕:他以后都歇在思宁殿了,叫掌寝内侍再不必日日请示。

此谕一出,后宫里顿时一片愁云惨雾!这话意思明面上是,皇帝以后都不会宿在后妃的宫殿里,只歇在自己的寝宫里。当然皇帝也可以在自己的寝宫里召幸妃嫔。但是自打贺月入主皇宫以来,就没在自己的寝宫召幸过任何妃嫔。因此,此谕的真正意思,是整个后宫的失宠!

后宫虽然愁云惨雾,但也没有激起什么风浪。

贺月从来没有宠过他的妃嫔甚至皇后,他跟她们都是疏远有礼的相敬如宾的关系。贺月对乌妃算是比较特殊的,但贺月也只是赏识乌妃的博学多才,为人淡泊,两个人的关系隐隐有几分朋友的意味,但也远远谈不上宠爱。贺月对其余的妃嫔就更加疏淡了——反正就是个搭伙吃饭的关系,现下后代已经有了,自然该散伙了。

虽然跟自家儿子不亲近,但太后还是很清楚自己儿子的德行。她早就知道,在生出太子之后,贺月就没有再临幸过任何妃嫔了。贺月成年后,几乎一门子心思都扑在了河山社稷上,在“色”和“性”上,谈不上冷淡,也不热衷,当身体有了需求时,也会召幸女子,随意解决一下。然而,贺月近两年未临幸过任何妃嫔,显然不是身体没有需求,而是刻意为之,以前太后还不明白贺月为什么这样做,现下她知道:是为了风染。

贺月的妃嫔和皇后们自然不好意思要求皇帝播撒雨露,只有太后想再抱个嫡孙,因此不断地劝说贺月多撒雨露。断然下谕只宿于思宁殿,太后知道,贺月此举不过是把一些遮遮掩掩的事实,掀开挑明罢了,这谕,是宣给她听的,是对自己想再抱嫡孙的答复,也是对自己赶走风染的回击。太后听了这谕,沉着脸,什么话都没有说。

贺月有时想想,也觉得自己挺混蛋,挺薄情寡恩的。因此,贺月虽说不再召幸妃嫔,却也没让他的妃嫔们太难看绝望,在给太后请安之余,贺月常常会顺道去看望看望自己的妃嫔和皇子公主们,陪妃嫔们说说话,偶尔还会跟她们一起进膳。贺月也会关心皇子公主们的课业,嘘寒问暖,陪他们玩耍。不再临幸妃嫔,但贺月并没有冷落她们,仍旧相敬如宾。

皇帝不召幸妃嫔,就代表着将不会再有龙脉帝裔的降生,贺月只有三子,一嫡两庶,就帝王而言,确实子嗣单薄,便有一些大臣委婉地上了奏折,恳求贺月为传承龙脉,当广纳妃嫔,多为帝家开枝散叶。

贺月当场把奏折摔在玺阶下,道:“朕之家事,不劳各位大人操心!”

也有大臣上奏折劝谏,既然成德帝已经回归,就应当把毛皇后迁回凤栖殿,中宫主事,哪能把皇后圈禁在下六宫中,让两个妃子轮掌凤印?

贺月倒没有把奏折当场摔了,只批阅:“朕之家事,不劳大人操心!”

风染这次巡军,巡得比上一次细致从容,从万青山开始,挨着凤国国境,以及国内驻军,都巡了一圈。风染巡军在外,那些军政文牒,不急的便叫送去都统帅府放着,等他回去再批阅用印,紧急的,便送往行辕。

风染在外面巡了一个月的军,转眼就到了年底,看着快过年了。因风染时常有奏折传回朝堂禀告自己巡军的行程,贺月一看那行程,便知道风染完全没有回成化城过年的打算,心下若有所悟。

本来贺月还以为风染忽然巡军,是被太后所逼,但看了风染源源不断传送回来的奏折,才知道自己低估了风染的胸襟和气度:风染这一路巡军,是切切实实地在操持着军务军政,检阅了这一两年新兵操练情况,多处调兵,似乎在紧锣密鼓地为反攻作准备。给贺月的感觉,就是觉得风染自知时日无多,正朝夕必争地行军布阵,想在有生之年,达成驱逐雾黑,平灭匪嘉,一统凤梦的远大目标。在风染的奏折里,贺月感觉不到风染有丝毫的怨气,只有奋勇前行的决心,和埋头苦干的行动。

贺月知道,太后劝风染早作打算,风染也确实在早作打算,只是风染并不是给自己打算,是为凤国几年后的军政筹谋打算。这样的风染,让贺月心疼到无法下旨去召回!他只能竭尽所能地替风染打点好后勤和内政,让风染在前方无后顾之忧。

风染只在年关前,收到郑修年的信,告知他家中一切安好,嘱他在外巡军,自己保重。

进入靖乱四年,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甚早,过了元宵,天气就渐渐回暖。不出意料,匪嘉大闹粮荒,这个冬天饿死了不少人,这一开春,冰雪消融,凤梦西路,从原简国开始,发了春疫,是一种热寒交替的病症,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病,许多草药方剂都不济事,传播又快,到二月间,这寒热病就几乎在匪嘉境内传播遍了。疾病是不分种族的,便有少许雾黑兵卒也有感染,一时匪嘉境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这股恐慌的情绪,很快便传染到中路三国。好在中路三国跟匪嘉一直处于对峙状态,严防死守,商路不通,这寒热病一时还没有传播到中路三国来。风染下令四周边军防止敌军进攻之外,更要防止时疫的传播,只要发现有类似时疫症状的兵卒和百姓,立即监禁隔离,延医诊治。

二月初二,是郑瑞安(安哥儿)周岁的日子,郑修年提前就邀约了风染回都城给郑瑞安庆生。不过风染一心扑在军务上,目前中路三国已经跟匪嘉形成了对峙的局面,风染便开始筹谋着怎么进行反击,跟各地驻军的统帅们广泛接触,征求各方将领的建议,然后排兵布阵。除了筹备军务,防止时疫的入侵,也成了重中之重,一刻得不能松懈。因此风染虽然是在外面巡军,却是又劳心又劳力,每天都忙得马不停蹄。表侄女儿的满周,风染提前叫人备了份礼送回去,人却没打算回去。

只是初二这天,风染意外地接到了贺月的圣旨,圣旨仍叫风染自看。有了上次贺月借圣旨公然调戏的经验,风染躲在一边拆了看旨,那旨却没什么出奇,只是没头没脑的宣召他速回都城。

贺月一般不会干涉风染的行踪,看见贺月忽然召他回都城,还当朝堂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叫那传旨的内侍来问,内侍虽然不太清楚朝堂上的事,但并没有听说出了什么大事。既然不是急事大事,风染接了旨,便叫内侍回去禀告皇帝,自己且把军务理顺理顺再回。

不想,到了初三,前面那个宣旨内侍前脚刚走,贺月的第二道圣旨又来了,仍是召他速回都城。风染一问,仍然并没发生什么大事急事。风染猜想大约贺月是怕前一个内侍在路上担搁或出了意外,因此紧接着又派了内侍带着同样的旨意前来宣旨。宣旨内侍在路上出现意外,以至于圣旨未曾及时传达到位的情况,以前在凤梦大陆也发生过,因此特别要紧的圣旨,往往会派两批内侍,在不同时间,走不同路线前去传达。可是贺月这份召他速回都城的旨意,看上去甚是平常,只叫他回去,并没有说叫他回去干什么。而且朝堂上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事。虽说内侍们不能参政,但朝堂上有没有发生大事,还是大概能够知道的。

初四,申时,风染接到贺月第三道召他回朝的圣旨。

这一下,风染再不能置之不理,知道朝堂上必是发生了什么连贺月都镇不住的大事,才会接二连三召他回朝。

第344章:奉召回朝

只是风染军务缠人,心头虽急,也不能说走就走,正在着手进行公务交接,收尾等事,初五这天,上午和黄昏,又分别接到两道贺月召他回朝的圣旨。两道圣旨上的话跟前面三道圣旨都是一模一样的,可是风染似乎能从贺月派出的一拨又一拨,越派越密集的宣旨内侍中领会到贺月的焦急之意。

朝里出了什么事?连贺月都镇不住了?可是风染一再的询问了前来宣旨的内侍,内侍们都说朝堂上一片平静,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再问铁羽军和京畿守军,也没有什么异动。哪是什么原因,让贺月如此焦急地召他回朝?而且贺月没叫内侍宣读圣旨,前后五道圣旨,全是叫他自看。

宣旨,密诏,是两种不同的传旨形式,代表的意思也不一样。大多数圣旨是派内侍当众宣读,以传达皇帝的命令。密诏多是叫人偷偷带给承旨人,然后叫承旨人悄悄地奉旨办事。事成之后,密诏有可能被宣出来,也有可能一辈子都密而不宣。自看算什么传旨形式?

风染再不敢担搁,快刀斩乱麻似的连夜处理了军务杂事,初六这天,一大清早又接到贺月派来的第六批宣旨内侍。风染接了旨,便急匆匆地带着近卫亲兵上路了,把军中未尽事务托付给信得过的武参赞们打理督促。不想风染在回都的路途上,又遇到三拨前去传旨的内侍,圣旨自看,仍是一模一样召他回朝。风染猜想,大概贺月还在不断派出内侍去传旨召他回朝,只是路上错过了。似乎贺月下了决心,不把他立即召回成化城就势不罢休。

到二月十二日,风染一路紧赶慢赶回了成化城。进了城,已经过了午时,已经散了朝。风染去隆安门外一问,众御前护卫都还认得风染,知道风染顶着个武威的帝号虚衔,甚是恭敬,对风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是朝堂上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一切如常。城里的铁羽军和城郊的京畿守军,也没有异常。风染不放心,想去朝堂上瞧瞧,被御前护卫拦住了。照规矩,朝堂上皇帝接见群臣并商议国事的地方,极是庄重肃穆。散朝之后,不允许任何大臣私自逗留。

如果皇帝要在散朝后召大臣议事,会在朝堂后面的昭德殿接见,并且进出昭德殿也不经由隆安门,而是由隆安门左右的宣安门和长安门让内侍奉旨接引入内。

如果大臣们在散朝之后因急事需要面禀皇帝,就在宣安门外投递紧急奏折求见皇帝。皇帝接到紧急奏折之后,如果皇帝也觉得需要接见,就会叫内侍出来接引大臣入内,如果不接见,也会传出旨意。

一般外臣和地方官员回到都城,会去吏部报到,然后由吏部次日以文牍上奏皇帝。

风染想着贺月接二连三地发出圣旨召他回朝,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便去宣安门投递了紧急奏折:“臣在宣安门外候旨。”

满以为贺月会立即传召自己进去见驾,哪知,贺月只叫内侍出来传了个口谕,叫风染回府歇息。风染只得满腹疑窦地回转都统帅府。不是有急事要见自己?那就是有要事要见自己?不然为什么派那么多内侍去宣召?不在昭德殿接见他,而叫他回府歇息,难道不是公事,是私事?

两月巡军,一路风尘,风染也想赶紧回家好好洗浴一番。风染想:贺月会不会已经在都统帅府等着他了?这两月多在外巡军,虽说是为了不把有限的时光岁月荒废了,想给凤国以后的军政打下坚实的基础,至少要把凤国打造成一个能对抗匪嘉和雾黑的军事强国,风染一路马不停蹄,殚精竭智地筹谋着军政军务,可风染心头也着实想念贺月,牵心牵肚的记挂。风染不懂什么叫相思,只觉得那种牵心牵肚的记挂叫人既觉得痛楚,又觉得甘甜。

想着不久之后就可以见着自己记挂了两个多月的那人,风染心头充满了期待。哪知,风染一回到都统帅府,就遇到了难得的喜事:庄唯一收纪紫烟为义女。前堂是都统帅府的官衙,一切照旧。后宅里却张灯结彩,极是喜庆,这个拜父礼仪搞得极是慎重,庄唯一难得的请了几个知交好友来府里作客见证。纪紫烟是孤女,纪家无人,她嫁入郑家,上了族谱,便是郑家人了,因此郑承弼,郑嘉,郑皓,郑修羽等郑家头面人物全都到场。

大家看见风染忽然回府,虽然惊诧,却也笑逐颜开地把风染迎了进去。

风染问了吉时,便回自己房里沐浴更衣,略洗风尘。期间风染逮着空子问小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小远一脸懵懂:“什么事?好事啊,就是表少奶奶要拜庄大人做义父了。”风染沐洗之后便去后宅前厅里恭喜了庄唯一和纪紫烟。虽然风染很想知道朝堂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这种场面,风染也不好多问,只在角落里坐下。

纪紫烟入住都统帅府后,就结束了后宅里长期几个掌事主事的局面,纪紫烟理所当然地成了都统帅府的当家少奶奶。当家少奶奶拜义父,拜的又是当朝一内阁学士庄唯一,后宅里的掌事和下人们格外用心巴结,把礼仪办得极是热闹隆重。吉时到了,纪紫烟正式拜了义父。然后排了宴席出来,分为男宾女客,分别招待,都统帅府的后宅,难得热闹一回。

风染性子冷清,呆在一群说说笑笑的人群中,显得落落寡合,他也不喜欢这等热闹的场合,坐在宴席上,只略动了一筷子就放下了,小远偷偷递了碗蛋羹让风染吃了先垫着。

郑修年趁着席间,跟风染寒暄,含笑道:“你回来啦?回头我有话跟你说。”风染心头一凛,心道:“贺月接二连三下旨召自己回来,果然有事!”

风染没等散席,推说身体不舒服,便先退了。风染刚走不久,贺月带着太子响亲临都统帅府恭贺太子少师晚年喜收义女。庄唯一是太子少师,是将来太子的老师,老师喜收义女,学生自然该前来到贺,太子年幼,由皇帝亲自带来道贺,在众宾前送了一对玉镇纸并一套仕女头面做为贺仪,庄唯一收义女,备极荣宠隆重。无论是庄唯一还是郑家,都觉得脸上极有光彩。

贺月带着贺响并没有在喜堂上停顿太久,送上了贺仪,表达了恭贺之后,便即摆驾回宫了。庄唯一,郑家及一众宾客恭敬地把皇帝送出府。

帝王驾辇从都统帅府的正门出来,在众宾客的跪送中,向西往皇宫方向行进。等众宾客起身回了府,帝王驾辇忽然拐了个弯,折而向北,进入了都统帅府与皇宫之间的那条长街,贺月带着贺响,从侧门又溜进了都统帅府!

早就料到风染在宴席上吃不到东西,小远替风染另外准备了晚膳。风染刚吃完,看时辰还早,正准备去房看看这两个月集压下来的文牒案牍,早些把这些不着紧的公文批阅了,回头才好再次巡军,风染总有一种时日无多的紧迫感。

风染半歪在躺榻上,看小远把些残汤剩菜收拾出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小远说闲话:“小远,你不是老早就订了亲么?怎么还没成亲?”

小远喜滋滋地道:“少爷,小远成亲了……还是两个。”

“什么两个?”

“两个老婆,一妻一妾。家里订的那个是正室,我喜欢的那个是少爷作主给订的侧室,少爷怎么不记得了?”

风染心头一凛,他是有说过要替小远作主,不过他的意思是跟家里订的那个解除了婚约,然后与小远喜欢的那家重新订婚。他哪有作主替小远娶一妻一妾?再说,他这几年忙进忙出,一直没得空闲时间。好容易有了空闲,他又被贬了官,因此说归说了,并没有吩咐底下人去做,他真的没有作主替小远并娶两女,什么“少爷作主替他订了侧室”?风染压根不知道。

风染正在诧异,便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朝他这主院走来,随后一些脚步声便停在了主院外,只有一种他熟悉的脚步声走进了主院。风染心头猛跳了两下,刚吩咐道:“你出去吧。”便看见贺月抱着贺响,绕过了他卧房外厢的小客厅,走了进来。

只是两月不见,风染觉得贺月似乎憔悴苍老了许多,他刚进了膳,身子正倦怠疲乏,懒得起身,只向贺月笑了笑。贺月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风染,看着有些木无表情。

倒是贺响,一看见风染,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老早便把两只小胳膊朝风染举起来,做出一个要抱抱的姿势,嘴里边哭边叫:“风叔,风叔……呜呜……”

贺月弯腰把贺响放了下来,贺响便跌跌撞撞在向风染跑过去,一下扑进风染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风染的颈脖,可劲儿地哭,哭得老伤心老伤心的。

风染轻轻搂着他,满是怜惜地问:“宝宝,怎么了?谁欺负宝宝了?”询问的眼光便瞟向站在门口的贺月。

第345章:当衰老来临

贺月一边看着风染哄小孩儿,一边缓步走了进去,站在一边冷嗖嗖问:“你心疼他,便不心疼我?光问他,怎不问问我?”语气那么认真,完全不似玩笑。

罢了,老子还跟儿子争宠,活脱脱大小两个屁孩儿!风染腾出一只手来,去拉贺月,把贺月拉下来跟自己并排坐下,笑道:“嗯,叔也心疼你,莫哭。”

贺月并不因为风染的玩笑态度就变柔软,直楞楞地坐在风染身边,一本正经地问:“心疼我?怎么不想着回来看看?”

风染一边轻轻拍着贺响,轻柔地哄他,一边轻轻推了推贺月,推开贺月倒过来的身子,嗔道:“小孩儿在呢。”别说那些没正经的话,也别作那些没正形的动作,小孩儿再是不懂,也得顾忌些。

贺月只好坐正了身子,只拿眼直勾勾地盯着风染。风染又朝贺月一笑,一语双关地问:“宝宝想叔了罢?叔也好想宝宝……们哦。”

大的小的“宝宝……们”一听,一个哭得更委屈了,把眼泪鼻涕一齐糊到风染身上,一个脸色便缓和了,说道:“你几个月不回来,响儿老想你,怕你跑了,不要他了。”

风染嘿地一笑,不由得搂紧了贺响,哄道:“宝宝,叔有事,就出去几天,没有不要宝宝。”老实说,他跟贺响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前面虽然在贺响出生次日,被册立为太子时在朝堂上见过,后来又曾救过贺响,还抱过,但那时,风染都只是尽一个臣子的义务罢了。直到风染登基称帝,贺响错认风染为父皇,趴在风染怀里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后来贺响常常去前堂找风染玩,才渐渐有了感情。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贺响黏糊着风染,觉得只有风染肯陪他玩耍,是对他最好,最心疼他的人。小孩儿单纯,对谁自己好,小孩儿便跟谁亲近。两个多月的时间,对小孩儿来说,实在很漫长,长得他越等越绝望了,觉得风染一定是不疼他不要他了。

风染想不到贺响竟会这么黏乎自己,黏乎到生怕自己跑掉了。这不能不让风染心头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觉得仿佛贺响是自己生命里一个很重要很亲近的人。本来,在风染心头,更喜欢自小带大的安哥儿。可是安哥儿有父母疼爱,又还有庄唯一这么个义外祖父疼爱。安哥儿不缺长辈们的宠爱,自己这份宠爱跟几份宠爱放在一起,便不显得如何独特。自己在外面巡军两月回来,安哥儿见了自己,也不过是满心欢喜地笑着扑过来撒娇罢了,完全不像贺响,满心都是以为自己被抛弃了的委屈,趴在自己身上哭得一抽一抽的。风染想起贺月说起他以前幼小时没人“疼爱”的事,想来贺响在后宫里地位虽然尊贵,只怕也没有人敢“疼爱”太子,自己偶尔“疼爱”了他几回,贺响便对自己倾注了极大的感情,生出无限依恋,风染也情不自禁地便格外心疼起贺响来,知道自己对贺响的宠爱,在贺响这里几乎是独一份,一霎间,风染对贺响的疼爱怜惜就超过了对安哥儿的叔侄感情。

风染越是安慰,贺响越是使劲搂住风染的颈脖不肯撒手,生怕不撒手,风染又不见了。不过小孩儿没长性儿,还没来得及撒娇,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等贺响睡着了,风染才把贺响从自己脖子上放下来,横抱在胸前,怕他又醒了,轻轻拍他。

贺月这才侧着头,歪在风染肩头,一手伸过去,从后面揽着风染的腰,轻轻道:“你也真忍心,两个月都不回来,我若不下旨,你是不是还不回来?”是不是想一直避开他,不回来了?

“我只是想多做点事……”

贺月就着风染的怀抱,伸手去抹拭贺响被眼泪糊花了的小脸蛋,轻轻叹道:“响儿想你,都哭过几场了。唉,你真狠心!”

“你多陪他玩,他就不会想我了,过久了,自然就会忘了我。”自己注定短寿,没有多少时间能陪在这对父子身边,风染便不想跟他们有太深的感情,怕自己离开了,让他们难过。

“我又不会哄小孩子。”

“你下了多少道旨?叫我回来就为了哄他?”

贺月没说话,等风染把贺响哄得睡熟了,便从风染怀里抱过贺响,一路抱出了房,叫了内侍,吩咐把太子送回皇宫,交给太后照料。

“你不跟他一起回宫?不怕他醒了哭闹?”

贺月看着内侍抱着贺响离开,半晌才凉凉地反问:“既然你故意疏远他,便不要心疼,免得以后他更舍不下你。”

风染跟贺月并排站在主院门口,一齐目送着内侍抱着贺响离开,听了这话,心头酸涩,幽幽一叹道:“既然你明白我的意思,便跟他一起回宫吧。以后少见,日子久了,自然就淡了。”

“再过几天,就是你生辰了。”

“嗯,要满二十五了。”一直以来,这个日子便像一块巨石,压在风染心上,如今,终于快要来临了。

“我给你办个生辰吧。”

一个即将老去的日子,有什么好庆贺的?可是风染还是不忍心拒绝贺月,应道:“……好。”

“到时,你要听我的。”

“好。”

贺月轻轻揽着风染的肩头,两个人散乱的目光看向夜色中的幽幽庭院,良久,贺月才道:“回屋吧,外面冷。”

重行转身回屋,时辰尚早,才刚刚入更,听着庄唯一那边的宾客都还没有散,还隐隐传来劝酒的声音,贺月却吩咐内侍进来服侍着洗脸洗脚,收拾了同风染一齐上床躺下。

等内侍退出去,贺月坐了起来,说道:“起来,咱们一起练功吧?”

练功?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双修双练过了。推算起来,还是风染为了救贺响和贺月受了颇重的内伤,在隆安门外一时站不起来,贺月曾在众目睽睽之下,运使双修功法,帮风染气运周天,略略缓解了一下伤情,助风染站了起来。

现在一起练功?便不怕风染功力练高深了,功法效果显现,抵受不住贺月的拨撩,人前失态?总觉得这次回来,贺月有些异样,而且躲躲闪闪的,总不说召他回来的用意。风染没有多问,顺从地坐起来,陪贺月一起练功。

已经许久没有一起双修双练过了,难免生疏。风染跟贺月这么一练起来,不觉就练到四更了,方才暂告一阶段。作为习武之人,练功是最好的休息,两个人虽然没有睡,练功练到现在,反倒都有了精神。风染家的小兄弟受不住贺月的体息拨撩,早早地“长身玉立”着。贺月体谅风染在外面巡军,劳累了,只拿手慈祥地抚摸问候了一番风家小兄弟,意思意思便罢了。

至于贺家的小兄弟,从头到尾,情绪低落,倒叫风染担心了:“怎么了?”刚开始要老了,贺月就对自己失去性趣了么?贺月把风染的手拂开:“没事,去洗洗再睡吧。”他的功力不够,他家小兄弟便不会受到风染的拨撩,他自己确实提不起欢好的兴致来。风染的二十五岁,同样是压在他心头的万钧巨石,怎么才能挽留住风染的青春年华,便像有无数的针刺扎在他心头,那么疼那么疼,伤人于无形。

洗浴干净了,换了铺陈之后,风月重又躺下,两月不见,便躺着说些别后离情。

“干什么急急忙忙传旨召我回来?”

“没事,想你了。”

风染轻轻一笑:“哈,你一天天还嫌忙得不够?生怕刺史大人们逮不到你的错处进谏啊?”

贺月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叹息,一边把风染轻轻拢在自己怀里,让风染压在自己身上,好像就可以略略减少一些心头的痛楚,又长长舒了口气,轻唤道:“风染。”

“嗯。”

“我在想,老庄收了你表嫂做义女,咱俩……是不是乱沦了?”

风染一惊:“啊?!”

“你表嫂是老庄的义女了,你就比老庄低了一辈份。响儿是老庄的学生,你跟响儿是一个辈份的,我是响儿的父皇,这么算来,我不是比你高一个辈份了?可不是乱沦了么?……按辈份算下来,你该叫我啥?”

听到“乱沦”,还真把风染吓了一跳,这会儿听出贺月是说笑的,也胡诌道:“叫‘孩他爹’。我听城里头那些街坊邻居都是这么叫的。”

“你是‘孩他娘’?”

风染哪架得住贺月开这等没臊没皮的玩笑,微嗔着轻轻一拍贺月:“胡说!怎地在我跟前老是没个正形?都不像个皇帝。”

“以前在你跟前摆皇帝的谱,被你嫌弃得好惨!”许多年前,鼎山之巅的初见,风染不但没把他当太子爷,还高傲冷竣的碾压了他,绝世风姿,张狂飞扬,倒叫贺月从此惦记上了。

贺月道:“风染,我就喜欢你,没拿我当皇帝。”大臣后宫们都把贺月当皇帝一样敬着怕着,风染是唯一一个敢嫌弃他的,也不把他当皇帝一样敬怕,才叫贺月特别稀罕。

风染不负所望地继续嫌弃道:“多少人想当皇帝,死活当不上,你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

第346章:二月十五日

贺月笑了笑,正容道:“我说真的,以后,你多带响儿玩玩,别让他像我小时候一样可怜。我瞧着,响儿挺喜欢你家安哥儿,响儿在宫里头都不跟他兄弟姐妹玩耍,只喜欢来你府里找安哥儿玩。以后便叫他俩一起跟老庄开蒙读吧,叫安哥儿给响儿做个伴读。”贺响是唯一的嫡子,嫡子跟庶子天然的格格不入,贺响上头虽有个一母同胞的姐姐,可是那公主比贺响大了两岁,男孩女孩玩的东西不同,玩不到一块去。

“你又胡说,安哥儿是女孩儿呢。”哪有女孩儿给太子当伴读的?

“还小呢,无妨的。”贺月显得浑不在意:“只要响儿喜欢就好,我就想他小时候别跟我一样,现在多开心一些。男女之别,等稍大一些再说吧。”忽然心头一动,问风染:“要不,咱们给响儿订个娃娃亲吧?我挺喜欢安哥儿的,性子比响儿开朗。”

太子将来要登基称帝,现下订下的娃娃亲,将来就是皇后。说着说着就订亲,未免太草率了。风染道:“我看修年哥必定舍不得让安哥儿进宫,这个事,你提都莫提……再说,你说的,人生在世,如置身洪流,被裹挟前行。许多事,都是一步一步逼上来的。这话我觉得有理。若是安哥儿一早就知道自己将来是皇后,打小就端着皇后的架子,不免娇纵任性。这都还算好的,若是知道今后要进宫跟其它妃嫔争风吃醋,一早就学下些心机手段,人就不好了。”

“嗯,你虑得周到,先不提这事。”贺月本来也只是一时兴起,随便提一提,反正两孩子都还幼小:“等他们长大了再看吧。”

过了许久,贺月叹息了一声:“风染,要依着我,我想治幻沙公主的罪。”

“哦?”

“老庄这回,被她把身体搞垮了……没想到那女人那么狠毒!对个老人家竟下得去狠手!……太医说,老庄的身体恢复不起来了,只能好生养着,再不可劳累了。以后的政事,我也不敢很劳烦他了。”贺月回忆道:“我还记得,我刚满十八岁,接掌了太子府,去求他出山相助。那时,他才四十多岁,正当年富力强……一晃眼,十二年过去了,他竟那么老了……他孤身出逃,未再续弦,风染,我曾想叫他把你当他的孩子来疼……其实,我知道,他是把我当他的孩子来疼的……再没有臣子,能比他更尽心尽力了……风染,虽说他收了你表嫂为义女,到底男女有别,他如今也算是你长辈,你得空,多去他跟前问候问候,陪他说说话,别叫他觉得临老孤苦。”

没能惩处伤害庄唯一的凶手,风染也觉得愧疚,应道:“嗯。”虽然开始的时候,因为庄唯一是贺月的狗腿子而害过庄唯一,但在后面长期的相处之中,风染已经渐渐接纳了庄唯一,不知不觉把庄唯一当家人一样看待了。

贺月和风染的父亲都是皇帝,权势无双,亲情却极是淡薄,他们都是从庄唯一身上感受到长辈的关爱。

接下来几天,贺月每天一下了朝,就回都统帅府,陪着风染用午膳就各自处理政事军务,晚膳之后立即拉着风染双修双练,一直练到子时之后才收功。只是风染受功法效果的影响,每回都把他家小兄弟练得火冒三丈。贺月每回都耐心地抚着小兄弟的头,给他熄火。然而贺月完全没有跟风染欢好的意思,贺家小兄弟一直情绪低落,风染分明感觉得出来,贺月的情绪也极是低落,只是一直强打精神陪伴自己。

风染知道贺月为自己心头难过,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解贺月,只能佯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会开解人,只能默默地陪伴着贺月。两个愁肠百结的人,彼此相对着强颜欢笑,渐渐彼此都体会出对方的无奈,只剩下无言以对,只剩下练功,练功,练功……

这一次郑家从汀国回归,情况实在是不尴不尬;他们听到风染登位称帝的消息,觉得简直是天助郑家,他们拼了命也没把风染推上帝位,却让风染在无意之中垂手而得,他们自然是要回来投靠效忠风染的。哪料到,当他们兴兴头头赶回凤国,还没有来得及在新兴的凤国朝堂上扎下根基,甚至都还没有站稳脚跟,贺月居然没死,还回来了!最最让郑家气得吐血的是,风染竟然没有作任何的抗争,就逊了位,直接把帝位还给了贺月,自己只保留了个帝号虚衔!

就为了贺月那个臭男人,风染简直烂泥扶不上墙,不一般的不争气!

郑家本来是奔着风染投奔凤国的,不想帝位居然也能在眨眼之间走马换将,这一下,把郑家弄得不上不下,情势所逼,不得不效忠凤国,坑得郑家连血都吐不出来!

这次再重回凤国,郑家的地位就没以前那么超然了。但是,贺月看在风染的面子上,并没有让郑家太过难堪,只把郑家军一分为二,从郑家军中选拔了五百精骑,扩充都统帅府府兵,近身护卫风染,并由郑修羽出任都统帅府府兵统领,可以说,整个都统帅府还是都在郑家掌握之中。剩下的绝大部分郑家军扩充到京畿守军北营,由郑皓出任统领。

这么安排,其实郑家也还都在风染的管辖之下,跟以前不同的只是,这回不光只有风染可以管辖郑家,京畿守军统帅和北营都统领都可以调度指挥管辖郑家军。是真正把郑家军收编进凤国军队的体系之中。

风染押着幻沙公主去万青山换回了郑承弼和郑嘉,郑承弼一句话都不跟风染说,只有郑嘉还算顾着点风度,谢了风染一声。回了成化城,郑承弼仍旧不入朝为官,郑嘉为了继续统率编入京畿守军的郑家军,只得出仕,跟郑皓一起,在北营暂任统领之职。

这回风染回了成化城,想着郑家练出来的兵卒战力卓绝,便把郑嘉提拔为京畿守军参将,专职负责京畿守军的操练,争取把京畿守军的战斗力全都练成像郑家军那样强悍。

郑家军在京畿北营里仍保持着相对的独立完整,暂由郑皓统率。这二年郑家军一直东奔西走地到处征战,已经从当初的三万人马减员至一万余人,风染便叫郑家军暂驻京畿,好生休整。

在风染心里,郑家军是一支战力强悍,作风硬朗的队伍,这队伍在凤国尚处于防守阶段时,还不能发挥出他的作用,一旦凤国转守为攻,郑家军绝对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只是这尖刀目前来看人数太少了,最好郑家军能够放下执着,真正融入进京畿守军之中,把整个京畿守军都带动打造成几把尖刀。

大约因为郑承弼对风染所有埋怨,回到成化城,虽有郑修年挽留,郑家人都没有住在都统帅府里,郑修年只得把他们安顿在北面那处容苑里。

郑家媳妇拜义父,皇帝亲自带着太子到场祝贺,并赏赐了郑家媳妇一套仕女头面作为贺礼,算是给了郑家极大的颜面,虽然并不能让郑家就此放下戒心,但作为皇帝,主动表示了对郑家的重视和友善,这让郑承弼略略觉得心头好过一些。

二月十五日一早,贺月起身更衣,准备早朝,照旧叫风染睡着。风染便抓了件大毛衣服披在身上,半坐着倚在床头,看内侍们服侍贺月更衣用水,洗漱梳头。等收拾归整了,用了早膳,贺月挥手叫内侍去传辇,自己坐回床上,道:“一会儿你起来了,用了膳,就进宫去吧。等我散朝。”

再怎么说,风染也是外臣,怎么好随意进宫?风染便:“好好的,我进宫干什么?”

贺月道:“不是说了嘛,给你庆生。”

风染有些不愉地道:“明日才是正日子……再说,就在府里头庆生,不也一样?”他实在不喜欢进宫,也不喜欢看见贺月的后宫和母后。再说,他与贺月这种关系,终是忤了君臣大伦,是见不得光的。虽然多数大臣眼开眼闭,但总有不开眼的耿介臣子时不时在朝堂上大放阙词,指责他们君臣忤伦,不知廉耻。因此自己行事还是要低调收敛才是,能避人的便要避人,哪能为了给自己庆生,闹到皇宫里去?不然隔几天,进谏奏折就会流水一样递上来,又要叫贺月烦心了。

“你答允了,让我替你做生辰,听我安排的。”贺月看向风染的目光带着几分求恳之意,似乎有些难过,又有些期待。

风染转念又想,只怕这辈子,也就这一次吧?明年这个时候,他就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了。风染也暗暗盘算着,等过了生辰,他便找个机会溜出去继续巡军,然后南征北战,再不回成化城了。贺月是皇帝,必须在都城里坐镇,不可能跑出成化城去抓他。他跟他,能够见面的次数,能够相守的天数,曲指可数。风染软了心,便道:“嗯,一会儿你派个内侍来接引我进宫罢。”

在最美好的年华,把最美好的模样,印在贺月心头,然后再给贺月收拾打拼出一片统一完整的锦绣河山来,留给贺月镇守。风染不会说话,不会甜言密语,这便是他表达喜欢的方式,简单直接。

第347章:逊帝的后宫

贺月道:“不需派内侍接引。我已经吩咐了御前护卫,以后,你要进宫,只管进去便是,不需腰牌。”

风染吃了一惊,脱口道:“你这样,不合规矩!”

贺月笑道:“母后以前说过,我从来也不是个守规矩的。风染,我住在宫里,那宫里头,便也是你的家,你进自己的家,还要腰牌么?”

不管哪个地方的腰牌,都是给下人差役们用的,若是主子们进出自己的地盘,还要使用腰牌,那不是笑话么?

可是,贺月的家,是皇宫,是门槛最高岸,门禁最森严的地方。在整个皇宫,除了皇帝,太后,皇后,妃嫔,公主,皇子以外,所有人进出皇宫都是需要查验腰牌并登记备案的。腰牌把皇宫里的所有人泾渭分明地划分成了主子和下人两个集团。各种腰牌,又把下人划分出了不同等级。能够拥有一块铭著名字可以随时进出皇宫的腰牌,就代表着他是皇宫里最高一级,并拥有某些特权的下人,然而,那也仍是下人!就算是最低一等的妃嫔——选侍,她们虽然份位低微,她们却是没有腰牌的,因为她们是最低一等的主子。

在凤梦大陆的皇宫里,不乏男宠,这些男宠一些是有腰牌的,一些是没有腰牌的。有腰牌的男宠再得宠,也不过是爬上龙床的下人罢了,是没有份位的,没有腰牌的男宠不管他们得不得宠,便代表他们是主子身份,是有份位的。

因此,风染会把腰牌扔回皇宫。

贺月又道:“我已经去内务廷传了旨,后宫里头都知晓了,以后你进宫,不消腰牌,随便进出。宫里头的下人都会把你当正经主子恭敬着。”

风染只是有些好奇地问:“你还传旨内务廷了……你怎么传的旨……你给了我个什么份位?”要让内务廷和后宫都承认风染不需腰牌可随意进出皇宫,总得有个理由,总得给风染一个主子的身份,不然这旨就师出无名。皇帝断然不能传下无理取闹狗屁不通的圣旨,像前次“盼将军平安归来”那样的旨,就是极限了。要是下旨让个外臣不须腰牌地随意出入皇宫,又说不出个理由来,这旨就是蛮不讲理,铁定遗臭万年。

贺月道:“你是逊武威帝。”既然是承认了帝位的逊帝,逊帝自然够资格可以不须腰牌进出皇宫的。

贺月并没有给自己份位,倒叫风染心头欢喜——他不愿意做贺月的后宫,不屑于跟贺月的后宫们争宠。风染也是个性子豁达的,便玩笑道:“哦?这倒是个现成的由头……贺月,朕的后宫还是空的,你来不来?”

“不是有幻沙公主么?”

风染怎么听着,觉得贺月的语气隐隐有些酸涩,忙开解道:“在冷宫里,已经休了。”

贺月有些意外:“哦,这回她想通了。”说到“休了”,贺月自然地理解成是风染休了幻沙,哪曾想是幻沙休了风染,凤梦大陆根本没有休夫之说。贺月倾身过去,拉开风染披着的大毛衣服,扶着风染复又躺下,道:“天刚亮,辰光还早,你今不上朝,再睡会罢。”俯下身,在风染耳边道:“一会儿等我散了朝,便去给你做后宫。”那露骨的浑话,温热的气息,一股酥麻,便从脸颊耳畔边弥散开了,飞快地传遍全身,连心底都酥软了,风染装不成若无其事,只得翻身向床里:“嗯,你去上朝吧。”

将到午时,当日该议的政事,差不多都议完了,贺月见再无朝臣出班启奏,便宣布散朝,不过在宣布散朝的同时,加了一句:“明日休朝。”

好端端的,皇帝平白无故,宣布休朝一日,立即引起了大臣的追问。贺月只淡淡道:“朕亦需要休沐!”大臣们还可以每旬休沐一天,凭什么他一个皇帝除了年节三天外要一年忙到头?

这江山是自己的,自然该自己辛苦打理,其实贺月一直任劳任怨,兢兢业业,没想过要休息。只是他明天有更要紧的事,必须要休息,只好拿休沐来当借口。在他心头,那件事,比他的江山,重要太多了。

风染睡足了起来,用了早膳后只带了小远进宫。一路上果然没有御前护卫和内侍来查他腰牌,并且都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迎送。小远本来有块铭名腰牌,风染逊位后就被缴了,这会儿跟着主子进宫,同样不必查验腰牌。

逊位之后,风染便搬出了皇宫,在宫里并没有自己的寝宫,进了宫,风染才想,贺月只叫他进宫,进宫之后往哪去?思宁殿是贺月的寝宫,他一个逊帝,也不好随随便便就直接闯进皇帝的寝宫去,虽然他们有那种关系,但绝不能明目张胆,招摇张狂地在皇宫里横冲直撞。自己是可以不在乎人言可畏,众口烁金,可是贺月还会活很长时间,他不愿意贺月为他承受太多的压力。

风染想了想,便叫内侍带自己去了菁华宫,这是太后给他安的寝宫。风染并不介意菁华宫的前身是专门圈禁男宠的菁华院。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男宠,从心态上早就翻过了男宠那道坎,住什么地方便无所谓了。

菁华院早就年久失修,太后重修菁华宫,基本上是把菁华院扒了,在原址上按东西六宫的规格新建的。只是如今战乱期间,新建的宫殿虽说是太后出资,到底缺乏人力物力财力,内务廷也要顾着民议,不敢在战乱期间大兴土木,这新建的菁华宫在外观上看着,没有东西六宫巍峨气派,便在宫内陈设方面大力补偿,装饰得金碧辉煌,直透出奢侈靡糜,穷奢极欲的颓废气息来。

太后果然派了一些内侍日常打扫整理着宫殿,随时准备服侍风染。风染一到,那菁华宫的掌宫内侍便率领一班分派给菁华宫的内侍女侍们出来迎接见礼。

看着宫里一切都是新的,没人住过,干净,风染便觉得喜欢,懒得听内侍们的献媚奉承,只叫内侍们都听小远的吩咐便是。虽然这菁华宫是建在后宫靠北的偏僻处,到底也是在后宫里,风染不想出去跟贺月的妃嫔们“偶遇”,便叫闭了宫门,谢绝来访,自己在庭院里散步,然后猜想,贺月到底要如何给他庆生,似乎搞得很隆重?隆重得非要叫他进宫来。

然而,风染想不到,他进宫后,第一个到访者,他就关不住,风染刚在菁华宫安顿下来,就听宫门外一递一声地禀告进去: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位可不敢关,只怕关在外面就要哭鼻子。风染叫人开了门,亲自去迎接。在奶娘嬷嬷内侍女侍们的簇拥下,贺响小脸蛋儿冷得红红的,欢天喜地的直扑进风染怀里,直嚷道:“父皇说,风叔进宫了!快陪我玩,快陪我玩……”

等贺月散了朝,知道风染住进了菁华宫赶过来,刚进宫门,便听见小孩儿高亢的欢笑尖叫声,往里走,只见小远和菁华宫的内侍女侍们以及贺响带过来的奶娘嬷嬷们全都侍立在主殿外,主殿的殿门关着,说是风将军跟太子殿下在主殿上躲猫猫。

“躲猫猫?”贺月还第一次听说,他不好问,猜想应该是逗小孩子高兴的小把戏。便轻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正当午时,阳光充足,主殿里的灯烛都灭了,借着天光,贺月只看见主殿里一片狼藉,桌椅错位的错位,翻倒的翻倒,一些灯烛蜡台也横斜在地上。风染蒙着双眼,正跪着身子在一殿狼藉的家什中摸索,“努力”抓捕贺响,贺响则在各个倾倒的家什之间跌跌撞撞地躲避着。骤然看见贺月进殿,贺响怔了怔,很快就反应过来,把胖乎乎的小手捂在肉嘟嘟的小嘴上,另一手冲着贺月使劲摇晃,示意贺月噤声,小眼笑得弯弯的,浑身都散发着欢喜开心。贺月从没见过贺响这副可爱劲儿,直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贺响这里光顾着示意贺月噤声,没顾上风染,风染这会儿便摸索向贺响身边爬了过来,笑道:“我捉住你了!”

“啊!”贺响一惊,赶紧向后面退去,不想他身后是个倒下来的椅子,一下便撞在椅子腿上,人便止不住,整个都往后面倒下去,直摔得把椅子推了开去。

这么小的人儿,一跤跌在椅子上,贺月看着都觉得疼,预料着准备迎接贺响的嚎啕大哭,疾走几步,弯下腰便要去抱贺响。

不想贺响从地上有些笨拙地连爬带滚地滚了开去。于是风染便一把抱住了那椅子,叫道:“我抓住你了……呃,不是的!……宝宝,宝宝,在哪呢?在哪呢?我瞧不见!”

贺响在一堆乱放横斜的椅子间爬得更远,一边爬一边开开心心地笑着叫:“这呢!这呢!来抓!来抓!”贺响竟然没有哭,还笑得这么欢!贺月便看着这一大一小在一堆翻倒的桌椅间爬来爬去,虽然很不成体统,却玩得喜笑开颜。贺月心头一酸,他想:他愿意把这一刻,凝为永恒。

第348章:躲猫猫

贺月便看着大小两个玩童嘻戏。好几次,贺响总是“惊险万状”,连滚带爬地躲了开去,其间跌倒了几次,马上就爬了起来,完全不哭,玩得小脸通红。风染爬在一堆桌椅中跌跌撞撞地摸索,老是差那么一点点才能抓到贺响,“险象环生”,不住地焦急地问:“在哪呢?在哪呢?”于是,贺响就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桌椅间,一边躲闪一边兴高彩烈地拍手叫:“这呢,这呢。”

这就是躲猫猫么?

虽然明明知道,风染若想抓那小崽子,就算蒙着眼,也只一招就足够了,明明知道风染是跟贺响闹着玩,逗贺响开心的。可是贺月看着风染爬来爬去,恍然间,总觉得风染是不是真的看不见?听不到?被贺响牵着鼻子乱爬,老是抓不到人,让贺月觉得心疼。贺月不知不觉便走了过去。

贺响顽皮,见父皇走近了,便一下躲到贺月身后,叫道:“这呢这呢。”

风染闻声便“气势汹汹”地爬着扑了过来,伸手一抓,便抓到了贺月九龙衮衣的蔽膝,然后双手一圈,装模作样把贺月的双腿虚抱在怀里,叫道:“抓到了,抓到了!”

见风染抓错了人,贺响躲在贺月身后,拼命地笑,笑得直打跌。

贺月蹲下身,去扯风染眼上蒙着的束额,笑道:“小风小染,你又调皮了。”

风染虽蒙着眼,早就听见贺月进来了,只不理会,在贺月扯开他束额的瞬间,抱着贺月的腿往旁边一扯一推,贺月完全想不到风染在抱住他双腿之后,会把他推开,又正半蹲着,没有防备,登时被风染推得,一个趄赼横摔到地上,摔得扎扎实实,跌得“呯”地一声。贺月摔倒之后,把贺响露了出来,贺响被自己父皇一跟头摔懵了,呆着没动,风染一探手,就把贺响抓住了,拖了过来抱在怀里,笑道:“抓住了!抓住了!”一边说,一边拿手去搔贺响身上的痒痒肉,逗得小孩子格格格地尖笑。

贺响光顾着笑话风染抓错人了,不想眨眼间就被风染抓到了,小孩子玩游戏也玩得认真,一边笑,一边拒挡,一边不依不挠地叫道:“不算不算,他……他先给你把束额扯开了,犯规!”

贺月生来尊贵,哪敢有人摔他?就是习个武,练几下拳脚,教习们也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哪敢摔了太子。忽然间被风染漫不经心地扯了个侧摔,顿时便冒了火,有点恼羞成怒,爬起身,便揪住风染的腰带,从背后把风染扯住,气愤愤地问:“干啥呢?”

风染头都不回,却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地应道:“哦,你不是椅子啊?”

“废话!你见过哪张椅子会说话?”

风染在跟贺响打闹中,回转头,冲贺月一笑,那神色分明是说:“你啊!”

贺月登时领悟了,知道风染是跟自己闹着玩。自己却一本正经,红颈赤脸地质问了出来,显得太没有面子了。他不好对风染发作,便冲贺响发作道:“什么‘他’不‘他’的?什么‘犯规’?他是你叔,叫你叔蒙了眼睛来抓你,没大没小!”

贺月这么没头没脑一训,贺响顿时吓得小脸脸色都变了,‘他’是父皇啊,刚父皇进殿,他都没有按礼仪给父皇请安!赶紧跪了下去,慌里慌张地磕头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风染不等贺响磕完头,一把贺响拉过来抱进自己怀里,笑道:“甭理他,你父皇没趣得紧,咱们玩。”贺响不大放心,扭头偷偷看贺月,他虽幼小,却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见贺月笑容满面,并无责怪之意,才放了心。

只是吃了贺月这一吓,贺响再没有玩下去的兴头了。风染看贺月来了,知道已经午时了,便站了起来,弯腰轻轻拍打贺响的衣服,替他拍掉刚在地上打滚沾上衣的灰尘:“宝宝,该吃饭了,吃了饭去睡忽儿。”拍了灰尘,风染又摸了摸贺响的脸蛋额头,觉得有些微润,便把手伸进贺响衣服里:“啊,衣服都汗湿了。”便把照顾贺响的奶娘嬷嬷叫进来,风染自己拿巾子给贺响隔了背上的湿衣,嘱咐奶娘嬷嬷一会儿带贺响回去时注意莫敞了风,等小孩身子凉下来了再洗浴。

贺响便抱着风染,用软软嫩嫩的声音央求:“等宝宝睡了觉,下午再来找风叔玩儿?好不好?”一边央求,一边用小身子在风染怀里蹭来蹭去地撒娇。

风染想着要进宫,吃了早膳,便去把前日晚间送达的军政公文批阅了,想着下午贺月批阅奏折时,自己并没有什么事做,正要答允,贺月截口道:“你风叔下午有要紧事,别尽缠着你叔,好生跟嬷嬷们习练宫礼规矩去……这几日,你叔都有事,别来打扰你叔。”

父皇发了话,贺响自然不敢有半点违抗,嘟着嘴,不情不愿地从风染身上下来,依依不舍地跟着奶娘嬷嬷们离开。临别,又跑回来吊着风染的脖子,悄悄声央求道:“你空了,要来找我玩哦!”

“嗯。”

“拉勾!”

风染略呆了呆,问:“你怎么会拉勾?”

“安妹妹教我的,说拉了勾的事,就永远不会变了。”

于是,贺月便看见贺响跟风染各自伸出一手,把翘起的小手指头儿紧紧勾在一起,一边摇,一边念:“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大小手翻起来,保持着小指相勾相连的动作,各自用大拇指对着大拇指,重重一摁,随即恶狠狠地摔开了手。贺响好似放心了一般,跟着奶娘嬷嬷们出去了。

贺月老郁闷老戒备地问:“什么拉勾上吊?你们想干嘛?”活得不耐烦了?还约好了一起找死?

“哈。”风染一听,就知道贺月不懂,失笑道:“小孩子的誓约,闹着玩的,你甭管……你真是,太不会玩儿了,尽吓唬小孩子!对了,你说我下午有要紧事,什么事?”

贺月不理会风染,学着风染替贺响拍打灰尘的动作,在风染身上到处乱拍,道:“你跟个小孩儿满地打滚,也不嫌脏了?”

“不太脏。”风染疑心自己洁癖的症候是不是有所缓解了,换了以前,这地上再干净,他也不会滚下去。“慢着!别拍了……你往什么地方拍?!”风染赶紧架住贺月不太规矩的手。

贺月便抽回手,去风染脸上额上摸了摸,柔声道:“都出汗了。”

陪贺响玩了一会儿,贺响是玩出汗了,风染哪有出汗?贺月这不是睁着眼睛瞎说么?风染还没反驳出来,贺月的手便直接从衣领处钻进了风染的衣服里,在风染背上轻轻摸了两下,道:“背上都汗湿了,要不要我拿巾子给你隔一隔背?”

风染笑着把贺月的手拍开:“别闹了。我问你正事。”

贺月收回手道:“你陪他玩,那么有耐性,陪我就不行了?”

风染脱口道,“叫声叔,叔也陪你玩。”

“……”贺月只觉得风染就是故意笑他的,这是要蹬鼻子上脸了?

风染一看贺月的神色,才忽然醒豁过来,只抿着嘴笑。见贺月还穿着朝服,知道贺月一散朝,大约听说自己在菁华宫,就急着赶过来了,风染笑够了,道:“去换件常服罢。想你要来,给你备着的。”

风染便引着贺月去自己寝宫。皇宫里的寝宫布局都是差不多的,寝宫多在主殿后面。

贺月边宽衣边问:“怎不去我宫里?跑这来住?”生怕风染知道了菁华宫以前是圈禁男宠的庭院而生气。

“我虽有个逊帝的虚名,也不好直接往你寝宫里去,叫人说闲话的。正好太后拨了这个宫给我住,我瞧着还可以住。”

贺月听了,便放心了,觉得该替母后在风染跟前美言几句,道:“这宫是母后专门修给你住的,没用内务廷的钱。”

换了衣服,贺月便叫传膳,就在寝宫里跟风染一起吃了。大约贺月吩咐过了,宫里的菜色也很清淡,且都是粑软少渣的,还只叫风染吃了个半饱。风染意会,也不说话,只由贺月摆布。只是看贺月也没吃多少,便疑心是不是真有要紧事?或者是不是要来个颠倒乾坤?其实风染对于能不能颠倒乾坤,并没有多少执念,一则他洁癖,二则他舍不得糟塌了贺月。

吃了饭,贺月便拉着风染在庭院里散步消食。正散着步,风染忽然看见叶方生带了大批的御前护卫赶了过来,足有两百余人,干净利索地指挥着护卫们把菁华宫密密层层地守住。

叶方生带着御前护卫一来,贺月便把风染拉回了主殿里,贺月没说话,自在主位上坐下,不管叶方生,把太后派来菁华宫服侍风染的掌宫内侍叫来,吩咐他把菁华宫的所有内侍女侍们,当值不当值的全都召集起来,清点人头,吩咐他们一会儿由御前护卫押送,先去内务廷暂避几天,一个人也不许留下。

第349章:不要让我绝望

风染随意在客位上坐下,也没说话,只运起听力,细细听殿外的动静,听得叶方生分派了人手,不单只守着宫殿里面,连宫墙外十丈之处都安排了护卫进行驻守,虽不说守得水泄不通,但也极其密实,若有人想靠近菁华宫,在十丈之外就会被发现。当然,如果宫里的人想出去,除非硬闯,否则断然没有不被发现之理。

风染有些奇怪,难道贺月又要把他囚禁在宫里?又听得御前护卫们安排了人手岗位之后,又商议了如何轮岗轮值,如何休息吃饭等问题。显见得他们奉命来菁华宫驻守,一早就有个长期的准备。

风染暗暗猜想:贺月特意布置这么些御前护卫,到底要防谁?自己是听贺月安排,进宫让贺月替自己庆生的,贺月总不会是借着庆生的名头,把自己骗进宫来囚禁自己吧。

安排妥当了,叶方生进殿来向贺月禀道:“统共两百三十二人,都是心腹。”

贺月点点头道:“从现在起,任何人禁止进出,包括朕的妃嫔……和母后……也包括前朝大臣,任何人不得进入菁华宫十丈之内,有敢硬闯的,一律击杀。饭菜或其他东西若有需要,由你们护卫居中传递。”

“臣遵旨。”

“把今日之人,造个花名册,包括朕的内侍女侍在内。传旨下去,不论他们稍后听到什么动静声响,一概不得外传一个字。谁若泄露只言片语,朕便要杀了花名册上所有人!”贺月看了一眼叶方生:“包括叶大人。”这便是连坐,把所有人拴在一条绳索上,形成一个同盟,相互监督,又相互守候。

叶方生跪下道:“臣遵旨。”

贺月又道:“风将军你们都是认得的。”

“是。”

“你传令,如果风将军要从菁华宫出去,你们不可拦他伤他,让他离开便是。”

等叶方生答应着出去了,风染淡淡玩笑道:“臣是不是该多谢陛下给臣留了条活路?”

贺月站起来,走到风染跟前,拉着风染站起来,轻轻拥进怀里。虽然没说话,风染却能感受到贺月的心情有几分沉重,又极是忐忑不安。只听贺月良久才说道:“去洗洗吧。”

寝宫之后便有个不大的池浴,小远素知风染洁癖,只要风染在,都统帅府浴池的水便常备常暖,一进了菁华宫,小远便吩咐人把浴池的水备上了。

沐浴便沐浴,虽然是在一个池子里洗浴,贺月并没有跟风染纠缠笑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洗了出来,只穿了亵衣,便回了寝宫,风染往床上一躺,曲臂枕在头下,老着脸笑道:“你来,都给你。”大约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欢好了吧,他什么都依他。

贺月慢慢在床边坐下,侧头俯视着风染,极郑重地说道:“风染,我要跟你练合体双修。”

“来练……”风染信口说了两个字,才攸然明白贺月在说什么,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反问:“你想练什么?!”

“练合体双修。”

风染猛地坐了起来,沉着脸,目光灼灼地盯着贺月,问:“谁告诉你的?是我外祖?还是郑修年?还是别的谁?”这一下,风染总算明白了,贺月急匆匆召他回来干嘛,也明白了,为什么贺月始终不说召他回来的用意。

“你别管是谁说的,我愿意跟你合体双修。”

双修双练还可以说仅是一种武功功法,只是两人内力内息相通相连,以达到彼此互助,事半功倍之效。合体双修就是要借由身体上某个部位的契合,用武功功法为运行法门,在内力内息相通相连时,从身体契合之处,引导偷撷对方精元以为己用。当然,凡事由难而易,这一步,开始时极其艰险,极难成功,搞不好就走火入魔。不过,如果被撷之人愿意,行功之时,一撷一送,这最开始的一步就容易成功得多。

事实上,能把双修双练功法练到可以进入合体双修这一步的人,本身功力已经极高了,谁也不愿意成为被撷的那个人,谁也不愿意为他人作嫁,还搭上自己的命。因此双修功法的合练者,大多数在这一步会散伙,然后找个不会武功或武功低微的,冒险强撷。从双修双练到合体双修,这一步,是这个邪功难以突破的关卡,单看百余年来,只有范小天一个人练成了,足见这邪功在这个关卡上成功破关的机率有多小!

当然,愿意练这个功法的人,本来就极少。

风染复又重重躺到床上,抿紧了嘴不说话。早春二月,寻常人许会觉得春寒料峭,不过贺月知道风染的身体一年比一年荏弱,一年比一年畏寒怕冷,因此特意烧了菁华宫下的地龙,又在寝宫里放了火盆取暖,仿佛还在寒冬腊月。贺月怕风染就这么躺着被冷着了,扯过锦被给风染盖上,又叫小远送两个暖壶进来。

半晌,风染才平息了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道:“你知不知道,我要是练成了,就是又一个范小天。我不光会跟你好,还会跟所有人好。你便在外面布下千军万马,都不过是我千千万万个相好罢了,会排着队,等着跟我交欢!”

贺月说道:“风染!你要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话……你怎么能这么伤我?”

——“记不记得,在去七星岗以前,我跟你说,我要去替你寻延寿之法,我不想守着一壁空江山……空江山,那只是死沉沉的一卷山水画罢了,你是那万里河山的点睛之墨。”

——“如果七星岗和谈再来一次,但凡能有一丝找到延寿之法的希望,我都会重来一次。”

——“我不想几年之后,一个人守着空江山。”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什么方法,我都愿意试。”

——“风染,你不要怕。我们练的功法,是玄武真人改良过的,一定不会练成范小天那样的。”

——“其实玄武真人的双修功法并没有实践过,谁也不清楚练了会有什么后果。可是我相信,你心头喜欢我,又有洁癖,你一定不会成为第二个范小天,你不可能逮着一个人便能交欢。”

——“风染,我愿意拿自己的精血养你,需要多少,来我这里拿,我愿意死在你身上。”

——“不要跟我说我们还有几年相守,不要以为我是傻的。年底前你跑出去巡军,便没打算回来,是不是?”

——“我若不连传圣旨召你回来,你一直都不会回来,是不是?”

——“无须狡辩,我会想:那一晚,你对我那么好,便是你留给我最后的温柔;那一晨,你叫我不要太想你,便是你留给我最后的话。”

——“就算被我召回来了,你也准备随时开溜,是不是?”

——“如果我找不到替你延寿的法子,我想,便随了你的意。你不愿意让我看见你衰老的样子,我便不看,不召你回来,让你在外面海阔天空,纵横驰骋,兴许,心情会好些。”

——“可是,我找到法子了!……你甭管我是怎么得到这个法子的!”

——“我愿意拿我的寿数给你续命,跟我合体双修吧,给我个机会,给我点盼头。”

——“风染,你说,我要如何做,才留得住你?”

短时的静默之后,风染不忍见贺月那么伤心欲绝,也不想正面跟贺月冲突,劝道:“贺月,你想多了……合体双修或许真的有用,不过你高估了我,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凝练出内丹来,凭我现在的功力,根本没法合体双修。”

“你莫骗我,我知道。你练出来过,渡给姓陆的了。”

风染:“……”心想,贺月该不会去把陆绯卿抓来,叫陆绯卿再把毒内丹又渡还给他吧?那样可会要了陆绯卿的性命。

“玄武真人说过,你习武资质极高,加上体毒,也助了你一臂之力,奇遇加奇才,才让你十四岁就凝练出了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内丹,前无古人。只是你的内丹跟别人不同,是蕴毒的……”

风染脱口道:“玄武真人回山了?”风染当然清楚,这几年贺月派了人长期驻守在玄武山上,只要玄武真人回山,就会立即请来成化城。然而,风染也知道,早在自己隐晦地跟郑修年透露了自己命不长久的消息后,玄武真人就外出云游去了,这一云游就云游了六七年,连雾黑蛮子入侵凤梦大陆,到处战火纷飞,也没打断玄武真人云游的雅兴,风染曾怀疑,玄武真人是不是落进了郑家手里?或者干脆在云游途中死了?不然哪会云游这么久,一直杳无音信之理?

贺月并没有理会风染的插问,说道:“……你的内丹,是内力跟体毒的混合。其实你的内力早就恢复到以前没有喝过化功散时的水平了?甚至感觉比以前的内力还要浑厚一些?是不是?可是就是一直练不出内丹来,对不对?”

“对。”确实风染早就功力尽复了,不管风染在主观上如何不想练功,但他需要运功护体,所以功力还是一天天恢复起来。然而明明功力尽复,甚至还犹胜从前,为什么却始终无法再次凝练出内丹?

难道说,人这辈子,只能凝练出一次内丹?

第350章:玄武山上的痛

贺月道:“刚我转述了玄武真人的话,他说你的内丹是内力跟体毒的混合,跟寻常内丹不同,不是光靠内力凝练出来的。”换句话说,风染虽然习武资质绝高,内力练得比同辈深厚,但也并没有浑厚高深到人家需要花几十年才能练出来的地步,其中颇得了体毒相助的功劳。

“内力明明已经恢复了,你却一直不能再重新凝练出内丹来,这只能说明,是你体毒不够。”

风染道:“可能吧。”体毒不够,也是急不来的事,反正风染对自己能不能再重行凝练出内丹,并不上心。虽曾动过念头想采贺月的花,但其中颇多负气痛恨的因素,当他从风园离开时,便熄了这个心。这个事,毕竟是极阴损之事,采了贺月,风染自己也会一步步变成人不人鬼不鬼宛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妖邪无耻之徒。

“你的体毒是从胎里带出来的,溶进你骨髓里,便像寄生一样,跟着你一起生长,长出来又涂毒你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玄武真人用尽了办法也无法剔除你骨髓里能随着血脉生长的毒素。”说着,贺月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瓷瓶来,托在手上,道:“这瓶子里,是玄武真人从你身上采集的体毒……”

风染一听说那瓶里装的是从自己身上采集的体毒,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从被窝里猛跳而出,便去抢贺月手上的瓶子。那瓶子本来就是要给风染的,贺月一看风染的神色不对,赶紧收指,想握住瓶子,但他反应太慢,早已经被风染一把抢了过去,紧跟着回臂便要使劲摔出去。贺月自知武功比风染差太多了,硬抢根本抢不过,便索性张开双臂,把风染囫囵抱住,拼命止住风染甩臂的动作,叫道:“风染!你要砸了它?!”贺月一边死命地抱住风染,一边失态地大叫:“不要砸!求你不要砸!”

贺月以帝王之尊,喊出个“求你”,让风染僵持住了,保持着一个回臂欲摔的动作,涩声问:“为什么不砸?”

“玄武真人说,只要你补充了体毒,很快就可以让你凝练出内丹来。”凝练出内丹,才能进行下一步:合体双修。砸了,风染就凝练不出内丹来了,也就无法进入合体双修了。

良久,风染生硬地道:“你知道先生是怎么采集我身上体毒的?”一边说着,终于一边放软了身体,颤抖着手,松开握得指节发白的手指,把那小瓷瓶轻轻放回贺月手上。然后重新坐回床上,没有再躺下去,曲膝坐在床头,扯过锦被盖住自己,便以这么一副无助的姿势,蜷缩在床头。

刚风染要砸了瓷瓶,吓得贺月心胆俱裂,接过小瓷瓶,那手也禁不住一阵颤抖。怕风染还要来砸,赶紧下床,躲一边悄悄把瓶子收了起来。贺月藏好了瓶子,一回头,就看见风染那么个样子,可怜巴巴地坐在床头,煞白着脸,望着他。贺月赶紧爬上床,轻轻把风染抱住,问:“你怎么了?”

“你知道那瓶毒,是怎么从我身上采集去的?”

“怎么采集的?……”其实,除了最开始跟玄武真人学了双修功法后,贺月虽然拼命在找玄武真人,但并没有再见到。这些话,都是郑家告诉他的,那瓶毒,也是郑家给他的。若是别的人来告诉贺月这件事,贺月未必会相信,但是郑家不同,他相信郑家要害也是害自己,绝对不会害风染。

风染便靠在贺月身上,喃喃地,断断续续地说道:“你看见过我身上的伤,那些很淡的伤痕,你问过几次,问那些伤是怎么来的。是我小时,先生剖开我的血脉,放血取毒,留下来的伤。为了那瓶毒,先生在我身上割了有几百刀……一年到头,我身上都有各种不同的伤……先生是救了我,虽没能解除掉体毒,好歹为我自创了一套易筋洗髓的功法,抑制收束了毒性,转为内力,保住了我的命,让我活下来了……被郑家送上山的时候,我本就快要死了,先生说我体内瘀集的毒素太多,就给我开刀放血。先生说毒血扔了可惜,便收集了起来,从中淬取了我的体毒……那时候还小,不懂得什么,先生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以为先生是对我好,在救我……到九岁,我实在经不起折腾,快死了,先生才教我用易筋洗髓的功法来抑制毒性……从七岁到九岁,他就是把我当个药人,在我身上试验他配的药方,验证新的医术……顺便还采集个独一无二的毒……先生才是疯子,医疯子,武疯子……医术药物治不好我,便拿我验证他自创的武功……他早就改良了双修功法,只是一直找不到人愿意练……陆绯卿为了救我,才跟他学了双修功法,我那时只想能活下去,就跟绯卿练了……你才是傻子,又不是迫不得已,好端端的跑去跟那疯子学双修功法……还把自己练的玄门内力化了,陪我练这个还没有人练过的双修功法……你不要怪我对陆绯卿好,在山上一直是他在精心照顾我,没有他,我活不下来……他才是对我实实在在的好,我觉得为他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玄武山都是风染的噩梦,可是,那梦里有一个陆绯卿。

风染的语气说得甚是平淡,贺月听着,忽然有种感同身受的痛楚,谁能想像,那么小的孩子,好容易上了玄武山求医,哪曾想被当做药人,放血取毒,被翻来覆去折腾到快死了,才教了抑制毒性,转化成内力的功法,得以死里逃生。可是练的功法,又是另一个深坑,用来验证玄武真人的武学理论。

贺月轻轻哼道:“这个老混蛋!你还管他叫先生!”他才明白,为什么风染对他总是防心甚重,几乎是步步为营。谁若是在幼年经历了这么惨酷的经历,都难以再对外人轻启心扉。

那是一段痛楚的过往,对尚且幼小的风染来说,每天都在苦捱辰光,无休无止的伤痛折磨看不到尽头,陆绯卿是他漆黑童年里唯一的亮光和温暖,风染从来不想去回首。骤然听到贺月手里拿的是从自己身上采集淬取的体毒,才让风染一时崩溃。

偎在贺月怀里,说着话,才让风染渐渐平息了下来,轻轻吁着气,说道:“先生对所有上山求医的人都那样。我在山上八年,就只看见一个人病愈下山,其他的人,都死在山上了。有时,我想,那些人不是病死的,是熬不住先生那些稀奇古怪的治病法门,被折磨死的。先生医术高超,可他不愿意悬壶济世,他就喜欢钻研医道武学,爱医成痴,爱武成痴。那些人死了,先生还会偷偷剖开他们的尸体查看死因,以求下次能够对症诊治。先生对他们……对我,并无不敬之意,只是一门心思钻研医道……不管怎么说,他让我活下来了,还是值得我称他一声先生。”

贺月待风染平静了,脸色恢得了正常,才小心翼翼地旧话重提:“那是你自己身上淬练出来的体毒,对你不会怎么样的,喝了就可以补充体毒,凝练出内丹来。”

风染只道:“我这身功力已经够用了,不必凝练内丹……我不会跟你练合体双修,将来不单祸害苍生,还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不会的,玄武真人改过咱们练的这种双修功法,他自然是要把最氵壬邪的部分改掉,便练成了,你也不会像范小天那样。”

“……要是搞不好,咱两都会死于走火入魔……”

“不怕的,咱们跟别人不一样,我愿意送给你,咱们一撷一送,只要配合得好,一定可以成功破关。”

“……你是皇帝,担负天下苍生,凤国兴亡,哪能让你丢下家国江山,为我一人冒险……”

“我说过了,没有你,这江山,是空的。这世上,尽多江山画卷,但你,只有一个!谁爱江山画卷,尽管拿去,我只要有你的那幅江山画卷。”

“……唉,我又不是美人,别的皇帝还可以爱美人不爱江山,你跟我这算什么事儿……”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对,根本不该这么比,那美人除了会生崽,就是个花瓶,名将却能相助帝王成就霸业,可比美人管用。”

“……要是给人知道,你陪我练合体双修……”

“放心!我调了护卫来守着,你我合体双修之事,断不会流传出去。”

“……每个人的精元是有定数的,你把精元给我了,你也不好过,你会像我一样,老得快……”

“你不愿意让我看见你衰老的样子,就让我陪你一起变老,你就不会嫌弃我了。”

“……贺月,你非要逼我说出来,我舍不得采你的精元,舍不得你跟我一样老得快……”

“你舍不得采我的,没事,是我愿意送给你,效果一样。”

“……我的命运,我来承受,不须连累你。”风染从来不想把自己的命运跟谁永远纠缠在一起。

他短命,他认命。

第351章:空欢喜

贺月叫道:“风染!你没良心,这时候还来跟我说连不连累?我愿意与你共渡今生,是一辈子的事,你总舍不得这样,舍不得那样,你就舍得扔下我?!”

风染:“……”

后面贺月再怎么劝,风染便是打定了主意,坚决不答允合体双修,辩不过贺月,风染便不说了。

一下午,一晚上,再搭上次日风染生辰的正日子整整一天,贺月只劝得口干舌燥。风染不同贺月争辩吵闹,只静静地听着贺月翻来覆去的劝说,然后摇着头浅浅笑道:“不练。”懒得同贺月争执,说不练,就是不练。

一顿劝说,只劝得贺月自己七窍生烟,傍晚时,已经气得贺月暴跳起来,真恨不得像以前一样,把风染捆起来狠狠抽一顿,把风染抽醒豁过来。风染握着贺月气得直颤抖的手,柔声安慰:“我不还能活个五六年么?何必冒险?”

贺月气咻咻地道:“我就要冒险!不对,哪里冒险了?功法是老头子改良过的!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为什么不练?为什么不多替我想想?为什么就舍得扔下我一个人……”越问越气,下意识地从风染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来,一巴掌对着那榆木脑壳扇了过去!

不对,他不能打风染,趁着还有一丝清明,贺月改扇为推,把风染一下推开,跌回床上,贺月扑到床上,一下骑到风染身上,把风染狠狠摁在身下,呼呼地喘气。

“你想打就打,别忍着。”看贺月气成这样,风染也心痛:“我给出气。”

“打你,你就能跟我练功了?”

“除了练功,我什么都答允你。”

“你说了,不气我的。”

“我没气你,是你自己生气。”

“你不答允练功,就是气我!”

风染:“……”

类似的对话,进行了一次又一次,把两个人都折腾得筋疲力尽。

睡了一晚,次日贺月该上朝了,早上起来,风染仍旧披着衣服,斜倚在床头,看贺月的内侍服侍贺月起身,只是谁也没有说话。

贺月洗漱用膳之后,正准备离开上朝,风染道:“一会儿我回府去,晚上你来我府里吧。”他不想等贺月下了朝继续争执。回了都统帅府,怕被人听到,自然不能再争执合体双修之类的话了。

贺月脱口吼道:“风染,不练功,就不许走!”

一嗓子吼过了,贺月似乎才回复了神智,回身凝望着风染,说道:“风染……我下了旨,你要走,外面护卫不会伤你拦你,凭你的功力,他们也拦不住你。只是你要想清楚了,今天你从菁华宫走出去,你我……便恩绝情断,你也不必回都统帅府,你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你一直嫌弃我,比不上你心头那个‘绯儿’,他在你最冷最黑时给了你亮光温暖,我没有给过你,还辱过你,打过你……是我不好,高攀不起你,我总归还输得起……要走,你便走吧。……对,早在前天,我叫叶方生带人来布防,也有给你我之间作个了断的意思:要么,我拿命养你,把你拘在我身边,一起到老;要么一拍两散,今生再不相见,再不相闻。”

贺月深深看了眼倚在床头上的风染,然后转身,道:“风染,等我散朝回来,你若还在,就乖乖跟我练功,别再呕我气我,我是人,不是铁打的,我腔子里那心是肉做的。你若走了,便大家各自珍重,只当从未相识过。郑家,你要带走便带走,你不带走,我还是会用,不会为难他们。”说完,贺月便走出了寝殿。

心头牵挂着事情,贺月这觉得二月十七这天的朝,上得特别漫长,漫长得让贺月坐立不安,心不在焉,完全不记得那天朝臣们上奏了什么事,也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下了旨。

好容易熬到散朝,贺月在群臣的众目睽睽之下,抖巍巍地从九龙御椅上站起来,沉重得几乎抬不起腿,一个侧身,差点摔倒,还是两个内侍赶上来左右扶着贺月,走下玺阶,从左后侧门退出了朝堂,留下一朝堂的大臣,暗自猜测,皇帝是不是生病了?

一退出朝堂,在内侍的搀扶下,贺月双腿发软地走过通道,穿过昭德殿,绕过自己的思宁殿,从垂花门进去,便看见一个心腹内侍侍立在门内,朝贺月行了礼,虽然没有说话,贺月却领会了内侍的意思:风染还在菁华宫里。

贺月顿时便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也有了勇气,便一路不停地往菁华宫走去。心头别别跳着,走进宫门,远远的贺月便看见敞开殿门的主殿里,风染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贺月悬了半天的一颗心,终于落回腔子里。若不是知道菁华宫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正盯着,贺月真想扑过去,一把抱住风染。

这人没有走,今后便是他的人了!

贺月在宫门口看着风染,风染似乎感觉到贺月的归来,眼光也遥遥地看了过来,在贺月身上略略一停,唇角微微一翘,荡开个笑意,随即便挪开了目光。

进殿前,贺月叫过内侍,悄悄问风染这一上午都做了什么。内侍回禀,说风染睡足了起来,吃了早膳,便在庭院里散了会步,又练了一会拳脚,去殿后洗沐了一番,然后就坐在主殿里喝茶。

风染基本什么事都没有做,其实风染一早就打定了主意吧?那干什么非得跟他吵得红脸赤颈的?

这下,贺月心头有数了,走进主殿去,笑盈盈地看着风染,觉得一天的愁苦都消散了,再多的心酸都变甜了,所有的郁瘁烦闷都圆满了,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个人,他喜欢进心窍里,如今,终于……终于归他了。

风染含笑迎着贺月的目光,又瞥了瞥旁边的客位,示意贺月坐下。

贺月直走到风染身前,把手伸给风染,等风染来握,笑啐道:“还坐什么,练功去!生辰都过了。”二十五岁,是一个大致的衰老分水岭,并不是说一过二十五岁立即就会开始衰老,只是贺月心头急,怕风染一开始衰老,就止不住势头。

风染却把贺月的手拂开,说道:“我不走,是舍不得……那官位,我没答允练功。”这一次,贺月叫他走,是要连他的官职一起都削夺了,贺月是下了决心,要跟他决裂了断。可是风染还是舍不得他拼命筹谋守下了半壁河山,舍不得他苦心孤诣为凤国打下了军事基本,舍不得心血白费了,更不忍心看着凤国因为贺月的斗气而守不住江山……风染没想过要离开,没想过要不管凤国的死活,自然,他也舍不得贺月,只是……不好意思说。

一句话,把贺月的满怀欢喜和绵绵情意击得粉碎。“我说了,你不答允练功就滚蛋!”贺月只觉得一股血,一口气,在他身体里上窜下跳,在脑海变成空白前,破口大骂道:“你他妈没滚蛋,就跟我去练功!少他妈废话!舍不得官位?你就跟我练功啊!怕我守不住这江山,你就跟我练功啊!不然你就看着我把这江山败了!反正他妈不是你的!不用等你老,只消雾黑匪嘉杀过来,大不了我他妈跟这江山同归于尽,省得老为你心痛呕气,没一天好过……”

贺月完全没有皇帝的风度,也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只觉得自己就是个从欢喜顶峰一下子跌入失望深渊的倒霉男人,他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榆木疙瘩?

贺月一边絮絮地痛骂,一边把风染手上的茶盏抢过来,狠狠摔在地上,跌得粉碎,贺月一把抓起风染的衣襟,拖着风染便往殿后寝宫走去。风染不敢跟贺月使劲,急道:“贺月,你别生气,听我说……”

气恼头上,贺月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喘着气,骂骂咧咧,都听不清他在骂什么,胡乱拖拽着风染,直入寝宫,然后一把狠狠地把风染摔在床上,贺月扑上去就撕风染的衣服,嘴里兀自喃喃骂道:“你没滚,就是我的!我的!我的!……”脑子里既有风染没有弃他而去的欢喜,又满是风染不肯跟他练功的愤怒,又喜又怒,活生生把贺月逼到失控了。

……

贺月在一阵抽搐之中清醒过来,觉得人虚脱了一般,有些舒服,又难受得紧,感觉到自己趴在风染身上,风染的脸就在他眼前,左脸颊上,隐隐有几道指痕,一惊,抬手去摸。

风染轻轻握着贺月的手,轻轻唤他:“贺月?”

“嗯。”

“贺月?”

“嗯。”贺月身子一歪,便要从风染身上倒下来,被风染扶着,没倒下来,贺月便拿手撑在风染耳侧的床铺上,把上身撑了起来,才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正跟风染纠缠在一起。

贺月点疑惑了:“咱们……”

风染伸手把贺月拿手撑起来的上半身拉了下来,微微抬起头,轻轻吻他的唇。一股淡淡的腥味,便在贺月嘴里弥漫开了,贺月慌忙挣开,问道:“怎么有血?”

“嗯。”

“我打你了?”

“别说话,贺月,我这次回来,你怎不想……?”

第352章:败江山

去洗浴时,贺月接连风染身上看见一些瘀痕,不用问也猜到是自己殴打出来的痕迹。真庆幸,他手上没有鞭子。贺月轻轻替风染搓洗着身子,一边道:“以后,我要是……,你就制住我,别由着我折腾你。”

“……没事,伤不着。”如今风染功力尽复,只消微微运功护体,便足以抵抗贺月那点力道了。

“还说没事,你看你,脸都伤着了……身上也是。”

“脸上这下,没来得及躲开。身上这些,就当是给我推拿……就是你推拿的力道有点猛,呵呵。”

“你傻啊!”明明是自己一时失控,干了蠢事,明明是自己伤了风染,风染却故意这么轻描淡写地跟他开玩笑,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生怕他难过,贺月心头又甜又酸又涩又苦,他就不明白了,风染明明对他好,又舍不得他,为什么不肯跟他合体双修,跟他一辈相守?

“嗯,是我不好,不该惹你生气。”

“还知道不该惹我生气?你答允跟我练功,我自然就不气了。”

“除练功,我什么都答允你。”

贺月:“……”

风染:“……”

两个人都懒得再吵了,各自叹息着,洗完了一起回到寝宫。贺月便坐在寝宫的案前批阅奏折,风染在一边眼巴巴看着,央求道:“你让我回趟都统帅府吧,我怕有什么军情事务呢,再说,我正在办好几个事,怕底下人都等着我批复,好去办理,不好老拖着……还有,匪嘉那边正闹瘟疫,这个我得盯紧了,别叫传播过来了……你放我回去,我办了事就回来,不跑。”

贺月淡淡地看着风染说了一大通话,才笑道:“既然你不肯跟我练功,又舍不得离开,就放心住着吧,什么都别管,看我怎么糟蹋你的心血。过一天,是一天,顶不住了,城破之日,你我执手就死,也是快事。”

风染一连央求了几次,求贺月让自己回府主持军务,趁着匪嘉雾黑闹瘟疫,国内混乱之时,正该布局,以争取尽快反攻。贺月也学会了不跟风染硬来,只笑着跟风染玩闹:“你要走,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只是都统帅府,你就不必去管了,等我把江山败给你看。”然后又加上一句:“你要是舍不得我把江山败了,就跟我练功啊。”

似乎发泄过一次,贺月的心态变得平和了些,不再跟风染吵闹,也不再逼迫风染练功。贺月每天上朝,回来批完了奏折,还陪着风染在庭院里散步,偶尔还陪着风染过过招,打打拳,舒活舒活筋骨。怕风染无聊,便带些闲回去给风染看……日子其实过得挺闲适温馨的。贺月想,等统一了凤梦大陆,他就跟风染过这样的日子。

日子虽然过得舒适悠闲,贺月却绝对不允许风染再过问军政朝政,也不让风染回都统帅府批阅公文,只把风染圈养在宫里陪伴自己。

掌管凤国军政的都统帅,一连两次没有上朝,又接近十天没在都统帅府现身打理军务军政,很快就要大臣将军们开始追问。贺月只说风染病了,在宫里养病。有些将领掌管的军务须得风染批示,心头急,便请求皇帝批准,进宫面见风将军,商讨一下军务,一概被贺月以风将军病重,不宜会客为由拒绝了。

随后贺月下旨,由自己代理军务,紧急不紧急的,都送进宫去,由自己批阅定夺。皇帝这举动,分明是变相剥夺了风将军的兵权军权,朝堂上有不少大臣出来替风染说话,要求把军权还与风将军——至少风将军主持军务,让人放心。贺月主持朝政是一把好手,可是军政方面,贺月的能力委实让人难以看好。何况稍懂军务的大臣都明白,目前凤梦大陆的情况局势正处于微妙之中,凤国如果能把握住机会,就可以少走许多弯路,少死许多兵卒。贺月除了守成,完全不会抓住机会行兵布阵,预作安排。

若有大臣将军上奏折对军事提出建议,贺月只会批复:准奏,此事便由大人负责筹办。谁建议,贺月便叫谁负责筹办。各个将官大臣多有不同意见,于是就变成了各自筹划各自的,各自为政。也不知贺月是有意还是无意,完全没有像风染那样担负起居中调度,统一安排布署的责任来,眼见着军政军务这一块,迅速乱成一盘散沙。

这种局面只让众大臣将官心急心焦不已。虽然这是个争夺兵权的大好机会,但多数大臣将官还是明白大局,明白现在是凤梦大陆能不能保存下去,能不能不被雾黑王朝攻陷奴役的紧要关头,不是争权夺利的时机。贺月担不起统帅军政军务的责任,大家便想着把莫明其妙失踪了的风将军给找回来。

虽说贺月是下旨,由自己代理了军政军务,把风染的职权都接管了。然而,贺月并没有下旨削了风染的职,既然风染仍是凤国的兵马都统帅,就应该出来主持军政军务。

风染入宫,有许多人都知道,贺月也没隐瞒。然而,风染入宫之后,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了。大臣们想方设法疏通打探宫中关系,终于得到准信:风将军被囚禁在菁华宫里。

这一下,朝堂哗然了!

那菁华院是个什么地方,众大臣不进皇宫,也多有耳闻。菁华院变成了菁华宫,只是改了个名字,大约是换汤不换药,贺月把风将军囚禁在菁华宫里,还派了御前护卫严密把守,这意思是正式把风将军收进宫去做男宠了!

于是,朝堂众臣联名上奏,恳请皇帝把逊武威陛下,兵马都统帅风将军放出宫来,重回朝堂主持军政军务。

“放出宫来?各位大人可以去内务廷查一查,朕早就传过旨,允准逊武威陛下自由出入皇宫,无须宫禁腰牌。逊武威陛下愿意出来,自然会出来,没人敢拦挡。”

有大臣当廷上奏:“据说,风将军被囚禁在菁华宫,宫外有大批御前护卫严密监守。这菁华宫是个什么所在?陛下要寻个乐子,臣等不敢阻拦。但风将军是国之栋梁,凤朝基石,在此凤梦存亡关头,风将军将帅之才,运筹帷幄,仍战乱中的中流砥柱,陛下岂能为了贪一时之欢,囚禁忠良,亵玩将军,自毁天堑?!”

“混帐!朕敬重他还来不及,什么时候把风将军当男宠了?”

可是两年前皇帝非礼将军的旧案,大家都还记忆犹新,又多次暗中传出皇帝深夜驾临都统帅府的传闻,随后,风将军称帝期间又暴出当廷承认私情的奇事,然后贺月回朝,舌战群臣,保留了风将军的帝号,这些事一件垒一件,便把贺月那句“朕没把风将军当男宠”的话压榨得毫无诚信与份量。有些大臣就觉得,是风将军在皇帝的步步紧逼下,屈从了,风将军一定不甘心被囚禁的菁华宫。

于是朝堂上各种进谏劝告。众臣甚至在进谏劝告之余,还颇有言外之意,意思是劝皇帝,喜欢玩男宠,尽管随便,只是别玩风将军!退一万步,皇帝真喜欢玩风将军,也得等战争打完了再说,现在实在不是玩的时候!

众臣们谏来谏去的意思,就是劝贺月从大局着想,放风将军出宫,重回朝堂,主持军务大局,以求在战乱中保全凤国,进而驱逐雾黑,平定匪嘉,收复失地,还凤梦大陆一个朗朗乾坤。

大臣们轮流上阵,一番进谏,只劝得贺月又是生气又是好笑,觉得有这么多大臣站出来替风染说话求情,可见风染为人虽然乖张孤傲,不甚合群,但作官能得到这么多大臣的拥戴,还是有可取之处,也说明风染的才干和忠诚深得同僚认可,倒深替风染感觉欣慰。风染是自己的人,看大臣们维护风染,令得贺月颇有点与有荣焉的感觉。

贺月最后被大臣逼得无奈,只得召来御前护卫都统领叶方生,令他向群臣解释道:“陛下当着风将军的面下的旨,叫臣等警戒护卫菁华宫,不让闲杂人等靠近打扰。风将军若要外出,臣等护卫不得拦挡。臣等可以作证,陛下绝无囚禁风将军之意。”至于风染一旦出了宫,就再也回不去了,也回不了都统帅府的内情,再给叶方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廷抖露出来。

有了叶方生出面作证,于是“皇帝囚禁风将军”的猜测变成了“风将军躲进皇宫”。可是,风将军为什么要躲进菁华宫不出来?众臣完全猜不出原因,只是风将军总不上朝,总不出来主持军务,却更令得朝堂群臣人心浮动,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不安的情绪在朝堂上暗自弥漫。

当然也有些索云国的旧臣,比如许宁,邓加瑞,赵奕山之流,便猜测风将军是不是被皇帝胁迫了?皇帝的前科很多啊!然而他们也不敢说出来,只能暗猜。他们总觉得皇帝跟风将军的关系太百折千回,扑朔迷离了。

第353章:过家家

朝堂上发生的事,完全传不到风染耳中。贺月根本不跟风染讲朝堂上的事,那些护卫内侍也接到贺月严令,全都不敢跟风染透露任何情况。菁华宫又被御前护卫们守得跟铁桶似的,远远的就被挡下了,没人进得来。风染自己是可以出去,可是他只要一踏出宫门,就代表着跟贺月一刀两断,风染知道贺月这话是极其认真的,不敢去碰触贺月的底线。

风染只得自己在宫里暗自着急,明明知道贺月就是要逼得他着急,然后逼得他答允练功,可是风染想到练功的后果,怎么也舍不得贺月去承受那样的苦楚,也舍不得贺月为他折寿。对风染来说,每一个看似舒适温馨的日子,都是难以两全的无尽煎熬。凤梦大陆的局势,他的身体,都经不起拖延,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他必须尽快取舍!

这日,贺月下朝回来,远远便看见有人在菁华宫外等候着自己,心头便有些不悦:他早已经传过旨了,不许他的后宫和母后来菁华宫打扰风染,不想令风染难堪。

走近了一看,带头的却是太子贺响,在他身后跟着奶娘嬷嬷内侍女侍一大群人,刚才隔得远,就只看见大人。

贺响老远就举起小手,要父皇抱抱。换了以前,贺月极少抱贺响,觉得皇帝要有皇帝的矜持,太子要有太子的矜持。因此贺月极少抱抱,贺响也不敢举着小手要抱抱。还是去年贺月刚回朝堂时,风染受了伤,呆在都统帅府里养伤,贺响几乎天天跑都统帅府去缠着风染玩耍。风染便常常抱着贺响逗弄,又常常直接把贺响塞进贺月怀里,贺月便渐渐学会了怎么逗小孩玩,也慢慢喜欢抱着贺响逗他玩。贺月渐渐觉得父子关系亲近了,感受到一种质朴的天伦之乐。

贺月弯腰把贺响抱起来问:“响儿,来干什么呢?父皇不是跟你说了,你风叔这几天有要紧事,不让你来么?”

贺响圈着父皇的头颈,颇正经地回道:“响儿知道,响儿不敢打扰父皇风叔办大事。”太子自小便受教养,显然不是白教的,比一般小孩懂事得多。然后贺响从衣兜里扯出一方男子的暗花素色手巾道:“这是前几天,风叔拿给响儿隔背的。皇奶奶说,借的东西要还人家,还要当面谢谢人家。”抱着贺月的头颈不住摇晃撒娇道:“父皇,让响儿进去看看风叔吧。响儿道了谢就走,不会打扰父皇和风叔做大事的。父皇呃——”

贺月笑盈盈逗弄太子:“响儿就是来还巾子的?没想你风叔?”

贺响直点头:“想啊!想啊!”然后又赶紧申明:“响儿不打扰父皇风叔做事。响儿跟风叔拉了勾勾的,等风叔做完了事,就会来跟响儿玩,响儿会耐心等着。”

后宫全都知道,这段时间,贺月天天散了朝就回菁华宫,连给太后请安都免了。而菁华宫内外岗哨遍布,防得密不透风,就算那宫里困着个当朝权势滔天的将军,也显得极不正常,全都睁大了眼,看着将会发生的事。

就连贺响也知道菁华宫被防守了起来,因此被御前护卫挡在宫外,贺响也不恼不闹,为了能看一眼风叔,跟风叔撒个娇,小孩儿拿出十足十的耐性,在外面等着贺月,知道只有求父皇带自己进去。

贺响孩童无心,有实说实,一句“是皇奶奶叫他来跟风染还巾子的”,让贺月敏锐地知道,太后许是觉查了什么,才叫贺响借口送还巾子,借此打探菁华宫的动静。不然一方普通的巾子,随便派个人就送还回来了,哪能叫太子亲自来送还?再说风染洁癖,给别人用过的巾子还回来也是烧掉,基本都不用还的。

贺月并不怕太后知道什么,他心头有自己的盘算,没有隐瞒的打算,笑道:“嗯,父皇带你进去。”

一进了菁华宫宫门,风染已经迎了上来,笑道:“早听见你们在外面说话呢,快进来。宝宝,宝宝……”

都不用等到风染拍拍手,摊开来做出个来抱抱的动作,贺响本来被贺月抱在怀里,一看见风染,就把小身子直往风染怀里倾了过去,两只小手更是老早就朝风染伸了过去,叫道:“风叔风叔。”

风染从贺月怀里接过贺响,抱在自己怀里,几日不见,竟觉得想念,不由得撅起嘴唇,去亲贺响肉嘟嘟的脸颊,贺响也嘟着小嘴儿去亲风染脸颊,一大一小亲啄得咂咂有声。

等亲热够了,贺响拿出那方巾子,一脸正经地说道:“风叔,这个,还你。皇奶奶说,谢谢你。”风染随手接过来揣进怀里,然后抱着贺响,一下一下抛起又接住,大小两个便在庭院里嘻笑得格格格的,一边玩闹着,一边走回主殿去。

贺月吩咐跟随服侍太子的奶娘嬷嬷们便在宫门处等候,自己跟在这一大一小后面,也往主殿去。看着风染跟贺响在自己眼前笑闹,贺月忽然有些醋意,这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可是贺响却同风染更亲近随意一些,话都随口而出,贺响对自己总有些拘谨,说话仿佛都是经了腹稿的,感觉有点像在背。贺响在风染身边,放松而又开心。不能怪孩子心心念念的缠着风染,也不能怪风染宠溺孩子,贺月记得自己问过,风染喜欢孩子。

只可惜,风染这辈子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贺月看着风染跟贺响玩闹,笑声洒落在冷清的宫殿里,好像令得整个菁华宫都变得温暖了,竟觉得,风染跟贺响更像对父子。贺月想:风染被风氏家族所逐,也不是郑家子侄,自己又没有孩子,在这人世间,始终是孤零零的,孑然一身,没有一个亲人可以牵挂,也不怪风染这般淡漠寡情。

看着风染把贺响一扔一接的抛扔着玩耍,贺月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大胆之极的主意。趁风染跟贺响玩耍嘻闹的空当,贺月凑上去,问贺响:“宝宝,喜不喜欢风叔?”

贺响毫不犹豫地答道:“喜欢。”

“那,父皇问你,宝宝想不想管风叔叫父亲……”

贺月还没说完,风染叫道:“陛下!”在孩子和外人面前,风染还是要守着君臣的礼,得管贺月叫“陛下。”

贺月却不理会,接着说道:“……风叔做了宝宝的父亲,宝宝就可以天天跟风叔玩儿了哦。”

风染道:“别乱问,小孩儿,什么都不懂。”

贺月低声笑道:“我就问着玩玩,不当真。”风染想着小孩子有种玩法叫做“过家家”,他跟安哥儿玩过的。

安哥儿最喜欢假扮“娘亲”了,手里抱着个布偶娃娃,模仿着大人照顾她的样子,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娃娃”吃喝拉撒睡,“娃娃”有时不听话,哭了,她还会轻轻地拍它哄它。安哥儿有时会拉着风染一起玩,就让风染给“娃娃”当“爹爹”,“娘亲”会派给“爹爹”干一些体力活,比如搬凳子,劈柴,烧水,然后“爹爹”和“娘亲”合力给“娃娃”洗澡。间或“娘亲”还要指责“爹爹”笨手笨脚,把洗澡水弄到“娃娃”眼睛里去了……虽然这些都是假装的,安哥儿却玩得很认真投入。

纪紫烟陪安哥儿玩,就只能当“姥姥”,郑修年是绝计不陪安哥儿玩这幼稚把戏的,安哥儿便只有让风染当“爹爹”。风染陪小孩子玩,倒是格外有耐心,轻言细语都舍不得发火,被“娘亲”训了,也只管笑。看得郑修年直叹息,说风染太宠孩子了,迟早要被安哥儿蹬鼻子上脸。

风染猜贺月大约是想跟贺响玩“过家家”吧,便没再吱声。

贺响才不管大人们之间的低语,已经兴高彩烈地回道:“好哇!好哇!”然后便冲风染叫道:“父亲!父亲!抱抱!”举起小手便要风染抱抱。贺月生死不明的那会儿,贺响曾错管风染叫过一段时间的“父皇”,贺响叫错了,风染也没纠正,现在改口叫父亲,贺响竟是没有半点阻隔,开口就叫了。

风染应着,正要弯腰去抱,贺响便被贺月先一步拉开,道:“你坐下。”又向贺响道:“光叫父亲不行的,宝宝,你得跟父亲磕头见礼。”把贺响拉到风染面前,教他道:“宝宝,你跟父亲磕头,跟他说‘父亲在上,孩儿有礼’。”

贺响正被太后和教习嬷嬷教导着学习各种宫廷礼仪,觉得他见父皇时都是要行礼的,现下见父亲自然也是该行礼的。于是便端端正正跪在风染跟前,中规中矩地磕了个头,稚声稚声地说道:“父亲在上,孩儿有礼了。”

贺月在一边道:“一个头不够,要磕三个。”

风染看了贺月一眼,心道:这过家家是不是玩得太认真了?

贺响便跪着重新磕了头,又道:“父亲在上,孩儿有礼了。”这一下,不等风染来扶,便抱着风染的腿往上爬,叫着“父亲”扑进风染怀里,显然开心之极。

第354章:天伦

贺响可不是安哥儿怀里的布偶娃娃,是个活生生肉嘟嘟的小孩儿,听着贺响软软嫩嫩地叫“父亲”,风染只觉得心头一热,把贺响抱在怀里,仿佛是抱的自家孩儿一样,自然而然地在心头涌起一股亲情,轻轻应道:“嗯,宝宝乖,爹爹疼宝宝。”

风染这辈子亲情缺失,终于在这个小孩儿身上体会到了亲情的温暖,眼一涩,几乎要掉下泪来。贺月在一边提醒着笑道:“他是你家孩儿了,你可得好生教导他。”

安哥儿过家家喜欢玩洗澡,喂饭之类的把戏,风染便想:现在贺响是自己儿子了,他得好生教导他成人。风染坐着,便把贺响抱着站在自己腿上,指着贺月道:“那个是你父皇,知道你父皇是干什么的?就是当皇帝的,管着好多好多的人。你父皇啊,就操心他们的吃啊,穿啊,住啊什么的。”

贺响一脸认真地听,不住地点头摇头。

然后风染指着自己问:“你知道你父亲是干什么的?你父亲啊,是个将军。将军是干什么的?就是护着好多好多的人,不许外人来欺负,谁敢来欺负,你父亲就揍谁!呵呵,宝宝,懂了么。”

贺响扑闪扑闪着眼睛,想了想答道:“父皇是管养人的,父亲是管打人的。”

贺月登时没忍住,一下就笑了出来。风染倒觉得贺响回答得很好,无限接近真实,横了贺月一眼道:“一边去!”回头又向贺响道:“宝宝说得对,你父亲是个专管打人的。打人呢,要有功夫。来,宝宝,看看你父亲的功夫。将来,你也要练的!”风染说着,便把贺响抱起来,放到了椅子上,随后风染便意施展了几下拳脚。

以前风染都是逗着贺响玩耍,现下觉得是在正正经经教导自家孩儿,便不由得加意卖弄,把拳脚打得呼呼风响,极有气势,只看得贺响小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小嘴合不拢来,看向风染的小眼神充满了崇敬钦佩,半晌才结结巴巴道:“父亲,父亲,宝宝要学打人!”

风染蹲下身,道:“嗯,我风家,虎父无犬子,宝宝自然是要练的。只是练功会很苦很累,还会痛的。”

贺响一脸紧张,还是很郑重地点头道:“嗯,宝宝不怕!”

风染完全忘了是在跟贺响过家家,只觉得贺响就是他的孩子,轻轻抚着贺响的头赞道:“有志气,不愧是我风家儿郎。”

小孩子家说风就是雨,贺响拉着风染的衣袖不住摇晃央求:“父亲,宝宝现在就要学功夫,父亲教嘛,教嘛。”恨不得立即把父亲的功夫学到手。

殿里正玩到兴头上,听得小远在殿外禀道:“少爷,太子殿下的嬷嬷们托小的来传话,说太子殿下该回宫午膳午睡了。”

说得也是,贺月一散朝就遇着贺响在菁华宫外等着,然后就在殿里玩开了,贺月和风染都还没有午膳呢,想必贺响也没吃饭。

贺响一听了小远的禀告,也从风染身上溜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向贺月行礼告辞,贺月指着风染道:“还要跟你父亲告辞。”

贺月一句话,说得风染一怔,他们不是过家家么?怎么贺月玩得比小孩子还认真?都玩完了,临到要散伙了,还一本正经地叫小孩儿跟“父亲行礼告辞”?

贺响完全没有多想,便也恭恭谨谨地跟风染行礼告辞,行的礼数便跟他对父皇行的一样,脆生生地说道:“孩儿告退,父亲保重。”

仿佛这就是自己的孩子,这一别,不知又要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上了,风染心头不舍,弯腰把贺响抱起来,道:“嗯,为父送你出去。”

风染抱着贺响,跟贺月一起把贺响送到宫门口,蹲着把贺响放下来,然后跟他挥挥手,也不管贺响听不听得懂,叮嘱道:“宝宝乖,回去好生吃饭睡觉,快快长大长高,练好功夫,好保护你父皇,别叫外人欺负他。”

“嗯!”

贺月不知何时蹲在了风染身边,这会儿忽然说道:“响儿,明日,来跟你父亲请安。”

这句一出口,明显的宫门口的气氛就变得无比诡异凝重起来。太子的父亲不是皇帝么?应该称“父皇”的。但是显然,皇帝嘴里说的“父亲”并不是指自己,在场的男人就两个,除了皇帝就是风将军,难道皇帝嘴里的“父亲”指的是风将军?可是太子除了父皇,怎么可以再有一个“父亲”?!还要跟父亲请安?!风将军再是位高权重,可跟太子也是份属君臣,风将军怎么能爬到太子头上去做太子的父亲?君与臣,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作为臣子,连做“亚父”都没有资格!

贺月那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在场的跟随太子而来的奶娘嬷嬷内侍女侍们都听见了!他们只能努力地装出一副木无表情的神情,努力地当作什么话都没有听见,恨不得自己真的变成个泥塑。非礼勿听,可皇帝的话已经钻进他们耳朵里了,他们听到了这么了不得的话,会不会被杀人灭口?其中有一两个才十二三岁的小内侍吓得直哆嗦,当场就尿了裤子。

只有贺响完全不受气氛的影响,开开心心应道:“好,宝宝明天来跟父亲请安。”

风染好笑道:“还玩呢?宝宝,明天别来了。瞧把人吓得的。”贺月把他关禁在宫里,为了练不练功的事,两个人的关系明松暗紧,常常一触即发,怕无辜波及到太子。

贺月却一脸正经地道:“宝宝,回去吧,记着以后要天天来跟你父亲请安。”挥挥手,便叫奶娘嬷嬷们带着贺响出了菁华宫。

等贺响走远了,风染才同贺月往寝宫行去,叫小远吩咐内侍备膳。路上,风染笑道:“看不出来,玩个过家家,你比小孩儿还玩得认真。”

贺月诧道:“什么‘过家家’?”

风染也诧异了:“你不知道‘过家家’?”贺月根本就不知道有“过家家”这么个小孩子的游戏?那刚才,贺月在玩什么?或者,在干什么?

联想到“拉勾上吊”,贺月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哦,又是小孩子的把戏?”然后看着风染道:“我是认真的。”顶着风染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贺月继续说道:“我想像老庄那样……”

哦,让贺响拜自己做义父么?风染觉得这样也不是不行,义子也勉强可以算是自家的孩儿,他一生孤零,有个义子,以慰藉残年余生,总聊胜于无。贺月肯让自己喜欢的孩子拜自己做义父,便是贺月待他的情意。

贺月不知风染一霎间已经盘算了这么多心思,顿了顿,续道“……把响儿过继给你。”

过继?!

贺月是要把贺响过继给自己!

风染很少有震惊的时候,听到过继两字,完全被震惊了!

过继跟义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言。

认义子义父,只要举行个仪式,请几个亲朋好友作个见证就行了,义子义父的关系比较松散混乱。抚养义子,赡养义父,身后遗产继承等等,都是各人量力而行,并没有律例硬行规定。并且义子可以在原家族内保留自己的身份,也可以继承亲生父母的遗产,义子之子仍在亲生父母家族内,并不担负义父的血脉传承之责。

过继则完全不同,继子会在原家族族谱内除名,失去在原家族的身份,然后加入继父家族族谱,并在继父家族里拥有亲生嫡子的身份权利,继子之子传承继父的家族血脉,入继父家谱,不能回归原家族。过继不光要有仪式,不光要有两个家族同意,还要订立过继文,到官府备案,抚养,赡养,继承关系明确无误,并通过官府律例强制执行。过继,就是把这种后天的收养关系通过官府的律例强行定义为能够与先天血亲等同的父子关系。

过继是除了血亲之外最亲密的父子关系。

过继又分为同宗过继,和异姓过继。

同宗过继比较常见,异姓过继的事就非常少了。因为继子需要从原家族除名,人在名亡,相当于死亡。同宗过继总还是在一个大家族之内,还比较好接受。异姓过继就比较难以接受了,一般不到迫不得已,都不愿意让自己家的孩子跟自己断了关系,过继到异姓家里。因此,异姓过继往往伴随着买卖行为,为了不发生纠纷,卖身文跟过继文同时签订。这样,出继方才放心,知道自己的孩子会过得好;收继方也放心,避免了鸡飞蛋打一场空。

这些还是普通人家的过继,贺响却是当朝太子,一旦过继,就必须从贺家除名,失去继位资格,同时,贺响也是贺月的唯一嫡子,一旦被出继,贺月就再没有嫡子可立为太子了。

虽说还有庶子,但在凤梦大陆的传统里,根深蒂固地觉得应该嫡子继位才好。就好像一棵树,嫡子是中间的主干,庶子是旁生的枝桠,继位当然首选中间的主干,只有当主干断了或不够茁壮,树不得已才只能往枝桠上生长。

哪有自己把主干砍了的?

第355章:议过继废储

把贺响过继给自己,想一想,风染就觉得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也就只能在过家家的游戏里略略过个父子的瘾头,领略一下天伦罢了。风染愣了半天神,才回复过来,掩下心头的失望,说道:“宝宝都回去了,你还玩呢?”

贺月一下站住,回头直视着风染的眼,说道:“风染,我说了,我是认真的。我想把响儿过继给你。”抬手捂住风染的嘴,道:“你别说,听我说。我知道这很难,可是,再难也难不过让你活下去。你不同我练功,我想,大概我总让你不放心,不认定我是跟你过一辈子的那人。再则,你在这世上也没什么可以牵挂的人,才会觉得几年之后走了,也无所谓。好在你喜欢响儿,响儿也喜欢你,我便把响儿过继给你,总让你在这世上,有个牵挂,你便舍不得随意去死了。你要知道,你们风家,就你跟响儿两个人相依为命,你要是随随便便死了,怎么能忍心扔下响儿在这世上一个人孤苦伶仃?”

贺月说道:“风染,我不是跟你商议,是告诉你,我要把响儿过继给你。这个事,我一定会做成。响儿会成为你风家儿郎,你若不想他孤苦,想他成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便活下去,活得长久,你才能养大他,教导他,让他成人,让他成才……让他保护我,不叫外人欺负。”

贺月说道“风染,我有私心,我想叫响儿成为我们的孩子,我生他,你养他,我教他,你宠他……把你的缺憾,我的缺憾都补回来,让他开开心心,轻轻松松长大,好不好?”

贺月说道“不要以为当太子有多好,外人看着是花团锦绣,众星捧月,前呼后拥,天之骄子。我做过太子,这世上,只有我知道,在光鲜夺目的背后说不出来的苦楚,夜半无眠的恐惧,永远孤立无助,随时都处于风口浪尖,出不得半分差错,能压弯脊梁的沉重……不让响儿做太子,才是真的对他好。”

贺月说道“其实正好,我想废了太子。当初立太子,是因为刚刚八国合一,我需要有个继承人来镇住断绝他们的野心。现今局面基本稳定,我不想响儿再吃我当初那样的苦头。我想把太子废了,等几个孩子都长大了,再从中间挑选个贤明能干的,再立太子。”

贺月继续说道“风染,我决定这么做,是一举多得,不是专门为你安排,你不必觉得愧疚。你要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我和响儿,你就好好活下去,活长久了,把他养大养好,让他有足够的才能从我手头接掌江山。你不要以为,我把他过继给你,他就没有继位的资格了。他将是‘我们’的孩子,他自然是有资格争取继位的,你要不放心,就好好活下去,活得比我久,盯着我,看我有没有亏待他。”

说完了,贺月放开捂着风染嘴巴的手,说道:“风染,跟我合体双修吧。我们一起把响儿养大,好生教导他,把我们打下的江山,交到他手上。”

风染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也实在分辨不出来自己是不是心动了。贺响叫他父亲的时候,他明知道是过家家,是假的,还是为那一声“父亲”觉得心动,不由自主地沉溺进过家家里面,忘情地把贺响当做自己的孩子。他喜欢小孩子,在他深心里,他希望有个自己的孩子。

风染半天没有说话,贺月又道:“你以为我是说着玩的?只为了哄你练功?我是皇帝,自当一言九鼎,你若不信,咱们现在就去见太后,跟她禀告,把响儿过继给你。”说着便要拉着风染往宫外走。

过继太子,这事实在太大了,不光涉及后宫,还关系着朝堂,一旦动议,只怕朝堂上得有好一阵子兵荒马乱。风染慌忙把贺月拉住:“这事不急,慢慢来。”

贺月听了,觉得风染口风松动,心头一喜道:“你答允练功了?你生辰都过了,练功的事,再不能拖延了。咱们先把功练了,回头再议过继的事。朕拿帝位发誓,一定把响儿过继给你,能有孩儿承欢膝下,能得享天伦之乐,不再叫你孤苦。”停了停又道:“此事,怕这宫里,已经传开吧。”

过继之事,虽然有些临时起意,可是贺月设身处地的为风染想一想,也觉得风染这一生太过孤苦,才那样淡漠寡情,应该有个孩子给风染一些补偿和牵挂。贺月不是孟浪之人,事情拿定了主意就要去做。刚在宫门口,当着奶娘嬷嬷们的面叫贺响来给风染这个“父亲”请安,便是要先曲折地透出一些消息,叫后宫和朝堂有所准备。此事事关重大,很快就会传开。

风染垂着头,半晌才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此事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好。”贺月去牵风染的手,道:“咱们先回去吃饭吧。”一路走,一路道:“你放心,等练了功,你我就是一体了,所有的事,我都会替你担着,断不会委屈了你跟响儿……哦,对了,叫响儿跟你姓吧,风响,挺好听的。再不,你给他另取个名字?”虽然风染并没有最终答允,却已经叫贺月觉得非常欢喜了,一路叨叨絮絮地跟风染说话,啰嗦得像个婆子。

用了膳,贺月照常批阅奏折,风染便坐在旁边看闲。不过风染心头烦乱,唉声叹气的,那上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倒是贺月清楚风染的性子,叫风染去庭院里散步打拳去。

傍晚时,菁华宫里刚布了膳,便有御前护卫进来通传,说太后派了头面女官冯紫嫣来传话,说太后叫人弄了样新鲜菜肴,请皇帝过去尝尝新。

风月对视一眼,都清楚,什么新鲜菜肴,不过是个幌子,必定是想叫贺月过去盘问晌午那会“过家家”的事。“天天给父亲请安”之事,也要掰扯明白,皇族贵胄,岂能随便认个阿猫阿狗做父亲?帝嗣龙裔,岂能随便流落民间?风染的身份再尊贵,也尊贵不过太子。

想必太后从奶娘嬷嬷们那里听到风声,就会把太子叫去细细查问。太子不懂事,难道太后也不懂事,岂能由着贺月的性子乱来?

贺月听了护卫的通禀,应道:“好,你去回复冯姑姑,朕这便过去。”

护卫应着转身出去了,贺月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只笑道:“你吃吧,不用等我了……要真有新鲜菜肴,我给你弄盘回来,你也尝尝。”

风染料不到太后反应得这么快,心头没底,只觉得贺月此去,仿佛是要闯龙潭虎穴的样子,不知道贺月还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风染一把拉住贺月的手,劝道:“算了吧。”他不要孩子了,他要不起太子,以后他逗着太子玩玩就好了。

贺月用力地反握住风染的手,只觉得风染的手指凉浸浸的,微微打颤。贺月把风染的手从自己手上拉开,道:“相信我。”然后走了出去。

风染本来还想自己跟贺月一起去,但想太后并没有传召自己,自己霍然闯进去,只怕反而不好。

心头牵挂着贺月,风染食不知味,只略动了几筷子,便叫内侍撒下去了。然后风染便盼着贺月回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盼望过贺月,带着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他既盼望贺月能带给他好消息,又想着,他什么都不求,只求贺月平平安安回来,别出什么岔子,也别跟太后反目。

风染一直不敢睡,也睡不着,坐立不安地在宫里等着。小远摸着风染手脚冷凉,这都二月底了,还去灌了个暖壶来给风染抱着。

直到听闻敲了四更的鼓点,风染才远远听见有脚步声从南面行过来,忙披了厚重的披风,叫小远扶着,去宫门守着迎接贺月回来,直冷得瑟瑟颤抖。风染只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煎熬的一个夜晚,只是等个人,都等得心力交瘁。

贺月进了宫门,看见风染,一下子就扑过去,紧紧抱住风染。把人拥在怀里,风染的心才踏实了。继而风染感觉到贺月一向温暖的身子竟然跟他一样,是冷浸浸的,微微颤抖着。

风月都不是那等感情外露之人,如果不是心情太过激荡,断不会在菁华宫门口,当着内侍护卫的面拥抱在一起。贺月很快便回复了神智,放开了风染,道:“回去吧。”

风染听着,只觉得贺月的声音都是嘶哑的,透出浓浓的疲惫。风染只觉得心头越发怜惜贺月,不知这个男人为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阵仗,竟累成这个样子。风染把暖壶递给贺月,让他取暖,搀扶着贺月走回寝宫。恍然间,风染有种感觉,仿佛他跟贺月已经这么搀扶着走了很久,从少年走到青年,他们以后也还要彼此搀扶着,从青年走到中年,走到老年。

回了寝宫,风染叫内侍拿来热水,替贺月和自己热了手脚,洗漱干净,一起偎进温暖的被窝,好像才还了魂。风染道:“就是去尝个新鲜菜肴,尝成这样?”安慰道:“那菜不好吃,我不吃便是。”言外之意,不好过继太子,便不过继吧。他虽喜欢孩子,心头渴望有个自己的孩子,但他也不想让贺月为难。

第356章:改观

贺月好久才喘了口气,暗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没想到,母后把内务廷的人叫来了……”

内务廷跟朝堂不同,是专门掌管皇家事务的,皇家之事,多由内务廷处理,比如皇家的财产,皇族成员的婚配和增减,入祠入庙,配享祭祀等等,过继贺响,绝对绕不开内务廷。内务廷的掌权官吏,多由皇室宗亲担任。虽说内务廷的官吏也是由皇帝任命的,但贺月在内务廷也不能只手遮天,内务廷毕竟带着几分家族自治的性质。

这回太后不单反应得敏捷,还吸取了上回单枪匹马不敌贺月的教训,迅速召集了内务廷,合力对贺月进行迎头痛击。皇族贵胄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出继子嗣的地步?太后誓要阻止帝裔龙脉外流民间,更何况,贺响还是贺月的唯一嫡子!出继一个庶出皇子给外姓都是天大的事,更何况出继唯一嫡子?

风染骤然听闻太后把内务廷也叫进了宫里,一齐对付贺月,只怕过继之事是不成的了,他心下本来就不抱多大希望,也不觉得太失望,便想安慰贺月,却听贺月喘了口气,又道:“……没事了,风染,没事了,我答允你的,做到了……你答允我,要练功,要活下去,别叫响儿打小没了父亲。”

风染又觉得心头一紧,然后才紧紧抱住贺月,像要把自己挤进贺月身体里去一般。他无法想像,贺月经历了怎么的一场苦战,才取得这样的成果。毕竟这不是靠力气靠武功去打仗,是要靠嘴巴去说服别人,是绝对的斗智斗勇。过继太子,一旦传开,兹事体大,可以称得上惊天动地,想必贺月做了许多让步才能为他争取到一个孩子,看贺月声嘶力竭,精疲力尽的样子,说得嗓子都哑了,这一场舌战,绝对不比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来得轻松。

风染心疼道:“别说话了,赶紧睡会,明儿还有一战。”晚上太后这么一闹,过继太子的消息肯定已经传了出去,贺月过了内务廷这一关,明天在朝堂上,还有更难对付的群臣百官。

大约贺月确实累得狠了,又被自己喜欢的人抱在怀里,合体练功之事也有了松动,觉得心头安然,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风染却心潮起伏,一晚都睡不着。

次日一早,贺月起床时,便觉得身体有些沉重。风染本想起来,陪着贺月一起上朝,既然是为他争取过继,一起上朝,他也能替贺月分些扰。

贺月忙叫风染睡下,声音还有些嘶哑地说道:“瞧你这眼睛,红通通的,又是一晚没睡吧?快歇下。过继的事,内务廷允可了,大致便成了。只是得先废储,今儿上朝,是议废储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安心睡,等我消息。”

风染便披着衣服,坐在床头,看内侍们替贺月洗漱更衣,用了早膳,风染叫内侍泡了盏浓浓的蜂蜜茶给贺月喝,既提神,又润嗓子。

临走,风染道:“你叫人传郑修年来宫里一趟,我有要紧话问他。”贺月传了旨,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菁华宫,郑修年轻功再好,也偷不进来。

贺月笑道:“只要你肯练功,我还拘着你做甚?白叫你怨我。自然随你去哪儿,想见谁。只是练功这个事,你须得小心,莫漏了风声。”便当着风染的面,传了旨,叫内侍去传唤郑修年进宫说话。

风染也笑道:“这会儿,你倒开恩了。那我自回府里去找他说话罢,顺便理理军务。”

贺月收了笑,道:“今儿别出去,在宫里头等我回来。你要着急,叫你表哥进来说话。再说,你是要跟他说练功的事?还叫他进宫来说,这宫里四下都守着,才妥当。”明知道风染在不在宫里头等他,其实都是一样的,只是他想,当他在前方作战时,后面有个人盼着他,当他胜利凯旋时,能把捷报第一个告诉他。

风染常年在外带兵打仗,贺月的这种心情,自然是明白的:“好,我叫他进来说话。”

虽然贺月发了话,叫贺响天天来给父亲请安,这一天,贺响却并没有来。风染也不着急,想过继之事,并没有尘埃落定,贺响必是被太后拘管着,不让他来给自己请安。

风染只觉得这一日一夜,自己都像在梦里一样,太不真实了。他本是打定主意,不跟贺月合体双修的。哪知贺月忽然让贺响叫他父亲,说要过继给他,让他欢喜得感觉心都飞了起来,继而太后委婉地叫了贺月去训话,又让他担心得要死,每个瞬间都是煎熬,好在贺月深夜回来,带给他的消息,又让他喜出望外,今早送贺月上朝,又让风染再次把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既怕贺月在朝堂上强违众意,失了群臣的拥戴,又怕过继之事,功亏一篑。心头患得患失。

相比之下,练不练功已经不是问题了,为了能够把自家的孩儿养大,他自然是要活下去的,活得越久越好。便是过继不成,他也不能辜负了贺月这一番为他拼死拼活,想他活下去的心。

郑修年已经被提拔成了京畿守军北营都统领,是郑家除郑嘉外,军职最高的将领,郑修年虽不直接统领郑家军,但也具有管辖的权力,他这个郑家旁支,也算是在郑家家族中争取到了举足轻重的地位。郑修年的母亲,几次来信,说已经搬进了梵净山主峰,族里派了年轻的晚辈媳妇照顾她起居,她在山上生活得挺好。

因郑修年是武官,军事兵事都归风染管,基本上武官都不需上朝点卯了,除非有事上奏。因此贺月去上朝不久,郑修年得了召唤,便飞快地跑来了。进了宫,见了风染,上上下下地打量,笑道:“小染,瞧你这长得油光水滑的劲儿,那家伙把你养得这么好!听说朝堂上的大人们还以为你被关在宫里,遭大罪了,天天替你求情,叫放了你呢。”

风染浅浅笑着,指了指客位道:“坐罢。你现在,越来越不当我是少主了,跟我说这些没上没下的话。”

“是你自己不当这少主的,可不是我叛你。不过呢,我看着你过得好,过得开心,就放心了。”

“你便不担心,他把我一直囚禁在宫里头,真当个男宠豢养起来。”

“他便是真把你关在宫里头养起来,只会拿你当神一样供着,岂会当男宠一样糟践?”

风染不禁一笑:“哈,你护着他从七星岗回来,对他的态度就不一样了,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郑修年是一直反对风染跟贺月有一腿的。风染跟贺月有了一腿,还不肯采贺月的花,尤其叫郑修年愤怒的,觉得风染是个缺心少肺的货!被人白睡了白糟蹋了不说,还巴心巴肠地替人家打拼江山,都舍不得采那人一点精元!最最让郑修年窝火的是,风染还不听他的劝!风染明明很聪明个人,独独在这事上,是个缺心眼的!从风染迁怒贺月,郑修年便看贺月一千个一万个不顺眼,打从心眼里瞧不起贺月。觉得贺月便跟个吃软饭似的,要靠男宠来支撑江山。

不过这种情况,打郑修年护着贺月从七星岗回来,风染就觉得郑修年对贺月的态度就有了明显改善。风染在都统帅府养伤,贺月天天散朝就回都统帅府,郑修年回来后也住在都统帅府。住在一个府里,郑修年偶尔遇着贺月,除了行礼,还会聊上几句极具机锋的天,或是对吟几句诗,风染在一边听着也听不懂,就是知道两人的关系显然缓和了。

郑修年笑了笑:“这个事,你就不必管了。叫我来做甚?”

其实,贺月就只告诉了郑修年,自己来七星岗和谈的真实用意,并没有多话。郑修年却是个极其玲珑剔透,七心八窍之人,许多事,贺月不必说,郑修年便意会了。

郑修年没有跟贺月近距离接触过,这一路逃亡,礼法废弛,等级松懈,人们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密,生死之际,往往显露人的真实本性,郑修年有心,暗暗观察,便渐渐觉得贺月还是颇有可取之处,对自家表弟也是用心用意,显见得绝非把风染当个男宠来玩弄,还处处陪着小心。便是在逃亡路上,也时时挂念风染,长吁短叹地忧愁着怎么替风染延寿,全然不顾危险,想去寻找青莲峰,以求取延寿之法……瞧贺月对风染的用心,竟丝毫不逊于自己对纪紫烟的用心。便得郑修年相信了,两个男人之间也可以产生类似于男女之情的那种感情,甚至两个男人也会希望像男女相守一样,一生作伴。

将心比心,无须多言,郑修年自然便对贺月改观了。

“庄先生收嫂子做义女那天,你说有话跟我说,什么话?”

郑修年道:“你不是已经进宫了么?”

“进宫就不能说了?到底是什么话?”

“就是想劝你……”郑修年说了半截,忽然醒悟过来:“……你还没跟他练功?!”然后脱口而出:“干什么不练?!”

第357章:莫让岁月倦了等待的心

风染沉下脸道:“是你告诉他合体双修的?记不记得,你答允过我,立过誓,不跟他说?!你就不怕应誓?”

“我只立誓不告诉贺月那厮,没说不可以告诉郑家。”郑修年道:“是修羽密告皇帝的。”

“哼,不是一样?”郑修年诚心要把消息捅出去给贺月知道,自然有的是法子,斗心眼斗不过郑修年,风染又道:“那毒,也是你给郑家的?你怎么拿到那毒的?”

“什么毒?”

“先生从我身上淬的体毒。”

“这个你可猜错了。你的体毒本来就在郑家手里。”

“那毒不是在玄武真人手里么?”

郑修年道:“那年……还是雾黑蛮子打过来以前,你想逼我离开,叫我去问玄武真人缘由。我去问了,知道你活不长,就禀告了老家主。老家主跑去玄武山跟玄武真人谈了几天,其间还下令把玄武山上学医学武的弟子都抓了起来。然后郑家就知道了双修延寿的法子,还曾想逼着你练。再后来,玄武弟子们回山了,玄武真人却从此外出云游去了。这一游,游到现在都不回山,你说他云游到哪儿去了?”贺月为了向玄武真人请教延寿之法,还派了人长期驻守在山上,想来个守株待兔。结果,那兔子如脱缰的野马,一去不回!

“梵净山?”

“不是。”郑修年道:“梵净山是我们郑家老寨,不会让外人进去。不管在哪,我猜,一定是在郑家的掌握之中。那毒落到郑家手里,再正常不过了。”

又道:“追究这些已经没用了。你不做郑家少主,但郑家也是你外祖家,郑家不会害你,总是想叫你活下去。据我猜测,郑家是想你练好了功夫,才好偷撷贺月的精元。你若练不出内丹,郑家自会把体毒给你,助你一臂之力。但是偷撷精元,风险极大,成功的机会太小了,所以,郑家一直都在犹豫要不要叫你偷撷。就算你练的功法是玄武真人改良过的,毕竟没人练过,也怕失败了。”

风染啐道:“知道这功夫搞不好要练死人,你还推波助澜,怂恿他跟我练?他就是得了这个方法,把我关在宫里头,天天逼我。”

郑修年正色道:“小染,你讲点良心!打从你十五岁在鼎山上看见你,就把你装在心头了!这都十年了,以前我不了解他,以为他把你当男宠玩……回顾这十年,你总对他若即若离,时好时坏,离多会少,总不对他敞开怀抱。小染,他也是常人,人有多少个十年可以等待?没人可以一直付出,不求回应。他已经够长情了,你就不怕他倦怠了,灰心了?”

风染忽然回想起他生辰次日,贺月去上朝,跟他下的最后通牒:“风染,等我散朝回来,你若还在,就乖乖跟我练功,别再呕我气我,我是人,不是铁打的,我腔子里那心是肉做的。你若走了,便大家各自珍重,只当从未相识过。”此时,风染才深切地体会出来:那时,贺月是倦了吧?再无法等待下去了吧?是真的想跟他作个了断了吧?

风染只借着嘬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安。无可否认,自己心头是喜欢贺月的,不想练功,却又厚着脸皮舍不得走,结果当场气到贺月失控,狠揍了自己一顿。

风染破天荒地觉得,自己真的欠揍。

郑修年见风染不说话,还当风染仍不答允练功呢,便劝道:“那厮对你有情有义,愿意跟你合体双修,愿意拿自己的精元养你,你还想他怎么做?”

“我是怕,练功练岔了。便是不练岔,练成了,他这辈子也好不了……我总舍不得他吃苦。”

郑修年道:“小染,你想他好,他自然也是想你好了。所谓夫妻一体,对方好,自己才能好。你不想想,他若看见你一天天老去,你心里不好受,难道他心里便好过?几年之后你去了,便舍得留下他一个人伤心?他愿意养你,便是吃些苦,看着你好好活在他身边,他心头也应当是甜的……”郑修年一口气劝了半天,忽然醒豁过来,风染只是怕练不成,怕贺月吃苦,便问:“你允了?”

“嗯。”风染跟郑修年也是打小的情份,又素知郑修年爱护自己,便忍不住把好事告诉郑修年,好叫郑修年放心:“他说,把响儿……太子过继给我,跟我一起养他……”

郑修年:“……”一国太子啊,是能过继给异姓的?这两货不好就不好,一好起来,这么能兴风作浪!这是要把朝堂掀了的架式?

风染还在继续说:“……他今儿上朝,就是跟群臣商议废储的事,把响儿的太子废了,再过继给我。”

“……”郑修年继续无语,他一个武官,懒得管朝堂上的事,帝位传承,太子废立,也不在他考虑范围,只道:“你跟他,本是君臣忤伦,该低调行事才是……非要过继,过继个公主或皇子不好?非要过继太子?莫要惹得众臣群情激愤才好……不是,你干嘛非得从皇家过继?把安哥儿过继你不好?或是等我以后生了儿子过继给你……这个事,闹这么大……你们俩便不怕被人指指点点?……”指指点点是最轻微的,只怕是被世人唾骂鄙视吧。

风染没跟着郑修年的思路跑得离题万里,只想把贺月对自己的好告诉郑修年:“他说我孤单,才想过继个孩子给我。我喜欢响儿,他便过继响儿……其他的皇子公主,我又不认得……他说,他生,我养,他教,我宠,那样才是我跟他的孩儿……”

“……”郑修年舒了口气道:“那倒是,你家响儿一准爬你头上去!”

风染轻轻叹了一口气,满是满足:“没事,还有他父皇拘着呢。”

郑修年一直都看不顺风染一昧娇惯孩子的德行:“那还把我叫来干什么?”

“就是想问问,那功该怎么练……才能让他少吃点苦。”其实,在风染心头,更想知道如何才能确保成功。若是他跟贺月练功不慎死了,只怕多数人会以为皇帝跟将军一起死于马上风,那绝对是凤梦大陆空前绝后的大丑闻。风染对自己的身后之名不在乎,但他不希望贺月一代明君,死后背负如此可耻的骂名。

“……你该问玄武真人。”不过那老家伙这么久都“云游”未归,大约是被郑家关起来了,郑修年道:“修羽跟我私底下讨论过,说得头头是道,我想,是不是修羽去问过那老家伙?”

郑修羽作为郑家的少家主,倒有机会可以接近玄武真人。江湖中人都知道,初次合体双修,是这门功夫最险恶的一关,九成九的人都折损在这个关头上,不但走火入魔,还死得非常难看羞耻。郑修羽自然不想风染和贺月成为那九成九中的一员,大约专门去请教过玄武真人,然后告诉郑修年,知道郑修年跟风染关系亲密,就可以通过郑修年转告给风染。

“哦,修羽哥怎么说的?”

郑修年道:“小染,这个功法老家伙改良过,他的用意,是拿这个功帮人治病,尤其是治那些练功落下的毛病,着重在于双修双练。练功之道,这气,一旦练岔了,就不容易顺过来,往往落下毛病,这双修功法就是合两人的功力,替病者疏通经络。老家伙说这功法是高深的,就是须得同门同时练,所有便找不到人来练。当时他就知道你活不长,那时就开始想,能不能借双修法功,把绯卿的精元倒腾一点给你,让你能多活几年——当然,绯卿把精元给你了,相应的,绯卿便会少活几年。不想,你的双修功法中途变成了贺月那厮。不过我想,凭贺月的精明,他应该想得到,他把他的精元给了你,他自己肯定会减损一些寿数。”合体双修只是把精元从一个人身上搬到另一个人身上,并不能搬出多一点来。

风染听了,觉得有理。当初玄武真人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因这功法比那邪功容易平安练到中阶高段,那老家伙也怕有人把他这功法练邪了,拿去祸害人,因此,从中阶高段要向上突破到高阶时,必须要合体双修者,在练功中,一送一撷,才可成功,这功法根本就无从强采。以前我跟郑家都以为可以偷采强采,其实是想当然耳。”

“关键是一送一撷之间,是可逆的。今次你送他撷,下次他送你撷,这样两个人的精元就会保持在相对平衡的状态,谁也不会亏了精元,损了寿数。你跟那厮么,送撷之间,只消稍稍让你多采一些,自然就补上了你的精元。”然后郑修年压低了声音道:“据说,这个可当做极高深的房中术,虽不能延寿,但那啥……啥的时候,一送一撷,比寻常的快活不知多少倍!最妙的是,你们两个人,只要一人功力够了,就能带着另一个一起享受这其中的美妙……”

风染:“……”

第358章:一生一世的开始

郑修年还没说完呢,风染已经羞得满脸通红,嫌弃道:“修年哥,你真说得出口!”此时这宫里宫外不知多少护卫正竖着耳朵在听呢,这不得羞煞人么?

郑修年也觉得有些太过孟浪了,清清嗓子道:“我是转述,转述!”

“先生练过?你听他胡诌这些不要脸的?亏你还算聪明的,这也能信?”

郑修年又正色道:“说这功可以延年益寿,也是可以的,就是光撷不送,但是,这是杀鸡取卵之法,几次就会把合练者采空采死,再想采第二个人,又得散了功,跟第二个人从头合练,这世上,想是没这等傻子。因此双修功法选择合练者最重要。当初让绯卿跟你练,是知道绯卿会对你好的。”

风染在心头默默地想了想,道:“不对啊,先生花这么多心思功夫来改良这个邪功,就为了把它改良成个房中术?”

“哪那能!老家伙的本来意思是想练来治病的,后来发现,这双修双练功法得同门同修,不同门派之间,是练不成的。就算是同一门派,谁会为了伤者,把自己功夫废了,跟伤者从头同修?因此这功法改良出来一直没人练。你跟绯卿练了之后,本来练到中阶高端就到头了,虽说是从邪功改良过来的,若不再往上练,对你们的身体并没有损害……最多,就是那啥……次数多一些,并不碍事。不过老家伙是想着你因为体毒,耗损了精元,需要补充,他才特意钻研了高阶功法……是另一种功法,想必你还没练……老家伙不想他的功法被练成另一种邪功,限制了强撷,不知不觉间,就把功法往房中术方向钻研了……”

玄武真人可算是凤梦大陆最顶尖的武学大师,兼且医术无双,钻研半天,就钻研出一个房中术,真叫人汗颜!

郑修年总结道:“……所以呢,这功法,除了对你有用,对其他人,屁用都没有!”

风染无语了半天,才又轻轻地问道:“修年哥,你说……那什么的术,会不会像那个邪功一样,在那关口……过不去?”

“应该不会。”郑修年道:“我也是听修羽转述的,依理推断,邪功在那关口过不去,多是因为强撷。你们的功法是限制了强撷的,最多就是功力不够,或是运功不当,导致练功失败,但是绝不至于就走火入魔,死成马上风……”

“咳咳,文雅点……”

郑修年立即改口:“……脱症!”(马上风在中医上,称为“脱症”)

“……”这么说来,走火入魔的风险倒是不大,风染便问下一个关心的问题:“那个……我采了他的……之后,他会不会像那些被邪功采了的人那样?”

最后一个练成了邪功的人,是范小天,关于邪功的传说已经是百余年之前的事了。不过,反正自己不是受害者,世人对于这类桃色谈资,最喜津津乐道,久传不衰。

据传,被范小天采了精元的人,除了迅速衰老之外,还会缠绵病榻,长期手脚酸软,气短心促,气血亏虚,便是吹一阵风,就能把人吹出个风寒来,踉跄一下,骨头就折了,咬个硬物,牙就掉了……基本上,被采之后,身体极其虚弱,动一动就是各种毛病,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风染便怕贺月将来也落到这般田地。

“老实说,老家伙这功法,真是谁都没有练过,会有什么后果,其实谁也说不准。”郑修年想了想,又道:“我也只是依理推断,听说过的那些症状,应该是有一些,但是,绝不至于太严重。你想啊,范小天采人精元,必定是逮住一个就死命采,能采多少就采多少,不会给被采的人留下点,所以那些被采的本来青春年少,一夕之间被完全掏空了精元,身体自然承受不住,才会迅速衰老的同时,动不动就是各种毛病。我略略猎涉过医,还懂一些大致的医理……”说到这里,郑修年像想起了什么,猜测道:“老家伙能把那邪功改良成房中术,大约这邪功本来就能带给人快活……范小天在采撷那些少男少女精元时,必定是带给了他们极大快活的……所以,他们觉得这辈子有这一次,也至死不悔!”

那究竟是怎样巨大的快活?无关感情,单是一场身体上的盛宴,自己还是被吃的那个,都能叫那些被采撷者到死都执迷不悟!

风染没有郑修年那样强大的好奇心,不禁鄙视道:“修年哥,你魔障了!你也想被采么?尽想些不靠边的事……”放下手中的茶盏,故意把茶盖跟茶碗碰击得铮铮作响:“外面……有人听着。”

郑修年又道:“你跟你家那厮不同,你又不会像范小天那样,光撷不送,一次采光。你们有撷有送,一次只采少许,或有一些虚弱的症状,应该也不太严重……我想啊,因为把精元给了你,他会时常处于一种轻微的房事过度状态……多给他补补身子,注意多休息,注意别劳累了……”

风染道:“他处理国事,千头万绪的,都恨不得一个人顶二个人用,哪能不劳累?我见他经常过了三更才睡下……早上又一早就要起来上朝。”

“……”郑修年为了守护风染,曾在风园潜伏了一段时间,亲眼见识过贺月是如何勤政操劳的,知道“明君”的背后是如何辛苦的付出和努力,道:“以后你多提醒他些,再不能拼命了,家国大事,哪有处理得完的时候?能叫大人们处理的,便派下去叫大人们办,别再事事亲力亲为。养那么些官,都吃白饭的?练了功,以后啊,他就是你的人了,会一生一世的,你也得管着他些……他一个人的精元,你们两个人消耗……你们都会比别人老得快……但总不至于五年就老死……据老家伙推测,大约你们过一年,相当于寻常人过两年吧……”

风染轻轻叹喟了一声。

“小染,你是聪明人,应该能想到这些,你就非要听从我嘴里说出来……是不是觉得从我嘴里说出来,你心里就有底了?我又不是太医,也没练过这功……练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也得练了来看。”

“这些,你们跟陛下都说过?”贺月逼他练功时,怎么不从这方面劝?

郑修年道:“是修羽密告陛下的……我估计……这些不太好跟陛下说吧?毕竟是君臣……或是,等那厮练功自悟?或是等你来问?”

风染微微垂着头,玩弄着茶盏,道:“其实这些,我能想到……就是……觉得心头害怕……”

很少东西或事情,能让风染感觉害怕。大约是心头太在乎了,前路又太未知,才会害怕跟贺月练出意外来。风染一向决断明快,郑修年没想到风染也会有如此迟疑犹豫的时候,说道:“我现在知道了,只有你家那厮才降得住你!他想做什么,决定了就去做,只会想着如何把事情做好做成,不会像你这样,明明决定了要练,事到临头,还要犹豫迟疑拖延……”笑道:“活该你被他欺负,我不给你打抱不平了。”想想以前,老觉得贺月羞辱了自家少主,对贺月满是恨意,几次三番想杀了贺月,郑家又被自己误导,老家主现在都对贺月怀有敌意……回首前尘,郑修年都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后面虽然郑修年没有替风染打抱不平,倒也尽职尽责,翻来覆去地给风染分析,预测,开解,极力安抚风染忐忑不安的情绪。

恍然间,郑修年又找回了觉得风染像自家孩子的感觉。尽管他只比风染年长十一岁,又是一个辈份,但却是他把风染带大的,教他读认字,看着他成长,风风雨雨一路相伴到现在。终于,合体双修之后,就会换成另一个人陪伴风染,这个人会陪着风染一起到老。而他只能像父母一样,陪伴风染到此为止,功成身退。

他曾不自觉地,用父亲一样的眼光挑剔审视贺月,他自然不满意那个霸道横蛮,还羞辱了风染的贺月,所幸贺月也在一点点改变成长,在经历了艰辛和曲折之后,终于变成了他能接受的样子,他终于可以放心地把他这辈子最大的孩子交托给这个男人,他知道,这个男人会用心爱惜他的孩子,会给他的孩子幸福。

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看看时辰,快到午时了,郑修年便向风染告辞:“那厮要散朝了,我先走了。”他不想在皇宫里看见皇帝。

风染也不留,便一路把郑修年送出了菁华宫。临别,郑修年再次安抚道:“你且跟他练着,有什么不对,赶紧停下,咱们叫玄武真人那老家伙给你想法子。”

风染道:“练功这事,你跟郑家那边好生嘱咐一下,万不能走漏了风声。”皇帝跟将军合修双修邪功,这事要是被掀出来,风染都无法想像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第359章:忆结发

郑修年走了之后,贺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午时过后就回来。风染叫贺月带进菁华宫的心腹内侍去前朝打探消息。那内侍打探了两个消息回来。其一,为了废储之事,皇帝跟大臣还在朝堂上“吵架”,吵得很凶。但是皇帝已经赫然下旨,群臣不依不挠,把皇帝堵在朝堂上劝谏。其二,谧淑皇后迁回了凤栖殿,并重掌凤印,中宫主事。

史记,靖乱四年二月廿六日,成德帝下旨,废除嫡长子贺响的太子之位,同时下旨,暂不立储。

一直等到午时都快过了,小远怕风染饿着,自行作主,排了午膳叫风染先吃。风染挂心头前朝的事,很想去朝堂上把被群臣围攻的贺月“解救”出来,但也知道,他去了,只能是火上浇油。

贺月是有废储之意,本来可以缓步进行,慢慢商议劝导,总不至于激起众怒。但为了自己收继贺响,贺月只能把废储之事急匆匆地贸然提出,惹来群臣的激愤是正常的,想必群臣也会颠倒因果,认为贺月是为了让自己收继贺响,才起意废储的。只怕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一在朝堂上现身,群臣能撕了自己。自己还是不去朝堂上再加一把火了。风染觉得,像郑修年说的那样,一个能欺负自己的男人,也自当为自己撑起风雨。

心头挂着事,哪有心思吃饭,风染也就略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他刚放下筷子,就隐隐听见菁华宫外传来一阵吵闹声,风染第一个反应还以为是群臣跟着贺月吵到宫里来了,但随即听出,吵闹的一方守在宫外的御前护卫,另一方却是一些宫中女侍,大约是这些女侍想进宫来,却被护卫们挡在外面,所以吵闹。

贺月早就在后宫里传了谕,不许妃嫔来菁华宫打扰自己,他住了十来日,除了贺响来过两回,果然并没有妃嫔来菁华宫。这些正吵闹着的女侍们从哪来的?竟不知道贺月的令谕么?风染凝功细听,几次听见女侍们一再强调:我们娘娘贵为中宫,整个后宫都在我们娘娘的管辖之下,还不知有哪个宫殿是我们娘娘不能进去的!

是毛皇后?

毛皇后不是刚从下六宫迁回凤栖殿?刚收回了凤印?这么快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菁华宫来了?

不用问,毛皇后能迁回凤栖殿,能收回凤印,能重掌后宫,一定是昨晚贺月为了能够收继贺响,做出的让步,风染一点不怨怪贺月。只是风染不知道毛皇后这么急匆匆的跑来干什么。

风染是看着贺月怎么娶这个女人的,贺月还拿着那本大臣建议帝后行结发之礼的奏折,叫自己猜测他的批复。风染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猜的,只记得自己猜错了,但是他还鲜明地记得,贺月在那奏折上用朱墨龙飞凤舞地批了个大大的红字“免”字。

那时候自己对贺月只有一腔怨恨,贺月结不结发都跟他不相干。猛地回首,想起那个红色的“免”字,风染忽然体会出贺月不愿意与之结发的坚决态度。

风染还记得,贺月在否决了帝后结发之后,在成亲之前,跟自己行过结发之礼。风染也还记得,当时贺月微微颤抖着,笨拙地把两个人的鬓发束在一起,编结成辫,剪下来,贺月把那发辫放进他手心里,让他握着,贺月握着他的手,两人一起倾身,把发辩压入枕下,然后自己听见贺月说:“执子之手,与子结发,白首偕老,缘续来生。”

风染同样还记得,本来自己也应该回应一句的,然而他只可有可无地应了一个字:“好。”只因那时,他以为贺月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新鲜玩法罢了,他自然不当真。

现在忆起,忽然明白,当时贺月全然是认真的!

依照凤梦大陆的传说,编结过的,剪下来的鬓发,需要夫妻双方好生保存起来。等他们死了,由后死的一方带入他们并棺合葬的棺椁里,这样他们就能在下一世,彼此吸引,找到彼此。

风染还记得,结发之后,他跟贺月喝了酒,交了欢,结果被郑修年撞破了,然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脑子都是空白的。现在回忆,风染完全不记得他与贺月编结过的那缕鬓发究竟去了哪里,只肯定他再也没有见过那缕鬓发。

风染轻轻叹了一口气,收束起思绪:他不相信结发的传说,不相信会有再世情缘。

风染对毛皇后没什么印象,从没有妒嫉羡慕过她,也没有怨恨过她,他与她根本没什么交集。

第一次见到毛皇后,是毛皇后主动驾临他风园,毛皇后并没有说什么话,主要是替她祖父送一封信给风染。风染一直记得毛恩的那封信,但对毛皇后没什么印象。

第二次见面,是风染救下太子,毛皇后向他致谢,风染完全没有注意过毛皇后,转过身就忘了。

第三次见面,是在风染矫诏篡位时,曾跟毛皇后有过冲突,他还随口威胁了她一句。

风染基本就只见过毛皇后三次,最后都没有留下印象。

第一次对毛皇后有感触,是在听到贺月死讯后,从庄唯一嘴里听到毛皇后不跟大臣商议就急匆匆抱着太子想继位,还想太后摄政,便觉得这皇后不是个沉得住气的,毛燥,独断,急功近利,轻易就把自己的图谋暴露出来了。

第二次对皇毛后有感触,是内务廷来报,说幻沙公主的下人交待,是毛皇后帮着幻沙公主来揭自己的老底。风染真不知道毛皇后是怎么想的!自己没废太子,摆明了就是将来要让贺响继位的,毛皇后帮着幻沙把自己搞死,当时的朝堂就会大乱,贺响更不可能继位。风染真不知道毛皇后是怎么想的,尽干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只觉得毛皇后短见,心胸狭隘,甚至分不清利害关系。

风染只觉得当时群臣千挑万选,交口称赞的贤良淑德的女子,实是个蠢女人!还曾在心里着实替贺月悲哀了一把。毛皇后想对自己不利,风染不会认真跟女人计较,但也不会放任不理,风染觉得这种女人确实不配中宫主事,把毛皇后圈禁在下六宫中,夺她权力,留她安享清贵才是最好的。

想不到,这女人刚搬回凤栖殿,这么快就跑来他菁华宫挑事来了?风染等候贺月回来,等得有点心焦,便想不妨跟毛皇后见见,打发点时间。

风染便叫小远去传话,叫御前护卫们放毛皇后进来。

风染也没做什么妆扮,一直穿着件寻常的素色公子服就出去了,因知贺月喜欢看自己披散着头发的样子,在贺月身畔时,风染多数时候披着发,只拿个巾子把散开的头发束在脑子。风染现在的妆扮跟以前被囚禁在风园时差不多,只是多束了条腰带。如果忽略掉风染身上浓重的杀伐之气,倒觉得风染像个俊俏的公子哥儿。

风染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然后看着毛皇后摆着凤驾仪仗,穿着九凤翟衣,戴着九龙九凤冠,带着二十来个内侍女侍前呼后拥地走近主殿来。

不过就是驾临一座后宫之内的宫殿,摆这么隆重的排场,给谁看?风染要是没见过世面的,指不定就被惊吓住了。

毛皇后站在殿门口,等了一等,见风染丝毫没有上前迎驾的意思,轻轻一哼,她身边的女官单绿怜前走几步,向风染一礼道:“风将军,请接驾。”

至少毛皇后身边的女官还算客气,风染只得站起来,迎到正殿门口,向毛皇后揖了揖手道:“臣见过皇后娘娘。”然后侧身让开了路,意思:皇后请进。

毛皇后却站着没动。

旁边单绿怜轻轻嗯了一声,直向风染递眼色,见风染看过来,单绿怜又往旁边退了两步,等风染走近,轻声道:“风将军,你该以后妃之礼觐见皇后娘娘?”

啥?要他以后妃之礼觐见这个蠢女人?他什么时候入了贺月的后宫?风染竭力不动声色,但他一脸摸不着头脑的神色还是落在了毛皇后眼里。

毛皇后用眼角斜斜地瞥了一眼风染,漫声道:“怜儿,想必陛下日理万机,还没来得及把风将军该守的礼数告诉风将军。烦劳你告诉将军一下。”或者,是没有胆子告诉这男宠吧?

单绿怜压低了声音,道:“……昨晚上,陛下亲口答允的,说,以后风将军见着皇后娘娘,须得行后妃觐见皇后之礼。”

凭什么?

然而,风染很快就醒悟过来,昨晚太后的祥瑞殿里除了内务廷官吏,毛皇后也去了。不过这也正常,自己要过继贺响,毛皇后是贺响的亲生娘亲,再是被圈禁在下六宫,也必定是要被请去参予的。

所谓风染见着毛皇后,须得行后妃觐见皇后之礼,必定也是答允过继的条款之一。让他一个大男人,去行后妃觐见皇后之礼,那就是故意要把他摆在男宠的位置上。

这是恨他抢了她的孩子,故意折辱于他吧?

第360章:后宫大戏

风染想,贺月会答允这样的条款,答允了又没有告诉他,大约是以为,自己难得跟毛皇后打上照面,答不答允便无所谓。本来贺月在菁华宫外布了护卫,毛皇后是进不来了,等练成了合体双修后,自己便会回归都统帅府,确实基本上不会跟毛皇后打上照面。

不曾想,毛皇后会自己摸上菁华宫来,而自己一时兴起,竟把毛皇后放了进来。

大概毛皇后此来,就是想叫自己行后妃觐见之礼以折辱自己的吧?只不知道贺月还答允了什么条件?

风染很快就恢复了神色,回身向毛皇后道:“既然陛下未曾明言,臣还该依外臣之礼见过皇后。”说着风染又揖了揖手,侧过身子,让毛皇后进殿。他有逊帝的身份,虽然称臣,却也不必像普通臣子一样向毛皇后叩拜。

毛皇后倒也没有逼迫风染,便抬脚走了进去,径自走到主位上坐下,如果风染是后妃身份,便该站立在一边亲自敬茶,然后等着皇后赐坐或说话。风染却不管这些,径自走到毛皇后下首客位上坐下来,吩咐道:“上茶吧。”

上了茶,毛皇后只把那茶盏玩弄得咚叮响,却一口也不喝。

风染喝了茶,替自己压了惊,也不问毛皇后来意,道:“娘娘既然觉得臣这里的茶入不得口,那便请吧。”打定主意,以后再不放这女人进菁华宫。

毛皇后手指一凝,然后纤指一扫,便把那茶盏扫到了地上,跌得呛啷啷一声大响,碎瓷茶水溅了一地。立即便有毛皇后和菁华宫的内侍们要上来收拾,被毛皇后冷冷喝道:“都下去。”

内侍们只略略收拾了一下碎瓷片和茶叶便退了下去,毛皇后的人退出前,还细心地把殿门给关上了。风染淡淡道:“娘娘有话便说,臣这宫里到处都伏了人,门关不关都不打紧。”

“本宫此来,是想请问风将军,风将军跟本宫有仇?”

虽然毛皇后曾想帮着幻沙公主对付自己,但也谈不上有多大的仇,风染道:“臣跟娘娘谈不上有甚瓜葛仇怨。”

不料毛皇后听了这话,好像再也忍耐不住了,厉声质问道:“既是没有瓜葛,那你干什么逮着本宫的东西,什么都想抢?!”

风染:“……”

“本宫大婚,你来抢本宫的新婚之期!”

“本宫贵为中宫,你来抢本宫的恩宠!”

“本宫想扶持太子登位,你就来跟本宫抢帝位!”

“你个男人,独占圣宠,好意思抢本宫的夫君!”

“幻沙骂你不能人道,你果然是个人被粗得不能人道的东西,自己生不出孩儿,就来抢本宫的孩儿!”

毛皇后苍白着脸颊,激怒得浑身都在打颤,指着风染质问:“瞪着本宫干甚?本宫说错了?你要有本事,自己找女人生一个!干什么要抢本宫的孩儿?”

毛皇后指着风染,气咻咻地高声质问:“你说,本宫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拐卖了你老子娘?你要这么跟本宫过不去?处处针对本宫,针对我们毛家!害得我们毛家人被陛下发配得七零八落,你就好趁机来抢本宫的孩儿……”天地良心,毛恩被贺艺鼓动兵谏,毛家被牵累谪贬时,毛皇后根本还没怀上贺响,毛皇后这骂得的,好像风染一早就想收继贺响,才苦心孤诣地陷害毛家似的。毛家被谪贬根本跟风染八杆子也打不上关系,到毛皇后这里,全都怪罪到风染头上了。

风染本来就拙于言辞,被毛皇后这么狗血淋头,张冠李戴的一骂,完全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再说,他还真叫毛皇后给镇住了,真没见识过毛皇后还有这么一副撒泼的德性,太开眼了。只是瞧毛皇后这样子,这一骂怕是刚开了个头。

毛皇后这一开骂,顿时惊动了守候在殿门外的内侍女侍们,在单绿怜的带领下便冲了进来,把毛皇后围在中间精心服侍,又是打扇,又是擦汗,又是抹胸,又是捶背,还打来水,给毛皇后净手,另有人献上皇后随从自己带来的茶水给毛皇后润喉,一些拿着铜镜给毛皇后前后照着,一些便拿出脂胭水粉,给毛皇后补妆……

毛皇后刚骂在兴头上,被一大帮人围着服侍,毛皇后似乎更享受被服侍,那骂声便有头无尾,不知不觉收了声,而毛皇后刚刚激昂的情绪很快被奇异地抚平了,优雅娴静地坐在主位上,俨然又是个气度雍容华然的一国之母。

只看得风染和菁华宫的内侍们眼花缭乱,莫明其妙,叹为观止。

正在此时,菁华宫外内侍通传道:“陛下回宫。”

等贺月进殿时,毛皇后的内侍女侍们已经手脚麻利地替毛皇后补了妆,擦拭了玉手,整理了衣装,连地上碎了的茶盏瓷片茶水,也已经收拾干干净净,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只见毛皇后在贴身内侍的扶持下,迈开纤纤玉步,迎到殿门口,向着贺月盈盈下拜,口称:“臣妾恭迎陛下。”毛皇后行礼行得极是娴熟。见她举手投足体态袅娜,姿容端艳,气度从容,神色谨然,目蕴情意,笑含娇羞,一颦一笑,既然风流蕴藉,又恭谨娴婌,确然堪称皇后典范。

风染暗地里啧啧称奇之余,当着毛皇后和她那么多随从的面,不好杵着不动,也迎到殿门口,在毛皇后身后跪下叩拜道:“臣叩见陛下。”

贺月脸色甚是温和地亲自扶起毛皇后,含笑道:“皇后无须多礼。”向皇后身后的众随从道:“都起来罢。”又遥遥向风染道:“你也起来。”

等大家都站了起来,贺月扶着毛皇后进了主殿,贺月自在主位上坐下,毛皇后便在客位上坐下。风染要守着臣子的礼数,没得坐,便站在下首,叫人上了茶,自己端着敬给皇帝和皇后。

贺月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毛皇后这回也抿了一口茶,微微皱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娇笑道:“陛下那里不是有武陵的老树茶么?何不赏一些与风将军?风将军哪能就喝这养生苦荞?”

贺月应道:“甚好。”抬眼看了下风染。风染意会,只得上前对毛皇后揖了揖手,腰都懒得弯一下,道:“臣谢娘娘赏赐。”

毛皇后一笑,看都不看风染,只望着贺月,娇嗔道:“陛下瞧,风将军连个礼数都不会,要不要臣妾教导教导他宫里的规矩?”她这是要当着贺月的面逼迫风染以后妃之礼向她行礼!

贺月继续含笑道:“这个不敢劳烦皇后,等朕亲自教导好了,叫他去凤栖殿向皇后请安见礼。”又道:“此乃菁华宫,是太后赐与风将军的寝宫,风将军到底是外臣,皇后以后无事,还是少来,避嫌为好。皇后若有事,叫人传唤他去凤栖殿训话,也显得皇后尊贵。”

这话明着把皇后捧得很高,实则处处护着风染。不让皇后上门挑衅,可皇后哪能随便传唤外臣进宫?完全堵死了皇后折辱风染的机会!毛皇后脸色略沉沉了,还没说话,贺月又道:“怜儿,快扶娘娘回宫养病。”

“臣妾没病!”

“怜儿,扶娘娘去后园里散散心。”

单绿怜去扶,毛皇后端坐着不动。贺月便伸手去扶,毛皇后这才就着皇帝的一扶,站了起来,盈盈的目光看向贺月,眼眸中似乎起了些水雾,毛皇后的容色有些黯淡,吞下无声的叹息,问道:“陛下也一起后园散心罢?”

贺月和颜悦色地道:“朕须得跟风将军商议些军务。改日朕邀请皇后赏花吧。”

皇帝倒是从来不会断然拒绝自己,可是诸如“改日”“以后”“回头”……之类的允诺,却从来没有兑现过!尽管知道皇帝说这话时毫无诚意,毛皇后还是舍不得戳穿,毛皇后含笑道:“甚好,正是早春时节,后园里的花想必过几天便该开了,臣妾便等着与陛下赏花。”

然后毛皇后终于在单绿怜的搀扶下,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贺月向风染道:“你送送她。”风染大不乐意,杵着不动,贺月又道:“送送她吧。”语气里含着淡淡的求恳之意。

风染一路把毛皇后送出了菁华宫宫门,临别,还向毛皇后揖了揖手,道:“前面是娘娘公主们的居处了,请恕臣不能远送。”这菁华院本是圈禁男宠的宫殿,为了男女分开,便把菁华院孤零零地修建在皇宫东北角的偏僻处。毛皇后便头也不回,不理不睬地往后宫里去了。

等风染返回主殿,贺月已经不在殿里了,一问,才知贺月自回后面寝宫去了。风染便吩咐人拿水来冲洗冲洗主殿。下人们回说,陛下已经吩咐过了,连皇后用过的茶盏都已经赏人了。

风染回到寝宫里,贺月已经换了常服,见风染回来,含笑指了指一边的椅子,道:“她毕竟是响儿的亲娘,你去送她,做个姿态,叫她心里好受些……”

风染没觉得自己去送了皇后,皇后心里就有多好受。

“……也让后宫里晓得你是个有教养的,担得起教养响儿的责任。”

听了贺月后半句话,风染便不说话了,坐到贺月身边,笑道:“平日,你就是那样跟她相敬如宾的?”

“嗯。”

“跟后宫其他妃嫔也这样?”

“嗯。”

第361章:毛皇后的病

风染再也忍不住了,哈哈笑起来:“我还说只是戏文里这么唱,原来都是真的呀!你天天在后宫里唱大戏!”风染幼时不得宠,长期关在自己宫殿里,对后宫女人的矫揉造作看得不多,印象不深。

贺月跟着苦笑:“你莫看她们一个个千娇百媚,都笑里藏刀,手段阴损高明得紧。朝堂上的大人们,指不定还斗不过她们呢。所以说,我不想让响儿在后宫里跟着她们长大。”贺月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深知其苦。

等风染笑够了,贺月才道:“刚听下人说,皇后对你无礼了?”一叹道:“你莫恨她,莫跟她一般见识,一则,她到底是响儿的亲娘,你得体谅她一些;二则,她病着呢。”说到“病着呢”的时候,贺月指了指头脑,又指了指心口。

风染没看明白:“到底哪里病了?”

贺月一叹:“说出来是我的不好……她本是好端端的女子……这后宫也是个险恶的所在……女子入了宫,总是盼着得蒙圣宠,她是皇后,自然盼望得比别人多一些……可是,我没宠过她们……我对她们都没有什么感觉,都觉得平常得紧……”说到这里,贺月轻轻把风染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慢慢地把玩着,又道:“……可能皇后的心思比别人重一些,你把她圈禁在下六宫,她心怀怨恨,我回来了,又没把她放出来,迁回凤栖殿,还叫关乌二妃轮流主事,更伤了她的心……她担心我要进一步废了她后位,心头恚怒绝望,又长期心绪郁结,大约那时候她就不好了,有点神神叨叨的。怜儿来禀告过几次,我都没在意,没查问太医,以为她装病……昨晚上见到她,才知道她是真病了……已经病得不轻了……既是心病,也是脑病……她这个样子,自然不能再带养太子,倒帮了我们一个忙,不然她若是正常的,坚决不答允,想过继响儿就还得大费周章……她这病,是我把她逼出来的,实在对不起她。风染,你看在我的面上,看在响儿的面上,她若对你发了病,你不要跟她计较,多让着她些。”

风染想到毛皇后那么骂自己,倒也并非全都是无中生有。至少,他确然抢了她的新婚之期,抢了她的夫君,现下又想抢她孩子,他基本上抢了一个女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三种东西,不能怪毛皇后对他怒气冲冲,刚迁回凤栖殿就赶上门来挑衅,除非一个泥人,才没有脾气。风染应道:“以后我都让着她,避着她便是。”跟个疯妇,有什么好认真的?忽然又有一些明白了为什么毛皇后要帮着幻沙陷害他,只怕毛皇后对自己积怨已久,逮着能出一口气的机会,便不放过。这女人是蠢了一些,到底是为情所困,到底是自己亏欠了她。

“她既然会发病,你还让她迁回凤栖殿,重掌后宫?不怕她乱来?”皇后在后宫具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若是犯起病,一个糊涂喊杀人,哪可是后悔不来的。

“她身边虽有个公主,将来也会出嫁的,她就只剩个后位可以依仗了。昨晚我答允了她,永不废她。她既然还是皇后,便该迁回凤栖殿,执掌凤印,后宫主事。你放心,我暗中下了旨,叫人看着她,不会让她随便乱来。”贺月又道:“我还答允了她,把毛家被谪被贬的启复一些回都城来,毛将军府也叫人清理出来还给他们家了。女人出了嫁,娘家也是她们的依靠。前些年,毛家势头太大了些,怕后族擅政,我才借着那场兵谏,打压了毛家,想是让毛皇后觉得失了娘家依靠,心头惶急。现下把毛家人启复一些回来,也让她觉得安心一些……只是毛家是将门世家,多在军营任职,军中调职是归你管辖,我先跟你说一声,回头给你个名册,你照著名册,斟酌他们的能力,适当调度一些进京畿守军,编进南营。”

莫把毛家将跟郑家军放在一起。虽说毛家将比不上郑家军,到底也是将门世家,怕两虎相争。

“好。”这京畿守军的编制一天天壮大,是该好生操练操练,准备准备了。风染本也想着该着力培养一批能够冲锋陷阵的将领。

说过了毛皇后的事,贺月又道:“你便不问问我,今儿朝上商议废储的情况?”

风染道:“我听说,你已经下过旨了,难道还能朝令夕改?”贺月能有闲心跟他坐在寝宫里闲聊毛皇后的家长里短,不问也知道结果。

风染看着贺月满眼里都是期盼之色,想着郑修年的劝告,是啊,十年了,他们可以算相识十年了,开始得很不好,可终归还是走向了彼此。

回首这一路,风染觉得实在是贺月的功劳,他承认,贺月是强势霸道了一些,可若是不是贺月用自己的好一路逼迫着他,他不会有今天的一切,甚至已经烂成一把白骨了。而他在这段感情里,除了一再的退让,逃避,迟疑,质疑……之外,从无建树,他的性子是够刚烈,却是刚极易折,多亏了有贺月一路的扶持。

也许真像郑修年说的,他这样的性子,便需要一个像贺月那样强势而又百折不回的人来镇压。

“你把毒给我罢。”风染道:“我练出了内丹,好要你。”

等待了这么久,经受了这么多煎熬,风染终于肯要他了。贺月一激动:“我陪你,咱们双修双练能快些。”

风染一个白眼:“这个你少来参合,别担误了朝上的事。你只叫人在宫里好生给我护法。你赶紧把该处理的政务处理了,等练合体的时候,你再休几天朝。我要先把体毒练化了,然后才能凝练内丹,不知道要花几天,或许十天半月,一年半载也不定。”

“你吓我吧!”

风染站起身,回顾贺月,目光流转,笑道:“这一练起来,不知要几天,先去浴沐一下,你来不?”

“来。”

浴池里,虽说终于去了心结,到底合体双修是个什么结果,谁也无法预料,贺月跟风染略略欢好了一番,便歇下了。泡在池子里,风染半偎在贺月身边,无意识地玩着水,道:“贺月。”

“嗯。”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贺月玩笑道:“都这么久了,我才入选你后宫,你真是……太挑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还在宫里,还不识字,我就知道,我活不长,这辈子也不会有人陪伴我。”

贺月道:“你七岁上的玄武山,上山前都在宫里。”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怎么会知道自己活不长呢?

“你有没有听说过传言,说我艺成下山,还没回到新荣城,当时阴国皇宫里第一上吊自尽的,是那个把我养大的老宫婢?”

贺月道:“听过。说是你不想让人知道你幼时不得宠的那些臭事,为免她乱说话,逼死她的。说你心狠手辣,翻脸无情,连养大自己的恩人都不放过。”

“她在我回宫前就急匆匆死了,我上哪逼她去?”风染把脸贴到贺月肩头上,说道:“只因那老妖婆知道,我回宫第一个饶不了的人使是她。”

“是她给你母妃下的毒?”

“不是,她跟我母妃没关系。”风染道:“你说,我一个皇子,长在宫里,怎么会得上洁癖症?”

贺月轻轻按着风染微微有些颤抖的身子道:“放松罢,以前的事了。你要觉得不好,便不说吧。你现在和以后都是我的,就够了。”

“你还问过,为什么我那么会服侍人?”

贺月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开解道:“我的意思是说,你本来应该是被人服侍的。”

风染把头枕在贺月肩头上:“对啊,我是皇子,本应该是被人服侍的。可是那老妖婆关起门来,就成了太后,反叫我服侍她……服侍得不好,就要打骂……伺服人,我便是那么练出来的。那时我小,又被她打怕了,不敢反抗,她说什么,我便只能听她的。我不得宠,身上又有毒,常常发作,发作的时候,痛得死去活来,宫里都以为我活不长,没人关心过问我。那老妖婆作践我这么久,竟没人发现……”

贺月回身,拿另一把拥着风染,赤果的身子紧贴在一起,安慰:“都过去了,过去了,小风小染,以后我疼你,不叫你服侍我……”贺月心里暗暗庆幸,他统共没叫风染服侍过几回。

风染口鼻的气息,薰暖了贺月的肩头,有些气促地道:“那妖婆还……弄过我……后来,上了山,我就洁癖了,看什么都觉得脏……我自己是最脏的,那时症状还轻,先生问过我,说还可治,我没说,症状就拖重了……我喜欢洗浴,可是怎么都洗不干净,那老妖婆死得太快了,没给我洗干净的机会……”

贺月觉得肩头温热得异常,一手捧起风染的脸,见风染的眼圈微微有些泛红,脸颊上的水渍,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浴水,贺月柔声道:“那些过去,你不说,也没事的,平白惹你伤心。我心头喜欢你,不管你过去有什么,都是一样的。”

第362章:拉勾上吊一百年

风染拉开贺月的手,定定地看着他说道:“七岁之前宫里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外人赖我逼死了老妖婆,我没辩解过。跟你说这些,不是讨你怜悯,是想让你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是怎么样长大的。不要怪我总提防你,猜忌你,总不相信你会真心对我……觉得自己对自己才是最好最真的。”说着,把贺月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轻轻道:“如今给你了。”

贺月心头无限欢喜,知道这一刻,风染终于对他敞开了心扉,认定他是一生相伴的人。回臂把风染紧紧抱在怀里,胸膛贴着胸膛,跳动着的心,紧贴在一起。贺月玩笑道:“你个笨蛋,我的早就给你了,你现在才给我……你说我多亏啊!”

风染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给我了?我怎么不知道?”

贺月只是抱着风染开心地笑。什么时候把心给风染的,贺月也不知道,只记得很早很早的时候。他总得这种话太肉麻了,不需要说出来,大家意会即可。可惜风染在这方面着实迟钝得紧,竟然一直一直没有会意过来!迟钝得他都要绝望了。还好,他历尽千辛万苦,掏开了风染层层密密严守死防的心!

风染并不是腻歪的人,他一辈子孤苦,又从小知道自己活长久,自然不能指望谁来陪伴自己,性子冷淡,可是,这几天中,忽然有个人愿意把自己的精元渡给他,愿意拿自己的生命滋养他,又把自己的嫡子过继与他,让他从此再不孤单。这些,让风染感觉到自己似乎一下子安定的,真真切切感觉到有种家的温馨——在贺月身边,就是他的家。这家不再是他羡慕的别人的家。

告诉贺月那些自己从不曾告诉过任何人的往事,更多的意思,是表示贺月在他心头的位置,终于超过了陆绯卿,郑修年,和郑家。贺月才是他这辈子最要紧的人。

风染反手拥着贺月道:“以后,你有话,也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憋在心头,憋得发疯。你是我的人。”像他那样,以前一直把七岁之前的事憋在心头,堵得慌,如今讲出来了,就觉得心头一下子轻松了,敞亮了。

“嗯,你也是。以后心头有话,都要告诉我。”

贺月忽然脱口道:“咱们拉勾!”

风染抬起头来,全然不解地看着贺月,失笑了起来:“你多大,还老跟响儿比?”

冲口而出之后,贺月也觉得自己这么大的人了,居然想干这么幼稚的行径,泄气道:“算了。”

风染抬起手举到贺月面前:“来,拉勾。”

贺月跟贺月的小手指勾结在一起,一边摇晃着手,一边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两只手翻起来,保持着小手指头相勾相连,两个人的大指拇对着大指拇,重重一摁,然后恶狠狠的摔开手,只摔得浴池里水花四溅。风染轻声笑着,一边抹拭眼睑上的水珠,一边道:“贺月,你就眼红响儿,他跟我玩过,你也要玩。”风染知道贺月幼时无趣得很,从没有玩过小孩子的玩艺儿,才会眼红贺响。他愿意把贺月当个大孩子来宠,喜欢陪他玩。

贺月眼前也全是水珠,胡乱拿手抹了一把,然后伸手把风染拉进自己怀里,笑道:“呵呵……是挺好玩的……可是,我是当真的,我要跟你,一百年,不许变。”

风染喃喃道:“一百年啊……”他们哪有那么长时间?

洗了出来,两个人的心情又不同了。风染拿着那瓶毒,有些感叹:“当初吃了那么多苦头,才让先生淬了这么一小点毒。先生一直没舍得用吧。想不到最后还是用在我自己身上了。”

贺月看风染拿着那瓶从自己身上淬取的体毒,比划来比划去,半天都不敢拔开塞子,安慰道:“那是你自己身上的毒呢。”

就是因为那毒是从自己身上淬取的,风染才觉得可怕,他在那毒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他自己清楚。贺月玩笑道:“要不要我喂你?他们早就知道你还没有再次凝练出内丹,毒都给你准备好了……”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微一沉吟,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之处:“你们……你,郑家,还有那老东西,一早就知道可以靠这个功法给你延寿的,是不是?所以才叫我把毒给你,练出了内丹才能合体双修,是不是?”

“是。”

贺月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就看着我傻子一样,四处为你求取延寿之法?甚至不惜为你违逆众议,一意孤行跑去七星岗和谈?为什么非要等到你二十五岁之前才告诉我?是不是想着,我若不愿意,你们便要硬来?怕事先说了,我有了防备,你们……你就采不到我精元了?”

风染没有分辨,只问道:“那你现在,还跟不跟我练?”

贺月看着风染,面色微微放柔了一些,声音也软了:“自然是要练的……就是,我心头难过。”

风染问:“怎么了?”要是贺月有一点点的勉强,他就不跟他练了。

“你们知道有这么个好法子,干嘛不早点告诉我?”贺月微低着头,不太愿意回忆从前,只道:“知不知道,你快要老了,我却找不到替你延寿的法子,我心头便像压着块大石头?吃不香,睡不好,派人把凤国境内差不多的大小名医都访遍了……他们就看着我着急,看着我徒劳无功……你也看着我着急……我告诉你,我要跟匪嘉和谈,为你争取能到匪嘉境内求取延寿之法的机会……那时,你什么话都没说!就看着我傻!”

“贺月,你想错了,这法子只是个不得已的法子,一点不好!”风染听出贺月话中的委屈,开解道:“练这功,我是延缓了衰老,但却加快了你的衰老,而且,练了这个功,对你身体不好……实在是得不偿失。”

“怎么个不好法?”

风染猜想贺月贵为太子,可能不会听说过那些关于被邪功采撷了精元的人的惨状,风染也不想明说出来吓贺月,只道:“你的身体就没有现在好了……我本来就不想跟你练。是我叫修年哥和郑家不要跟你说这个事的。你别怪他们,他们也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看你着急。”

贺月热切地问:“这功法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难道还有更好的?你知道?”

“我若知道有更好的办法,早就替自己延寿了。”风染一叹:“贺月,这世上的人,谁人不想延长寿命?不想活得更长久一些?我想这世上根本没有延寿之法。咱们练这个功法,并不是延寿之法,决定人寿命长短的精元之数并未增加,只是从你身上搬到我身上,延了我的寿数,却减了你的寿数,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你傻,才让我采你的精元。像传说中的那个邪功,便是强采别人的精元,才能维持自己驻颜不老,但那邪功本身并不能延寿。”

贺月还是不肯死心道:“照你的说法,人的寿命长短是由精元决定的,人的精元之数都是差不多了,为什么有些人死得早,为什么人却活得很长?”贺月还年轻,年轻人总对自己的身体关注得少,对养生长寿之法没什么了解。

“精元决定寿数多寡,不过这精元的消耗快慢,才是决定人寿命长短的关键。养生之道就是在于降低对精元的消耗速度。这世上,很多因素决定着寿命的长短,比如一个心如止水,安贫乐道的,自然会比那犬马声色,纸醉金迷的活得长;一个丰衣足食,无忧无虑的,自然会比那奔波生计,营营碌碌的活得长……再怎么养生也不可能增加精元,但养生做到极致,也勉强可算个延寿之法。”

细数凤梦大陆的皇帝,并没有长寿之人。他们的身体或许被太医调理得很好,但他们身系家国,彼此间连年战乱,便得他们不得不操心国事,心力耗损极大,虽然不至于短命,但也不能得享高寿。

贺月听了,心下却暗暗打定主意,先用合体双修之法维持着风染的寿数,等凤梦一统之后,他定要穷举国之力,求取延寿之法。他心下这么盘算,面上不动声色,道:“嗯,你练功吧,我在外面守着看奏折。有什么不适,叫我声,我进来跟你双修。”

史记:靖乱四年三月初四日,成德帝偶感风寒,病体甚重,连续休朝,四日方愈。

这是成德帝执政以来,第一次因病休朝,并且似乎病得不轻,休朝休了四天。恢复上朝之后,也看得出成德帝似乎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只是群臣没有想到,一向身体甚是硬朗的成德帝,从这时起,身体似乎就开始不好了起来,每年都会因病休朝两三次,每次三四天。平时看见成德帝,也是脸色略现枯黄,双目略显无神,虽然没有让人觉得萎靡不振,但总让人觉得那是强打的精神。

第363章:筹谋破困局

也有那略通医理的大臣,远远望了成德帝的气色,觉得颇有些纵欲过度的样子。然而却也不好进谏,一则,不能确诊,这事也不好宣扬;二则,听宫里传出来的谣言,说皇帝早就不临幸后妃了;三则,虽听说皇帝常常驾临都统帅府,与风将军双栖双飞,此事大家心照不宣,却并没有放到台面上,便不好提出来进谏。

皇帝的病情是极度机密之事,不可查问。有那心细的大臣,便偷偷查问太医院的出诊记录,赫然发现,在皇帝称病休朝期间,太医院并没有出诊记录!如果不是太医院事先抹掉了,就是太医院根本没有出过诊!

那风将军在皇宫里躲了将近一个月才出来复职。同僚问及,风将军只淡淡应道:旧伤发作,需得以内力疗伤,怕被打扰,才躲进皇宫里。“皇帝囚禁风将军”和“风将军躲进皇宫”的案子终于水落石出。“疗好了旧伤”,众臣只觉得风将军看着更加光华内蕴,温润沉静,风采更胜从前了。

重新出任兵马都统帅之后,风将军大刀阔斧,以霹雳手段,很快就把被皇帝弄得一团混乱,快要陷入军阀割据局面的军政来了一场大清洗整顿。风将军带着以郑家军为主体的京畿守军北营再次巡军,各个防区挨个视察,在九大驻军防区之间大幅调整了将领的任免,及时将几大军阀消弥于初始形成之际,避免了军阀割据,相互对峙,拥兵自重,对抗朝堂的局面。

这次重大调军,兵卒调防,将领调任,风将军彻底打乱了各方势力的军事体系。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关于陈丹丘的调任,风将军把陈丹丘调回了清南军,令其除了驻防南方渊旷沼泽之外,还令其建造船只,在流入渊旷泽沼的江流中,操练水师。

当初风将军被贬官,朝堂上众多大臣举荐陈丹丘继任兵马都统帅,奏折上了一大叠,但奏折朝议均被皇帝搁置了,然而陈丹丘意图取代风将军位置之心却是昭然若揭;其后陈丹丘保护着皇帝回朝,金銮殿上,陈丹丘带领北军,气势咄咄,一见面就想灌风将军化功散,风将军当场发狠,不顾被杀之险,把陈丹丘打趴在朝堂上,不是皇帝喊得快,差一点两败俱亡!这两人的仇怨就此由暗转明,只是碍于同殿为臣,不便公然相斗,暂时相安无事。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风染把陈丹丘从那么重要的位置调回清南军操练水师,就是风将军借官位之便,打压排挤陈丹丘。但是风将军权柄在握,军事专擅,调度陈丹丘回清南军,是为了操练水师,理由凿凿,旁人也说不得闲话。

陈丹丘本人更是愤愤不满,偏生风染还把陈丹丘留下密谈,帅帐中陈丹丘毫不客气地质问:“操练水师?风将军是想跟谁打水战?”莫非风染还想渡过涫水,主动出击?

天险是两方面的,涫水和赤麟江两道天险,把中路三国护在中间,可是,也把中路三国困在了中间。雾黑匪嘉难以攻入,可中路三国也出不去!风染若想从涫水上渡江作战,单是船翻人亡就不知要死多少人,攻上对方渡头,又不知要死多少人,渡江之后,面对雾黑匪嘉的四面围攻,凤国军是背水一战,隔江增援很难畅通,基本会陷入孤军作战。

渡江作战,伤亡惨重,对双方都是一样的,此策实不可取,苏拉尔大帝率虎狼之师的雾黑大军,也不敢强行渡江,怕折损人手太多,只能沿江囤兵驻守,然后图谋从南枣郡方面向中路三国突破。相应了,中路三国若想从被困局面中冲出,也只能从南枣郡方面突破。

陈丹丘认为风染再狂,也不会狂妄到想渡江作战的地步,那么风染叫他操练水师,是无的放矢,就是借口贬他的官,削他的权,公报私仇。

风染听了陈丹丘的质问,只冷冷淡淡道:“跟谁打水战?当然是跟雾黑和匪嘉!难不成,陈将军以为本帅拨下操练经费和军备,是给将军练兵练着玩的?”战争进入第四个年头,中路三国被围,商路不通,各种物资越发紧俏匮乏,军需虽有皇帝大力支持,也渐现困顿,“你想渡江作战?”陈丹丘道:“你可知渡江作战会死多少人?!”别不拿兵卒不当人!陈丹丘惜兵,这也是他能够凝聚军心,赢得中下层将领和兵卒们拥戴的重要手段。

风染在帅帐中的主位坐下,指了指案前的坐墩,道:“我方想冲出匪嘉雾黑的围困,谁都能想到渡江作战,雾黑匪嘉一样能想到,他们当初没能强攻进来,自然也会在江边囤集重兵防守,以防我们偷袭。陈将军放心,本帅同样惜兵,不会把兵卒的命不当一回事。”

“不渡江,练什么水师?”

“操练的水师派什么用场,陈将军就不必操心了。陈将军只须操练好水师即可。”风染又淡淡地解说道:“清南军长期驻守渊旷沼泽,陈将军督师清南军,跟南方野人多有交战,对水战颇有见地,练兵之法独有心得,因此本帅才派陈将军南下操练水师。”

凤国会操练水军的绝不止陈丹丘一人,让陈丹丘这么一个统帅,去操练水师,未免太大才小用了!陈丹丘虽然一时没有说话,却一脸都是不以为然。

“本帅听闻,陈将军曾经率军深入渊旷沼泽,想围剿野人,此言可真?”

“沼泽里地形复杂,水陆相间,船只难行,又多瘴气毒雾,极其险恶,并没有深入多少。”

风染道:“陈将军听好了,本帅派将军回去操练水军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本帅要你再探渊旷!”

“再探渊旷?”陈丹丘有些不敢相信,也有些心惊肉跳。上一次,他筹划不周,冒然进入,多有损伤。好在他浅试即止,果断退出,方不至被困。但是当时折损的那些兵卒,死状极惨,思之令他不寒而栗。

听了陈丹丘简单地叙述了当年冒然进入渊旷沼泽的经过后,风染断然道:“再探!”,然后风染跟陈丹丘分析,问他:涫水是凤梦大陆的第二大江,河涛汹涌,流进了渊旷沼泽之后就变得无声无息,连浪花都没有翻起来一朵,那么多的水,都流进哪里去了?陈丹丘作为一个文人,一个儒将,被问了个张口结舌。

其实,一般人都觉得江河想怎么流就怎么流,自有规律,也从来没有人去想过为什么。更没有人会去想,涫水的江水流进渊旷沼泽后,到底去了哪里?陈丹丘是从索云国南方中部探入渊旷沼泽的,根本就不是顺着涫水江流去探测的,他哪知道涫水的流向?

风染不同,中路三国被困,想打开局面,就必须冲出去,冲出去之法,除了渡江作战,除了北面强攻,他必须去想,还有没有第三种打破僵局又相对妥当的方法?在兵家中,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地利排在第二,地势之利用得好,往往便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这就要求兵家对地势地形地貌要有一定的研究。风染在不断的苦思冥想中,终于发觉了涫水的异常,或者说,并不异常,只是没有人去弄清楚,那滚滚江水到底流到哪里去了,要多大个沼泽才能装得下涫水的江水?

再说,既然渊旷沼泽里能有未开化的野人生存,据说,他们腰上仅围着树叶遮羞,说明他们根本就不会男耕女织,大约就是只会打个猎,采些野果子吃,茹毛饮血的生活虽然艰苦,至少表示渊旷沼泽里是有人和动物生存的!瘴气毒雾等等也是有办法避免的!那些连衣服都制不出来的野人不可能懂医术,他们避免瘴气毒雾的法子只能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简单方法,不可能有多复杂高深。而他们能够冲出渊旷沼泽,侵扰周边百姓,依仗的是人高马大,体魄健壮,且多为男(雄)性,极其凶残。依照他们侵扰周边百姓的情况看,他们是把人与牛马等畜牲一样,视为食物,一律生吃了!因此,风染猜测,渊旷泽沼里并非不毛之地,但是可以充饥的动物和植物都极匮乏,这些野人每当繁衍过多时,就不得不外面觅食,野人们就只好冲出渊旷沼泽,抢夺食物,以求生存。但是据说,渊旷沼泽之南是尚未开化的赤南大陆,野人们为什么不南下,而要北上,这倒奇怪得紧。

“陈将军在南疆多年,熟悉情况,在清南军中威信极高,能够进去第一次,应该还能再进去。这一次,你沿着涫水江流进入,本帅要你进去,第一,探明涫水的水都流到哪里去了;第二,渊旷沼泽内地形地势的大致情况,何处可行人,何处可行船,何处暗流,何处陷人;第三,搞清楚在沼泽内如何避免瘴气毒雾的侵蚀。”

第364章:郑承弼的礼物

风染看着陈丹生,郑重道:“再探渊临沼泽其极重要,本帅绝无排挤将军之意。此事尚有二至三年的时间,陈将军可从容筹谋策划。”

陈丹丘也是极其伶俐之人,能够闻弦音而知雅意:“风将军是想从渊旷沼泽寻出一条路来,绕道荣国,出其不意地从西路,攻击雾黑匪嘉?”

“这个……等你探明了情况再说。”

想着过去那回,一时气盛,冒然闯进渊旷沼泽,所遭遇的惨事,陈丹丘现在都觉得是自己的噩梦,风染还叫自己再探渊旷沼泽,陈丹丘觉得还不如叫自己去死了痛快!可是看风染一脸肃穆,全然没有玩笑或打击他的意思,说道:“要是渊旷沼泽是条死路,风将军打算怎么办?”

风染道:“陈将军那一路,并非唯一之路,能不能用,只有等将军探明了情况再说。此事重要,陈将军一定要全力而为!此外,操练水军,不是障眼法,此事也当全力施为,争取在二三年之间,操练出十万水军。本帅会将挑选出来的兵卒逐步逐年派往清南军以供陈将军操练。”

陈丹丘听闻,便心头有数,大约风染真要从海上绕道,以出其不意,攻击雾黑匪嘉不备。既然从渊旷探路不是唯一之路,陈丹丘便暗自盘算,表面上对风染恭谨领命。

随后,风染从东军里调派了原康成国兵马统帅的伍华昆为副将,跟陈丹丘一起赴清南军就任。

与此同时,原清南军副都统领李五味,被直接调去了成化城兵马都统帅府。其后不久,有人看见李五味带着二十来个兵卒着随服出了城,一路北上,潜出了万青山防线。此人原是陈丹丘麾下的清南军第一骁将,是被陈丹丘一手提拔起来的,此人极其骁勇善战,又通晓兵兵。便有一些将领猜测,李五味是不是被派去了匪嘉敌后。他们从吏部查证,李五味并非除职,反而提升成了都统领,只是其任职公函并未在各军发布。

陈丹丘被调离万青山防线,北军便没有了统帅,风染因郑修年曾在万青山指挥过招降之役,对北军情况相对了解,便任命郑修年为副将,派往北军,暂代统帅之职。

除了大批高层将领的调动之外,还有一些低层将领的调动,主要把几个驻守偏远军区的骁骑校或是副校、参校调去了京畿守军,升任了骁骑校或参尉,最高一个也仅升任骁骑尉,统一编入南营任职,同样职司练兵。

不过这些不太引人注目的调职,落在有心人眼里,便知道其中多是毛皇后的本家堂兄堂弟或堂叔堂伯,只有一人是毛家外戚,这些人中有二三个曾出入过朝堂,应该出任过四以上官职,都是后来受贺艺兵谏所累,被贬被谪。此番被重新召回,是不是代表着毛家将又要卷土重来?

风将军除了三下五除二地解除了凤国陷入军阀党争的危机之外,更把之前各将进献给皇帝的各种策略综合起来,从全局进行了统筹安排,或废或立,或加改进增补等等,众臣众将冷眼旁观,只觉得风将的布署,较之他“旧病发作”之前的布署,一改急切毛燥之风,显得从容平缓,稳扎稳打,不免觉得风将军这一病,病得甚好。

参劾风将军,怕自己毁坏了国之栋梁,使得凤国国运不祚,导致凤梦大陆全面沦陷;然而不参劾风将军,便是纵容君臣忤伦,礼法难容。这种局面,叫朝堂众大臣非常难堪,进退两难。

好在风将军在军政处置上,雷厉风行得有些专横独行,但在私底下,风将军虽然备极荣宠,却毫不嚣张跋扈,行事极其低调,并不持宠生骄,还生怕犯了众怒,深自避讳。这让众朝臣多少觉得风将军还算是个识趣的,知道规避风头,便也只能一直保持睁一眼闭一眼的姿态,只要风将军不过份嚣张,大家便得过且过。

史记:靖乱四月六月十五日,废太子贺响过继与风氏,因未在贺氏除名,只于贺姓前加冠风姓,复姓风贺,风氏再赐名“响”字,贺响更名为风贺响响。

六月,风染风尘仆仆地巡军回来,便去皇宫里把贺响接了出来,在都统帅府里举行了隆重的过继仪式。风染邀请了在成化城里的亲眷到场观礼见证。风染也给玄武王府发出了邀请,但玄武王府没有一人到场道贺,不过风染自知已被风氏所逐,本没有希望他们会来,他们不来,风染也没有太大失望。

其他没有亲缘关系的外人,风染一概未请。不然兵马都统帅过继皇帝废太子,绝对空前绝后的盛事,只怕朝堂众臣全都要来道贺。这些道贺多不是真心的,风染最不喜欢这等假惺惺的场面,早叫人放出了风声,不是亲眷,全都回绝,送礼也一概不收。

因为过继,要入宗祠族谱,府里便在后宅,临时布置了一间小小宗祠出来。而风染是被逐出了家族的,是风氏弃子,被逐出家族便是那没有根基的孤人,所以,风染的宗祠便不能供奉阴国风氏的神位,小小宗祠内,只在神龛上供着个“天地君亲师”的条幅,神龛里只供着孤零零的一个“成化城风氏之神位”的主神位。

小小宗祠看上去颇有些凄凉冷清。

风染便抱着贺响,指着神位,轻言细语地跟他解说,然后道:“响儿,叔再问你一声,要不要过继来做叔的儿子?叔这家里,没别人,就只叔一个,冷清得紧。江山社稷,钱财富贵,权柄势力,你父皇尽都能给你,在叔这里,叔什么都给不起,只能好生疼着你罢了。”

皇宫里,他的母后掌管后宫,事务繁多,见了他,便老是训话,然后叫嬷嬷们教导他练习繁复的宫中礼仪规矩,比她父皇还严厉,这让他对母后,实在亲近不起来。父皇大多数时候都在看,(小家伙还分不清奏折跟的区别)总是老大不耐烦地敷衍他,难得逗他玩一次。皇奶奶虽然疼他,但是皇奶奶不会玩,只会叫他跟内侍哥哥和女侍姐姐们玩,这些哥哥姐姐一点没主意,全都听他的,玩起来十分没意思。那些庶兄庶姐们得了吩咐,远远避开了,不跟他玩。唯一一个嫡姐又嫌他小,也不跟他玩。其他那些什么妃什么嫔的,见着他只会恭恭敬敬的行礼,话都不会多说一句,更不会跟他玩了。

贺响搂紧了风染的脖颈,把头埋在风染发间,叫了一声“父亲”。

整个皇宫虽然大,人也多,可是竟然找不出一个愿意同他玩耍打闹的人。风染算是唯一一个跟他玩得开心的人。他年岁还小,不太清楚过继是什么含义,只是他喜欢跟风染玩,知道风染疼惜他,便凭着本能,选择对自己好的人。改口叫了父亲,他就可以天天睡在都统帅府里,睁开眼,就可以跟父亲玩,而且都统帅府里还有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安哥儿陪着他玩,比皇宫有趣多了。

风染心头一暖,便左手抱着贺响,右手翻开供案上的族谱,在族谱的首页上,只写着风染的名字。风染便拿着笔,在自己的名字之下写道:“长子,风贺响响。”

他被逐出了新荣风氏,可是他又有了自己的家:成化风氏。有了一个儿子,从此不再孤单。

随后便是行礼,参拜,改口等一系列的仪式,在吹鼓手们吹吹打打的欢快乐声间一一完成,搞得风染觉得是要结婚拜堂一样。风染心疼风贺响响还小,仪式从简,风贺响响有行礼不到位处,风染一概都不计较。

仪式之后,风染一边让戏班唱戏,感谢各位亲友的道贺见证,等晌午膳房开出酒席来答谢,一边带着风贺响响在人丛中穿来穿去,跟家人们见礼。

风染依礼先把小孩带到郑承弼面前,指着郑承弼告诉风贺响响:“这一位,是你父亲的外祖父,你该叫他太姥爷。”风贺响响便要跪下磕头,风染一拉他:“作揖便罢。”风贺响响便团着肉乎乎的小爪子,扬了两扬,便算是作了揖,用软软的童音,脆生生地说:“宝宝请太姥爷安。”

郑承弼一边答应着,一边赶紧弯下腰,把风贺响响抱起来,显得很是高兴,便去亲小孩子。可他一脸的皱纹,又有胡髭,小孩子不懂掩饰,被亲了一下,觉得不舒服,胡髭老脸太扎自己脸蛋了,便赶紧把小脸蛋扭开了,挣扎着想要下来。郑承弼有些尴尬,便把风贺响响放下来,自己蹲下身体,从怀里摸出一个半尺来长的小匣子来,递给风贺响响:“打开来瞧瞧,太姥爷给你的见面礼。”

照规矩,送礼须得有礼单,客人把礼单呈与主人,主人便知道收了些什么礼。礼物由礼官清点过目,然后收入帐房,等喜事办完,所有礼物登记造册,拿给主人分派,或要还礼,还要赏人。

风染一早就叫大家不用送礼,这一步就直接省略了,不想郑承弼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礼物交到风贺响响手上。风染略怔了一下,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先把礼物收下去,风贺响响已经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把玉刀。

第365章:废太子下凡

这是一把极小巧的玉刀,但它是刀,并不是玩具。雕琢玉刀的玉料并不上乘,但雕工极精,把玉刀雕得极其精致,刀柄与刀刃各占一半的长度,刀柄的大小是按成年人的手量大小来雕琢的,风贺响响的小手握着刀柄便有一些握不住,说明这是一把雕琢给成年人用的刀,绝不是玩具。刀的锋口,刀尖都极其锋锐,只要力道略大一些,完全可以杀人!更妙的,这玉刀还佩了个玉刀鞘。风染完全想像不出来,那玉工是怎么在一块玉石上挖出那个狭小的一个孔洞,刀刃插进刀鞘中,竟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俨然一把玉制的小刀。玉工的技艺比玉石更值钱!

风贺响响好奇地拿着玉刀比划来,比划去,显得很是兴奋开心。风染却看得心惊胆颤,生怕自家儿子在这个好日子一不小心伤了人。

郑承弼也看着笑问:“喜不喜欢?”

“嗯,喜欢!”

“响响,刀是用来杀人的,等你长大了,太姥爷教你杀人!”

风染忍不住轻声喝道:“外祖大人!跟小孩儿说这些干什么?”

郑承弼头也不抬,淡淡道:“小染,想不到你也有当父亲的一天!你外祖替你开心。你风家跟我郑家一脉相承,岂能不会上阵杀敌,保家为国?”

风染:“……”自从在万青山上跟郑家分道扬镳之后,郑承弼便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风染知道郑承弼生了他的气,又怪他不争气,明明都当了皇帝,还为了个男人逊了位,使得郑家想扶持自己登位,辅佑自己征战天下的目标一次次落空,还把郑家坑得这么不上不下。风染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没想跟郑承弼服软道歉。本以为自己过继了贺月的儿子,郑承弼大概要更加生气了,断不会来道贺,哪想到郑承弼不但来了,还备下这么份重礼,似乎还挺喜欢风贺响响的。

郑承弼轻轻冷哼一声:“你过继了他,他便是我嫡亲的曾外孙儿,你怕我害他?”一般过继都算嫡出,除非指明了过继给某个侧室,才算庶出。

比划了一番,风贺响响把玉刀插回玉鞘,想试试拔刀的感觉,被风染一把按住,顺势缴了过来,装进匣子里,递与下人:“宝宝,这是刀,不好玩,为父先替你收着,等你长大些再玩,好不好?”虽然在问好不好,但那语气和动作都是不容置疑的。风贺响响虽然心头不愿意,还是会顺从大人:“好。”

风染又带着风贺响响见了郑皓和郑嘉,风贺响响给大舅爷,二舅爷请了安,郑皓和郑嘉也各有礼物相送。不过都是不太值钱的哄小孩子的玉玩艺,风染便让孩子谢了,自己收着玩。这让风贺响响高兴坏了,以前他在皇宫里,收了什么礼,全都是过一过手就再看不见了:“父亲,宝宝可以把它们揣在身上么?”

“随便你呵。”

“那,宝宝明天还能再玩么?”

“能啊。”

“可是,到明天,它们会不会又飞不见了?”

想必是奶娘嬷嬷们把贺响的一些小玩艺给收拾起来,或是扔了,次日便哄贺响说那些东西自己飞走了。风染一怔,不由得失笑起来,觉得贺响在宫里被奶娘嬷嬷管得死死的,真是可怜,轻轻搂了搂风贺响响道:“不会,”

风贺响响道:“可是宝宝总是忍不住要睡着,等宝宝睡醒了,它们老会飞走。”

风染轻轻抚了风贺响响的头顶,怜惜道:“以后为父晚上帮宝宝守着宝宝的宝贝,不让它们飞走。”

每每自己想要不睡觉,守住自己的宝贝,可是他拼命拼命也抵挡不住瞌睡,最后都睡了过去,风贺响响觉得风染这个承诺真是太伟大,太艰难了,欢叫扑进风染怀里直撒娇:“父亲,父亲!”父亲真好。

随后,风染带风贺响响见了郑修羽。郑修羽乃是都统帅府的府兵领统,掌管着都统帅府的护卫:“宝宝,他是你大表叔,他现在是咱们府上的护兵统领,以后宝宝若有什么事,只管找大表叔哦。”风贺响响请了安,便又收获一样小玩艺了。

然后拜见了郑修年和纪紫烟,因郑修年是郑家旁支,早就算不清楚排行了,便只叫表叔,表婶。安哥儿早就听说自家表叔要有小娃娃了,是比自己还大的响哥哥,有个比自己大陪自己玩的哥哥,她比风贺响响还开心,天天盼着。这忽儿便从纪紫烟身上溜下来,拉着风贺响响道:“响哥哥,我带你玩去!”

风贺响响在一群大人中间应酬了半天,跟其他的小孩完全不同,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在宫里他就被教养着要像大人一样跟大人们相处,要学会老成。不过风贺响响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被安哥儿一邀请,他便也想去玩了,便拿眼看着风染,怯生生地小声问道:“父亲,宝宝可以去玩吗?”在宫里,他连这句话都不敢问出来。他是太子,被管教得特别严厉,别的皇子公主还可以玩,他却没有玩的时间,总是被教导来教导去。小孩子的行事通常靠直觉,他觉得父亲对他跟皇宫里的人不同,不会训他,他才大着胆子问出来,眼巴巴地望着他的父亲。

风染想都没想,很自然地道:“去罢。”风染没想拘着孩子,只叫几个懂事的小厮跟着。

看着两个小孩子欢天喜地的拉着手跑开,郑修年叹喟道:“宫里教出来的孩子,还真是驯良啊!不过跟着我家小安混,不消多久就野了……他是你孩子,又是男孩,性子野一些才好。”

还有几个郑家长辈,风染觉得不甚紧要,便由得风贺响响跟安哥儿跑了。等人都跑不见了,风染才想起来:“还没见过庄先生呢!”庄唯一是纪紫烟的义父,照理,风贺响响该称庄唯一表叔祖。不过庄唯一又是太子少师,太子虽然被废了,他这个太子少师并没有被撤,将来还是要教导风贺响响的,到时,还该称先生。

郑修年道:“无妨。以后住一个府上,尽多见面机会。义父不是小气拘礼的人,不会怪你们失礼。”

吃过筵席,酬谢了宾客亲友,等大家都散了后,风染便叫纪紫烟把后宅的下人们都集合起来,指着风贺响响道:“这一位,以后便是这府里头的小主人了,大家多照顾照顾。”

众下人纷纷跪下,跟小主人磕头见礼:“小的们见过小少爷。”

风贺响响站在风染面前,这会儿不等风染示意,便一伸手,虚虚一抬,朗声道:“平身!”完全看得出,小孩子以前是经常干这种事的,以至于做得很熟练了。

风染:“……”那口气,那姿势,那气度,那风范,皇宫里还真把贺响小小年龄就往皇帝仪范上教导,貌似还初有成效了。

宫里的奶娘嬷嬷们,风染一概不要,为了迎接风贺响响过继,纪紫烟一早就亲自挑选了几个灵光又可靠的嬷嬷来照顾风贺响响的饮食起居,另安排了伶俐干净的小厮跟着服侍。因怕小孩子刚到陌生的地方不习惯,若身边没个熟悉的人,会感到害怕,风染便通过贺月的关系,跟皇宫里借了奶娘跟来府上,多照顾风贺响响一段时间,等小孩子熟悉了新的环境,就把奶娘或是还回宫去,或是打发出去。反正风贺响响早就断奶了。

照风染的意思,便把风贺响响安顿在自己的主院侧殿里住,一则,孩子还小,不便自己独居,怕被强奴欺负。这一点,风染自己深有感受。二则,住得近,自己才好照料。

风染这里看着下人们收拾小孩子的东西,两小孩早就玩在一起了,玩得不亦乐乎。

只要风染回来,自己基本上天天都歇在都统帅府,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不便正大光明进出和出现在都统帅府里。再说自己是皇帝,还是小孩子的亲爹,风染过继风贺响响,自己不便到场。想着都统帅府里必会有一番忙乱,怕是中午晚上都要留宾客吃饭,贺月便特意在皇宫里批阅了一些奏折,自己在宫里进了膳,直挨到天黑了,估摸着都统帅府的宾客都该散了,贺月才带着几个御前护卫,偷偷溜出皇宫,穿过长街,从都统帅府的西左侧门溜进府来。府兵们对此情况早就见惯不惊了,风将军回了府,若是皇帝没来,那才是叫人惊奇的事。贺月都不用下人们引导,熟门熟路地进了后宅主院。

一进了主院,贺月就觉得不对了。只见夜色朦胧中,在主院里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仿佛记得是宫里照顾贺响的奶娘,便问:“你们……”风染因为洁癖,他这院子里只有小远跟几个惯常使用的小厮杂役可以进入,连自己带的御前护卫都要留在主院之外,只能带两个贴身内侍进来。贺响的奶娘怎么会在入夜之后还候在风染的主院里?

奶娘一见皇帝驾临,慌乱便要跪下参拜,贺月的贴身内侍赶紧打了个手势制止了。奶娘便跪在地下,轻声回道:“小殿下在里面。”

第366章:父子争位

贺月狐疑地问:“这晚了,不带他睡觉?”又道:“以后,要叫小公子。”既然过继给了风染,都统帅家的公子,再尊贵也够不上称“殿下”,这要是落进一些另有用心的人耳里,怕又要兴风作浪。

奶娘低头回道:“风将军本来安排小公子在偏殿睡。刚小公子说害怕,闹着来找风将军……小远哥说,奴婢们只能在外面候着。”

“嗯,你且候着。”贺月便走了进去,还在卧房外的小客厅里,便听见风染跟风贺响响在里面说话,只听见风贺响响嫩嫩的声音,娇声娇气地说道:“宝宝要跟着父亲睡……安妹妹说……娃娃都是跟父亲母亲一起睡了的。”安哥儿说的是“爹爹娘亲”,风贺响响觉得这称呼太黏乎了,是女孩儿叫的,自发改为“父亲母亲。”撒娇道:“宝宝要跟父亲睡嘛……嗯……父亲,来嘛来嘛。”

在风贺响响目前的记忆里,他找不到跟父母一起睡的记忆,总是奶娘嬷嬷服侍着他睡在自己的床上,虽说他床边通宵都有人守候着,可他总觉得孤单害怕,只是不敢说。今儿听安哥儿说她跟着爹爹娘亲一起睡,便觉得眼红向往。晚上吃了睡前的米糊,奶娘嬷嬷要哄他睡觉,他便仗着风染宠爱他,大着胆子,从偏殿跑到风染的卧房来,要跟父亲一起睡。

贺月便听到风染轻轻笑道:“嗯,好。”接着,贺月便听见风贺响响嘻嘻笑着,嗦嗦脱衣服的声音,贺月几步走进去。贺月展眼一看,原来风贺响响早已脱了衣服钻进了风染的被窝里,坐上床上,看着风染,等着风染哄他睡觉。刚听见的脱衣声应该是风染的,风染正把外裳脱了,只穿着中衣,准备上床。

看见贺月走进来,风染一笑,只道:“来啦。”又放柔了声音道:“你先看奏折,我陪宝宝睡会。”想着一会还要起来的,也不脱中衣,揭起锦被一角便钻了进去,把发呆的风贺响响塞进被窝里,轻拍着他胸口道:“宝宝,快睡吧。”

以前自己只要走进院子,风染必定早早就迎了上来,嘘寒问暖。今儿他走进院子,不见风染迎出来,又跟奶娘说话,还是不见风染迎出来,他又走进客厅,故意站了一会儿,仍是不见风染迎出来。贺月习惯了被所有人包围注目,骤然间被人冷落了,心头大不舒服。走进去看见风染只是敷衍地跟他笑了笑,便全副心神放在风贺响响身上,对他看都没有多看一眼,贺月心头更不自在了。便走到床边,板着脸叫道:“响儿。”

风贺响响绝计没有在入夜以后还见到自己父皇的经历,一看见父皇进来,直接傻掉了,不知道该不该起身请安,或者装着睡着了?可是他一双眼睛又瞪得老大,流露出恐慌。

风染拿手护着风贺响响道:“你去看奏折,叫他作甚?……宝宝睡罢,别理你父皇。”

这么快就敢挑唆小孩不理自己这个父皇了!这还了得?!风染有了儿子就不把自己放眼里了,还挑唆儿子轻慢父皇,贺月只觉得受到了深深的冷落和歧视,心头的火一下子就窜了出来,拍开风染虚护的手,一把便把风贺响响从被窝里揪了起来,拎在手上,问道:“多大了?不自己睡?”提着风贺响响就要往外走。

风贺响响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小手小脚慌忙向风染方向乱抓,嘴里惊恐地叫道:“呜……父亲!呜呜……父亲!”

风染赶紧掀开被子坐起来,身形朝床外一扑,便抓着了风贺响响的小胳膊,不敢使力回夺,叫道:“贺月,你干什么呢?”

“叫他回去睡。”

“他小孩儿,刚到个新地方,心头怕呢,你别吓他……快放手!”

“那位置,是我睡的!”

“……”风染怀疑自己听错了,贺月忽然发火,是跟儿子抢个睡觉的地方?风染赶紧下了床,抢着把风贺响响抱进自己怀里。小孩子吃了这一吓,小手小脚紧紧抱住风染,又见有人撑腰,便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劲儿嚎:“啊啊……父亲……父亲……”

风染一边轻拍着风贺响响,一边心疼道:“瞧你把他吓得的……我去他屋里睡吧。”

“……”睡觉的位置不在于在哪张床上,关键是,风染身边的位置是他的!贺月觉得这话挑明了,说出来羞人,可若不说,叫儿子抢了位子,又特么气人。贺月脱口道:“你去他屋睡?就不嫌他的床脏了?”

“啊?”自己儿子的床,哪里脏了?风染目瞪口呆,只觉得贺月无可理喻。

贺月不好说穿,只得退一步,木着脸道:“就在这睡!”

“啊?”一会让睡,一会不让睡,风染完全跟不上贺月的思路,不过风染也没多想,便抱着风贺响响重又上床,本想把小孩子放下,小孩子死死扒在风染身上不肯下来,风染便只得跟着一起躺了下来,哄道:“宝宝,别哭了,你父皇逗你玩儿的。”

贺月站在床边道:“叫他睡里面。”

风染想贺月一向睡在床沿一边,便想把风贺响响抱到里床去。不想,风贺响响刚松开的小手复又抓紧了风染,刚偃下去的哭声忽又高了起来:“我不!我不!宝宝要睡中间!”

“宝宝……”

风贺响响哭得一抽一抽的,不住地倒气:“安妹妹说……娃娃要睡中间。”安妹妹说,爹爹娘亲不喜欢的娃娃才睡在床边边。他要父亲喜欢他,所以,他要占领中间的位置。

贺月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个小鼻涕虫扇到门外去!还有那啥?安妹妹?怎么那么多话?

风染言听计从地往里床移了移,又把风贺响响住中间移了移,在床沿外空出个位置,哄道:“嗯,宝宝……那边,是给你父皇留的位置,回头你父皇便睡在外面……”

这一下,风贺响响满足了,便乖乖躺在中间,兀自一抽一抽的倒气,忽然想过味来,侧头看着贺月,满是期待地问道:“父皇也要陪宝宝睡吗?”

虽然贺月心下有气,但也知道不能撒在小孩子身上,再说,看着儿子一脸纯真的期盼,他心头也软了,说不出狠话来,木然点头道:“嗯。”贺月只觉得灯光下,风贺响响的眼光似乎亮了一下,他心头不禁一暖,这是他儿子,他还跟儿子置什么闲气?这么一想,才觉得刚自己的举动,着实有几分好笑,向风染道:“你哄他睡,我先去看点奏折。”

自己里面睡着父亲,外面睡着父皇,父皇和父亲一起陪他睡觉觉,风贺响响只觉得是有生以来最满足的时候,有些小兴奋,心头盘算着明天怎么跟安哥儿炫耀。早就过了风贺响响往日睡觉的时间,他心下一欢快,睡意很快就弥漫开来,他还一抽一抽倒着气,还眼泪婆娑的,还没来得及盘算停当,就已经睡了过去。

等贺月走了,风染便轻拍着风贺响响,哄他睡。听着小孩儿略短促的鼻息在自己耳畔轻轻起伏,风染觉得自己心里有一股对风贺响响发自骨髓里的天性,那是父亲对儿子的疼惜。看着小孩儿睡得那么快,风染不禁有些好笑,拿巾子替风贺响响把脸上的泪珠儿和鼻涕擦了,凝视那天真无邪的孩童睡颜,只觉得越看越可爱。

在风染的生命里,他也没有跟父母一起睡过,不明白是什么感觉。可是如今他跟儿子一起睡过了,觉得安心。微微一侧头,便看见在卧房另一侧,正坐在案下看奏折的贺月,他喜欢那边坐着的那个大的,也喜欢身边躺着的这个小的。

在外面巡军,风染总是每天都会想念他们,一想起他们,便觉得心头软软的,暖暖的。终于觉得,他所进行的,不再是单纯的征战杀伐,抢夺江山,不再是单纯地满足自己抑制不住的杀心,渐渐的,他更想守候自己的身后之人,给他们家园,护他们平安,为他们打拼出一片天地。在他孤单的铁血生涯中,终于有了一丝剪不断的牵挂,一丝坚韧的柔情。

风染忽然醒悟过来,大约这便是寻常人家对家的感觉吧。他在这宅子里已经住了多年了,从最开始的太子府,到后来的风园,再到现在的都统帅府,一直也没有住出家的感觉来,总觉得不过是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可是,这一刻,风染觉得,这里便是他的家了。有彼此喜欢的人在眼前,有自己疼爱的儿子在身边,都统帅府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温暖过。

这便是家了。

风染终于知道,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他曾羡慕过别人,现在他终于确实地知道,他有家了。

等把风贺响响哄着睡实了,风染便轻手轻脚爬了起来。已经六月,正当盛夏,风染也不觉得冷,只随手拿了件外裳披在身上,走到贺月身边。

贺月早已经搬了张椅子放在自己身边,指了指。风染也不坐下,便站在贺月身后,替他揉捏肩背。

第367章:一家人睡一张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专注地看奏折,不时地拿朱笔在奏折上批注;一个轻柔地替另一个揉捏肩背。

虽然贺月批阅奏折从不避着风染,风染却坚持着,除了贺月叫他看,他从不主动看奏折。他清楚他跟贺月这种关系是极其异常敏感的,他珍惜现在的一切,就必须收敛低调,不可僭越,更不可妄自擅政。

彼此喜欢的人,相依相偎,便是静静的守在一起,也觉得温馨。

风染替贺月揉捏了一会儿肩背,便放开了,自在旁边坐下,拿本闲看。他处理军务的风格也跟他性子一样,明快决断,不太喜欢思前想后,几下就批阅完了。一般他下午就把军政文牒批完了,晚上只能拿闲看着陪伴贺月。

不过风染不大喜欢看,老觉得贺月比闲好看,但是为了掩饰,还老把页翻得哗哗作响。贺月便笑风染:那都不是看烂的,是翻烂的。

直到远远的传来三更入更的鼓声,风染放下道:“该歇了。”

贺月慌道:“别忙!我还有……四本奏折呢。”

风染便不由分说,把那四本奏折抢过来,拿到卧房外,叫来小远:“等明儿陛下起来了再给他。”又叮嘱道:“莫要让他半夜起来看。”

“小的就给陛下看了那么一回,陛下说要紧呢。”小远又道:“少爷,小少爷的嬷嬷们还在外面候着呢。”

“唔。”风染这才想起来,外面还候着一群人呢,吩咐道:“你腾点地方,叫奶娘嬷嬷们在外厢里歇着,谨防小少爷半夜里有什么需要。”风染也没有带小孩过夜的经验,不清楚小孩有什么需要,叫人准备着总不会错的。

把外面吩咐完了,风染转身回来,贺月已经把手里那本奏折批阅完了,说道:“就四本奏折,你都拿我批了吧,明天朝堂上要议呢。”

风染叹道:“你当我不知道,那昭德殿上,还放着好多没批过的奏折呢。你今儿多带一本,明儿又多带一本,你想累死自己啊?你是我的人,我还指着你养呢,我才管你。别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你只管要紧的事,不要紧的小事叫下面人办,你要不放心,再隔三岔五查问一下就够了。尤其那些绊嘴吵架,没有实事的奏折,他们有那闲心斗嘴,吵输还要上奏折叫你评个理,你该丢他们脸上,吃饱了撑的,叫他们干点实事去。这些都是你惯出来的坏毛病!”

风染觉得文人爱好争论辩驳,那些个文字官司经常闹到皇帝那里去。当他主政时,他不是文人,根本闹不清楚,这类奏折,一概当场发还,叫大臣自行解决。其实这么文字官司往往跟政事有关,许多政事往往会有不同意见,便是有争论,并不是文臣之间的吵架。贺月知道风染不懂这些,但知道风染这是在心疼自己,便只含笑不语。风染一边说,一边把贺月拉起来,给他宽了外裳,问:“天热,还沐浴一下罢?”

风染自己也宽了衣,陪着贺月泡在浴池里,给他搓澡,说道:“你这身子,现今不比以前了,还不爱惜呢。我管着你,你一天都睡不够三个时辰,我没在时,都不晓得你一天睡了几个时辰,光想着批奏折,那都有批完的时候?”风染总觉得自打自己撷了贺月的精元后,贺月的精气神就短了好大一截。

贺月俯身趴在池壁上,惬意地眯着眼,他就喜欢风染在意他,管着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应道:“嗯,你不放心,以后少出去巡军,多在家里守着我。”

风染狠狠地在贺月身上按了几下,气道:“想把我拘在家里?你当我稀罕管你?”就目前凤梦大陆的局势,他又统率着凤国的兵马,怎么能不实地巡防?哪能只呆在家里?风染心眼实在,体会不出贺月话里的精致含意,反倒觉得贺月太不体谅他了。

冷不防被按痛了,贺月嗷嗷叫着抗议:“轻点!轻点!……你老是说不过,就动手。”

洗浴了出来,解衣上床,各就各位。不消多时,贺月的手便越过中间睡得呼呼的风贺响响的小身体,捅了捅风染的腰眼,轻声道:“你睡过来。”

风染:“……”床沿边就那么一点位置,哪睡得下两个大人?

贺月又道:“你把他移里面去,你睡中间。”

“……”风染道:“宝宝想挨着你睡呢。”

“小风小染……”贺月的声音听起来如梦如幻:“你就光疼宝宝不疼我,我要挨着你睡。”

风染觉得贺月有时真不是一般的幼稚,老跟自己儿子比,必须提醒提醒:“响儿也是你宝宝。”

“不是已经过继给你了嘛。”贺大宝宝满是委屈。

风贺响响并没在贺氏除名,因此,“他还叫你父皇,又没叫你皇叔!”风染气道:“别闹了,快睡!”

贺月被呛得,只好不侧声了。

只是风贺响响开始睡得沉,两边睡了人后,他睡中间,本是盛夏,便觉得热,睡得不踏实,小身子老在中间扭来扭去的,鼻子里也老哼哼,也不知他梦见了什么。扰得贺月刚眯乎过去,没等睡实,又被惊醒了,几次之后,贺月便毛燥起来,几次想打,想把儿子揍醒了,赶回偏殿去睡,反正小孩子瞌睡大,哭着哭着就睡了。

风染便护着儿子,哪能让贺月得手?

不过没过多久,风染看贺月总被小孩子扰醒,睡不踏实,怕贺月没休息好,还是把风贺响响抱进里床去,自己睡到中间。

贺月侧过身子,伸手搭在风染身上,把胸膛贴到风染背脊上,心头觉得舒坦了,低笑道:“早叫你把他弄里面去。”

“这下你满意了?快睡罢。”

“风染。”贺月轻轻舒了口气:“你今年夏天身子是暖和的了。”但愿入了冬,风染身子也一样暖和着,不要一年比一年冷。以前贺月总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风染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冷。

“嗯。”

贺月又道:“刚练完功,你就跑去巡军,三个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前两天听说你要回来了,我心头紧张……怕看见你老了,怕那功法不管用……”说到这里,贺月大大舒了口气:“还好,风染,还好。”还好功法管用,还好我能养你。

风染不在意地哂笑道:“你尽爱瞎操心。快睡吧,别东想西想。”过继风贺响响,风染自己也忙里忙外,折腾了一天,也有些累了,正要朦朦入睡,又听见贺月在耳边说道:“明儿府里议完事,带响儿进宫,去跟他皇奶奶请个安……叫母后放心。”

“好。”

“要是碰到皇后……”自己儿子被过继后,第一次回宫,可以肯定会碰到毛皇后,照理,也应该带小孩去给皇后请安的,贺月道:“……你只管跟她以君臣礼相见,她要叫你用后妃礼,你便说,我还没教导你。”

风染觉得好笑:“你便不怕她去质问你?”

“她要来问,我便说忘了就是。”贺月道:“这个又不是要紧事,多敷衍她几次,她就没趣了。你把她几个堂兄弟堂叔伯调回成化城,叫她家人团聚,她该感谢你才是。”

“快睡!你就会操心!”

风染跟贺月说完话,刚睡下不久,睡里床的风贺响响又醒了,迷迷糊糊地哭,说饿了。这下风染没辙了,不知道该怎么哄,只得穿了中衣起来,去外厢问奶娘嬷嬷,才知小孩子半夜里要饿,要起来吃一顿,还要把尿,不能像大人一样一觉睡到天亮。

好在奶娘嬷嬷早已经准备上了,风染便把小孩子抱出来,看她们喂一些碎肉羹。小孩子睡得迷迷糊糊的,还知道小嘴一搭一搭地往下咽肉羹,也不呛着,圆乎乎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风染在一边看着,觉得甚是有趣。风贺响响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奶娘又给小孩灌了些清水进去,漱了口,把了尿,弄干净了,想抱回偏殿去睡。那已经睡着了的小孩子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睡梦里轻声地嘤嘤地哭,把手伸向风染方向。风染只觉得小孩子可怜得紧,便又把小孩子抱回床上去。

贺月刚眯着,又被吵醒了,抱怨道:“……还有完没完?”

父子三人复又睡。风贺响响睡姿不好,虽然睡着了,小身子却总在里床扭来扭去,影响到风染,总被惊醒。风染听着身边左右两道绵长匀称,一唱一合的呼吸声,满足地叹气。

风染觉得仿佛自己刚眯眼,就听见贺月的内侍在外面禀告:“陛下,卯初了,该起床了,该准备上朝了。”风染几乎一晚没睡实,正困着,便闭着眼懒得动,只拿胳膊肘捅了捅贺月。

贺月顿时清醒了,一侧头,见风染眯着眼没动,知道风染一晚没睡踏实,正困着,便轻手轻脚下了床,回身给风染掖好被角,轻声道:“你睡吧,别起来了。”又俯下身,给里床那个小人儿露在外面的小腿盖上薄被,觉得那腿肉嘟嘟的,轻轻捏了一下,粉嫩粉嫩的,手感很好。自家儿子这么好玩,贺月的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然而还是在心下暗自盘算:今晚得把小家伙弄到偏殿去睡。

第368章:毛皇后再次挑衅

虽然凤国的朝堂实质上差不多分成了文廷和武廷,但明面上的朝堂仍然只有一个。风染这个都统帅府虽然掌管着凤国军政兵政,但到底并不是个朝堂,不会像金銮殿一样,上朝下朝举行正式的朝见。风染也只是召集一些将领,武参赞们商议一些军政。何时召见,也是风染说了算,不必来卯正上朝,午正散朝那一套。因此,风染在贺月去上朝后,还可以再睡会儿了。

风染挂心着军政,贺月走后不久,风染就起来了,留下风贺响响继续睡。风染叫小远留在屋里看着,等小少爷醒了,给把衣服穿上,再抱去交给外面的奶娘嬷嬷们服侍。等吃饱喝足了,就在府里玩耍,只叫人紧跟着,不用教小少爷学什么。

跟贺月练完合体双修后,风染又巡军三个月,差不多已经把该布置的军事已经布置了,只等慢慢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如今最让风染头痛的是两件事。一件,中路三国四面被围,东西南三面均为天险,北面敌我两双均重兵把守,如何在适当时机,以适当方式出击,以打破中路困局。另一件,中路三国被围困三年,商道不通,一些中路三国不出产的物资,变得极度紧缺。如果再不能打开局面,战事进行下去,局面会转向对中路三国不利。

其实这两件事实质也就是一件事,就是中路三国越来越迫切需要打开被匪嘉雾黑所围困封锁的局面,就算一时不能反攻,至少要先通商路。这并不是风染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中路三国所面临的问题。

贺月接受群臣建议,发布了战争期间的紧急诏《鼓励民间贩卖令》,列出了十数种中路三国不出产的紧缺物资,下令民间,任何人可以以任何手段到匪嘉进行贩卖。不管是通过关系从万青山走私也好,还是从涫水,赤麟江强渡也好,官府一律放行,军方只查人不查货,严防混入匪嘉奸细。贩卖途中,凤国官府不查封,不征税,并且官府高价收购。

从敌国匪嘉贩卖紧缺物资,又正当两边开战之时,到底是提着脑袋挣钱,便是有一些商人手眼通天,能倒卖一些过来,但也无法大模规进行。此令一出,紧缺情况虽有缓解,实是杯水车薪,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紧缺的情况。

风染也在苦思着怎么打开局面,刚府里的武参赞们商议了又商议,也都暂时无法可想,或有办法,却一时又做不到。诸如在涫水,赤麟江上架桥通行之类,那都得是战争之后的事,现在不管是中路三国一方,还是匪嘉雾黑一方,哪方都不能让人架桥。

无法可想,风染也不多在都统帅府的前堂正殿里跟府吏,武参赞,将领们消磨时间,想办法也不用非得把人聚在一起,巳初便叫大家都散了,该办事的办事,没事的回家。

风染看看时辰,距离午正散朝还有一个半时辰,风染便换了身公子袍服,带着风贺响响去皇宫给太后请安。这也是当初贺月答允的过继条款之一。不能让皇嫡子过继之后,疏远了跟宫里亲人的关系,须得隔日回宫请安,并接受嬷嬷们的教导。

风染知道,虽然自己过继了风贺响响,又跟贺月关系密切,可自己在贺家来说,只是个外人。再说,自己一个男人,把贺月的后宫搅得人人失宠,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便不想看见贺月的妃嫔们。想那太后,看见自己儿子视后宫妃嫔如野花野草,只同个男人相好了,还把嫡子过继给相好的男人,大约太后心里对自己也不待见吧,风染也能体谅太后的心情,太后暗中挤兑自己,风染也不跟她计较。想着太后要见的是风贺响响,又不是要见自己,便不想去她面前碍眼。因此进了皇宫,风染便直接去了菁华宫。

菁华宫在风染跟贺月练功期间重兵防守着,连太后派给菁华宫的内侍,女侍们都全叫贺月送去关进了内务廷。现下练完了功,御前护卫们便撤了,被关在内务廷的内侍女侍们又放了回来。

这菁华宫是太后名正言顺赐给逊帝的寝宫,是风染在后宫里的宫殿,不管风染来不来住,日常都有人打扫护理,不敢怠慢了。风染召来掌宫内侍,叫他亲自把风贺响响送去祥瑞殿给太后请安。等嬷嬷们教导完了,再送回菁华宫来。

风染本来说坐在宫里等风贺响响回来,不想他昨晚没睡好,坐不多时就困倦了上来,便去后面寝宫里睡下了,叫小远等小少爷回来了再来叫他。

大白天,再怎么困也睡不踏实,只能眯乎一会儿。风染正眯乎着,忽然听得外面有声音喧哗,登时醒了,凝神一听,觉得头顿时变大了:毛皇后竟然直接闯进了他的菁华宫,正在正殿上叫嚣,喊内侍快通传风染,叫风染出去拜见她。

上次毛皇后进不来,是因为有御前护卫守着,在宫外就被拦住了。他们练完功,御前护卫就撤了,练功期间发生的所有事,严密封口,不可传,不可议。现在宫里就只得几个内侍女侍,和寻常巡防的御前护卫,未得贺月号令,谁也不敢拦挡皇后,轻易便被皇后一路闯进了正殿,一迭声叫人快去通传风染。

风染实在不想跟毛皇后见面,人又还困着,便装着没听见,继续躺在床上不动。

正殿上,毛皇后看着自己带来的前呼后拥的内侍女侍仪仗等,菁华宫的二十来个内侍女侍只散乱地站在殿内殿外,呆若木鸡,全都没动。毛皇后心头更加来气了:“叫你们去通传,都站着干什么?你们掌宫呢?怎么教导底下人的?”

终于有个内侍大着胆子回道:“掌宫大人带着小殿下去祥瑞殿了,尚未回来。”

单绿怜道:“这话好笑,掌宫走了,便没个执事了?人呢!”

一时便上来两个内侍执事,两个女侍执事,战兢兢地跪到毛皇后脚下。

单绿怜不等毛皇后便问:“你们便是这么教导底下人的?皇后娘娘驾到,你们看看你们的人,站得七零八落,像个什么样子……”她正想说赶紧把人集合好了,在皇后娘娘跟前听训。还没说出来呢,毛皇后悠悠开口道:“拖下去,廷杖五下,活得下来的,再来回话。”

此言一出,那四个男女执事顿时惊慌着哭成一团,直叫:“皇后娘娘饶命。”

毛皇后道:“去,把你们主子叫出来。”

四个执事哭着回道:“非是奴婢们敢怠慢皇后娘娘,是风将军有吩咐,奴婢们不得召唤,一概不得进他寝宫。”

毛皇后一声嗤笑:“他那寝宫还是个禁地了?谁也不得入?”

四个执事也顾不上得不得罪人了,使把小远招了出来:“这位胡大人是风将军的贴身近侍,内外通传,皆是胡大人应答。”

小远生怕被毛皇后廷杖,慌忙辩道:“小的不是内侍,小的没入宫,小的是风将军身边的长随!”

毛皇后看了小远一眼,哂笑道:“拖出去打!”

都没说打多少,这是要直接杖毙的架势?单绿怜在一边轻轻请示道:“娘娘,打几杖?”

小远也慌了,竭力挣扎着不被拖出去,叫道:“你不能打我,我是风将军的人!我家将军会替我作主!”

毛皇后叱道:“把这没点规矩的拖出去,往死里打!”

小远知道风染耳力绝佳,大叫道:“少爷,少爷,救命呀,救命呀!”正在慌乱挣扎,生怕被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了,忽然间,只觉得拖他的两个内侍力道一松,害他摔在地上,差点来了狗啃屎,听见风染冷清平淡的声音说道:“臣,见过皇后娘娘。”然后才听见几个声音哀嚎着摔下地来的声音,跌在正殿外,跌得呯呯嘭嘭。

小远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被风染一拉,扶了起来,他便赶紧站到风染背后。

毛皇后听了,嘎嘎地怪笑起来:“风将军还称臣呢?……这是什么鬼样子?浪给谁看?”借着怪笑,掩遮自己的慌张。刚才她都没看清楚风染是怎么出来在正殿上的,只觉得一眨眼,眼前一花,风染就已经把她的人丢飞出正殿了,那么诡异的的身法,跟鬼似的。

本没有打算能睡多久,风染和衣而躺,匆忙跑出来,衣衫发髻有些凌乱。想不到一见毛皇后,便被这么指责,自然来了气。但想贺月一定叮嘱他要让着皇后,但忍气道:“娘娘既然称臣‘将军’,说明臣在娘娘心头,亦属外臣,臣自当以外臣之礼相见。”

“混帐!难不成,陛下还没有教导过你,你该以后妃之礼觐见本宫?”

风染缓步走了上来,在毛皇后面前站定,冷冷淡淡地道:“陛下是教导过了,只是臣没打算要以后妃之礼觐见皇后娘娘。臣是男人,不是后宫,无须觐见皇后娘娘;臣乃朝堂之将,顶天立地,皇后娘娘当不起臣之一跪;臣乃逊帝,皇后娘娘受不起臣的礼!”

第369章:上下之分

一瞬间,菁华宫里一片寂静。

风染之言掷地有声,首先一个,内外有别,毛皇后便不该逼着外臣对自己行后妃之礼。就算是因为风染过继了她孩子,她也不该以此作为条款来羞辱风染。

毛皇后呆滞了一会儿,忽然爆发,不管身份,便朝风染冲了过去,似要动手!幸好单绿怜等人知道毛皇后的毛病,毛皇后刚站起来,就有几个女侍慌乱把毛皇后围在中间,又拉又抱又拦又劝,饶是如此,毛皇后还破口大骂:“贱人!你是什么身份?敢跟本宫端身份?过继本宫的孩儿时就什么都答应?回过头来,就翻脸不认帐?你们就欺负本宫没娘家人撑腰,抢了本宫的孩儿还要来本宫面前作威作福!还有没有天理?你们都拿本宫的孩儿作交易,换利益,个个都不帮本宫说好话!由着本宫被这贱人糟蹋作踏!这个皇后做来,还有什么意思?还本宫的孩儿,凭什么本宫的孩儿本宫不能带在身边养?凭什么给这贱人养?本宫不做皇后了,还我孩儿!……”

正骂得起劲,菁华宫外内侍高声通传道:“太后娘娘驾到!”

单绿怜等女侍一听,赶紧劝道:“娘娘,太后来了……快坐下……快补妆……”

毛皇后这次竟然不接招了,在众女侍的拦挡中,拼命挣扎着想冲过去打风染,一边毫无风度地挣扎,一边继续怒骂道:“太后?就是太后不肯替本宫作主,就是太后要卖本宫的孩儿!不然就凭那贱人,能过继走本宫的孩儿?本宫还要把那老太婆当神一样供着?还有你,贱人!还说你不是后妃?不是后宫?不是后宫你干嘛躺到陛下身下去?……”

正在这个时候,太后已经在冯紫烟的扶持下,正跨进殿门,前面没听清,后面这句听见了,这话骂得实在是太出格太失仪了,哪像个皇后娘娘说得出口的话来?当即断喝道:“皇后自重!”皇后娘娘像个市井泼妇一样骂街,本来就是个笑话,皇后还能骂出这么氵壬秽的话来,皇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风染本想着皇后有病,自己又是个男人,便一忍再忍,也不回嘴,听了毛皇后最后一句,实在忍不住。这是他的痛处,许是他一辈子的痛处。世俗之人哪会理解两个男子的彼此喜欢?他们也不会相信两个男子之间会产生类似于男女之情的感情,在他们看来,两个男人在一起,就是一个玩弄另一个的关系!上面那个玩弄下面那个的关系!

风染尽量压下自己的火气,用淡淡的语气回敬道:“娘娘想差了,躺在下面的,指不定是谁呢!”风染的意思是指,你们这些后宫女子才是躺在下面被陛下玩的!至少贺月是不喜欢这些后宫女子的,从没有宠过她们。自己虽然也是躺下面的那个,但贺月是喜欢自己的,并不是玩弄。

不过风染那句“指不定是谁呢”,在场之人全都理解成“躺在下面的那个是贺月”了!

太后喝斥了皇后,正被冯紫烟扶着往里走,听闻这话,忍不住晃了晃身子,觉得脚真软,真想倒下去,真不想听见这么石破天惊的话,真不想知道自己的皇帝儿子竟然是躺在下面的那个!

其他那些听到风染这话的内侍女侍们也全都露出一副“不堪卒读”表情,实在无法想像那会是个什么画面场景?惊闻噩耗,所有人在震惊之后很快醒悟过来,皇帝跟将军是什么关系不劳他们操心,关键是他们听到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会不会被灭口?一时全都住了口,气氛凝重地战兢兢地看着太后,只有毛皇后,完全不受影响,还一边想冲过去打人,一边嚎叫道:“……你个贱人,还本宫儿子!还本宫儿子!本宫不做皇后!本宫便是要饭乞讨也要把本宫的儿子拉扯成人……”然后又转向太后,嚎道:“母后母后,您要给臣妾作主,臣妾的儿子啊!把臣妾的儿子还给臣妾好不好?臣妾不做皇后了,臣妾要儿子……”

太后暗暗喘息片刻,才缓过一口气来,苍白着脸,在冯紫烟的扶持下,走到正殿主位上坐下,吩咐道:“来人,把皇后送凤栖殿静养,传太医。”

在场所有的人听了这话,暗中松了口气,表示他们可以全身而退了。服侍毛皇后的内侍女侍赶紧应着,要扶着毛皇后离开,毛皇后还挣扎着不肯离开,继续气咻咻地破口大骂:“……风染,你个贱人!粗不出儿子来的贱人!抢本宫儿子的贱人!抢本宫男人的贱人!本宫跟你前世有仇哇?你觉着本宫什么都好,就可劲儿抢本宫的东西……本宫跟你势不两立!本宫要杀了你!你个贱人……”

不是说毛皇后是生在将军府,长在深闺中的大家闺秀么?以前看着挺有皇后仪范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污言秽语,氵壬词邪句滚滚而来,哪还有半点皇后的样子?太后实在听不下去,轻轻抬手一挥,毛皇后身边的内侍女侍会了意,便上去捂住了毛皇后的嘴,准备送回宫去。太后开口道:“且慢,都相互看看,今儿在场的都有谁……”太后的语气陡然变得森严起来:“……哀家不想从别的地方,再听到刚风将军说的那句话……”

在场的内侍女侍都心领神会,行了礼,簇拥着皇后匆匆离开,只有风染兀自在想:自己刚说了句什么了不得的话?不过等皇后一干人等匆匆离开了,正殿上都空了许多,风染上前,向太后行礼道:“臣,见过太后。”然后回头吩咐菁华宫的下人:“敬茶。”

太后收拾起冷肃的面目,又换回一副颇为慈祥的面容,指了指一边的客位道:“风将军请坐。”

风染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敏锐了,总觉得太后跟上次去都统帅府拜访自己的太后不太一样,显得疏远而防备。风染谢了座便坐下来,在等下人沏茶的时间,风染分明听见有人把毛皇后到菁华宫了之来的发生的事简要告诉了太后。风染看了看太后的随从阵容里,没有风贺响响,猜想大约宫中嬷嬷们正在教导风贺响响时,忽然听到毛皇后驾临菁华宫的消息,太后才匆匆赶了过来。不然哪里就这么巧,皇后刚发作不久,太后就到了?

太后既是太后,又是自己喜欢之人的母亲,还是自己儿子的奶奶,风染多少尊敬几分,一时下人端来茶,风染甚是恭敬地亲自为太后奉了茶。

太后也甚客气,亲手接了茶,抿了一小口道:“有劳风将军。请坐吧,哀家有话要说。”

等风染坐下,太后开声道:“紫烟。”

冯紫烟躬身应着站到太后跟前。

“你替哀家去后宫里各宫各殿传个懿旨,这菁华宫,是哀家赏与逊帝的寝宫,虽然菁华宫是在后宫里,可逊帝也是男人,是朝堂上的将军,内外有别,男女有别,今后但凡后宫妃嫔,不得允可,均不可擅自到菁华宫来扰了逊帝陛下的清静……此懿旨包括毛皇后。”

风染听了,觉得松了一口气。对那么个撒泼的疯女人,他接招也不是,不接招也不是。平常女人直接扔出去,可那个人是皇后,是自己儿子的亲娘,无礼不得,风染实在是应付不来这样的局面。有了太后这道懿旨,以后毛皇后就不敢再轻易跑到他的菁华宫来挑衅了。

“是,婢子这就去。”

“这个不着急,你得空去传达便是。你先带人都出去,殿外候着。”

等冯紫烟带领着太后的内侍女侍们退出了正殿,还关上了门,太后才用冷利的目光打量风染,仿佛要剥开风染的衣服和身体,直看进风染的内心里去。风染身经百战,处于千军万马之中尚且从容不迫,竟然在这么个老女人的目光中感到了森森寒意,有些坐立不安,想起贺月曾说过,菁华宫是太后掏钱修缮的,没花内务廷的钱,便无话找话地说道:“臣谢过太后赏的宫殿。”

太后淡淡道:“风将军既把那腰牌扔回了宫,哀家还以为风将军连这宫殿也不要呢。还好哀家年岁大了,精神短了,还没来得及吩咐下去。”

一句话就呛得风染不知如何应答了。

太后又道:“前阵儿,哀家驾临你都统帅府,好心好意为风将军着想,体谅风将军身为男人,生不出后嗣,圣宠难久,劝风将军早作打意……想不到,风将军倒是做了个好打算,竟想过继太子!风将军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风染。他是臣子,哪敢起意过继太子?过继贺响是贺月提出来的,更加跟太后劝他早作打算一点关系都没有,太后可真能联想!

“风将军莫要以为抢了皇后的嫡子,过继了太子,就能长占圣宠。纵观我凤梦大陆史册,那些因得宠而上位的,不管是男宠也好,还是臣子也好,终究都因失宠而身败名裂。便是有那死得早的,生前荣宠不衰,死后也留下千秋骂名。没有一个落着好。这世上,最不可期待的,便是圣宠。”

第370章:非礼之辱

风染仍旧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不擅言词,也不喜欢跟人斗嘴,说道:“太后娘娘有话请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哈哈。”太后冷冷地嗤笑了两声:“我儿都被风将军……那个了,风将军连陪老婆子说两句话都不耐烦么?”

风染:“……”贺月被自己哪个了?貌似太后对贺月被自己“那个了”,显得很痛心疾首?可是,究竟“那个了”是什么意思?风染一头雾水,只好不说话。

风染洗耳恭听,太后却又沉默了,许久才道:“前段时间,我儿七星岗遇伏,生死不明,是风将军挺身而出,替我儿一手稳住了朝堂,使我贺家江山不至四分五裂,哀家甚是感激。待我儿回朝,风将军主动逊位不争,避免了我国内战,保存了实力,哀家代凤国百姓感激风将军。”

“不敢,太后过奖。”风染暗想,太后这是要绕什么圈子,越绕越大?

“风将军这逊帝之称确实当得起。凭这身份,也可无需腰牌出入皇宫。但也仅此而已!风将军再位高权重,也不是我贺家的人,逊位之后,就是臣子。单凭风将军的臣子身份,岂配过继我贺家子孙?更何况还是太子!”

风染:“……”不配过继?他不是已经过继了么?这老太婆究竟想说啥?

“是我儿一再替将军哀求,死活都要过继与将军,又作了诸多让步……足见我儿对将军一番心意,哀家实不忍见我儿为将军请辞帝位……”

风染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响,风染是曾猜想,贺月为了能让他过继太子做出了许多让步,不曾想,贺月甚至不惜请辞帝位!想不到,贺月为了维护他,为了让他活下去,不惜抛却江山!风染只觉得君王恩重情深,自己实无以为报。

太后继续说道:“……哀家是迫不得已才答允我儿,风将军虽然过继了响儿,但响儿并未在贺家除名,他还是我贺家子孙,随时可以认祖归宗。风将军若是对我凤国,对我贺家,对我皇儿,稍有不忠,稍有异心,哀家必定会出面,收回我贺氏子孙!”

有了前面一句的震惊,风染对太后后面这句充满威胁意味的话反倒没有什么感觉了,他喜欢贺月,当然不会生出异心来,太后不会随便把唯一的嫡孙子过继给自己,必定会附带许多条件,必定会留下可以反悔的回旋余地,这些也在情理之中。

“毛皇后是一国之母,我儿之皇后,身份尊贵,同样是顶天立地,哪里比将军差了?她虽有病,好歹也还是响儿的身生母亲,她是不该辱骂将军,骂得也不好听,可她骂的也是实情,将军是抢了她男人,抢了她孩儿,凭什么她就受不起将军一礼,当不起将军一跪?将军不要太过仗势欺人了。”

风染道:“是臣失言了,臣愿以臣礼跪她,以妃礼,却是不能!”

“她心头委屈,有气,将军便不能让让她。”

风染道:“臣说了,臣愿以臣礼跪她,想臣以妃礼跪,绝无可能!”以臣礼跪,是正当的。他不是女子,未入后宫,以妃礼跪,就是对他的羞辱。太后又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还以身份来逼压他,显是一意回护毛皇后。换个气势稍弱一些的,或许就要屈从了。

许是太后也能感觉到风染的强硬,便道:“这是我儿替将军应承的,将军若是执意不允,只怕我儿难做。”

想着贺月叮嘱的,叫自己只推皇帝尚未教导妃礼,显然心是向着自己的,要替自己担下这层干系,风染便觉得暖心,不想过份顶撞太后,便默不作声。

太后又道:“哀家听说了,风将军亲自把毛家数人调回了成化城,放在京畿守军南营中。”

“是陛下的旨意,臣只是照办。”

“风将军可清楚这其中的含意?”

风染有些讶然,调动几个下层将领,能有什么含意?

“将军还是年轻了些,哀家不妨把话挑明了,省得将军以后受了暗算。毛家之人,在兵谏那次,差不多都被贬谪了,朝堂势力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很难把某派势力连根拔除,终归还留着许多毛家故旧。大臣们最会看的就是脸色。将军调回成化城的毛家之人军职虽低,却是个信号,毛家之人重返朝堂的信号。等那些个毛家人在成化城站稳了脚跟,他们便会跟以前的故旧勾结,成为毛皇后可以依仗的势力。一般女子想在后宫站住脚,能得宠,年老之后不失宠,都得依靠娘家在朝堂上的势力为后盾。太皇太后和关妃,他们依仗的是关家。相反的,朝堂势力也须依仗后宫巩固,妃嫔若能诞下个皇子,就算不能登上皇位,封个亲王,也能在我朝荣宠不衰。朝堂势力跟后宫妃嫔的命运实则相互依靠,息息相关。宠谁,不宠谁,跟谁生孩子,生几个孩子,皇帝实则要多方考量,并非全然由着自己的喜好来。风将军应该庆幸,我儿治国有方,有意削弱了后宫跟前堂的关系,因此后宫比较清静。除了一个关家,我儿扼制了外戚势力对朝堂和后宫的渗透,连哀家之娘家,亦未培植成气候。”

太后说到这里,看风染仍有些茫然,显然还未领悟她话中的关窍之处,道:“哀家把话再说明白些。我儿自新婚当日临幸过毛皇后之后,直到毛将军兵谏,毛家治罪之前,我儿都未曾与之敦伦,二公主是新婚当日怀上的,好在那是个公主。风将军可明白其中含意?”

风染从未关心过贺月临幸了哪个妃嫔,跟哪个妃嫔有了孩子,他哪知道贺月为什么不跟皇后敦伦。再说,那时候他还是男宠身份,没资格去管这些事。

太后道:“只因那时毛家势力鼎盛,他们不光掌管着威远军,在军中声望远播,一呼百诺,在朝堂上也多有知交,如果毛皇后生出皇子,必要立为太子,毛家就有可能拥太子自重,势力更不可阻挡。一旦某股势力在朝堂上举足轻重,就会对皇帝施政造成掣肘,再进一步发展,就会令皇帝大权旁落。这是每一个皇帝都不能容忍的!”

风染听得有些冒汗,觉得太后给他讲解的是帝王权术,回想他当皇帝那一月,差不多就是靠武力镇压,如果贺月没有及时回来,很难说,他能镇得住多久。

“我儿直到借兵谏把毛家人或谪或贬,解除了毛家在朝堂坐大的危机之后,才与毛皇后敦伦生下响儿。如今我儿答允毛氏回归朝堂,风将军若是顺逐了毛皇后的心意,让她出了这口气,她毛家或许不会为难将军。再者,我儿虽将军权兵权交与将军,我儿调动几个将领总不成问题,为何非要经由将军来调动毛家人?”

风染没想过,只单纯觉得贺月为了能让他过继贺响,对毛皇后作出让步,叫他调动几个毛家人回都城,他照做就是,不须多想。

“是为了让风将军示好于毛氏,是为了缓和风将军跟毛氏的关系。我儿为了能让将军收继响儿,也为了能让将军不与毛氏结怨,尽心尽力,若风将军不遵守过继协定,若恼了毛皇后,日后风将军跟毛氏或许会闹出什么事来,到时,岂不辜负了我儿的一番心思,也叫他从中为难?”

说了半天,还是要叫自己向毛皇后低头,以妃礼相见。风染却是个死硬的执拗脾气,又有贺月事先说了,叫他只推“尚未教导妃礼”的底气,淡淡道:“多谢太后指点。臣以为,万事抵不过礼法,臣不是女子,未入后宫,万没有叫臣子以妃礼觐见皇后的理,此是对臣的羞辱,是非礼,臣绝不答应。毛氏若想不利于臣,只管放马过来,风某绝不含糊。”

“哈哈哈……”太后又发出一阵令风染寒栗的嗤笑:“‘万事抵不过礼法’,风将军说得好!哀家请问,风将军跟我儿本属君臣,如今公然睡一张床上,行那恶心之事,算什么礼法?风将军份属臣下,意图过继我皇室血脉,又算什么礼法?”

只把风染问得哑口无言。

太后才道:“旁人都可以说礼法,独独风将军不配提‘礼法’两字!风将军自行忤逆礼法之事在前,便怨不得旁人以非礼之辱相加。”

风染无力地辩驳道:“臣与陛下,乃是两情相悦,情不自禁,并非要故意忤逆礼法……”

风染还没说完呢,太后就截口道:“发乎情,止乎礼。风将军难不成没有听说过?要都情不自禁起来,这世上哪还有规矩方圆?”太后脸色一肃,道:“这世上之情多种多样,单以男女感情而论,合乎礼法的,叫恋情,不合礼法的,叫奸情。风将军跟我儿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恕哀家直言,风将军跟我儿的所谓感情,能算什么?不要说那些好听的,说穿了,说到底,不过是奸情罢了!”

第371章:尤胜分娩之痛

风染只觉得太后的话,像利刃一样,刺进他耳朵,刺进他胸膛,刺进他心田。是啊,他跟贺月的关系,实质上,就是奸夫姘夫的关系!见不得光,不容于世。

男宠还有一层主宠关系来遮羞,使他跟贺月的关系合乎礼法,撇开这层关系,他跟贺月就只是君臣关系,超越君臣关系的感情和举动都是不合礼法的,便是忤逆。

太后又沉默了一会,才略略缓和一些语气,说道:“这些话,哀家以前没少跟我儿说。他是个不听劝的,哀家也不指望风将军能听得进去,就跟风将军提一提罢了。事已至此,哀家多说无益。以后能走到哪一步,看各人的造化,哀家也管不了许多。今儿哀家已经把话说透了,风将军要不要以妃礼觐见毛皇后,亦凭风将军自断。哀家的意思,只叫风将军觐见毛皇后一次,平了她的怒气,了了她的心愿就好。刚哀家已经下了懿旨,毛皇后再不会来菁华宫打扰将军,将军跟毛皇后以后并没有多少机会能碰面,只这一次,就算把事情了结了。风将军若执意不允,哀家也强求不来。”

太后说来说去,都想叫自己以妃礼觐见毛皇后,以平息毛皇后的怨愤,风染的执拗性子一起来,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要硬撑,这事,他再是对毛皇后有亏,有愧,他也是绝不能受辱的:“臣愿以臣礼觐见毛皇后。”

“好罢,此事便这样了,这许多话,都白说了,哀家管不了,不提了。”太后道:“不过呢,哀家还有一事,要提醒风将军。也是旧话重提,我儿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风将军一人的。我儿肩负凤国兴亡,也肩负着我贺家血脉的传承,风将军不能指望一人独占圣宠。”

贺月不是已经传过口谕,以后只宿于思宁殿了吗?这道谕的用意就是表明他不再临幸后宫妃嫔的态度,难道太后还想逼贺月把妃嫔召到思宁殿临幸?

大约太后猜到了风染的疑惑,说道:“哀家不管他怎么做,他答应了哀家,至少要替哀家再生一个嫡孙出来!还请风将军不要天天挽留我儿。”

“还要跟那个疯……”风染差点把疯女人说了出来,中途生硬地转折了一下:“……皇后,再生一个?”风染简直不可置信。

太后道:“皇后只是有些心病,慢慢调理就好了,身体并无大碍。”看风染无语,又道:“不要觉得哀家在逼皇帝,这是你们自己搞出来的事!我儿非要把嫡孙过继于你,哀家总不能看着庶子继位,如果不是我儿答允再生一个,别说毛氏不会答允过继,哀家也绝不会答允。这一点,风将军须得体谅,提醒我儿时常回宫敦伦才是。将来,毛皇后再生的那个,才是太子!”

所以,前一晚,在祥瑞殿中,太后,皇后,内务廷就已经达成了协议,要把贺响过继给自己,为了不因贺响的过继而便贺氏江山变姓为风氏,贺响的太子之位就必须被废黜,因此,次日朝堂上议废储时,那些得到了好处实处的皇族外戚们一定会支持废储,正因为如此,朝堂上的废储之议才能顺利落案,并没有一拖再拖,一波三折。

风染不禁问道:“为了臣过继响儿,你们逼迫陛下答允了多少条件?”

太后陡然喝道:“放肆!”

这话也确实问得放肆了,风染只安坐在客位上,轻轻一笑,觉得自己问得多余了,心头却又是苦涩,又是甜密。

毛皇后是有些神志不清,但她有一句话骂得对“你们都拿本宫的孩儿作交易,换利益”。贺月执政贤明,有意识地限制了外戚和皇族的势力在朝堂和后宫的渗透和壮大,也使得皇族和外戚的利益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而过继贺响,使得他们有了一个提出条件的逼迫贺月答允放开限制的机会。

风染一向知道,贺月一向都把政事跟私事分开。想不到时贺月会为了帮助自己达成过继贺响的心愿,为了能让自己在这世间有个牵绊,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不惜拿政事上的退让,来交换贺响的过继!

风染再是不谙熟朝政,但也知道,贺月这一退让,往日多少的心血付诸流水,不知要何年何月又得再花多少心血才能重新把放出去的权限利益再收来了?所以,当太后把内务廷召集到祥瑞殿,这些皇族和外戚很快就知道这是他们胁迫皇帝的机会。大约贺月把这些皇族外戚压制得太狠了,他们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舍一个嫡子以换取他们各自的切身利益。嫡子么,可以让毛皇后再生一个!

风染回想起,那一夜,贺月回来时,带着满身的疲惫,那样的疲惫,是风染从未见在贺月身上见过的疲惫。现在才知道,贺月到底在疲惫什么。他曾想,贺月为他争取到这个孩子,不亚于经受一次十月怀胎之苦,一朝分娩之痛。现在风染那么真实地体会到,贺月是忍着多少剜心之痛,抛废了多少呕心之血,才为他争取到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孩子,还落下了多少后续之痛,需要贺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找机会修补更正。这过程,实在是远比真正生一个孩子更痛更苦!

说到这里,已经无话可说,太后便起身告辞而去,风染回寝宫歇着,仍叫内侍把正殿洗一洗。

快到午正时,菁华宫的掌宫内侍才带着风贺响响回来,风贺响响一脸的不高兴,一问,才知道被教习嬷嬷给训了,说才出去一天,人就学野了,身上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东西全被教习嬷嬷毫不客气地搜出去扔了。

其实宫中之人最是势利,教习嬷嬷知道风贺响响已经被废了太子之位,又被过继给了风将军,连名字都改了,身份连个庶出的皇子都比不上,不免对风贺响响就没有以前那么恭谨维护了。

风染便哄风贺响响,说改天,叫大舅爷二舅爷再送些好玩的小玩艺来,才把小孩子逗笑。

回到都统帅府,贺月尚未回来,风染怕饿着小孩子了,便叫奶娘嬷嬷们先打发风贺响响吃饭,自己等着贺月。

战争时节,风染又不挑食,膳房做的都是寻常菜肴。风染只是觉得大家坐在一起吃,比较有气氛,所以喜欢等着贺月一起用膳。

风染没等多久,贺月就回来了,看上去有些疲惫,问风染:“今儿进宫,可还顺利?”

“还好。”

“可有见到太后或是皇后?”

“我想,我一个外臣,虽能进出皇宫,到底要避嫌,不好在皇宫里乱闯。进宫后我就去菁华宫了,叫掌宫带响儿去祥瑞殿给太后皇后请安,等嬷嬷们教导了响儿再带回菁华宫来。”

风染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贺月听了自己这话,松了口气。

贺月道:“你这法子甚好,不用去见太后皇后。我听内侍说,太后下了懿旨,叫后宫妃嫔包括皇后都不可不经允可去逊帝的菁华宫,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想是母后也顾着你是男子的原因吧。”

风贺响响午睡起,早忘了上午的不痛快,跑去找安哥儿玩去了。风染想着有纪紫烟照顾着,自是妥当,便由着他们去了。风染自己同贺月坐在房里,一起各自看奏折,批公文。

风染军务谙熟,一大叠文牒案牍基本都是些官样文,很快就批阅完了。风染丢开笔,支着肘,入神地看着对面的贺月,良久叫他:“贺月。”

贺月漫声应道:“嗯。你自己出去散会步吧,别陪我,我今儿事多。”

风染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回头把凤梦大陆的河山社稷图拿出来,摊开在案上看。为了打仗,为了总览全局,为了全面布署,几年来,这样的河山社稷图,风染都已经翻烂十多幅了。贺月也见惯了风染天天对着河山社稷图发呆出神冥思苦想的样子,便不管他,自己看自己的奏折。

今天风染看着那地图,却心不在蔫,只把地图翻来翻去,把那裱过的地图直翻咔咔得作响。

“风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别在那坐立不安……是不是在宫里见着谁了?”贺月抬头道:“是太后吧?”毛皇后只怕一见着风染就要发作,说不出什么有条理的话来,一些谩骂,不会令风染不安。除此之外,就只能是太后。

风染忽然吃了贺月这一问,脱口道:“……贺月,不该为了我过继,跟他们让步。”能让步的,都是贺月的心血!

贺月奇道:“我母后竟然全都告诉你了?”

“没有,我猜到一些。”

“呵呵。”贺月放下笔,笑了起来,他有些倦容的脸,看上去格外温暖,一霎间就温暖安定了风染的心。风染随手把地图一扯,坐了下来,望着贺月。

贺月笑着,淡淡道:“哦,你介意我对他们让步了?那有什么?大不了再重新收拾起来……可你不在了,就再没有了。”收敛了笑,贺月问:“你还记不记得,我把你赏给瑞亲王那次?那时,你恨不恨我?”

第372章:入画

不恨。

可是,风染没有说出来。

风染还记得,那时贺月强行推出亲王赴封令,贺锋怕自己死在赴封路上,讨要了自己作为一路上的要胁,不然就准备留在都城,跟贺月死磕个鱼死破。贺月刚登基不久,势力不稳,不敢跟实力强大的贺锋硬拼,只有把自己赏给了贺锋,让自己跟贺锋一同赴封。

风染自然也还记得,那时,他确然不恨贺月把他赏人,因为那时他是恨贺月的,陆绯卿已逃,他也恨不得从贺月身边逃开,觉得贺月把他赏给贺锋,是给了他一个逃跑的机会。事实上,他也差点就逃掉了。

然而像物一样,毫无尊严地被赏赐给别人,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虽然那时没伤到风染的感情,而且风染还找到了逃跑反击的机会,却仍然深深地伤到了风染的尊严。风染殊不愿意提起那段往事,只问道:“还提那事做什么?早过去了。”

贺月一直知道自己喜欢风染,可是究竟有多喜欢呢?在拥有的时候,往往并不清楚,只有失去的时候也能明白。贺月为了稳固江山,不得不把风染赏赐给瑞亲王。他做的是绝大多数君王都会做出的选择,江山当然重于美人,拥有江山,就拥有了天下,还怕找不到一个喜欢的人?可是,把风染赏赐出去了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贺月只感觉到对风染越来越多的不舍,明白了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好,纵然江山万里,也换不到一个喜欢的人。

“我不是想旧事重提,我只是想说,那一次,江山和你,我选了江山。选错了,差点就失去了你。”贺月道:“这一次,江山和你,我选你。不管做多大让步,只有为你争取到响儿,才能留下你。让你入我万里江山的画卷,就算会留下败笔,那也是活色生香的画卷。”贺月忽然很庆幸,他竟然有两次选择的机会,第一次选错了,他还有机会改正。

说得风染挺不好意思,恼道:“都说了,已经过去的事,还拿来说!”

贺月忽然起身下座,走了过来,在风染身边顿了顿,似是下了决定,微微倾身,低声道:“瑞亲王那厮,有没有把你……那样?”

“哪样?”

“就是……那样?”

风染忽然醒悟过来,更是羞恼:“你都把我赏给他了,他那不那样,你管不着!”伸手一推,把贺月推个趄趑,风染心疼,又忙去扶,不忍看贺月难过,解说道:“瑞亲王又不好男色,同你讨要我,是怕你在半路上杀他,不过是想挟持我,做个挡箭牌,你多心什么?他人都死成白骨了,你还……惦记着问这个?”

贺月哈哈笑着,重又坐回去拿起奏折来看,瞧贺月的神色,竟有几分得意洋洋的感觉,便得风染疑心,那问题贺月是不是一直想问他?

似乎贺月感受到风染探究的目光,抬头回看风染。风染心头一慌,便掩饰着斜了目光去看地图。那地图被风染乱扯一通,皱巴巴地乱叠在一起,大半个凤国版图都皱着,最上面,只露着喆国一角,那是赤麟江向东南流入鸿湾大洋的一片地图。风染没怎么仔细研究过喆国东南部的地形地势,看着那片地图,忽然心头一动,便不管贺月,把地图摊开,细看起来,陷入沉思。

到了晚上,贺月本想把风贺响响赶到偏殿去睡,风染巡军回来,自己还没跟风染好好温存过,本来说过继完了孩子,有的是时间慢慢温存,他哪料到风贺响响太黏糊了,竟然爬到风染和自己的床上来了。不过,贺月刚一板着脸,叫风贺响响回偏殿睡,小孩儿一听,小嘴一扁,直接抱着风染嚎啕大哭:“宝宝要跟父亲睡!宝宝要跟父亲睡!……呜呜,父皇说了,宝宝喊了父亲就可以天天跟父亲玩,天天跟父亲睡……呜呜……父皇说话不算数……宝宝不要睡偏殿,宝宝怕……”

风染赶紧护着小孩儿:“你赶他做甚?跟我们一起睡多好!”又哄风贺响响:“宝宝,别理你父皇,咱们先睡,宝宝睡中间……”只气得贺月坐得远远的一边看奏折,又一边瞅着床上的动静。

风染哄睡了小孩儿,便把小孩子轻手轻脚移到里床去了,这才披了外裳起来,陪着贺月看奏折,一边帮贺月揉捏肩背,帮他放松,一边笑道:“你哇,跟宝宝一样长不大似的!”

贺月反手从背后抱了抱风染,轻轻舒了口气,低头又看奏折。

风染柔声道:“以后,少看些奏折,不要紧的事,叫朝堂上的大人们多分分忧,嗯?我这趟回来,瞧着你精神差了好多。”

贺月问道:“是不是又该练功了?”

“先生说,三四个月练一次就够了……,咱才刚练了两个月呢,……你是觉得舒服,就想练功,命都不要了?”

“嘿嘿嘿。”贺月道:“今儿,我把这两本奏折看完就睡……”瞅了拔步床一眼,小孩儿霸占在床中间,睡得正香甜,鼻息呼呼的,贺月只得转移阵地,道:“……我同你好生泡个澡吧。”

都统帅府的后宅主院浴池里的水,派了人专管着,常备常暖。等贺月看了奏折,风染便跟贺月一起去泡澡。六月天气,浴水只烧得微暖,泡在里面舒服。

在外面巡军两月,风染几乎天天都有想念贺月,回了成化城,又是忙公务,又是忙过继,还没同贺月亲热过,风染心头也想了,便欢欢喜喜跟贺月“戏”了一回水。虽然是寻常的“嬉戏”,并不是练功,两人却也觉得极是尽兴,得到的欢愉并不比练功少。尤其是风染,以前行事时,反应总会慢半拍,总要贺月等他,如今他心头喜欢贺月,便能跟贺月若合符节,每次都极尽鱼水之欢,竟觉得比以前恣意寻欢时,还要快活许多。

完事了,风染又劝道:“这种事,以后少做,对你身子不好,莫要贪欢。”知道以后还有得贺月辛苦的,风染便格外心疼贺月,舍不得贺月亏了身子。

贺月趴在浴池沿上,让风染给自己搓身子,舒服之际,道:“小风小染……”

“嗯。”

“咱们再来一次。”

风染手一拍,“啪”地打在贺月肩上:“我刚才劝了,你就当耳边风。”

“小风小染,我瞧你在下面好舒服……要不,你来一次上面试试?”贺月一边说,一边便要去拉风染。却被风染死死摁住:“你稍停些吧……我不去你那里。”

“你又嫌我脏?我洗啊!”

风染是经历过来的,知道男人初次还是会有些痛的。自己能忍受过来,贺月却是万金之躯,打小在身体上就没吃过苦头,风染也舍不得贺月一时贪新鲜,吃这个苦,只道:“是我不喜欢,没嫌你。以后别想这个了。”

贺月漫声道:“小风小染……”

风染学着贺月的腔调,又再加几分柔腻,叫道:“小贺小月……”

贺月一怔,只觉得一阵恶寒之气,迅速传遍全身,硬是在盛夏的暖水里打了个寒颤,身子腿脚顿时瘫软,直往浴池里滑,幸亏被风染摁着,也呛了几口水:“风、风……风、风染,你太肉麻了!”

风染木着脸道:“你现在知道我听你喊‘小风小染’是什么感觉了?比宝宝还幼稚!”

贺月一边呛咳一边委屈道:“那我叫你什么啊?”

“早告诉你了,叫名字就好。”风染义正辞严地道:“要么叫小风,要么叫小染,不许连着叫!谁说的名字长就能长长久久了?”

那是那时心头绝望,以为不能长久相守,才把所有事都往长长久久上靠,仿佛那样心头就可以好过一些。现在合体双修,两个人的寿数会差不多长短,自然已经不是那时的心情了,贺月一边从池子里起来,一边从鼻子里很响地“哼!”了一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亲热完了,从浴池回来,风月一起上床睡下。风染很自然地睡在中间,免得小孩儿睡姿不好,影响到贺月休息,说道:“你只管睡,晚上宝宝饿了,我抱他出去吃就是。”

贺月也心疼风染,说道:“你白天也要打理掌管军务,多少事要操心?晚上还来带他睡觉,他一会儿手舞足蹈,一会儿半夜吃东西,闹得你一宿都睡不踏实,明儿还是叫他自己睡罢。”

风染笑道:“哪个父母带孩子不辛苦了?就你觉得稀奇。”

“咦,你怎么知道?”贺月确实稀奇了:风染的母妃早逝,父亲是皇帝,哪会亲自带孩子?风染没有被父母带养过,自己又没有孩子,上哪知道这些的?说得还好像很是老练似的。贺月自己若不是跟风染一起,也断然不会亲自带孩子睡觉。

风染似乎脸色微微红了一下,道:“听的。”他确然是“听”来的。在北面容苑里,庭院狭小,他耳力太好,就听见纪紫烟刚生了安哥儿时,几乎再没睡过囫囵觉,一会儿喂奶喂水,一会儿把屎把尿,刚生的小婴儿,难得把到一次屎尿,老是撒拉在衣服被窝里,又赶紧起来换衣服,换被褥,清洗秽物……纪紫烟一晚到亮都睡不实沉。风染不便出面相助,光听着就觉得辛苦。

第373章:无耻的境界

贺月疑惑道:“听的?”谁会跟风染一个大男人说这些带小孩子的事?这是女人之间才说的话!

风染侧转头,拿手指头,轻轻地一戳一戳风贺响响的小圆脸,轻轻地笑道:“我们响响一点不磨人,自己睡得多乖。”回手把贺月扯过来,让贺月趴在自己身上,一起看睡在里床的风贺响响,满怀喜爱地道:“你看,多乖!”

睡在里床的风贺响响本就生得粉雕玉砌的一般,小鼻翼一扇一扇地开合,发出轻缓的呼吸声,粉红的小嘴儿半张着,嘴里蓄着一滩透明黏乎的口水,口水淹着一小截圆润的舌头。要是个大人睡成这样,就恶心了,偏生小孩儿睡成这样,只觉得无限可爱,童真,无邪。

风染拿手指戳他的小脸蛋,那舌头便在嘴里歪一歪,也不知道脸蛋跟舌头存在着什么联系。风染再戳戳,风贺响响的小舌头又歪了歪,还带着抖两抖。只看得风染的心,又痒又酥,恨不得抱起小孩儿好好轻怜蜜爱的疼惜一番。

“他口水都要滴出来了,你就不嫌脏了?”凭什么总嫌自己脏?贺月觉得风染老是拿风贺响响来欺负自己。

风染又戳了戳,应道:“回头叫小远换一下被褥就好了。”

贺月也觉看得有趣,从不知小孩儿竟这么好玩,也伸手过去戳了戳,哪知,风贺响响却没有歪歪舌头,而是咂巴咂巴了两下小嘴,把嘴里蓄着的口水吞了下去,然后把嘴巴紧紧闭上了,拒绝再给无聊的大人们玩耍!

风染忍不住轻轻笑道:“看你,你就光会扫兴。”

贺月不甘心,又戳了戳那小脸蛋。这回风贺响响仍旧眯着眼睛,睡得呼呼呼的,只在睡梦中,抬起胖嘟嘟的小手,轻轻蹭了蹭自己被贺月戳过的小脸蛋,像赶走一只大蚊子似的,手脚乱动了两下,又睡沉过去。

看得风染直笑。贺月想大力再戳,想来个辣手催花,被风染挡住,然后风染把贺月的身子从自己身上掀回外床去:“辛是辛苦,可也好玩呢,你没带过小孩儿,就不知道其中的乐趣。”看着贺月倒头睡下,风染自己也睡了下去,昏暗中,风染道:“你要是觉得响响跟咱们一起,影响到你睡不好,你回宫里睡几天,我多带他些时候,等他熟悉了……”

风染还没说完,贺月霍地翻过身,跟风染面对面地侧躺着,在昏暗的灯烛下,还是能看清楚彼此的眉眼的神情。贺月颇有些恼怒地道:“你要赶我回宫里睡?”

风染想了想,还是道:“……你在宫里,不是还有事要办嘛。”

贺月忽然出手一推,一推之后,又想到风染背后有小孩子,又想去拉。风染只移动了少许,便赶紧运力凝住了身形,化解了贺月推搡的力道。

贺月道:“我就知道,母后一定会跟你说!风染,你有没有把我当做是你的人?”为什么每次太后一跟风染见了面,风染不是闷声不响地跑了,就是变着法的想叫他回宫去?为什么非得把自己硬往别的女人床上推?为了把风染赏给贺锋的事,自己心心念念吃了好久的味,不敢问出来,风染为什么能够一点不吃味?还是说,风染根本不在意自己?

风染轻声道:“你也是太后的儿子,你答允她的事,不应该替她办到?”早一点再生个嫡子,也好让各方面舒口气。风染当然不想贺月再同毛皇后有什么瓜葛的,可贺月是皇帝,贺响过继给了自己,总得再生个嫡子出来继承贺氏血脉,这事,由不得自己高不高兴。好在风染很清楚贺月的心都在自己这里,同毛皇后行事,不过是搭伙吃饭,自己虽然不高兴,却是可以放心的。

“这个事,我没想办,你也别瞎渗合。”

风染:“……那你怎么跟你母后交待?”这可是太后和内务廷答允过继的条件之一。风染也觉得,宫里有了第二个嫡子,才不会来跟他抢风贺响响,不然他这个孩子能不能一直留在身边,还很难说。

贺月放出了狠话,仿佛心头才好过一些,睡平了道:“这后宫跟前朝,利益息息相关。水深得很,你只不要渗合就是。我母后跟你说什么,你不妨口头应着,别忤逆了她就好,具体办不办,看情况。”

因两人在浴池里亲热的时间不长,风染估摸着今儿时间还算早,就同想贺月说说话,道:“答允了不办,言而无信,你还是皇帝呢!”

“言必信,信必行,行必果,那是教导小孩儿的。世事千变万化,你要都言出必践,不说死得惨,至少也会处处缚手缚脚,只会授人以柄。在皇宫里,更不可死板守信。”贺月道:“我能顺利替你过继到响儿,不过是一场交易。你想要孩子,他们想要好处,就这么简单。这种交易见不得光,也不可能写成契约。遵不遵守执行,全看交易双方的诚意。”

“他们都叫你做什么了?”

贺月道:“这几年,贵庶之法一条一条废黜了,便有好些个不事生产,自己又没有家产的贵族沦落了,皇族和外戚便是我国最大的贵族家族,沦落破败了不少人。他们便想保持他们的贵族特权,比如,恢复皇族外戚例俸,皇族外戚子弟不用应试,直接入读学宫,太学之后直接入仕七阶官职……”

“你都允了?”

“基本都允了。”贺月道:“先把响儿过继到手才要紧,答允的这些事,捡些不要紧的办,要紧的就先拖着,拖着拖着,这些事就没下文了。朕是皇帝,朕就是不给他们办事,他们能怎样?还能天天到朝堂上公然逼迫朕么?”贺月笑了笑道:“说穿了,这个就是官场上的‘拖’字诀,凡事都可答允,答允了不办,被催紧了就说正在办,办来办去就是没结果。我刚登位那会儿,我自己手上没人,朝里许多大臣就是这么敷衍我的……这法儿,其实挺好用。”

把言而无信,说得毫无愧色,还理由充足。风染只觉得贺月经过这些年在朝堂上跟众大臣摸爬滚打,无耻的水平又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其实这个无耻新境界有个非常贴切的名字,叫:官僚作风。只是风染虽然做了高官,却是个想做事的人,一定也不懂官僚作风。风染自己行事,一向雷厉风行,他的手下谁要敢拖拖拉拉,光答应不办事,风染立即便要拖出去军法处置。因此兵营军政的官僚作风,被风染一番霹雳手段,强行涤荡瑕秽,激扬清波,官僚作风顿时给冲刷干净了,至少没有将领敢在风染面前搞这一套。

朝堂上,随着贺月的锐意革新,多次清理整顿吏制,把那能力不足,办事拖延,索贿贪污,循私舞弊,拉帮结伙等等的官吏狠狠罚办了几批,官场上的官僚作风才大为收敛。官吏们收敛了,贺月自己倒跟太后,内务廷,皇族外戚们玩起了这一套,一点不含糊。

风染轻轻叹了声。知道贺月虽然说得轻松,那也不可能所有事都给拖着不办,怎么着,也要替皇族和外戚办几件实事,亮出诚意来,他们才会同意自己过继贺响。比如,赦了毛家的罪,重新启用毛家将;比如,让自己以妃礼觐见毛皇后;比如,再生一个嫡子……风染不禁有些担忧:要是贺月尽都拖着不办,会不会惹恼了皇族和太后,断然来年认祖归宗?

风染担心,便问了出来。贺月道:“嗯,这个你也不必太担忧,我还是响儿的父皇呢,不会让他们把响儿又抢回去。只是开始几年,得跟他们虚与委蛇,免不了要给他们办些答允了的事……这也难,等以后有机会再改回来……过几年,过继的事基本就尘埃落定了,响儿在你身边长大了,跟你感情深厚了,懂事了,知道你对他好,那时,便谁也抢不走了。就算母后硬把他认祖归宗了,他也会愿意做你风家儿郎。”伸手轻轻拍了拍风染的心口:“你放心,这几年,我给你支撑过去,你只好生把响儿养大。”

“你不再生个嫡子,太后能放过你?”就算风染不在宫里,太后一再地跟他密谈,风染很明显地感受到太后想再抱嫡孙,想多子多孙的迫切心情。这么大一个凤国皇帝,嫡庶一共才三子,实在太少了。尤其唯一的嫡子还被过继走了!太后都不要求多生庶孙了,只要求再生一个嫡孙,连风染都觉得这要求不算过份,所以,风染才“贤惠”地叫贺月去完成跟太后达成的这个过继条件。

贺月道:“我说了,这个事,你别管。如今,你我练了合体,我这雨露,全都给你蓄着,别的女人一个也甭想分走。母后要来逼我,我且应着,回头给她办些其他的事,哄她高兴,先支应着,叫她不至于发火就是。多支应几年,母后就会明白我的意思,我也是她孩儿,她总舍不得逼我。”

第374章:议驰援人选

“再说了,再生个嫡子,不知道又得惹出多少事来。”贺月道:“我母后,护着毛皇后,是想跟毛家联手。我母后李氏家族,人丁单薄,才在朝常中没有什么势力,正好毛氏家族被我打压了,母后才想两弱联手,把第二个嫡子扶持成皇帝,为李氏和毛氏争取更多利益。这些是他们的盘算,我都清楚。”

贺月的手,越过风染,伸到里床,又轻轻戳了戳风贺响响软嫩的身子。风染赶紧把贺月的手拂开:“轻点,弄醒了他要哭。”贺月便缩回手,道:“虽说身为父亲,该一视同仁,可我还是想让响儿继位,这江山,是咱们打下来的,自该交到咱们的孩儿手上。我不想再生一个,跟他争位。咱孩儿要真不适合登位为帝,再在旦儿,理儿里面选一个。”

匪嘉的瘟疫经过春季,夏季,到秋季,几乎越加的发作得厉害了。只要一人染病,几乎整村整村的死人,赤地千里,白骨遍地。春季就少人播种,到了秋天,本该收获的季节,本该稻谷满田的地里,多是蒿草丛生,熬过夏季,刚到秋季就开始闹粮荒,平民和官府和兵卒都到处抢粮。

耀乾帝本就不善文治,面对瘟疫粮荒,束手无策,只听凭大臣们糊弄。匪嘉又是雾黑蛮子扶持下成立的傀儡政权,没有一点底蕴积蓄,根本没有能力开仓放粮,拨款赈灾,只能由着饥馑漫延,瘟疫肆虐。

雾黑蛮子在这种环境下,也好不到哪里去,也跟匪嘉军营一样,多有被瘟疫传染的,一茬一茬的兵卒倒下死亡,本来凤梦大陆上寻欢作乐的雾黑兵卒们也被严厉禁止迈出兵营,染病的兵卒全被隔离在单独的区域,生死由命。苏拉尔大帝甚至考虑要不要暂地撤军,退回雾黑大陆,封闭百万大道,以阻止瘟疫向北漫延到雾黑大陆。

同样遭殃的还有风染派往匪嘉占山为匪的军卒们,虽然风染紧急把李五味派去北方,令他总领节制潜入匪嘉占山为匪的各路凤国官兵,但李五味就是个光杆统领,手里无人无钱无物资无大夫无药材,难以在匪嘉坚守下去,只得领着人往南撤,把风染一年多精心布署的心血都抛洒荒废了。

风染还来不及心痛自己的心血,瘟疫便破关而入!已经无从考校那瘟疫是怎么从各个严防死守的关口破关进来了,发现的时候,中路三国已经多点大面积爆发。

贺月下令凤国上下所有地方官员,暂且放下政事,对自己辖区内的瘟疫要尽力控制扑灭,并且隔离住病患,不可让其逃窜散播。紧跟着便是官府拨款拨粮拨药拨医等实施一系列救赈措施,以安定民心,稳定局势。

凤梦大陆各地都陷于瘟疫的肆虐之中,雾黑匪嘉和中路三国全都对瘟疫忙得焦头烂额,谁也顾不上开战。再说,打仗是要短兵相接,彼此厮杀的,搞不好一个短兵相接,自己就染上瘟疫了,得不偿失。因此,自打匪嘉瘟疫漫延开来,双方边境就基本没有开过战。倒是中路三国一方严紧盘查,谨防瘟疫扩散到自己这边来。然而,严防死守了一春一夏,在秋末时节,这瘟疫还是无洞不入地传播了过来。

瘟疫已经破关而入,再严防死守已经没有必要了。风染便把本来驻防在边界的军队调了一些去凤国各地,以协助各地官府控制病患,控制疫情漫延,稳定民心局势。

史记:靖乱四年春,北方匪嘉境内暴发瘟疫,九月,瘟疫流传至我国境内。成德帝派医派药派粮派款,下旨全力救赈疫区。

到十月,疫情越发厉害了,连续不断地死人,似乎医术药物都失了效用,整个凤梦大陆全被笼罩在瘟疫的阴影之下。匪嘉境内除了瘟疫,还要再加上饥荒,苏拉尔及其手下大将开始商议撤军。

十月底,风染向贺月道:“我今收到一封求援函,是蔡同和发来的。”

“哦?派不派援,你决定就是了……”既然是向风染求援,贺月便以为是风染辖下某个将领的求援。一般这种情况,风染会自从处理了,回头再向贺月奏禀一声。不是重大军情军务,风染也不会特意提出来跟贺月讨论。但是这回贺月才说到半截,有些恍然,忙问:“……是谁?蔡同和是谁?”这名字很熟悉啊。

“在北面白雪山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目前是匪嘉境内最大的一股土匪,他们主要是以从前的六和帮成员为基础,还联络吸收了附近几个小帮会帮派,号称六和抗蛮军,蔡同和就是他们的头领。”风染解说道:“我被贬官那阵,后来被你骗回府来帮你冒批公函的时候,跟你请示,我派了人去北面同这个蔡同和接触过,本想招安。”那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

“哦?”

风染道:“没谈成,他们说不如在白雪山自立为王,来得安逸,他们本来就不是我国之民,不愿意接受我国招安。”

六和帮以前的分舵虽然遍布凤梦大陆,但总舵在康成国,当时康成国灭亡得太快,六和帮完全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得就近撤进了白雪山山区里躲了一阵,后来就出来占山为王,吸引纠集了附近许多不堪忍受雾黑欺负的百姓,首先举起来反抗雾黑蛮子的义旗。

六和抗蛮军的部众基本都是康成国,嘉国,弘国等北方人,虽然康成国和弘国等国灭亡后残部南逃,最后签下协议合并进了索云国,理论上,康成国等国被雾黑匪嘉强占的领土应该归索云国所有,索云国是可以跑去自己被占据领土上招安,可是,六和抗蛮军的部众可从没投顺过索云国,也不认为索云国是他们的国家,因为断然拒绝招安。

“不接受招安,还向你求援?求援什么?”

风染道:“我派去的人虽然没有招成安,不过还是达成了一些协议,共同抗击雾黑,以驱逐雾黑蛮子为基础,双方人马,互助互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互相援助。后来我曾向匪嘉派出一些官兵,潜入他们防线之后,在各个山头占山为王,不让匪嘉后方安定。这其中,得过六和军的不少帮助。”

“他们能在白雪山占山为王,竖起义旗,一直未被雾黑和匪嘉联手剿灭,实力应该不弱,向你求援什么?”

“求医,求药。”风染把手里一张信纸递与贺月,说道:“北方开春就暴发了瘟疫,他们六和军所在的白雪山是初夏时被传播上的。本来到夏末,瘟疫差不多已经被控制了,有渐渐收敛的迹象,不想到了秋天,又死灰复燃,比春天还发得厉害。他们山上最后一个大夫,前不久也染上瘟疫,因药材匮乏,不治而死。他们山上也跟咱们一样,染了瘟疫的都被控制起来了,缺医少药,差不多是等死。不过其中有两个重要头目,还有些要紧的女眷,蔡同和想保下他们。”

“你的意思是要派大夫带着药材千里迢迢北上?距离那么远,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贺月几下就把求援信件看完了,丢回到风染的案上,回身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准备批阅奏折:“他向你求援,你看着办吧……不过,这事不好办。一则我国也发了瘟疫,同样需要药材大夫,二则路途遥远,还要进入匪嘉境内,不可能带太多药材,派的大夫也难得找。”

瘟疫一爆发,凤国各地所有大夫都处于紧张应诊的状态,有那胆敢坐地起价,见死不救的奸医,都叫官府拿办了,连太医院的年轻医士医官们都一早派到各地巡诊,应对瘟疫去了,成化城里就只留了几个年纪大,累不得的太医。显然不可能派这些个老太医带着药材翻山越岭,千里迢迢的送医送药,何况在路途中极有可能被匪嘉和雾黑的军队官吏盘问擒拿。

风染笑道:“你那派不出大夫,我这里倒有个极高明极现成的。”

“谁?”

“玄武真人?”

“他不是云游去了?回来啦?”

风染忍不住哈哈一笑:“你信他云游去了?外出云游几年,打仗了都不回山?”

贺月道:“我就疑心,是被郑家关起来了。不然,那双修功法的高阶功法秘笈,还有你那瓶体毒,怎么到郑家手里去的。”然后又舒了口气:“那老头那般对你,自己落得个恶人自有恶人磨,活该的。你想叫他带着药材去白雪山?”

“首先一个,他是武学宗师,不用担心他在路上出什么意外。其二,他医术无双,对付个瘟疫当不成问题。你有没有注意到,京畿北营跟其他京畿守军一起,驻守化成山,但是他们没有一个兵卒染病。”

成化山是划拨出来的疫区,成化城及其郊区,只要发现有疫病症状,一概送到成化山圈禁诊疗。京畿守军便奉命把成化山团团围住严密监守,以防患者逃跑,扩散疫病。像这种划拨出来的疫区,在凤国各地均有设立,并派重兵把守。

第375章:联手坑郑家

把患者隔离控制起来,这是应对疫情,防止扩散的强力措施。

匪嘉正是在疫情初起之时未加控制,后面再想控制时,疫情已经扩散到了全国,只有不加控制,任由百姓自救,熬不熬得过瘟疫,听天由命。匪嘉目前只能严密控制各个军队,兵营里人口密集,一旦爆发,可能是一个兵营一个兵营成千上万的死人。因此匪嘉为了杜绝瘟疫在兵营爆发,只要发现有疫症症状,不单生病的兵卒,连带住一个营帐的兵卒,全都拉出去砍了,所住营帐焚毁,就地深埋。一时间,搞得兵营军心浮动,人人自危,还要相互监督。

虽然成化山上派了大夫,备了药材,但疫病凶猛,进去的患者多,被治愈了活着出来的少,那些患者都是被强制送来的,哪肯甘心在山上集中等死?时常有些症状略轻的患者便想逃下山去,单个患者不行,还联合起来,跟京畿守军发生过几次冲突骚乱。虽然患者都被京畿守军抓了回来,但经过这番接触,有不少京畿守军被感染。

贺月一听郑家所在的京畿北营竟然无一人染病,心头便大为不悦:“你是说,玄武真人已经配出了药方,被郑家藏私?”一定是玄武真人配制出了对付疫症的药方,但郑家只用在自己人身上,秘而不宣!

贺月从风染口里知道玄武真人嗜医成狂,嗜武成痴,连人都病死了,他还要偷偷剖开尸体以查病因,以求下次对症。这么大一场瘟疫,玄武真人没有道理不知道,按照他嗜医成狂的性子,他如果不把这疫症攻克下来,只怕他会比病死的人还难过。贺月暗自后悔,他怎么能把这个医术无双的老疯子给忘了呢?

瘟疫从春季暴发,持续到秋季,又再次大模规在凤梦大陆全境爆发,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一直没有配出对症的良方。各地大夫都拼命研制药方,但似乎总是对一些人有效,一些人无效,有效的少,无效的多,更加谈不上防治。而郑家所在的京畿北营在同样的跟患者冲突接触之后,却无一人染病,至少说明玄武真人已经找到了防止染病的药方。

据此,贺月猜测,只怕那治病的药方也都早已经配制出来了,只是被郑家藏私了。郑家就看着疫区死人,守着药方秘而不宣!

“……已经配出药方了啊?”风染没贺月反应得快,倒没想到玄武真人会已经配出了对症的药方,只是郑家藏私早就不是第一回了。以前在阴国时,阴国跟索云国连年开战,阴国是越打越弱,而郑家,却是越战越强。不藏私,郑家怎么强大得起来?风染是亲眼见识过郑家是如何假公济私,中饱私囊,壮大自己的。只是风染对风家对皇族没有归宿感,眼看着郑家损害风家和阴国的利益也不吱声,反而乐见郑家强大起来,贺月想了想又问:“你我练他那个什么功法,他都没露面。你知道他被郑家关在哪?”大约因为这老头几年没露面,才被忘了。

风染道:“以先生的身份和武功,郑家不可能把他关起来,最多是用了什么方法,控制了他,不让他露面……怕你找到他。”

贺月奇了:“怕我找到他?为什么怕我找到他?”

“怕你知道了双修功法的妙用。”风染道:“因是邪功改良的,可能郑家也以为可以像邪功那样,用来强采他人精元。郑家是想让我散了跟你双修出来的功法,再跟别人双修,然后强采别人的精元,练成像范小天那样的妖人。这种事,自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郑家知道后就把玄武真人控制起来了。所以等你在鼎山集会上知道我活不长,跑去找玄武真人问个究竟时,玄武真人早已经被郑家控制起来,一直外出‘云游’中。如今你我已经练了合体双修了,是时候该让玄武真人‘云游’归来了。”

郑家这么做,全是为了保护自己,风染心头自是感激。怕贺月又坏了对郑家的印象,风染又道:“这都是以前的旧事,不提也罢。郑家控制的人,我不好直接找他们要,不过你可以传旨。”

“我传旨找他们要人?”

“你不用管人在哪里,你只消把旨意传给郑嘉,叫他把旨意转达给玄武真人就是,言明若是转达不到就治罪,要让郑嘉无可推萎,只能把先生推出来应旨。这样先生就是奉旨北上驰援,就可以摆脱郑家的控制了。”既可以把玄武真人从郑家的控制下解救来,又给了郑家一个台阶,玄武真人又可北上驰援,还卖了六和军一个天大的人情,为以后的协作招安打下基础,一举数得。

贺月在心头想了想:“这个使得。不过,驰援以前,要叫老头子先来见我,叫他把药方交出来。”对症和防治的药方,可是救命的东西!

“这事紧急,六和军那边等着大夫药材救命,你赶紧叫汪大人进来拟旨,然后立即叫内侍去给郑嘉传旨。”风染想了想,又道:“要不,把二舅传进府来,你亲自宣旨,态度不要太正式了,用半开玩笑的口吻传旨,叫他去把先生找来,一则相谢先生传了那功法,二则派遣先生去北方驰援救命。”

用这么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方式传旨,虽然是在郑家手里掏人,但不至于让皇帝同郑家的关系太过紧张。贺月体会得出,是风染回护自己之意,本是个糙汉子,却替自己想到这等细腻的地方,自是对自己非常用心用意。贺月道:“你想得周到,便这么做。你先回后宅,我宣汪大人来府上拟宣。”

郑家是风染的母妃娘家,再怎么闹矛盾,也有割舍不断的血脉,风染回护郑家是理所当然。然而,当自己跟郑家有冲突时,风染会尝试着调和两者的冲突,以寻求一个双方都不受伤害的方案,贺月觉得,至少自己在风染心目中,已经提升到了跟郑家一样的高度。不,贺月觉得自己的份量甚至还比郑家更重一些,因为这一次,是风染主动出主意,帮着自己坑郑家。

这么一想,贺月的心情顿时愉悦了起来,冲淡了几分对郑家拿着玄武真人药方藏私,置凤梦大陆千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的恼怒。

本来都统帅府里就有个现成的内阁学士庄唯一,宣内阁学士拟旨的事,本不用跑外面去另外传人。可是,庄唯一的身体自打受刑后,便越来越差了,虽有纪紫烟的精心照顾,每每处理公事公文也显得越来越力不从心,尤其难尽监督之责。庄唯一自己也知道身体不行了,上了几次奏折,恳请致仕让贤,贺月却一再驳回不准,只叫庄唯一有精力了就上朝管管事,没精力就在府上将养身体。所以,贺月有什么政事,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招唤庄唯一议事,只有非常要紧之事才会传召。贺月为了保留庄唯一内阁学士的身份,还特意把五人内阁扩充成了七人。像散朝后需要临时拟旨之类的事,就传召住得跟都统帅府距离比较近的内阁学士兼工部尚汪士清,贺月跟风染练过合体双修的事,郑嘉作为现任郑家家主,自然一清二楚,郑家对贺月居然心甘情愿用自己的精元和寿命来供养风染的事觉得不可思议。然而,再不可思议,不可理解,也是不争的事实,多少使得郑家对贺月的认识和态度有所改观。贺月的供养,至少让郑家觉得,贺月对风染并非纯然的玩弄和利用,这个认知,多少让郑家尤其郑承弼心里好受了一些。

至于皇帝跟将军合体双修同练邪功的事,兹事体大,非同小可,在郑家内部也是高度机密的事,除了郑承弼,郑嘉,郑修羽老中青三代家主,和前死卫郑修年之外,一概隐瞒。

郑嘉忽然被传旨召见有些意外,在房觐见时,郑嘉对贺月的态度仍十分恭谨。只是皇帝穿着常服,在都统帅府的房里私下召见,皇帝又跟自己的外侄有那么一层亲密关系,恭谨的态度里,便渗杂了少许一些亲近。

贺月也不多说废话,直接把汪士清刚拟的旨交给郑嘉看,说事情紧急,北方等着救人,令他立即去向玄武真人宣旨。

郑嘉还想推托道:“不是有专门的宣旨内侍么?陛下怎么会叫臣去宣旨?”

贺月微微一笑,态度和霭地说道:“宣旨之事,本不敢烦劳郑将军。不过玄武真人乃当世的世外高人,神龙见尾不见首,内侍哪里找得到?据风将军说,郑将军跟玄武真人乃化外之交,要找玄武真人,只管着落在郑将军身上便是。”

郑嘉兀自还想推托,辨解道:“臣跟玄武真人也不是很熟……”

贺月哈哈一笑,用极是缓和的语气道:“想那玄武真人跳出五界,不愿理会红尘俗事,朕可以理解。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宣他老人家来应个急。郑将军只消告诉真人,若真人不来应旨,朕便要问将军个办事不力,担误军情之罪。那真人是个重情义之人,自不能叫郑将军为难,必定前来应旨。”说完了,又笑盈盈问:“这招若是不成,郑将军可还有别的高招?”

第376章:歪打算

郑嘉只有随着贺月的意思,跪下道:“臣怕是无能为力。”

贺月微微俯下身子,凑到郑嘉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实则是朕练功有误,想请教真人。”直起身,收了笑容道:“朕若见不到真人,郑将军就要倒霉了!”伸手轻轻拍了拍郑嘉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郑将军要保重啊。”不等郑嘉再说什么,便叫平身退出了。

果然不出风染所料,三天之后,郑嘉便带着玄武真人前来见驾应旨,也不出贺月所猜,玄武真人果真已经配制出了瘟疫对症的方子和防治瘟疫的方子。

这两张方子,不知可以救活多少人,贺月也不叫玄武真人白辛苦一场,便敕封玄武真人为国手圣医,温言嘉许了一番,命其立即带上药材,赴匪嘉白雪山驰援。

郑家控制玄武真人的法子极是高明,当初郑家只拿玄武山胁迫着玄武真人诈称外出云游,然后把玄武真人安顿到阴国一座偏僻的小山村里,除日常供给之外,还供给各种药材和怪病患者,足够玄武真人钻研来钻研去,乐此不疲。玄武真人完全不觉得自己被郑家关押了好几年,也完全不知山外的世界已经打得天翻地覆,还高兴自己钻研出许多医方和医术,成果甚丰。

疫情暴发不久,郑家便从匪嘉抓了一些患者送回去给玄武真人钻研。玄武真人不但钻研出对症的药方,还钻研出防治的药方。郑家在夏末秋初就拿到了两张药方。玄武真人正沉浸在对医术的钻研中,忽然被郑嘉抓出来面君应旨,觉得打断了自己的钻研,还大不高兴。叫他带着药材跑去北方医治几个早已经被自己攻克了的瘟疫患者,实在是大材小用,浪费他的时间!若不是贺月好歹是皇帝,又封了他个国手圣医的称号,他实在不想应旨。

与匪嘉的情况类似,汀国和喆国在瘟疫暴发之初,未能采取强有力的控制措施,疫情在国内传播迅猛,很快就不可控制,两国也只能像匪嘉一样,任由百姓各自自救,听天由命。只强力控制住兵营的疫情。

但是汀国和喆国不比匪嘉地大人多,不怕抓不到兵丁,因此,汀国和喆国不敢像匪嘉那样狠毒,发现一个兵卒染病,就把整个营帐的所有兵卒都砍了,再把营帐焚了,以杜绝疫症传播。汀国喆国国小人少,又正值战争期间,兵丁杀一个少一个,他们只能在军营中,开辟一个疫区,又把疫区内分为隔离区和观察区两个区,把染病的兵卒关进隔离区严密控制起来,把曾跟染病兵卒同营帐的兵卒关进观察区,一样的严密控制起来,然后派大夫在两个区观察诊治。

观察区一旦有人发病就立即关进隔离区,隔离区内,只要患病兵卒能够熬过疫症康复,就能放出去重见天日。而观察区内因为不断有兵卒被关进来,前面被关着的兵卒便一直被关着观察,大夫们也不敢肯定哪个兵卒就一定不会染病,一定不会发作,谁也不敢作主放出去。所以关进了观察区的兵卒就要么被一直被关着,要么发病被关进隔离区。

因此汀国喆国的各个驻军营地里,不管在不在疫区里,兵卒们都充满了恐惧绝望,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一方面不知道军营外自己的家人能不能熬过瘟疫,另一方面,自己患了病,临死也见不到家人一面。

等玄武真人走了,贺月立即叫人把方子送去成化山,吩咐下去,叫成化山上的大夫们照方试药,一旦验证其药效,立即在全国范围内颁布推行。

风染神色凝重地在房门口挡住准备出去传旨的内侍,向房内的贺月道:“给我瞧瞧方子。”又向内侍道:“你先下去候着。”内侍看向贺月。

贺月道:“给他。”

等内侍退了出去,风染走进房里,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拿着方子细看,然后陷入沉思之中。

贺月道:“你觉得这方子有问题?”难道郑家胁迫玄武真人在药方上动了什么手脚?给的是张假方子?

风染道:“方子没有问题……先生嗜医嗜武,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但绝不会在药方上弄虚作假。郑家虽有可能胁迫先生交个假药方,但先生现下已经被封为国手圣医,你又应承了,帮他把那小山村里的东西悉数搬回玄武山,他就可以不受郑家控制了,如果郑家弄个假药方,先生随时可以更正过来,郑家没必要做这个恶人。”

“那你瞧这两张方子做什么?”知道风染行事狠毒,生怕风染打这两张方子的主意,贺月加重了语气道:“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风染抬眼,看着隔着两张案端坐着的贺月,轻轻道:“我不如你,这皇帝只能你来做……我便是要打方子的主意。”

“……”贺月看着风染,一叹,道:“你想怎么做?”

风染把方子往案上一丢,笑道:“我知道我歹毒,想做什么,便会不计手段,死多少人也不在乎……上天叫我短命,是对我的惩罚……只是连累了你。”

贺月劝道:“既然你觉得连累了我,便把方子给我,不要打歪主意。”

风染把案上的方子一掌拍在手下,好像生怕贺月去抢似的,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国和汀国喆国明明已经对瘟疫严防死守,连个寻常病人也不让入境,为什么瘟疫会在忽然之间,毫无征兆就在中路三国各地爆发了?”

这样的事,贺月自然想过,可是,想有什么用?瘟疫已经不受控制地暴发了,接下来最要紧的是控制瘟疫的漫延,再追究瘟疫是怎么破关而入的,已经没有意义了。

风染又问:“夏末的时候,据说匪嘉境内的瘟疫已经渐渐被控制住了,有了收敛的势头,为什么到了秋天,忽然又再次大模规暴发?并且这一次是凤梦全境大暴发?”

贺月心头有森森不好的预感,但他不愿意说出来,只问:“为什么?”

风染云淡风清地道:“或许,是有人暗中故意散布传播瘟疫,因为他们手上有防治和对症的药方。或许,能有玄武真人那等医术的,在凤梦大陆并不止一个。”

是了,算起来,在郑家拿到药方之后不久,在凤梦大陆全境瘟疫卷土重来。郑家的用意也不难猜测,他们手里有防治药方,可保自己的兵卒不被感染,他们就可以保存实力。一次感染不够,他们还可以再多传播几次,等凤梦大陆上的人都病得要死不活了,等雾黑的蛮子病得不得不退回雾黑大陆去之后,郑家铁骑便可以凭精锐之师,先收复中路,然后再一举收复凤梦河山,一统大陆,随后再把药方发放给幸存的凤梦人,解除掉瘟疫。那时,整个凤梦大陆都受了郑家恩惠,至少会在短时间内对郑家感恩归心,郑家不难建立起自己的郑氏江山。

凭风染对郑家的了解,自然清楚郑家的行事风格和套路,只是风染并不想把自己对郑家的猜测明说出来,点到即止。风染又道:“且不谈别人,我中路三国,被匪嘉包围,通商不畅,许多物资无法顺利运抵我国,你下达了《鼓励民间贩卖令》,匪嘉那边,也相应的颁布了禁布走私令,加强了对我们的物资封锁,并没有增加多少紧缺物资流入我国。咱们目前,最重要的是怎么打破匪嘉对我中路三国的物资封锁。”

“对。”

风染弯腰抱起他常看的地图铺上案,贺月便走过去,跟风染并肩站着,一起看那地图。风染指着地图右下角,说道:“看这里。其实,我中路三国,并没有被匪嘉完全包围封锁。这是赤麟江入海口,这下面是旷渊沼泽,从赤麟江入海口,到旷渊沼泽,这里有一小段海岸线!”

贺月有些失望地摇头道:“这个我早就想过了,一则,那段海岸是在喆国境内,我国用不上。二则,我偷偷派人去实地勘查过,那段海岸沿岸怪石嶙峋,海水之下,还有珊瑚暗礁,旁边又还有赤麟江湍急的河水冲刷,并不适合大型海船航行停靠,那海边只有一些小渔船,以近海捕捞一些小鱼虾为生,并不能用作港口通行。”

风染道:“嗯,不错,我也查问过,那段海岸确实不适合作为港口,所以喆国一直没能发展海上通商贸易。”风染说道,手指指在凤梦大陆跟鸿洋大洋和旷渊泽沼泽三者的汇合处,说道:“此地名叫五里店。”然后沿着旷渊沼泽的海岸线,一路向下划拉下去,手指最后停在旷渊沼泽海岸线一处微微凹进去的地方,说道:“此处名叫回渊,据五里店的人说,是处良港。从喆国五里店到回渊,走得快,一天路程。”

贺月看了看地图,疑惑道:“此处属于喆国?”看位置,是在旷渊沼泽的外围,喆国怎么敢把疆土往南向旷渊沼泽里推进那么深?!

第377章:药方破困策

风染又把从五里店到那个什么良港的路线,来回指了一遍,说道:“五里店以南就没人居住了,那一带荒芜得很。回渊属于旷渊沼泽,是无主之地。”

整个旷渊沼泽都属无主之地,但是,凤国喆国并不敢把自己国家的疆土往南向旷渊沼泽里推进。一则,沼泽之内本就不适合人类居住,除了野人,渺无人烟,硬把疆土推进过去,统治谁去?二则,野人尚未开化,连话都不会说,虽然没有国家观点,但有领土意识,觉得旷渊沼泽是自己赖以生存的领土,按照动物的生存本能,领土是不容侵犯的。凤国喆国想把疆土推进到沼泽里去,势必会遭到野人的强烈反抗,得不偿失。因此,凤国喆国都只把疆土拓展到旷渊沼泽外面就止步了。

大约是因为旷渊沼泽内的生存环境实在太过艰难,凤梦大陆有史记载以后,基本没有人试图向旷渊沼泽内探索发展过。所以,那个良港什么的,是哪来的?难道野人们还会造船航海了?贺月奇道:“旷渊沼泽边上,怎么会有良港?”再怎么天然优良的港口,也总需要一些基础建筑才能使用,断然没有拿来就能用的港口。那么谁建筑的?谁在使用?

“这是个走私港口,由一些喆国人修建的。他们船小,不敢跑远了,就在凤梦大陆沿岸购买些货物,回去就在回渊靠岸,然后把货物运回五里店,再从五里店把货物运到喆国南部各地去贩卖。喆国一向没有海运,海船又不在五里店靠岸,喆国官府基本没管这事。据说这一路走私,获利颇丰。”风染说道:“……只是野人比较麻烦一些,经常冲出来抢人抢畜牲,只是倒不捣毁破坏港口和船只。”

“……”这也能叫良港?贺月道:“旷渊沼泽是野人的地盘,它们自然随时都有可能冲出来抢人杀人。”估计那些野人,它们看见的根本不是港口,而是食物!在它们领土上活动着的活东西,都是它们的食物猎物。港口船只什么的,又不能吃,它们才懒得花力气捣毁。

风染说道:“我的人,去那走私港实地看过。确实很简陋,但是确实可以停靠海船,只要好生建筑一番,一定可以修成良港。”

贺月再看地图,说道:“那里只能通过喆国的五里店沿海岸线走过去,跟我凤国不沾边,就算可以修成良港,你想也没用。”

“有用!”风染道:“有了这两张方子,就有用了。

“怎么用?”两张药方分明跟那么远的良港不良港的扯不上任何关系。

风染把地图撤了,复又坐下来道:“旷渊沼泽里头的野人是厉害,那是依仗了沼泽的地形和毒瘴的庇护,他们出了沼泽,也就是比常人长得壮一些,更能厮杀更加凶残一些而已,不过咱们兵刃锋利,人数又多,还会修筑工事,要挡住它们的进攻并不太难。那回渊,并不在沼泽深处,是在海岸边上。从五里店到回渊,沿路都在海边,海边没有毒瘴,地势地形也都相对简单平实,没有泥淖陷坑,野人在这里占不到地势之利。咱们只消在回渊向岸上稍稍推进一些地方,修筑工事,屯兵驻守,就不难把回渊修建起来,用作通商口岸。回渊和五里店之间运送货物时,可派兵卒护送。野人若攻打回渊,我方可从五里店派兵驰援,只一天路程,也还方便。”最后风染总结道:“有了这个口岸,咱们就可以通过海路,从匪嘉那边贩买一些紧缺物资,不至于被匪嘉完全围困封锁。”

贺月笑道:“你计划得是很好,可是,五里店,回渊都在喆国那边,你怎么过去?向喆国借道?”如果把风染这个计划提出来,向喆国借道,喆国绝对不会答允,绝对会自己把这个不属于自己国境的良港开伐出来作为通商口岸,这样喆国就成了唯一一个打破匪嘉对中路封锁的国家,在中路三国的地位就会变得更加重要。

风染道:“借道万不可取。修筑回渊口岸通商,也需得机密行事。一旦暴露了口岸,只怕匪嘉会派大批水军杀过来。除非我们有足够的水军海船守住口岸。”喆国根本没有水军海船,自然不能指望他们能守住港口。在没有能力守住港口的时候,只能机密行事,不能引起匪嘉方面的注意。

贺月道:“说半天,你还是没说,你怎么从凤国过去?不借道,你想从天上飞过去?”

风染哈哈一笑,道:“拿下喆国,然后我们走过去。”

“拿下喆国?你是想现在就出兵攻打喆国?”虽然凤国有足够的实力一举攻下喆国,虽然凤国想一统河山,拿下喆国势在必行,但现在绝对不是攻打喆国的时机。

中路三国,互相依靠,各守一段天险,最终才保住了凤梦大陆的小半壁河山。中路三国虽然没有订盟,却是事实上的盟国关系。在外侮未逐,匪嘉未灭之际,凤国忽然反噬盟国,必定会令凤国声威锐减,大失民心。这仗好打,事后再想收拾凝聚民心就千难万难了,一个不得民心的国家,国运绝难长久。

风染再指了指药方,道:“是要拿下喆国,不过不是出兵,是靠这两张方子。”

“哦,怎么用?”

风染一叹道:“我这法子,挺缺德的。咱们在这两张方子上,添加一味不影响药效但价格昂贵产量稀少的药材进去,然后你把药方颁布出去。这么贵重的药剂,自然大部分百姓是吃不起的。你颁布药方的同时,可传旨官府施药——只管医治的汤药,不用管防治。令没钱自己配药的百姓,去官府领药。咱们再派太医院里可靠嘴稳的医官在凤国各地,一个郡一个郡施药,太医们熬的药里面可以不加那味多出来的贵重药材,百姓们只会看药剂有没有效,不会管里面放没放那味贵重药。官府和官吏们,都要做出一副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清空国库购买药材,救治百姓的姿态来。这么做,一来收买民心,二来做给喆国汀国看。”

有了医治瘟疫的对症方子,自己却买不起那方子上的药材,邻国官府爱民如子,倾家荡产施药,喆国百姓和兵卒自然会要求喆国官府照样的施药救治。喆国若想像凤国那样大模规施药,首先一个,药太贵了,施舍不起!其次,某种药材产量太少了,买不到!其结果,喆国只能选择不施药,这势必会引起喆国百姓民众的强烈不满和愤概。

风染道:“到时,我再叫人到喆国军营里挑动哗变,再加上民众正处于群情激愤之中,一个军营的哗变很容易得到其他军营和民众的响应。这是喆国内部的动乱,军营哗变,喆国官府无军可用,只能向汀国或是我国借兵。其时,汀国应当也陷于官府不肯施药,民众激愤之中,肯定借不出兵来,能借兵的只有我们凤国。这样,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进驻喆国。我们可以一边派兵帮助喆国官府平定动乱,一边施药,收复喆国民心。完事之后,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咱们不要答应退兵,要摆出个长期在喆国驻军,帮助他们守家卫国的姿态,并且控制住喆国境内的各个战略要冲以及五里店海岸线……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回渊那个港口控制在我凤国手里了。”

贺月想了半天,才道:“果然是个缺了大德的妙计!……只是咱们往方子上添加一味贵重稀罕药材进去,不怕被其他的大夫瞧出什么端倪来?这事要是被人捅开了,到时出大丑的可是咱们。”

“该添什么药材,得由先生斟酌而定,咱们都不懂医术,自己乱添加进去,看着就不像,搞不好还乱了药性。其他大夫若对药方质疑,可叫他们自配药方。”风染顿了顿道:“瘟疫都已经暴发半年多了,一直没有研制出对症的药方。好容易出来一张官府颁布的药方,一般大夫不敢质疑。这事要做得严密,派出去的太医一定要可靠嘴稳,配药熬药要亲力亲为,不可假手于人,药渣要带走,找个没人的地方深埋起来,不可留下证据。只要咱们小心,此事还是不易泄漏。等我们帮喆国把动乱平定了,你就赶紧颁布改良配方,就说经大夫反复论证,更改了用药,广大百姓可以依照改良配方自行配药服用。”

风染拿过那两张药方,叠好了收进自己的衣袋:“这两方子我先收着,事不宜迟,趁先生还没走远,叫人去把先生追回来,请他赶紧另外拟两张用药贵重又有疗效的方子。”

玄武真人刚出城不久又被人火急火燎地追了回去,听说要叫他重新开两张用药贵重且疗效上佳的瘟疫对症药方,他完全没有多想多问其中的原因,只说要斟酌药方,还要熬制了叫病患服用,以验证效果,这其间,最少也要花费三四天的功夫。

这么一来,不免就要耽误了对白雪山的驰援,没准那些疫患熬不了那么久!

风染坚决道:“先研制药方,再驰援!”取得良港,中路破困,已是迫不及待了!

第378章:可疑用心

贺月便叫人把玄武真人送到太医院去加紧研制。太医院里不但药材齐备,还住着一些染了瘟疫的王公贵族,他们自然不会跟平民一样关到成化山上去,如今正好拿这些王公贵族们验证药效,争取尽快拟出新药方来。

玄武真人在配出新药方后,还要带着药材赶去白雪山驰援救人,至于这送医送药及不及时,能不能救下白雪山要紧人物的性命,就只能听天由命,看他们能不能熬下来了。

晚上用了膳,风染逗着风贺响响玩耍,贺月拿了一些白天没有看完的奏折,坐在卧房的另一侧案边批阅。一家人天天聚在一起,这样的日子,过得像寻常人家,贺月从来没有这么想像过,却意外地觉得充实,踏实。自风染回来,过继了风贺响响之后,贺月晚上基本都歇在都统帅府,只十天中,有一两天歇在思宁殿。毕竟他是皇帝,哪有不住在皇宫里的理?

自从过继了风贺响响后,因瘟疫暴发,战事暂停,风染难得的有一段相对轻闲的时间,一直呆在成化城里。经过六个月的朝夕相处,风贺响响跟风染的感情大幅加深。

果然如郑修年所料,风贺响响很快就不怕风染了,喜欢跟风染嘻皮笑脸,晚上到时间由嬷嬷们洗了手脚,他就理所当然地钻进风染的被窝里,睡到正中间。有好几次,半夜醒来,一看自己被撂到里床去了,哭着非要爬到中间睡。左边睡父皇,右边睡父亲,自己睡在中间拳打脚踢,这日子过得美美的。虽说他被过继了,但那些住在宫里头,他的哥哥姐姐们,都只能自己睡在小黑屋里,陪着的只有照顾自己的嬷嬷内侍们,没有一个比他风光!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对风贺响响来说快到头了。贺月发了话,说等翻了年,开了春,暖和了,风贺响响就三岁了,便要叫风贺响响自己睡偏殿去,哄小孩儿道:“大小伙子都是自己睡的。”风贺响响问:“父皇和父亲都是那么大的大伙子,为什么老是睡在一起?”

贺月耐着性子继续哄:“……你父亲身子骨不好,一个人睡怕冷,父皇要替你父亲暖被窝。”其实已经十月底了,风染的身子并没有像往年一样早早变冷,这令贺月感觉非常心慰。

风贺响响立即关心地道:“哦,宝宝也要替父亲暖被窝。”

贺月没好气道:“叫你自己睡就自己睡!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感觉被父皇凶了,风贺响响小嘴一扁,便委屈地抽噎着扑向风染怀里。贺月不等风染开口,一言九鼎道:“你找谁撒娇都没用!满了三岁,必须自己睡。”

除了要自己单独睡偏殿,有些不太开心外,风贺响响对于成长充满了盼望,因为父亲答允他,等他三岁就教他习武,父皇答允他,等他四岁就教他骑马,他的太子少师答允他,等他五岁就教他识字……他的太姥爷答允他,等他八岁就教他兵法!

风贺响响听太姥爷说,他的父亲就是八岁开始研习兵法的,对郑家兵法领悟至深,运用独到,可算个不出世的天才。风贺响响暗暗想:他要比父亲更厉害,要叫太姥爷刮目相看!

只要有空,每隔一天,风染会亲自带风贺响响回宫一次。风染歇在菁华宫里,只叫掌宫内侍带着小孩儿去给太后和皇后请安,风染自己决计不跟太后和皇后朝面。

小孩儿记忆有限,谁带养他多一些,他就跟谁更亲近一些,隔段时间没有带养他,关系和感情就会渐渐疏远。这倒不是说小孩儿势利,是小孩儿天性就是这样,他们容易亲近人,也容易遗忘人。因此,风贺响响对不常见着,又不会陪他玩耍的皇奶奶和母后便渐渐有些疏远了。

风染正跟风贺响响拿琉璃珠子玩着弹珠游戏,盘儿在小厅外禀告道:“风将军,郑老爷子来了,说有好玩的小玩艺儿送与小少爷。”

风染还没有回应,风贺响响一听太姥爷给自己带了好玩的玩艺儿来,丢下珠子,一边叫着“太姥爷”,一边欢天喜地的迎了出去。

风染瞧向贺月,贺月正好把目光从奏折中收回,抬头瞧向风染,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遥遥一对,心头了然。贺月一笑道:“他既来了,你现在就跟他谈谈,不用等明天。”

郑家是见过药方的,风染要弄个贵重药方出来糊弄喆国汀国,势必要先封郑家的嘴。而风月从玄武真人嘴里掏出了瘟疫的对症药方,明显打乱了郑家准备秘而不宣,坐等瘟疫弥漫肆虐的计划。

显然双方都有话要说。

都已经戌时了,郑承弼这个时辰还跑到都统帅府来,就绝不是为了专程给曾外孙儿送点好玩的玩艺儿这么简单。

风染走出来,正看见郑承弼正在院子里半蹲着,把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玩艺儿拿给风贺响响,教他玩。大约是感觉到自己出来,郑承弼只拿眼睛瞟了一下,微微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低头跟风贺响响说话。

风染站在门口,悦声道:“宝宝,怎不叫你太姥爷进屋来?”又向郑承弼遥遥地拱手一揖,算是跟郑承弼见了礼,说道:“进来说话罢。”

自从风染在万青山上表示不再做郑家少主,跟郑家分道扬镳之后,郑承绯对风染就非常冷淡,从来不主动搭理风染。风染跟郑承弼的祖孙情谊本来就淡,郑承弼不高兴,风染也由着他去,从来没有想过要讨好外祖父,哄外祖父开心。郑家军阴差阳错重新回到原索云国,成了风染了下属,郑家回到成化城后,郑承弼等郑家人都住在北面容苑里。

其实郑家多数人都有官职在身,又多是军职,按到风染颁布的新武官制度,将领需要在军营里跟兵卒里同吃同住同操作。但也考虑到高阶将领多是有家眷的,便按官阶不同,每月各有数天省亲。因此,容苑那院落里虽住着郑家一大家人,但多数时间只有郑承弼一个人在家。大约郑家也得了郑承弼的吩咐,住得虽近,但并不怎么来都统帅府里作客串门,显得极是疏远。

但是自从风染过继了风贺响响之后,似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风染和贺月上午都有公务要处理,多不在府上,便是在府上,也没空搭理小家伙,郑承弼隔三岔五的便一大清早就跑过来跟纪紫烟争着照顾小家伙。照顾得极是用心用意,还常常给风贺响响买些小孩儿没见识过的,市面上常见的小玩艺儿,又给风贺响响讲外面的市井风光和趣事,逗得风贺响响笑声不断,曾外祖孙的感情迅速加深。

风贺响响生在皇宫,养在都统帅府,碍于身份,目前还没有上过街,对郑承弼讲述的那些五光十色的街道,眼花缭乱的货物无限向往,不停央求着郑承弼,要太姥爷带他去外面街上看看。每当被磨不过了,郑承弼便笑道:“只要你父亲点头答允,太姥爷就带你上街。”

风染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个孩子,又还是废太子的身份,风染便生怕风贺响响外出,遭到什么意外,一向拘管在府里。见风贺响响来跟自己撒娇,磨着非要出去玩,风染只得祭出贺月这个法宝,说道:“宝宝,你父皇说了,你还小呢,不懂外面的事。等宝宝长大一些,练了武功,你父皇自然会亲自带你和我出去玩。不光上街,还要见识见识你父皇的锦绣河山,那才叫做壮美,是天底下最壮美的画卷……你以后啊,不要去皮你太姥爷了,你父皇说了不允许你出去玩,便不会让你出去。”

虽说,曾外祖父宠溺曾外孙儿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风染对郑承弼宠溺风贺响响的举动,总是心存疑虑,只冷眼看着。可是郑承弼对风贺响响的宠溺看上去相当正常,除了过继当日,郑承弼送了一把玉刀,开口就要教风贺响响杀人的言行有些出格不祥之外,郑承弼对风贺响响的疼爱没什么可疑之处。可是,越是没有可疑之处,便越是让风染觉得不放心。风染再不放心,也只能把这些疑虑放在心里,不好拿这些小事去打扰贺月。

见风染招呼自己进屋说话,郑承弼便牵着风贺响响的小手一起走进风染卧房外的小客厅里。风染坐在主位上,叫盘儿上了两盏养生茶。这茶虽叫茶,同一般的茶却不同,晚上喝了也不提神,一样能安睡。

在“非礼”事件以前,郑承弼是可以随意进入风染卧房的。随后一口气不停地发生了许多事情,风染跟郑家关系交恶,变得疏远。随后郑承弼虽然常常来都统帅府逗小曾外孙儿玩,但都不进风染的院落。

这还是几年来,郑承弼头一次走进风染卧房外的小客厅,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卧室,他不禁猜测: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会不会就在风染的卧房里面?

应该在的吧?皇帝夜夜宿于都统帅府的传闻,早已经在街坊间流传遍了,同时夹杂着各种桃色艳闻。

第379章:使唤皇帝

风染说道:“外祖大人坐罢,看茶。”然后风染便看着郑承弼在客位上坐下,风贺响响挤进郑承弼双腿之间,眼巴巴地看太姥爷给他展示那些稀奇古怪的玩艺儿,风染道:“这茶是今秋陛下叫落霞郡新贡上来,养气血的,老人家喝了最好。一会儿,给外祖大人带一些回去喝罢。”

风染看着郑承弼展示得差不多了,才道:“宝宝,晚了,该睡觉觉了。”风贺响响还想赖着跟郑承弼玩,风染脸色稍沉,叫来嬷嬷,不由分说,叫她们带小孩儿去偏殿洗漱收拾了,再送回自己卧房来睡。

风贺响响由嬷嬷们带走后,小客厅里就只剩下风染和郑承弼,便相互说些客套家常话。

过了一阵子,嬷嬷们把已经洗漱干净,又刚吃了肉粥,正处于半昏睡状态中风贺响响抱了进来。风染站起身迎上去,从嬷嬷们怀里接过风贺响响,轻轻拍打小孩儿的背脊。风贺响响很自然地反抱住风染,小身子在风染怀里扭了扭,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便沉稳悠长起来。风染抱着小孩儿向郑承弼道:“我先把他抱进去,安顿他睡,失陪一下,一会便出来陪外祖大人说话。”

瞧风染抱着小孩儿诓瞌睡的那个熟练劲儿,郑承弼觉得自己快不认识风染了!这还是那个勇猛善战,心狠手辣,纵横沙场,驰骋千里的都统帅么?郑承弼以为安顿小孩儿睡觉,总也得担误一些时间,咂了口茶准备安心等着,却听卧房内风染低声喊了一声什么,似乎是谁的名字,接着听风染柔声说道:“你先照看着宝宝睡,我出去跟外祖说话。”

郑承弼便听见卧房里有个男人低低地应了一声,郑承弼没听清楚男子在说什么,但那赫然是皇帝的声音!郑承弼倒是猜到了皇帝会在自家外孙房里,想不到外孙敢叫皇帝照看小孩儿,更想不到皇帝居然毫不推辞就应了!虽说那小孩儿本来就是皇帝的亲儿子,可皇帝什么时候带过小孩儿了?那都全是妃嫔嬷嬷们的事,也没有哪个妃嫔敢叫皇帝帮着带孩子,哪怕只是照看一小会儿!

郑承弼觉得由此看来,自家外孙敢使唤皇帝,说明在皇帝跟前相当得宠,声气也相当高,并不是一味的伏低作小,忍气吞声。郑承弼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风染已经从卧房里走了出来,复在主位上坐下。

郑承弼知道皇帝就在卧房里,自己说话,皇帝便能听见,因此只指了指卧房内,无声地询问。

风染意会,知道外祖是关心自己,含笑回道:“甚好。”看着天色已晚,又无旁人,风染便不再跟郑承弼兜圈子,回答了之后,单刀直入地问:“外祖大人此来,是为了那两张药方?”

郑承弼想不到风染的话来得这么陡,想了想才道:“你该清楚,我郑家准备怎么用那两张方子……如今,既然你们也得了药方,我郑家也不能吃独食……而且你们凤国的实力本来就比我郑家雄厚,郑家不敢贪心,只求等瘟疫过后,我郑家要灭掉嘉国,以报百年前诛族灭门之仇,并在原嘉国国境,自立为国。至于其他被你们凤国合并了的国土,郑家不敢奢求。”

风染还没说话,郑承弼又道:“你若不能作主……”然后拿眼溜了溜卧房,意思是可以直接叫皇帝出来跟他谈判。

本来,现在整个凤梦大陆的百姓都陷于瘟疫的肆虐之中,照理,贺月得到了对症的药方,依他圣主明君,爱惜民生的做派,该当十万火急,立即颁布药方,解民于倒悬,救民于水火才是。然而,贺月并没有发旨颁布药方,而是跟郑家一样,秘而不宣。郑承弼便猜到贺月是要拿这药方另有所用,这便是他寅夜来访的依仗。

如果贺月及时把药方颁布出去了,晚上郑承弼就不会来了,但是贺月没有及时颁布,就说明贺月对药方的使用有别的打算。贺月会怎么使用药方,郑承弼并不关心,只是可以彼此互为要挟,进行谈判。谈崩了,大不了,就把药方公布出去,大家一拍两散,谁也落不着好。反正郑家就是空手套白狼,跟贺月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风染轻轻一笑,把茶盏一放,说道:“暂且瞒下药方,是我的主意。陛下仁心宅厚,爱惜平民苍生,岂会把百姓视为刍狗?岂会干一手藏着药方,还一手散布瘟疫的卑鄙事?就算依靠瘟疫肆虐,赶跑了雾黑,灭掉了匪嘉,拿下了凤梦,一统了河山,良心何忍,良心何安?”

风染这话简直就是指着郑家的鼻子开骂!郑承弼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冷哼道:“你们不也捏着药方秘而不宣?别说得那么好听!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一个国家?哪一个国家,不是建立在千千万万百姓的枯骨上?便是你们凤国,又称得上有多干净?!”郑承弼说话之间,一口一个“你们凤国”,他站的是凤国的地,顶的是凤国的天,走的是凤国的路,吃的是凤国的粮,穿的是凤国的衣,听他口气,却完全没把自己当凤国之人。

郑家或者说,郑承弼太过执着于开宗立国,几乎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风染忍不住劝道:“外祖大人,郑家虽不是积善之家,可是郑家若是依靠散布瘟疫的法子来开宗立国,有伤阴骘,对郑家子孙总不是福泽……”风染还没说完,便看见郑承弼一脸不愉,似乎马上就要发作,风染不想惹恼了郑承弼,节外生枝,便赶紧收了声,带过话题道:“暂时扣下药方,是我的主意。”

郑承弼嗤笑道:“你倒愿意替他背黑锅!他若不同意,你敢擅自扣下药方?”

风染道:“药方过几天就会颁布出来,先生正在研制新的药方。”

“研制新药方?”郑承弼奇道:“瘟病起了变化?”

“没有,只是需要一个新药方。”

郑承弼心头不免有些忐忑不安:“是原来的药方,有什么缺陷?”他郑家军上上下下可全都依照玄武真人开出来的药方服着药,以防止感染疫症。若是药方有什么不足,对他郑家军的伤害可就大了。

当然,郑家自然不会把药方公布出来,只是熬制了一些药水出来,叫大家服用,说是可以防止感染瘟疫。其实,自打瘟疫发作起来,各地都有配制一些防止感染的药方,对不对症,有没有效暂且不说,至少很好地安抚了惶恐的人心。因此,郑家公然在京畿守军北营发放这种据称是可以防止瘟疫感染的药水,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怀疑,前来服用的兵卒还趋之若鹜,大家对这种药水的效用,心头完全没底,只是求一个心安。

风染看出郑承弼的不安,道:“原来的药方并没有缺陷,外祖大人不必担心。我叫先生配制新药方,是想达到另外的效果,”跟着,便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郑承弼。然后说道:“还请外祖大人回头跟郑家上下见过旧药方的人都叮嘱一下,等新药方颁布出来,不要说药方有误,大家只管照以前的药方配药服用就是。”

郑承弼听了风染这个借助瘟疫和药方,不动声色地向喆国渗透的大计划,脸色有些黯淡,这本是他郑家的少主,是他郑家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才,如今却不为郑家所用!风染若肯如此尽心竭力地为郑家图谋策划,他郑家何愁不能开宗立国?不能跟贺家一争天下?

静默了一会儿,郑承弼才道:“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就是想叫郑家不要戳穿了贵重药方的骗局,在喆国就范之前,也不要提前公布出那个价廉物美的药方。

“还请外祖大人叫郑家支持配合。”

郑承弼问:“郑家可以帮着守这个机密。不过,这事对郑家有什么好处?”

“我凤国必将一统凤梦河山。”在索云国实现九国合一之后,索云国一统凤梦大陆的野心已经人尽皆知,倒不必再讳言了,凤国与索云国一脉相承,自然也以驱逐雾黑,平灭匪嘉,一统凤梦为目标。风染道:“从兼并喆国开始,一步一步来,到时,自当驱逐雾黑,平灭匪嘉,为郑家报那百年灭门之仇。”

“我郑家的仇,郑家会报,无须假手他人!你也无须慷他人之概。”郑承弼道:“刚我说了,我郑家,要占嘉国之地自立为国。”

风染轻轻一叹,道:“陛下的宏图目标是一统凤梦,岂会再容郑家自立为国?便是立个藩属国都不可能。一个统一强盛的大凤国有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把凤梦大陆分裂成几个国家。打来打去?没看见雾黑大陆的榜样?雾黑大陆以前也是九国并立,他们就没有力量可以修筑出百万大道,也没有力量可以入侵我凤梦大陆。小染劝外祖大人早点息了这个心吧。”

“一统凤梦,好是好,只是这个一统凤梦大陆的人应该是我郑家!”

第380章:嫁出去的女

“……”风染轻轻道:“外祖大人,人贵自知。”郑家现在要人有限,要地没地,要钱没钱,郑家军虽强,只在凤国百万军队中占极小的比例,拿什么跟凤国相比,跟贺家相比?风染想不到自己外祖竟狂妄自大到如此地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倘若不谋,一事无成!”郑承弼还想再拉拢风染一次:“小染,就算你不做郑家少主,你也是我外孙儿,是郑家外戚,该当替我郑家出谋划策才是。”说到这里,郑承弼总有种“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的无奈感觉,可风染明明是男孩子啊,怎么就有一种外孙儿被贺家人拐跑了的感觉?

要说风染是为了合体双修以求延寿,他郑家难道还找不出一个肯献出精元的人?为什么非得跟贺月那厮?要说想过继儿子以承续香火,他郑家还差得了这么个小孩儿?为什么非得过继贺氏子孙?

不过,过继的是皇帝的唯一嫡子,似乎又可以另当别论。

风染也记不清当初他怎么就选择了帮助贺月,只是在比较郑家跟贺月之时,他的感情并没有更偏向郑家,只因那时,郑家虽尊他为少主,却是要把他扶持成个傀儡来使用,郑家并没有带给他更多的归属感。

时至今日,他情属贺月,心归凤国,这就是他的家,他的国,他绝不可能再改弦更张。风染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再跟郑承弼讨论什么为什么不给郑家出谋划策之类的问题,他人,他心,他魂的归属,在他把心灵把身体交付给贺月时,已经尘埃落定。

风染向卧房里瞅了瞅,委婉提醒郑承弼,皇帝就在房里,郑承弼还敢在卧房外,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公然讨论郑家提出开宗立国的愿望,这要是换了任何一个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妄想分裂未来的凤梦大陆,贺月早就要发威拿人了。贺月一直没有动静,自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风染也着实不想再听见郑承弼一再地想开宗立国的言论,说道:“外祖大人说得是。风染是郑家的外戚,我母妃早逝,郑家是跟我血缘最亲之人,该当替郑家出谋划策才是。我不是一直都在帮着郑家图谋着如何在凤国安身立命?凭郑家军郑家将的实力,在今后的战阵杀伐之中,不难凭着军功,封王封侯,郑家何愁没有立足之地?何愁不能光宗耀祖,余荫后代?”

郑承弼冷笑道:“封王封侯?呵呵,这就是你给郑家的图谋?”

再争论下去,已是徒劳无益,风染站起身,端茶道:“天晚了,外祖大人请回吧。新旧药方之事,千万保密。”

郑承弼却坐着,巍然不动,扬声道:“保密可以,总得给郑家什么好处。不然捏造贵重药方,以图谋渗透喆国,开拓海巷以求脱困之事,郑家不担保能守口如瓶!”

这就是赤果果的威胁!

风染放软了语气,说道:“此事事关重大,能不能开拓出海上通道,中路三国能不能摆脱困局,在此一举。外祖大人也不想我中路三国被匪嘉长期围困,也想着如何能破困而出,出师北伐,东征西讨的,对不对?也想着如何灭了匪嘉,以报血仇,对不对?此事,只消郑家守口如瓶,不必做多余之事,就可达成愿望,何乐而不为?”

郑承弼仍坐着,八风不动,说道:“我说了,郑家的血仇,郑家会亲手讨回,不会借手于人。中路什么时候破困而出,我郑家已经等待了一百多年,不必急于一时。只是那故意弄个贵重药方出来祸害百姓,图谋邻国的人,怕要声誉扫地,民怨沸腾,后院起火了。你放心,在你们推出贵重药方之前,我郑家保证守口如瓶。至于我郑家推不推出廉价药方,或何时推出廉价药方,那得看陛下的诚意了!”

“呯”小客厅里郑承弼和风染同时听到卧房里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到了案上,或者是被摔到了案上。风染转头对着卧房里,柔声道:“你小心一些,莫要惊醒了响儿,我外面没事。”

郑承弼并没有听见卧房里皇帝说话,只是再没有发出别的声响,想是被“外面没事”四个字安抚了。

听卧房里安静了,风染才回过头了,神色一霎间,变得有些冷戾:“外祖大人既然不听小染好言相求,便不要怪小染逾矩失礼!”

郑承弼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喝问:“你待如何?”

“外祖大人不在朝堂,想是不太清楚凤国政务分派,小染便给外祖大人分解说说。陛下授了小染兵马都统帅一职,一应战事策划安排,均归小染统筹指挥,陛下一向少于插手军务兵权之事,要问诚意,外祖大人只管问小染要,陛下不管这事。”

郑承弼哈地一笑:“孙儿,你倒是说说,你可以给郑家什么诚意。”

“小染刚说了,孙儿的诚意就是督促郑家辅佐陛下打开局面,出兵北伐,东征西讨,驱逐雾黑,平灭匪嘉,一统凤梦,立下不世功勋,郑家便能出阁入相,封王封侯,荫庇子孙,恩泽后代。”

话已至此,言至义尽,多说无益,郑承弼轻轻一哼,站起身,便向外面行去。风染身形一闪,便挡在了郑承弼身前:“外祖大人请留步!”

郑承弼自知武功比风染差太多了,只瞪着风染,怒道:“你想怎么着?”

风染吸了口气,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道:“外孙儿还没话没说完。”一边说着,一边身形向郑承弼逼了过去。那种无形的杀气,漫天逼勒向郑承弼,只逼得郑承弼不得不后退了一步,然后两步,三步……步步后退。一直把郑承弼逼着退回到先前的座位旁,风染才一指座位,恭声道:“外祖大人请坐,请听外孙儿把话说完。”

自己怎么会被外孙逼回来了?直到郑承弼又坐回到椅子上,才回过神来,气愤愤地道:“你说!”

“小染既然担负着凤国兵马都统帅的官职,自然该尽职尽责。外祖大人未在我朝为官,算是平民,论理,小染是管不到外祖大人的。不过刚才外祖大人已经听小染说过我凤国对喆国的渗透计划,此行为便属于参赞军机,为防军机败漏,外祖大人便该当归属我都统帅府管辖……”

郑承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刚才风染把凤国准备向喆国渗透,对海港巧取豪夺的机密坦然告知的用意,不由黑了脸:“你敢!”

风染又淡淡一笑:“外祖大人想多了,小染的意思,只是想请外祖大人搬来我府上长住,以便小染早晚孝敬而已,岂敢对外祖大人不敬?”这话说得好听,意思不是想软禁他么?气得郑承弼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听风染又云淡风清地补充道:“哦,回头把大舅二舅还有修羽表哥他们都请来府上住着,大家住在一起,热闹。”

郑承弼到底年纪大了,气得浑身筛糠一样乱抖:“小染!枉我郑家养大你,你竟这么恩将仇报?!”

风染又是一笑,道:“小染不过是请大舅二舅他们来陪外祖大人一起住在我府上而已,外祖大人又不是没住过,我这府里上上下下还像以前那般,断然不敢怠慢了外祖一家,这也叫做仇报?”

明明是软禁,偏偏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说得郑承弼驳都没得驳,只坐在椅子上气鼓鼓地呼气。

风染又说道:“大舅二舅他们可是有军职在身的,小染虽是晚辈,却是主事之人,为防军机泄漏,照理是该把他们都监禁起来,严加看管。”

郑承弼色厉内茬地咆哮道:“竖子,尔敢!”

风染就站在郑承弼身前,忽然双膝一曲,跪了下去,说道:“此事若只涉及小染一人,小染份属郑家晚辈,万万不敢冒犯各位长辈。只是,事关陛下声誉,事关中路破困大局,小染不能为私情而废大局,留外祖大人长住,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外祖大人成全。”

郑承弼霍地带着椅子,转了半个圈,避开了风染的下跪,冷哼道:“风将军这么有出息,我老头子受不起将军的大礼!”

郑承弼不受自己软求,风染也不强求,便站了起来,轻轻弹了弹衣袍上沾染的尘埃说道:“外祖大人是想带着大舅二舅他们长住我府上,还是回北面容苑那里去住,全凭外祖大人一言而决。”想不被软禁,就必须答允对捏造贵重药方之事保密。

郑承弼也是个有决断之人,只沉默了一会儿,便道:“罢了,郑家并不知贵重药方之事,郑家的药方来历,仍是另有其人。”

风染早已经被历练得心思通透,一下就猜透了郑承弼话里的机锋,闻言“嗤”地一笑:“外祖大人,不要跟小染打这文字官司。小染只要外祖大人明明白白承诺一句:对瘟疫药方之事,无论新旧药方郑家不吐露一言半语。郑家手上没有药方,等陛下颁布出药方之后,京畿守军各营都会服用由太医院医官按照药方熬制的防治汤药,郑家军也不例外。”

第381章:亲疏有别

风染绝不能允许有所谓的第三张药方的存在。不能让郑家拿着第三张药方收买他凤国军心,或是拿来跟自己讨价还价,甚或是背着自己跟喆国汀国进行私下交易。

“一言为定。”被风染一句话,封死了自己留下的退路,郑承弼气咻咻地站起来,走到风染身畔,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敢胁迫外家长辈,便不怕遭报应!”他算是看透了,风染所谓的跟他商谈,就是打算软硬兼施胁迫于他,根本就没有留下容他讲价还价的余地。

以前不都是风染听从他的号令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倒转了,他的外孙儿敢于命令他了?命令不成,还敢于胁迫他了?郑承弼忽然若有所悟,觉得风染在皇帝面前都没有短了声气,在自己面前,又哪会缺少声气?如果说,风染是郑家养大的雏鹰,如今,这鹰已经长大成人,展翅高飞,甚至可以把郑家一样踏在脚下!

风染略略低着头,只道:“小染送外祖大人出去吧。”

郑承弼一拂衣袖:“不用了,何必假情假义!”

等郑承弼走了,风染伸手轻轻一拨郑承弼坐过了椅子,想把郑承弼拉着转了半圈的椅子摆正。本不用风染亲自整理家具,风染只是觉得自己忤逆的长辈,心头难过,尤其是郑承弼那句“遭报应”如同诅咒一般,回响在他耳畔,是啊,他生出来就煞死了母妃,六亲无靠,罪孽深重,他是要遭报应的人。风染只是在失魂落魄之下,随手扯过椅子想拉正,不想那椅子竟然“咔嚓”一声,断了一条椅腿,椅子顿时歪倒在地上。

风染一怔,随即便明白,一定是郑承弼心头极度愤怒,在自己面前无可渲泄,便把力道使在椅子上,生生坐断了一根椅腿!风染正在失神,便感觉到贺月已经轻走轻脚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等他立起身,便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去洗洗睡了吧,我今天不看奏折了。”

一霎间,风染便觉得满身满心的倦意席卷而来:“嗯。”

贺月道:“不要难过了,你都是为郑家好。熄灭掉郑老将军开宗立国的野心,让他们凭军功出阁入相,封王封侯,恩泽后代,将来郑家子孙会感谢你的。”

风染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跟贺月牵着手回到卧房里,看见风贺响响在床上呈“大”字摆开,睡得呼呼风响,小孩儿甜美无邪的睡姿睡颜,使风染心底温柔丛生,不知不觉便驱走了心头的疲惫感。贺月道:“你先去洗,我看着宝宝。”

一般情况下,风月不会同浴。两个男人赤身相对,关系再亲近,也总是失礼的,也会让人觉得不好意思。贺月知道风染洁癖,总会叫风染先洗。贺月当然不会洗风染洗过的浴水,但先洗之人总会觉得干净一些,这是贺月在这些小地方体贴风染的一番心意。

等两人都洗浴过了,便宽衣睡觉。风染不等贺月抗议,便把风贺响响轻轻撂进里床,自己睡在中间,贺月轻轻偎着风染的身体,感觉到从风染身上传过来的柔软和温热,便觉得安心了。

知道房事会消耗一些精元,风月都尽量克制着,不敢在这方面放纵了,除了一年几次合体双修练功外,平素寻常的欢好都控制在一旬一到两次,不敢做多了,怕耗损了精元,可也舍不得做少了,他们历尽艰难坎坷,才终得两心相许,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

旁观了风染跟郑承弼的一场硬仗,唇枪舌剑,不亚于刀光剑影,听得贺月只觉得无限心疼。直到睡在风染身边,贺月才松了口气,安下心来,问道:“刚才若你外祖坚持不答应,你还能真把他和你大舅二舅囚禁在府里?”

风染听了,心下一怔,当时情势所逼,郑承弼步步进逼,他不得不拿出都统帅的威风来,出此狠招。倒真没想过,如果郑承弼不服软,一定要跟他顶着干,他是不是真能把外祖和二个舅舅再加一个表哥都囚禁起来,以防药方之事外泄?或者,郑家还有别有用心的人,就把药方的事故意汇漏了出去,自己难道真要把外祖大舅二舅表哥拿下问罪?风染心头有些茫然,只是,他对自己拿大舅二舅胁迫外祖就范的行径,做出来了,也并不觉得有愧。大抵,他跟郑家虽有天生的血脉之亲,但并没有后天滋养出来的感情。

贺月见风染一脸迷茫,柔声道:“小染,以后你不要逞强,他到底是你外祖,也是疼你的人。你不要总是那么心急,想到的事,便要做成,咱们慢慢来好了,还有时间。咱们还年轻,便是没别人活得长,总也还有二十来年吧,徐徐图之便好……你不要心慌。”终于确切地知道,自己在风染心头,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贺月既满足,又替风染担忧。知道风染亲情缘薄,贺月更不想风染为了自己失去郑家这门亲情,这话虽不合贺月的行事风格,却劝得真心实意。

风染轻轻应了一声:“嗯。”在贺月的轻声开导劝慰下,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贺月听着风染的呼吸平缓了下来,问道:“刚才外面那个老头……爷子,真是你外祖父?”贺月以帝王之尊,叫郑承弼一声老头子并不为过,但顾及到风染的感受,还是尊称了一声老爷子。

风染觉得贺月这话问得有些奇怪:“是啊。”难道自己还会认错人?

过继了风贺响响之后,郑承弼是常常到都统帅府来,也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郑承弼总在贺月离开上朝之后才来,又在贺月散朝回府之前就离开了,贺月知道郑承弼常常来府里逗自己儿子玩,郑承弼可是自己儿子名正言顺的太姥爷,他没道理禁决郑承弼来府上逗自己儿子玩。但是贺月一直没有跟郑承弼朝过面,今儿是郑承弼想以药方为要挟,来跟皇帝谈条件,才被贺月在暗中看了一眼。

贺月努力地回忆了一下,才道:“我记得的郑老爷子,不是这个样子?”

“哦,那是什么样子?”

“感觉比刚才那人要老一些,头发白得多一些,皱纹还深一些……样子还是有几分相像。”

“你在哪里看到的?”

“那回被你家老爷子拿迷香迷了,送到你床上,诬陷我非礼你,煽动朝上大人们逼我逊位。当时我还听老爷子说过话,比刚才那个声音要苍老一些。”对那声音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声音说的话让贺月惦量了很久,以为那场逼迫自己逊位的阴谋,是风染带领郑家发动的,那句话曾在贺月心头回响了一遍又一遍。

风染道:“哦,那是我太姥爷。”

“你还有太姥爷?那得多大岁数了?”

风染听贺月的声音有些吃惊,笑道:“是我外祖大人的小叔,辈分上该是我叔太姥爷。已经七十多岁了。”

所谓七十古稀,已经算是长寿多福之人了。那太姥爷身手还那么矫健敏捷,出手点穴准确快速,连叶方生都只抵抗了一下就被制住了,还提溜着自己跑来跑去,那精神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好,贺月感觉那太姥爷再活十年都没问题:“你那太姥爷现在在哪?”

“他不喜欢呆在城里,早走了。他跟其他的郑家人不一样,学兵法无成,才改练武功,是郑家里武功最好的,外祖叫他冒充自己,想是要用他的武功对付你吧。”风染忽然想起已经有许久没见过太姥爷了,他对郑承弼不亲近,对这个太姥爷却相当亲近,久了没见,还着实有些想念了。

贺月道:“等你太姥爷再来,跟我说说,咱们好好拜访他,问他怎么长寿。”

“……”风染:“你又魔障了。太姥爷游戏江湖,啸傲凡尘,无牵无挂,心胸宽阔,咱们哪能跟他比?睡吧,少想那些没有的事。”

贺月却半爬起来,上身趴到风染身上,伸手过去轻轻戳了戳睡在内床的风贺响响。小孩儿睡得完全没有知觉,仍旧睡得呼呼的,只拿手胡乱揉了揉小脸蛋儿。

风染赶紧把贺月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又在被子里拿脚轻轻踹了贺月一下,嗔怪道:“好好的弄人家干什么?弄醒了,又要哭半天。”

贺月顺势睡了回去,说道:“我在想啊,等他长大了,能理政了,我就逊位,带你游山玩水,像你太姥爷一样,逍遥快活去。”可是风贺响响还不到三岁呢,真愁人啊!若是他多戳几下,风贺响响就能快快长大,那多好哇!

刚眯了一会儿,贺月又在被窝里拿手戳了戳风染,说道:“响儿长得真乖。你发现没有?有点像你呢。”

风染想躺在床上,趁着入睡之前想点事,贺月老在一边打岔,没好气道:“是你生的。”要能长得像谁,那也只能像贺月或者毛皇后,当他这点常识都没有么?

贺月道:“嗯,是你养的。”

“……”此时此刻,让风染觉得满足。

第382章:沉醉枕边风

史记:靖乱四年冬月初二日,成德帝颁布瘟疫对症药方和防治药方。因药方用药贵重,成德帝下令向全国富户募捐,款项由官府出面统一采购药材,派太医士携带药材逐一至各郡施药,以救治疫患。

史记:靖乱四年冬月初三日,成德帝颁旨,下令对疫区百姓,实行减税减赋,免征徭役的政策。具体减免区域和措施,由户部行文公示。

此两旨一下,凤国百姓顿时欢声雷动,无不对官府和皇帝歌功颂德,成德帝的声威前所未有地高涨。官府施药,从成化山开始,成化城里一扫瘟疫传染开来时的颓废。民众们本来家家关门闭户,躲在家里以避瘟疫,商铺户户歇业,整个大街上都是冷冷清清的。施药一开始,大家又开始了正常的营生,街市上总算有点人气了。

平民百姓欢欣鼓舞地接受着官府的施药,觉得能在一场席卷全凤梦大陆的瘟疫中幸存下来,既是幸事,也是全靠官府的恩德。一时民心顺归,凤国的民心士气在经历了瘟疫的短暂肆虐之后,很快又恢复了勃勃生机。

与此同时,贺月为了营造出官府掏空国库,倾家荡产购买药材以施药救民于水火的假象,开始强行向朝堂官吏摊派募捐,然后贺月叫户部里可靠的官吏分批分次把银子从国库里提出来,存到成化城里各大银庄上,全都换成了通兑银票。随后派人拿着银票去全国各地采买了许多“贵重”药材,虚开了许多银两的合同契券,拿回户部销帐,购买的药材全都送往太医院“验收”,最后叫太医士们带着“贵重药材”去各个郡县进行施药。中间隐藏下了大批银两,贺月跟户部的官吏做了笔天大的假帐,把那源源不断兑换来的多余银票,都装在箱子里运进了都统帅府。

贺月:“风染,这可是我的家身性命,都搬来你府上了,你可得给我看好了!”

风染大为嫌弃:“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搬?别往我卧房里放……你敢放进去,我全给你烧了!……都放库房去!”原本的太子府就有几个库房,分别存放不同东西。风染就曾从古玩库房里偷过含雪匕用来刺杀贺月。当下便叫下人把箱子都抬进古玩库房里存放着。然后叫郑修羽对库房加派人手,每天十二个时辰不离人严密守护。

“啧啧,小染,如今你这都统帅府当真可算是富可敌国了,我国库里都是空的。”晚上躺到床上,贺月总喜欢跟风染唠叨几句:“说真的,你真得给我守好了。唉,连年战乱,我凤国这么大个国家,还管官吏强募了许多银子,才这么点家当!真穷啊!咱们都这么穷,不知道喆国汀国穷成什么样子了。这仗啊,打的就是银钱,再多打几年,咱们都得讨饭去。”

风染笑道:“你少哭穷,你就是变着方的从大人们手里编银子出来,我都捐了半年的俸,太狠了。你从大人们那里强募。这些大人们还不是回头又从百姓身上剥盘回来,还不如消停些好。”

贺月叹道:“你不懂,我当这么大一个家,一国的人都指着我一个人,我手上若是没钱,心就是慌的。就像你,手上没兵没粮,怎么打仗?从那些官吏嘴里,好歹抠出一点是一点。唉,贵庶之法可以通过下旨传诏进行废除,可是在人们脑子里流传了一千的旧法习俗,不是颁个旨就能革除的,贵庶之间的贫富差距太大了,这差距得花时间才能慢慢填平。唉,我都恨不得能直接来个劫富济贫。”

风染忍不住哈地一笑:“你还想劫富济贫呢,那第一个该被劫的就是你。”

“为啥?”

“一国之中,还有哪个比皇帝更富的?”

贺月没有一丝的迟疑,脱口道:“你啊。你看啊,我家当都搬你府上来了,我人也是你的,在我凤国,自然你最富了。”

“……”风染懒得跟贺月鬼扯,只道:“你别光顾着惦记别人的银钱,我先提醒你一声,你现在就叫人去找可靠的人,要懂得海上贸易和海上航行的。不要等我们拿到了海港,你才开始找人,那就担搁时间了。现在也该在匪嘉寻个可靠的坐商,慢慢购卖咱们需要的货物,先囤起来。分批购买,不叫人起疑。还要买几艘不太大的海船备着……你刚募捐了一大笔钱,正好做这个事。”

贺月道:“这事我想着呢!不急。等喆国管咱们借兵时,就差不多可以筹办了。现在连八字都没有一撇,还早了一些。那些花钱的地方都还好办,关键是要找懂海航又能忠心我凤国的人。我国不靠海,要找懂海航的,只能到沿海的地方去找。我已经叫暗部派人,潜入匪嘉,到以前奉和国,乌国,简国三国的临海城市去寻访了。”

风染打了个呵欠,侧过身子,又替里床的风贺响响把被角掖严实了。虽然睡在张床上,却是小孩儿自己睡一个小被窝,旁边两大人挤一个大被窝。天气冷了,偏生风贺响响是个睡觉不踏实的,老踢被子。风染本来说三人蜷一个被窝里,就不怕儿子踢被子了,提议被贺月无比严肃生硬毫无回旋余地地拒绝了。风染怕儿子冷着,一晚上要惊醒好几次,心头老惦记着要给儿子盖被子,又要半夜把他抱出去喂粥把尿。每晚入睡前,都要仔细地替风贺响响掖好被角。掖好了被角,风染把手缩回自己的被窝,说道:“睡吧。我就顺便提醒一声,我就只管拿下海港,具体怎么经营,还得你来做。”

贺月伸手轻轻抚摸着风染刚从被窝外收回来的凉浸浸的手肘,给他煨暖道:“药方颁布出去都二十多天,喆国那边怎么还没动静呢?”

风染宽慰道:“这事急不来的,你只安心等着。你一向叫我不要急燥的,怎么自己倒急起来了。”

“我是担心,怕有人破解了药方?”

“药方还能破解?”

贺月没学过医,但他打小作为未来国君来培养,于各行各业均有猎涉了解,说道:“有那张贵重药方作借鉴,有些医术高明的大夫便能参照别人的药方,自行配制出廉价药方来。贵重药方颁布都快二十天了,我怕等不到喆国兵卒哗变,那廉价药方就出来了。咱们白打算一回。”

风染道:“喆国那边,我早已经派人加紧行事了,大约这几天就会有消息。倘若这几天没消息,这事就算过了,破困的事,咱们得另作打算。”风染在被窝里把自己的手肘从贺月手里抽出来,说道:“行了,别给我揉了。我现今身子不冷了,一会儿就暖和过来了,你别担心。早些睡,天天都熬得这么晚,躺到床上还不睡,尽东想西想,没话找话。”

贺月侧过头,把额角抵到风染颈脖上,轻轻道:“天天晚上躺在床上跟你说说话,是我这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候。”

“……”风染道:“你知道朝堂大人们管这个叫什么?叫枕头风!那些个男侍女侍服侍完了主子,想问主子们要点什么好处,就捡这个时候吹风。主子们这个时候心情最舒畅,最容易答应他们的要求。”

“染染。”贺月一起兴起,乱叫道:“以前你都没有跟我吹过枕边风……”

……风染不由得身子微微一僵,他是吹过枕边风的。那次他照搬图谱,不顾自己的不适,用心用意把贺月服侍舒服了,开口一吹风,结果刺激得贺月发了癔病,被捆起来往死里抽了一顿,直接抽得他体毒发作。

话一出口,贺月也醒悟自己说错了话,一翻身,把自己的身体侧起来,半压在风染身上,道:“以前是我混帐……你不跟我吹风,我跟你吹风好了,我就喜欢天天晚上跟你吹吹风。”说着,抬头在风染朝耳畔轻轻一吹。

只吹得风染的耳廓不由自主地迅速胀红起来,好在灯烛昏暗,贺月也没留意看。风染手一推,把贺月从自己身上薅了下去:“多大的人了,还跟响儿一样皮……好生睡觉。”

风染一再叫他睡觉,通常就表示风染不想说话了,贺月也躺平了身子准备睡,刚躺一会,又想起一事来,说道:“天天早上,我摸着你那边被窝都还是冷的。你半夜起来弄响儿,也叫嬷嬷们给你换个暖壶……叫你多往我这边靠靠,挤些暖和,你又老怕把我挤醒……要不,咱们把功法练勤一些?”

“那功法不能练多了!对你不好!”风染的声音虽然轻,语气却极是严厉,显然在这个事情上,绝对没有半点的商量余地。

风染刚跟贺月盘算着,提前寻找懂得海上贸易和航行的人,着手筹备海上贸易之事。没过两天,喆国绍元帝就派了个大臣,带着国照会,向凤国朝堂求援,恳请出兵,帮助镇压其都城武安卫的哗变兵卒。

第383章:药方引哗变

据说,喆国百姓对喆国官府没有像凤国那样果断采取强硬措施防止瘟疫扩散漫延,而是放任瘟疫四下流传,已经十分不满,再加上喆国又不肯像凤国那样对瘟疫患者实施施药,让瘟疫继续肆虐,便又加上十分不满,最后喆国又不肯像凤国那样对疫区减税减赋,免征徭役,这更燃起了百姓们的十二分不满!

要说,瘟疫初起,喆国官府对瘟疫反应迟疑,未能采取强硬措施防止瘟疫扩散,这也还算了;国库空虚,没有银钱购药施治,百姓觉得这也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不能对疫区百姓实行减税减赋,免征徭役的优惠政令?不但不施药救治,不减免赋税徭役,那些官府衙役们反而隔三岔五就上门催讨税款,完全不顾百姓死活!

最终导致兵卒哗变,是因为喆国的贵族将领们吃了贵重药方后,觉得有持无恐了,便跑去军营操练兵卒。

兵营上下正被瘟疫感染威胁着,都躲在自己的营帐里,少跟其他人交集,就少几分感染的危险。这要是集中操练起来,成千上万的人混杂在一起,谁知道中间有没有一个染病的?这一下传播开来还了得?兵卒是该勤加操练,才能提高作战能力和士气,可现在完全不是操练的时机!

这些驻守在都城武安卫的贵族将领们吃了贵重药方,可以防治感染,自然不用怕,只想着自打瘟疫开始,他们就没有操练过兵卒了,颇疏于职守,便想重新把兵卒操练起来。在贵族将领眼里,一向不把庶族兵卒当人看,先前瘟疫暴发,他们自己躲在家里,下令兵卒们呆在营帐不可外出,完全不是爱护兵卒之意,是怕自己染上,找个体面的借口。现在他们自己有了保障,便不管兵卒们的死活,非要恢复兵卒们每天的操练。还大刀阔斧地把原本关在观察区的兵卒放了出来,各回营帐,叫一同操练。把原本关在隔离区正在接受诊治的染病兵卒们全都砍了!烧了!

绝大多数兵卒都没吃上药,这要一天天操练起来,还夹杂着在观察区被放出来的兵卒,被感染可能性太大了。一开始便有低阶将领劝阻,却被贵族将领打了军棍,兵卒们只好操练起来。

恢复日常操练才两天,就有兵卒在操练中发作起疫症来,当时被贵族领将的亲兵们拖了下去,后来听说发病的兵卒直接被砍了。这些庶族兵卒死亡所得到的抚恤金,还远没有一剂贵重药方花的钱多,而且这抚恤金是由官府国库支出,兵部拨付,贵族将领杀几个庶族兵卒一点不心疼心软。

军营里消息传得飞快,在收到发病兵卒被砍的消息后,军营的气氛跟天气一样,冷凝而萧杀,只觉得再这么操练下去,贵族将领们不是要操练他们,是把他们往死里驱赶。次日,便有好多个相邻营帐的兵卒坚决不出营出操。贵族将领们哪能容许庶族兵卒们的挑衅自己的威严,便以抗军命为由,叫自己的亲兵把所有拒绝出操的兵卒拖出去打了三十军棍,伍长什长营长军棍加倍。

这三十多军棍打完了,虽没有伤筋动骨,但也皮开肉绽,好人也得躺几天。这么一来,拒绝出操的兵卒们倒可以名正言顺地躲掉好几天的操练。结果,次日拒绝出操的兵卒更多了。贵族将领没多想,只叫亲兵们又把这些兵卒打了个遍,打得亲兵们手软。只几天之后,贵族将领才发觉能出操的兵卒只剩下了不到三成,在空旷的校场里,出来操练的兵卒稀稀拉拉的。贵族将领才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失误,下令不管身上有伤没伤,一概都要出操。

于是乎,伤兵操练就出现了各种错漏,各种失误,各种拖延,各种力有不逮之类的状况,把那些亲自指挥操练的贵族将领们气得肝火大动,觉得这是兵卒们联合起来懈怠自己,便喊拖出去砍几个立威。

兵卒们被贵族将领们欺压够了,现下又不管瘟疫,不管伤痛,把他们往死里操练,本就憋了一肚子怨忿,也不知谁喊了一句:“还要不要人活命了?”另一人高叫:“杀了这些狗杂种!”

光是一两个人喊叫倒也罢了,偏生紧跟着就有上百人乱纷纷地响应,叫嚣着:“杀了这些狗杂种!”这一下,声势顿时壮了起来,人都有从众心理,别人都喊了,自己不妨也跟着喊几声,出出恶气也好。在贵族将领刚喝令:“你们反了?!给本将军把人拿下!”之时,“杀了这些狗杂种”的呼喊之声已经响彻校场,完全把贵族将领的喝令淹没了。

喊出了心头隐藏已久的心声,众兵卒顿时群情激愤,斗志昂扬,头脑发热,此时再不用谁来教唆煽动,也不用谁来发号施令,只不约而同,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各挺刀剑长槊,把贵族将领和亲兵们全都捅成了蜂窝!

血溅校场,顿时便有兵卒清醒了过来:冒杀将领,一军的兵卒都是死罪!何况他们杀的还是贵族将领!贵族将领都是在朝堂中有实力有臂膀有根基的人,自己们不过是几万庶族小兵而已,热血上头的结果,仍是死路一条!

于是,便有些英勇的兵卒挺身而出,站出来号召大家,反正一死,不如反了!提议联络其他几营的京畿守军,杀进武安卫,包围皇宫,进行请命,向官府和皇帝提出施药救治疫患,减税减赋,免除徭役,废除贵庶等等主张。

没有保护好上司,任由自己的兵卒冒杀了上司,那些根本来不及反应的庶族中阶将领们,也被逼上了绝路,这时候便只得站出来,跟那几个挺身而出,挑头冒杀的兵卒们一起,暂且约束住情绪激昂,乱哄哄的兵卒们,一边派人联络其他几营京畿守军,一边冲击武安卫。

凤梦大陆各国兵制都差不多,武安卫里也有直属皇帝指挥管辖的铁羽军专守都城,京畿守军大多驻扎在都城城郊,京畿守军其中一营暴乱,便以迅雷之势,攻破了都城城门,直冲入城中,并冲向皇宫。喆国的铁羽军赶紧跟御前护卫一起,退守皇宫。

暴动兵卒虽然攻入武安卫,但被中阶将领和几个承头挑事的兵卒们约束着,并未扰民。相反,百姓们对暴动兵卒提出的“施药救患,减税减赋,免除徭役,废除贵庶”等口号相当拥护,在暴动兵卒被围困在都城里后,还有城中百姓送粮送物的。

暴动兵卒并没有反叛的意思,因此对皇宫围而不攻,只是要求皇帝和大人们答应他们提出的要求。不攻皇宫,这些暴动兵卒便攻陷了好几座王府,富户等,一边抄抢,一边放赈,又把医馆药铺洗劫一空,照着贵重药方,煎了些汤药出来,给疫患服用。虽是杯水车薪,但也能救几个是几个。

四营京畿守军,有一营支持暴动,杀了本营的贵族将领,跟着开进了武安卫,跟先前那营会合,反攻为守,把武安卫控制在自己手里。另两营,一营不动,观望。一营便想攻进都城,拿下哗变兵卒,并号召各地军队勤王。

至此,喆国局势,急转而下。

军队兵卒都有遭受贵族将领欺压,不当人看的血泪经历,各地驻军都有兵卒对京畿守军被要求带伤带病坚决操练,操练不好还要被砍头的经历表示深深同情和理解。也不知道各地军营之间,有没有幕后势力进行游说串联,一夜之间,又有好几个驻区的军营发生暴动,攻占了当地郡府,同样提出“施药救患,减税减赋,免除徭役,废除贵庶”的口号,跟都城的哗变兵卒遥相呼应。

那些被贵族将领们带着前来勤王的兵卒,在攻打武安卫时,念着大家都是受欺压,受盘剥的庶族兵卒,攻城时便攻得无精打采,有气无力,慢慢腾腾攻到城下,交手不到几下,就快速败退了!

相持了几天,喆国局势越加的千钧一发,只怕哗变兵卒随时都能演变成叛乱,不管不顾地攻下皇宫,杀了绍元帝,另立新帝!

整个喆国都是声援哗变兵卒的百姓和兵卒,要求“施药救患,减税减赋,免除徭役,废除贵庶”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朝堂风雨飘摇。甚至听说,有亲王跟哗变兵卒进行了接触谈判,答应只要哗变兵卒拥立自己,就实现哗变兵卒们开出的“施药救患,减税减赋,免除徭役,废除贵庶”等条件,也不追究哗变兵卒罪责。

本国的兵卒实在指望不上,绍元帝只得一边派大臣们跟哗变兵卒们假意谈判,拖延时间,一边火速派使向凤国求援。

自然,喆国来使不可能说得这么详尽,能出使喆国,也是一大官,自己国家的丢脸事,不可能拿到凤国朝堂上去说,只称因喆国未施药救治瘟疫,引发军中染疫兵卒哗变,围困皇宫,请求凤国火速派兵前往武安卫,帮助喆国平灭镇压哗变兵卒,至于后续喆国为了这次出兵,能给凤国什么好处,可以缓一步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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