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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指河山(十)——天际驱驰

第437章:直面太后

时隔一天,第二次连夜审案,问案的方向来了个大反转,宋水恒直接问了那妾家一个“以尸讹诈,攀诬将军”的罪名,又念着妾家痛失爱女,语无伦次,训诫即可,不究刑罚。另令胡家以平妻之礼厚葬侧室,以抚妾家之心,妾之二子,过继正室名下,同为嫡子。

在场之人,小远莫明其妙,反应不过来。不过那妾的娘家族长是个精明人,宋水恒略略透露一些,知道当年是皇帝冒了将军的名义干出来的好事,他只能连连应承下来,只求皇帝不要下旨去查那妾的真正死因。

次日,贺月仍旧一早起来,带着叶方生连夜挑选出来的新的贴身护卫去朝。

前一天,风染运功过度,除了受伤失血,身体异常疲累,治了伤,吃了些饭,很快沉睡了过去。次日贺月朝,风染本来怕贺月无人护卫,想跟着去朝堂。好在叶方生一大清早送了批武功较高又忠心的御前护卫进来护卫贺月,风染身体仍觉得虚弱,便又躺下了,道:“有事你叫我,我听得见。”有新的御前护卫拱卫着贺月,基本够了,想来太后和关氏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叫江湖好手冲朝堂刺杀贺月。

风染侧躺着,强撑着眼,看贺月收拾穿戴了,又在殿里用膳,便问道:“往日,你从府里过来,也是在思宁殿用早膳么?”

“嗯。”

风染想,昨天,贺月从都统帅府过来,在思宁殿用的早膳里下了麻药,那么,从膳房到思宁殿内侍女侍这一条线,一定有太后的耳目眼线内应。自己身边潜伏着别人的人,算这个别人是母后,也叫人不能舒服。风染想提醒贺月,转念一想,又忍住了,既然贺月都不下令彻查太后派来潜伏在身边的暗桩,自己一个外人,不好离间人家母子的关系。

贺月朝不久,小远被收拾干净后,送进了宫。好在小远几次跟着风染倒霉,几次受到拷打,已经学乖了,在天牢里,官吏怎么问,他顺着官吏的意思回答,免了皮肉之苦。

风染一觉醒来,见小远候在自己床前,只微微吃了一惊,很快恢复了平静,没有多问,想也知道应该是贺月从下了谕旨吩咐。只问:“你那案子结了?”能从天牢出来,案子应该了结了。

“结了。”

“你那……二夫人……”

小远把风染扶着坐起来,一边替风染穿衣服,一边低声道:“他们说,她同珠儿绊了嘴,想不开,吊了……少爷,少爷……我不信。”小远絮絮地说着那天晚,他发现妾氏吊的情形,他不懂得伤心,只觉得心头难受,一遍遍告诉风染,他不相信妾氏好好的,会扔下两个孩子走了,言下颇有恳求风染替自己出头的意思。

风染听了当时的情形,也不大相信妾氏会轻易吊寻死,他知道这案子针对的不是小远,是自己。不然凭妾家的家世,怎么可能惊动妾家族长来替一个出嫁十多年的妾出头打官司?可是,风染只是听着,什么话都没有说。妾的死因,如果真要一路查下去,只怕会查出一桩牵涉朝堂高官和后宫妃嫔的惊天大案来。贺月已经重掌朝堂实权,全面挫败了太后的逼宫,风染不想因为小远的案子,再起风波。

风染未能替小远出头作主,心头有些愧疚,说道:“这几天,你在家里安心治丧吧,别来我跟前当差。”

小远道:“少爷刚受了伤,需得人服侍。”

“这点小伤,无碍的。”

小远低着头道:“家里,有人主持丧家……我在家里,看着她住过的屋子,总会想起她在时的样子,心头难受……倒不如在宫里服侍少爷……见不着,便不多想了,心头还好过些……等过几天,她出殡,我再去送送她。”

大约自己身边,这么一个贴身使唤的长随,想对付自己的人,每每总想从小远身下手,前几回,连累小远遭人酷刑拷打逼供,这一次,又连累小远的妾无辜丧命,还死得不明不白,风染想:总是自己疏忽了,未能很好庇护小远的缘故。说道:“既然你不想看见二夫人住的屋子,搬到府来住吧,叫皮总管给你家在后宅拨个偏院。住在府里,以后你照顾我也方便。”搬进都统帅府,不会有人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小远和他家人下手了。

小远伺候着风染起了床,洗潄了,用了早膳,便问风染何时回府。

第438章:为了大赦天下

贺月带自己来见太后,是想恳求太后允准迎娶自己为后?风染停了脚步,侧头看向贺月。是了,贺月曾经试探过他。先不说有没有可能立一个男子为皇后,他作为外臣,作为兵马都统帅,他不能做皇后,不能进入贺月的后宫,同时他也绝不愿意进入贺月的后宫,跟一群女人为伍,整天争风吃醋。

一直以来,他不在乎名分,为了名分的事,还跟贺月置过气,怎么贺月不听他的劝?非得在这事,跟太后闹不痛快?风染只是看着贺月,没有说话。他心头再不愿意,当着外人的面,他不能拖贺月的后腿,他必须表现得跟贺月同心同德。

贺月回看着风染,喉咙间一个“是”字翻滚了无数遍,终究说不出来。当皇后之位跟兵马都统帅两者不可得兼,毫无疑问,风染会选择都统帅,舍弃皇后之位。贺月不能昧着心,抹杀掉风染的意愿,硬把风染收为后宫。可是,这是他跟风染正名分的最好机会,他怎么能凭白放过?然而,他到底能给风染一个什么样的名分?

看着贺月和风染面面相觑,相对无语的样子,太后懒懒地一挥手,冯紫嫣会意,便带着宫人们退下了。等冯紫嫣把正殿的门关,太后才嗤笑道:“皇儿,是哀家说错了?还是说,你根本没能力纳娶新后?”

太后这话说得太怪异了,让贺月和风染都无法理解。贺月明明是为了风染,不想娶后,哪里是没能力娶后了?话说,这“没能力”究竟指的是什么意思?是哪方面的能力?

风月一时答不话来,太后看着,以为自己所料不错,只觉得心头邪火直冒,压低了声音,恨恨道:“哀家辈子作了什么孽?!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好好的男人不做,非要学那女人……”太后气得,实在说不出口,豢养男宠,把自己倒贴进去,反而成了男宠的玩物!

太后骂得隐晦,不过风月身在局,倒有点明白了。但是,太后怎么那么肯定贺月是下面那个?是被进入的那个?风月两个更是大眼瞪小眼,一脸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再是母子,这个问题,申辩也不是,不申辩也不是。

太后骂到气头,抚着胸口,指着贺月讽道:“还迎什么皇后?有胆子,你嫁个皇夫给朝大臣们瞧瞧!”

凤梦大陆有过女帝,也有过女帝嫁皇夫的事迹。但贺月是男皇帝,男皇帝都是纳后,哪有嫁夫的?太后叫贺月嫁个皇夫瞧瞧,自然是气话。可是贺月听着,便觉得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觉得太后无意竟是破解了他纠缠了好几年的难题。

贺月赶紧回身,扶着太后坐下,并不安慰太后,但对太后唠唠叨叨的斥骂也不分辩顶撞。倒把风染丢在一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尴不尬地杵在正殿里。

等太后骂够了,似乎气也消了,贺月过去,拉着不情不愿的风染回来,重又跪在太后面前,说道:“刚母后教训得是,儿臣宫虚空多年,正是想迎娶风将军为皇夫,还请母后赐福!”

皇夫!

皇夫不是后宫,是可以在前朝为官的!完美地避开了后宫不得干政的禁制。

风染不是女人,他与风染在明媒正娶之后,当是帝夫关系!是了,皇帝和皇夫,这才是他与风染,最真实最恰当的关系。

风染只是淡淡地看了贺月一眼,并没有觉得太大的震惊,他知道贺月一直想给他一个名分,觉得贺月给了他一个皇夫的名分,跟女人不沾边,跟后宫不沾边,甚好。

相于风染的淡然,太后气得浑身直颤,夫妻夫妻,风染若是皇夫,那贺月是什么?皇帝竟然是被进入被玩弄的那个!迎娶皇夫,岂不是要把他跟风染在床的关系昭告天下?一个皇帝,还要不要点脸面?太后煞白着脸,叱道:“你敢!”气愤之下,顾不得什么太后风仪,一掌扇向贺月。

贺月好歹也练过一些花拳绣腿,总太后功夫好,头一低,抬手稳稳地擒住了太后的手,然后放手,道:“儿臣迎娶皇夫,心意已决。不是恳请母后同意,是知会母后一声,希望婚礼之,能得到母后的赐福!”据凤梦大陆的传说,晚辈的婚姻,必须要得到长辈的赐福,才得鸾凤合鸣,和顺美满。

太后狠狠道:“你休想!哀家不会赐福你们……不,哀家算是死,也不能让你娶什么皇夫!”皇帝娶皇夫,简直是凤梦大陆古往今来,空前绝后的大笑话!大笑柄!不对,自从贺月跟那男宠不清不楚纠缠在一起后,凤梦大陆的大笑话大笑柄一次次被贺月创新。

贺月垂着头,听着太后的诅骂,并没有反驳。等太后骂累了,歇下来喘自己的空当,贺月从衣袋里掏出几张宣纸,递到太后手边,道:“这是关家人的招供。”另递了一卷圣旨样的东西,说道:“这是那道伪诏。”

太后接过一看,那本来被气得煞白的脸色变得又黄又黑,本来被气得直颤的身体,更是抖得如同秋风的落叶,随时都能倒下,有些底气不足地横道:“你敢!”

贺月跪在太后跟前,叩了个头,说道:“祖宗教诲,后宫干政,虽以太后之尊,皆当幽闭寝宫,终生不得外出。”

太后几下把手里那几张“关家人的招供”扯碎了,那伪诏却扯不动,冷哼道:“这是关家胡说八道。”

贺月平静地看着太后撕了招供,并无出手阻止之意,说道:“关家有没有胡说八道,只在儿臣相信与否。”

“你便想拿这个,来要挟哀家同意你迎娶皇夫,为你们赐福?为了个男宠,敢胁迫你亲娘!哀家真真养了个好儿子!”自从朝堂,贺月及时回归,太后图谋摄政失败,她一直担心贺月会找她算帐。但贺月一连三天只是照常处理政事,收拾她丢下的烂摊子,请安照旧,便让太后略略放了心,以为贺月终是念在母子的情份,不跟她算帐。哪想到,贺月不是不算帐,贺月这帐算得谁都精!竟然会猝然之间跟她翻出后宫干政的帐,并跟迎娶皇夫联系在一起。摆明了,她不同意儿子迎娶皇夫,儿子有可能幽闭她!为了个男宠,不顾母子情份,如此赤果果地威胁她!

贺月跪着,又叩了个头,恭声道:“儿臣岂敢胁迫母后?儿臣是想,如果儿臣大婚,迎娶皇夫,可以大赦天下,自然可以宽赦了母后的过失。如此,岂不皆大欢喜?”没有大婚,没有大赦。用大婚大赦来胁迫太后,贺月的说法不过婉转好听一点而已。

太后清楚,她这个儿子,打小不亲近她,一向很有主见,除了贺月刚做太子时,自己帮衬过儿子外,贺月登位之后,她不便再出手相助,却看着儿子一步一步收揽实权,大举革新,兴利除弊,富国强兵,合并各国,收复失地,成长成一代明君圣主,然而,她也看着儿子一步一步跟那男宠,不顾君臣礼仪,不顾人伦大防,污秽朝堂,冷落后宫,无耻苟合,纵欲伤身,堕落成个无耻之帝。可是,她也越来越清楚,自己的儿子,生性倔强,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要办成的事,千方百计也一定要办成,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一样不能阻止。

太后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贺月,颓然叹息道:“哀家人老了,年纪大了,便是不幽闭,也难得出宫。”言下之意,幽不幽闭有什么关系?然而,幽闭并不是禁足,不是不出宫叫幽闭,太后这么说,不过是硬给自己撑面子,又道:“皇帝大婚,不是哀家说了算,还得问问内务廷和朝堂的意思。”太后长长一叹:“他们若都同意了,哀家亦当应允。”

在太后心里,贺月迎娶风将军为皇夫,差不多是不可争议之事实了。

她拉拢了那么多大臣官吏拥戴她摄政,以为自己筹划周详,万无一失。想不到,自己千算万算,独独算漏了风染,风染功力太强,己方九大高手都伤不了风染分毫,才导致己方功亏一匮,功败垂成。自己败了,那拥戴自己的大臣官吏身全都担着附逆罪责,贺月敢向自己算帐,自然也会向那些大臣官吏们问罪。自己是老了,可以不在乎幽不幽闭,可是她不能不借贺月大婚,大赦天下之机,放大臣官吏们一条生路。

为了那大赦天下,这场迎娶皇夫的荒唐大婚,势在必行。

太后觉得事情与她的愿望一对,有些可悲可笑:贺月治国理政做得很好,只是儿子太过软弱,身体越来越差,又屡劝不听,她想救儿子于水火之,她只是想对付风染,才谋求摄政,准备等杀了风染,清除了风染的势力之后,她再还政于贺月。结果,她想拔除的人不但没有拔除掉,反倒跟儿子越发亲密,那关系,甚至准备摆到朝堂明面去了!

第439章:议婚

既然贺月敢跟自己算帐,自然也不会放过朝堂的大臣们。太后知道,要想大模规地赦免朝堂大臣和稽考官吏们的附逆之罪,只能指望贺月大赦。

然而大赦天下,并不是皇帝下旨能有的。只有在皇家或朝堂有重大喜事之时,才会大赦天下。皇家的大喜事,一般是新帝登基,皇帝大婚和立储。朝堂的喜事则不一定,往往是庆贺非常重大的胜利,如全面驱逐雾黑,收复凤国失地。然而谁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驱逐雾黑,收复失地?目前能指望得的大赦天下,只有皇帝大婚。

贺月听了太后的话,生怕太后反悔似的,赶紧俯身磕了个头,道:“儿臣多谢母后成全。”又拉了拉风染的衣袂。风染颇有些不太情愿的跟贺月并排着跪下磕头道:“儿臣多谢母后成全。”

太后本来是决计不会应允风月大婚这种荒唐事的,但是,为了贺月能够宽赦那些被她拖下水的大臣官吏们,她不能不松口。太后满是疲惫又无奈地挥了挥手:“出去!哀家不想看见你们。”

退出了祥瑞殿,离开了太后的宫殿,在返回思宁殿的路,风染一路沉默着,贺月很敏锐地感觉出风染的情绪,问道:“风染,你不愿意嫁给我?”

风染淡淡地回道:“你若喜欢,我便嫁。”他一向没有祈求过名分,在心里,也颇不愿意用个名分,把他跟贺月的关系掀在光天化日之下,毕竟两个男人的这种关系是不正常的,没什么值得好宣扬的。

贺月追两步,拉住风染,站在道路,盯着风染的眼,说道:“你若不喜欢,便罢了。”

风染轻轻一笑,拂开了贺月的手,侧开头淡淡道:“喜欢。”风染也跟太后一样清楚,朝堂,需要一场大赦,来宽宥了大臣官吏们的附逆之罪,不然,真要追责起来,牵涉的官吏太多,还全都是朝堂重臣,只怕会造成凤国动乱,国力大伤。目前够得大赦天下的喜庆事,只有皇帝大婚。何况,贺月是娶他做皇夫,而不是皇后,已经尽最大限度地保全了他的颜面。

“明天,你随我一起朝。”

“好。”

然而,贺月分明能感觉得到,风染对于大婚,并没有多少喜欢之意,远远不能跟自己对大婚的喜欢期待之情相。回到思宁殿,贺月便回御房批阅奏折,风染留在思宁殿练功。到晚洗漱之后一起躺在龙床说话,贺月都仍然能感觉得到风染身的沉郁之意。

世没有不透风的墙,昨日午后,皇帝带着风将军去太后宫恳求成婚赐福之事,已经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成化城。次日,皇帝带着风将军,公然一起从金銮殿侧门出来,不等贺月开口,朝堂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大臣,恳请皇帝三思,万勿做出贻笑千秋万世的丑事来。众大臣的劝谏此起彼落,有义愤填膺的,有情辞哀哀的……好些大臣,劝着谏着,还痛哭起来,搞得皇帝大婚之事,在朝堂非但没有一点喜庆之意,倒像是件天要塌下来的祸事一般,有种大祸临头的凄惶。

贺月开始还听着,跟大臣们分辩几句,后面大臣们劝谏之势滔滔不绝,步步进逼,劝贺月为了身前身后千秋万世之美名,一定要打消迎娶皇夫这样的荒唐丑事的念头……自己是想娶个男人而已,犯得着大臣们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劝谏?贺月沉着脸,从九龙御案把那几本《劝进》扔到玺道,冷冷道:“后宫不得干政乃是我朝历代禁制,太后谋求摄政,大人们为何不如此这般苦谏哀求?签名之时,为何没见大人们三思?各位大人难道不知附逆之罪,乃是死罪,祸及全家?”

贺月这么一吼,朝堂的众臣顿时齐刷刷闭嘴消声,只有几个老臣正哭在兴头,一时止不住抽噎。众臣全都垂着头,不敢看皇帝。

太后摄政失败已经过去三天了,三天来,贺月对众臣温颜相向,一如既往地跟众臣讨论政事政务,并没有特意提起当日众臣拥戴太后摄政之事,后面在讨论如何挽回太后摄政时发布的各项伪令时,皇帝的神色甚是平淡,仿佛只是在讨论一桩平常的政事一般。

众大臣看在眼里不免心存侥幸,觉得当日,太后胁迫裹挟了那么多大臣官吏下水,这一招真狠。

当时签了《劝进》的有一万四千多官吏,其四百多官吏是朝堂大臣,全是一阁九部的实权人物,另外一万四千多是被宣召进京的各地稽考官吏,这些官吏全是在打破贵庶之法,实行新吏制后,近十年来涌现的能员干吏,为官相对清廉,又办事能力超群,皇帝是准备在严格稽考之后,会在今后加以重用,当现今的朝堂重臣告老致仕以后,他们会被逐步提拔起来,相当于是将来朝堂重臣的年轻一辈。

当日在《劝进》签名的,全是凤国重臣精英,如果要全都问罪,这一下,几乎要动摇了凤国的朝堂根本,何况重臣精英的背后,往往都有一股势力支持,这么一搞,不是地动山摇,而是天崩地裂,只要一纸令下,凤国必然立即陷入动乱!

这其的利害关系,贺月清楚,众大臣心里也清楚,因此,众大臣开始还忐忑不安,后来渐渐镇定了,觉得皇帝妥协了,不敢对他们拥戴太后摄政的事问罪,大家都不提,此事这么不了了之了。

昨晚,他们得到的消息并不多,仅是皇帝透出口风,想迎娶风将军为后。后来太后把下人都打发了出去,皇帝跟太后怎么谈的,太后有没有答允,具体的情况全都不知。再后来,皇帝跟风将军离开祥瑞殿后,曾在回思宁殿的半路停下来说话,下人们不敢凑近了偷听,只远远地察颜观色,觉得风将军似乎有些情绪低落,皇帝倒是开心的,一路都嘴角噙笑。

祥瑞殿,太后一直阴沉着脸,什么话都没有说,气得晚膳都没吃,早早睡下,偏又气得睡不着,唉声叹气,痰疾,喘疾,心疾,各种折腾发作,一晚叫了三次太医,精神头败了一大截。本来太后保养得甚好,瞧着还是年贵妇的模样,经这一晚,太后竟有几分老妇人的光景了。

大家只能从太后,皇帝,将军三人的神色猜测,迎娶男后之事,太后多半应允了。

当然所有人都推断,对这等失德败行,丧风败俗,违背礼仪,忤逆伦常,离经叛道之事,太后绝对不可能轻易答允,皇帝或者将军多半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迫得太后不得不允吧?

是什么原因,迫得太后不得不答允皇帝迎娶男后的荒唐请求?

当贺月问罪的话一出口,一些精明的朝臣恍然明白了。是了,皇帝是不敢悍然对一万多大臣官吏杀头治罪,可皇帝也不甘心吃这个哑巴亏,因此以此为要挟,胁迫太后答允迎娶男后!

算明知皇帝不敢真拿他们治罪,可是,皇帝既然开口问罪,众臣也只能跪伏在地,恭声道:“臣等失虑,请陛下降罪。”还有大臣分辩道:“臣等本想去皇宫救驾,但是,臣等乃是外臣,不便进入后宫,此事,只能有劳风将军……”

贺月看着战战兢兢跪了一朝堂的大臣,觉得这几天来,心头窝着的一股气,终于发散出来,说道:“朕知尔等拥戴太后摄政,是一时行差踏错,思虑不周。朕亦有心赦免,但附逆人数太多,唯有大赦天下,方能全都免了尔等从逆之罪。想要大赦天下,如今唯有朕再次大婚。”

贺月这话说得的,好像是为了宽赦众臣之罪,皇帝才不得不大婚似的。

皇帝纳妃都是直接抬进宫里,皇帝大婚是指娶后。对这个未来皇后人选慎之又慎,多半是由众臣精挑细选出来的。不过众臣知道,皇帝的宫已经虚空了好几年了,不论太后或大臣怎么劝谏,皇帝都坚执不允。皇帝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大婚,这大婚的人选,不用说,肯定是专指某个男人。众臣甚至觉得皇帝随便娶哪家闺女,只要是个女人都好,他们是反对皇帝迎娶一个男人为皇后!但是,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要迎娶某个男人为后,是为了赦免众臣之罪,众臣的反对似乎不显得那么理直气壮了。

照规矩,皇后人选由大臣考查后提出,每人一本小传画像,由皇帝从挑选确定。当年毛皇后是这么被选出来的。贺月当时对几个皇后人选都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恰好选了毛皇后而已。

众臣都知道皇帝想娶谁,可谁也不敢出头来提出这个皇后人选。人都讲究身前身后名,谁要开了这个口,变成了大臣引诱皇帝迎娶男后,绝对会在后世史留下千秋骂名,遗臭万年。

朝堂一片寂静,久久没人敢出头说话。

第440章:乱世婚典

老这么跟大臣们对峙沉寂着也不是回事,贺月便准备不等大臣提议人选,跳过那些可有可无的步骤,直接颁旨,令众臣筹备自己跟风染的婚典即可。

在一片静寂,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站出朝班,跪在玺道,捧着象笏,启禀道:“臣,商部右侍郎杜子濯启奏。”

“讲。”

杜子濯趴伏在玺道,奏道:“本朝兵马都统帅风染风将军出身自阴国帝家,血脉高贵,家身清白,投效我朝,忠心耿耿,战功赫赫,忠君体,爱兵如子,无论兵营还是朝堂,其为人处事,贤良淑德,均为各位大人交口称赞,臣以为,风将军堪为陛下良配,可迎娶为后。”

“贤良淑德”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吗?风染当场黑了脸。贺月却觉得这个四字拿来形容风染,当真再恰当不过了,赶紧朝风染了个手势,叫他莫要发作,说道:“杜大人此言极是,朕亦有迎娶之意,只是杜大人说错了一点,朕不是要迎娶风将军为皇后,而是皇夫。”

朝堂,再次陷入死寂。

皇帝要迎娶一个男人为皇后,已经是够荒唐的事了,迎娶男后更荒唐的事,那是迎娶皇夫。

女帝才迎娶皇夫。但是女帝身份再尊贵,到了床,行那男女之事,仍旧脱不出一般男女的行房模式。贺月是男皇帝呀,公然提出迎娶皇夫,难不成,皇帝在跟将军的房事,是女帝那样的角色?

一直以来,众臣都以为皇帝跟将军风流快活时,当然是皇帝在,将军在下,哪想到竟然跟他们一直以为的全然不同,他们英明神武,贤德圣明,威压群臣,恩泽万民,慧及苍生,堪称明君圣主的皇帝呀,竟然是在下面的那个!迎娶皇夫四个字,把众臣的心齐整整碾压得血肉模糊!

天要塌了!

朝堂死寂了一会,那杜子濯还是回过神来,觉得自己一身汗渍渍地,仿佛刚做了什么笨重体力活,手酸腿软,若不是趴跪着,一定会摔倒。他跪在玺道,必须表态说话,咽了口唾沫,提起最后的力气,艰难地回道:“陛下英明,风将军战神转世,所向披靡,堪为皇夫。”

杜子濯知道,等下了朝,他一定会被众臣的口水喷得体无完肤!说完了,杜子濯也豁出去了,人倒轻松了。

杜子濯是毛家的女婿,跟毛英远毛英卫是郎舅关系。贺月打击谪贬毛氏势力时,杜子濯也受到牵连,被调到南方偏远小城做官。后贺月重新任用毛氏,杜子濯被调了回来。他心思灵活,人又精明干练,不用特意提拔,他混到了商部右侍郎的位子。

杜子濯是毛氏势力集团为数不多的可以站朝堂的官,无形是毛氏势力的军师人物。他不顾众臣的沉默反对,冒然出头,响应贺月的意思,大胆提议,皇帝迎娶将军为后,其实也是贯彻毛皇后生前的意思。

毛皇后死前,谆谆交待过毛氏,不但不要再跟风氏为敌,还要尽力襄助风氏把风贺响响扶皇位。贺月愿意迎娶风染为后,对将来把风贺响响扶皇位自然大有好处,为了家族利益,他才不顾众臣的反对,出头提出风染为皇后人选。

不过,皇帝要娶的不是皇后,而是皇夫,杜子濯也跟其他大臣一样,被狠狠打击了,他心里那些固有了君臣尊卑伦常等观点一样被击得粉碎。

然而,杜子濯是个聪明人,头脑灵光,心思活泛,立即转念,抛开那些什么君臣尊卑伦常的观点,想:人家两人在床,谁谁下,关他屁事,只要人家两人喜欢好,又没捅他的屁目艮,要他操这个心?皇夫皇夫,皇夫还不用交出兵权,不用进入后宫,风染能一直掌握实权,对将来风贺响响登位,助益更大。

能站朝堂的大臣,个个都是聪明伶俐,老奸巨滑,心思通透之人,杜子濯能转过心思,接受现实,其他的大臣在初初遭受过打击之后,也跟杜子濯一样,很快调整了心态。既然已经有人出口了,后面便有大臣三三两两地跟着附合杜子濯的皇夫人选提议,睁着眼睛,按照女帝选夫的标准,乱夸风染生得高大威猛,孔武有力等等,前面有人跟风,随后大臣们都一拥而,用各种体诗词,各种夸赞叹服,只把风染赞美得天少,地无,人间绝伦的境地。

听着大臣们如此不竭余力地夸赞自己喜欢之人,其虽多有虚浮伪作,但贺月听着,觉得心头受用。风染则听不太懂大臣们的诗词歌赋,引经据典的赞叹,只是看贺月似乎听着高兴,他忍着。但是大臣们没完没了的引经据典,还有长篇大论下去的意思,风染大感不烦。贺月一看风染不愉,赶紧止住了大臣们的歌功颂德,问风染:“迎娶皇夫之事,风将军意下如何?”

风染一怔,才知道贺月这是当着满朝大臣的面,向他求婚。风染也不作那小儿女娇羞之态,遂跪下回话道:“臣,遵旨。”贺月从九龙御椅站起来,走下玺阶,亲自躬身,双手把风染扶起来,说道:“朕此生,定不辜负将军青眼美意。”贺月当着满朝大臣,说得那么郑重,倒叫风染有些不好意思了。

贺月便叫内侍搬了张五龙紫檀椅来,放在风染平素站立的朝班位置,叫风染坐下,说道:“既是朕的皇夫,今后朝,免跪拜觐见之礼,朝堂之,设一席之地,坐着议事。”

虽然这是女帝给皇夫的礼遇,但……这不是才刚刚议婚么?距离那礼成还远着呢,这么急巴巴地让风染享用了皇夫的规格和礼遇了!

不过呢,这都是细微末节,风染享用皇夫礼遇是迟前的事,众臣们早懒得在这些小事同皇帝争论,惹皇帝不快了。

接下来,贺月便大婚的相关事宜,吩咐礼部大臣按照迎娶皇夫的礼仪进行。只是把三六礼的顺序巅倒了一下,那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还没进行,贺月以战乱时期,婚仪从速为由,立即叫钦天监选取最近的一个适婚适嫁的黄道吉日以为婚期。

本来钦天监认为皇帝大婚,少说也得准备一年半载,便推算了个一年以后的日子,气得贺月质问,这一年多都没有适婚娶的好日子,难道民间百姓,这一年多都不婚娶了?钦天监监正听出皇帝的迫切之意,赶紧领导着下属,又推算出了十二日后是适婚娶的好日子,于是,成德皇帝的娶夫大婚,便订在了靖乱十二年四月十一日。

当场订下婚期之后,贺月便叫礼部大臣拟定皇帝大婚诏,诏告天下。皇帝大婚的诏一旦发布,便再无更改。在拟定颁布了皇帝大婚的诏之后,贺月随即拟定颁布了大赦天下的诏,让众臣安了心。

确定了婚期,发布了大婚诏,贺月心气便平了,吩咐礼部大臣悉心操办婚事之后,接下来便进入日常的政事讨论处理,其镇定从容,有条不紊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是个即将大婚的皇帝。

风染一直坐在玺阶下,默默地听贺月跟大臣们商议婚事。只在确定婚期时,贺月问了风染的意思,风染只道:“甚好。”

接下来几天,风染都歇宿在思宁殿,没有大臣敢对风染宿于思宁殿有半个字异议。思宁殿是皇帝寝宫,帝夫婚后,皇夫可以长住长宿于皇帝寝宫。当然,女帝虽然只有一个皇夫,但并不只有一个男人,女帝也会在后宫豢养多个面首,轮流宠幸,只是这些面首没有资格宿于皇帝寝宫。皇夫通常在不待寝的时候,只能歇宿在宫外另建的皇夫府内。

成德皇帝大婚,从议婚到成婚只有十二天的筹备时间,把礼部大臣们从到下,忙碌得精疲力尽。

筹办时间虽然匆忙,但成德皇帝下旨,婚仪必须隆重,以迎娶皇夫皇后的最高规格进行,该有的礼仪一项都不得短少,该有了婚仪规格,只能往增加,一项都不能削减。成德皇帝自登位之后,一直崇尚节俭低调,独这婚仪,不管大臣进谏反对,大开国库,大肆铺张,极尽豪华奢侈之能事,惹得众臣进谏不止,也惹得成化城的市井百姓们对这场男人迎娶男人,类似笑话的婚仪,议论纷纷,期待不已,兴奋不已。

作为都统帅府的当家奶奶,这几天纪紫烟也累得昏天黑地。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小叔会嫁给皇帝,成为皇夫,根本没给风染准备婚事用度,听到消息,简直傻眼了,觉得不能给风染风风光光地操办婚事,把小叔子的脸都丢光了!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当天晚些时候,内务廷给送来了一大笔银子,让纪紫烟尽管使用,只求把婚事办得豪华体面,银钱不够了,只管到内务廷报支取。

风染连着练了几天功,丹田虚空的情况大为好转,便回了趟都统帅府,处理一下各地通报到都统帅府的军政兵务,晚仍回思宁殿。监督着贺月,只到三更缴了奏折,让贺月歇下。

躺在床,风染道:“战事还没打完,往后用银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别把国库尽用在婚礼。”

第441章:风光嫁

贺月嘻嘻笑道:“一生便这一次,当然得办好。”他知风染最不耐烦这些繁琐礼仪,又道:“你练功是,别操心这些,只管到时安安心心嫁给我。”

风染也不清楚贺月的奢华大婚到底奢华到什么程度,只当是略为奢华,提一提便罢了,贺月不听,他便不再多说,倒想着另一件事,问道:“那天在朝堂议婚,你说要娶我为夫,大人们以为……你是在下面的……你怎地不申明一下?”当时他没说话,可是众臣们那惊掉下巴,一脸呆滞的神情他却看得一清二楚,当时不明所以,事后多想想,便回味了过来。皇帝被将军压在身下,传出去,对贺月来说,总是大失颜面之事,风染便想提醒贺月一声,以后逮着机会,要暗示一下,以正视听。

贺月听了,浑不在意地笑道:“申明什么呢?咱俩在床怎么做,自己高兴便是,关他们什么事?”

“你被传……那样,总不好。”关键那些传言,跟事实不符,又有损贺月的帝王威名。

看风染担着隐扰,贺月才正经起来,说道:“我便是有意要叫他们那么误会的。他们算知道我在下面,也不敢乱传乱说乱编排我什么。这名,我担得起。但是,你不一样。”

贺月没有具体说怎么不一样,但凭风染的通透,猜得出来,算自己嫁给贺月为皇夫,大臣们也还是会在背后用极其难听的话编排,作践,糟塌自己。贺月抢先承担了那“被压”、“被干”的污名,总能替自己挡下一些大臣世人们的污言秽语,恶意猜度。风染轻声道:“贺月,你是这世,除了母妃,待我最好的。”风染只觉眼角微微有些湿润,瞧出去有些迷离。他不是承担不起别人的污言秽语,是承受不起贺月对他的好。两个人在一起十几年了,贺月还是那么珍惜他,爱护他,样样为他着想。

郑家对自己的好,带着太多的杂念和利益。贺月对自己的好,在开始的时候,也带着许多杂念,利益和欲望,可是相处相守了这么多年,风雨同舟,相濡以沫,那些杂念利益便都渐渐被焠除了,只剩下对彼此纯粹的好。

贺月笑道:“你傻呢,你要做我皇夫了,我自然要对你好……这回大婚,我要跟你结发……将来,不管我们哪个先去了,剩下那个都不能再娶再嫁……下辈子,我们才能找到彼此。”

“嗯。”

“那你不要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可是,也没有什么高兴的。这场婚事突如其来,并不是风染预想的事,风染到现在人都是晕乎乎的。

贺月轻轻一叹,身边之人,心头高不高兴,他怎会不知道?在被子底下,轻轻拍了风染两下,道:“睡了罢。”

风染道:“嗯,你也睡,别多想了。”

果然,这场婚事,都是贺月指挥着礼部官吏忙进忙出,忙里忙外,处处都要求以皇家婚仪最高的规格,最隆重的仪式进行,风染基本没操什么心,只是拘管着贺月,再繁忙,到了三更必须睡下歇了,不得过了时限。

史记:靖乱十二年四月十一日,成德帝以超规格的婚仪,盛——大迎娶兵马都统帅前逊武威帝风染将军为皇夫,大赦天下。成德帝与逊帝双双身着新郎吉服,打马游街。沿途设二十四粥棚,派发喜糕喜点,与民同乐,成化城市井百姓,倾巢而出,围观皇帝迎娶皇夫盛典,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打马游街,皇帝和皇夫的身前,六十对旌旗手吆喝开道,六十对吹鼓手吹打奏乐,六十对宫娥女侍沿路撒花,皇帝和皇夫身侧,是六十对御前护卫环绕护卫,皇帝和皇夫身后,六百对仪兵铠甲鲜明,威风凛凛,仪兵之后是杂耍百戏,采车歌舞。游街队伍,从头到尾,铺排出十几里地。

兵马都统帅府摆在府门前的流水席,从晌午一直开到晚,收取的各种贺仪满满摆了五间库房,单是礼单,记录了十多本帐册。

风染因有洁癖,素来不跟官吏们交际应酬,不过风染生性耿直,没有私下的交际应酬,该办的事,风染都会办,风染也不是全然不懂人情事故,只是不是原则问题,能够手下留情的,都会留情。十多年下来,颇有一些受过风染恩慧的,平素没机会送礼,现下都纷纷备了重礼,送到府来恭贺。还有一些想巴结风染,找不到机会的,便都送了大礼来贺。风染也不客气,叫纪紫烟都收了,以后也不送回礼,当发了笔横财。纪紫烟小心,还是叫下人都仔细记了帐,以备查验。

其实婚礼的主礼堂是在皇宫里,只是绝大多数人都不够资格进入皇宫,便只能在都统帅府来蹭个热闹。不过,都统帅府作为凤国的最高军事兵政官衙,平素戒备森严,算是办喜事也不例外。府内除了几个亲眷,一概都不放人进去,只在府门外搭了半条街的流水席棚子,招待来宾。

因为娶的是皇夫,不入后宫,因此大婚礼堂设在昭德殿,帝夫洞房理所当然地设在思宁殿。

打马游街之后,算着吉时,贺月带着风染,在昭德殿外牵了红绸,在一些德高望重的大臣和贺家宗室们注视下,贺月和风染并肩登堂入室,一齐走到神龛之前。

神龛前的主位,只坐着太后一人。

风染被逐出了风氏,过继了风贺响响后,才自立门户,虽然仍然姓风,但跟玄武风氏没有关系了。玄武风氏若要出席婚礼,也只能以异姓王爷的身份,不能算是风染的尊长。不过皇帝大婚,玄武王一直称病,只叫人送了贺礼,玄武王一系没有一人到场道贺。

吉时到,掌礼内侍高声礼赞道:“一拜天地,谢皇天后土,赐我良人,愿终生只他一人为伴。白头偕老,同生共死。”

掌礼内侍一把这礼赞词宣出来,引得旁观之人轻轻议论,因为这礼赞词完全不是平素婚礼用的礼赞词句。随后便有人透露,说这礼赞词是皇帝所写,那议论的人赶紧闭嘴。

贺月和风染跪下,对着神龛三叩首。

掌礼内侍再礼赞道:“二拜高堂,谢父母生我养我,便我有缘,得遇良人,望父母赐福,此情长存,纵使举世不容,亦不会放弃红绸彼端之人。”

贺月和风染复又跪下,对太后三叩首。太后虚虚地伸出手,虚虚地悬在贺月和风染的头顶,冷冷说道:“哀家祝福你们,愿你们夫唱妇随,一世夫妻合睦,子孙满堂。”

明明是两个男人成亲,哪来的“夫唱妇随”?哪来的“夫妻合睦”?更别提“子孙满堂”了!太后说的虽然都是吉祥祝福的话,可放在两个男人的婚礼来说,分明是跟贺月和风染添堵,找不痛快!

这简直不是赐福,是诅咒!大喜的日子,太后来这么一招,太恶毒了,贺月气得身子微颤,却又发作不得,被风染暗地里一扶,向太后磕头道:“儿臣谢母后赐福。”

随后,掌礼内侍又礼赞道:“新人对拜,谢良人知我信我,愿今生来世,彼此扶持,携手并肩,此心天地不朽。”

贺月和风染微微转身,对彼此跪下三叩首。

掌礼内侍高声礼赞道:“礼成,送入洞房。”

贺月执着红绸,拉起另一端的风染,便一前一后地往思宁殿去了。

思宁殿的龙床已经重新铺陈了喜庆的被褥,一般婚床该有的物事,他们也都有。贺月跟风染一起坐在床沿稍歇,红绸便由喜娘接走了。因是两个男子,当然不会生子,那坐床撒帐免了。

稍歇之后,因双方都是男子,便该出去,一起接受群臣和宗室们的恭喜。不过,贺月在这里,另外安排了一个环节:叫他的皇子公主们进殿来拜见风染。

大婚从议婚开始,贺月明确提出是迎娶皇夫,既然是“夫”,名分贺月的孩子们便该称风染为“父”,不过贺月仍在,便称风染为“亚父”。

本来,风染作为嫁入一方,与贺月的家人见礼,当在洞房花烛夜之后,次日一早,参见贺家长辈,同时接受贺家晚辈对自己的见礼。但是贺月料想自己的母后,怕不会对风染客气,不愿意自己的孩子看见风染在母后跟前吃瘪,因此,贺月特意安排皇子公主提前向风染见礼。

再说风染跟自己的关系已经持续十几年了,称得老夫老妻了,婚不婚娶,洞不洞房,是为了正个名分,因此,贺月着急地要先在自己孩子面前,替风染端正名分,立起威来。不然,贺月的思宁殿,不得传召,皇子公主都是不能随便进入的。

最先进来的是贺旦,贺理两个皇子,两个都是十四五岁的翩翩少年,穿着皇子服色,恭恭谨谨地向风染行礼,口称:“亚父”,磕了头,敬了茶,表示今后对风染当以父礼侍奉。风染一早封了红封,赏赐给他们作为见面礼。

第442章:再度结发执手

风贺响响也学着他两个哥哥的样子,进来参拜了贺月和风染,磕头敬茶。他是风染之子,自然还称风染为“父亲”。风染也赏了他红封。

皇子见礼完了,然后是两位公主。大公主是关妃所生,名唤贺映蕊,尚无封号,在宫称蕊公主。二公主为毛皇后所生,名唤贺映蓉,尚无封号,在宫称蓉公主。两位公主也是十四五岁左右,头戴珠钗发冠,身穿璎珞宫装,俱都生得娇美,两位公主也都到了婚嫁的年纪。若不是因为战争,贺月太过忙碌操劳国事,怕是早要订婚了。

两位公主端着托盘,盘放着茶盅,走进思宁殿,蕊公主率先走向风染,蓉公主走进来后,直挺挺地站在间不动,显得非常紧张,贺月颇为慈祥地问:“蓉儿,怎么啦?”

蓉公主脸色一白,手一抖,托盘跟茶盅一起,“当”地掉在地,跌得粉碎。蓉公主更是心慌,忽听得有个女音,温柔地唤道:“蓉儿。”蓉公主似乎回过神来,忽然把头发冠一摔,珠玉飞溅,把身喜庆宫装外袍一脱,露出里面穿着的缟素衣服,指着风染,流下泪来,质问贺月:“母后尸骨未寒,父皇便弄个男人进来,算什么意思?置母后于何地?母后是如何死的?是这个男人将我母后推入池塘!儿臣亲眼所见!”

毛皇后跌入池塘之时,贺月正与风染坐在菁华宫正殿说话,其时,贺月神志清醒,精神正好,而风染又无分身之术。此事,无须任何人证明,谁也不能栽赃风染。蓉公主当年若真是亲眼看见风染把她母后推下水,怎么会等到六年后才来指控风染?当年内务廷追查毛皇后落水一案,刑死了不少内侍女侍,但案子并无进展,便成了悬案。

再说,毛皇后已经过世六年多了,怎能说尸骨未寒?照规矩,贺月早该另立新后了,贺月拖了六七年才迎娶风染为皇夫,也不算对前皇后无情无义。蓉公主这么指责,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蓉公主这么一说一闹,思宁殿各人顿时齐变脸色。

同父同母的姐姐竟然指责自己的父亲杀害了自己的母后,风贺响响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贺月怒喝:“你胡说什么!”更令贺月气愤的是,蓉公主事先在喜庆吉服里穿着缟素衣服,显然是存心闹事!太后给添堵,他敬她是母后,只能忍了。可是蓉公主是自家女儿,他还不能收拾她?

贺月一怒,正要站起来,感觉风染拉了一下自己,正不知风染何意,风染已用平静温润的语气吩咐道:“带蓉公主下去歇着,有话回头再说,别吓着她了。”

早有几个蓉公主的近身女侍来扶着蓉公主,手忙脚乱地捂嘴的捂嘴,捡发冠的捡发冠,又把那剥下去的喜庆衣服往公主身罩……蓉公主伏在一个女官怀里,放声痛哭。那女官不住地轻轻安慰她,蓉公主则哭得更伤心了。风染依稀记得,那女官似乎是以前毛皇后跟前的头面女官,姓单。

风染刚才拜堂,这么快要给皇帝当家作主了?抢在皇帝的前面发号施令?御前护卫和内侍女侍们都迟疑着,要不要听从风染的吩咐。御前护卫和内侍女侍们并没有迟疑多久,贺月已经冷喝道:“怎么?没听见风将军的话?还是风将军的话不好使?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蓉公主带下去歇着?”

御前护卫和内侍女侍被皇帝一喝斥,赶紧来把蓉公主带下去,其他一些人则赶紧收拾地的托盘和碎瓷茶水。大约蓉公主那一句质问,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接下来只是伏在那女官怀里痛哭,未再说其他令风染难堪的话。

被蓉公主这么一闹,殿里不免有些尴尬。好在蕊公主规规矩矩见了礼,喊了“亚父”,敬了茶,接了风染的红封。然后喜娘打岔,说了些吉利话,便宣布下一项礼仪:“请皇帝皇夫,行结发之礼!”

据凤梦大陆的传说,结发之后,结发双方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是其一人早逝,另一人也是不能再行嫁娶,还要等双方死后,合棺并葬。据说这样的夫妻,还会有下一世的情缘。

这一次结发,跟一次,贺月和风染在风园里私自结发不同,是在一众大臣,亲王,宗室,女眷的见证下进行。喜娘在宣布进行结发之仪后,便略略后退,继续说着婚仪的吉祥话,四六骈,长篇大论,结发仪式不同的步骤,有不同的礼赞内容,每一步骤似乎都是喻意深刻,全是吉祥祝福的话儿。另有两个女侍来,分别为新人重行梳头,只是把贺月的右鬓,风染的左鬓打散留了出来。随后新人并坐喜床,两头相倾,额角相抵,把两人的鬓发合拢在一起,一人执发,一人拿着红线,沿鬓角,把两股鬂发绑成一股,其后,把一股鬓发分作三绺,彼此缠绕,编作一个发辫,尾端另拿红线系紧。

本来风染一头青丝,但在那场恶战之后不久,风染的鬓角便争先恐后地生出了许多白发,黑发转白的速度,来势汹汹,白发的数量,很快便超过了贺月。大约那一战,实是太过凶险,极大地损耗消磨了风染体力心神,风染这一辈子经历过无数的大战小战恶战血战,那一战,却是风染所经历的最孤独绝望,最胆颤心惊,最艰苦卓绝,最不要命的一战!因此,那一战,风染虽然只受了一点轻伤,但风染的身体却在战后几天,出现了衰老症状。不过,风染看着自己鬓角的白发,并没有什么表示,他自己什么时候衰老,风染觉得都可以接受。贺月看见了风染的白发,也没说什么,只叫风染多练功,不要操心婚礼的事。

如今,新人手里编出来的便是一条青丝染着几丝风霜的发辫。随后有女侍呈缠绕着红绸的剪刀,新人便一人执着发辫,一人拿着剪刀,把那用两股鬓发编结出来的发辫剪了下来。发辫离体,便叫做同心发结,这是下一世,他们在茫茫人海,寻找彼此的依据和凭证。

贺月执起风染的手,十指交叉,互扣于彼此的手背,然后把那同心发结,放入两人的掌心,十指交扣,紧握发结,在风染耳边,轻轻道:“执子之手,与子结发,白首偕老,缘续来生。风染,你可愿意?”

风染颇有些呆滞地回应道:“执子之手,与子结发,白首偕老,缘续来生。”

新人相拥着一起倾身,把那同心发结埋进喜枕下,日后夜夜并枕同心,情意深重,恩爱绵长。

一般帝王之家是不时兴结发的,尤其皇帝不会结发,因结发之后,皇帝不能再行纳妃,皇后死后,也不能再立皇后。贺月可以算是几百年来头一个结发的在位皇帝,而结发的另一方,还是个男子。

结发的仪式,整个思宁殿除了喜娘的礼赞,大家都静寂无声地听着,显得隆重而肃穆。

结发之后,喜娘又一通长篇大论的赞礼,方道礼成。随后掌礼内侍便请新人移尊偏殿,宴饮庆贺。

外面的婚典游街,派发喜糕,都统帅府大排流水席等等场面都做得非常奢华壮观,那是诚心做给百姓们看的,贺月要让凤国百姓都知道他已经盛大迎娶了风将军为皇夫,以后百姓再敢乱传他与风染的谣言,只要查实,可以抓起来问罪。相之下,进了皇宫,贺月收敛简俭了许多,也怕风染看见围观的人太多了,心头不舒服。皇帝大婚,贺月并没有邀请所有大臣观礼,也没有大宴群臣,只请了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臣,位高权重的大臣,以及贺氏宗室,尚在都城的亲王,异姓王爷,女眷,只请了两位太妃两位太嫔,前来观礼,以为见证。

风染这边没什么亲戚,玄武王也不到贺,郑家人多在喆国和北方,便只恭请了郑承弼,郑修羽带着郑绍钧,郑瑞安(安哥儿)前来观礼。纪紫烟得在都统帅府里主持大局,无暇分身。

偏殿摆席,便是对这些老臣大臣宗室亲王王爷郑家女眷们前来观礼见证的答谢。因此,席位并不太多,摆在偏殿够地方了。皇家的宴席多是一人一席,正好合了风染的洁癖。席菜虽然丰盛,也多主要是喻意吉祥恩爱,大家的重点也不在吃喝。

偏殿首,摆着两个席桌,一桌放置在首正,另一桌放置在正偏左的位置。正之席为皇帝席位,偏左之席为皇夫席位,席位一正一偏,表明他们是皇帝和皇夫的关系,但两席均设于首,又表明他们是并驾齐驰,同受百官万民朝贺拥戴的帝夫关系。若是皇后,皇后之席则安排在帝席偏右。

以后,只要是有风染和贺月同时出席的宴席,其席位都会这么安排摆设。

第443章:同牢合卺

今后,不管大臣,宗亲,或是女眷们愿不愿意,风染是贺月名正言顺,明媒正娶的皇夫,任何皇家庆典,都要设风染的一席之地。百年之后,风染的灵位也将进入贺氏宗祠,跟毛皇后并列在贺月左右,一同接受贺氏后辈子孙的祭祀供奉。风染的棺椁也要葬入贺月的帝王陵寝之,生同寝,死同穴。

风染不善交际应酬,都是贺月在答谢众臣众宗亲王爷女眷们的祝福。稍后,有宫女乐出来献艺歌舞。风染不喜欢这些花样,累了一天,又饮了少许的酒,只看得风染昏昏欲睡。

贺月看出风染的倦态,在接受了众臣众宗亲等等的朝贺恭喜之后,叫大家继续观赏女乐歌舞,又吩咐几个皇子公主好生陪客之后,便带着风染先行退席,回了思宁殿寝宫。

思宁殿,喜娘带着许多内侍女侍仍然候着,见皇帝和皇夫回转,便又继续进行婚仪剩下的最后一个仪式:同牢合卺。

喜娘先说了一大车轱辘的吉祥话,然后呈来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块已经烹熟的兽肉,旁边放着把小刀。另有两只酒杯,杯里已经斟了匏酒,两只酒杯杯脚用红线系在一起。

风月配合着,用那小刀,在那块兽肉剜下两小块肉来,一人吃了一块。同食同一只兽肉,此谓同牢,意喻同甘。

风月又各自端起一只酒杯,饮下一半,然后交换彼此的酒杯,把彼此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同饮苦匏酒,此谓合卺,意喻共苦。

同牢合卺意喻同甘共苦。

婚仪终于结束,喜娘带着内侍女侍们退下,思宁殿,终于只剩下风月两人了。

贺月只看着风染笑,叹息:“你可算是我的人了!”从身体到心灵,从心灵到名分,终于完完全全属于彼此了。从二十岁惊艳相见开始,这一路,走得艰辛,几度历死,几经情灭,十八年间,从争锋相对,到相濡以沫,终究牵了喜欢之人的手,他们会不离不弃,共度一生……还有来生。

风染完全没有贺月的感触良多,喜娘一走,立即起身脱衣服。这一身挂满各色喻意佩饰的新郎礼服,箍得他难受。风染几下脱了外裳裳,又去给贺月脱,见贺月只看着自己傻笑,嫌弃道:“你傻了呢?这衣服穿着不难受?还不脱了?”

贺月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喜悦心情,呆呆地任由风染给自己把新郎礼服脱了。风染分派道:“我先洗,你后洗。”

贺月点头:“嗯……!不,我要跟你一起洗!”良宵一刻值千金,这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啊!贺月忽然等不及了,一醒悟过来,赶紧扯住风染,把风染拽回来,箍在自己身前,嘿嘿地低声道:“咱俩的好日子……好好做几回……别管那么多,一直做到尽兴……好不好?”

风染虽然没什么感慨,心头也早酝酿了一腔浓情蜜意,柔声应道:“嗯,都依你,怎么都好。”一辈子,只这一次,怎么能不好好放纵轻狂一回呢?贺月都快四十不惑了,再不颠狂一回,他们都要老了。反正洞房之后,还有三天新婚之期,皇帝可以休朝三日。

风月正兴致高涨,准备在寝宫里从鸳鸯戏水到颠鸾倒凤,各种姿势,各种招数都演练一番,能做几次算几次,一直做到精疲力尽为止,却听殿外,有人轻轻叩了叩殿门,贺月的贴身内侍禀道:“陛下,都统帅府来人,说有紧急军情,须得禀告风将军。”

风月一听,顿时大为扫兴,可是既然是紧急军情,风染便不能不管,清了清嗓子,一边从贺月怀里出来,整理凌乱的亵衣,一边问道:“来的何人,什么紧急军情?”

内侍在外回道:“来人自称是都统帅府的当值府吏吕大人,因不能进宫,叫小的人带话,说:那战报是北方军营派了专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派专人快马加鞭送回军情战报,那是有北方有重大军情变化,需要风染这个都统帅立即做出决断。风染整理好亵衣,便开了殿门,从内侍手里接过战报,复又把门关。

风染拆开火漆,拿出战报来看。战报是斗河阵前副统帅陈丹丘整理派人送回来的。信封里套的战报并不止一份,主要禀告的是:风染刚离军回都不久,那简国不知何时,竟跟汀国订立了攻守盟约,双方约定了一个时间,简国从海对原简国国境发动攻击,与此同时,汀国则渡过赤麟江游,也向原简国国境内发动攻击,双方从一东一西不同的方向,同时攻击驻防在原简国境内的雾黑蛮军。

残存的驻守了原简国赤麟江畔的雾黑驻军军力本弱,又无心恋战,交战不足一个时辰,放弃堤岸逃跑了。汀军为了渡江,淹死在江的兵卒远战死在堤岸的兵卒多。

其实,驻扎在凤梦东路的雾黑蛮军被凤军断绝补给供养几个月了,已经被凤军拖得精疲力竭,尤其简国在凤梦东路南端,雾黑驻军最少,兵力最弱,要叫凤军来打,简直不费吹毁之力,可风染偏偏不打,叫简国一直海漂零,不了岸,简国心急之下,自己攻打了一次,正如风染所预料的那样,简国陆战斗力太弱,倒被不多的雾黑残军杀得大败亏输。

这一次简国联络了汀国合攻,简军差不多仍是大败,但汀军不同,渡江之后,迅速横扫东路南端,很快把原简国境内的雾黑蛮军清剿一光。然后,汀国意犹未尽,沿着东路向北挺进,很快杀进了原乌国国境。

整个坚守在凤梦东路,无处可逃可撤的雾黑蛮军没有补给,外援又久等不至,志气极其低落,无心恋战,原驻守在乌国境内的雾黑蛮军在汀军攻击下,一击即溃,汀军很快占据了原乌国全境。

然后,汀国宣布收复乌国,并将乌国全境合并进自己国土!

凤梦十三国里,乌国坚守抗战的时间相当长,却是灭亡得最彻底的一个国家。当初耀乾帝悍然宣布嘉国投靠雾黑王朝,然后迅速出兵,以迅雷之势,反过来攻击本来与自己背靠背互为犄角,共同抗击雾黑蛮子的乌国,乌国宸浩帝仓促应战,拼着一股气,坚不屈服,导致乌国的全面覆灭,皇族或是战死,或是自裁,无人逃生,朝重臣也多丧生,只有极少几个臣子,通过雾黑蛮子的层层封锁,逃到了索云国,投奔乌妃。

嘉国突袭乌国之战,可以说,是雾黑入侵以来,凤梦人之间,最惨烈的一战。乌国皇族全部覆灭,没有留下继承人,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乌国皇族,只剩下了一个宗室女乌妃。但是乌妃自身没有生育一男半女,无法以乌妃之子,外戚血脉回溯过继为乌国皇族梅氏血脉,乌国皇族相当于死净死绝了,乌妃作为一个已出嫁女子,没有资格代表娘家家族说话。因此,乌国灭亡之后,乌国国土可算是无主之地,汀国在收复了原乌国国土之后宣布占为己有,也说得过去。

史记:靖乱十二年三月廿三日,汀国出兵,渡过赤麟江,一举帮助简国收复全境,简国宣布复国。

史记:靖乱十二年三月三十日,汀国北伐,一举收到原乌国失地,宣布将原乌国国土合并入汀国。

当风染离军南下,尚未抵达成化城时,汀国悄然出兵,相助简国收复了简国全境,在试探出雾黑蛮子的真实实力之后,当贺月在朝堂跟群臣唇枪舌剑,争取迎娶皇夫之时,汀国悄然收复了乌国!只是因路途遥远,消息过了几天才传到北方驻守在斗河之南的陈丹丘耳里,陈丹丘才收集了战报,快马加鞭传递回来。

贺月看了,气得把战报气愤愤地摔在地:“汀国,欺人太甚!”若不是凤军已经拖虚了东路雾黑蛮军的实力,汀军怎么会如此轻易收复了乌国国土?汀国趁火打劫,看准时机采撷胜利果实,一次两次,还采瘾了!贺月又气道:“陈丹丘是吃屎的?看着汀国出兵一路往北打?自己按兵不动?”

风染把那战报捡起来,叠好又放回信封里,一边重行滴火漆,铭印鉴,一边劝道:“陈大人惯是稳重之人,这等影响两国邦交之事,他当然不敢霍然行动,只能火速报。”封好火漆之后,风染走到殿门,唤来刚送信的贺月的贴身内侍,吩咐道:“把这战报,交予乌妃娘娘,叫她以乌国梅氏未亡女身份,写一篇讨伐汀国强占故土的檄来……她若不愿意或是觉得为难,不写也罢。”

打发了内侍,风染回转身,揉了揉贺月的脸,笑道:“还生气呢?”

贺月道:“你准备对汀国用兵了?”

风染淡淡地应了一声“嗯。”,凤汀之战,不可避免,迟早都会打,汀国强占原乌国国土,倒是个极好的借口。不过以汀国军队强悍的战斗力,这一仗,只怕一点不跟雾黑蛮子撕杀轻松,绝对是场硬仗。

第444章:皇夫府

北有雾黑蛮子随时可能反扑,南有汀国,兵强将众,是块难啃的骨头,另有简国喆国两国尚未解决,虎视眈眈,贺月不由得有些替风染担心:“雾黑蛮子尚未驱逐,不是对汀国用兵的时机。”

风染道:“随机应变,见机行事,也不一定会对汀国用兵,但是,要先把理占住。”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军营?”贺月是盘算着,既然不能拥戴太后干政一事治群臣的罪,那借着大赦天下的名义,迎娶风染。所以才一直拘着风染不让离开。现在婚已经成了,尘埃落定,自然也该放风染回军营主持军务了,万没有还继续拘着风染寻欢作乐的理。

“明天……天?”明天两个字,风染开始说得很干脆,后面越拖越觉得迟疑。今晚是他的新婚之夜,随后三天是他的新婚之期。当年他无意搅黄了毛皇后的新婚之期,难不成,一报还一报,他自己的新婚之期也享用不成?

贺月断然道:“不成!明天不许走。反正汀国已经占据乌国了,再急也不差这几天,咱把咱们的好日子享用完了再说!”

风染笑道:“好,都依你。”

当晚,思宁殿春光无限,帝夫恩爱缠绵,只听得守在寝宫外的内侍女侍们面红耳赤。

风月尽兴欢娱之后,清洗了身体,躺回床,贺月有些感慨:“老了,岁月不饶人啊!”风染躺在一边,一副饕餮满足的模样,半天舒口气,才问道:“你说,是谁给简国出主意,让他们去跟汀国求援?”

贺月立即大不满意:“你跟我……那个……的时候,心头在想这个?!”

风染赶紧顺毛,死不承认道:“没有,我刚才才在想。”

贺月也是嘴快,喝责了一句,并不是当真要跟风染在这头较真,又觉得跟风染相,显得自己太沉溺于私情欢愉了,便跟风染的话题,说道:“你管是谁呢,说不定是简国自己想出来的……你把东路雾黑蛮军困起来,又老是拖着,围而不杀。简国总有聪明人,应该有人看得出你的用意。”

“嗯。”凤军一直不肯拿下东路,简国自己打不进去,在自己家门口前一等再等,在海漂泊了这么多年,老是不了岸,不免心急,便找汀国帮助出兵收复失地,也在情理之。

贺月又道:“我更关心,汀国出兵帮简国收复了失地,帮他们复了国,汀国得了什么好处?”这是汀国和简国之间的协议,至少目前来看,汀国并没有割据简国的国土。贺月顿了顿,又道:“天路城还被汀国占据着呢,一直不肯撤出去。”凤国大臣凤汀两国分割嘉国国土和财物的事,正跟汀国大臣进行旷日持久的谈判,这都已经谈判一年了,仍没有结果。

贺月懒懒地翻了个身,慵懒地把手搭在风染身,说道:“一半嘉国国土,加乌国国土,汀国的国土以前增加了两倍……野心不小啊,要是被他们得逞了,以后等他们强了,怕不好收拾。”

风染轻轻抚摸揉按着贺月搭在自己胸口的手臂,轻轻道:“快睡吧,累得眼都睁不开了,还想这些。”心头却觉得贺月说得有道理。若是放任汀国合并嘉国一半和乌国全境的国土,再加以发展,汀国的国力和人口都会大增,时间拖得越久,便越不好收拾汀国。

汀国显然不是可以通过外交途径说服合国的,想合并汀国,唯有用兵。然而,要想对汀国用兵,总得找个理由,不能无缘无故打过去,不然会激起民愤,否则算强行合并了,原汀国民众也会心有不服,会给贺月今后的治理埋下许多不安定因素。

风染本来是想暂且留着汀国,喆国,简国三国,先把雾黑蛮子驱逐出去再说,可是,汀国这么一闹,似乎不能再纵容汀国发展下去了。

次日新人起来,贺月带着风染去祥瑞殿给太后请安。本以为太后会趁机给风染难堪,哪知,太后只叫冯紫嫣守在宫门前,拦着贺月和风染,只道:“太后娘娘说当不起风将军的大礼,请风将军以后都不必来祥瑞殿请安。”

新婚次日,不让新人拜见父母,不喝新人茶,不赏红封,这摆明了,是不承认新人!贺月的脸色沉了下来,还没发作,风染淡淡道:“如此,甚好。”说完,拉着贺月调头走,留下冯紫嫣目瞪口呆。

太后对自己不对付,长辈赐福时,夹枪带棒,赐福赐得跟诅咒似的,风染心知肚知,只是顾全贺月面子,没有当场发作。可以不用天天来请安,风染求之不得。在风染的成长过程了,缺失亲情,缺乏长辈的关爱,相应的,在风染心头也没有什么孝悌的概念,并不觉得他已经嫁为皇夫,该孝顺贺月的母后,风染做人的原则很简单,是谁对他好,他对谁好。太后不待见他,风染也丝毫没有巴结讨好太后的意思,倒觉得没什么事,最好两不相见。

自己说不用风染来请安,风染连样子都懒得装一装,立即调头走,还说“如此甚好”,太后听了冯紫嫣的禀告,只觉得心头气闷得疼。自己儿子这么被风染一路拉走,完全不为自己说一句话,太后更是觉得心头气堵得疼。自己还叫了妃嫔前来,想羞辱羞辱风染,让妃嫔们看看笑话,如今风染调头走,太后觉得自己倒让妃嫔们看了笑话,太后只觉得心头又闷又堵又疼,人顿时不好起来,冯紫嫣赶紧派人去宣太医,其他妃嫔便识趣地先告退了。

等人都退下了,太后才问冯紫嫣:“他怎么能这么调头走了?”这种事若落到后宫其他刚进宫的妃嫔身,那些妃嫔必定知道一定是自己惹到了太后,太后动了怒,不喝茶,不召见,是不承认妃嫔的身份,妃嫔只有跪在祥瑞殿外哀求的份儿。妃嫔相当于是皇帝的妾侍,她们必须要得到太后的承认,才能在后宫存在下去。然而,风染不同,他是皇帝明媒正娶的皇夫,不管太后承不承认,喝不喝他的茶,都没关系,反正已经颁布了大婚诏,举行了婚典,风染的名分和婚事都不会因为太后喝不喝茶而改变。

冯紫嫣想了想,回道:“大约他是前堂将军吧。”士可杀,不可辱。风染调头走,冯紫嫣虽然觉得诧异,心头却为风染觉得痛快。她又劝道:“娘娘,奴婢说句冒失的话,还请娘娘恕罪。”

“讲。”

“风将军是前朝将军,娘娘不好以后宫规矩要求将军……将军既然已经是陛下的皇夫了,娘娘若是对将军不好,陛下夹在间不好做人。再说,风将军毕竟是前堂将军,娘娘多少该为风将军留些颜面,不然,闹起来,陛下脸也不好看。再说,奴婢冷眼瞧着,陛下心疼将军,娘娘为难将军,又要疏远跟陛下的母子情份……得不偿失……”

冯紫嫣不提母子情份还罢了,一提这个,太后的心头更是被剜得滴血!国无二君,朝堂争权你死我活,被贺月清醒之后抢回了朝堂大权,这个,太后理解,并无怨怼。她图谋摄政,固然存着一些私心,但其最主要原因,是想除掉儿子身边这个毒瘤。然而,儿子不但不体谅她的苦心,事后还要治她后宫干政的罪,这哪里还有母子情份了?后来又以治罪,要幽禁她为要挟,不顾人伦礼仪道德颜面,图谋迎娶一个男人为皇夫,儿子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哪还对她讲什么母子情份?

太后“啪”一声,把手边的茶盏扫落,跌得粉碎,恨恨道:“孽障!”自己儿子本是个聪明睿智的,怎么会被风染蛊惑到这等地步?!

接下来的三天新婚之期,风染嫌思宁殿气氛太过肃穆,殿外又没有花园,跟昭德殿和御房离得太近,贺月逮到一点空子要溜进去批阅奏折,风染便拖着贺月住到菁华宫去了,借着新婚之期,不让贺月处理政务,好生休养休养,也算是偷得浮生几日闲。

新婚第三天,贺月陪着风染回了趟都统帅府,正式以帝夫的身份,召见了庄唯一,郑纪氏,郑氏姐弟,郑绍钧等,以及府里的下人。以前贺月在都统帅府是可以使唤任何人,可是要细究起来,贺月在都统帅府当真没有任何身份,大家不过敬他是皇帝。现下以帝夫的身份回来,贺月直有一种终于可以在都统帅府当家作主,扬眉吐气的感觉。

给府里的人都派发了赏钱,扬眉吐气之后,贺月心情舒畅,饱醮浓墨,大笔一挥,写下龙飞凤舞的三个字:皇夫府。

风染一看,脸黑了,问:“你想挂哪?”他这府可是都统帅府,是官衙!难道贺月要把都统帅府的匾额给他换成皇夫府?那不是把官衙搞成私宅了?那成什么话?

贺月本来是这么打算了,一看风染的神色,知道风染不乐意了,赶紧让步,最终,做个了皇夫府的匾额,挂在了前堂后宅之间的门,意思,前堂仍是都统帅府官衙,进了门,后宅是皇夫府。

第445章:珍惜,要懂珍惜之法

新婚第三天,风染吩咐内侍去传蓉公主到菁华宫来见自己。

贺月颇有些担忧地问:“我已经叫人去训诫过她了。”

风染哈地一声,哂笑道:“我叫她来问个话,我会跟她个小姑娘计较么?”

贺月道:“别忘了,你是她亚父。”婚典,蓉公主在新房喜堂扒掉吉服,穿着缟素,还口出不逊,直指风染是推毛皇后落水的凶手,且不管蓉公主的指责有无实据,光这行为本身,是对父皇和亚父的忤逆,是非常不吉祥的征兆。要换个人这么大闹婚典,早被贺月拖出去砍了。但是贺月对自己的孩子都较慈祥疼爱,这么大的事,他也只是派人去训诫了蓉公主而已,并没有把蓉公主怎么样。忽然听风染传唤蓉公主前来,他知风染心狠手辣,蓉公主又确实大大地得罪了风染,贺月不免有几分替蓉公主担心,赶紧提醒风染,孩子们都叫了亚父,当以父礼侍奉风染,相应的,风染也应该对他们相待如亲子。

风染只是淡淡一笑,不应声。除了风贺响响,贺月的皇子公主便只是贺月的孩子,风染一点没觉得那些什么皇子公主是自己的孩子。

不多时,蓉公主由那个单姓女官扶着,来到菁华宫。见自己的父皇和风将军闲坐在正殿,这次蓉公主甚是乖巧地跪下向风染叩了头,喊了“亚父”,敬了茶。

风染赏了红封,便叫起来,客客气气地让蓉公主在客位坐下,看了看紧随在蓉公主身份的单姓女官,道:“单姑娘芳辰?”

单绿怜垂头回道:“奴婢二十有八。”

“照宫里的规矩,不是应该放出去嫁人了么?”据风染所知,单绿怜是毛皇后陪嫁进来的,毛皇后自己小两岁,单绿怜应该毛皇后还小,毛皇后死时,单绿怜不过才二十二岁,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主子死了,多是打发回旧主人家嫁人。皇宫里的内侍女侍一般都只做到二十五岁会放出宫去,自行婚配。只有极少数的内侍女侍会因各种原因,一直留在皇宫里,这部分人会一生都不婚娶。

单绿怜回道:“皇后娘娘托负奴婢,照顾蓉公主,奴婢不敢有负所托。”

风染只道:“哦,如此,为难单姑娘了,你先下去罢。”

单绿怜看了眼蓉公主,似乎很有些不放心,但风染有令,她不能不听,向风染福了福,退出了正殿。风染这才注意到,单绿怜的腿脚微微有些瘸跛,等单绿怜退了出去,风染才问贺月:“我记得当时有叫内务廷调查皇后娘娘落水之事,这案子后来查得如何了?”

“这案子至今都没有个结果。内务廷那些人用刑不知轻重,死了好些人。我念着那些人都是服侍过皇后的,后又接到你给我的信,便叫内务廷把人放了。放了人,案子也一直悬而未解。”贺月道:“单姑娘那腿,是那时落下的伤。”

风染瞧向蓉公主,笑着问道:“既然内务廷都没有审出结果了,蓉公主如何肯定是本帅把皇后娘娘推下水的?还亲眼所见?你那时候多大?”

蓉公主一见风染瞧向自己,脸变色了,心虚地低垂着头,嗫嚅道:“儿臣……儿臣,是乱说的,还请亚父恕罪。”

风染看着蓉公主,脸堆满了笑,想尽量显得慈祥可亲。只是风染素来冷淡,忽然间堆起笑,怎么看怎么虚假,倒笑得蓉公主心头直发毛。风染堆着笑,问:“是谁叫你来胡说八道的?”

蓉公主:“……没人。”

“既没人挑唆,你是诚心要在婚典捣乱了?!”一个才十四岁长在深宫里的女子,若没有人教唆,怎么会知道大闹新房?怎么会知道在吉服内穿着缟素?风染不相信是蓉公主自己想出来的。

蓉公主一个小姑娘,在风染“慈祥”的目光注视下,完全坐不下去,滑下椅子,跪坐在地,哭道:“儿臣知错了,还请亚父恕罪……呜呜……请亚父恕罪。”

风染笑着,看了一眼贺月,贺月会意,过去把蓉公主扶了起来,让她仍旧坐在椅子,柔声安慰道:“亚父你问话,你好好回答便是,不必害怕。”贺月越是叫蓉公主不必害怕,蓉公主反而哭得更厉害了,拉着贺月的衣角不放,看着叫人心酸。

风染一看,估计问不出什么名堂,便叫单绿怜进来,带公主回去。单绿怜一进来,蓉公主哭着扑到单绿怜的怀里去了,虽然仍在哭,但神色显得镇定了许多。单绿怜向贺月风染行了礼,带着蓉公主退出正殿了。

“单姑娘。”风染站在殿门口,看着扶着公主渐行渐远的单绿怜,说道:“本帅作主,现下放你出宫,前事不究,你意下如何?”

单绿怜的身子微微凝滞了一下,再回头,脸色显得有些灰败,向风染恭敬地行礼道:“谢风将军恩典。人各有志,单绿怜受娘娘所托,当守护公主,死而后已。”

等单绿怜扶着蓉公主去得远了,贺月拉着风染到庭院里散步,问:“你看出来了?”

风染过了许久,才道:“是单姑娘教唆的,其实,你早看出来了?”单绿怜现在是蓉公主的头面女官,蓉公主的饮食起居各方面虽然不用单绿怜经手打点,但单绿怜是总管之人,蓉公主若想在吉服里套穿缟素,单绿怜不可能不发现。蓉公主大闹新房的事竟然做成了,单绿怜至少是提前知情的。再看蓉公主对单绿怜的依赖,甚至超过对贺月的依赖,若单绿怜叫蓉公主去做一件替她母后出气的事,蓉公主肯定会去做,并且在做过了,还会自己扛起责任,回护单绿怜。

贺月想了想,认为风染分析得有理:“你打算怎么做?”

风染笑了起来:“是你们皇家的事。”只是他的婚典被人闹了,总要弄清楚原因。

贺月回转身,轻轻一拳,擂在风染心口,笑道:“你我都成亲了,还跟我分你家我家的?以后皇家后宫之事,你能作主处置的,尽管作主便是。”

风染道:“你都不处置单姑娘,想让我做恶人?”又道:“她本是皇后娘娘带进宫来的人,偏向皇后娘娘,无可厚非……反正在后宫,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便由她去吧。只是她不该教唆公主,回头叫掌刑内侍抽她十鞭,教教她尊卑下之分,不能因公主年幼背地里乱教唆。”

“甚好。”

风染又道:“我听说蓉公主还住在凤栖殿?”

“嗯,住在偏殿。”毛皇后死时,蓉公主还不到十岁,一直带养在毛皇后身边,便住在凤栖殿偏殿,毛皇后死后,蓉公主便独自带着嬷嬷们仍住在凤栖殿偏殿。后来蓉公主满了十岁,照规矩超过十岁的公主便该离开母后母妃身边,搬到下六宫公主宫殿去,并开始学习女工女诫,为出嫁做准备。蓉公主跑去哭着求恳父皇,不要把她赶出凤栖殿,母后虽然死了,但她想住在母后生前住过的宫殿里,是女儿对母亲的念想。这个请求本来甚是僭越,但贺月也并没想再娶新后,瞧蓉公主哭得可怜,便答允了。因此蓉公主这几年以公主的身份一直住在凤栖殿偏殿。

风染便道:“回头叫蓉公主搬去下六宫罢,随她在下六宫选个宫殿。宫殿里的陈设铺排,照公主规格,不得逾矩。”

贺月道:“你要搬去凤栖殿?”

风染又是哂笑道:“我又不是皇后,搬去凤栖殿自取其辱?我这菁华宫很好。”又道:“凤栖殿反正是空着的,让蓉公主住在凤栖殿偏殿,虽然有些僭越,也不是不可以。我叫她搬去下六宫,是想给她个教训,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自己要长脑子,做了不该做的事,便要付出代价。越在乎的,便越容易失去,珍惜,要懂珍惜之法。”

最后这两句,令得贺月大有感触。当初,他只会一昧索取,不懂珍惜之法,好几次差一点永远失去风染了。贺月勾着风染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摩挲,说道:“回头,我叫人把你这话带给她……我总心疼她没了娘亲,舍不得教训她,又怕她受气,没派其他的妃嫔教导她,把她养娇纵了。也该你来教导教导她,让她长大……再不,把她也过继给你?”

风染摇头笑道:“我有响儿一个好了。”这蓉公主敢大闹他的新房婚堂,显是对他充满敌意,风染才不会稀罕这样的女儿,更不会接手这样的烫手山芋。又道:“你滑头,自己舍不得教训公主,让我来做这恶人……我便替你做一次。”风染又道:“凤栖殿虽无人居住,但不用闭宫,照常洒扫。蓉公主想回凤栖殿走动,便随她去。”言下之意,风染虽让蓉公主搬出了凤栖殿,但允准了蓉公主时常回凤栖殿凭吊毛皇后,给了蓉公主一个教训,又给了她一个极大的人情。

第446章:乌国乌妃

风染在贺月的支持庇护下,活得恣意任性,他虽心狠手辣,却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并不会做对不起亲友的事,这辈子,只有两桩事,让风染内疚于心,其一,挟持父皇,强行把阴国合并进了索云国。其二,对于毛皇后。

因为心怀愧疚,风氏开宗祠,把风染逐出家族,风染从头跪到尾,听着族人们怒骂他卖国求荣,并没有辩驳,然后默然离开。这些年,风染对风氏也未出过一言一语的不逊。在军队里,对曾经的风氏三皇子,同父异母的风建安,也不动声色地颇有照顾。两人因公事相见,也彼此以“风将军”相称,私底下全无交集。

风染其实跟毛皇后交集得极少,而每次交集都颇不快,根本算不亲友,但是,风染承认他确实有些对不起毛皇后,像毛皇后骂他的那样,他毁了她的新婚之期,他抢了她的夫君,抢了她的儿子。因为风染对毛皇后有些愧疚,才会出面教导蓉公主,又替蓉公主管教下人。不然,风染才懒得操心后宫事务。

风染又道向贺月道:“是时候,你也该替蕊公主和蓉公主留心驸马了。先订婚,筹备个两三年,慢慢操办起来。”及早订婚,慢慢操办,一则办事从容,二则也可多方考查驸马的行,三则让公主对嫁期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临嫁时对娘家不舍。

贺月又笑道:“说真的,你过继了蓉公主吧,儿女双全了。”

“我有响儿够了。女孩儿太娇了,不好养。再说,我的都统帅府穷得紧,我自己的嫁妆都还得内务廷接济,更置办不起蓉公主的嫁妆。”

贺月是看风染对蓉公主的事心,才提了两次。听风染这么推搪,便知风染无意过继蓉公主,便哈哈笑着不再提了。其实,一般公主的嫁妆,会有内务廷置办,该有多少陪嫁,都有定数,并不需要都统帅府来操心。当然,有母妃的公主,会由母妃出资,给自己公主添置超出定数的嫁妆。

晚间的时候,菁华宫外守宫的内侍来通禀,说是蓉公主跟前的头面女官单绿怜求见:禀告蓉公主在下六宫选择的宫殿,请风将军裁夺,并叩谢风将军责罚恩典。

风染便吩咐道:“本帅许了蓉公主下六宫随意挑选,便随她选哪宫,不必来回我裁夺了。天晚了,让单姑娘回去歇着吧,不必进来谢恩典了。她身有伤,叫她多歇几天,蓉公主迁宫之事,不必急在一时。”

当晚,风染责罚蓉公主的头面女官教唆犯和责令蓉公主僭越迁宫之事,在后宫里传开了。一众妃嫔,内侍女侍,深自警惕自省,这十多年,风染一直是后宫妃嫔和内侍女侍们的热议话题,各种猜测,各种作贱,各种糟蹋……把自己得不到帝王雨露的怨气,都尽情地撒在风染身。除了乌妃,几乎找不出第二个没有说过风染坏话闲话的人。听到皇帝要迎娶风将军时,他们都慌神了,生怕风染入主后宫,报复他们。好在后来又听说是娶为皇夫,并不管后宫之事,凤印仍旧由乌关两妃轮流执掌,大家又松了口气。如今听了这两个消息,一时,心又提了起来,显然,风将军得到了皇帝授权,可以插手掌管后宫事务。

于是,乌关两妃次日一早,便去菁华宫求见皇帝,请求交回凤印。贺月倒是对两妃温言嘉许了一番,仍叫她们轮掌凤印,合力主持后宫事务。

这么一来,后宫清楚了:风染确实不会具体主持管理后宫事务,但风染的话,在后宫一言九鼎,绝对管用!虽不入主后宫,却是入主后宫更高档次的存在。清楚了,后宫们也安心了。此后,后宫们再不敢对风大将军有一言半语的不敬。虽然看着皇帝和皇夫常常在思宁殿和菁华宫之间双栖双宿,颇觉怪异,然而,心头再怪异,他们也不敢对皇帝和皇夫出半个字的闲言碎语。

贺月把乌关两妃好好抚慰了一番,打发走了,吃过早膳,又在菁华宫里打拳玩闹,散步闲聊。这是他们新婚之期的最后一天了,贺月有些不舍,道:“这日子,过得太快了……你什么时候回军营?”三天时间,风月形影不离,可他感觉还什么都没有做,时间过去了。

风染道:“明天走罢,既然简国已经复国,汀国占了乌国,该怎么收拾东路的雾黑蛮军,我还得回去好生想一想。”凤军围困着东路雾黑蛮军,一直围而不灭,用意有两个,一是想等简国来求凤军帮助复国,凤国便可趁机要挟简国成为属国。不过这个用意如今已经不存在了。二是吸引北路雾黑蛮军不断渡江救援,利用天险,以消耗北路雾黑蛮军的实力和人数,这个用意,还要不要继续,还得考虑。如果没有了东路雾黑蛮军需要救援,北路的雾黑蛮军肯定不会再不断地尝试渡河作战,而是转而固守北路,凤军再想消耗雾黑蛮军,得自己渡河去打,然而,渡河代价太大。风染领军在很多时候,并不独断专行,回了兵营,会多方征询将领们的意见,再做决定。

默默地走了一段,贺月驻足回视风染,说道:“明天你离城归营,去给母后辞个行罢。”

“好。”

贺月想了想,不放心,道:“明天我晚朝一个时辰,先陪你跟母后辞行。”

风染笑道:“母后最多又不见我,还能把我怎样?”

贺月知道风染是领兵带将之人,心胸还是有的,不在乎细微末节,太后虽然在婚典说出那般诅咒似的赐福,但风染对太后并没有什么怨恨。然而太后不同,从风染渐渐专宠开始,一步一步,她对风染积怨渐深,以至于要发难夺权,摄政除奸,谁知道她会做出或说出什么羞辱风染的话来?有自己在场,太后总要顾忌几分。

一时,菁华宫守宫内侍来通禀,说乌妃娘娘宫外求见风将军。

贺月一听警觉了:“她找你做什么?”

风染吩咐内侍道:“请乌妃娘娘正殿相见。”白了贺月一眼,拉着贺月往回走,道:“还能做什么?自是为了乌国故土之事。”又轻轻戳了戳贺月的额头,笑道:“我还没吃你的醋,你都在想什么呢?”

贺月回手一捞,把风染圈在自己臂弯里,有些郁闷地道:“我烦你不吃我的醋。”

“快放开,在外面呢,这样子,成什么体统。”

“嘿嘿,咱们名正言顺了。”贺月又压低了声音道:“你如今是皇夫了,再回兵营得注意了,再不能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贺月还没说完,便被风染一掌推了开去,一脸嫌弃贺月不懂军事务的神情,有些啼笑皆非地当先回了正殿。

等贺月晚一步回到正殿,正见乌妃递了卷什么东西给风染,猜测是风染要的讨伐汀国强占乌国故土的檄吧。看见贺月走进殿来,风染只是坐在主位,向贺月微微颔首示意,乌妃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贺月行了妃子觐见皇帝的大礼。因乌妃坐了首客位,贺月便坐到风染身边的下首客位,道:“你们议事吧,不用管朕,朕听听便是。”

风染也不客气,继续跟乌妃说话,主要请教当年乌国的一些事,以及乌国的地形地貌城镇布局等,乌妃一一作答。说完了乌国之事,乌妃便要告辞,风染道:“娘娘且慢,本帅有一事相托,娘娘允或不允,尽可自便。”

“将军何事?妾身可尽微薄之力?”

风染道:“娘娘想是听说了,本帅让蓉公主迁宫之事?”

“听闻了。蓉公主得了陛下允可,留住凤栖殿,虽有僭越,却也并无不妥。将军令其迁宫,端正后宫宫规,妾身敬服。”

风染道:“本帅要说的并非此事。本帅是想,自皇后娘娘殡天后,陛下心疼蓉公主,怕公主受了委屈,便没为公主指个照管教养的长辈……”

贺月在一边使劲咳嗽,风染只当没有听见,继续道:“……使得蓉公主身边只得几个教习嬷嬷和女官照料,到底没有正经长辈看管,不免被下人奉承得娇纵了……又被挑唆了,才闹出那事来。乌妃娘娘学识渊博,性子又平和近人……本帅想不揣冒昧,请娘娘推繁拨冗,看顾教导蓉公主一二……本帅常年征战在外,又男女有别,实不便教导于她,只得把她托付于娘娘……”

贺月适时表态,向乌妃道:“你只管教导她,她若不听教训,你告诉朕,朕自会替你作主。”知道风染把蓉公主托付给乌妃教导,是一片好意,生怕乌妃误会了风染的用意,自作主张,替风染辩解道:“将军非是为了婚典那事生气,纯是为蓉儿好,怕她现下娇纵了,将来出嫁,不懂为人处事,或又受了下人挑唆,分不出好坏,难免吃亏。”

乌妃向贺月和风染各自一礼,道:“臣妾自当尽力,不负陛下和将军重托。”

第447章:向太后辞行

等乌妃告辞走了,贺月感叹:“我这后宫啊,没个人当家主持,是不行!”

风染笑着,瘫在椅子,说道:“乌妃当家当得很好,你还不给她名分,好处都叫你占了。我瞧着,她们不好做的事,我从旁相助一二罢了……我自己的家还得表嫂子替我管着呢,我可没能力替你当家。”他是贺月之皇夫,后宫是贺月妃嫔,只是贺月久已不临幸妃嫔了,因此,皇夫跟妃嫔之间,没什么可性,便没什么好争风吃醋的。

贺月笑着站起身,替风染揉按身子,说道:“你才管一件事,累成这样,真不知你是怎么照管兵营的。”

风染享受着贺月的揉按,觉得舒服,又嫌弃道:“你懂什么?兵营里都是汉子,说不听吼,再不听拿鞭子抽,干脆简单。哪像后宫女人,动不动哭,娇滴滴的,叫人下不去手……女人,是麻烦。”说到这里,风染忽然想到了幻沙公主,觉得幻沙公主大约是公主里面的异类,行事干脆爽利,人也不娇气,风染其实并不反感她。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想着次日又要分离,贺月跟风染极是恩爱缠绵,彼此间叮咛了对方许多话,颇感依依不舍。双方便约好了,等皇子大了,担得起事了,贺月便禅位为太皇,不管政事,带着风染在江湖江山之间逍遥快活。贺月没敢直说要传位给风贺响响,只是隐约透出一些意思。

次日一早,风染跟着贺月一起起床,洗漱早膳之后,穿了铠甲戎装,一起去祥瑞殿,向太后辞行。风染本以为还会像次一样,吃个闭门羹。哪知通禀进去,冯紫嫣很快迎了出来,恭谨地请皇帝和将军进去。

等贺月和风染进了太后寝宫,太后并未在正殿接见,却听冯紫嫣说,一次风染临宫不入,调头而去,把太后气病了,三四天一直没好,尚卧病在床,因怕打扰了帝夫的新婚之期,便叫下人一直瞒着,没有禀告贺月。

贺月一听,赶紧带着风染去太后寝殿问病请安。

风月虽是帝夫关系,但风染到底是没有血缘的异姓男子,不好直入女子闺房,便在床帐前挂了帘幕,风染在帘幕前向太后叩头请安,贺月去帘幕后扶起太后,受了风染的礼。

太后有些虚弱地说道:“哀家听闻风将军处置了蓉儿……”

“儿臣斗胆。”

“……又将她托付给乌妃管教……自她母后去了,本该是哀家的责……只是哀家精力不济,才叫她疏于管教……如今,你亲自把蓉儿托付了乌妃,这名正言顺了。这事办得甚好。”

原来,蓉公主为皇后所生,乃是嫡女,妃嫔的身份地位不如嫡公主,便没有资格教导嫡公主。皇后死了,嫡公主只能由皇帝和太后亲自教导,或由他们指定妃嫔教导,偏生太后并没有尽到教导之责,贺月忙于政事,完全没有时间,他又尊重母后,太后不开口,他便不好擅自开口叫妃嫔来教导,因此蓉公主一直疏于教导了,六年时间,除了有学堂夫子教导,其余时间只由几个教养嬷嬷和女官带养着。风染是皇夫,相当于是皇后的地位,因此风染有资格指定妃嫔教导前皇后的子女,太后才觉得风染把蓉公主托付给乌妃教导,算是名正言顺了。

风染想不到自己一时恻隐,可怜蓉公主母后早逝,自己又有对不起毛皇后的地方,便多管闲事一回,误打误撞,倒合了太后的心意,回道:“此是儿臣份内之事。”

太后吩咐道:“端茶。”端茶,是把茶端到风染面前,并不是给风染喝的。风染会过意来,接了茶,双手捧着向太后道:“母后请喝茶。”

冯紫嫣出来,接了茶端进帘幕后,风染听见茶盏的响动,想是太后喝了他敬的茶,不由松了口。太后既喝了他敬的茶,相当于便是承认了他这个儿婿,承认了他跟贺月的帝夫关系。少时,风染听见太后道:“把这个拿予风将军。”冯紫嫣出来,递给风染一个红色的封包,知是太后赏给自己的红封。这红封里未必有多少钱币财物,更多的是喻意长辈的祝福,风染便接过来,恭恭敬敬地捧着,谢了太后的赏。

太后又吩咐道:“嫣儿,叫人搬张椅子,请风将军坐。”

贺月陪着太后说了些闲话,多是询问太后病情的,风染也在贺月的暗示下,说了一些祝太后早日安康的安慰话。

闲话了一会,贺月道:“母后,时辰不早了,儿臣是陪风将军来向母后辞行的,风将军这便要启程回归军营去了。”

太后并没有显得太惊讶。风染是偷跑回来看望贺月的,没想到被太后算计,图谋摄政夺权除奸,后又筹办婚事,前后已经在成化城羁留担误了二十来天了,再加一来一回路花费的时间,风染离开军营将有四十多天,风染肯定会在度过新婚之期后赶回军营,太后只是没料到新婚之期一过,风染一天也不多呆,立即便要赶回军营主持军务。风染为凤国保疆卫国,后又开疆拓土,驱逐雾黑,极是尽心竭力,这一点,太后倒是看得清楚。正因为有这一点赤胆忠心,太后才会一再地容忍风染。太后听了贺月之言,淡淡嘱咐道:“既如此,哀家便不留你们说话了,风将军此去,当一路保重。”

风月双双跪下叩头,携手离去,太后看着,只是叹气。冯紫嫣安慰开解道:“奴婢瞧风将军穿着铠甲,威风凛洌,跟陛下,是对璧人。娘娘要看开一些,他们行过结发之礼……算风将军有什么三长两短,陛下也不会再娶别的女子。”

史记:靖乱十二年四月旬末,集结于斗河南岸的凤军,兵分两路,一路固守斗河,一路发动了对盘踞在凤梦东路十二年之久的雾黑蛮军最后一击,攻势如虹,势如破竹,攻至原奉和国都城左亭原,四月廿六日,雾黑蛮军在其东路首领的莫约翰的带领下,投降凤军。史称东路大捷。

这是雾黑蛮军第一次在强势的凤军攻击之下主动投降,降军共计二十一万人。风染下令,杀俘八万,以祭奠供奉凤军三十多万亡灵,余下十三万押至斗河南岸,向雾黑蛮军索取高额赎金,这笔赎金将会发放给在对雾黑作战阵亡的将士们,以抚恤其家眷。

史记:靖乱十二年四月月底,凤国代乌国遗孤梅氏发布讨伐汀国强占乌国国土檄,勒令汀国刻日退出乌国国境。汀国辩称,乌国已亡,梅氏在乌国灭亡之前早已嫁入凤国,不能算是乌国遗孤,檄为无稽之谈,拒不撤兵。五月初,简国发出声援,认为乌国亡国,乌国故土,应该谁收复,谁占领。五月十四日,凤国对汀国简国同时宣战。

对汀之战,打得极是艰难,双方都是在乌国国境内作战,谁也不存在天时地利,但是凤军有乌妃作为乌国遗孤写的讨伐檄,便在乌国境内,得到了乌国一些民众的支持,使得凤军稍占人和之利。

其实汀国跟嘉国并不接壤,当初,在凤军攻打天路城时,汀国冲出万青山,一路打到依山山脉南端,已经占据了少量乌国国境,随后,通过那一段乌国国境,汀国才能发兵嘉国。先前,汀国只是占了一小段乌国国境,便也罢了,现在可是出兵占据了乌国全境,足可以让汀国国土扩充一倍半之多。若让汀国再加以发展,汀国国力必然大增,今后再想收复合并汀国,肯定会加倍艰难,凤国绝不能给汀国这个机会,出兵势在必行。

至于同时向简国宣战,不过是凤国抓住机会想趁机平灭合并了简国,谁叫简国自不量力,出头来趟凤汀两国争夺乌国国土的浑水,对汀国发出声援?

风染指挥凤军,从东西两路夹击汀国在乌国境内的汀军。一路从凤梦东路南下,直袭乌境汀军,另一路从原来索云国跟乌国一小段接壤的边界出兵,从间切断了汀国本土跟驻扎在嘉国天路城的汀军之间的联系,进攻前乌国陪都淦城。同时风染另调了一些东路凤军,对一直被汀军占据的天路城进行包围,围而不攻。

史记:靖乱十二年六月初六日,凤军在攻击乌境汀军时,忽然出兵,以迅雷之势,兵临简国都城城下,简国天睿帝不及出逃,只得降顺,被迫与凤国签署城下之盟,永久合并入凤国。简国天睿帝降为侯爷。

事实,天睿帝在被削了帝号之后,贺月念着简国在帮助凤国把凤军运送到射凤堡一事,出了不少力,后来又一直给潜伏在朗昆宁山脉的凤军运送各种物资,而且目前来看,通过海运,给潜伏在朗昆宁山脉的凤军运送物资这条线还不能断,凤国还有倚重简国海运的地方,因此凤国最终把天睿帝封为了节王,封号:虢欣。

第448章:陆绯卿远遁海外

简国降国为郡,虢欣节王乃是五王爵,赐前简国都城为封地,食邑四千。成德帝仍特旨恩准虢欣节王之位世袭罔替,跟其他异姓王一样,不赴封地,在成化城另赐王府居住。

凤国在全面收复了凤梦西路和路之后,国土大增,又经过贺月的苦心经营和发展。汀军虽然作战能力强悍,但凤军装备精良,兵力更多。

在解决了简国之后,凤国全力展开对汀作战。凤汀为了争夺乌国国土,在乌国境内连番大战。

史记:靖乱十二年十月旬,凤军把汀军逐出乌国国境,宣布收复凤梦东路。

随后,成德帝对凤梦东路实行了统一的郡府州县的设置,并派出半年稽考过的能员干吏出任凤梦东路各郡各府官吏,凤梦东路各种税赋,免税一年,半税两年。

汀军在乌国境内失利之后,撤回了本国,同时终于在凤军的围困下,汀国放弃了对天路城的控制,把汀军从天路城撤回了汀国。因凤军全面收复乌国国境,掐断了汀国通往嘉国的道路,汀国跟嘉国本不接壤,此时汀国若继续主张分割嘉国国地,那么汀国的国土会变成互不相连的两部分。世怎么会有这样的国家?因此,汀国跟凤国分割嘉国国土的谈判,在汀国争夺乌国失败后,谈判谈着谈着,无疾而终。

冬月之后,凤军进入冬季休兵,在乌国几场战事打下来,汀国国力虚耗,冬季休兵,求之不得。但整个冬季,凤汀两国都磨刀霍霍,准备着来年的生死一战。

史记:靖乱十三年二月廿八日,凤军对汀国本土发动进攻,兵马都统帅皇夫风染率子风贺响响一同出征。

这是风染第一次让风贺响响随军旁观军政军务,亲临战场。其时,风贺响响十二岁。风染并不要求风贺响响有什么战功建树,只是想让风贺响响走出都统帅府那一片净土,真实地了解国情,民情,和战争。

史记:靖乱十三年八月初九日,凤军历时五月终于攻克汀国都城万盛卫,熙安帝及幻沙公主率军往南撤退。风贺响响率侍从谋士数人绕道喆国,抢先向喆国绍元帝痛陈利弊,分析时局,说服绍元帝传旨,在喆汀两国边境陈兵,断然拒绝汀军退入喆国境内。

风染率领凤军从北向南攻入汀国,是要把汀军逼入喆国,从而把喆国拖入战争。风染先派风贺响响前往喆国都城武安卫求见绍元帝,以游说绍元帝下旨拒汀。风染只是想给风贺响响一个出头露面,在几军阵前锻练的机会,事成与不成,其实都无关大局。风染也早料定了,绍元帝算知道风贺响响的身份,凤喆两国的实力相差太远,绍元帝不敢把风贺响响怎么样。

正如风染所料,喆国的实力和兵力都远不如汀国,算喆国陈兵边界,明确表示拒绝汀国退入本国国境,但是喆军完全不能阻止败退过来的汀军入境,喆军杀又杀不过,阻挠又阻挠不了,只得半拒半地看着汀国退入自己的国境之内。

熙安帝,幻沙公主所率的汀军且战且退,被凤军杀红了眼,退入喆国国境之后,竟然恶狠狠杀向喆国都城武安卫,想夺下武安卫后,据城坚守。汀国自己的都城万盛卫足足坚守了五个多月,凤军付出惨重代价,才一点点撬破城池。因此,他们希望夺得武安卫,只要再坚守三个月入冬了,入了冬,他们又可以获得几个月的喘息之机,战局或许会有转机。

然而,熙安帝,幻沙公主甚至是喆国等等,在危急关头,几乎都忽略了,早在几年前,风染令郑修年率领了一万多凤军一直驻守在武安卫郊区。这支凤军,一方面监视喆国动向,一方面给喆国咽喉架刀子,令其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协助喆国防守赤麟江,以防雾黑蛮子杀过江来。

早几年,风染派郑修年率军驻守在喆国,一直断断续续地受到朝堂大臣们的参劾,说风染派凤军驻扎喆国,毫无用处,是无的放矢,枉费军晌,糜烂粮食,要求贺月出面干预军政,下令风染从喆国撤军。不过,此类奏折,多被贺月留了。

如今,汀军向武安卫杀来,伏了几年的一步棋子,骤然出动,郑修年见势不对,立即挥军进城,协助喆军坚守武安卫,顶住了汀军的猛烈进攻,要讲守,武安卫算加一万多凤军助守,也一样守不住汀军的攻击,汀军的攻击力太强了!好在武安卫只要能守住一时,不被汀军破城够了。因为汀军在前面逃,凤军在后面追杀,汀军几下攻不下城池,凤军大队人马从后面掩杀了过来。汀军人数较凤军相差悬殊,不敢跟凤军对战,自己尚未攻下武安卫,凤军先杀到了,汀军只得心有不甘地继续向南撤退,去占领喆国的其他小城镇,以便凭借城镇地势,跟凤军对抗周旋。

经此一战,凤国朝堂再没有大臣敢对风染的驻军布防指手划脚,横加谴责。对喆驻军,明明白白诠释了什么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是没有提前在喆国驻军,没有凤军的协助防守,被汀军攻破占据武安卫,凤军再想打下武安卫难了。如果拖三个月,进入冬季后,这仗,打也难,不打也难,极是劳命伤财。

冬季用兵作战,因行动不便,死伤极高,此是劳命;如果不打,围而不攻,军晌军粮糜费无数,而又不见成果,此谓伤财。因此,一般冬季多会撤军养兵,不是迫不得已,都会尽管避免冬季作战。

此后,汀军一路南逃,一路抢夺城镇,借地势对凤军拖延周旋,凤军在后紧追不舍,遇城攻城,遇寨拔寨,风染是铁了心要将汀国一鼓作气歼灭尽,既然开战,除了汀国答允合并,不会给汀国第二条路可走。

凤汀两军,在喆国境内,从北端杀到南端,两方人马均有不小的损耗,但汀军人少,损耗不起,在强大的凤军面前,越战越弱,眼看汀国大势已去,途不免有许多汀兵逃跑,兵卒一开逃,给汀军的军心士气实力造成沉重打击,最终,汀军逃到了喆国国土南端的五里店。汀军本想攻下五里店,完全想不到五里店这样的小地方会有凤军驻扎,猝不及防,被五里店的凤军迎头痛击。

汀军被这兜头一击,熙安帝不幸战死,汀军和随军官吏被彻底击溃,终于有官吏向幻沙公主进言,请求答允凤军的合并要求。其实,在这个时候,凤军已经完全占领了汀国国土,把汀国的权臣重将逼得走投无路。幻沙公主答不答应合国都没有多大的区别,关键凤国不能强行合并汀国,要给汀国百姓一个交待。

幻沙公主宁死不屈,坚不答允合国,还想负隅顽抗,被汀国皇族宗室联合兵卒将领反叛,把幻沙公主擒下,进献给凤军,以示合国诚意。

关键时刻,陆绯卿从汀军将领杀出,他体内有当初风染凝练出来的第一颗毒内丹,虽然他没有源源不断的体毒支撑,功力会越来越弱,但一颗内丹的逐渐退化,也尽够他一辈子受用了。陆绯卿也跟风染一样,武功差内力强,此时发起狠来,把强横内力一施展出来,锐不可挡,在两军阵前杀进杀出,倏来倏去,抢夺了幻沙公主,逃向凤翔港。

风染带兵亲自追到凤翔港,与港口的官员交涉后,风染将停泊在港口的一艘大海船,连同船货物和船员,悉数赠送于陆绯卿,令其带幻沙公主离开。

凭幻沙公主的聪明才智,和陆绯卿一身强横的武功,只要机缘得宜,他们不难在海外闯出一番基业。

陆绯卿跪在船头,向风染叩了个头,含着一泡眼泪,喊:“师哥!”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凤国合并了汀国之后,一统凤梦在即,他是贺月的杀父仇人,贺月说过,不会放过他,他无法在凤梦大陆安身立命,只有远遁海外。只是今日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逢。

幻沙公主虽然擒后被救,仍是一身红袍金甲,傲然挺立在船头,随手把跪在旁边的陆绯卿拎了起来,叱道:“站直了!我幻沙的人,没有孬种!”转向风染讥道:“风染,你不是男人!”

败军之将,敢辱骂自家统帅不是男人,风染身边的兵卒将领顿时一阵喧嚷鼓噪,想要骂回去,被风染阻止了。风染只是淡淡地笑着,看着陆绯卿,看着那海船渐渐远去,心头不舍。

快三十年的交情,终到了曲终人散之时。

陆绯卿对感情纯粹执着,对喜欢之人,遥遥仰望,默默守护。风染猜想,到了海外,幻沙放下公主的身份,以平等的眼光看待陆绯卿,她会不会看到陆绯卿的好?风染真心希冀,陆绯卿的坚持,能有一个结果,在风染心里,绯儿是这天底下最纯净清澈的男子,配得任何人的喜欢。

第449章:风贺公子

史记:靖乱十三年冬月十五日,汀国熙安帝在与凤军交战被流矢所射而死,十七日,汀国残部投降,宗室重臣答允合国,幻沙公主拒不投降,携将军陆绯卿远遁海外。

凤军对汀作战,从开春打到入冬,打了足足一年,其战况持久惨烈,凤军固然基本消灭了汀国军队,但凤军自身也损失惨重。是役结束,便开始了冬季养兵和休养生息。

所幸在凤梦各国的内战,北方的雾黑蛮军没有异动,没有趁乱发难,使得凤军没有陷入南北作战的危险境地。坎里斯儿将军对战局战机的把握跟苏拉尔大帝相,差得实在太远了。而苏拉尔大帝已经回雾黑大陆主持本国大局几年了,一直没有再回凤梦大陆,雾黑蛮军一败再败,损失惨重,而雾黑王朝却没有再对凤梦大陆派出援兵,风染猜想,是不是雾黑大陆,雾黑王朝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令得苏拉尔大帝难以分身,顾不理会凤梦大陆的战局?

如果是这样,风染一路都在思虑,要不要直接挥师北,一鼓作气,把残余的雾黑蛮军收拾了,尽快把他们全都赶出凤梦大陆?

但是时间已经是冬月下旬了,天气已经非常寒冷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战线的北,只会越来越冷。兵卒们已经打了一年的战争,从凤梦部一路追杀到凤梦大陆的最南端,已经人困马乏,如果不能一两战解决掉雾黑蛮子,凤军会陷入冬季作战。或者,凤军暂不休养,等明年开春立即对雾黑作战?

风染有些举棋不定,便派了人,让贺月派出暗部,赶紧打探雾黑王朝的情况,又让驻守在斗河南岸的陈丹丘多派哨探,侦查北路雾黑蛮军的情况。

这一仗打得太久,凤军兵卒极是困顿,凤染便带着汀国宗室重臣,一边休整,一边缓缓北。在回到喆国武安卫时,风染下令凤军暂时驻扎于武安卫近郊,略作休整。喆国绍元帝慑于凤军军威,慑于风染威望,亲自迎出城来,设宴于皇宫。

风染最不耐烦这些往来应酬,因为洁癖,尤其讨厌筷箸起落的宴饮,讨厌觥筹交错的纷乱场面,当即拒绝了,他更愿意带着兵卒驻扎在城郊野外。不过风染也不是不近人情,并没有一口回绝,只推说身体不适,派了儿子代表自己,带着一众将军和汀国宗室降臣等前往喆国皇宫赴宴。

这一夜,一个不满十三岁的少年,脱颖而出,崭露头角,震惊了凤国朝堂。大家都知道,他非复姓,而是罕见地双姓风贺,名响响。风贺公子仍是凤国皇帝及皇夫之子,两个“响”字仍是由父皇和父亲各赐一字。

本来将领们以为,风染让风贺响响代表自己带领大家前去喆国皇宫赴宴,不过是想让风贺响响在喆国众臣,凤军众将和汀国宗室之前露个脸罢了。其实,风染也只是这么打算的,想一个才十二岁半的孩子,能做出什么大事来?他带着儿子一起出征,不过是想给风贺响响增加一些阅历,提供机会让风贺响响能得到一些历练而已。

风贺响响因是代表父亲出席,便高居客座首位,在宴席,向绍元帝坦陈时局,直接游说绍元帝率喆国合并入凤国。设身置地的替绍元帝剖陈其的利害关系,看待事情,用词用语方面虽然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雏稚,但是其观点论据是老辣犀利的,句句切绍元帝的要害。

是啊,简国声援汀国,被风染出兵灭了,逼迫合并之后,本来连个王爵都没捞,还是成德帝念简国曾出后跟凤国联军共抗雾黑蛮子,颇有功劳,才赏了一个五节王。汀国在激烈反抗之后,被风染从部追杀到南端,放逐了幻沙公主,熙安帝和几位皇子战死,逼得汀国宗室走投无路,不得不答允合并,虽然具体合并事宜尚未议定,但据估计,汀国众宗室将来在凤国的待遇绝对不简国,恐怕只能跟那蔡和同建立的野路子六和国一样,最终只得一个侯爷爵位。

放眼整个凤梦大陆,除了凤国,只剩下喆国了。一直以来,凤国不择手段,陆陆续续把凤梦十一个国家合并进自己版图,其一统凤梦之野心,早已经昭然若揭,凤国怎么可能允许喆国独存在凤国之外?

喆国合并进凤国,势在必行!

如今的重点是:喆国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合并进凤国?是的,以什么样的方式合并进凤国,对喆国百姓大臣来说,不怎么重要,但对喆国绍元帝来说,事关他将来在凤国的地位待遇,这极其重要了。

阴国,由风染主持,在有国土的情况下,主动合并入当年的索云国,仁和帝被封一玄武镇国王,食邑万户。玄武镇国王虽然带着王妃贝子们迁往成化城居住,但是原阴国改郡之后,一直由玄武王世子风宛亘打理管辖,不与其他郡府官吏轮换,这相当于原阴国实际仍掌握在原阴国太子手里,风宛亘郡守在原阴国辖区内,有相当大的自治之权,如任命自己的官吏,在充足缴了国库赋税之后,可以自行订制税率,出台不与朝堂政令相违背的地方政令政策等等,可是说,极大限度地保留了原阴国的相对独立。

目前凤国国内,还有一位异姓镇国王,那是原昊国太子,被封昊山镇国王。昊国本是在失去国土后逃到索云国,签署的是战时暂时合并协议,规定昊国军队和物资人员在战时,由索云国支配指挥,索云国帮助昊国复国。然而,凤军在收复凤梦西路之后,以各种借口,拒不归还国土,帮助昊国复国。昊国国君蹊跷而死,继位的昊国太子连自己的帝号都未拟定,主动要求把昊国永久合并进凤国。原昊国太子才因此得到了昊山镇国王的尊位。然而,昊山王也仅仅只取得了一个一王的爵位和万户食邑,他们并没有取得像阴国那样,派世子管辖原故国故土改制为郡,相对独立自治的特权。因为他们合并入凤国时,是没有国土的。

至于其他的嘉懿郡王,德辉郡王,宏逸宗王,开济藩王,虢欣节王等,因为自身资源一个一个贫匮,对合并的态度又一个一个桀骜,结果,合并后一个一个待遇更差,单是食邑,从万户递减到四千。

因此合并之时,主动不主动,有没有国土,有没有抵抗,是有很大区别的!

连汀国都扛不住凤国的攻击被来了,凤国要想灭了自己,或是夺取自己的国土,实在不费吹毁之力。风贺响响便析缕分条地跟绍元帝分析时局形势,奉劝绍元帝要趁着国土还在自己手,趁着凤国一时尚未来逼迫自己,由喆国主动提出合并进凤国,才得取得类似于阴国那样的地位和待遇!

虽然风贺响响才十二岁,却对过往之事,有着透彻细微的了解,对各国合并入凤国的情形了如指掌,一国一国提出来分析得失,如数家珍,对凤国朝堂时局,也有洞若观火般的清澈澄明,一番说辞,说得众臣众将众宗室都觉得钦佩。

其实风贺响响年岁尚幼,学政时间也短,但是,他有一个得天独厚,其他皇子完全无法拟的优势:他是在贺月和风染身边成长起来的!

贺月和风染,一个掌管朝堂治,一个掌管朝堂武事,平素在家里,把那朝堂政事和军务,政局战局一类的话题拿来闲聊,风月并不认真议事,只是私底下拿来说着玩耍,半真半假地交流彼此的意见。

贺月跟风染聊着这些政事军务玩耍的时候,并没有避开风贺响响。风贺响响在一边听着,只当耳边风。然而,这却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教导,两位父亲无意从小的言传身教,风贺响响便从小耳薰目染,对政事,政局,军务,时局有着朦胧的认识和了解,一旦得到贺月的悉心教导,风贺响响对政事政局的掌握,对多方势力制衡,对朝堂事务的处理等等各方面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简直一日千里。

风贺响响除了因为限于年岁和阅历的不足,许多事处理起来会显得盲目冲动,考虑不周,做事不够圆通老成,尚不能兼顾多方利益外,风贺响响在这样的年岁,在这么短的习政时间内能达到如此水准,其实已经让贺月觉得非常满意了。

尤其令贺月欣慰的是,大约风贺响响在他身边长大,自小听多了耳薰目染,对自己的多数政见和方略,都表示理解,拥护,和支持。贺月想,当自己百年之后,正需要这么一个在国家政策政令,执政方向跟自己一致,可以承前启后的继任者,这样才有利于凤国的持续发展和繁荣。

绍元帝之所以不惜降贵纡尊地为凤军将领们接风洗尘,设宴款待凤国的一个将军,其用心也是为了想从风染这里探听一些消息,试探凤国对喆国独存的态度。

风染拒不赴宴,却派了自己的儿子前来,绍元帝本来觉得失望,现下听了风贺公子的一番极有见地的高谈阔论,不由叹服,不由对风贺公子刮目相看。

第450章:父慈子孝

绍元帝风贺响响想得多,想得深,如果换风染来赴宴,风染绝对不会跟他进行什么时事剖析,更不会冒昧地对他提出任何建议,风染要想表达这种意思,多半会直接带兵压境,直接逼迫合国,可是,这么一来,绍元帝不是主动要求合国了,将来王爵是王爵,但一定不是像阴国那样的镇国王。

绍元帝不大相信风贺响响的言论和行动,出于自己的见解,他猜,大约是风染派儿子来点拨自己,风贺响响的话应该都是风染教导的,风染想不战而屈人之兵,想兵不刃血地合并掉喆国。喆国兵力再弱,再是不堪一击,一旦开战,也不能任人鱼肉,凤喆两国总得死不少兵卒,从朝堂外交一途进行游说合国,才是策。

然而,绍元帝细想风贺响响跟自己的分析,觉得其大有道理,自己的处境,确实只有主动请求合国,以取得类似阴国那样的地位和待遇,才是之策,才算是识时务。

早在听闻凤军把汀国一路追杀到五里店,并逼迫汀国宗室答允合国时,绍元帝考虑过自己的处境,正是因为处境甚忧,正是因为惶恐不安,才会在皇宫设宴款待风染,想从风染嘴里套取凤国对喆国的态度。

绍元帝以为风贺响响所言,都是风染授意,那么风贺响响说的,将是凤国对喆国的态度和立场。喆国合并入凤国,没有半点可商量的余地,能够商量的只是喆国主不主动而已。

喆国跟阴国一样,国小贫瘠,一直躲在汀国,阴国和索云国三国后面,东面跟简国隔赤麟江相望,周边国家都不是好战之辈,边防相对平静,同时不免安于享乐,便得国家积贫积弱。绍元帝亦正当盛年,不算昏聩,以前见识了索云国废除旧法的成果,还颇有跟进变革的想法,是相当有决断之人,晚宴未终,便与风贺响响达成了喆国请求合并入凤国的口头协议。

史记:靖乱十三年冬月廿七日,喆国绍元帝向凤国三皇子风贺公子表示愿意将本国合并入凤国。

随后,由风染派出随军武参赞跟绍元帝草签了合并协议,火速送回成化城,贺月又火速派遣了大臣前来跟喆国商议签署合国协议。

风贺公子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绍元帝主动合国之事,在凤国朝堂传为美谈,十二岁的少年能取得如此成,避免了一场与喆国的战争,不能不令百姓们交口传颂,津津乐道。

风染早接到哨官通报,知道儿子说服绍元帝答允合国之事,当晚,风贺响响赴宴归来,风染亲自迎出营帐之外,把儿子拥入怀里,轻轻揉按,只差没有下嘴去亲,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带养儿子,儿子给自己的回报,远远超过他的期望。风贺响响被父亲搂在怀里,倒觉得极不好意思,轻轻抗议道:“父亲,响儿长大了!”不要在众将领面前还把他当个小孩子似的搂搂抱抱。

回了营帐,风染便叫风贺响响跟自己一起歇在帅帐里,洗漱之后,风染便跟儿子睡在一起,慢慢地盘问儿子是怎么说服绍元帝答允合国的,细细盘问儿子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那么游说?为什么知道朝堂的情况?……

风贺响响知道瞒不住风染,便把贺月亲自教导自己习政的事,从实招供了。

风染听了,只问:“你喜欢跟你父皇学习政事,便跟他学好了,瞒着为父作甚?”

风贺响响有些不安:“父亲一向不赞成响儿习政,不想响儿……继承父皇之位。”

“不想你继位,为父是怕你将来会受到那位子的约束,过得不开心……人这辈子,不必去争权夺位,自己过得开心,才是最要紧的……你既然喜欢处理政事,回头跟你父皇说说,派你先去九部历练历练。”风染翻身,想替风贺响响掖紧被褥,被风贺响响一挡,拉着风染的手臂,塞进被窝里,道:“响儿已经大了,该响儿替父亲掖被子了。”半倾着身子,细细地替风染掖好被角,躺下来,往风染怀里偎了偎,道:“父亲的身体以前好了,不像以前那么冰冷了。”风染听了,只觉得心头既是温暖,又有些酸楚,抬手轻轻抚过风贺响响越来越英朗的眉眼,轻轻道:“嗯,响儿是长大了。”

“天晚了,睡吧,父亲。”

自己儿子做成了这么大一件事,风染如何睡得着?大约风贺响响没想到自己能做成这么大的事情,也没有睡不着。虽然都睡不着,父子俩都怕天冷了,自己翻来翻去,扯动被褥,让对方受了凉,便都忍着不动,假装睡了。

天快亮时,风染道:“响儿。”

“嗯。”

“你喜不喜欢安妹妹?”

“喜欢。”

“是哪种喜欢?”

风贺响响有很久没有回答。安哥儿是他妹妹,两个人可算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安哥儿性子刚强粗野,很多时候是安哥儿护着自己,常常让风贺响响有种安哥儿是他姐姐的错觉。他自然是喜欢安哥儿的,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样的喜欢呢?风贺响响并不太懂得,想了许久,风贺响响问:“父亲对父皇,是哪种喜欢?”风贺响响不明白自己的父亲跟父皇是种什么喜欢,是种什么关系,他想把自己跟安哥儿的关系套成父皇父亲那样的关系,至少他知道,有了父皇父亲那样的关系,他可以跟安哥儿一辈子在一起。

风染轻轻一笑:“小滑头。”顿了顿,又轻轻说道:“我喜欢你父皇……你父皇也喜欢我……这是天底下最幸福幸运的事。”

“我喜欢安妹妹,安妹妹也喜欢我呀。”

风染又笑了起来,说道:“响儿,等你那一天,很想很想跟某个人在一起,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风贺响响有些郁闷地道:“我很想很想跟安妹妹在一起。”

风染道:“你若真喜欢安妹妹,想跟她在一起,等你满了二十五岁,为父替你作主。”其实,贺月和风染都很喜欢安哥儿,觉得她脾气爽快开朗,性格坚毅果敢。这天下有从小培养的君王,但绝没有从小培养的皇后。皇后缺了幼时的薰陶和培养,在气度,气量,眼界,处事各方面都无法跟皇帝匹敌,往往帝强后弱。然而安哥儿自小跟风贺响响一起受了帝王之道的启迪,眼界心气开阔高远,不是一般闺阁女子所能拟的,若能嫁进帝王之家,必是夫君的贤内助,若不能嫁进帝王之家,只怕又是一个幻沙公主之流,目下无尘的女子。

只可惜,郑修年偏偏一点舍不得自家宝贝女儿嫁进皇宫,忍受那跟三千后宫抢夺一个男人的憋屈,一早表态,不愿意跟皇帝扯关系。如果风贺响响只做个清贵的亲王,求娶安哥儿想必不会费什么事,如果风贺响响想以储君或帝王的身份求娶安哥儿,风染想,他少不得要去央求央求郑修年,卖卖老脸。

“要等到二十五岁?”风贺响响惊叫。他现下才十二岁半,到二十五岁,还得再等十二年半!真是无漫长的岁月。凤梦大陆虽有早婚,不过女子在三十岁之前嫁人,都属正常,并不会受到街坊邻居的舆论指责。

风染轻轻地喃喃道:“等你再长大一些,才会明白。”风染还记得二十五那年,他与贺月开始了合体双修,从此定下心来,有了羁绊,也有了寄托。风染忽然想起,合体双修之前,他跟贺月一起洗浴,两个人在浴池里像小孩子一般拉勾勾,一本正经地许愿:“拉勾吊,一百年,不许变。”此心不变,此情不移,天地不朽。

直到起了床,风染的唇角一直都微微抿着,风贺响响问:“父亲,高兴什么呢?”

因为游说绍元帝合国之事,风贺响响一举成名,也在朝堂得到了一众大臣们的支持,在民间,在朝堂都获得了极高声誉,班师回朝之日,贺月亲率百官到成化城南门迎接自己的皇夫皇儿在外征战一年,凯旋归来。

风染此番征战,灭了汀国,合了喆国,原凤梦十三国,基本实现了统一了。贺月并没有因此大宴群臣,只是在皇夫府里排了家宴,郑氏和庄唯一都极识趣,早早告退了,只剩下贺月和风染风贺响响一家三口,互叙离情衷肠。

贺月瞅着儿子没注意,拉着风染质问道:“都过了几个月了?你还记不记得要合体双修?!”这一年,风染带军追杀汀军,跟汀国结结实实干了几仗,又一路带着儿子,风染便抽不出时间,也分不开身来,倒不是故意拖着不回都城合体双修。风染反握着贺月的手,宽慰道:“你瞧,我没什么事,别太担心了……等你把朝的事处理一下,咱们练。啊?不要生气了。”风染难得的软语相求,贺月哪还生得出气来,只狠狠捏了捏风染的手,便放开了。

第451章:喜连环

贺月明知国事繁忙,还是抽空跟风染练了次合体。在贺月心里,风染的身体江山重要。接下来,贺月忙于指挥大臣官吏同汀喆两国进行合并谈判,收受两国国土,物资,官吏考核,重行划分郡治,派遣凤国官吏前往接收辖地等等事务,忙得贺月每天团团乱转,还得风染押着,才能天天按时休歇。

风染既是皇夫,便有资格跟贺月一起歇息在宁思殿。贺月太忙,无暇回都统帅府时,风染便直接去思宁殿陪伴照顾贺月。风染虽做了皇夫,仍像以前一样,不怎么插手政务,只是陪着贺月说话,讨论,聊天,然后一到了三更,必须床,躺着吹吹枕头风,再一起歇息。

风染在外征战不说了,只要回到成化城,便得天天跟贺月一起去给太后请安。自从新婚之期结束,贺月带着风染去跟太后辞行,太后没有再把风染拒之门外,还喝了迟到三天的新人茶,又赏了风染红封后,太后跟风染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

风月一同去给太后请安,风染往往行了礼之后无话可说了,他本不善言谈,便只坐一边,听贺月母子说话。有时,太后要跟贺月说私房话,会很直接地叫风染出去。

这一日,贺月散朝后,风月一起去给太后请安。冯紫嫣把风染引进祥瑞殿正殿,在客位落坐,有内侍端茶来。贺月无意瞥了一眼,道:“咦?是你?”又看了看另一个内侍,这两个内侍不是自己身边的内侍吗?贺月身边的内侍多,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认得,知道是自己的人,此两人算不很贴身,但还得用,怎么会跑到太后宫来给自己茶?贺月不禁问:“你们怎么在太后宫里?”他仿佛记起,这两人有好些天没到自己跟前当差了。

两个内侍脸色极是灰败,赶紧慌慌张张地跪下,向皇帝行礼。

太后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盖轻轻扣在茶碗,发出有些失礼的“当”地一声轻响,吓得两个内侍身体不禁一颤。太后淡淡道:“是风将军派来给哀家差使管教的。既是风将军派来的,哀家自然好生相待。”

风染也淡淡回道:“儿臣前几天听说母后身边缺差使之人,不及告诉陛下,便擅自作主,给母后调了两个人来差使,此两人还算忠心,母后放心差使。”又向跪在贺月身前的两个内侍道:“你们两个起来吧。以后安心留在太后宫里当差,奉侍太后。”

太后听了,脸有不愉之色,还是尽力掩饰道:“有劳风将军费心了。”

“是儿臣该做的。”

贺月一听太后跟风染的对话,语带机锋,便不多问,只道:“母后若缺人使唤,尽管调儿臣的人去差使是。”

贺月又跟太后闲话了一回,看太后的意思淡淡倦倦的,便告辞了出来,回去的路,贺月便问:“你跟母后,打什么哑谜?”

风染道:“没什么,送两个人过去,跟母后表表心意。”

太后身边怎么可能缺人差使?再说了,太后真要缺人差使,也是找内务廷要人,风染怎么会把自己身边的内侍调拨过去?贺月问:“你特特的送两个人过去,表什么心意?老实说吧。”

风染边走边道:“去年你被母后下了麻药,那药是谁下的?”

指使下药的肯定是太后,但具体下药的肯定不是太后,贺月反问:“是他们两个干的?”

“嗯,我叫了人,专门查这事。他们本来是母后派到你身边的人,此事确切无疑。”把太后派来的人再送回,太后自然会明白风染的用意,所谓“还算忠心”,是指忠心于太后,点明这两人是太后的人。

这事事关贺月跟太后的母子关系,贺月跟太后的关系并不算好,风染不想再在那不算好的关系,雪加霜,因此风染本来打算静悄悄把事情处理了完了。

风染以为把人送回了太后宫,这两人多半会被处理掉,不想太后不但没处理掉,还派出来给他们茶。太后大约也是给风染一种示威:你要叫哀家处理的人,哀家不处理!

风染跟太后打哑谜,惹得贺月问起。贺月既问了,风染也不打算瞒着。

贺月听了,驻足叹道:“我一直知道母后在我身边派了人,不过我不能查。”贺月是儿子,不能逆拂了母后之意,这个暗亏暗气,只得忍了。“只有你可以查……查出来,把人送回去……母后知道了。”以后想必太后不敢再往自己身边派人了,贺月想像了一下,当太后看见派到自己身边的人,被风染送回去时的神情,有种出了一口恶气的感觉,攀着风染肩头,笑道:“风染,有你在我身边……是好。”

——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把你守好——

这话风染没说出来,看贺月笑得有些失态,便道:“在园子里逛逛再回去。”

贺月这一忙,一直忙到了翻年元月。这个新年,百姓们倒过得挺高兴的。凤梦大陆基本统一,除了北方雾黑蛮军之后,基本都不会再打仗了,可以安心地安居乐业了。

史记:靖乱十三年腊月廿九日,汀国,喆国分别签署了永久合并协议,成德帝封汀国一宗室为侯爵,封绍元帝为凤翔镇国王,武安卫为封地,食邑万户,世袭罔替,凤翔王不赴封地,在都成城另赐王府居住,原喆国降国为郡,更名为凤翔郡,暂由凤翔镇国王世子担任郡守。

连最后的汀国和喆国都合并进了凤国,凤国一统凤梦大陆的局势已成定局,再怎么观望,也望不出其他的变数来,荣国太子终于坐不住了,奏折请求把荣国合并入凤国。

史记:靖乱十四年二月初一日,荣国签署永久合并协议。成德帝分封原荣国太子为光曦郡王,赐原荣国都城为封地,王爵世袭罔替。光曦郡王不赴封地,在都成城另赐王府居住。

同样是无国土主动请求合并,为什么跟昊国太子所得到的王爵差了一个等级?荣国太子明着不敢质问成德帝,便使了银子,叫人去探成德帝的口风,成德帝回道:“首鼠两端,错失良机。”荣国太子听了,无语,只得去做他的光曦郡王。

至此,原凤梦十三国已经完成了统一,只有斗河以北的凤梦北路尚被雾黑蛮军盘踞占领。从靖乱十一年开春,凤国两路出兵,直攻天路城开始,已经连续两年用兵,国力和兵力都损耗巨大,而雾黑蛮军被凤军压制在斗河之北,不敢轻举妄动,凤梦大陆的局势,相对稳定,风染便下令除了派驻斗河南岸的兵卒严阵以待之外,其余各地的兵卒暂时休战养兵,农忙之时,解甲归田,农闲之时,勤加操练,积蓄力量,准备对雾黑蛮军发起决战。

史记:靖乱十四年五月初十日,成德帝下令,让风将军之子风贺响响进入九部任职历练。

大皇子贺旦,二皇子贺理都分别在满了十四岁以后,进入九部任职历练。贺月让风贺响响去九部任职历练也不算突兀,但他才刚满十三岁,任职历练他的兄长们提前了一年。敏锐的群臣,便感觉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史记:靖乱十五年五月,成德帝为大皇子贺旦赐婚。同年七月,成德帝为大公主赐婚,驸马为礼部尚邓加瑞嫡长子邓良平,并赐公主封号:婉清。

史记:靖乱十六年八月,大皇子乌亲王贺旦大婚。同年十月,成德帝为二皇子贺理赐婚。

史记:靖乱十七年四月,婉清公主出阁。同年九月,成德帝为二公主赐婚,驸马为兵部尚步轩嫡长子步伟祺,并赐公主封号:青寻。同年冬月,二皇子贺理大婚,并被赐封亲王,封号:康。

两年之内,皇家喜家连连,皇帝先后为两位皇子两位公主赐婚,倒也正常,因为皇帝的五位子女,除了贺旦年长一些,风贺响响幼小一些,其他三位皇子公主,都是在差不多一两年内出生的。

皇帝为皇子公主们赐婚不怪,蹊跷的是,皇帝为两位皇子赐婚的两位王妃均选择了朝堂官大臣之女。皇子与官大臣联姻,相应的得不到军队武官的支持,在将来的争权夺位时,实力不免有将领支持的皇子薄弱。而且同时,两位皇子先后都被封了亲王,两位亲王在成婚之后都搬出了皇宫,在宫外另赐王府居住,这似乎又是一个信号。

综观三位皇子在九部的任职历练成果,康亲王贺理处置政事规矩,颇能兼顾各方势力的利益,乌亲王贺旦处理政事更则重于了解造成事情的原因,根据非是对错,从根源加以解决。三皇子风贺响响则喜欢从大局出发,从事情的后果入手,不问是非对错,不问利益归属,不问事起缘由,怎么符合凤国利益,符合大多数人利益,怎么处理。

第452章:驱逐雾黑

三位皇子的三种处事理政风格各有长短优劣。

重臣们是较喜欢康亲王贺理那样的处理圆滑,兼顾多方利益的理政风格,他们居于高位,占据着各种利益和权势,他们需要未来的君王能够兼顾他们的利益。

更多的低阶年轻官吏则拥护乌亲王贺旦,他们年轻,正直,一腔热血,对凤国充满希望,还没被官场黑暗所玷污,也没有什么既得利益需要照顾,他们希望是一个正直,有锐气,明是非,具锋芒的君王来管理凤国,把凤国带向公平明理的理想净土。

三皇子风贺响响的理政风格不得臣子们支持,但却是真正的把凤国当自己的家来治理,显然最得贺月的欢心。

作为最有可能继位的嫡子,风贺响响从识字开蒙开始,被庄唯一教以帝王之道,御臣心术,治国理念,除了庄唯一的教导,还有风月日常生活的耳薰目染,言传身教。

从十一岁开始,风贺响响由贺月亲自教导他批阅奏折,以许多实际案例为他分析讲解,又令其独力批阅简单奏折,使得风贺响响早在他两个兄长入九部任职历练之前,得到了把从庄唯一处学来的理政理论用于实践的机会,并有贺月亲自从旁指导。

十二岁,风贺响响由风染带领,从军一年,凤军从汀国一直杀到喆国五里店,让风贺响响亲身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战役。凤汀之战的每一场战役,都可以说是经典之战。汀军在幻沙公主的带领下,虽然屡战屡战,但从战略战术角度来看,汀军并无失误错漏,只是实力人数士气军心不敌凤军。战后,风染亲自为风贺响响点评总结每一场战役的得失和经验,使得风贺响响把学到了郑氏兵法同实战联系起来,不再只陷于纸谈兵。通过对战争的解读,使风贺响响非常真实地明白了什么叫审时度势,什么叫权谋机变,什么叫料敌先机,什么叫出制胜……也使得风贺响响有种朦胧的认识:朝堂各方势力的角逐,跟战争颇有相通之处。战争更真实血腥,朝堂争斗是一场不见血的无休无止的战争,更复杂,更残酷,更惨烈,更富心计。

同时这一年风贺响响跟将士兵卒们同吃同住,同行同宿,虽有风染的多方照顾,也让一直养优处尊,不知民情,不通世事,不晓艰辛的风贺响响从都统帅府的高高云端跌进凤国底层,见识了凤国百姓的艰辛生活,了解了他们的疾苦和微薄的愿望,又亲历战争,见证了战争的惨酷血腥,充分认识到,他的父皇和父亲,希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收天下成大同,为万世开太平的愿望和心胸,是何等的宏远博大,撇开庙堂那些高高在的达官贵族,富奢世家,这才是千千万万生活在凤国底层百姓和低阶兵卒们最朴实的心声!他们不过是要一个相对公平,不过是要一个安身立命,不过是要一个和平安宁,不过是要一个太平盛世。风贺响响情不自禁地便把那父辈们的弘愿,当做了自己一辈子奋斗的目标!

这一年从军,令得风贺响响飞快地成长起来,从心智到行事都快速成长成熟起来,摒弃了纨绔习性,一改浮夸作风,不声不响地在军队战场,实现了自己的人生升腾,涅盘成龙。

乌亲王和康亲王虽然得到了乌妃和关氏家族的悉心教导,但不免陷于纸谈兵,多于高谈阔论,少于运用实践。同时,也陷于教导者自身的立场和背景,便得教导者在教导乌亲王康亲王从政理事方面,从一开始有了偏差。

拥戴康亲王的大臣多与关家势力有关,这是一张密布在朝堂的关系,因此,他们教导康亲王处事理政,偏向于兼顾各方势力,圆滑老到,以求多方共赢,而对己方势力之外的势力则要坚决打压。

乌妃虽然自己博学,但她从未从政,处事理政的学问,也是从本学来的,她教导乌亲王之时,不免带着卷气息,追求的是理想治世。无形,这样的治世观点暗合了初涉官场的年轻官吏们的治世理想境界,生意气,一拍即合。

康亲王和乌亲王都不可能有风贺响响这样得天独厚的历练机会,年岁虽然尚小,却是站在父辈的肩臂腾飞,其眼界,气度,心胸均远高于他的两位兄长,只是处事之圆通,理政之经验,谋策之安排,长袖之善舞,还需要时间和经验的积累。

在风贺响响的理政理念,以国为家,化大为小,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利益,在家族之内,各成员虽有争执,但不必刻意去区别是非对错,也没有小集团利益,作为一家之长,应该照顾绝大多数成员的利益。

风贺响响很清楚,自己的处事理政方式是站在帝王的高度,不免曲高寡和,但是风贺响响也继续了风染的桀骜清高,他不屑于去拉拢讨好臣子,来拥戴自己,这世,只要他的两位父亲支持于他,是他的坚实靠山。

从靖乱十四年到靖乱十七年,凤国在经历了三年的休养生息之后,靖乱十八年,凤国重整兵马,由前逊武威帝皇夫凤国兵马都统帅风染亲率凤军,在成化城外歃血誓师,对盘踞在凤梦大陆北路十八年之久的雾黑蛮军主动发动进攻,誓要把雾黑蛮军全面赶出凤梦大陆,光复凤梦河山。

史记:靖乱十八年二月廿六日,凤国重整兵马,成化城歃血誓师,北伐凤梦北路,誓要驱逐雾黑蛮子,光复凤梦全境,凤国一统河山。

此次出兵,分为明暗四路进攻。

一路乘海船从海抵靠原永昌国海岸,由东向西发动进攻,海由原简国将领指挥,伺机登陆。凤军登陆后由统帅李五味指挥作战。

一路仍由统帅陈丹丘率领,率斗河南岸的凤军,伺机渡河,由南而北发动进攻。

一路由风染亲率,从原康成国白——雪——山山脚出发,绕过斗河源头,由西向东发动进攻,这是唯一一路可以直接从陆地向北路发动进攻的路线。

此乃三路明攻。

凤梦北路现在的形势,跟以前的凤梦路三国颇有相似之处:东临鸿湾大洋,南有斗河,北依朗昆宁山,此三面均是天险,北面难以飞渡,东面和南面都可用少量兵力进行踞守,凤军若要强行渡河登陆,必将损失惨重,因此,风染给他们的命令仅是伺机登陆,伺机渡河,若不成功,则要尽可能地牵制雾黑蛮军的兵力。

而东面,是凤梦北路唯一跟凤梦大陆相连的陆通道,不用估计也知道,雾黑蛮军必会在原弘国境内布下重兵把守,只要守住了东面通道,雾黑蛮军说不定可以像当初的路三国一样,跟凤国进行长期对峙。而且北路的形势,当初的路三国要好,因为北路并没有被围困得孤立无援,他们背靠百万大道,通过百万大道,他们可以向雾黑大陆求援。只要雾黑蛮子占稳了凤梦北路,假以时日,不断地加以改造,不断进行种族融合,不难把凤梦北路变成他雾黑大陆的附属,成为雾黑大陆进出凤梦大陆的门户。

正是对战局有充分的考量和认识,为了避免陷入对雾黑王进的对峙作战,风染派遣了一路人马,采用苏拉尔大帝最拿手的迂回战术,从康成国境内的朗昆宁山脉西端入山,一路翻山越岭,由东向西,在崇山峻岭之潜入射凤堡附近,跟之前潜伏下来的由郑嘉统率的七千凤军会合,见机行事。此是一路暗军,由统帅郑修年率领。

郑嘉率军从靖乱六年开始,潜伏在敌后抗战,坚持一十一年,艰苦卓绝,赤胆忠心,除擢封统帅之外,更晋封一忠毅国公,以彰忠烈。其他随郑嘉一起的将领兵卒均各有丰厚封赏。

大军临出发之际,皇帝下令,命三位皇子均随军参战。乌亲王,康亲王都选择了随跟风染所率的西路军,风贺响响选择了跟随郑修年所率的暗军,带着郑绍钧和毛温韦。

乌亲王康亲王不知道风染的布署,自然以跟着亚父的大军行动为好。而风染事先曾此战的行军作战计划跟风贺响响进行过讨论,也是为了教导培养儿子的军政才能。风贺响响明知这一路暗军将要翻山越岭,行程将无艰苦,日后跟雾黑蛮子的交锋也将险恶无,但仍选择了这一路,风染没有反对,心下颇为欣赏,然后下令郑修年暗多加照顾。

史记:靖乱十八年五月到六月,凤国以三路大军围攻之势,北伐凤梦北路。然雾黑蛮军死守天险,使凤军损失惨重而未有成果,战局陷于停顿僵峙。

史记:靖乱十八年七月,凤军暗军经艰苦跋涉,与前潜伏于朗昆宁山脉的凤军会合。八月,休整之后,随军而往的风贺公子建议统帅郑修年,于朗昆宁山脉,截断百万大道。雾黑蛮子顿时军心大乱,九月,盘踞于凤梦北路的雾黑统将坎里斯儿请求议和。

第453章:二立太子

凤军方面,对凤梦北路久攻不下,风染便允了议和,暂停进攻,九月底,派出随军大臣深入凤梦北路与雾黑蛮军进行和谈。然而,坎里斯儿大将一边派出雾黑王朝的大臣进行和谈,和谈推三阻四,延宕时间,吸引注意,一边坎里斯儿又亲率雾黑蛮军意图对截断百万大道的凤军进行围剿,然后修复百万大道,恢复与雾黑大陆本土的联系。

然而,郑嘉郑修年都是能征善战之人,越是接近胜利越加小心谨慎,雾黑蛮军偷袭,郑氏将计计,派一半兵卒引着雾黑蛮军在朗昆宁山大兜圈子,另一半兵卒沿着被截断的百万大道直攻射凤堡。射凤堡建堡只考虑了对南据守,完全没考虑过来自身后百万大道的攻击,顿时堡破。

等坎里斯儿大军在朗昆宁山脉转着转着,终于醒豁过来,率兵回救时,留在射凤堡的雾黑王朝政要大官们,已经被凤军尽数俘虏。

郑嘉跟郑修年一看射凤堡的修筑构造,知道射凤堡是雾黑蛮子修来保护百万大道和抵抗凤梦攻击的,东南西三面工事修得坚固无,但北面跟百万大道相连接处却没有构筑工事,因此守卫射凤堡的雾黑军完全挡不住凤军从百万大道杀过来的攻击,相应的,凤军同样守不住雾黑蛮军从百万大道杀过来的攻击,凤军使把射凤堡洗劫一空,并对防御工事多有破坏,然后押着俘虏弃堡而去。

从射凤堡杀出来,这条暗军变成了一把尖刀,由射凤堡向东杀去,经过奋战,暗军跟东路凤军东西夹击,东路凤军终于攻破雾黑蛮军布署在北路东边的重兵防线,东路凤军跟暗军会合,长驰直入。

史记:靖乱十八年十月十七日,雾黑王朝驻凤梦大陆最高统帅坎里斯儿大将宣布投降,凤军全面接收凤梦北路。至此,凤军北伐取得胜利。

凤梦大陆经历十八年战乱,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驱逐了雾黑蛮子,重获和平安宁,消息传出,整个凤梦大陆,举国欢腾。

史记:靖乱十八年腊月至次年二月,亚父风染一直率三子于凤梦北路镇守,处理受降,接收,甄别等事务,等待雾黑王朝派大臣前来商议赔款及赎回降兵降将降臣事宜。腊月底,成德帝宣布再次大赦天下,并派大臣前往凤梦北路犒军。改年号为凤至。

史记:凤至元年二月廿三日,大凤王朝与雾黑王朝达成协议,雾黑王朝赔偿银钱若干,大凤王朝释放所有俘虏。百万大道北端由雾黑王朝把守,南端交由大凤王朝把守,百万大道的修缮维护费用由双方协商解决,双方经由百万大道通商,税率费用由南北两端自各制订收取。

战争期间,被掳往雾黑大陆的凤梦女子,愿意留下的恢复其平民身份,并给予一定数额的金钱补偿。那不愿留下的,当护送南归。已经育下子嗣的,子女归属由双方自议,大凤王朝专门派出了官员兵卒前往雾黑大陆,一体为凤梦女子作主撑腰。

同样的,被雾黑王朝征召来凤梦大陆实行种族融合的雾黑女子,是去是留,也听任其便,若育有子女,子女去留归属也由双方自议。

十八年战争遗留下来的后续问题,也许几年都处理不完。战争留给百姓的创伤,也许几年十几年都无法平复。凤梦大陆想要恢复到十八年前的繁华程度,也许还得耗废几个十八年。

史记:凤至元年三月,射凤堡被改名为凤扬堡,在留下足够守卫兵卒后,兵马都统帅风染率四路北伐军班师回朝。五月抵达成化城,合城百姓夹城欢迎风将军及一众将领。

随后,吏部对此次参予北伐的将领兵卒进行功过清算,有功则赏,有过必罚,战死的,抚恤从优。

这一战,风贺响响一言点拨,实居头功。反观乌亲王和康亲王,几乎全程跟在风染身边旁观,无所建树。当然,吏部也给两位亲王记了合理战功,但跟风贺响响一,实在微不足道。

其实,在东路军跟暗军会合之后,风染曾问过风贺响响:“你怎么想到要去截断百万大道?”

百万大道是雾黑大陆耗费三年时间,历尽千辛万苦,死亡了百万民夫,方才建筑起来,是连结雾黑大陆跟凤梦大陆的便捷通道。正因为它珍贵,因此没有人想到要去破坏掉它。算是风染,也只想着怎么夺取百万大道南端的咽喉要冲射凤堡,而没有去打破坏百万大道的主意。

风贺响响想了想,回道:“儿子见识浅,在工部任职时,曾听工部的官吏说起过:为什么凤梦大陆三条大江大河都没有桥梁。”

“嗯,他们怎么说?”

风贺响响道:“他们推测,说在凤梦大陆还没有演变成十三国前,三条大江大河是有桥梁的。后来国家越分越多,三条大江大河流经之处都变成了两国或几国的交界边沿,两国或几国以河为界。然而,那强国总想从桥梁过去攻击弱的一边,那弱的一方后来把桥梁给毁了。儿子想,百万大道是连通雾黑大陆和凤梦大陆的那座桥梁。”

风染道:“你这想法倒是不错,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个的?为什么不早些说出来?”如果早些提出截断百万大道的主意,或许,战事会轻松一些,也会提前结束。同时,风染也反省自己,他曾提出过一剑封喉策,可是一剑封喉没成功,他怎么没想到,咽喉封不住,割喉管,效果不是一样的?也许,一直知道,百万大道这么一桩浩大繁复的工程,雾黑王朝倾整个大陆之力,耗时三年,死亡百万,才得以修成,如此修筑不易,心头存了爱惜,便舍不得对它下手?

风贺响响一听,明白父亲的意思,回道:“儿子是到了朗昆宁山,看见了百万大道在很多地方山架桥,才联想到河架桥,联想到儿子任职时听到的关于凤梦三大江河无桥的原因,这才生出主意,要断了他们的桥。儿子进一步想,若断了雾黑蛮子的桥,断掉了雾黑蛮子跟雾黑大陆的联系,必定引起他们的恐慌。”

儿子越来越大,想法越来越多,行事越来越独立,风染常常觉得自己都不太了解风贺响响了,听了风贺响响把自己开脱得一干二净的话,倒觉得不可信了,只道:“响儿,深谋远虑是好的,但也不能急功近利,把事情都算尽做绝,做人做事总要存一点素心,留一线余地。”风贺响响低下头,恭恭敬敬受教。

凤军班师回朝,朝堂方面,一边赏功罚过,一边又赶着派了官吏去北路接收土地赔款,好一阵兵慌马乱。

史记:凤至元年四月初七日,青寻公主出阁。

虽然打了胜仗,但朝堂大臣们都忙着跟雾黑王朝的各种接收交涉,一片繁忙。出阁日子是两年前订下的,不能更改,大臣们再忙碌,也得兼顾着替公主操办婚事。好在青寻公主的婚事是靖乱十七年订下的,这两年一直在筹备,因此在一片繁忙,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了婚礼。

刚给青寻公主操办了婚事,紧跟着到了五月初二,这又是一个重大的日子,是风贺响响年满十八岁的生辰。

史记:凤至元年五月初二日,成德帝亲为风贺响响主持加冠礼,随即,成德帝下旨,册立风贺响响为太子,随皇帝朝听政。同时,乌亲王与康亲王结束九部任职历练,乌亲王出任刑部员外郎,康亲王出任工部员外郎。

这是风贺响响第二次被立为太子,但是这一次被立为太子显然立一个小婴儿为太子意义重大许多,尤其,风贺响响是在先行加冠礼之后,再被册立为太子的!

朝堂支持风贺响响的大臣少,顿时一片哗然。然而,他们再怎么哗然也没用,游说喆国主动合并入凤国和智取百万大道两桩功,把他的两位皇兄了下去。大臣们最终只能把风贺响响已过继予风染为由,提出来劝阻。贺月再次申明,风贺响响,是双姓风贺,并非复姓风贺。风贺响响是过继给了风将军,入了风氏族谱,但风贺响响并未在贺家除名,风贺响响在贺家仍占有一席之地,当有资格立储继位。

重臣们只有默默地打着主意,怎么重新站队,保住自己的利益,而轻年官吏的则游走串联,商量着怎么向皇帝进言,把这个不分是非对错的太子废除了。

风贺响响看见自己的父亲在听到父皇下旨再立自己为太子时,显得并不惊讶,猜测大约父皇早已经跟父亲商量过。只是风贺响响望向父亲,似乎从父亲闪烁的眼眸,看出几分不舍和怜悯。自己凭着实力,越过两位兄长,在皇位的争夺脱颖而出,被父皇册立为太子,是他人生最得意的时刻,父亲应该为他高兴才是,为什么倒显得不舍与怜悯呢?

晚,风贺响响晚膳之后,回到皇夫府的后宅东院寝宫里,便有两位十五岁左右清俊的宫教习跪迎了来,风贺响响便叫他们起来,端详了他们一会,觉得还算满意,便道:“开始伺侯吧。”宫教习便替风贺响响宽了衣,扶到床去躺下,自己也宽了衣床……

第454章:冠礼夜

这是每个皇子满了十八岁,要过了一道坎:由宫派出经过培训的教习,教导皇子床事。这些教习都是清白人家的子女,待寝之后,便会成为皇子的人,不管皇子今后宠不宠幸他们,他们都会在皇子身边有一席之地,不得随意打发。因凤梦大陆流行男风,皇宫里会算着时间,为每位皇子准备两男两女四名教习。十八岁当晚,皇子可以随意指定是先要男教习还是先要女教习。

当然,多数皇子疏于管教娇纵,生活糜烂,不满十八岁,在这方面早“自学成才”了。贺月吸取自己父皇没有节制,早早生下大哥贺锋的教训,在这方面对三位皇子都管束得严厉。

风贺响响跟他父皇一样,在这方面不太心,直到宫里派人来问他,是先要男教习还女教习,风贺响响几乎没怎么想,便先要了男教习。宠幸过男教习之后,女教习会过几天再派给皇子,这男男和男女之事,颇有不同之处,都是要学的。

风贺响响偶尔也会怪,自己父皇和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两个男人怎么行事呢?风贺响没做过,自然也无法想像,他只知道那床帏之事非常羞耻,父皇跟父亲许多事都不刻意避开他,独这床帏之事,总是避着他。因为他对父皇跟父亲的关系越发的充满了好,他便毫不犹豫地先要了男教习。

为了怕风贺响响因长辈在家里,不好意思宠幸教习,风染和贺月特意宿在思宁殿。当风月听说风贺响响先要了男教习,便觉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风贺响响立了太子,将来会继位为皇帝,如果风贺响响也像贺月一样,是喜欢男人的,那日后帝裔的传承很成问题了。尤其,大多数皇子在初习床事时,都会先选择女教习,风贺响响怎么会先选了男教习?

贺月心烦意乱地拿着几本奏折,看来看去都没看进去,完全不知道奏折在讲什么事。

风染坐在一边,朝身后正替他擦着湿发的小远挥了挥手,小远道:“少爷,还没擦干呢。”风染伸手道:“巾子给我,我自己擦,你先出去……今晚应该没什么事了,你回府里歇着吧。”

小远应着退了出去,思宁殿只剩下贺月和风染两人,风染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向贺月道:“心不在焉别看了,说说话罢。”

贺月一听,从善如流地扔了奏折,走过来拿着梳子小心地替风染梳理还有些湿润的头发。风染的头发贺月花白得快,青丝染霜,霜色渐浓。

风染知道贺月因为风贺响响先要了男教习,有些担忧,心绪不宁,便问:“你说说,当初你是先要男教习还是女教习?”

“你呢?”

风染也是阴国二皇子,在十八岁的加冠礼,也得过这一关。风染道:“父皇不喜欢我,对我的事不心,我满十八岁那会儿,正在跟清南军打仗,没行冠礼……后来到你的太子府来了……除了男侍大院那个掌事,给我看了本什么册子,没人教过我。”说着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风染的语气甚是平静平淡,显然对过去的事,已经放下了。

贺月道:“以前,都是我不好。”

风染笑道:“都过去了。说你呢?”

贺月道:“我要的女教习……是现今宫里头那位乔才人,还有一位,早些年生病没了。我没敢要男教习,宫里派的人,用过了得留在身边,麻烦。我后来叫人去买的清倌儿回来试的……其实,男的女的都是那么回事,只是身体一瞬间的欢愉,没意思。”而且小倌们都被养得粉嫩水灵,跟女孩儿似的,贺月对女孩儿都没什么兴趣,对这些刻意被养得女里女气的小倌,更提不起兴趣。

风染白了贺月一眼:“你跟我有意思?”

贺月笑道:“嗯,有意思。”他们在一起不光是身体的一时欢愉,更是心灵和感情的持久欢愉。风月在一起这么久了,早已心领神会,不说这些肉麻麻的话,听着打了三更的鼓,风染的头发也擦干了,便替风染胡乱挽了个髻子,叫风染床歇了。

风月躺在床,虽然时间已经晚了,却谁都没有睡意,便随便聊些朝堂的政事。

雾黑王朝既然已经跟凤国签定了和约,赔了战败款,凤国又白白占了百万大道一半的管制权和税权。如今由凤国派出官吏掌握着百万大道的南端,凤军又驻扎在凤扬堡,有力地扼制住了雾黑王朝南侵的通道,想必雾黑王朝经此一败,在很久时间内不敢对凤梦大陆再生念头。

既然不打仗了,都统帅府基本没什么作用了,目前主要是对以前战乱期间的各种卷案进行归档,考核将士们的战功和过失,进行分批分次的奖赏处罚。整理清点在对雾黑蛮军作战,死难的将士们花名册,将厚加抚恤。凤国在这场历时十八年的战争,死了不下几百万兵卒,抚恤费用巨大。贺月便下了圣旨,表示大凤王朝将会分年分批把抚恤费用发放给死难兵卒的亲眷,绝不亏欠,极大地安抚了民心。

都统帅府进行着战争的善后事宜,风染则已经在考虑,怎么在凤梦大陆重新进行合理地布兵驻军。目前两百多万的凤军,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显然太过庞大,如果凤国一直养着这么多军队,每年都会是一笔巨大的花费,裁军势在必行,但是裁军如何裁?骤然把兵卒放回地方,会不会给地方闹出什么乱子?那些兵卒何以为生?既要尽力保持凤军的战斗力,又要提当起凤国的各地防务,还要尽可能地减少凤国国库的负担。

风月两人散碎地闲说了一会儿,彼此都叫对方睡了,都担心着风贺响响,谁也睡不着,话题不免又提到风贺响响:“风染,你说,他会不会喜欢男人?”

风染一笑:“有可能……你是他父皇,梁不正下梁歪。”

贺月也笑道:“你不是一样?”

“不……”风染辩了一句,便没往下说了。风染也曾想过:贺月对男的女的都淡漠,只是对自己魔障了。那么,他自己呢?他到底是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女人?

风染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女人的,但是老天没有给他喜欢女人的机会。他生带体毒,差点死掉,是陆绯卿跟他合练了双修功法,才把他救了回来,因为功法原因,风染没有选择地喜欢了陆绯卿。然后他的内功被化掉,又跟贺月从头双修,他最终会喜欢贺月,大约也有几分功法的原因吧。

风染想,如果当初,玄武真人是派一个女子来跟他合练双修功法,他会不会喜欢那个女子了?大约会吧?

但是,风染也不觉得他未能喜欢女子有什么缺憾,这辈子,有贺月相伴相陪,相知相许,已经足够了。所以,辩了一句,便觉得没必要多说了,反而忽然有了个怪的念头:“贺月,我在想,我们练的双修功法,当功力高了,会对合练者动情……若是响儿真是喜欢男人,咱们叫个女人来跟响儿合练双修……”

风染还没说完,贺月已经笑岔气了:“风染……你简直……太坏了!”风染板着脸,等贺月笑够了,才道:“我说认真的。”

贺月好不容易才收住笑,说道:“拉倒吧。你当初练功进境快,是为了活命,你以为谁都会练得像你那么拼命?”这话说得也是,如果不是为了控制体毒,风染也不会练得那么疯狂,直接练到走火入魔。贺月又道:“再说,练功讲资质的。响儿也不是块练功的料。拳脚有郑修羽教导,还看得过去,那玄门内功练了几年,连个根基都没打下。你叫他练双修,肯定练不到对合练者动情的地步。你这想法可能有用,不过他不是那块料,莫费那精神了……说起练功,我跟你又该练功了。”

风染轻轻嗯了一声,又轻轻道:“响儿跟我说过,他喜欢安哥儿。”对风贺响响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风染也很担忧,这一句说来,更像是安慰自己。

“他才多大呢?哪懂这些?”

风月都心不在焉地说了一阵话,遥遥听见四更的鼓响,风染便叫贺响别再说话,快睡了,明儿还要朝。

贺月正要朦胧睡下,便听得殿外有内侍禀道:“陛下,教习嬷嬷求见。”贺月一下醒了:“叫她西厢配殿外等候。”贺月跟风染都穿衣起来,一齐往西厢配殿里去了。

本来教习嬷嬷根本没有资格在这深更半夜到皇帝寝宫来求见的,是贺月担忧风贺响响,留了话,说等教习回宫了,便要带来回话。

风月进了配殿,便宣教习嬷嬷进来回话。教习嬷嬷带着当晚待寝的两个男教习进来叩头谢恩。风月便看两个教习都是十五岁下长得很是清俊的男孩儿,面貌姣好,尤胜风染几分,只是空有皮相,神态畏畏缩缩的,说话胆怯,半分风姿气度皆无,实在无甚可取之处。

第455章:敕造忠毅国公府

皇帝问话,虽然问的是羞事,两位教习亦不敢有丝毫隐瞒,都老老实实诚惶诚恐地回了话。

得知教习们在教导了风贺响响男男床事之后,风贺响响最终并未与教习发生交篝时,风月都觉得大大松了口气。再细问原因,教习回说太子殿下曾有尝试,只是不论他们怎么挑逗,太子殿下的宝物都未十分坚硬,又不肯让他们用嘴侍奉,最后殿下的宝物只在他们的贱处外略略探索了一下,便泄了气。然而太子殿下似乎并不觉得失望,只是末了,命两位教习相互做了一回给他看,之后太子殿下照规矩打赏了他们,便叫他们回宫了。

照规矩,教习虽未与太子发生实质性的交篝,亦是教习过太子床事,算一事之师,须当敬重。贺月便吩咐教习嬷嬷把两位教习发放到皇夫府,给太子做个小厮长随,等满了二十五岁,去留随教习自愿。只是在太子身边当差,须得安份守己,不得再企图勾引太子行男男床帏之事。

末了,贺月又嘱咐两个男教习,太子于男男之事未做成的事,可以透露出去,只是万万不可把教习太子床事的细节透露出去,尤其不能把太子叫教习演示男男行事的情况透露出去。安排发落了男教习,风月回到寝宫复又睡下。

风染笑道:“响儿还好,没叫你带坏了。”太子不肯亲身阵,最后叫两个教习演示给他看,大约只是一直好自己的父皇父亲是怎么行事的,要看个究竟。

贺月也笑了,说道:“他先召男教习,想必吓了许多人吧,以为他对男人对女人更有兴趣。想不到,他只是对咱俩行事有兴趣。”躺在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贺月涎着脸笑道:“不要,咱俩亲自给他演示演示,免得他老是好。”

风染把贺月伸过来的手脚踹开,道:“这下放心了,快睡了。少说那些没羞没臊的话。”

贺月把头凑近风染项脖边,吐着热气道:“你明明喜欢听我说没羞没臊的,是不承认。”

“……”风染。

次日,再次被立为太子的风贺响响便开始随君父朝听政。太子听政,朝班本该站在左排首。不过那是风染的位置,风贺响响的位置移到了右排首,跟风染隔着间玺道,两两相对。

风贺响响也知道自己的床事事关重大,只怕自己昨晚的表现,早被群臣们暗地里知道了,便垂着头,一脸羞赧。

几天后,宫又派了两位女教习给太子殿下。两位父亲在思宁殿又担心了一晚,生怕太子殿下的宝物又不能十分坚硬,那十分糟糕了。

好在次日,教习嬷嬷带了两位女教习前来覆命谢恩,回说太子殿下已经通晓床事,且行事顺畅,两位教习均有承恩。

贺月心头高兴,当即下旨,把两位教习都封了太子选侍,放到太子身边服侍。将来她们在太子身边能升迁到什么位份,则看她们自己的造化,只要她们安份守纪,不出大错,她们可以凭一事之师,一直呆在太子身边,安享荣华。

当然,关心关注太子床事的,绝不仅仅是两位父亲。知道太子顺利完成了对床事的学习,便有人欢喜有人愁。

太子的皇兄皇姐们都赐了婚,太子行过冠礼,也是到了大婚的年纪,礼部便持续奏折,建议为太子选妃,以及早诞下子嗣,传承国祚。内务廷也不断奏折,亲王住亲王府,公主住驸马府,询问该如何给太子安排太子府。

然而,礼部为太子选妃的提议接连不断地被皇帝扣而不发。太子才刚满十八岁,议婚之事,太子不急,皇帝不急,礼部体察圣意之后,便偃旗息鼓了。有了礼部的开头,朝堂各大臣王爷的家里有适龄女孩子的,使各自盘算开来,有那希冀进宫的,便开始教导宫廷礼仪,有那不想自家女儿进宫的,便赶紧找人家谈婚论嫁。只要定下姻缘,日后太子选妃可以避过了。

史记:凤至元年冬月十八日,成德帝下旨,赐郑家忠毅国公府,帝亲写匾额,并将于一月之后率百臣亲至国公府恭贺郑国公乔迁之喜,亲为国公府匾额揭红。

话说,这忠毅国公府的修建从一开始引人注目。

成化城因是索云国的都城,一向繁华,一代代的皇族宗室皇子亲王都会建府居住在成化城里,也有不少达官贵人,富户豪商在成化城修建宅院。但是世事无常,富贵难久,成化城经历了几百年的风吹雨打,人事变迁,这成化城里不免有许多豪门府宅便破败空置了下来。贺月善于投机取巧,便把这一类空置的尚可住人的大宅子都买了下来,经过重新修缮装饰,便成了赏赐给合并国异姓王爷们的王府!这里面也包含了乌亲王府,康亲王府,大附马府,小附马府。

成德皇帝从继位之初崇尚廉俭,在位二十余年,从未在成化城内兴过土木,建过宫殿,要是几个异姓王,两个亲王两个公主的府宅都得现修现建,十多座府宅新建起来,对成化城的百姓来说,不知会怎么被搜刮民脂民膏,怎么被征丁派役,怎么被压榨剥削。因此成德帝不兴土木,极得成化城百姓的交口称颂。

然而,在靖乱十二年,皇帝迎取皇夫之后不久,皇帝便在城南繁华之处圈了一处地皮,破土动工,大兴土木,一看是要修建一处豪华府宅。许多围观百姓推测,这是修的皇夫府。皇帝圣明克俭,皇夫保家卫国,皇帝要给皇夫修个府宅,百姓们也觉得可以理解接受,被征丁派役也没有太大的反抗情绪。这府宅修得极端豪奢,都能赶许多王府的规格了,而且修修停停,精工制作,一直修到凤至元年年才竣工。竣工之后,府宅一直封着,直到冬月间,宣旨前一天,府宅大门才挂了匾额,匾额的字被红绸蒙着。

这旨一宣,全城哗然。修了七年的府宅,竟然不是皇夫府,是赏赐给郑家的府宅。

除了皇宫,城里那么几家制作匾额的匠作坊,便有好事者四处打探,终于知道,那匾额,确确实实题的是“敕造忠毅国公府”!

郑家忠毅国公在凤梦北路的朗昆宁山脉率领凤军将士潜伏抗战十一年之久,事迹早传遍了凤国,郑嘉被封为一忠毅国公,也无人异议。然而,特特地新修一座府宅,赏赐与郑家,连各个异姓王,亲王,公主都没有享受到的待遇,给了郑家。这恩宠太过深重隆盛了,也太过郑重其事了!这府宅是从靖乱十二年开始修建的,那时,郑嘉还不是忠毅国公。不禁有人要问,这府宅是从一开始修给郑家的?还是间改了用途?

不仅如此,那道圣旨还表示,给郑家一个月的乔迁时间,介时,皇帝要带着百官大臣,亲自门,恭贺郑家的乔迁之喜,并亲手为国公主匾额揭红。

何等的荣宠!

风染从一开始知道,这府宅从破土动工是修给郑家的。自从风染跟贺月说了,郑家妇孺都隐居在梵净山,不入尘世,贺月了心。要让郑家死心塌地地效忠于凤国,必须把郑家的妇孺从梵净山搬下来!对此,风染没有给出多少意见,郑家会不会搬下梵净山,搬来成化城,风染心里没底。

贺月自然知道,如果也像对付其他那些异姓王,亲王,公主一样,买个大宅子,马马虎虎修缮一下便赏给郑家,其诚意显然远远不够,郑家多半只弄几个不要紧的妇人来住着,糊弄过去了。

因此,贺月为显诚意,特意为郑家新修了豪华府宅。若是一座破宅子,郑家自然不放在眼里,若是一座专门为郑家新建的足足修了七年的豪华府宅,郑家总不能轻易拒绝吧,皇帝赏赐府宅这么有诚意,又亲自到府恭贺,郑家总不好随便弄几个人来住着吧,显然糊弄不过去。

当然,在宣旨之前,这是给郑家建造的府宅的消息绝不能透露出去。但是郑修羽在成化城都统帅府当差,自然知道皇帝在兴建这么一座府宅,这座府宅被百姓盛传为是皇夫府。

郑家在接到这道荣宠到无以复加的恩旨后,完全没有半点欢喜之情。知道皇帝这是以恩宠,逼他们表态。他们如果把家眷妇孺搬下山,表明他们将效忠臣服于凤国,再无二心;如果不搬下山,表明郑家始终对凤国怀有不臣之心,随时可能举旗造反。只怕这恩宠之后紧跟着的便是帝王的雷霆之威!

已经驱逐雾黑蛮子,战争结束。剩下来的看皇帝如何治理凤国了。显然,皇帝绝不能容忍在自己的统辖之下,还有臣子对自己,对凤国怀着不臣之心,并且有能力随时造反。因此,是时候,以恩宠降服郑家了。

第456章:风染入内阁

皇帝想降服郑家的念头,并不是战后才有的,早在七年前下令破土动工为郑家新建府宅时,存下了心思,这府宅在快要峻工时,建建停停,显然是在等一个适当的赐宅时机。

如今战事已停,和议已定,凤国一统大陆,皇帝是时候,要把那些在战乱时,事急从权外放出去的各种权力,回收回来了。郑家非常敏锐地从朝议感觉了出来,想不到他们竟是首当其冲。

宣旨之后,当晚风月特意宿于皇夫府。贺月照旧在正院卧房内看奏折,风染坐在旁边,拿本闲无聊地翻来翻去,陪伴贺月。贺月看风染坐立不安的样子,笑道:“你还是改不了心浮气燥的毛病,别翻了,练几个字吧。”

风染叹了口气,道:“不练!”郑家接了圣旨,会怎么选择?风染一直忧心着,那是他的母舅家,关心则乱,他哪里静得下心来。

入更后,外面有守卫来通禀,说郑家在主院外求见。风染扔了闲道:“请他们进来小客厅坐,茶。”站起身,跟贺月交换了个眼色,贺月满眼都是“好好谈”的意思,风染一笑,走了出去。

风染是想好好谈,没想到刚出卧房的门,一个黄灿灿的东西朝他面门飞砸过来。风染连忙一闪,躲开了。等那东西落地,回头再看,竟然是圣旨,不用想,必是贺月午刚在朝堂对郑家宣的旨。

乱掷圣旨,可是对皇帝的大不敬,风染俯身拾起,向郑承弼,郑皓,郑嘉三人分别一礼,道:“小染见过外祖大人,大舅大人,二舅大人,羽哥哥,年哥哥。”在后面,还站着郑修羽,郑修年等郑家的头面人物。

“不敢当!”郑承弼冷冷地回道,说着,便咳了起来,由郑皓和郑嘉一左一右扶着,又是拍背,又是抚心。他年纪已过七十,年轻时征战落下的伤,便发作起来,身体远没有风染的太姥爷好。

风染也有很久没见过太姥爷了,也不知他还在不在世。

风染看着郑皓郑嘉把郑承弼扶回客座位坐下,便挥手让下人退出去,走到郑承弼面前跪下,呈那被砸飞的圣旨,劝道:“姥爷,如今战事初平,百姓安居,只等一个太平盛世。郑家也该封刀止兵,下山来了。再说陛下天地仁心,胸怀万民……”

还没风染劝完,郑承弼呸道:“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天下君王没一个信得过的!我郑家家眷,只有远在山,才能自保,才能护你周全,家眷一旦下山,失去了护持,会任人鱼肉!小染,莫要以为他娶了你,万事大吉?狗屁!只有自己抓住权柄,不落人把柄才是实在的。你知道那人会不会鸟尽弓藏?你会不会功高震主?我郑家一旦下山,自己都沦为鱼肉,没有能力再护你周全了!再有,哪家小孩不好过继,非得过继那人的嫡子?!那小子跟他老子一样,滑头得紧,跟你不是一条心,你早晚要吃他的亏!”至少风贺响响跟郑家不是一条心,郑承弼在风贺响响幼时,对他好,花了不少精力,是想对他施加影响力,然而,风贺响响很懂分寸,始终不受郑家的窜掇挑唆,只在表面敬着太姥爷。

这长篇大论的一通教训,只把郑承弼累得又喘又咳,郑皓郑嘉手忙脚乱是替父亲顺气喂水。明明已是风之烛,还替儿孙操不完的心,真是令人心酸心痛。

风染不知该怎么劝,便觉得身后来一人,一边弯腰把风染从地扶起来,一边拿过风染手捧着的圣旨,转手递向郑修羽,一边说道:“郑老将军洞彻世事,练达人情,既然不相信朕,朕不妨跟你郑家做个交易。”贺月一边俯下身,替风染把膝的尘埃拂了,然后扶着风染在主位下首坐下,自己坐在首,又说道:“如今四海平靖,兵祸消弥,已不须如此多的兵卒常备,糜费军粮,也无须再军政兵权一人独揽,等凤国形势再缓和一些,对风染适度裁军削权,势在必行,此是朝政需要,绝无鸟尽弓藏之意。刚郑老将军说了,只有自己抓住权柄才是实在的,才能保护郑家和风染,朕便许给你们要的权柄,只是你们郑家家眷必须下山,必须住进国公府!”

有贺月出头,风染便觉得有了依靠,后面便基本坐在一边,一声不吭,只由贺月跟郑承弼谈判。

商谈结果,最后达成协议:由郑修羽在都统帅府撤消后,接掌铁羽军都统领,负责成化城防务。由郑嘉郑皓出任驻京畿守军北营和东营的都统领之职。郑修年降,由武转,调职兵部左侍郎。与这三条相对应的,便是郑家必须把家眷搬来成化城。

郑家也清楚,皇帝能做出如此让步,都是看在风染面,不忍让风染伤心。若不然,皇帝哪会跟大臣新建府宅?又连篇废话,讨价还价?早直接下旨,令郑家搬取家眷入城,不从则杀,干脆得紧。

皇帝肯把铁羽军和京畿守军的两个营这么重要的两股兵力交给郑家,全是出于对风染的信任,因信任风染,所以信任郑家,爱屋及乌。把铁羽军和京畿守军的两个营控制在郑家手里,基本也控制了成化城,想动风染或郑家,得先掂量掂量。

贺月能为了风染一再作出退让,郑承弼也不好再坚持己见了。

凤至元年的腊月和年关,风染显得格外开心,除了参予必要的宫宴,动不动带着皇夫府的人口跑到忠毅国公府去串门听曲,国公府的郑家男女也成群结队地来皇夫府拜门回礼,这个年节过得极是热闹喜庆,贺月看在眼里,觉得花大价钱新建的忠毅国公府,值了,不心疼银子了。

好在郑修年一家在风染的要求下,并没有搬去忠毅国公府,仍住在都统帅府,纪紫烟仍是都统帅府的当家奶奶,替风染和皇帝管家。郑修年的母亲在几年前被从梵净山接出来后,便一直住在都统帅府郑修年的偏院里,是个极和善胆小的老妇人。郑修年甚是感激风染帮他接出母亲,圆了他想与母亲同住,近孝顺的心愿。

不知是贺月逼迫郑家家眷下山的举动刺激到了郑承弼,还是郑承弼的身体本不行了,凤至二年元月底,郑老将军过世。临死前,喉咙里一声一声倒气,昏浊的眼睛,茫然地看见风染,似有千言万语,却已说不出话来。

郑承弼一生为家族操劳奔波,少回梵净山,他只育有二子一女,两个儿子都好好的在他身边,儿子又生了孙子,曾孙,他觉得放心,只对女儿,心头有愧。他若不把女儿献进宫,不会致使女儿早逝。女儿留下个外孙,又没有养在他身边,命运多舛,多年来跟个皇帝纠缠不清,又没脑子心眼,几次帮皇帝算计郑家,都快四十了,还没有子嗣,过继个儿子,眼看着靠不住,叫他放心不下啊。

风染跟郑承弼不够亲近,但他知道郑承弼是心疼他的,拉着郑承弼颤抖的手,不住安慰道:“姥爷,我很好……没什么担心的……他对我也很好……姥爷,你放心……”

郑承弼似乎在等风染的某句话或是在等某个人,可是,他终究未能等到,挣扎坚持了许久,失望地落了气,未能闭眼:他疼爱的小女儿的孩子,一生孤苦,他没能给外孙儿安排个归宿,他放不下。

郑承弼老将军寿终正寝,虽然只有个二副将的官阶官职,凤国朝堂下武百官都纷纷前来祭拜吊唁,皇帝也下了温言嘉勉的旨意,死后追封了个靖国公的虚衔。郑老将军的后事办理得极是隆重,出殡当日,各家王爷,大臣,武将纷纷沿路设置路祭,以示崇敬。郑家经过百余年的苦心经营,已发展成大族旺族,六十四个孝子孝孙为老家主抬棺送葬,送殡队伍长达几里,途经之地,洒落厚厚一层纸钱,豪华的排场,引得成化城百姓沿路围观议论。

史记:凤至二年三月十三日,成德帝下旨,撤消都统帅府,原都统帅府所管军政军务,调兵驻防等事务职责仍归于兵部。皇夫风染仍领兵马都统帅衔,入内阁,仍总理凤国军政军务,直辖兵部。

这一道旨意宣出来,在朝堂并没有引起什么震动,但在背地里,开始暗潮涌动。

从风染入朝开始担任兵马都统帅之职,并为之专门筹建了马兵都统帅府,其后一手遮天地统领着索云国的兵马军政,皇帝对兵马都统帅显得极其放心,索云国和凤国的一切军事军务战争战役都是由兵马都统帅全权筹划进行。

然而这个由于战争而被统筹了诸多权力的官衙,终于被撤消了!其被强化集的权限,又分别归还回了兵部,吏部,工部,暗部等,这是一个政局朝堂从战争时期向和平时期过渡转变的信号。

第457章:玄武郡事发

大将军风染照旨意的意思,只是领着一个兵马都统帅的虚衔,进入内阁,仍旧总理着凤国军政军务,同时直辖兵部。照圣旨字面的意思,风将军的职位不降反升,入了内阁,管辖的范围也没什么改变,只是把直辖都统帅府改成了直辖兵部。

直辖都统帅府和直辖兵部,是有很大差别的!

其一,兵马都统帅府的权限兵部大多了,囊括了一些吏部,工部,暗部的部分职权。如以前,风染在武官系统内对将领进行升贬提谪,一言而决,只从吏部走个;现在风染想对将领进行任职调动,再从吏部走,不光是走个形式,还得吏部官员审核批复,若吏部官员不同意,将领的任职调不动。

也是说,风染想在军营照顾并提拔自己的亲信将领,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以后,大凡风染有心要提拔的将领,或是跟风染走得近的郑家等等,他们的升迁,吏部都会特别留意。除了吏部,风染想调拨粮草军晌军需物资,修筑工事,哨探军情宦情等方面,都会受到来受吏部,工部,暗部等各部官吏的牵制和监督。

其二,以前从都统帅府发出号令,可以直接调动军队,都统帅府的府吏是归风染直接管辖,没人敢违抗风染的号令。现在风染想调军调兵,得通过兵部发出号令。兵部尚和官吏归属于朝堂,风染是可以对兵部发号施令,可是兵部在接到风染号令后,得进行审核,并事前事事后随时禀告皇帝,风染不能再直接调军,并且通过兵部的调军,用兵全程都会在兵部的监督管辖之下。

调动运用军队有了全程监督,这样风染不能再调动军队为自己谋利益,或是在战后来个拥兵自重。虽然风染在长达十几年的领兵作战,从未有过这方面的企图,但这并不能代表风染在以后没有这种企图。

皇帝除了继续大力发展民生,鼓励农耕商贸等等之外,剩下的主要精力是一步一步,有条不紊,不显山,不露水地开始着手收束以前外放出去的权柄。

在这些陆陆续续发布的一些调令,其颇觉得耐人寻味。郑皓和郑嘉到京畿守军任职显得顺理成章,原兵马都统帅府的府兵在撤消兵马都统府后,并入铁羽军,原兵马都统帅府的府兵统领郑修羽不久后升任铁羽军都统领。

皇帝在限制削夺了风将军的权柄之后,又给了风将军一系的郑家更多的兵权和实力。这皇夫,能动?还是不能动?

史记:凤至二年四月初八日,成德帝下旨,把原兵马都统帅府恢复原名太子府,令太子入主,以供政事历练。

然而,实际,都统帅府只有前堂部分恢复成了太子府。府吏撤走以后,以前风染用以处理军务的前堂房等等,都进行了清理腾空,之后前堂这一部份都移交给风贺响响,让他用以召募客卿幕僚等等,开始历练政务,积累统御下属,识人之能,知人善任,调和矛盾等各方面的经验。

前堂后宅之间的门,仍高悬着“皇夫府”三个大字。后宅部分的格局跟以前基本不变:风染和贺月住在正主院,风贺响响住在东院,西院空着。郑修年一家在后宅东侧的一溜偏院里占了一个院落,庄唯一的院子与郑修年相邻,小远的小偏院又更往东一些。纪紫烟仍旧是皇夫府的当家奶奶,她只掌管后宅里的金钱财物,前堂的用度,由风贺响响自己找了个前堂管家来经管,从风贺响响自己的太子用度里支用。

风染虽然是以武将入内阁,又是主管军政军务这类事务,但既然入了阁,凡是朝堂之事,均可过问,并向皇帝提出自己的意见和主张,为皇帝理政,提出参考意见。

风月在朝堂还守着君臣之礼,回到御房或寝宫里,贺月便直接把大臣们的军政兵营军事等这一类的奏折直接扔给风染批阅。风染最不耐烦做这些字功夫了,他又熟悉军务,奏折批得飞快。风染批完了,贺月便把一些简单的奏折拿给风染批复。风染不大动脑子,也是批复得飞快。往往一晚下来,风染批复的奏折贺月还多,贺月只把一些问题较复杂,需要好生考虑的奏折留下来自己批复,其他的便都丢给风染。

大臣们等到奏折批复下来,接过一看,里面那朱批,字迹写得如蒙童一般幼稚,简直目不忍睹。本朝能把“蒙童体”写到出神入化,力透纸背的只有一个人,这奏折是谁批的,一清二楚。不过,大臣们都不敢点破,只能捧着奏折去办事。

好在风染一向较相信大臣们的能力,批复得最多的一个字:“准”。贺月批了“准”字之后,往往还会批复一些自己的意见。风染大而化之,只以一个“准”字,概括全。

这晚,风染陪着贺月看奏折,看了一会,便直打瞌睡,多瞌睡几下,便睡了过去。贺月看着风染的睡颜,止不住的心疼。

风染已经四旬有二,寻常人到这个年纪,不过才开始鬓发染霜,但是风染不但双鬓花白,而且往头发深处一路花白过去,日渐染霜,霜色日浓。好在风染大约武功有成,身体外貌除了花白头发外,并没有显得苍老的地方。仍眉眼斜飞,鼻梁挺直,唇色浅淡,俊逸得薄情,冷清得刚硬,像一块剔透晶莹,温润生香的美玉,穿透了二十多年的岁月风霜,一直一直是贺月记忆的模样。

贺月去衣架边取了外裳,小心翼翼地替风染披。贺月再小心,风染也醒了过来,随手拉过外裳,带着浓重睡意地问:“到二更了?”虽然除了白发,自己的外貌并没有太大的改变,甚连皱纹都还没有发现。风染自知,四十一岁,对寻常武人来说,正当巅峰之时,但自己的身体毕竟有异于常人,容貌未改,然而体力和精力都大不如从前了。以前陪着贺月熬夜,哪打过瞌睡?最近半年多以来,风染总是陪着陪着不知不觉睡过去了,要等贺月批阅完奏折,再叫醒他一起床去睡。

贺月柔声道:“才入更呢……你先困着,我再看看奏折。”

打了岔,风染又清醒了一些,便支着肘,歪着头,在御案的另一边问:“朝堂是不是有什么难事?你最近老是叹气。”朝堂的事,一桩接一桩,没个消停的时候,只是贺月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了,一般政事难事处理起来都得心应手,只有不一般的难事,才会令贺月唉声叹气,犹豫不定。

风染只是随口问问,贺月知道风染素来不喜理政,入了内阁,也不是天天朝,朝堂的事,风染若问,贺月不瞒着,风染若不问,贺月便不说,怕惹风染烦心。今儿,风染一问,贺月走过去,挨着风染坐下,放柔了语气,说道:“风染,跟你说个事……”他将要做的这件事,绕不过风染,这事为了风染,一拖再拖,已经拖了许多年了,终于到了不能再拖延下去的地步。只是,是做完了,事后知会风染一声,还是提前告知风染?贺月一时兴起,觉得静夜无事,便与风染说一说。

风染道:“何事,先说来听听。”

“你有没有听见大臣们私底下议论评说玄武郡的事?”

玄武郡?那是风染的故国阴国啊!风染见问,瞌睡得软软的身子顿时便僵硬了,半天才极具戒备地问道:“是不是玄武郡发生了什么事?”

在很早以前,风染听过朝堂有关于玄武郡郡守风宛亘如何在郡境内为非作歹,作威作福的事迹。开始的时候风染总觉得不是真的,可是这样的风言风语听多了,风染便也渐渐有几分相信了。可是,风染相信了,也并不在意,知道自己大哥生性老实,行事极有分寸,这些风言风语大约是三分事实,七分谣传,不可不信,也不可多信。

玄武郡郡守由镇国玄武王世子担任,不与他郡轮转。继任郡守人选,由前任郡守推荐,然后由朝堂确认任命。这保证了玄武郡虽然合并进了凤国,但玄武郡的实际统辖权还在玄武王手里。并且玄武郡郡守的权限远一般郡守大,如在郡治内任命自己的官吏,在充足缴了国库赋税之后,还可以自行订制税率,出台不与朝堂政令相违背的地方政令政策等等。这些特权,都是当初把阴国合并入索云国,风染亲自跟贺月讨价还价的结果。

自己本意只是尽可能地维护阴国利益,想使阴国在合并进了索云国之后,还能隐性地保持相对独立自主。然而,风染料不到,自己当初一腔为阴国着想的拳拳之心,结果反而导致了阴国民众的深重灾难:玄武郡百姓的税赋别处重一倍,除了要交凤国的税赋,还要交阴国的税赋,郡守大人是玄武郡的土皇帝,郡守大人及其亲信爪牙在郡治内为所欲为,没有凤国的巡察使来进行政绩政务政风的考核,百姓有冤无处申,便往成化城告,只是告之人都有去无回,告之事都无果而终。

第458章:分歧

贺月把风染拉起来,走到御房内,叫风染在御案前坐了,贺月指使着内侍,不知从哪里,搬出一堆奏折来,满满堆了一案。

风染随手拿起面几本瞧了瞧,都是朝堂大臣们,或是地方官吏,或是玄武郡的官吏呈给皇帝的奏折,内容都是向皇帝反应玄武郡一些官吏如何欺压百姓,作威作福,又双重征税等等问题,无一例外,均恳请皇帝下旨查办,每本奏折都从不同方面进行谏。

风染粗略一数,足有几百本奏折,参劾的内容也五花八门,各种各样。且不管这些奏折参劾的内容是不是真实的,至少从数量说明了:玄武郡的问题很多很久。风染特意从奏折翻了本陈色显旧的,一看,是靖乱三年八月所写所呈。阴国是在靖乱元年六月合并入索云国的,也是说,阴国降国为郡后的两年后,有大臣开始参劾玄武郡了。

风染问道:“玄武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民变。”

民变是较温和的说法,较直接的说法,是“暴乱”。

贺月道:“这是今儿一早驿站送来的战报,说是玄武郡境内发生民变,有乱民冲进占领了郡守府……”

“我大哥呢?”风染又问:“我怎么没接到战报?”

贺月从御案把战报递给风染,道:“你不要着急,我怕你急出毛病来,才扣了战报。”

风染只拿眼瞧那战报,战报不知是谁写的,长篇大论,写得极富采,看那落款是位驻玄武郡驻军统领的名字,是个武夫,大约这战报应该是随军所写。

战报开首,用词用语简约,只禀报说玄武郡新荣城发生了暴动,有几千的乱民冲进了郡守府,并最终控制了郡守府。郡守府有府吏逃出了新荣城,向附近的驻军求救。驻军开进新荣城,先把郡守府围了起来,然而他们还没动手攻打,被新荣城里更多的数不清的乱民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战报间这一段写得极是声情并茂,说这些赤手空拳的“乱民”围住驻军,乱纷纷地跟兵卒们哭诉。战报一一列举了兵卒们听到的“乱民”们的“哭诉”内容:玄武郡治下百姓受到重税盘剥,养不起家,糊不起口,卖儿卖女,因户藉所限,他们无法离乡背井;灾荒之年,别郡别府均有凤国赈灾,独玄武郡颗粒皆无,成片死人;别郡别府都早已经在逐步废除贵庶之法,独玄武郡仍大行其道,庶族贱如草芥;新荣城作为玄武镇国王的封地食邑,更是受到三重压榨,苦不堪言;玄武郡郡府另有许多欺压良善,为非作歹,骇人听闻的个案,罄竹难,无法枚举……同在一国,玄武郡百姓像是被凤国遗弃了一般,除了会收他们赋税,派他们徭役,征他们兵役之外,任由他们在郡府的欺凌压榨下水深火势,自生自灭!

风染看着,感觉像是乱民们进行的一场声势浩大的告状行动,整个玄武郡百姓都是难民苦主,而自己的大哥风宛亘,是被状告的那个!

战报最后又禀告,“乱民”虽然围住了驻军,但并未跟驻军动手,只是围而不退,哭诉不已,新荣城里哭声动天!驻军统领从未遇到过这等情况,人家一群百姓拖儿带女,赤手空拳,衣衫褛褴,面黄肌瘦,情辞哀哀地跟驻军们哭诉,驻军兵卒哪还下得去手?统领只得写了战报,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成化城,向朝堂和皇帝请示旨意。

史记:凤至二年五月三十日,玄武郡发生民变,郡守府被乱民所占,挟制官吏要求减税减赋,清理吏治。

风染大约看了战报,唇角一抿,冷笑道:“这一招叫做‘哀兵必胜’,真当那些乱民手无缚鸡之力?这都看不出来!被乱民围着一哭诉自乱阵角,不知应对了!”再看看了战报署名,道:“朱光济?这人被人一哭没有了主见,便不适合做个主将,回头降他一级,做副统领,当个副手,听令行事。”

风染把战报往御案一扔,问道:“还有没有别的战报?”

“尚未接到其他战报。”

风染又道:“回头把写这个战报的开革了,写这么长,尽是废话!郡守府被冲击,郡守等官吏情况如何了?驻军围住郡府后有没有跟乱民交涉?结果如何?有无攻府?这些情况一点都没有通禀,会不会写战报?这是吃屎了!”所谓的郡守府,是以前的新荣城皇宫改造的。当时自己拆毁了作为阴国议事朝堂的前堂部分,夷为平地,把后宫的三大主殿改建成了郡守府前堂,在三大主殿之后修了隔断围墙,把东西六宫和下六宫圈为郡守府后宅。这是一座由皇宫改造而来的郡守府,其坚固高大之处,可当凤国所有郡守府之最。不说别的,郡守府还保留着皇宫围墙,墙高三丈,墙围三重,门禁更是森严,那些“手无寸铁”“手无缚鸡之力”的乱民,是怎么冲进去占领郡守府的?

风染极是担心他大哥风宛亘的安危,问道:“我今天没朝,你既然接了战报,又瞒着我,到底做了什么安排?”在风染极其孤独黑暗的幼年皇宫生活里,风宛亘曾给过他微弱的温暖和希望。那时的风宛亘刚开蒙学了孝悌,知道要爱护弟妹,夫子又叫他要学以致用,他带了糕点挨个去看望关心自己的弟弟妹妹们,风宛亘没有漏掉被扔在一边等死的风染,一脸温和真诚地跟风染说:“弟弟,大哥爱你,你会好起来的。”在风染的记忆里,那是他失去了父皇的宠爱,被个宫婢带养后,风宛亘成了唯一一次,唯一一人,来他的宫殿看望他的皇族之人。可以猜测,这一句话,风宛亘跟每个弟弟妹妹都说过,独独印刻在了风染心头。

“弟弟,大哥爱你。”稚嫩的声音,穿过三十多年的时光,兀自在风染耳畔回响,那是风染珍藏在记忆里的宝藏和柔软。

贺月道:“朝大臣们议了,认为乱民尚未使用武力……”

“没用武力?!他们怎么冲进去占领郡守府的?”贺月刚说了一句,风染给吼了回去!

贺月续道:“……大人们觉得,玄武郡的百姓围困郡守府……”

风染用极重的语气又打断贺月的话,说道:“他们不是围困!乱民已经冲进去,占领了郡守府!”

“……但是他们的用意似乎只是想把事情闹大,引起朝堂的关注,以解救玄武郡的问题。大人们建议不必派兵清剿,当安抚为主……”

风染再一次愤愤打断道:“都冲进郡守府了,还不叫暴乱?!干什么不出兵?安抚为主?安抚得下来吗?等你派的人把乱民安抚下来,我大哥……”的尸体都冷了!可是,后半句,风染说不出来。郡守府被占领,郡守等官吏被乱民劫持,这个时候,当然应该以解救官吏为紧要,哪有这时候来对乱民怀柔的?!官府态度弱一分,乱民会嚣张十分!

贺月又续道:“……我已经派了内侍,前往新荣城宣旨,抚慰百姓,同时派了吏部,刑部,暗部,工部,户部五部官吏,彻查玄武郡历年陈弊旧案,给玄武郡百姓一个交待,若有必要,把罪大恶极,为首之人,拘押回成化城问罪。”

被打断三次,贺月终于把话说完了。风染却一脸懵懂地盯着贺月,仿佛没有回过神来,半天才道:“把谁押回来?问罪?问什么罪?”忽然之间火冒三丈,怒道:“我大哥是被乱民劫持,生死不明,你不说赶紧派兵解救,还惦记着拿他问罪?!你到底帮谁?!”

贺月赶紧去拉风染,柔声道:“风染,你冷静下。战报并没有说死人,你大哥应该没事,不要太担心了。”贺月的宽慰似乎起到了作用,风染便如斗败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地坐回御椅,吐了口气,说道:“既是暴乱,便该赶紧派兵清剿,解救被劫官吏,不能手软!”

“然后呢?”

“有官兵驻扎,谁敢再发动暴乱?再乱再剿!”

贺月道:“你不想想这次民变的原因?你没看见战报间那一段……”

贺月还没说完,又被风染截口打断道:“那一段全是废话!”

贺月还在继续说道:“……充分说明,玄武郡的问题多,问题大,由来已久,此次民变不过是一次爆发,玄武郡的问题是时候该清算解决了!”

贺月说完,跟风染两个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

在贺月和大臣们看来战报极重要的一段话,在风染眼里是废话。显然,这一次,风染看待郡守府被围被占一事的角度和立场,跟贺月和大臣们是不一样的。

风染心忧兄长安危,并对暴乱之由视而不见,主张简单地按暴乱来处理,剿灭之。

贺月和大臣们多考虑国靖民安,民变由来有因,主张彻查玄武郡的陈弊旧案,严惩恶吏,借机彻底解决玄武郡存在的问题,还玄武郡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对乱民,安抚之。

第459章:家族逐子

贺月试探着放柔软了语气劝道:“风染,刚你也说了,你对玄武郡重税的事,并不是没听过,对你大哥的吏治,并不是没有耳闻。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可见百姓积怨已久。你不能光顾着偏袒你大哥,对你大哥的过失视而不见,你不能这么纵容你哥胡作非为,你也要为玄武郡的百姓想一想,他们从前都是你阴国的子民!所谓官逼民反,你是不是想等着玄武的百姓揭竿而起,真的造反时,你带兵去剿,把你阴国子民剿杀一空?”

“贺月!”风染咬着牙根,切齿道:“此事之后,我会告诫大哥,让他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贺月指着那满御案几百本奏折,问道:“这只是一部份奏折,玄武百姓的民愤民怨,由来已久,日积月累,你觉得劝你大哥适可而止可以把民愤民怨平息下去?不惩办首恶,民变能轻易解除平息?”

风染叫道:“派兵去剿!”

“玄武郡的问题,归根结底,不是你哥的问题,是玄武郡的郡治设置有缺陷!郡守不与其他各郡轮换,长守一郡,会出现这种问题。”

风染算是听明白了,贺月这是不打算放过风宛亘,非要对风宛亘追责严惩,以平民愤。不但要惩办风宛亘,还要从风宛亘手里追回玄武镇国王世子对玄武郡的长治权。

“啪”地一声,风染一巴掌拍在御案,他身负极高内力,这一下挟怒出手,虽然并没有用力,所使力道也远大于常人,只一掌,在珍稀的金丝楠木制成的御案,拍出一个清晰的掌印,直拍得御案“格叽”作响,好像要塌了一样。风染不管这些,冷然道:“让我国太子长任玄武郡郡守,不与他郡轮换,这一条,可是臣与陛下阴国永久合并入索云国签署的条款之一!如今凤国一统凤梦大陆,四海平靖,陛下想背信弃义,过河拆桥,楼去梯?”

“彼一时,此一时。”贺月道:“我给了机会,让你哥管理玄武郡二十多年,他管得怎么样?”又指着一御案的奏折,道:“这是他管的结果!闹出民变,是他自作自受!我若再不插手,玄武郡的百姓真能反了天!”说着,贺月也来了气,道:“是格于那狗屁约定,我只能几次三番发布圣旨对其训诫警示,你哥要是能听,要是真能适可而止,能闹出民变来?不收回你哥手的玄武郡长治权,玄武郡的百姓不得安生!风染,你替玄武郡的百姓们想想,放他们一条活路!”

“谁放我风家一条活路?!”风染看着贺月,沉痛道:“太子长治玄武郡,是我国合并入索云国后享有的唯一特权,在我国遗老遗少看来,尚觉心慰之处,在陛下看来,是狗屁!”

阴国虽然在名义合并进了索云国,但合并后的阴国由太子以郡守的名义长治,在充足缴了国库赋税之后,可以任命自己的官吏,可以自征赋税,出台不与朝堂政令相违背的地方政令政策等等。

在郡治内任命自己的官吏,可以让遗老遗少们仍在玄武郡内做官。

自征赋税,足够给遗老遗少们发放丰厚的俸禄,够他们醉生梦死,挥奢无度。

出台不与朝堂政令相违的地方性政令,其实根本不需要出台什么地方性政令,只要玄武郡坚持不废除贵庶之法,足够遗老遗少们在平民庶族面前趾高气昂,作威作福了。

如此一来,阴国,名亡实存!

贺月越听越听觉得风染的语气不对。私底下,风染多久没有跟他称过“陛下”“臣”了?这会儿忽然这么说出来,只令贺月觉得疏远无,风染又一口一个“我国”,一口一个“风家”,让贺月不禁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好像时间又倒退了二十年前,凤梦还四分五裂,雾黑蛮子侵占大半壁凤梦河山,自己刚刚准备着手一统凤梦,前路渺茫,起步维艰。可是那时,风染是坚决地跟自己同一阵线,不惜背叛阴国和家族,跟自己同心同德。哪像现在这样,人站在自己面前,观点和立场却在阴国和风家那边!

贺月忍不住提醒风染道:“不对!风染,你不是已经被玄武风氏逐出了家族么?你自立门户,虽然仍姓风,是成化风氏,跟玄武风氏没有关系。”已经被逐出了家族,跟玄武风氏已经没有关系了,作为成化风氏,还那么回护玄武风氏干什么?

贺月想不到,他这话一说完,便看见风染脸色迅速变得惨白,目光放空,身形摇摇欲坠。贺月心知不好,自己这话定是刺入了风染的心窝子,是风染的命门。赶紧窜去想扶住风染,被风染狠狠推开。

被逐出家族,对个人来说,是一辈子的耻大辱,风染被逐出家族还是基于那样的缘由,更是被世人不耻。这么多年,虽然大家都知道风染被玄武风氏所逐,曾被阴国民众辱骂,但碍于风染的身份,谁也没敢当着风染的面提起,正跟贺月争执之,骤然被贺月如此提起,便如利刃一样,狠狠贯穿了风染弱不堪击的羞耻之心。

“我风染,这辈子,虽然杀人如麻,但我无愧天,无愧地,也无愧于你!可是,我愧对风家,愧对阴国,我是风家的不肖之子,是阴国的背叛之臣。风家骂我背叛家族,阴人骂我卖国求荣,是我该当的骂,他们没有杀了我,食我肉,寝我皮,是他们厚待于我。由始至终,是我风染愧负他们!由玄武王世子长治玄武郡,是我能给他们的最后补偿,亦是我的最后救赎。如今,凤国一统,四海平靖,你便要连这个也剥夺?!”

风染说得甚是平静,但贺月听来,只觉得字字泣血。他到此时此刻才知道,他完全误会了风染的立场。一直以为,风染被逐出玄武风氏,必会心怀怨愤不满。然而,不是的。风染自觉背叛了风家,被逐出家族,是风染心甘情愿接受的惩罚!这些年,不论玄武风氏如何待风染,风染均无一字埋怨,不是风染不屑,是风染默默地承受着家族对自己的惩罚,无怨,无悔。

贺月急忙分辩道:“风染,我不是那个意思……”

贺月还没说话,便见风染忽然双膝一曲,直挺挺地朝自己跪了下去,说道:“陛下既然没有收回长治权之意,便请陛下立即下旨发兵清剿暴乱,救出臣兄!”

“不!”贺月不想欺瞒风染,说道:“玄武郡的郡治问题,咱们可以后一步解决,可是你哥……”是一定要严惩治罪的,不然不能平息民愤!

风染猛地朝贺月磕了三个头,求道:“除了陆绯卿,臣没有求过陛下。臣恳求陛下,看在臣的份,饶过臣的兄长,派兵救他一命!臣生死都记着陛下深恩!”

风染以弱者之态,步步进逼,也这是哀兵必胜?贺月心头早已经积了怒气,再被风染一再逼迫,一下子也爆发出来,吼道:“风染,你不要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玄武郡的事,早晚得有个解决,激起民愤民变,必须要有人出头顶罪,不然无法平息民愤民怨!”

风染从地站起来,缓缓道:“当初,是臣与陛下议定由我国太子长治玄武,才会埋下祸根,始作甬者乃臣,臣愿出头顶罪,以平息民愤民怨。”

顶罪不是一句空话,若按风宛亘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够砍几十次的头了。可是,风染轻易把顶罪的话说出口了,全然不顾惜他千辛万苦想要保他一命的心思!全然不顾惜他耗费了自己的精元,喂养他这么多年的情份!这个喂不家养不熟的白眼狼,逮着机会要狠狠地反咬他一口!贺月只觉得心口剧痛,窒息了一般,吸不进一点点空气,头脑一阵阵晕眩,渐渐地,不知身在何处。只听见风染的声音,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既然陛下不肯发兵,臣自己派兵!”贺月听见自己叫道:“你敢!”他听见风染往御房外走去,贺月用仅剩的一丝清醒,叫道:“郑修年若敢私自给你调兵,朕要问他欺君!”这大晚,兵部的官吏早睡了,风染能找的,也最有可能帮他调兵的人,只有兵部侍郎郑修年。

风染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那好,臣自己去玄武郡。”

跟风染已经在一起二十多年了,贺月深知风染的脾性,风染越是这么云淡风轻,心头的主意越拿得坚定。风染素来杀心极重,他去玄武郡,绝对不是去顶罪,是要去杀人,亲自去救他大哥风宛亘!风染若是冲去新荣城对乱民们大杀四方,成了罪人,他再怎么回护,也保不住风染。他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的生活,也走到了尽头!

风染这轻轻的一句话,令贺月顿陷绝望,脑子“嗡”地一声,继而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460章:冷战

风染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脑后生风,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向自己的背后。风染赶紧把身子一伏一侧,“那东西”便从风染侧伏着的身体歪方冲了出去。风染这才看清楚,“那东西”是贺月!

贺月挥舞了双手,扑向风染,似乎想把风染抓住,嘴里发出“嗬嗬”地低吼,似乎是想喊什么,却又喊不出来。眼睛瞪得滚圆,眼神却是死死地,呆呆地瞪着风染。贺月的神色太过诡异,风染心头一凛,只想到一种可能:贺月的癔症发作了?!

他扑向风染,被风染闪开了,他的身形便以狗啃屎的姿势往地摔了下去。

风染一看,赶紧抬脚一钩,把贺月的身形钩住,止住了他的下跌之势。那脚,钩着贺月的脖子。贺月正好,双手死命抱着风染的小腿一扳,然后张口咬了下去。

这一下下死命的咬,只痛得风染直吸冷气,脚劲力一松,两个人都被贺月带着摔到地。风染赶紧抱住贺月的双腿,运使内力,把贺月牢牢摁在,叫道:“来人!宣太医!快宣白院正!”

风染这里直叫宣太医,贺月也没闲着,光咬还不算,他紧紧叼着那块肉,不住地摇头晃脑,似乎是想借助摇头摆脑之力,把那块肉从那腿骨撕扯下来!

风染只紧紧的抱住贺月,不让他乱动,自己也不敢动,小腿处传来一股一股撕扯之痛,他也不敢挣扎,知道贺月癔症一发,毫无理智可言,只有坚持着,等癔症发作结束。

可是,每一次癔症的发作,都有可能变成永远,人再也清醒不过来!

风染心下大悔,继而大恸!他怎么会为了玄武郡的事,跟贺月过不去了?为了相救风宛亘,为了保持玄武郡的长治权,逼到贺月癔症发作!风宛亘再好,阴国再好,又哪里及得贺月待他之好的万一?!

风染虽然可以轻松出手,封住贺月的穴道,自己脱身。可是风染哪里下得去手?生怕自己出手封穴,更刺激到贺月,引得癔症恶化。只把贺月牢牢按在地,不让他动,不住口求饶道:“我不去玄武郡了,不去了……你放心,快清醒过来……我哪都不去,守着你……”

贺月清醒过来时,张开眼,便看见床帐顶是自己熟悉的花纹,知道自己躺在思宁殿自己的床。继而,便觉得自己浑身都痛,又浑身无力。然后便看了白院正俯身在自己方,正打量自己,问道:“陛下?”

自己不是正在御房跟风染争执玄武郡的事么?怎么忽然睡到思宁殿床来了?贺月正疑窦欲问,看见白院正,便蓦地醒悟过来:敢情,自己又是癔症发作了?贺月想喊风染,只觉得嘴巴也酸软得张不开,叫喊变成了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白院正显得松了口气,告了罪,又凑来替贺月检查了一番,方退了下去。贺月听见白院正向太后回禀道:“太后娘娘,陛下已经清醒了。身体并无大碍,臣再开个安神的方子给陛下调理调理。”

贺月明显地可以听见,听了白院正的话,他这思宁殿殿里殿外明处暗处有许多人都松了口气。贺月听见太后冷冷淡淡地应道:“嗯,白大人下去吧。”

随后,贺月便看见太后坐到了自己床头前,远远地打量自己,很久没有说话,久得让贺月觉得陌生。贺月清醒过来,积攒了一些力气,虚弱地叫道:“风染!”

太后冷淡的脸闪过一丝不愉。

风贺响响在太后身后躬身禀道:“父亲回皇夫府了。”

自己癔症发作,风染怎么可能不守在自己身边?贺月念头一转,依稀记得风染说,要去玄武郡,一惊,大叫:“快快快,派人去拦住风将军!不许他出府,不许他出城!出了城要追回来!”贺月一边叫,一边挣扎着要坐起来。可是他全身酸软无力,太后坐在床头,那么冷冷的看着,不肯伸手相扶,贺月挣扎几下,又无力地摔倒床。他觉得他喊得大声,实则只是一阵有气无力的呻吟。

贺旦,贺理,风贺响响一字排开,站在太后身后,被太后挡着,不好相扶,又不能把太后拉开,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贺月在床翻滚。看着自己的父皇无力地挣扎,风贺响响心头又痛又急,急生智,脱了鞋,从床尾爬了龙床,跪在里床边,把贺月扶了起来,安慰道:“父皇放心,父亲在家里歇着呢。”

想到风染,只要说出来,一定要做到的性子,贺月心头着急,道:“不不,响儿,快叫人去盯着你父亲,绝不能让他去玄武郡!”

风贺响响道:“父亲真的是在家里歇着……”看贺月着急,便把贺月扶着,倚在床头,自己下了床道:“儿臣这去安排人盯着父亲,有什么动静,立即来禀告。”

贺月这才舒了口气,人放松下来,说道:“朕没事了,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待疾。”

等皇子下人都退下去了,太后似乎才回过神来,伸手轻轻握着贺月的手,问:“月儿,你这病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没事的,母后,儿臣累你受惊了。”大半夜的,自己晕厥,又把太后惊扰起来,累太后又替自己担惊受怕,贺月心头不不安,只觉得太后好像又衰老了一截。

太后又有许久没有说话,握着贺月的手,轻轻地揉搓,叹道:“哀家说那姓风的惹不得,你偏要娶他……”

“母后,不关风将军的事。”

“你还维护他?他不惹你,你能无缘无故发病?你晕了,他连个影子都不来……”好在三位皇子深更半夜,全都歇下了,一听父皇晕倒,都赶进宫来待疾,显得都极孝悌,令得太后略略安心。当着小辈的面,太后不好说什么,孙子们都退下来,太后轻轻叹息道:“……娶他进门,是我贺家家门不幸啊!”

这一下,贺月不好接话了。好在太后也没有再出风染什么言语,陪着贺月坐了一会,回寝宫了,只嘱贺月要好生休息,要为江山社稷保重身体。

自己年岁大了,出现衰老是正常的,太后并不觉得悲伤。可是自己的儿子,才四十有七,盛年之期,该当意气风发之时,她却在儿子身,看出一股衰弱之像,她想阻止,却有心无力,只能眼看着儿子在她眼前,一步步老去!作为一个娘亲,太后如何不心疼?如何不怨恨?

太后走后,贺月躺在床,虽然身酸软虚弱,又喝了安神药,贺月却丝毫没有睡意,脑子想总是在翻腾着他晕倒前跟风染的争执。然而脑子里又乱纷纷的,什么都想不出来,倒是太后说,自他晕厥后,风染连个影子都没出现,虽然风贺响响一再保证风染歇在皇夫府里,并未出府,贺月总觉得越想越不能放心,便叫了自己的贴身内侍,叫他去面见风将军,禀告一声:陛下已经没事了,请风将军不要担心。

贺月虽是皇帝,一向待自己的身边人宽容,那内侍便道:“太子殿下回府,必定会把陛下的情况禀告风将军。”言下之意,又派自己去跑一趟,特特的传个“没事了”的口谕,多余了。

贺月啐道:“你懂什么?快去!”

好在皇宫离太子府皇夫府不远,少时,那内侍便传了话回来,回禀贺月,说并没有见着风将军,府里人说已经歇下了。但内侍传的是皇帝口谕,内侍瞧皇帝的意思,是非要亲自把这句不要紧的话传到风将军面前,风将军歇下了他也得传。因此便在风将军卧房外通传了皇帝口谕。

贺月问:“风将军说什么没有?”

内侍跪在床边回禀道:“风将军在里面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听见风染能够容许内侍在卧房外传谕,又回了内侍,说了声‘知道了’,贺月觉得心头大定,知道风染算有些生气,但并没有气到不理他的份。

心头大定之后,贺月又把刚跟风染争执的事,在脑子里想了一遍又一遍。老实说,贺月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玄武郡民变的事,想要彻底解决,首先,便是要彻查玄武郡历年吏治,抓出几个民愤民怨大的杀了以平民变,其次,趁机收回玄武郡的长治权,把这个无形的国国纳入凤国的体系之内。

一统凤梦,并不光是把十三个国家统一到一个版图之内算数,还要有统一的体制,吏治,税制,兵制等等,怎么会容许一国之内存在着一个隐性的国国?贺月觉得风染一向是个讲道理的人,应该明白并理解这些。

贺月想得心情澎湃,便叫内侍扶自己下了床,去御房拿空白奏折,给风染写了一道奏折,首:“臣贺月启奏,呈武威陛下御览,为玄武郡吏治事。”贺月在奏折里一方面分说了削夺长治权的必要,一方面承诺对玄武王府另作补偿。

末尾以“仰祈圣鉴”结束,奏折的封皮写:“贺月奏”。

第461章:贺月的奏折

贺月一气呵成,破天荒写了自己人生里有史以来的唯一一道奏折,向自己的皇夫陛下启奏玄武郡吏治事。这奏折要是传出去,能叫大臣们进谏的口水淹死,因此拿白信封套在外面,又叫贴身内侍送去皇夫府。

少时,内侍送了回来,禀告道,风将军还是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这一回,“知道了”三个字,又是什么意思?贺月思索来思索去,觉得自己热情高涨,风染冷冷淡淡,并未回嗔作喜,显得奏折没奏到风染的心坎里。

贺月又把争执的过程不断地回想反思。是了,风染除了想替风氏保持玄武郡的长治权之外,表现得最迫切的,便是想救他的大哥风宛亘。

贺月再次明白,自己错误理解了风染跟玄武风氏和玄武王府的关系。一直以为,风染被逐出风氏,遭受这等耻大辱,必是怨恨风氏的。而且,风染被逐出风氏,是因为挟制了仁和帝,强行把阴国合并入索云国。其后二十多年,风染一直被玄武风氏和阴国遗老遗少,以及阴人们,戳着脊梁骨,骂他卖国求荣,卖身位。

自己打击玄武风氏,不是替风染出气么?风染应该高兴才是,应该对玄武风氏幸灾乐祸才是。

然而,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风染跟自己争执之,显得非常回护玄武风氏,回护风宛亘,也回护玄武王府和阴国遗老遗少们的利益。回想过去,风染从来没有对玄武风氏表现出一星半点的埋怨,对世人骂他卖国,风染也从不回应。以前贺月以为风染是不屑分辩回应,现在看来,风染心头依恋着他的故土故国故人,觉得对不起他们,心甘情愿地背负承受这一切。

不得不承认,风染当初果断把阴国合并入索云国,对于刚刚起步,想趁战乱兼合诸国的索云国来说,其示范带头作用无巨大!

弘国和永昌国虽然是最先合并的两国,但他们的国土都被雾黑蛮军侵占,并且国力大损,根本没有复国希望,他们合并进索云国,更像是想找个靠山和落脚,虽然此两国合并开创了索云国的兼合史,但并不能带动其他国家的合并。

阴国不同,阴国是基于有国土的合并,不管这国是怎么合并成功的,总之,是一个有国土的国家合并进了索云国!在雾黑王朝步步进逼之下,诸国接连灭亡之时,合国变得可以考虑了。既然人家有国土的都可以合进去,自己这没国土已经被灭亡的国家,有什么不能合并的?合进去,要存,大家共存,要灭亡,大家一起都灭亡。

为了把阴国合并入索云国,贺月不知道,这二十多年来,风染为他,默默地背负承受了这么多!

想到风染心急着要救风宛亘,自己不肯发兵,风染甚至想单枪匹马冲去新荣城救他哥,贺月叹了口气,不能不做出让步。知道人命关天,风染心心念念,担误不得,贺月当晚写了个密诏,派御前护卫连夜快马加鞭,送给前往新荣城清查玄武郡吏治的暗部官吏,令稍动手脚,暗放风宛亘逃走,并嘱咐这事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同样的密诏,贺月亲自再抄一份,叫内侍送去给风染看,好叫风染放心。

当然,这事不光把风宛亘暗偷偷放跑算了。贺月打算,叫人照旧查案,照旧问罪。等案情查实了,把罪名定了,还叫拿人。拿不到人犯,发海捕,样子要做出来,让玄武郡的百姓知道凤国是认认真真在办事,在为他们撑腰,以收归心之效。同时只要风宛亘躲得好,可逃过一命,等过几年,这事慢慢淡了。风宛亘那玄武王世子的身份废了,可是,可以改名换姓,至少人还活着。

这一回,内侍回来说,风将军说“谢了”,贺月听了这两个字,才终于放了心。

贺月把密诏写了,派了人送出去,天已经快亮了。照往天这个时辰,又该起床朝了。贺月昨晚发了病,又一夜未睡,便下旨休朝一日。回头躺到床,贺月只觉得那床褥锦被,又冷又硬,床帐空旷得紧,明明已是初夏时节,贺月还觉得冷浸浸的,仿佛一股凉意,从心头滋生出来。末了,叫内侍灌了个略热的暖壶来煨在被窝里,贺月才朦朦胧胧地倦极而睡。

贺月睡得一点也不踏实,脑子里总闪过许多电光飞影,无从捕捉,等他掠过无数的影像,终于看见了风染。风染微微低着头,穿着一袭杏黄丝绣镶边的精致白衣,容色清清淡淡的,雍容清贵又风姿卓约,温润如水又桀骜不驯,是自己最喜欢的风染的模样。贺月看见风染向自己看过来,便笑着迎去,叫道“风染。”可是,风染的目光,只是在自己脸一扫而过,并没有略作停顿,好像没有认出自己来,风染的目光便转到旁边不知何时涌出来的其他人的脸去了,那些人都在叫:“风染,风染。”自己也在叫:“风染,风染。”自己的叫声被淹没在其他人的叫声里。风染便在自己的叫喊,渐渐转过身去,像是准备离开的样子。贺月感觉到自己心头大急,仿佛醒悟过来,风染一转身离开,他这一辈子便都再不能见着风染了,一转身,便是永别。贺月拼命地大叫:“风染!风染……”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风染!”贺月大叫着醒了过来,蓦地坐起,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腔子来。贺月抚着胸口,坐在床喘气,喘息忽然想起:昨晚是他与风染结褵后,第一次分房而眠。

不算风染出征的日子,只要风染回来,他们总是同出同进,同床而卧,形影不离。贺月只觉得无的失落和懊悔,又无挂心风染,叫来内侍,叫他去皇夫府问:“风将军安好否?”

贺月也无庆幸,昨晚他鬼差神使一般,把玄武郡的事,提前跟风染说了。如果,等他收回了玄武郡的长治权,等风宛亘人头落地,平息掉玄武郡的民愤民怨之后,等玄武之事尘埃落定之后他再告诉风染……贺月真不敢想像,风染会是个什么反应!

虽是初夏,贺月只这么想一想,觉得遍体生凉,冷汗涔涔而下,不寒而栗。

更进一步,贺月想:幸好他对郑家的策略是以安抚恩宠为主,能让步的都让步了,终于半逼半诱,令得郑家安心降顺了。若是郑家最终没有降顺,他是不是真要对郑家下手?他对郑家下手,风染会不会立时跟他反目成仇?

贺月不禁再次感觉到,建造忠毅国公府那一大笔钱,花得真他妈千值万值!千值万值!!千值万值!!!

贺月总觉得内侍往来皇宫和皇夫府磨磨蹭蹭的,半天都没有个来回,等不及内侍回来通禀,便想下床去皇夫府,被白院正及内侍们劝阻了。贺月自昨晚发病没怎么休息过,须得卧床静养。贺月盼星星盼月亮一般,才把那传话的内侍盼回来,内侍回说:风将军回了两个字“尚好”,又说,太子殿下陪在风将军身边说话。

贺月听了这两个字,又翻来覆去地惦量,为什么是“尚好”,不是“甚好”?尚好的意思是还不十分好,总有哪个地方不好。风染到底哪里不好了?只把贺月胡思乱想得牵肠挂肚,唉声叹气。好在听说风贺响响陪着风染,又让贺月略略放心。

白院正看皇帝心思重,不得入眠,便加重了些药量,又在思宁殿点了安息香,才让贺月晕晕沉沉睡到傍晚。

休朝一日。这一日,在朝堂群臣的府宅之间,口耳相传,昨晚帝夫发生口角,不单吵了架,甚至还动了手,皇帝当即被打晕了,而皇夫也没全身而退。有皇夫府奴仆称,皇夫深夜回府,左脚微瘸,显是受了伤。当夜,帝夫分卧。

皇帝跟皇夫,吵了架,动了手,皇夫把皇帝打晕了,而皇帝把皇夫打伤了,一些大臣不禁考虑,要不要个奏折声讨皇夫胆敢还手,打晕皇帝的大不敬之罪?可是帝夫毕竟是公开迎娶的两口子,两口子打架口角再正常不过了,说不定也跟寻常夫妻一样,床头打架床尾合,自己若个声讨皇夫大不敬的奏折,岂不是马屁拍到马蹄了?可是,皇帝被打晕过去,自己不表个态,是不是有点不够忠心?这奏折,要不要写?要怎么写?朝堂许多大臣纠结啊纠结。或者,先写个奏折带着,要不要递去,等次日看看其他大臣的反应。

不过,皇帝跟皇夫口角打架,却隐隐让大臣们觉得大快人心,隐隐的唯恐天下不乱,隐隐期盼着这架越吵越大,吵到无可救药,吵到一拍两散才好!

这本来是一段荒唐的婚姻,没有大臣祝福,也没有大臣看好。即便是像杜子濯之流,皇帝迎娶皇夫,曾从推波助澜出过力,他们也不过是为自身利益考虑出发,要讲真心,他们一样不祝福,不看好!当初,为了那大赦天下,他们不得不承认了那桩皇帝一意孤行的婚事。好吧,如今,该他们睁大眼睛,看着这桩笑话婚事破灭消散了。

第462章:孤枕

睡了一天起来,贺月觉得身体好了许多,不顾白院正的劝阻,便叫摆驾皇夫府,叫把宫里做出来的药膳端过去,跟风将军共进晚膳。贺月觉得再见不到风染,他得被那种挠心挠肺的感觉给挠死!

贺月很少用步辇,今在病,便叫内侍拿步辇抬了自己去。

皇帝驾临皇夫府,照理,风染和风贺响响都该迎到门外来接驾。不过贺月一则心疼风染,不舍得风染在自己跟前伏低作小,二则贺月觉得皇夫府也是自己的家,寻常百姓的两口子哪有迎接来迎接去的,因此,贺月一向不要风染接驾。

自从把都统帅府的前堂改成了太子府拨给风贺响响后,风贺响响顿时跟贺月生分起来,贺月每次一来皇夫府,风贺响响便要接驾请安,好容易躲过风贺响响的接驾,风月正在说话,风贺响响不知打那听了消息,神出鬼没地跑来请安,请完安还杵在跟前不走,搞得两位“老人家”不好过“生活”,深觉儿子大了,也麻烦得紧。

其实呢,两位老人家也没什么生活要过,因为有了合体双修的大欢愉大满足,风月早几年不进行寻常的交欢了。只是贺月喜欢日常对风染动手动脚调戏,风染被调戏久了,偶尔也会放个大招,回敬回去。两人打打闹闹乐在其,其没羞没臊处,自然不好让儿子瞧见了。

被儿子撞破好几回后,贺月气得跟风贺响响划了个楚河汉界:原都统帅府分成前堂太子府和后宅皇夫府两部份,贺月若是从前堂太子府进府,风贺响响作为太子,要接驾请安;贺月若是从后宅皇夫府进府,那是他老人家外出回家,风贺响响作为儿子,不能随便蹦出来请安碍眼,自己在前堂该干嘛干嘛,除非父亲们召唤。

因此,贺月一行从北侧小门进了皇夫府,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风染所在的后宅正院里,早有人通禀了风染和风贺响响。不用接驾,通禀一声总是需要的。

风染只半躺在床,看着贺月一路走进去,便往床里靠了靠,让贺月在床边坐下,道:“快坐来说话,病了还乱跑!”

只一句,便让贺月的心踏实了下来,赶紧宽了外裳坐床去,随口问:“响儿呢?”

“听说你来了,他回前堂去了。”

贺月拉着风染的手,合在手掌里揉搓,良久,轻声道:“我想你了。”

“嗯,我也想你了。”

贺月听了,大感酸楚委曲,低声道:“你都不来看我!”

风染淡淡道:“大热天的,懒怠动……你也是,刚病了起来,不好生歇着,还东跑西跑。”

“我没东跑西跑,回个家……你还能不许我回家了?对了,咱家以后也得备几个步辇,你不想走路,叫人抬着去。”贺月边说着,边凑近了看风染,又问:“你昨儿没睡好?脸色不好,眼里都是血丝。”昨晚吵那一架,谁能睡得着?贺月是在安神药物的作用下,才安睡了一天,脸色倒风染好。

风染把贺月推开少许,懒懒道:“莫要动手动脚的……歇够了,你先下去用晚膳吧,我已经吃过了。”

“……”都不等我!贺月闷闷地下床,吃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药膳,吃了药膳,贺月便吩咐内侍来伺候自己洗漱更衣,瞧样子是准备歇在皇夫府了。风染淡淡道:“你回宫去睡,莫把病气过给我了。”

“!!!”贺月瞪着风染,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峙了一会儿,还是贺月让步道:“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风染道:“大热天的,你跑来跑去不累?莫来了,等我清静几天……你要不放心,怕我跑了,直接叫人守在我门前。”

贺月知道风染还在为玄武郡的事生气,大约在明确风宛亘生死之前,风染都不会有好脸色。贺月便挥手叫人都出去,问道:“我的奏折,你看了吧?”

“写得甚好。”风染直视着贺月,问道:“其实,你一早想收拾风家,这算盘已经打了很久了,是不是?所谓的民变,是你一手策划出来的,是不是?是要借这个事,拿我大哥开刀,是不是?然后收回玄武郡的长治权,是不是?”

风染这一夜一天,都合不眼,总是在想这件事。风贺响响从皇宫待疾出来,便一直陪着风染说话。风染心情不好,便把他跟贺月吵架的前前后后,以及当年阴国是怎么合并进索云国的,都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后来又怎么被人唾骂卖国,怎么被逐出风家等等情况都细细跟风贺响响说了。风染不指望风贺响响为他做什么,只是这许多事,一个人埋在心里二十多年了,憋得久了,便想跟人说一说,说出来,心头便畅快了,心情也渐渐平复了。

风染跟风贺响响边说边议,却把玄武郡民变的事,渐渐分析出个意外的事实:那玄武郡的民变,并不是自发爆发,而是有人暗操控!玄武郡真发生民变暴乱,贺月敢把战报压着不让自己知道?谁知道民变会不会越闹越大,事态越来越严峻?贺月那么肯定地压着不让发兵?而是像早有准备似的,接到民变战报不是派出军队,而是派出吏、户、工、刑、暗五部官吏前往玄武郡彻查吏治,这些举动,怎么看都不合常理。唯一合乎常理的解释:所谓民变是由贺月授意策划的,整个事件,是在贺月的控制之下。

这样也解释了,为什么暴民能随便冲进并占领郡守府,能把玄武郡郡府的一干官吏头目全都扣押了起来?

见风染这么问,贺月也不回避,直承其事,道:“玄武郡的问题,早应该解决了。我在奏折都跟你说清楚了,风染,你得讲道理。”在风宛亘的管辖下,玄武郡的郡治虽有腐败重税,欺压良善等诸般劣迹,但远未达到民不聊生,激起民变的地步。朝堂不能好端端的无故下旨削夺了玄武郡的长治权,所以,一定要闹出事情来!

大约一个姿势躺得久,风染侧了侧身子,换到床尾去半躺着,颇有些意兴阑珊地道:“你是皇帝,你想怎么做,随你吧。”风染也承认贺月说得对,一个统一强盛的国家,岂能容忍在自己的国家里存在一个隐性的国国?再加吵完架,贺月几次三番派人来问候,情意殷殷,风染也不生气了,只是想着怎么把事情给解决了。

风染语气松动,贺月赶紧凑去,赔笑道:“你不生气了?我本来是想把玄武风家整治了,好叫你开心。”

风染白了贺月一眼,淡淡反问道:“你听谁说,我跟玄武风氏有仇怨?”

不用听谁了,被逐出家族,耻大辱,是个人都会心怀怨恨!

风染又道:“我不气别的,这么大的事,你自己做了,都不跟我商量!我又不是那起悍妇妒夫,要管着你,别人的事算了,这事,关系着风家和阴国遗老遗少,你不能事先跟我说一声?”贺月赶紧告饶,说自己做错了。风染又道:“如今,你准备怎么发落我大哥?”知道贺月自然不会光把风宛亘放跑了事。

见风染问起,贺月又心虚了,不敢把自己仍叫官吏查风宛亘的罪证,并加以定罪,然后发海捕缉拿的打算说出来,虚心求教道:“呃,这个尚无打算,你说呢?”

风染对治这一块管得少,对犯官的处置经验便少。不管怎么说,玄武郡的郡治是有问题的,风宛亘作为郡守,肯定有责任,具体有什么问题,风宛亘具体该负什么责任,风染心头无数,只得道:“等把郡治查清楚了,看有什么问题,再说吧。除了我大哥,玄武郡其他官吏的处理,在做决定之前,你都先支会我一声。”那些都是阴国的遗老遗少,是以前对阴国忠心耿耿的大臣们,风染不能不回护他们,不能伤了他们的心。无颜回故国,然故国之情常在。

贺月愉快地一边答应着,一边脱了衣服床,拉起风染盖着的薄被,一头钻了进去,躺到了风染身边。风染瞧着他,问:“不是叫你回宫去睡,你躺来干什么?”

“你都不生气了,干什么还要赶我回宫睡?”以前,风染征战在外算了。只要风染在家,贺月不想跟风染分房而睡,一个人,怎么都睡不踏实,睡不安稳。

风染把贺月身盖着的薄被扯过去,道:“都说了,别把病气过给我了。等你在宫里好生养几天,把你那病养好些了再回来。”

这一下,贺月大受打击,感觉风染不该是这么不通情理之人,风染也更不该嫌弃自己有病气。再说了,谁敢嫌弃皇帝有病气?被风染把薄被拉开,贺月躺在床一动不动,过了半天,才垂头丧气地翻身下床,叫了内侍进来给自己穿衣服。

第463章:太子代朝

一时,贺月的贴身内侍进来服侍贺月穿衣,又听见小远在卧房外禀告:“少爷,膳房的齐姑姑来问,晚膳已经备下了,什么时候送来?其有味汤,须得热食方得美味。”

贺月道:“你不是说已经吃过……你饿着也不肯跟我一起进膳!”还说没生气?!卧房里诡异是寂静了下来。

最终,贺月让内侍给自己穿了衣服,吩咐道:“小远,叫膳房把晚膳送来。”向风染道:“我看你吃了回宫。生气归生气,不要饿着自己。”

一会儿,膳房的人把晚膳送了来,由碗儿和盘儿把膳桌抬进卧房来,放在风染的床边。小远便去扶着风染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去搬风染的脚,贺月看着感觉不对:“慢着,你脚怎么了?”先前风染躺在床,脚又盖了薄被,没注意到异样。

风染还没说话,小远便回道:“少爷伤了脚。”

好好的,风染怎么会伤了脚?贺月几步冲去,一把把小远拉开,盯着风染问:“你怎么会受伤?”

风染自己把脚挪下床,道:“小伤,养几天好了,不碍事。”便想着单脚之力站起来,却被贺月粗鲁地一推,推着横倒回床,贺月不由分说,便去查看风染双脚,只看风染左脚裹着布带,把脚包得像个粽子似的。贺月跟太医学过外伤打理,知道不太严重的伤口,都不需要包扎布带。一见风染那脚裹得密密实实的,贺月知道风染伤得不轻,心头一凛,一头坐在床沿,把风染的脚搬到自己腿,伸手去拆布带。

风染挣扎着坐起来,想把脚抢回去,道:“没事的,小伤。别看了。”

贺月沉着脸,道:“你好生躺着,有没有事,等我看了再说。”一边去寻线头子,一边道:“为了不让我发现你脚受了伤,躲在床连饭都不跟我吃!还赶我回宫里去睡!你说,好好的,你怎么会伤到脚?”

小远在一边替风染回禀道:“昨儿夜里,少爷在宫里受的伤,小的扶着少爷,一路瘸回来。”

“小远,滚出去!”

贺月一边拆布带一边失笑道:“你拿小远撒什么气?……你、这是……”拆了布带,贺月看见风染的左腿靠近脚后跟根腱的地方,印着副清晰肿大的牙印,下两个半圆,牙印根根入肉,显然咬得非常用力,入肉极深,光看着让人觉得痛。而风染的左小腿下半截整个都肿胀了起来,把皮肉都绷紧了,轻轻一按,还从牙印伤口冒出些血水来。贺月没见过这种伤势,倒吸口凉气,问:“怎么肿成这样?这谁咬……”话还没说完,醒悟了过来,凭风染的武功,谁能咬到风染?肯定是自己昨晚癔症发了,才下这等死口狠咬风染。贺月换了口气,嘿嘿道:“……我说,我醒过来怎么觉得嘴巴痛!”

风染躺着轻啐道:“你一疯狗!”

贺月挨了骂,也不着恼,只问:“怎么肿这么大?吃了药没有?”

风染道:“你那嘴有毒。”

小远道:“少爷不让传太医,是小少爷替少爷胡乱包扎的,少爷说歇歇好了,也没有吃什么药。”

“肿这么粗,歇歇好了?”贺月略略有些冒火,便吩咐赶紧宣太医,拿药箱来。其实白院正自昨晚开始,一路跟着贺月,随时注意观察,不敢离身。见皇帝要药箱,便赶紧把自己的药箱呈,贺月便向白院正请教:被咬伤了,且咬得极深,又肿了起来,这种外伤该如何处置?

风染在卧房听见贺月在外面小厅里跟白院正请教,便道:“你直接叫白大人进来给我处置吧。”

贺月赶紧回房,问:“你不怕恶心难受了?”

“我忍着便是。你刚醒过来,身子虚,我怕你知道我脚伤了,还来给我打理伤口,经不得劳顿伤神,才不让你知道。白院正以前给我打理过伤口,又常常给我请平安脉,处置个小伤,我应该忍得住。”

贺月这次的癔症发作时间长,对身体的损耗极大,只白天睡了一天,远远谈不恢复,身体也还很是虚弱无力,本该卧床静养,只是挂心风染,才坚持要来皇夫府。贺月自己想想,也觉得自己怕是坚持不下来。最后便叫了白院正来替风染处置脚的咬伤,贺月抱着风染,不让风染转头去看,小远和碗儿盘儿三个捧着痰盂清水,严阵以待。

风染的洁癖症这些年没有继续好转,可是也算稳定,白院正常常给风染请平安脉,也算是熟识之人,这一番给风染处置伤口,直接触及到风染小腿的肌肤,让风染仍觉得恶心,间还是忍不住吐了一回,好在本没吃东西,吐了些清痰胆汁出来。贺月瞧着心里暗暗发愁——待自己百年之后,还有谁可以替风染疗伤看病?

好在这一嘴咬得虽深虽狠,但并未伤及筋骨,多养一养没事了。白院正手脚麻利地处置了咬伤,又开了药方,叫小远熬制了给风染喝,以便清除伤口感染和血肿。

等把伤口处理了,膳桌的菜都凉了。风染并不是贪图喜欢口舌享受的人,随便吃了吃,便跟贺月一起歇下了。

次日,贺月又传旨,再休朝一天。风月两个,一个病一个伤,都卧床养着,腻腻歪歪地说了一整天的话,也不知怎么有那么多话可说。

大臣们听到这些消息,心里面失落到深渊底去了。皇帝跟皇夫吵架口角,该当皇夫向皇帝服软才是。但是,他们英明睿智,果断神武的皇帝陛下,一点没有气节,一点没有矜持,吵架第二天,急巴巴地跑去皇夫府,赶着讨好风将军,好不容易才爬了风将军的床!简直没有这更令大臣们义愤填膺之事了!

至“吵架”第三天,贺月觉得身体仍虚弱,便又叫休朝三天,下旨让太子代为朝主持朝政议事三天。

史记:凤至二年六月初四日,成德帝因病,令太子代朝。

代朝跟监国的意思差不多,只是代朝时间很短,监国的时间会较长。皇帝借口生病,让太子代朝,这个意味十分明显,是借机给太子一个锻炼主事理政的机会。以后,皇帝若身体有恙,或是外出狩猎等情况,可以叫太子在朝监国了。

十九岁的太子,精力充沛,对政事充满了一腔热忱,又非常能干,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爽利明快的理政风格,奏折批阅得飞快,朝堂议事,能当堂拍板的当堂拍板,不能当堂拍板的,散朝之后立即召集有关大臣进行讨论议事,追根溯源,总体了解之后,一样发落得飞快。三天下来,风贺响响不但把近几天堆积起来的奏折批阅了,还把贺月以前暂时留下,想深思熟虑之后再行定夺的奏折,政案等等,尽都批复发落了,其娴熟的处事理政能力,大大超过他的年龄。

太子的处事理政风格也跟风染一脉相承,不要紧或较明朗的事,批复下去,叫官吏“斟事办理,办完之后回复。”大事或局面局势不甚明了的事情,风贺响响会在召集大臣商议后,进行详尽批复。

太子代朝,既彰显了年轻人的蓬勃朝气,又挟持了太子的雷厉风行,更展现了未来君王的理政才干,务实精神,实干作风,令得不少大臣心诚悦服。

风月躲在皇夫府里,难得偷闲,精神好一些了,贺月便拿个轮椅,推着风染在后宅花园里闲逛散步。

“他才多大呀,你也舍得,这么早把担子往他肩压。”

风染总是偏心儿子,贺月大不满意,哼哼唧唧道:“你舍得把这么重的担子,老压在我身?也不怕把我压驼了。”说着,直起身,使劲抻了个懒腰,笑道:“说真的,有响儿顶着,我不用老惦记着朝堂没完没了的烂事,还真是轻松!”推着风染在后宅花园里慢慢走,贺月道:“风染,等响儿能当大事了,我禅了位,带你一起游山玩水,学你太姥爷,在江湖逍遥快活。”

风染知道贺月的志向在于治国理政,虽然劳心劳力,但这是他的抱负,贺月是轻易放不开他的国家和朝堂的。不过,贺月能这么说,足见贺月对自己的体谅,道:“响儿还小,难免有处理不周之处,你哪能放得下心?你能每天陪我在后花园逛逛,散散步行了。我也不喜欢游山玩水。”

晚用了膳,风贺响响结束了三天的代朝,来向贺月禀报代朝情况,风染坐在一边,闲听。

风贺响响已经把自己这三天处理政事的情况,条分缕析地逐一进行了总结,首先一个,说到玄武郡乱民围府案。

玄武郡乱民攻占郡守府这个事件,在贺月嘴里,一直只是“民变”。民变这个词的含意很模糊,民变到底“变”到了什么程度,可供人多种想像,对民变的处理,也可轻可重,可缓可急。

第464章:快刀与长袖

但是在风染看来,乱民敢攻占郡守府,是暴乱,力主镇压。不过事实,这次乱民攻占郡守府的举动,是出于贺月授意,贺月是想趁乱收回玄武郡的长治权并整顿玄武郡的吏治,风染便不好坚持己见了。

风贺响响则把事件直接定性为乱民围府案。

攻占郡守府,挟持郡守及众多官吏,是“乱”。但是,乱民并没有对随后到来,并围困郡守府的驻军进行直接对抗,而是采用了“哭诉”的形式,请求凤国朝堂派钦差来查清玄武郡的情况,替他们主持公道,乱民没有以暴相抗,这不能定为“暴”。同时,围府“乱民”表现得非常有组织有纪律,不流窜不扰民,对驻军围而不攻,聚而不散,天天轮流哭诉。

既然叫做“乱民”,哪有乱民能这么乖巧听话?风贺响响和风染讨论了一天一夜,都疑心乱民背后有人指使组织,而这个人极有可能是贺月。正是因为背后有主使之人,因此,这“围府”仅是“围府”,只要不出意外,事态不会持续恶化,不会最终演变成“暴乱”。后来,风染直接质问贺月,贺月直承其事。但是当时风贺响响并不在场,事后,风染也没向风贺响响提起,风贺响响并不知情。

作为一个当权者,事件背后有没有指使者,能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同样要处理。因此,风贺响响代朝第一天,派了自己太子府下召揽的一个客卿出任钦差,前往新荣城。第一步,让驻军立即打下被占的郡守府,捉拿占领郡守府,挟制官吏的少数暴民,投入牢狱,解救被困官吏。第二步,由钦差向玄武郡郡守等官吏宣读太子钧谕,以安其心。第三步,在新荣城内设置安置区,用以安置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活不下去”而只能到郡守府外“哭诉”的乱民,不服安置的乱民,一律抓捕下狱。务必要在一天之内,恢复新荣城的正常秩序。第四步,责令玄武郡郡守派出官吏,对安置区内乱民们“活不下去”的情况进行了解并善加解决抚慰,令其解散归家。第五步,会同皇帝先期派出的吏、工、刑、暗、户五部官吏,对玄武郡郡治进行彻查,彻查结果报朝堂,处置另议。第六步,清查狱暴民和不服安置的乱民的身份底细,处置另议。

可以看得出来,风贺响响是以一种快刀斩乱麻的手法来处理此事,整个事件的处置跟贺月设想的颇有出入,不过这么处置也算合情合理,如果不是别有用心,事件基本该这么处置。

贺月是主张从乱民手“接收”被困官吏,然后关起来,直接清查玄武郡的吏治,只要查出主要问题,把关起来的官吏提出来惩处了,以平民愤,然后自己另派官吏出任玄武郡的郡守,也顺理成章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玄武郡的长治权。然后由新郡守出面安抚百姓,实施凤国的统一管制,对带头暴动进行民变的乱民不予追究。

风染则主张出兵镇压,解救被困官吏,严惩带头闹事之人并不惜波及参予乱民。不清查玄武郡吏治,也不惩处玄武官吏的失职之处,玄武郡的长治权仍掌握在风宛亘手里,只由风染私底下对风宛亘提出警告训诫。

跟贺月和风染的主张相,风贺响响的举措,更立,也更合理:首先解救被困官吏,维护朝堂体面。其次捉拿带头聚众围府闹事的乱民头领,严加追责,体现了国家律例的威严。其三,安置“活不下去”的乱民,并责令玄武郡官吏加以了解和解决,又体现了国家对百姓们的负责态度,与前一条合成恩威并施之举。其四,不袒护百姓乱民一方,同样也不袒护官吏一方。彻查吏治,并对有过错的官吏进行追责,把百姓们翘首以盼的公平公正还诸百姓。

“谁叫你私自处置玄武郡事情的?”贺月策划了几年才终于实施出来的一件事,想借此打压玄武风氏,并收回玄武郡的长治权。想不到刚实施出来,跟风染吵了一架狠的,闹得自己癔症发作,还咬了风染。更想不到的,他想借机休息几天,同时锻炼锻炼太子,结果太子三下五除二,几下把自己策划几年的事给解决处置掉了,而且完全没按他的主张来进行!自己偷了两天懒,事情变成完全不可控了,几年心血和筹备都白抛了,贺月气得想吐血。

风贺响响一脸恭谨无辜,问道:“玄武郡这事刚刚发生,正该抓紧处理好了,才好安抚民心,儿臣代朝,自然要赶着办好这事,哪有拖着不办的理?父皇教导儿臣,人在其位,当谋其事,岂能尸位素餐?”

“……”被儿子堵得,无法反驳,贺月又气道:“你要及时解决玄武郡的事,难道不能提前跟朕禀报一声?跟朕商量一下?”貌似类似的话,几天前风染才说过,这么快轮到贺月自己说了,真是一报还一报!

风贺响响恭恭谨谨地回道:“父皇养病,儿臣不敢打扰。再说,父皇让儿臣代朝,自是历练之意,儿臣若事事请教,不敢作主,达不到历练的作用,因此,一些事力所能及之事,儿臣自行作主处置了。父皇若觉得儿臣处置得有什么不妥之处,敬请父皇指正,儿臣才好更改。”

堵得贺月无话可说,只冷哼道:“你倒是有主见得紧!朕再问,你给玄武郡的官吏,宣了什么钧谕?”

风贺响响似乎早料到贺月会有此一问,便从衣袋出取出张纸,递与贺月过目。

这《太子钧谕》是宣读给玄武郡官吏们听的,通篇写得较雅,大致有三层意思,其一,对玄武郡官吏们二十多年来辛苦管理玄武郡,表示慰问和肯定;其二,同时指出凤国朝堂对玄武郡的管理存在着疏于监管,致使玄武郡税赋沉重,官吏赘冗,政令不达,对百姓有失公允等诸多弊端;其三,维持风氏对玄武郡的长治权,但要把玄武郡纳入凤国的巡查体系之,随时接受朝堂派出的御史大夫的检查和监督。玄武郡的官吏,五成由朝堂任命,五成由郡守任命,郡守任命的官吏人选,须得经由吏部审批后方可任,吏部有权否决人选。

这通钧谕显然也是一通恩威并施的大戏。既表示了对地方官吏的慰问,又指出了吏治之不足,最后在贺月和风染的主张之采取了个折的办法:不直接收回风氏的长治权,但对长治权和地方官吏任命权进行了限制并对玄武郡加强了央控制力道。

贺月一瞅完,只想咆哮:“谁跟你说要维持风氏对玄武郡的长治权?啊!”他布这个局,闹出这么大件事,是为了收回玄武郡的长治权。风贺响响倒好,一来承认了继续维持风氏的长治权!太子代朝,所发钧谕加盖了皇帝玉玺,相当于是圣旨一样东西。贺月自己也不能随随便便来个朝令夕改。

风染在一边说道:“你不要凶他,是我跟响儿说的。当初签署合国协议,这一条白纸黑字,凭什么过二十年要变?不叫人寒心么?响儿这事办得好。”

风贺响响道:“父亲说的只是一个方面,儿臣想,凤梦大陆虽然暂时统一了,但时间不久,毕竟十三合一,各怀心肠,稍有不慎,有可能人心见背。凤国初合初立,须当处理好十三国之间的各种关系,不可过快过早强求一统,不可逼之太甚,当恪守信誉,徐徐图之。父皇不可单只看到玄武郡一个郡,牵涉到长治权的,还有刚合并进我国的凤翔郡(原喆国),父皇若是一意孤行,借机打压风氏,强行收回长治权,不免会让风翔郡物伤其类,怕他们因此怀了异心戒惧。再说,玄武郡跟凤翔郡两郡相邻,别要联手生出什么事端来,到时父皇一心要收回长治权,结果未见其利,反而先受其害不好了。版图的合并虽然难,父亲和父皇联手,终是做到了。人心的合并和凝聚更难了,须得一步一步慢慢来,更是急不得的。儿臣想,收回玄武郡和凤翔郡的长治权的事,还是先缓一缓的好。”

“……”被儿子教训了一顿!贺月抬手猛地把那《太子钧谕》扔到风贺响响脸,怒道:“该怎么做,朕要你来教?!你个小崽子,才几天啊,翅膀长硬了?!”

贺月跟风贺响响的关系颇有几分类似民间父子,父亲一昧慈祥起来,儿子要蹬鼻子脸,偶尔摆摆谱,又能吓住儿子许久。不过贺月现下是真怒了,风贺响响吓得一下子麻利地跪倒在地:“儿臣不敢!儿臣有不是之处,请父皇教训!”

风贺响响有什么不是之处?需要教训?贺月也承认,想要收回玄武郡的长治权,是自己做得心急了,没考虑到同样拥有长治权,又是刚合并进来的凤翔郡的感受,尤其没考虑到两郡相邻。

第465章:二废太子

凭心而论,贺月知道自己的做法并不高明,朝堂的大臣和王爷们都不是傻的,谁不会想?谁看不清楚?

首先一个,由皇宫改造而成的郡守府,是普通人翻得进去的?不但攻占了郡守府,还能挟持官吏几天几夜!这是自发形成的“民变”所能办到的?

其次,驻军围府,还来不及攻打,乱民很快围住驻军兵卒,对其哭诉,据战报所禀:说是新荣城里哭声动天,情辞哀哀。大家都在哭,彼此影响,是最容易群情激愤,最容易情绪失控,最容易激化矛盾,恶化事势的时候,然而,玄武郡的乱民们非常诡异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和行动,没有跟驻军动手,发生冲突,仅仅是持续进行“哭诉”!很好地把事势控制在“罪责不重,事情闹大”的程度。这要硬说只是乱民们的自发行动,没人在背后主使控制,谁信啊?

具体的幕后主使之人不必知道,但一定是出于皇帝的授意,皇帝要借此收回玄武郡长治权和打压风氏的意图太明显了。其实皇帝要收回玄武郡长治权并不光是皇帝的意思,朝堂许多大臣曾此事前赴后继过许多奏折,国家一统,不光是形式版图的一统,更包括制度和权力的统—和集,绝不能容忍有隐形国国的存在,早了许多奏折进言恳请。因此,朝堂议事之时,大臣们非常默契地都不点明此事的诡异之处,跟皇帝齐心合力演大戏,把玄武郡的事势往“风氏管辖玄武郡失职,必须治罪平愤,同时收回玄武郡长治权”的方向发展。

贺月是可以顺势收回玄武郡的长治权,同时打压风氏,然而,贺月也不能不考虑风贺响响的说法,这事做得不高明,不能瞒天过海,硬要收回玄武郡的长治权,不免会让一些合国大臣和王爷们寒心,生出异心,戒惧,想法,而为将来埋下祸根。

倒不如像风贺响响做的那样,不追究什么幕后不幕后,主使不主使,把它当作一件普通的自发发生的民乱来处理。对参予作乱的乱民要处置,对激起暴乱负有责任的官吏一样要处置,同时加强对玄武郡吏治的控制巡查,公平公允地处置此事,倒更能收到安抚民心臣心,逐步收权的效果。

被儿子教训了,自己还训不回来,令贺月心头憋闷,正不知怎么发作,风染却抢先动作了,发话道:“此事你做得甚好,起来。”风贺响响在贺月的积威之下,虽有父亲撑腰,还是跪着没敢动。他清楚,两位父亲各有权威,家和军之事,父亲说了算,朝堂之事,父皇说了算。

风贺响响跪着不敢动,风染便去扶,要把风贺响响从地拉起来。风染这个敢于藐视自己的举动,更惹得贺月大怒,喝道:“让他跪着!”向风染迁怒道:“朕的话,在你这里不好使了?!瞧瞧,你教的好儿子!跟你穿一个裤裆,会跟你一心一意,把朕当外人!你要维护风家,你瞧你儿子这一手做得多漂亮,不是你在背后护着他,给他撑腰,他能有这么大的胆子?不声不响把事情给做了?”又向风贺响响发作道:“啊?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跟朕叫板了?”

贺月雷霆震怒,吓得风贺响响刚被风染拉得半起,“嗤溜”一下,又赶快跪伏到地:“父皇息怒。”

被贺月当着儿子的面这么怒骂,风染心头又是委屈,又是呕气,反驳道:“我是他老子,我不该护着他?他不该向着我?”

“朕才是他亲爹!”

风染更气了,一使劲把风贺响响从地提了起来,护在自己身后,跟贺月对峙着,质问道:“玄武郡的事,是你想计算我风家,响儿秉公办事,有哪里做得不对?没趁了你的心意,你拿我父子撒气!”

风贺响响没见识过两位父亲吵架的阵仗,何况还是为了自己吵架,吓得脸都白了,忙道:“父皇,父亲,不要说了,都是儿臣的错,儿臣该当先禀明父皇再做处置,是儿臣草率行事,轻慢了父皇……”

贺月截口训了回去:“太子这事干得好呢,你父亲都夸你了!回宫,朕要瞧瞧,这三天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看了风染一眼,没叫风染跟着,也没有不让跟着。贺月转身走,风贺响响在后面赶紧跟。

风染虽然正在气头,也想着贺月刚发了次癔症,这病发作一次对身体和头脑都损害极大,大病之后,不宜动怒,贺月要带风贺响响进宫议事,应该也是避开自己不跟自己正面冲突的意思。风贺响响执政三天,算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最多是被训一顿罢了。

风染虽不进宫,到底不放心,便吩咐道:“盘儿,你跟着太子进宫去伺候着。”盘儿跟碗儿两个跟随风染,从小厮做成长随,都三十多岁了,是风染身边得用的下人,极是忠心机灵,得了风染的喜欢才能留下来。

这一晚,风染担心着宫里的父子两人,躺在床,翻来覆去,一宿无眠。到天快亮时,盘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不等通禀冲进了风染的卧房,跪到床前,压低了声音叫道:“将军,快醒醒,大事不好!”

风染没睡着,只是闭着眼懒怠动,听盘儿这么叫唤,便懒懒张开眼,问道:“何事?”小远不在,风染一边问,一边坐了起来。六月天气,盘儿怕夜里凉,风染着了寒,赶紧从旁边的衣架取了件锦锻衣服来给风染披,回道:“陛下要下旨,想废了殿下的太子之位!”

风染心头一凛一紧:“已经下旨了?”

“还没有,正在御房拟旨……陛下叫殿下亲拟废储诏。将军现在赶去,想还来得及阻止!”

逼着风贺响响自己亲拟废除自己太子之位的诏!贺月这一招,简直是凶残无,直掏心窝,能把那人心捣成肉酱!风染只觉得心头一阵闷痛,一张嘴,呛出一口血来。盘儿慌忙的要叫人进来伺候,风染止住了,道:“我没事,你先端碗茶来,我漱漱口。”一口血,吐了出来,倒觉得心头没那么闷痛憋堵了,想了这么一会儿功夫的缓和,脑子也没有那么混乱了,风染问道:“你且说说,陛下是为了玄武郡那事,要废掉太子?”

盘儿回道:“小的只在御房外候着,听陛下和殿下在里面议了一宿的事,间,陛下有四次发怒,一次砸东西。小的假装进去收拾东西,被赶了出来,小的退出来,押了个门缝儿偷听,才知道陛下说殿下把好几件事给办坏了,行事太过冲动草率,说殿下当不起一国之君,才要废了殿下的储位,正逼着殿下自己拟废储诏。”

风染知道风贺响响代朝这几天,干劲十足,想必办了不少事。想是风贺响响办这些事,也跟玄武郡那事一样,都没有事先请示贺月,这让贺月不高兴了。但是凭风贺响响的办事才干,再加还有满朝武的协助咨询,不可能把事情办坏了,最多是办得不合贺月的意。儿子办事办得不合自己的意,要废了儿子的储位,让风染觉得灰心,尤其逼着儿子亲拟废储诏,残忍到极致,这是个亲爹干得出来的事?风染更是伤心痛心灰心,诸般心情纠结在一起,觉得立了储,儿子天天忙得累死累活,跟自己都疏远了,结果还不得贺月欢心,真不如做个清贵的亲王,陪在自己身边,共享天伦,其乐融融的好。

风染还在思索,盘儿倒等不及了,问:“将军,要更衣么?小的去安排步辇。”风染想了想,道:“我脚的伤还没好,不进宫了。你下去歇着吧,废储诏颁布前,不得走漏风声。我吐血的事,你也不要跟人提起,一会儿来收拾了,别叫人知道。”又关照道:“以后不要做偷听的事,逮住了是死罪,你便是我的人,我也救不了你。”脱了衣服,复又躺下。

盘儿心怀感激地应着,前接过衣服时,只见风染的手微微地颤抖着,指尖僵硬苍白。

史记:凤至二年六月初八日,风贺公子被废除太子之位,赐封亲王,封号:宣。着吏部任职员外郎。

废储诏是在次日朝堂宣读的,风贺响响到底是少年人心性,在朝堂没有忍得住,跪下谢恩时,双泪涕下,哽咽道:“儿臣有负父皇期望,儿臣愧疚。”

废储诏,朝宣,令得群臣措手不及,完全没有机会对太子废立一事发表意见,全都懵了。

太子被废,几家欢喜几家愁。

拥护乌亲王和康亲王的,便自觉自己这一派又有了机会,不免又开始心思活跃起来。

拥护太子的大臣,当堂想出头替风贺响响辩解求情,可是废储诏已经宣读,木已成舟,一点没有挽回余地。只有缓徐后计,以谋再立。

第466章:迎接儿子回家

午时散朝,风贺响响被废了太子,感觉大失颜面,步伐便落在群臣之后,垂头丧气地从隆安门出来,走过长长的殿甬道,风贺响响的心情无沮丧,他还是没能揣摸透父皇的心意,有五件事,自己觉得办得甚好,但不合父皇心意,惹得父皇大怒,气得执意要废他储位,他想,他今后也只能做个亲王了,都不知道他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父亲。

风贺响响心不在焉地边想边往外走,渐渐觉得隆安门外似乎有些异样。

隆安门因是朝臣们朝下朝的必经之途,隆安门外是个极大的坝子,百姓可以从隆安门外经过,但不得纵马坐轿,更不得喧闹滞留。如今,隆安门外,正对着下朝甬道的地方,停着一顶八抬大轿,轿前由下人扶持着,站着一人,鬓发花白,正向隆安门内张望。其他许多大臣,明明已经走过去了,还频频回头。

风贺响响一瞧那身形,心头又酸又苦,疾步走前去,双膝一曲便跪了下去,羞惭道:“儿子见过父亲,有负父亲厚望。”

风染俯身一把把风贺响响搀扶起来,道:“为父来迎接我儿散朝回家,我儿殚精为国,辛苦了。”

“父亲!”知道父亲脚有伤,还特意坐了轿子来隆安门外接他,风贺响响受了这一夜半日委屈,听了风染这话,再也忍不住,伏在风染怀里,立即哭得抽噎不止。风染轻轻拍打着风贺响响的背脊,轻轻道:“有话进轿里说,别叫大人们看笑话。”

八抬的大轿,轿厢甚是宽大,风染父子坐进去,并不会觉得狭窘。起轿后,风染轻轻搂着风贺响响的身子,轻声开解道:“在为父心里,你过得开心,才是最要紧的。丢了太子储位,屁大的事,值得你哭鼻子。”

风贺响响把头使劲埋在风染胸前,像幼小时一样,把眼泪鼻涕都糊到风染心口,哭得抽抽噎噎,极是伤心,说道:“儿子是觉得委屈,儿子尽心竭力想做点事,为朝堂出力,为父皇分忧,办得不当父皇之意,这般贬低儿子,儿子心头难过。”

风染柔声道:“响儿,你要知道,你父皇能够一统江山,能够把合并进来的十二个国家的君王大臣们镇住,进而收归己用,便绝对不是意气用事之人,不会凭一己喜好而行事。能为帝王明君者,首先须得心胸开阔博大。你父皇废你储位,当是另有深意,不要怨他。再怎么着,他是你亲爹。”

风贺响响只是伏在风染胸口哭,哭得柔肠百转。从隆安门到太子府,几步路到了。落了轿,风染也不催风贺响响下轿,由着风贺响响哭够了,才道:“你要觉得当官没意思,为父陪你闯荡天涯,浪迹江湖罢。”

风贺响响渐渐收了泪,道:“父亲舍不得父皇的……儿子不能跟父皇争宠。”说得风染失笑起来,说道:“你们两个,我都舍不得的,你父皇欺负你,我自然站在你这边。”

回了府,风染一直陪着风贺响响说话,晚间派人去宫里问了,说皇帝要歇在宫里,风染便叫备了小酒,自己陪着儿子小酌,说些过往之事,或是江湖趣闻给风贺响响听,逗他开心。一直到夜深了,风贺响响困了,风染把儿子送回东院去,叫内侍给儿子洗漱收拾了,躺到床,风染又坐在床头,轻轻拍打着风贺响响的背心,柔声道:“你睡吧,为父守着你……睡一觉起来,便都好了。”

在很多年以后,风贺响响都还清晰地记得,在他遭受到人生最沉重的打击时,是父亲不顾脚伤,迎接他回家,没有一字的责备,是父亲一直守在他身边,陪伴着他。是父亲坐在他床头,拍着他的背,守着他终于安然入睡。

等风贺响响终于安睡过去了,风染由小远扶着,返回正院,才知铁羽军都统领郑修羽已经候了多时了。

“羽哥,何事?”这么晚了,郑修羽还一直等着面见自己,必有大事。

郑修羽轻声道:“抓到风宛亘了。”

“在哪?”

郑修羽道:“风大人想潜回玄武王府,进城的时候,被手下抓住了。抓人的和被抓的现关在我的营帐里,没敢告诉别人,先来你这里讨个示下。”

风染还没决定,碗儿急匆匆赶进来,禀告道:“门的哥哥们传话进来,说玄武王爷在后门求见。”

这么晚了,本来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来的玄武王爷居然降尊迂贵地求见风将军,不用说,必是为了风宛亘的事。风染瞧向郑修羽。郑修羽微微摇了摇头,道:“小染,自己拿主意罢。”人家是亲生父子,纵然被逐出了家族,也是骨血至亲的父子,他跟风染只是表兄弟,不好冒然替风染拿主意。

风染略想了想,黯然道:“羽哥,你出去替我回了罢……说我已经歇下了……王爷若探你口风,你不妨叫他安心,跟他说,我大哥和玄武郡都会没事的。”

一会儿,郑修羽出去回绝了玄武王爷回来,道:“王爷老了。”

“嗯,六十多快七十了吧。”

郑修羽道:“你该见见他……怕以后,没机会了。”

风染只是默不作声,过了一会,才道:“抓到风宛亘的事,你明儿禀告陛下吧。”郑修羽现在顶替当年凌江的职责,常常在朝堂亲任护卫之职,朝堂的事,听得多了,并不陌生,知道风贺响响已经把玄武郡的事处置了。

风宛亘虽然是被暗部的人偷偷放跑的,但风宛亘并不是待罪之身,算风宛亘在管辖玄武郡的这二十多年里有过失错漏,也得等五部官吏查实了罪证,报朝堂之后才能定罪。郑修羽冒然扣押地方官吏,其实是违规的。

风宛亘虽然无罪或罪不至死,但贺月根本存心想把风宛亘提溜出来,当作打压风氏的筹码,和玄武郡吏治败坏的替罪羊,杀之以平民愤,收拢人心。郑修羽道:“禀告去,你不怕陛下把他……”作了个杀头的手势。

风染也猜不出贺月会怎么处置风宛亘,道:“你把人看好了,回头禀告去,自然知道陛下的心意了。”若贺月真要对风宛亘动手,风染自然会出头应对。

“你不见见你哥?问问当时的情况?”

风染又是一阵默不作声,才道:“不见了,没什么好问的。”玄武郡乱民围府案到风贺响响那里基本定案了,只需照着风贺响响的方案办事行了。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其实一点不重要了。

次日,散了朝,郑修羽便来告诉风染,贺月叫他暂时拘押着风宛亘,说有大用处。

能有什么大用处?若说以前,贺月以为自己对玄武风氏有怨恨,想打压削弱玄武风氏,给自己出气,可现在,自己明明已经说过了,对玄武风氏并无怨恨,贺月还扣着风宛亘,想干什么?还想抓出来当个替罪羊以打击风氏?

风染只能嘱咐郑修羽:“陛下对我哥有什么动静,你赶紧派个人来告诉我。”

次日,太子府的匾额被摘下,换成了宣亲王府。为作亲王,也可以少量豢养客卿幕僚。风染仍让风贺响响前堂主事,前堂也都拨给风贺响响使用,自己多从后宅后门出入。风贺响响在前堂如何跟他的客卿幕僚图谋策划,风染只叫下人们借端茶送水之机听了,并不干涉风贺响响的行动。

废储之后,贺月便拖着病体,恢复了天天朝。风染本来脚有伤,被咬得太狠,不是那么容易长好的,一连几天,便称病不朝。贺月也一连几天宿在皇宫思宁殿里,熬更熬夜地处置整理风贺响响代朝三天留下来的烂摊子。其实,风贺响响留下的也并不是烂摊子,只是父子两人的处政风格略有不同,贺月更显刚劲急燥,风贺响响处事反而显得平缓柔和得多。

没过几天,风月又发生了第二次吵架分居,还殃及太子,这次有些大臣觉得,一定是风将军人老珠黄,即将色衰爱弛的前兆,为了打击风染,还不惜牵连到太子,谁叫太子过继给风染了呢。也有许多大臣显得很淡定,对帝夫吵架不抱期望:人家是两口子吵个架而已!

他们冷眼旁观,觉得帝夫之间,根本不是风将军以色事君的关系,更无色衰爱弛之说。

废储之后,又过了四五日,贺月把事情都处置得差不多了,黄昏时便叫摆驾回皇夫府安歇。

贺月从后门进入,风染脚伤未好,便没去迎接,只叫小远去后门代为接驾。自从把前堂改为太子府,拨给风贺响响使用后,那前堂房也给了风贺响响,贺月晚便把奏折带回卧房里,跟风染一起看。

见贺月进来,风染只淡淡看了一眼,神色如常,叫内侍赶紧给贺月宽了外裳,拿巾子抹拭了薄汗,让贺月躺到竹榻凉快凉快。贺月躺在榻,还扭头看着风染,说道:“还是家里好。”

第467章:世间有你懂我

风染道:“响儿把事情都做得好好的,你非得把他做过的又重做一遍,自己找累。”

“……你偏心响儿,逮着机会想给他出气。”

风染哈地一笑:“歇凉快了,传膳罢,我等你回来晚膳,也饿了。”看着小远和盘儿碗儿三个进进出出地搬来膳桌和膳食,一一安排好,风染偷偷地打量几日未见的贺月,忍不住念叨:“你刚病了,不说多休息休息,还那么没日没夜的劳累,当你还年轻呢。才几天啊,你不自己照照镜子,都瘦得不成样子了。”

贺月最喜欢听风染念叨自己,陪笑道:“我这不是回家了么。”

“一会我叫响儿来跟你请安,你也有几天没见着他了。”风染解说道:“他这几天心情不好,是我作主,叫他不去宫里给你请安。”

风月吃过晚膳,风贺响响便来后宅给贺月请了安。父子两个废储之后的第一次见面,显得疏远客气陌生,两个人都有意避开了对政事的讨论,生怕一言不合,又吵起来。风贺响响再怎么强打精神,都显得有些垂头丧气,木讷呆滞,心事沉沉,不复往日的灵活乖巧,谈笑风生,更没有高谈阔论,意气风发。贺月也没说什么,只叫风贺响响振作起来,先把吏部的公事办好。

等风贺响响退了出去,贺月道:“才几天啊,瘦了一圈,人也颓废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风染道:“废了储位,他天天都在家里陪我说话,推着我在园子里逛,我倒觉得高兴。”

风染一直不问,贺月倒先忍不住了,问:“你便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废掉他?”

“你要觉得他不适合做皇帝,趁早废了,才是为他好。做个宣亲王,其实挺好的。”说到这里,风染瞪了眼贺月道:“你要废他,废便是,我没话说。只是你干什么要逼着他亲拟废储诏?……你怎么忍得下那心来?!”那种经历,何等惨痛?!

贺月端着养生茶,啜了一口,舒了口气,才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响儿聪慧,又明事理,理政处事方面,他两个兄长强……只是,他这一路,走得太顺了,从没有遇过挫折……那天晚,我考较他的代朝成果,他的处事方法,跟我颇有出入,我给他指出来,本是想跟他探讨,但是我有一说,他有一辩。他虽对我恭谨,言词却觉得他的处事方法都我高明,都我妥当……当时,我是生气,不是气他做事没合我的意,我气他太过自以为是,沾沾自得,眼高于顶,目无人……再发展下去,等他当政了,要变成刚愎自用……说到底,还是年少居高位,经历太少了,缺乏底蕴。”当然,也夹杂着自己的权威被挑战挑衅的气愤,算是儿子,他也是不可被质疑的存在。

“所以,你要废了他?”

“是。不废储位,他永远觉得自己高高在,不受挫折,便学不会脚踏实地……他若不能改了这些,将来做个亲王便罢了。”贺月这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若是风贺响响能够改掉这些毛病,仍有机会继承大位。

风染道:“只是,你不该逼他亲拟废储诏……你不知道,他从朝堂出来,哭得有多伤心委屈。”十九岁的青年了,在风染胸口哭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这真是风贺响响从小到大从未经受过的天大委屈。

贺月伸手,轻轻揽着风染的肩头,道:“亏得有你安慰他,护着他。这个事,过后我也觉得做得过份了些……只是你不知道,当时他有多叫人气愤……我都恨不得打他一顿。”

“你真打他一顿,总叫他亲拟诏要好得多。”

“刚才我瞧着他,没精打彩的,逮着机会了,你多给他鼓鼓气。我把他放到吏部,又封为宣亲王,都是有用意的。他若实在颓了,你再给他点一点,关键不要点透,要靠他自己想明白才好。他须得经历一段逆境,能从逆境崛起,才会有所成。”

想着儿子几天来都没精打采,垂头丧气,陪着自己说话,常常走神,风染心疼不已,劝道:“响儿不够稳重懂事,以后你慢慢教导他便是,莫要动不动打击他,他难受。”

“我啊,心头急。想他快点醒事,早点担得起掌管天下的责任来。我才好禅了位,带你逍遥快活去。”贺月揽着风染有肩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又道:“幸好你没来朝堂跟我闹,不然这个事,成笑话了。”

“我跟你闹,也是私下闹。我才不会闹朝堂,白让大人们看笑话。再说,你做事,总是有道理的。你要废了响儿,也必定是有理由的。我也没强求响儿一定要继承你的位子。”

“风染,终归,是你懂得我。”

“以后不要再干逼着响儿亲拟废储诏那类的蠢事了,叫人心痛。”

“嗯!”

到了六月下旬,派去玄武郡彻查吏治的五部官吏先后各自向朝堂皇帝递了奏折,禀告了他们自己权限职责内彻查的玄武郡吏治情况。综合起来看,玄武郡的吏治小问题很多,大问题除了征收双重税赋,未废除贵庶之法,贪污赈灾粮款等等之外,并没有太多的罪责。当然,官吏们穷奢极欲,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等等恶性案件,也呈出不穷,然而,这些恶性案件并不是玄武郡独有,凤国各郡各地都有。只是玄武郡的许多恶性案件在官府的纵容下,作恶之人并未得到应有的惩罚,不但逍遥法外,还公然招摇过市,或耀武扬威,或再次行凶。此类案件历年积累,搞得民愤民怨极大。

在呈来的五本奏折里,贺月非常惊讶地发现,风宛亘算不能员干吏,但绝对是个难得糊涂的好司!因为风宛亘虽然名为郡守,但实际不怎么管事,除了极重要的事,郡治里的大小事务基本都让手下官吏和师爷们自行办理。而风宛亘的手下官吏和师爷们,是以前的阴国遗老遗少们!一直以来,在玄武郡作威作福,为非作歹,无法无天,闹出许多恶性案件的正是这班阴国遗老遗少。能够具体到风宛亘头的罪名,只有两条:一曰不察;二曰渎职。

一般官吏,犯了这两罪,肯定罢官,不再叙用。可是风宛亘是阴国合并入索云国时,指定的玄武郡郡守,只要不犯重罪,这官是要一直做下去的!该怎么惩处风宛亘,倒颇费考量。

至于其他的玄武郡下属官吏师爷们,各自有什么罪行,五部官吏也都查访清楚了,按照凤国律例,该如何处惩,很快定了下来。贺月在定罪的奏折批复了“减罪五等论处”的朱批,然后拿给风染看。

风染的脚伤到六月下旬也好得差多了,照常朝,正好赶玄武郡彻查吏治奏折送回来,又有官吏回朝面禀,风染也大致了解了玄武郡吏治的情况,知道玄武郡闹出事来,多半也是这帮阴国遗老遗少在玄武郡闹得乌烟瘴气,民怨越积越大的后果,风染再是看在以前同为阴国臣子的份,有心回护,总也不好直接叫贺月赦免了。再说,凤国初初一统,此例一开,新颁布的凤国律例遭受强权践踏,对凤国凝聚民心极有妨碍。再加贺月又主动批了“减罪五等论处”,风染便不好再行强求,只道:“甚好。”

玄武郡下属官吏很快处置完了,然而,对风宛亘的处置,一直没有消息。风染私底下问过郑修羽,郑修羽说风宛亘还在铁羽军的营帐里秘密羁押着,天天好吃好喝的待着。只是贺月前往铁羽军营帐,跟风宛亘密谈了一次。

随后进入七月初,风染正跟贺月一边纳凉,一边看奏折,一边胡诌着玩笑,碗儿进来禀告,说玄武王府派了仆役前来投了个帖子。风染接过来一看,是以玄武王爷的名义,邀约风染后日前往玄武王府参予风氏宗祠集会,并嘱风染带其子风贺公子一同前往。

风染看了,淡淡地丢开,向碗儿道:“你出去回了他,说我不去。”他一个已经被逐出家族的人,跑回去参予家族宗祠集会,不是自取其辱么?还叫带风贺响响?

一边的贺月拿起帖子看了,便叫碗儿且慢,劝风染道:“他们下这么正式的帖子,请你去参予宗祠集会,必是有要紧的事须得你参予。凭你现在的身份,他们敢对你不敬?尽管去吧。”

风染心头一动,问:“你知道什么?!”贺月再是皇帝,可以管天管地,却管不到别人的家族事务。

贺月向碗儿吩咐道:“你出去跟来人说,你家将军,后日必到,我替他应了。”等碗儿出去了,贺月合手的奏折,说道:“风染,后日风家重开宗祠集会,是要覆水重收,重行把你跟响儿收归家族,写入族谱。”

第468章:重归家门

“我没……我不……”一瞬间,风染觉得心情很乱。当年他被逐出家族,固然心酸,可他也认了。风染对风氏的感情本来不多,被逐出家族二十多年,彼此都漠不关心,感情更加淡薄,因此,没想过要重回家族。听到风氏要把他和儿子重收家族,风染不觉得有多高兴,更多的是茫然。

大凡被逐出家族,没有再被家族重收之事。把自己的族人子弟逐出家族是非常重大的事件,慎之又慎。把已经逐出家族的族人再重行收回家族,那不是清楚明白地外界表明:逐人之事是家族做错了?整个家族自己扇自己耳光?家族颜面何存?因此算知道逐人逐错了,也绝对是咬定牙关,一错到底,断不会又把错逐出去的人,重行收回家族。

其实把族人逐出家族的事件并不多,更多的是直接按族规处死,以免丑闻外传。只有当族人犯了不可饶赦的重罪或大错,给家族利益造成重大损失损害,而那人又因身份特殊,不能处死时,才会退而求其次,逐出家族。

风染挟制其父皇仁和帝签署下合国协议,又带着索云国的清南军和郑家军亲自押阵,强行把阴国降国为郡,合并进了索云国,对阴国和风氏来说,风染的行径是卖国,严重损害了阴国和风氏的利益,处死一百次都不为过。但是,风染把阴国合并入索云国,对索云国来说,风染是重大功臣,在朝堂应对之时,深得索云国皇帝的信任和支持,直接晋封为前所未有的索云国兵马都统帅,把整个索云国的军权兵权都交付与风染指挥,并授军事专擅,风染一日之间权倾朝野,然后风染又亲自率军进行了南枣撤军和石雨关守卫战,使得路三国终于守住了残破河山,也使得风染在军和朝都声威日盛。这种情况下,风氏哪敢把风染抓回家族,私自处死?便只得逐出家族,斩断血脉,两不相欠。

如今要把风染及其子重行收回家族,风氏的脸往哪里放?

一片混乱,风染又问:“你都做了什么?”如果不是贺月做了什么事,对风氏进行了挟迫,风氏绝对不可能自觉自愿自发地重开宗祠集会,起意把自己重行收回家族。

贺月道:“风染,你不想重回风家么?”

“……”风染真的没有想过。因为这世从来没有覆水重收之事,更没有被逐之后,再重回家门之事。

贺月走过来,在风染身边坐下,说道:“风染,你我结褵,彼此一体,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我不能让人欺负你,哪怕是你父亲和家族也不行!——贺月又道:“我叫人去做玄武郡那个事,一则想借机收回玄武郡的长治权,二则,是为了打压风家……想给你出气。”其实合并之后,玄武王府风氏一系并没有单独跟贺月有什么冲突,贺月独独要想打压坑害风家,不光是为了收回玄武郡的长治权,更是想为风染出气,一举两得。

风染再次申明:“我没有怨恨风家。”

贺月道:“嗯,那会儿你跟我吵,我才知道。是我小瞧了你的胸襟……我家风染不是小心眼儿。”

风染白了贺月一眼:“我什么时候跟你小心眼记仇了?”

贺月嘿嘿一笑,很喜欢风染的抢白,又道:“你强行把阴国合并进我索云国,当时来看,你是背叛了家族,是卖了国,是损害了阴国和风氏的利益。风氏骂你卖国求荣,把你逐出家族,我也不能出头替你说话。现今凤梦一统,回头再看,若不是你作主,把阴国合并进来,其一,阴国肯定会经受战乱,其二,你父王也得不到目前这么高的王爵,还有你说的那些阴国遗老遗少,你的大哥和弟弟们,都得不到现今的地位。所以把阴国合并进来,你不但不是背叛阴国,不是卖国,而是大势所趋,你只是提前顺应大势,你对他们是有功劳的,没有你,哪有他们二十年的安逸日子?凭什么叫他们把你个有功之人逐出家族?还背负卖国骂名?”

风染道:“算了,已经是陈事旧事了。”随着凤国渐渐统一凤梦大陆,还继续骂风染卖国的百姓已经越来越少了。大家都渐渐清楚,凤国一统大陆,是大势所趋,算当时阴国没有合并,最后的出路也只有两条,要么像喆国一样自己请求合国,要么像汀国一样被灭亡之后不得不同意合国。

贺月道:“隔了二十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皇夫,你我结褵,天下为证。我便有名义,有资格,也有理由,替你向玄武风氏讨个公道。”

“你……直接下旨了?”

贺月哈哈笑了:“那哪能!你当你们风家人是吃素的?”宗族内部事务,便是以皇帝之尊,也不能插手。皇帝若硬要插手宗族事务,向宗族下旨,弱势的宗族或许会委屈求全,遵从皇命;强势的宗族完全有可能抗命不遵,我行我素,皇帝白白的自讨没趣。

“那你怎么做到的?”既然不能强下圣旨,硬叫风氏把自己重收家门,风染倒好了,风氏已经向自己下了重开宗祠集会的帖子,准备把自己和儿子都收回家门,贺月怎么做到的?这可是关系到一个家族的颜面问题,是把风染卖国逐出家族更加大失颜面的事!

“我跟你们风家讲道理啊,风家讲不过我,得听我的。”

风染白眼道:“后天你去风家慢慢讲道理,你应承了他们,你去,我不去。”

“哎,我跟你闹着玩儿,干嘛老呛我?”贺月道:“这个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得紧。这段时间,彻查玄武郡吏治,不是查出你大哥手下好多官吏的违法不轨之事来?不过,你好生想一想,你大哥明明是郡守,他为什么人在其位,不谋其事?”

“没想过。”

贺月又问:“你大哥手下的官吏为什么敢那么心安理得的把你大哥丢一边,在玄武郡自行其事?谁给他们的胆子?谁给他们撑腰?”

“你是说,那些官吏背后,有人指使撑腰?是谁?”

“这个人很好猜。”

“是……玄武王爷?我父王?”

“你大哥手下的官吏,基本都是以前阴国的大臣,他们自然是忠诚于你父王的,你父王叫他们干什么,他们自然会听令行事。”

风染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玄武王该不会一时脑抽,叫那些遗老遗少在玄武郡筹备谋反复国吧?问:“我父王都叫他们做什么事了?”

贺月一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是叫人使劲收刮民脂民膏,供他在成化城里穷奢极欲,在他玄武王府里,还要摆皇帝的谱!当时我赏赐给他的王府,也是个寻常大宅子改建了一下。二十年过去了,他的玄武王府扩建了六倍地皮,里面雕柱画柱,飞檐翘角,金碧辉煌,不逊皇宫。你从来不去玄武王府,自然不知道那府里头有多奢侈糜费……”

“你……还请陛下饶过我父王僭越之罪。”

贺月只是一抬手,示意自己并无追究之意,继续说道:“……后天你进王府去看看,开眼界了。你哥手下那些官吏,不肯来我凤国为官,死也要守着故国故土,阴国不复存在,治国之志也无从说起,他们能做的,是拼命求财,正好你父王又下令叫他们进贡钱财,他们便借着你父王的名义,才会形成官吏们下相互包庇,贪污受贿,纳钱消罪,整个官府沆瀣一气。收刮来的民脂民膏,一部分运来成化城进献给你父王,一部分便进了自己私囊。”

这二十多年来,自己为凤国殚精竭智,出谋划策,为守住凤梦河山,为驱逐雾黑蛮子,为一统凤梦大陆呕心沥血之际,自己的家族和父王在后方大肆收刮百姓钱财,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风染默然听着,不知说什么好。

“我倒是错怪了你大哥。他倒有心想把玄武郡治理好,让百姓安居乐业。可惜父命难违,他不忍心加重赋税,收刮钱财供你父王挥奢,倒被你父王骂了,说‘阴国已合入凤国,凤国之民,不欺白不欺,凤国之财,不敛白不敛!’你大哥说玄武郡终是阴国故土,百姓也是阴国故人,实不忍心,父命又不可违,他便只得睁一眼闭一眼,由着手下官吏乱来。”

风染终于逮到机会替风宛亘分辩道:“我大哥性子懦弱,心肠是好的。”

“你大哥懦弱可欺,我可不是好欺的。玄武郡那批官吏的案子,可以像现在你所看见的那样,到此为止,此结案,但也可以继续往面追查,直接把你父王揪出来。你父王有王爵在身,可以以爵抵罪。照你父王超规格修建王府,勾结外官,擅自收刮钱财三大罪状,起码得削爵三等。”

玄武镇国王这个王爵并不是减等袭承,十世而终,而是世袭罔替,这要是削爵三等,对后世子孙来说,损失可太大了。

第469章:皇子赴封

风染道:“你拿这个去要挟我父王,叫风家重开宗祠集会,把我重行收回家门?”尽管贺月是为了自己,但风染总觉得贺月老是动不动拿别人的把柄去挟制胁迫别人,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实在很无耻。

贺月笑得颇有些无辜,说道:“刚才说过了,我没要挟父王啊。我只是去跟他讲道理。他讲不过我,只能听我的。当初合国,你是为阴国好为风家好,二十年过去,事实证明,你把阴国合并进来,才是最正确的选择,现在回头看,你没有对不起阴国对不起风家,是他们目光没有你长远。你没做对不起阴国对不起风家的事,风氏凭什么把你逐出家族?我是你夫君,便要替你出头,道理在我这边!既然做错了,他们必须更改,必须把你重新收归家门,我贺月的皇夫,不是任人欺辱的!”

是把风染重新收回家门,还是削爵三等,显然,玄武镇国王府选择了把风染重新收回家门。

其实,把风染重新收归家族,虽然风家大失颜面,但后续好处极多。风染现在的身份,别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一旦把风染重新收归家族,对风氏一族来说,可以实力大增,以后风氏子弟出仕做官或是经商买卖,只要亮出风染的招牌,可获得极大方便。其次,风染之子风贺响响的身份更加不得了,风贺响响再是被废了太子储位,也还是宣亲王,是贺月的嫡子,能够把皇帝的嫡子宣亲王收入风氏家族,这好处,简直大了去了。

听贺月口口声声这么维护自己,连那陈年旧事也要翻出来,不让自己受一丝一毫的委屈,风染心头满是柔情,应道:“嗯,后天我带响儿回去。响儿还没见过他爷和他叔叔伯父们。”其实能不能重回风家,风染真不介意,风染更在意的,是贺月待自己的这番心意。

贺月叮嘱道:“我是皇帝,不好直接去臣子家参予你们的家族集会,不过,你要记得,风家把你的名字重新写入族谱的时候,要在你的名字旁边,写我的名字——我是你夫君!”他们是明媒正娶,诏告天下的结褵关系,这种光明正大的关系必须大张旗鼓地写入族谱,以供风家的后世子孙供奉拜祭。

风染笑道:“好。”风染只觉得贺月从未像现在这样,让他安心依靠。说过了风家重开宗祠,把风染重行收回家门之事,风染问:“我大哥呢?你既然知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没助纣为虐,你准备怎么发付他?还叫羽哥关押着他呢?”

贺月道:“没关押他,是叫郑大人好生款待他。后天,叫他以玄武王世子的身份,亲自来迎接你跟响儿回归风氏家门。隆重其事,你脸才有光彩,才扬眉吐气。”当年被逐出家门,灰溜溜孤单单地从玄武王府侧门离开,如今被重行收归家门,自然要风风光光从正大门而入,才能一雪前耻,出这口恶气。

这么小的细节,贺月都替风染想到了,风染失笑道:“你想得多。你说你累不累?”

“不累。”

“我大哥的案子怎么了结?”

“你哥失职和不察两个罪,可大可小。以前他有苦衷,怕忤逆了你父王,不敢管事,任由手下官吏收贿乱来,结果旧案堆积如山,民冤民屈,无处申诉,无法昭雪,是积累民愤民怨的主要缘由,我如今便责成你哥,回去把二十年的旧案全部重审,替百姓作主,昭雪平冤,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同时还要整顿吏治,重新任命官吏,涤瑕荡秽,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也给你哥一个为百姓办实事的机会。”

风染只轻轻应了一声:“嗯,甚好。”贺月对风宛亘的处置方案,风染觉得很满意。有些话,自己不说出来,可是贺月都能理会,并放在心。

史记:凤至二年十月,内阁大臣兵马都统帅风染,完成了对凤国各地驻军驻地和人数的调整,确定了常规驻军人数和地址。

这标志着,凤国的军队从战争战备状态,转向和平驻防状态,凤国迎来了全面和平年代。

史记:凤至二年腊月三十日,成德帝在皇宫凤栖殿大排宫宴,皇族人欢聚一堂,歌舞助兴,守岁至凌晨,天亮方散。

这场宫宴盛会的模规,是成德帝登位之后,最大模规的皇族宗室聚会,由乌关两妃筹划组织了半年之久。不单有太后,皇夫和妃嫔,亲王和亲王妃以及他们的小世子,公主和驸马以及他们的小公子,之外,还有太妃太嫔,跟贺月同辈的亲王和长公主及其子女,连废宣亲王夫妻及其子女,和废瑞亲王妃及其子女等等,也都特意召进宫来,欢聚一堂。

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的原因,算有许多皇亲风染并不认得,看着那么大一家子人齐聚一堂,欢声笑语,风染也觉得开心,敬酒的人太多,风染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酒,便歪在贺月怀里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地守到天亮。

太后拉着许久未曾见过的废宣亲王,说了许多话,吁唏涕零了一番。因年岁大了,没守到天亮,先行回自己的寝宫歇下了。除了太后和一些年纪大了的太妃太嫔,其他的人都打叠起十二分精神,陪着皇帝熬到天亮,才纷纷告辞回家。

总之,这场宫宴,盛况空前,也极之尽兴。

史记:凤至三年正月十八日,成德帝下旨,免除了乌,康,宣三位亲王在朝堂的一切任职,令其前赴封地。

此旨一下,朝堂暗地里一片嘀咕。

其实皇帝下令亲王前赴封地,并不是个新鲜事儿。亲王跟异姓王相反,亲王需要前赴封地,异姓王则需要羁留都城,其用意都是为了防止亲王和异姓王起事谋反。

当年,贺月刚刚登位,害怕瑞亲王贺锋跟其他亲王或大臣勾结,对自己图谋不轨,曾下令,强制亲王前赴封地。结果瑞亲王贺锋在赴封途闹出事来,胁迫拉拢了风染,举起“勤王”大旗,直接造反。贺月率军来剿,反被风染杀个全军覆灭。只是阴差阳错,风染又在万青山杀了贺锋,害得勤王军群龙无首,才让贺月的后继大军把勤王军给灭了。当年之事,若不是只差那么一点点,贺锋坐了帝位,如今烂成白骨的变成贺月了。

亲王并不是被封之后一定要前赴封地,赴不赴封,全看皇帝的意思。皇帝若是觉得自己地位稳固,不怕亲王跟朝堂大臣们勾结,也可以不下令赴封,让亲王们在都城里呆着。其实,贺月在处置了废宣亲王率军围都,兵谏逼宫的事件之后,对其他那些不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庶出亲王们,也没有硬行要求赴封,任由他们逾旨,长期滞留都城。从这方面来说,贺月对自己的庶出弟弟们,能给予照顾的,都会照顾,尽一个当哥的责任。

这次下旨令亲王赴封,是指明了乌,康,宣三位亲王,并未言及其他亲王,言下之意,其他亲王可以继续滞留都城。

然而,皇帝在这个时间下旨,令三位亲王赴封,显得时机非常不对,动机也非常不明确。首先,三位亲王都是皇子,目前还没有谁有实力能威胁到皇帝的宝座。其次,皇帝未立储君,对三位亲王一视同仁,全都下令赴封,这储位到底属意谁?

下旨三位亲王全都赴封,皇帝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当三位亲王纷纷启程赴封之后,才有大臣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同一道旨意,对三位亲王来说,太不一样了。

乌亲王的封地在原乌国都城三陈口,位于凤梦东路部地区,是惨被雾黑蛮子蹂躏达十多年的区域,尤其是以前各国的都城,更是被欺压盘剥破坏得厉害。这三陈口刚收复回来不到五年,一切都还是满目疮痍,破烂不堪,荒无人烟的样子,完全不复昔日的繁华。贺旦赴封到这么个地方,别说搞谋反夺权,首先得想想,自己一行人怎么生存下去。

——贺月:贺旦不是想搞一方理想的净土乐园吗?不是还想让乌妃回去养老么?慢慢建设去吧。

康亲王的封地更远一些,在原康成国跟弘国的交界,白——雪——山山脚下。贺理到了封地,才知道自己的封地跟原六和国接壤,并跟被废国为的侯蔡同和的侯爵封地颇有重叠。亲王封地跟侯爵封地部分重合,这不能不让同行的关氏族人怀疑,封地重合,皇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失误,只怕是皇帝故意搞出来的事!亲王的封地和封号一旦确定,一般不会轻易更改,贺理若把封地重合的问题给奏禀去,皇帝多半会叫贺理跟蔡同和自行协商划分封地。根本是要让康亲王这支人马,跟蔡同和这支人马,为了封地,在那山沟沟里打个你死我活,人仰马翻。

——贺月:贺理不是处政圆滑,喜欢兼顾多方利益么?那慢慢跟蔡同和好生兼顾去。

第470章:三立太子监国

相对于乌亲王,康亲王这样的亲王封号,宣亲王的亲王封号历史悠久,基本各朝各代都会有一个宣亲王。如,贺月的嫡亲兄弟贺艺,曾被封为宣亲王,只是在逼宫失败之后被废。

首先一个,“宣”这个地方,指的是成化城以北到依叠山以南那一片平原,这片平原在枣丘平原的西南角,在郡治,被称为彭宣郡,宣亲王这个封号因此而得名。

彭宣郡紧邻着成化城,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盛产米稻。当年,贺艺是越过依叠山,跟北面驻守南枣郡的毛恩勾结,然后率军直逼成化城城下。可是说,彭宣郡是成化城的北方门户,因此,彭宣郡是一块地理位置极其重要,物产又富饶的肥地,这块地方,历朝历代,只分封给嫡长子或嫡次子,也有不少皇帝是从宣亲王这个位子登皇位的。

风贺响响的封地当然不是彭宣郡全境,而是彭宣郡靠北,接近依叠山山脚的一块地方。从成化城到封地,骑快马,也不过是一天的路程。换句话说,如果朝堂有什么风吹草动,身在封地的风贺响响,很快能接到消息。老实说,这点距离,风贺响响赴不赴封,真没多大区别。

不知风染到底有没有私底下点拨过风贺响响,只是贺月瞧着风贺响响渐渐恢复了精神,似乎渐渐从储位被废的打击复苏过来,当然,也仅仅只是恢复了一些精神,远没有达到当太子时的那意气风发,信心十足,干劲冲天的精神劲儿。

——贺月:风贺响响不是觉得自己善于治国理政么?总觉得别人更有本事么?那好,给你一块丰沛富饶,百姓安居乐业,政通人和的封地,看你还能治理出什么花样来!

三位亲王,分赴三个封地,贺月不能厚此薄彼,启程前夜,贺月在宫置酒,为三位亲王饯行,风染关妃乌妃兰嫔都有参加,贺月用同一句话,赠送给三个儿子:不要光想着在朝堂争权夺利,或是闭门造车,出去走一走,看看自己的封地,看看自己封地的百姓,多了解他们的需求和疾苦,想一想,怎么对自己封地的百姓造福,怎么治理好自己的封地。这样对你们有好处。

为示公允,那一夜贺月便歇在了宫里。

次日,只由风染送风贺响响启程赴封,风染令郑绍钧陪伴风贺响响赴封,毛家也派了毛温韦前来陪伴风贺响响。除了两位伴读,和必要的护卫兵卒之外,风贺响响把他罗的一些客卿幕僚做了井井有条的安排,一些留守都城,各自负有职责,一些跟随他赴封,出谋划策,供他差使机动。看着风贺响响在接到亲王赴封令后,冷静理智地亲自安排打点各项事务,仔细而谨慎,丝毫也不依赖自己,风染觉得心慰复又心酸。

只是在临别之际,风贺响响紧紧执着风染的手,道:“儿子不在家,父亲自己要保重身体,也替儿子照顾父皇……有空了,父亲要常来儿子的封地,看看儿子。”

以前风染经常出征,都是贺月和儿子送他,然后在家里等他归来。这是风染第二次送别,自己在家里等人归来。风染还记得,他第一次送别,是送贺月去七星岗和谈,站在成化城的北门城楼,望着贺月的帝辇,仪仗和护卫队一路渐渐远去,心是空落落的。结果,那一别,差点成了永别。

这回,风染送儿子前赴封地后,府里少了个人,顿时觉得整个宣亲王府和皇夫府,前堂后宅都冷清了下来,幸亏还有贺月,安慰道:“一天的路程,你想他了,去看他吧,顺便给他鼓鼓气。”风染却舍不得把贺月一个人丢在成化城处理政事。

其实,风染心里一直有种隐隐的不安:自从为了玄武郡的事,把贺月气得发作了一次癔症,随后又跟风贺响响呕了气,然后又熬更熬夜地处置了几天的政务,大约当时病后一直没有养好身体,落下了病根,不管怎么细致的照顾着,贺月总是小病不断,时好时病。本来贺月身负二流内力护体,照理是不该如此虚弱易病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贺月的小病小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三天两头的伤风感冒,头痛脑热,拉稀下痢等等,病都不是大病,却总是好不利索,一样病好了别的病又发作起来,从仲春开始,到十月间,贺月几乎没断过汤药。

一个身负二浪内力护体的高手,缠绵病榻,不管太医们怎么解释,风染知道,那些病不是来于外部,而是身体内里空虚了。风染再怎么跟贺月双修双练,提高或巩固贺月的内力,对贺月的身体好转都无济于事。

风染心头渐渐觉得慌乱,天天守着贺月,尽可能地帮贺月处理朝政,减少贺月的负担,只把一些紧要的奏折和事务留给贺月处理。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贺月常常握着风染的手,轻轻摩挲道:“我没事,都是小病,我还能陪你好多日子。”

皇帝身体欠安,朝堂的大臣们自然看得出来,询问了太医,知道皇帝只是不断小病,大臣们便放心了。只是看见帝夫越发恩爱,同进同出,几乎形影不离。

史记:凤至三年冬月十九日,内阁大臣太子少师庄唯一病逝,享年七十有三。

早前几天,风染陪贺月拖着病体,去看望了病的庄唯一。

庄唯一半世孤苦,晚年有义女义婿照顾,又有义外孙义外孙女承欢膝前,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看着贺月道:“臣这辈子最幸运之事,便是得遇明主,使臣能够一展抱负。陛下许给臣的诺言,臣都看到了,此生无憾。”

庄唯一又看着贺月说道:“宣亲王年岁尚幼,或有狂妄之处,然,亦怀宏图大愿,多加磨砺,能成大器。望陛下能再给宣亲王一次机会。”

贺月下诏,令风贺响响回城,以弟子礼为庄唯一侍奉汤药,聆听教诲。至庄唯一逝世后,又以弟子礼参予治丧,以谢师恩。

等把庄唯一的丧事处理完了,不久到了年关,年节下,贺月跟风贺响响在宣亲王府的房里深谈了一次,细细盘问了风贺响响在其封地的所作所为,并细细地为其指点了其的得失之处。过完了年,贺月仍叫风贺响响回了封地。

这个年节虽然乌亲王和康亲王都不在身边,贺月却显得很高兴,趁着高兴,便拉着风染又练了回合体双修,笑着说自己宝刀未老,还能跟风染大战三百个回合。

不想元宵刚过,贺月不慎染了风寒,病势一起,便格外沉重,身像团火似的,有几天热得晕晕沉沉的。风染衣不解带地在床前一直照料着,不断拿凉巾替贺月抹拭身体,喂汤喂药,拉屎拉尿,事事亲力亲为。难为风染那样洁癖之人,丝毫没有嫌弃之意。熬了几天,终于把贺月身的热给退了下去。

贺月清醒过来后,握着风染的手,定定地看着风染,好久没有说话。风染也默默地看着贺月,一言不发。相识三十余年,携手二十余载,一起渡过了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如今老矣。

年轻时本清淡的欲望已经随着年纪,渐渐湮灭,两个人之间的亲昵动作越来越少,合体双修也稀疏到大半年一次,看贺月的身体情况而定。可是,他们之间,那份融入骨髓,深植血肉,堪血脉亲情的情谊,却越发的浓烈醇厚。彼此对彼此的身体都了解,许多话,不用说出来,大家都心知肚明。

曾对“老去”有过恐惧,忐忑,不安,如今真正该面对老去的时候,心里倒坦然了。回首过去,年轻时,他们在鼎山执手成盟,许下共同的宏愿,他们一路相互扶持着走漫长久远的岁月,基本做到了凤梦一统。如果,天能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凭贺月的才能,有风染的辅佐,他们能看到太平盛世的那一天,只可惜,时不我待。

史记:凤至四年正月廿一日,成德帝下旨,令宣亲王返回都城。廿三日,帝下旨,再立宣亲王为太子,令其监国。

风贺响响刚回封地,又被召回成化城,第三次被立为太子,并奉命监国。

早在贺月病重晕迷的那几天,有大臣听到了消息,朝堂登时呈现出一派表面轻松,暗地紧张的气氛。皇帝四十有八,除了头发常人花白一些,眼角初显细纹之外,样貌看去并不衰老,但皇帝这一两年缠绵病榻,身体一天一天衰退,精神一天一天虚弱,令得大臣们早起了猜忌疑心。大家知道,差不多是该他们做出选择,并表态的时候了。

然而,皇帝并没有给大臣们表态的机会。

太子回朝不久,代皇帝颁下谕旨,对朝堂的人事,进行了一次大动作调整。借口刚刚收复,停熄战火的凤梦北路,东路,西路等各地的地方吏治太过薄弱,便把一些原在朝堂任职的能员干吏调整去了这些地方出任地方官吏,以加强吏治,加强地方的管理和发展。

这其,包括了关氏,李氏,郑氏,毛氏等几大氏族的年轻一辈官吏和将领。

有心之人发现,当初那批进京稽考官吏,但凡在《劝进》签过名的,基本都外放任职了——任的是副职:能够办事,但权限会受到正职压制。

第471章:精裱的卖身契

风贺响响有了一次的教训,这次监国之后,大小事务,多会事前请示,事后禀报,再不敢专擅行事,并且经历了一次打压,又在封地流放反思了一年,还经历了自己恩师的辞逝,人生阅历逐渐的丰富,便得风贺响响的性子逐渐变得稳重成熟起来,风月看在眼里,暗暗心慰。

对于朝政的处理,开始的时候,贺月会详加指点,但是很快,贺月便不再提出自己的主张,也不加以指点,而是先征询风贺响响的处理主张,只在觉得风贺响响的意见有所不足时,才会加以指点更正。风贺响响的理政能力,在贺月的指点下,进步很快。

再后来,贺月叫风贺响响不必事事提前请示,而是尝试着跟朝堂的各部大臣和内阁大臣商议着处置朝政,事后及时禀报一声,贺月最后再把把关。贺月指出,与大臣议政,必须先要有自己的主张和意见,兼听大臣的意见,吸取他们意见肯可行的地方,但不能让大臣们的意见左右了自己。但是,大臣们的意见和主张确实自己的好,在权衡利弊之后,要果然做出选择,不能固执己见。

随后,贺月便不怎么一直盯着朝政不放,风贺响响也是每过几天来给贺月禀报一次,只捡些大事要事禀报。显然,风贺响响虽然年轻,但对于政事的处理,手很快,并在大臣们的辅佐下,很快对监国一职,愉快胜任,获得了各方的赏识,信任,和拥戴。

跟风贺响响愉快胜任相对,贺月的身体虽然一直调理静养着,却是山河日下,一天一天差。

转眼到了九月,秋风乍起,寒意初生。

风染轻轻替贺月揉着身体,怕贺月卧得久了,一侧身体酸胀:“你今儿身退热了,多穿些衣服,我扶你出去走走吧。”有风贺响响监国,代理朝政,贺月便直接把御房和昭德殿都让与风贺响响跟大臣议事使用,风月便都住到菁华宫来了。风月难得有这么大段大段的轻闲时光,便常常在皇宫里四处闲逛,说说笑笑,忆一些往事,更多的时间,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相守在一起。

贺月的身体越来越差,不是发冷,是发热,身腿越来越没有力道,在外面散步的时间一天一天短,躺在床的时间,一天一天长。听了风染的话,贺月舒了口气,道:“今儿不出去了。我有话跟你说。”

贺月说有话要说,却又只拉着风染的手,轻轻摩挲,良久不语。风染也不催促,静静地坐在床头,陪伴贺月。到了晚间二更之后,风染叫内侍端来热水,风染亲自给贺月洗了手脸,擦拭了身体,揉搓了双脚,扶着贺月在外床躺下,半身拿了几个大软枕垫在身下,使贺月可以半倚半靠地坐在床头。

等风染也洗漱了床,不用吩咐,内侍们也知道皇帝皇夫要安寝了,他们把寝殿里的灯烛熄灭掉一些,只留下一些不太明亮不影响睡眠的朦胧烛光。内侍退出前,贺月似乎吩咐他们去取什么东西来。

一会儿,内侍把东西取了呈来,贺月接在手里,放在自己身,轻轻摩挲了一会,递给了风染。

风染接过来一看,是个极精致温润的玉匣子,用料是名贵稀少的血玉,做工精雕细刻,玉匣四周雕着兰竹菊梅四君子的浅浮雕,显得很是雅致,玉匣盖有个凸出的玉钮,轻轻一拉玉钮,玉匣便打开了。玉匣想是整玉雕成,花纹浑然天成,找不出拼结的楔缝。这么大一块血玉已经很稀罕了,还雕琢得晶莹剔透,毫无瑕疵,风染再是个不认货的,也知道这玉匣价值连城,便问:“装的什么东西?”不知道里面的东西会如何了得?

贺月轻轻笑道:“是朕的宝贝。你打开来看看。”

风染很快看到了贺月的“宝贝”,是两个暗红色的锦囊,一个装裱过的小小卷轴。风染便把那卷轴的丝带解开,轻轻一抖,在床,两人身展开来。

这是个精裱过的小立轴,立轴一展开,风染觉得懵了:拿价值连城的玉匣封装,又用雕紫檀轴,紫带碧牙签进行精裱的小立轴,装裱的不过是一纸卖身契。

这纸卖身契是拿普通的帐册纸写的,精裱之后都还有一些微微泛黄,显得年代相当久远,这是一张死契,身价一钱,卖与贺月为奴为仆。立卖身契人:风染。代笔人:庄唯一。收受人:贺月。

“……”风染怔怔地看着,半天才道:“你怎么还把它裱了?”

仿佛拉开了记忆的闸门,风染还记得,那时,他是以一种怎样决绝的心情,在这份卖身契签名,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他到底是卖身给了太子府?还是卖身给了贺月?后来,他想找出卖身契销毁了,结果却怎么也找不到这卖身契了。在他做风园公子的几年,他暗多次搜查帐房,也遍寻不获,想不到竟然被贺月精裱了,还拿个玉匣收藏起来!

贺月从旁边伸过手来,手指在风染的签名,轻轻摩挲,道:“以前,你心头不喜欢我,我只有看着这张卖身契,才觉得你是我的人。后来,你出征,我想你了,也喜欢拿出来看看,感觉你在我身边一样。风染,你是我的。你不会跟我说好听的,我当这契券啊,是你许给我的山盟海誓。我要一辈子收着。”

老实说,看见自己早年签下的卖身契,风染并不觉得是什么美好的经历,心头百味杂呈。可是,听贺月说得分外可怜:他只有看着卖身契,才觉得自己是他的人;自己出征,他会看着卖身契,睹物思人;甚至,把卖身契当做自己许给他的山盟海誓。

一向,风染知道贺月强势,想要的,会想尽办法得到,百折不回。如今,风染真实在感觉到,在贺月强势的外表下,也有软弱无助的内心和自欺欺人的时候。

风染有心想说些什么山盟海誓,甜言蜜语等好听的给贺月听,可是搜肠刮肚,又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自己想得到的“好听话”感觉都有点肉麻。肉麻话年轻时说说还可以添个情趣,他们这都是相伴相守二三十年的老两口了,实在说不出肉麻话来。最后,风染有实说实地道:“我不会说肉麻好听话。”

贺月小心地把立轴卷了起来,重新放回玉匣里:“你再看看那两个。”

玉匣里还有两个暗红色的锦囊,从布料的暗淡色泽看,这两个锦囊都有些年头了。但两个锦囊显然不是同一个时期的东西,一个锦囊的色泽更加暗淡,年头也更长远。

风染随手把那个更陈旧一些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缕编结过的青丝,靛青的发丝,编结得虽有些混乱,却明显是一个同心发结。风染心头一凛,试探着问:“是……那次……你跟我结发玩儿……你还留着?”

那是在贺月即将迎娶毛皇后前夕,在贺月断然拒绝了大臣们的结发提议之后,正好是他进入太子府后的第二年,贺月说要跟他欢好,在欢好之前,贺月跟他行了结发之仪。那时,风染正谋划着跟郑修年联手刺杀贺月,他怕贺月起了疑心,怕刺杀失败,不得不答允欢好,任其结发。在那时的风染看来,结发不过是贺月一时兴起的玩耍男宠的新花样,一点没有真心,也一点不可信。那次结发之后的欢好,被郑修年逮个现行,随后,风染陷入巨大的羞愧悲愤之,没再注意过那绺发丝的下落。

自然,另一个暗红锦囊里装的应该是他们结褵时,第二次结下了同心发结。他们枕着那同心发结睡了四天,新婚之期结束之后,风染便回了军营,那同心发结后来怎么样了,早被风染抛诸脑后了。

想不到,贺月竟然小心仔细地收藏了起来!

贺月拿手重重拍在风染手,把他手拈着的同心发结抢了过来,小心地装进暗红锦囊,说道:“风染,你个没良心的!我哪次是跟你闹着玩了?以前你不相信,如今看我病得快糊涂了,抢先跟我装糊涂!”语气里充满了郁闷和不满,轻轻把那两个暗红锦囊都扔进玉匣里,“呯”地一声关玉匣,把玉匣从风染身搬回到自己肚子,仰头倒在软枕,道:“我稀罕的,你都不稀罕……我白稀罕了一辈子!”

“……”风染侧过身子,看着贺月气咻咻的样子,低声道:“你心头清楚,是想我说出来……无耻!”其实,风染心里是感动的,明明自己早已经遗忘了的事,贺月还心心念念地记着,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他们的过去。尽管那些记忆在风染这里并不美好,但在贺月的记忆里,全都是美好的——因为贺月待风染,从最开始,是真心的好,在贺月心里,全都是值得铭记一生的记忆。

第472章:珍重别拈香一瓣

这样的年纪,还能逼出风染青涩而害羞的神色,贺月看着,便觉得是人世间的美景不过于此。欣赏过了,贺月又把玉匣推到风染身,说道:“风染,你收好了……等我去了,你把它们,都陪给我。”

风染的手指,在昏暗的烛光下,渐渐收紧,死死地捏着玉匣,直到指尖苍白:“嗯,好。”

贺月能感觉到风染的心情,抖颤着手,轻轻抚摸到风染死捏着玉匣的手,轻轻拍打着。只是那么无声的单调动作,在贺月做出来,便把一种无声的安慰,传递给风染,渐渐抚平风染情绪,等风染的手,松开了玉匣,贺月吃力地攀过风染的身体,把那玉匣放到里床,道:“回头,你收好了。”

“嗯。”

“风染,这辈子,你跟了我,都没有碰过女人,有没有觉得冤?”

在风染年少时,曾对女人有过幼想,只是没等他搞清楚女人,发现自己已经喜欢陆绯卿了,后来又移情贺月。风染这辈子的两段感情,都带着几分因练功而产生的情不自禁的因素。命运没有给予风染选择喜欢男人或是喜欢女人的机会,甚至都没有让风染搞清楚女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觉得冤吗?

风染觉得一辈子能与贺月倾心喜欢,相守相扶,能在贺月的庇护下,恣意而活,率意而为,纵然面对着雾黑蛮军三百多万兵卒侵占了大半凤梦河山的不利局面,可是他背后有贺月的信任,允诺和支持,便觉得有万千勇气和信心。那样的感觉,是任何女人都无法给予他的。

觉得不冤吗?

身为一个正常男人,从没有机会把男人特有的东西运用到女人身,终不免会觉得缺憾。

风染半晌未言,贺月那一问,也并没有要听答案的意思,只轻声道:“风染,下一世,我做你的女人,换你来喜欢我,好不好?”然后又轻轻一叹,说道:“玉匣给了你,要不要跟我并棺合葬,要不要跟我再续来世情缘,都在你……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不怪你。”

“风染,我是真的,想禅了位,带你一起逍遥江湖,遨游我凤国河山。可惜,我想不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这么快……我等不及了,失言了……风染,求求你,许我个下一世,让我好好补偿你……下辈子,我知道怎么喜欢你了,不会再伤到你。”

风染确实不想再跟贺月有什么下一世的纠缠,这一世,他们的感情如此忤逆天地伦常礼法,如此被世人耻笑轻蔑不齿鄙视,彼此喜欢得如此的艰难曲折谨小慎微心力交瘁。任谁经历了这样的一世感情,还能期望下一世旧事重演?

风染不吭声,两个人在昏暗的灯烛下,半倚半躺在床头,许久,风染才道:“晚了,睡了吧。”风染替贺月把身下的软枕抽出来,把身体放平,躺倒在床。昏暗,风染似乎听见贺月无声的叹息,可又不十分真切。

两人躺平睡下后,贺月才问:“风染,你不伤心么?”

这一回,风染回答得很快,语气淡淡的,却透出一股理所当然:“你去了,我便也去了。”生死相依,生死相随,风染并不觉得有什么悲伤,早在许多年以前,他们是这样的关系了。

“风染,”贺月轻轻叹息道:“我时间不多了,答允我,你要多活些日子,不要跟着我去。响儿还小,理政的时间短,经验少,他自己的人手和势力,也还没有培殖起来,你多帮帮他,替他压阵,别叫他被大臣欺负了。”

“……好。”风贺响响是风染这辈子,除了贺月以外,最牵挂深爱之人,贺月用风贺响响恳求风染在人世间多羁留些日子,风染不能不答允。除此之外,贺月知道他无法阻止风染跟着自己离开,他也知道,没有自己的精元支撑,风染活不了多久,可是,他终究希望风染能在自己死后,尽可能地活得长久一些。

“还有,你答允我,不要看着我离开……也不要看我离开后的样子……不好看。”没见过贺月离开后的死气样子,留在风染脑海里的,便都是贺月活着时,一颦一笑的生动模样。

“嗯。”

贺月有些不太方便地侧过身子,死死抱住风染,把头埋在风染颈脖间,闷闷道:“风染,我喜欢你,只一世,怎么能够?”

在风染的记忆里,大约那一夜,是他们最后一次躺在一起,喃喃昵语,轻笑浅颦,情意绵绵。

次日风染早醒来的时候,贺月前一天刚消退下去的体热,又卷土重来,其势汹汹,贺月已经晕了过去。自那夜之后,贺月的病势似乎恶化加剧,总是高热不退,人也时晕时醒,躺在床,行动全要依仗风染扶持。

风染十分后悔那一夜自己睡沉了过去,没有注意到贺月的病情,其后,便都衣不解带在伺候在床侧,晚也不敢再跟贺月同榻而卧,怕自己又睡沉了,便坐在床头,通宵通宵地守候着贺月。只是困倦得很了,风染才会叫内侍照看着贺月,自己略略打个盹儿,回复些精神。

太后和太子天天都来看望和请安。除此之外,一些宗室和平辈皇子及长公主和两位公主得到了消息,也都前来请安问候。

只是贺月的精神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

到了十月旬小阳春,天气略略回暖,贺月的身体似乎又有好转。这一天,太后来看望贺月。风染把贺月扶着坐起来,在背后垫了软枕,让贺月半倚半靠着床头。

贺月坐定后,说道:“风染,你出去一会,我有话跟母后说。”又吩咐道:“叫内侍送盏参茶进来。”

风染微微颔首,便退出了寝宫,独自来到菁华宫的正殿坐下,吩咐下人沏了三盏参茶,一盏自饮,两盏送进寝宫去给贺月和太后。

叫自己退出,皇帝母子两个说私房话的事,风染倒经历得多了,不觉得怪。只是以前都是太后开口叫自己离开,贺月并不想瞒着自己什么,从来没叫自己离开过。可是,刚才明明是贺月开口,叫自己离开回避,风染不免微微觉得有些委屈:他们在一起都二十年多了,几乎不分彼此,贺月还有什么话,需要遣开自己,私底下跟太后说?

要说的话,应该跟自己有关吧?不然,为什么要避开自己?而且那话只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不然,为什么需要喝参茶提气提神?

风染觉得委屈之,便不自觉地提起内力,运起了听风辨形之术,留神倾听寝宫里,贺月和太后的动静。

风染只听见太后极是不满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护着那姓风的?!”

风染没听清楚贺月间说了什么,似乎更惹得太后不快了:“那是个妖精!那年,哀家好心好意去太子府接他进宫,他敢穿成那么个疏狂轻佻的样子来见哀家,哀家知道他是个妖精……真不知道他给你下了药还是怎么的,你被他迷成这个样子,到死都要护着他。”

“你这身体是怎么一回事,别以为哀家不清楚。为了那么个妖精,不但可以把嫡出儿子送给他,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太后叹了口气,又说道:“你父皇好色,总归是喜欢女人的,你说你一个皇帝,成天躺在那妖精的身下承欢,还娶他为夫,像什么话?皇家的体面都让你丢尽了!”冷厉着声音说道:“被个妖精当成男宠一样做到精元虚耗,熬到油尽灯枯,盛年早衰的地步!我凤梦大陆历朝历代的皇帝,论纵欲荒氵壬,以你为首!敢女干氵壬皇帝,这等人,绝不会好死!哀家看着,很快会有人出来找他算帐。”

“母后,儿臣求你……”贺月说了什么哀求的话,只是病气息微弱,说话的声音轻软,吐词又含糊,风染并没有听得清。

太后再说话,声音放得柔软了些,用施舍一般的语气说道:“也罢,他若愿意给你殉葬,哀家作主,不让他吃苦受辱,赏他口薄棺,葬进你的陵寝里,这样你总该放心了……”

“母后!”贺月一声惊喝之后,紧跟着是一阵咳喘,好一会说不出话来,随后风染听见一些杯盏轻响之声,想是太后把参茶喂给贺月喝。等贺月喘息稍停,太后又道:“哀家瞧在你的面,不追究于他,是大恩了,想要把他的灵位供进宗庙,那是绝无可能!”

可能喝了参茶,贺月的声气略高了一些,说道:“母后,你要讲道理,他是儿臣诏告天下,明媒正娶,用大礼迎进门的皇夫……你不能这么对他!”

“哀家为什么不能?!不是因为他,你哪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能健健康康活他个十几二十年呢!是他害得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哀家还要感激他了?!”

“母后,一直是儿臣纠缠于他,虽然他活不长久,可是,儿臣想他寿终正寝……”

第473章:成德帝驾崩

后面贺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似乎忆起了往事。

风染则收了内功,安心地坐在正殿喝茶,许是照顾贺月太过疲劳,有太后陪着说话,风染觉得放心,喝了几口茶,头一歪,枕着椅背睡了过去。

在凤梦大陆,殉葬之事并不少见,但也并没有蔚然成风,殉不殉葬还是要看殉葬者自己的自愿。其实像皇族宗亲,高门大族的掌权之人死了,还是希望掌权之人的妻妾妃嫔之流能够“自愿”殉葬的。有妻妾妃嫔殉葬,往往会视为掌权之人德行感天的表现,是件非常值得夸耀之事。

当然,“自愿”殉葬的妻妾妃嫔,也会得到非常好的“待遇”,如,陪葬进死者陵墓,如,追认身份,如提升“殉葬”者子女的地位等等。

在太后心里,算贺月明媒正娶了风染,她也并没有承认风染的身份,那场婚礼,不过是为了朝堂下都需要一次大赦罢了。因此,风染是没有资格像毛皇后那样,死后送入主墓室跟贺月合葬的,更遑论并棺合葬了!风染只有殉葬,才能以陪葬的身份葬入帝王陵寝的主墓室之侧的耳室之。

如果能逼得风染殉葬,单凭风染前逊武威帝,兵马都统帅,内阁大臣的身份,将会给贺月平添极大的荣耀。当然,风染是以臣下的身份殉葬的,可以抹杀掉风染跟皇帝之间那悖逆伦常的关系,日后重修史册,可以抹除掉史册那些不光彩的蛛丝蚂迹,保持成德皇帝一代明君圣主,没有任何污点的光辉形像。

风染一直都知道自己活不长,早在许多年前,把生死看淡了。无论是贺月希望他寿终正寝,还是太后想让他殉葬,亦或者,被什么人逼得吃苦受耻不得好死,风染都不太在意。

风染不知道自己只是打个盹儿睡了多久,冷醒时,殿下天色已经全黑了,太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正殿烧着炉子,地底下烧着地龙,自己身不知何时被下人披了件毛氅子。殿外正值十月小阳春,天气回暖,殿内又温暖如夏,寻常人一点也感觉不到寒意,风染还是被冷醒了。醒来觉得手脚都冷僵得动不了,叫来小远,替自己揉了揉身体和手脚四肢,风染才觉得缓了过来。

风染一问,才知道是贺月再三吩咐的,叫下人们不要打扰了自己的休息。手脚暖和灵便之后,风染返回寝宫,见贺月躺在床,正醒着,便道:“扶你起来坐坐?”

贺月虚弱而疲惫地道:“母后才走,我刚躺下。”风染便坐到床头,说道:“那你先睡忽儿,等你醒了,我陪你用膳。”握着贺月的手,把自己的内力丝丝缕缕地度给贺月。贺月心头叹了一口气,明知道内力对自己的身体毫无助益,可是他不能说出来,怕惹风染伤心。

第二天,风贺响响散了朝后,前来请安,贺月又叫风染回避。这一天,贺月跟风贺响响在寝宫里从午时说到酉时,间还宣了内侍出来传了参茶和笔墨纸张,风贺响响几次哽咽,两度失声大哭。风染坐在正殿,听着寝宫里的动静,慢慢啜茶。知道贺月在嘱咐自己的后事,风染虽然可以运使听风辨形之术窥听,但自昨天听见太后说出殉葬之后,风染便不想再听了。

随后几天,贺月只要身体和精神略好一些,便会召见朝堂大臣。

贺月也单独各自召见了自己的妃嫔们。召见之后,乌妃一贯的淡然,看不出喜怒;关妃的神情十分复杂,包括了悲伤,郁闷,不满,解脱等等意思;贺月看在乌亲王贺旦的份,最终晋升兰嫔为兰妃,兰妃得到晋封,却大哭了一场,然后保养得宜的人,便开始衰老了;其他凡跟皇帝有过肌肤之亲的妃嫔,位份也各有晋升。然后贺月下旨,除三妃外,令其他妃嫔俱返娘家,由内务廷定时按其位份支付用度,由娘家子侄供养终老。

十月旬开始,天气急骤变冷,贺月的身体和精神也随着天气的寒冷,骤然衰败了下去。

十月十三日,贺月执着风染的手,艰难地说道:“风染,你回府里去吧。”

风染瞬间紧紧抓住贺月的手,紧紧地用力地贴合在自己的脸颊,又俯下身,轻轻地吻贺月的唇,无缠绵,无温柔。

贺月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这样的缠绵温柔,一会儿便一声递一声的喘息了起来,他颤抖着唇,说:“不要送我,不要看我去了的样子,我在你心里,还一直是活着的。”

“贺月。”

贺月手已经没有力气了,还是尽力想握住风染的手,喘息着断断续续说道:“你若有心,许我下一世情缘,让我把欠你的,都还你。你若不愿意,便罢了,我不强你,都依你的意思。”

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许久许久,都不舍松撒。

二十余载相携手,披荆斩棘并肩扛。命,将尽;情,正浓。

皇帝病重,风染日日近身服侍皇帝,衣不解带,极尽细致周到,有几个月都没有回过皇夫府了,忽然间却从皇宫里回来了,呆在府里,闭门不出,每天都跟失了魂魄似的,不言不语,忡怔出神。郑修年看在眼里,心头猜到了几分,便派了他的儿子郑国泰前来近身照顾服侍风染。

这郑国泰其姐安哥儿小了两岁半,正当十五年华。郑修年武双全,又几乎可算是年得子,仗打完了,班师回都,易武入,做了兵部侍郎,生活安定了,除了做官,便把精力一门心思花在了教导儿子身。因此。郑国泰年纪虽小,性格却其姐沉稳踏实,是个老成持重的孩子。

因为风染的坚持,郑修年一家一直住在皇夫府,纪紫烟为风染当家作主,打理后宅事务。大家都住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风染和贺月都颇喜欢郑国泰,以栋梁之才期许,心情好了,还会指点其一二。

十六日,风染刚吃了晚膳,恹恹地歪在床。郑国泰便劝表叔去后宅里散散步,消消食。然后便半强半劝地把风染从床扶起来,披了裘皮大氅,去后园子里散步。是自己亲眼看着出生长大的孩子,又有一些疏远的血缘关系,风染对郑国泰的碰触并不抗拒,知道这表侄儿是个孝顺的,不好拂了孩子的心意,郑国泰得了其父的精心教导,为人做事,心思通透。他陪着风染,断断续续地聊天,时不时地请教,逗引着风染说话宽心,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聒噪。

彼时,风染无意逛到了容苑附近,远远地瞅见容苑里那几竿翠竹郁郁葱葱地从院落里高耸出来,风染一呆,想起,自从靖乱元年跟陆绯卿一起离开了风园,没有再回这容苑里住过了,不知荒芜了没有?那小小的一进两敞房屋可还完好?院落是否还落叶成冢?地龙可还烧得暖和?

“泰儿,扶我去前面,看看你风叔以前住的地方。”

郑国泰有些诧异:“风叔不是住在主院正殿么?”这地方这么偏僻,风染的身份那般尊贵,怎么会住到这旯旮来?

风染道:“我啊,喜欢在院子里堆积落叶,等它们枯了,踩去‘沙沙’的响,像踩在自己心头,生疼生疼。”

“……”郑国泰只觉得表叔这嗜好,真可怖!

走近了,郑国泰见是一溜矮墙围出来的狭小院落,院门紧闭,门还了锁。门楣的小匾额题着两字“容苑”。风染随口吩咐跟在身后的仆役:“去找掌事拿钥匙来。”看来自己曾经住过了地方,虽然后面没有再住了,府里的掌事们还是很心,不然也不会锁了。而且园门和铜锁看去都颇干静,并未积尘,想是时常派人来打扫着。

风染正站在容苑门前,等着仆役去拿钥匙,忽然觉得心头一阵裂开似的锐痛,嘴一张,呛出一口血来。身子一软,便要摔倒。一边的郑国泰一看风染吐血反应过来了,一步冲前扶住风染,叫道:“风叔!”又连忙吩咐下人:“快去传太医!派人禀报表老爷!”又请示风染:“泰儿扶你回去?”

依靠着郑国泰的扶持,风染才稳住身形,死命地按住胸口,把头抵在郑国泰肩,断断续续不停地咯血。郑国泰把随身带的几张巾子都擦得血迹斑斑,连大毛氅都沾了血渍,风染才熬过了那阵心悸心痛,有气无力地喃喃说道:“他去了……他去了……”

郑国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劝道:“风叔,泰儿先扶你回去,已经请了太医。”

风染倚着郑国泰,不住地抽气,眼前瞧出去,全是朦朦胧胧的影子,看不真切,耳朵也嗡嗡地轰鸣,混乱,听见有人一溜小跑着走近了,禀告道:“风将军,陛下于酉时五刻驾崩。”顿了顿,又道:“陛下遗诏,令太子即位。”

史记:凤至四年十月十五日,酉时,成德帝驾崩于菁华宫,享年四十有八。二十三岁登位,在位二十五年。同日,宣遗诏,令太子继位。

第474章:准奏

郑国泰一听,赶快扶紧了风染,生怕风染失力摔倒。风染却只是倚靠着郑国泰,不停地喘息,一声一声,像快要窒息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吸气,濒临死亡。府里跟随的下人,和前来禀报之下人,都知道风染跟皇帝的关系,全都眼巴巴地看着风染如此难受,心下恻隐。可是,他们只是下人,没资格劝解主子,只能看着。郑国泰也想劝自家表叔“节哀顺变”,可是,少年人生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从别人身散发出来的深沉的悲恸之情,他便劝不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风染才缓过一口气来,道:“你们都下去。泰儿,扶我进去看看。”

进去?进哪去?郑国泰还没有来得及问,便看见风染抬手,随意一扭,把门的铜锁扭断扯开了,手一推,门便开了。郑国泰便扶着风染走了进去。

容苑里果然是常常有人来打扫的样子,一点也不显得荒废,屋内的桌椅床帐等铺排陈设都换成了秋冬时节应季的陈设,还是簇新的。而在院落里,在那几竿翠竹下,竟是积满了干枯的落叶,显得院子一片颓丧破败之气。一如当年,风染住着的样子。

郑国泰听风染道:“扶我走走。”郑国泰便扶着风染,在那翠竹之下来回散步。踩在干枯的落叶,听着它们发出极轻微的破裂粉碎的声音,郑国泰并无感触,但是他从扶持着的风染身体微微颤栗之,能感觉得到,自家表叔正承受着那种“好像踩在自己心头,生疼生疼”的痛楚,劝道:“风叔,哭出来吧,哭出来好了,哭出来好了。”

其实,并没有走几个来回,风染便昏厥了过去。

成德帝的遗诏里,令太子继位。同时,任命了四位顾命大臣,四位顾命大臣,以风染为首。

皇帝驾崩,举国服丧,太子一样也要服丧。但是按照规矩,太子的服丧期,按以日易月来计算,服丧期满,即行即位,承嗣国祚。在皇帝驾崩到太子即位这一段服丧期内,太子需克尽孝心,专心守灵服丧,国政由顾命大臣共同监国。

一般而言,父母去世,子和未出嫁女,当守孝三年。不过这三年并不是三年整,照礼法,服丧期是二十七个月。太子因为要继位理政,国家大事不能担误,礼法特意为之变通,允许太子以日易月,以一天代替一个月,因此,太子的服丧期是二十七天。

平康五年腊月间,平康帝忽然遇刺,不治而亡。贺月便守丧二十七天,于次年成德元年元月十五日举行登基大典,登皇位。在元月十五日元宵节登基即位,并不是贺月选定的,而是那一天,恰好是平康帝驾崩的第二十八日。

成德帝驾崩于十月十五日,太子风贺响响的登基大典便订于冬月十三日。从十月十五到冬月十二日这二十七天,由顾命大臣监国,商议理政。

皇帝驾崩,皇夫卧病,风贺响响便只有两边奔走,一边督促礼部办理皇帝丧事,一边又要关心父亲的身体,知道风染当日呕了许多血,便叫太医用心诊治,自己亲奉汤药。一边守丧,一边侍疾,几乎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好在风贺响响人年轻,还熬得过来。

风染晕晕沉沉了好几天,才渐渐舒缓过来。看着披麻戴孝的风贺响响,风染许久才问出来:“响儿,他走得安不安心?”

“父皇病已经把后事都安排妥了,走得安心。”

太后想逼自己殉葬,以及自己死后能不能入葬帝陵,能不能入祀宗庙的事,也都安排妥了么?风染没有细问,又问道:“他走得辛不辛苦?”

“父皇走得安详,像睡过去一般,没有吃苦。”

风染轻轻舒了口气。

风贺响响道:“父皇的灵柩尚未盖棺,父亲要不要去见父皇最后一面?”

“不了。你父皇的丧事,你看着办理便成了。……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没盖棺?”

风贺响响回道:“大哥二哥还未回来,要留着等他们向父皇道个别。”

“你扶我起来。”风染从床头,拿出一个玉匣和一本奏折来。风染把那奏折递给风贺响响,道:“你瞧瞧,是你父皇写给我的奏折。”

贺月做为一个皇帝,只有看奏折的,哪有写奏折的?风贺响响十分好,便接过来看。奏折里主要是阐述彻查玄武郡吏治,收回玄武郡长治权的得失利弊,因考虑到风染腹墨水不多,没有引经据典,论述得深入浅出,分析得明白透彻。风贺响响为了玄武郡的事,吃过大亏,看完了,说道:“父皇所言极是,只是行事,太过急功近利了一些……”

这通奏折,最令风贺响响感受深刻的,并不是内容,而是透过奏折的字里行间,散发出的父皇对父亲的盈盈情意。舍不得风染受一丝委屈,凭贺月的帝王之尊,甘愿伏低作小,给风染写奏折,以开解劝说风染。写的是奏折,说的是政事,表达的是深怜蜜意。

这世,尽多男欢女爱,风贺响响一直不明白,两个男人要怎么彼此喜欢?看完了奏折,虽然奏折内容丝毫不涉情爱,风贺响响却霍然明白了父皇对父亲的喜欢,那么深沉厚重,动人心魄。

风染道:“你父皇一向不是急功近利之人,他这么做,是他心头着急,想把江山都收拾好,给你留个太平盛世。响儿,我跟你都把你父皇想错了。”那时,贺月的身体尚好,明明可以慢慢收拾江山的。风染猜想,应该是贺月心头着急,想把江山打理好了,尽快交付给风贺响响,然后带着自己退出朝堂,远离勾心斗角,逍遥山水,啸傲江湖,做一对人世间平凡而快乐的鸳俦鸾侣。

风染只是想一想,觉得心头一阵阵的绞痛,贺月许给他的事,从不虚言,说了便会做。可是,那样的逍遥日子,那样的美好场景,今生今世,他与贺月都无法实现了。

风染从风贺响响手里拿过奏折,折合起来,手指轻轻摩挲着奏折封皮贺月的名字,说道:“响儿,你要记着你父皇说的话,你还年轻,可以慢慢来,一步一步,把你父皇没做成的事,做好。”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去拿枝朱笔来。”

一时,风贺响响拿了枝醮了朱砂的毛笔来,风染便接过去,在贺月那奏折,批复了一个红彤彤的“准”字。扔了笔,风染看着那奏折,看着那“准”,怔怔地发神。等那朱砂墨迹干透了,风染才小心地合起奏折,打开玉匣,放了进去,却把原本放在玉匣里的两个暗红锦囊,把那陈色略新的一个拿了出来,风染的手指,又在玉匣,奏折,卷轴,锦囊三样东西摩挲留连了许久,才像是下了决心似的,拍地一声合了玉匣。

“响儿,把这个匣子,替为父放进你父皇的棺椁里,放在他手边。”

风贺响响接过玉匣,看见父亲万分不舍,松开玉匣,苍白的手指,不住地颤抖。风贺响响一把握住风染的手,感觉到父亲的手指像冰一样冷,慌忙把玉匣转手交给侍立在一边的郑国泰拿着,把父亲的手合在自己温暖的双掌里揉搓。知道父皇去了,父亲心头难过,可是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父亲的话,自己却流下泪来。

把风染的手揉搓得略略暖和了,风贺响响把风染的手贴到自己双颊,捏着风染的手指,擦拭自己脸的泪滴,跪在床头,哭着求道:“还请父亲为儿子保重身体,不要扔下儿子,只当是怜惜儿子吧。”

风染久病无力,使劲从风贺响响手里抽出手来,叹道:“我没事,过几天好了。你都快做皇帝了,还跟小孩子似的,爱哭哭啼啼,将来如何统御群臣,杀伐决断?”风染才觉得,一直是自己太过宠爱风贺响响了,把风贺响响的性子养得略略软弱了些。

乌亲王和康亲王在听到消息之后,火速回都奔丧。乌亲王的封地较近,消息一来一回,乌亲王在贺月驾崩后第十六日先行抵达成化城,康亲王则于第十九日才抵达成化城。乌亲王并没有带领多少扈从,顺利地安然入城。康亲王大约在封地跟六和侯蔡和同打仗,打得斗志昂扬,回都奔丧,带回了三千扈从护卫,被郑修羽率领的铁羽军挡在城外。康亲王心伤父皇之逝,急于赴丧,便把扈从护卫留置在城外,自己只带了二百个亲随入城。

既然乌亲王和康亲王都回来见过贺月最后一面了,贺月于驾崩后第二十日盖棺,永别人世。

风染听说贺月盖棺,面淡淡的,回过头却又呕出几口血来,慌得郑国泰忙不迭地连请太医。一直又养了许多天,身体才基本稳定下来,太医说无碍了。

二十多天,风染都没等来太后的殉葬逼迫。风染不是怕事之人,熬过了最难捱的日子,便打算去给太后请请安。

第475章:遥相送

贺月一死,风染心灰意冷,殉不殉葬倒觉得无所谓。但他是贺月明媒正娶的皇夫,便该有皇夫的尊严,岂能被逼勒着殉葬?贺月到死都在维护他,风染自然不能拖贺月的后腿,不管贺月是生是死,他也一样要维护贺月的意愿。

刚进冬月,风染心伤贺月之逝,大病了一场,身体仿佛虚弱了许多,往年格外怕冷,小远便挑了件白貂皮毛裘给风染穿。作为贺月的未亡人皇夫,风染至少该给贺月服齐衰之礼,风染看着小远拿来的枲麻丧服,心头便嫌弃:“不穿这个。”

“少爷,要穿的。”

“不穿!”

枲麻丧服不穿,自然那丧冠,腰绖,疏屦,削杖这些也都不用。小远给风染梳了头发,挽了个髻子,拿个檀木簪子给绾,又劝道:“少爷,衣服不穿,系根首绖吧。”

皇帝丧期,风染作为皇夫,身没有一点服丧的服饰,也委实说不过去。只是风染嫌那个用两股枲麻绞成的首绖太粗了,便拆去一股,只把一股枲麻束于额,倒像是抹额一般。

收拾好了,风染见小远又端来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红一白两朵绢花,看得出来,陈色很新,必是没人用过。小远拿起来往风染头发插。

“慢着,你这是干啥?”

凤梦大陆,人雅士簪花也颇常见,不值得大惊小。关键风染不是附会风雅之人,从来没簪过花。

“少爷,这是红白双花。”

风染这才醒悟过来。凤梦大陆是有这么个风俗,夫妻双方,一方死亡,作为未亡人的那方,须簪红白双花,以表达对逝者的思念。当然,这只是风俗,并不是礼仪,这花,可簪可不簪。簪不簪花,主要还是看活着那个人的意思。

风染忽然想到很多年前,贺月跟自己开玩笑,说自己是其“爱将”,自己若战死沙场,贺月便要为自己簪红白双花,以记追思。那时,随口玩笑,总觉得死亡和思念都是极遥远的事,不想这么快真的到了眼前。风染一叹,道:“放下罢,不簪了。”

风贺响响听得下人来禀报,说风染强撑病体,下床梳洗,穿了大毛衣服,似乎是想外出,便赶紧跑来劝阻道:“父亲怎么起来了?是要外出么?”

贺月去了,风染连着病了这么些日子,似乎把精气神都病走了,有些恹恹地道:“明儿便是二十七天了……我该去……”

风贺响响一下便跪到风染面前,劝道:“父皇临去前有旨,说身后之事,不叫父亲服丧相送,叫父亲起居如常。父亲可以安心在府里养病。父皇有言在先,朝堂和后宫里断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指责父亲。”

风染伸手把风贺响响扶起来,说道:“后天,你便要登位称帝了,还动不动下跪,没点帝王的气慨。”

“儿子跪父亲,天经地义。外面天冷得紧,父亲还在府里好生养着罢。”

感受到儿子的关怀之意,风染含笑道:“你父皇不叫我相送,我自然不去他灵前。我啊,想着有许久没去给你皇奶奶请安了,你都快出孝期了,我这几天身感觉好些了,是想去给你皇奶奶请个安。”

“皇奶奶……也病了。”风贺响响不敢隐瞒,说道:“只是皇奶奶一直撑着,打理父皇的丧礼。”太后当然没有那体力事事亲力亲为,具体事务都是乌关二妃会同礼部和内务廷主持办理,太后只是看着有不满意的地方,便发号施令,叫人去办理罢了。

“你皇奶奶病了?什么病?”风染暗想:莫不是太后病了,才顾不来逼勒自己殉葬?

明天是太子服丧的最后一天,日落之后,子时之前,先皇帝的棺椁灵柩要从皇宫里送去宗庙暂存寄放,一边派僧道做法事,超度亡灵,一边令钦天监择出好日子,至期发丧,把灵柩送入贺月已经修好的济陵安葬。

按照风俗,若有人愿意为死者殉葬,也应该在死者在家停灵期间殉葬从死,没有死者都被送出门了,才来殉葬的事。太后若要逼风染殉葬,必须在这一两天做成,不然没有机会了。

风贺响响回说,太后并不是什么大病,是老来丧子,大受打击,精神十分不好,伤心之余,又染了风寒,断断续续地低热寒战交替发作,病症倒有几分跟贺月相似,一直吃药养着,不见好转,也没持续恶化。风贺响响一边在宫里守孝,一边又忧心牵挂着风染,一边也关心体贴太后,三地回来奔波,没少累着。

“嗯,既然你皇奶奶病了,我现今身好了些,更该去看看你皇奶奶,给请个安。”

贺月下令风贺响响监国,自己跟风染搬去菁华宫养病后,开始时风月还一起去给太后请安,后来贺月的身体一天天虚弱,这请安的礼不知不觉疏荒了。风染还是在贺月的病榻前见过太后,也是那一次,从太后嘴里听到“殉葬”两字。算起来,风染都有大半年没去给太后请安了。

风贺响响知道太后素来不喜欢自己的父亲,以前为了怕太后刁难冷落风染,都是风月联袂一起去请安,风染要去请安,风贺响响极不放心,忙道:“儿子陪父亲一起去给皇奶奶请安。”

风染让小远扶着站起来,道:“不用了,你皇奶奶又不会吃人,要你陪着做甚?你有事忙你的去吧。”伸手轻轻抚过风贺响响的脸颊,又道:“你也累了,下巴都尖了,抽空子歇一下。”明天送父皇棺椁出宫,后天登基即位,即位之后又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安排,够得风贺响响忙累的。

风染久病出门,体冷畏寒,便坐了顶宝蓝锦缎的暖轿进宫。风染因从皇宫的东北角宫门进入,进去行一段路,便是菁华宫。离着菁华宫还有一截距离,风染便吩咐停轿。

照理,皇帝驾崩后,应该停灵于前堂,好供大臣们祭奠凭吊。但是贺月遗言,要停灵于菁华宫,这菁华宫很自然地便变成了灵堂。

风染下了暖轿,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农田的陇,只是农田荒废已久,衰草连天。当年,风染便是在这片农田间的农舍里救出了贺月,破坏了太后的摄政图谋。风染遥遥望向菁华宫方向,听见菁华宫里传出隐约的人声和哭声,便觉得心头又是一阵阵的绞痛,腿一阵无力,软倒在田陇,小远见机得快,赶紧把风染扶住,叫随行的仆役拿了个杌子来给风染坐下,人都围拢在风染身边挡风。

等风染缓过劲来,小远才悄悄问:“少爷要不要去菁华宫里看看?”在他看来,皇帝不让他家少爷送别,实在太不近人情了!风染轻轻揉着心口,黯然道:“不去了,在这里望一望……便算是送他了吧。”贺月不让自己送别,不让自己看他去后的样子,风染只感受到贺月对自己诚挚深沉的喜欢,身前身后,都为自己盘算着想的喜欢。风染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亲眼目睹了贺月的离开,他会不会当场熬不过去,跟着贺月撒手人圜?

其实,跟着贺月一起离开人世,也很好吧?

明天晚,贺月的灵柩都会被送出宫,送往宗庙暂停,等挑选出好日子下葬。风染想:此时,此刻,是他最后一次停留在距离贺月最近的地方。他在宫里,他在宫外,脉脉相送,明天以后,他们便天人永隔,天各一方。

风染的心头阵阵抽紧,养了二十多天才养得稍好一点,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又一次呛出几口血来。小远慌不迭地替风染抹胸拍背,帮助风染把这口气顺了过来,又叫人拿来温水给风染漱了口,候着风染又坐了一会儿,看风染脸色略略好转,便赶紧劝道:“少爷,回暖轿去吧,外面冷。”

风染也没有执意久留,便回暖轿去了,又吩咐道:“小远,等陛下的事办完了,得空你告诉乌妃娘娘和关妃娘娘一声,请她们把菁华宫封闭了。”

“少爷?”

“我不会再进菁华宫了。”菁华宫里有太多他们一起生活,嬉戏,欢笑,恩爱缠绵的记忆,如今斯人已逝,徒留伤心。

小远又劝道:“少爷,先别请安了,咱回府吧,你刚吐了血,得赶紧叫太医来瞧。等身好些了,再来请安?”

风染在暖轿里,轻轻揉着隐隐作痛的心口,半晌才说出话来:“已经叫人去禀告过太后了,不去失礼。”病得再重,在贺月的棺椁抬出宫去之前,他必须到太后跟前露个面。

说话之间,不知不觉暖轿便抬到了祥瑞殿外。鬓角花白的冯紫烟站在宫门处迎接,仿佛像从前迎接风月同至一般。以前跟贺月同来,贺月总是大刺刺地受礼,当先而行。如今风染独来,看在自己年长的份,敬冯紫烟几分,便揖手行了个礼。冯紫烟含笑回礼道:“风将军不必客气,太后娘娘听见风将军身体康复,前来请安,甚是高兴,令奴婢出来恭候迎接。”

第476章:暖心茶

跟着冯紫烟进了祥瑞殿,太后因病,不能在主殿会客,冯紫烟便引着风染进了太后寝宫。这是风染第二次进太后的寝宫,倒不觉得陌生。仍在太后榻前的帘幕前跪下,拜见太后道:“儿臣给母后请安,祝母后万福金安。”

照风染的估计,太后最好的反应也是叫他平身。不想,却听太后说道:“紫烟,代哀家扶风将军起身。”虽然是冯紫烟来扶风染起身,但有那句“代哀家”,这个动作的意思代表是太后亲扶风染起身。太后肯亲扶自己起身,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风染不等冯紫烟来扶,便赶紧站了起来:“不敢有劳冯姑娘。”

风染站起身,禀告道:“儿臣近日一直小恙,未能前来给母后请安,还乞母后见谅。”

帘幕后,太后似乎被女侍扶着从床坐了起来,说道:“紫烟,把帘幕挑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太过拘礼生疏。哀家要好好瞧瞧风将军。”

太后亲口承认,他们是一家人了?!

风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内侍便把垂下的几重纱质帘幕左右分开挑起,风染跟太后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风染跟太后见过很多次,大多都格守于“非礼勿视”的礼教,并不敢怎么打量细看太后。只记得,在二十多年前,太后去太子府接他入宫,模样还像个三十多岁风韵佳妙的贵妇,虽然穿着缟素衣裙,簪着红白双花,仍显得雍容华贵,仪态万千。如今,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对面那个坐在床榻的妇人,花白头发,满脸皱纹,目光昏浊,喘气有声,行动迟缓,原来,当年自己所见的那位太后,已经垂垂老矣。风染心头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太后是长辈,打量后辈晚生并不怕被人闲话。她倒是一路看着风染从少年到青年到盛年。见风染病后容然憔悴,但脊背挺得笔直,神态漠然。想到贺月说的,风染从来不在外人面前示弱,猜想大约自己在风染眼里,也是“外人”吧。太后心头一叹,吩咐下人搬了张椅子安放在自己床头不远处,叫风染坐下。

女眷床头的那张椅子,需要女眷的至亲男性亲属才可以坐。新婚之期结束后,风染要外出征战,贺月陪着风染去向太后辞行,当时,贺月便坐在太后床头,而风染因是没有血亲关系的男子,只能坐在帘幕之外。

风染坐去,当即把目光定在自己脚边的地,不敢左右乱瞧。太后却没什么顾忌地打量风染,总觉得风染身姿僵硬,似乎在极力忍耐控制什么,那漠然的神态更是为了掩饰心底的悲伤,便问道:“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还说身体已经养好了?”

小远嘴角动了动,终是忍住了,不敢在太后跟前胡言乱语,随便放肆。

风染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算是回答了。

太后忽然倾身侧向床头,伸手轻轻抚在风染平放在膝头的手背,立时感觉到一股寒气直侵入自己手心,真个冰寒彻骨,惊道:“你手,怎么这么冷?”

“儿臣……”风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措词回答。

合体双修之前,风染的身体一直畏寒怕冷,合体双修之后,有了贺月的精元补充,风染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正常。从二十五岁到四十三岁,风月坚持合体双修了十八年。十八年如常人般的生活,便得风染其实都忘了那种肢体寒冷,如浸冰窖的感觉。

风染记得,最后一次跟贺月合体双修,还是在今年年节之。因看着贺月的身体尚好,心情又畅快,便练了。结果,导致贺月的身体急剧虚弱了下去,染了风寒,差一点要了贺月的命。好歹把贺月救了回来,贺月的身体越来越差,不得不把风贺响响叫回来监国理政。

从年节到冬月,这么久没有再进行合体双修,大约贺月渡到风染体内的精元被渐渐消耗殆尽,风染那体寒肢冷的毛病便又渐渐发作起来。旧疾卷土重来,变本加利,又加贺月驾崩的沉重打击,才让风染的身体在两面夹击之下,骤然间垮了。

不过,这些情况,风染不好跟太后详说,便觉得不太好回答。风染正在沉吟,太后倒想起了贺月跟自己说过的话,知道贺月没有骗自己,对风染不觉怜惜倍增,吩咐道:“来人,给风将军拿个暖手壶来,再架个火盆与风将军取暖。”又向风染解说道:“哀家这宫里还没烧地龙,有些冷。你以后要来哀家这里,可叫人先来通禀一声,哀家好叫人把地龙火盆烧起来,别冷着你了。”

“……”太后没有逼迫自己殉葬,倒一句一句的都关心爱护自己,叫风染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本不善言辞,这下更不知道怎么说话了,接过内侍送来的暖手壶,风染有些手脚无措地站起身来作揖道:“儿臣……儿臣……谢过母后。”不想风染刚又吐了血,心头正难受着,身又僵冷,陡然起身,站得不稳,一个趄趑,便要摔倒。小远站在风染身后,赶紧把风染抱住,扶稳了才让风染坐下。

风染被这一摔,大约扯动了内腑里的伤,感觉似乎又有血要冒出来,使劲抚着心口,喘息了一会,才把那口忍了回去。风染刚舒出口气,太庄便问:“你这是怎么了?”

风染还没答话,小远带着哭腔道:“少爷好不容易才养好身体,说进来给太后娘娘请安。路过菁华宫,少爷又吐了血……”

风染轻叱道:“小远,不得在太后娘娘跟前放肆!”

太后亦是精明人,从小远的只言片语推断出了个大概,叹息了一声,说道:“他临去前,跟哀家说,这辈子,他活得很开心,离开得也安心,只叫你不要太伤心了。叫哀家劝你,凡事要看开一些吧。”本来她对儿子遗言,不让身为皇夫的风染服丧相送颇有几分不满,但听了小远的话,便体会了儿子的意思。

一向硬气的风染,只觉得眼里迅速溢满了雾水,瞧出去白朦朦一片。风染赶紧把头侧过一边,不让太后瞧见,运气喘息良久,才把涌到眼底的泪,忍了回去。

太后没打扰风染运气忍泪,只吩咐冯紫烟端盏热茶给风染喝,暖暖心口。

热茶?还是毒茶?

前来祥瑞殿之前,风染盘算过,太后想逼迫他殉葬,只有三条路可走。其一,以武力相逼;其二,以语言相迫;其三,下毒于无形。

风染连日病弱,但武功犹在,虽非巅峰状态,却也是绝顶高手,江湖很难找到风染更高的高手了。用武一道,显然行不通。剩下的只是语言相迫相诱,但总要风染自己答允“自愿殉葬”才能成事,只要风染坚决不答允,太后是说破嘴皮也无济于事。除了用用武两途之外,是下毒了。这一法,最简单直接,在风染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功率也较高,风染猜测太后多半采用下毒之法。

风染接过茶,有很多方法可以把那茶丢开。可是风染却敏锐地感觉到太后待自己的态度似乎有所转变,带着一种令得风染贪恋的怜惜之意,便得风染不想令太后难堪,便端起茶,浅啜了一口。风染感觉那茶微微有些生涩,喝入口,一路热腾腾地流下胸腔,留下一股热意,久聚不散,这股热意尤其令体寒肢冷的风染觉得舒服。

太后道:“是哀家日常喝的参茶,惯能提气平喘,你且多喝几口。不过这茶不能当药来喝,还得让太医诊治诊治才好。”

风染又喝了几口,便有下人把茶盏接走了。手里煨着暖手壶,身边烧起了火盆,又喝了参茶提气平喘,风染果然觉得身有了些暖意,先前一身僵冷的感觉好过多了。

太后看风染喝过参茶后,脸色略好,便道:“风将军身不适,早些回去找太医瞧瞧,哀家不久留了。等风将军身大安了再来给哀家请安吧。”

太后显然并没有在茶水里下毒,并且从自己进门开始,太后显得相当友善,颇多关心照顾,风染不禁疑心:贺月真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说服了太后并不逼迫自己殉葬。

但是,以后会不会同意自己死后葬入贺月的济陵?自己的牌位是否可以进入贺氏宗庙,接受贺氏后代子孙的供奉?或者,这些问题,贺月在临死之前都已经办妥了?所以去得安心?

听太后这么说,风染没有多说话,吐血之后,只觉得身体阵阵发虚,单是坐着觉得困难,只想躺到床去。因此由小远扶持着站起来,揖手行礼道:“儿臣失礼,先行告退了。”

小远刚扶着风染说了几步,太后忽然道:“且慢!风将军稍待片刻。”又叫道:“紫烟。”风染回身依靠着小远站着,看见冯紫烟凑到太后跟前,听太后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手里托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红一白两朵簇新的绢花。

第477章:赏红白双花

风染瞪着那红白双花,有点懵了。果然,听见太后吩咐:“胡远,替哀家给你少爷把花簪。”

把花簪?

照风俗,只有逝者的未亡人才有资格簪红白双花,以寄托哀思。连逝者的妾室都没有这个资格,当然簪花寄哀思只是一个风俗,只要正室同意,妾室也可以簪花以寄托哀思。

风染不禁猜想,太后叫自己簪红白双花,是委婉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承认自己是贺月的皇夫?是太后的儿婿?如果先前那句“一家人”还较隐晦,这下吩咐胡远为自己簪花,暗示意味太浓烈了!

太后从不承认自己身份,到委婉承认自己身份,从想要逼迫自己殉葬到替自己簪花的转变,风染猜想不出其的原由,但太后的态度转变非常明显。

便在风染的思量,冯紫烟已经把托盘呈到了小远跟前,小远也是一脸懵懂,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拿起绢红,插到了风染的发髻。插好了双花,风染跪下作谢道:“儿臣谢母后赏花。”区区两朵绢花,实在不必风染大礼跪谢。风染作谢的是太后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承认了他的身份。

太后由冯紫烟扶着,半倚回床头,颇有些困倦地说道:“回去歇着,好生将养身体。他只望你好好活着。”

出了祥瑞殿,小远怕风染回程经过菁华宫又伤心吐血,赶紧请示道:“少爷,咱们从东南面那个宫门出宫吧?”这样不经过菁华宫了。

风染略略迟疑了一下,道:“原路回去,我不下轿,无妨的。”

到底是伺候惯了的人,对风染的心思还是有几分了解,距着菁华宫还老远,风染便把轿窗的小帘揭了起来,怔怔地望着越来越近的菁华宫。小远赶紧在轿窗外劝道:“少爷,快把帘子放下吧,外面冷,莫把轿子里的暖气跑了。”然后又吩咐轿夫,抬着暖轿飞快地从菁华宫外围走了过去。

透过小小轿窗,视线有限,菁华宫很快看不见了,风染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把轿窗帘子放下来。在风染心里,贺月还是那么鲜明地活着,在冥冥注视着他。回府路线,又一次从菁华宫外经过,只是想让贺月看看,看他为他簪红白双花的样子。

太后的态度大幅转变,一定是贺月做了什么。风染不想去探究贺月到底做了什么,只深切地感受到,贺月直到临死,都在维护他。

回到皇夫府,进入正院卧室,看着那熟悉而又空荡荡的寝殿,那些从前跟贺月一起相依相守,相扶相持的旧事时光,齐涌心底,可是,那个人,再也不能回到这里来了,再也不能陪伴自己斗嘴打趣,批折暖床了,再不能知冷知热问寒问暖地维护痛惜着自己了……

风染一张嘴,顿时又咯出几口血来。小远和郑国泰一边吩咐请太医,一边帮风染捶胸拍背,一边擦拭血渍。风染喘息过来之后,吩咐道:“小远,搬去容苑住。泰儿,跟你母亲说,回头把这正院封了罢。”

小远有几分猜测风染是怕睹物思人,便劝道:“少爷,旁边西院还空着呢。容苑那么小,怎么住人?”

东院西院都距离正院太近了,难免不会睹物思人。倒不如搬去偏僻的容苑,好好静下心来。风染没力气反驳小远,只道:“叫你搬,你搬,哪这么多废话?!”

史记:凤至四年冬月十二日,成德帝出殡,灵柩送宗庙暂存,另择吉日下葬。

冬月十二日申时,天色昏黑之后,由太子风贺响响打头,皇子乌亲王,康亲王随后,带领了群臣,王爷,宗室粗衣缟素,披麻戴孝,隆重为一代明君圣主出殡发丧。

沿途许多百姓,夹道相送。百姓们感念成德皇帝多施仁政,废除贵庶,大幅提升了庶族地位,改善民生,实惠于民,更兼率领着凤国顽强抗击雾黑蛮子的入侵,坚守防线,使路三国免于遭受雾黑蛮子的蹂躏,经历了十八年的艰苦奋战,终于驱逐雾黑,实现了凤梦一统,成德帝建立的丰功伟绩,震古烁今,盛世可期,成化城里的百姓纷纷跪着哭送成德皇帝的灵柩,缓缓出城,哀声震天。

虽然是夜间发丧,送葬队伍和百姓们自发点燃的素灯素烛,把从成化城皇宫出来到效外宗庙的一路都星星点点地照亮,引导着成德皇帝的英灵一路走向生命的终点,回归他的宗族。送行队伍撒泼的纸钱冥币,把沿途一路尽皆铺陈得一片素白。

把成德皇帝的灵柩送入贺氏宗庙之后,举行了国丧祭祀仪式,然后把贺月的棺椁送入宗庙下的一个函洞密室里暂存——这个函洞密室极为阴寒,当年太皇太后的棺椁便在这个函洞里暂存了八年,毛皇后在贺月修好陵寝前也曾在此暂存了六年。

虽然贺月遗言,不让风染服丧相送,但风染哪舍得不送?算行动不送,终归也会在心里默默相送。还是风贺响响知道自己的父亲,只怕风染到时,又要伤心到呕血,一早吩咐太医,到黄昏时给风染用了安神药物,让风染在贺月出殡之前睡了过去。同样的安神药物,也给太后备了一份,太后年事已高,免得她老人家亲送爱子出殡,悲恸伤身。

因为用了药,风染这一觉睡得深沉,醒来时见天色已经大亮了,一问时辰,知是冬月十三日辰时了。风贺响响将于午时开始登基大典,并于午正时分落坐在朝堂的九龙御椅,称为升座。

自己能一宿无梦,平安大吉地睡到次日辰时,差不多睡了漫长的六个时辰,风染心知必是身边的人给自己用了药,让自己在贺月的出殡之时,陷于深眠,以免自己又伤心一场。风染也不追究,只是一叹便罢了。随后,吩咐小远服侍自己洗漱更衣,要去参予新帝的登基大典,恭贺新帝登基。

风染吃了药,昏睡了六个时辰,这用药后的昏睡跟自然入睡有很大不同,用药后的昏睡醒来,不是神清气爽,精力恢复,而是手酸脚软,浑身无力,小远和郑国泰两个一边劝阻,一边赶紧叫人禀告小少爷,或是当家奶奶郑夫人。

纪紫嫣先到,到底叔嫂有别,纪紫嫣不好进小叔的卧房,便在外面小客厅里相劝。

不多时,风贺响响竟然也急匆匆地赶了来,他已经穿了皇太子的大礼服:五龙九章九旒衮冕朝服。登基大典之前,他都还是太子。在登基大典,太子殿下需穿皇太子大礼服参予,在升座之前,会有一个更换服饰的环节,把皇太子的大礼服更换成皇帝的九龙十二章十二旒衮冕朝服,然后午正升座,接受大臣们的跪拜,三呼万岁。

“你怎么来了?”风染强撑着,刚由小远扶持着坐在床前梳头,一看风贺响响大礼服都穿好了,想来应该是登基之前最繁忙的时候,便道:“登基的事多,忙你的去罢。”

风贺响响便在床前,向风染跪下,行了大礼,说道:“昨晚父皇出殡,是儿子作主给父亲下了药……”

风染道:“起来罢,没怪你。”

“……儿子一直想着,等父亲醒了来请罪。”

“快起来,是你的孝心,我没怪你……”默然了一会,风染叹道:“……他也一定舍不得我伤心。你能善体你父皇之意,甚好。”

风贺响响跪着又道:“儿子今日能够登基称帝,都是父皇和父亲的教导养育之功,儿子铭感于心。父亲若能参予儿子的登基大典,儿子深心所盼。只是父亲久病体弱,登基大典仪式冗长繁复,极耗体力,怕劳累了父亲。再者,朝堂之,儿子哪能接受父亲的三叩九拜之礼?岂不折杀儿子了?还请父亲安心在府里养病休歇。儿子心里头,只盼着父亲能够平平安安地活着,让儿子能够日日承欢尽孝于膝前,便是父亲疼惜儿子了。每多一日,都是儿子的福气。”

当初为了过继风贺响响,闹出废储风波,可以说,举国下都知道风大将军过继了成德皇帝的嫡子,这么正式的过继,算不是亲生的,也等同于亲父亲子的关系。既然是明确的父子关系,万万没有父亲向儿子下跪,行三叩九拜的理。

平日里在朝堂,风染可以不行叩拜之礼。可是在风贺响响的登基大典,众大臣隆重其事地齐刷刷地跪下三叩九拜,三呼万岁,风染一个人直挺挺地站着,岂不是有受礼之嫌?像什么样子?众大臣拜的到底是风贺响响还是风染?

听风贺响响说得有理,风染也不坚持,说道:“喝盏参茶吧。这几天你也累了。若是大典顺利,今儿你歇在思宁殿吧,不必来我这请安了。”

贺月驾崩,风染再是皇夫,也不能霸占着思宁殿。随着新帝登基,作为皇帝寝宫的思宁殿也将迎来它的新一任主人。

风贺响响道:“内侍们收拾思宁殿时,其有些是父亲的东西,也有些是父皇的遗……东西,儿子都叫内侍拿箱子装好了,等父亲身体好一些,去瞧一瞧再安排怎么处置。”

第478章:风贺响响继位

风染想不起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思宁殿,猜想多是些衣服和闲之类,贺月的东西应该也都是衣服奏折之类,没什么要紧的,自己又不想睹物思人。风染便叫风贺响响把自己的东西都烧了,贺月的东西由风贺响响检视后,把要紧的留下,不要紧的也都烧了。

风贺响响早检视过了,只是不敢自作主张进行处置,逐禀告道:“父亲和父皇的东西多是寻常衣物,只是有满满一大箱奁奏折……都是大臣们参劾父亲的。”

“呵呵,我倒把这个忘了。”风染轻轻一笑:“你都看了?”当风染于靖乱三年称帝改国号时,那参劾的奏折已经积存了大半箱了,想不到从靖乱三年到凤至年间,二十年间参劾自己的奏折不过才把箱奁装满而已。显然从自己逊位之后,便开始东奔西走,大力整顿军务驻防,又出谋划策,逐步收复西路,东路,路,北路,使得凤梦大陆河山一统,自己对凤国的忠心和作用不可置疑,虽然自己跟皇帝的关系一直纠缠不清,大臣们也渐渐妥协,眼开眼闭,懒得奏折参劾了,再后来贺月大礼迎娶自己,使得自己跟贺月的关系变得正大光明,再无可指摘参劾。想必,后面参劾自己的奏折便越来越少了,二十年才把箱奁填满。

“儿子只是捡了几本来看。其有很早以前,儿子出生前的奏折,也有近两三年新的奏折。”

风染道:“你起来,坐我床来……你看了奏折,觉得大臣们的参劾可有道理?”

风贺响响便坐到床沿,说道:“那些奏折都是乱说的!”

风染轻轻笑道:“你啊,还没做皇帝呢,跟你父皇一样,光偏心我。”他这辈子,遇到贺月,过继风贺响响,实是最大的幸事。收了笑,风染又正色道:“你父皇是偏袒我,才把那些参劾我的奏折都搁一边。说等积存多了,到了冬天,烧来给我取暖。其实呢,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我杀错过人,用错过将领,决策失误过,贪过银钱,昧过良心,贻误过战机,也跟你一样,武断过,刚愎过,骄狂过……有些奏折是确有其事,为父是应该被参劾的。你父皇却都搁进那箱奁里了,替我担下所有的干系和后果,一力庇护于我。若不是你父皇这般回护于我,我也不能一心只管赴在战事,不会这么顺顺当当地收复河山,一统凤梦。响儿,你登位称帝,我没什么可送你的,那箱奁奏折便送你吧。你有空了,好好看看,能知道我跟你父皇的许多事,有不懂的,来问我。你也要学会,怎么从大臣们的奏折分辨他们所奏之事的真假以及可信程度。”

显然,那箱奁奏折,有许多是确有其事,也有许多是捕风捉影,穿凿附会,无生有,更有许多是夸大其词,危言耸听。风贺响响作为一个未来的皇帝,也必须掌握怎么从大臣的奏折和奏对,观察入微,不被大臣误导,尽量了解掌握事实的真相,才能有助于做出正确的决策。

风贺响响答应着,看小远已经给风染梳好了发髻,便拿过放在床头的红白绢花,小心地替风染把花簪好,叫小远拿来铜境照给风染看,说道:“男人四十一枝花,父亲若把头发涂染一下,会更显年轻。”

风染自知,他和贺月的四十岁,跟普通人的四十岁,其涵义极不一样,正因为不一样,贺月四十八岁离世,风染并不觉得惊,反而坦然接受:因为他们实际的寿数应该已经相当于普通人六七十岁了,并不短寿,可以算得得享天年了。只是他们都有内力护体,使得他们的身体容貌都衰老得相对缓慢。

贺月脸眼角还生出了一些细纹,风染则因内功极其高深,又修练出了毒内丹,只除了头发一年一年白得多之外,身体容貌基本不见衰老。只是风染多年征战沙场,风吹雨打,经历腥风血雨,容貌显得年轻时沧桑了一些。如果风染是跟普通人一样的正常寿数,到老了,多半会是一副鹤发童颜的模样。

风染笑啐道:“你小子还敢取笑你父亲了!”

风贺响响忙道:“真的真的!”揽着风染的头颈,把自己的脑袋也凑过去,铜镜里便显示出两张人脸来,风贺响响指着铜镜道:“瞧瞧,可不是哥俩么?是咱们长得一点不像……还是父亲好看些。”风染是椭圆脸蛋,长眉入鬓,风贺响响长得像贺月,四方脸蛋,剑眉粗短如刀刻斧削。

风染一推风贺响响,失笑道:“还哥俩?你又不是我生的,怎么能相像?”

“儿子忘了这茬。”

风染瞬间懂了这句“儿子忘了这茬”的意思,风贺响响是真的把风染当父亲一样亲近敬爱,视如亲生。风染刚把儿子推开,又赶紧拉回来,环在怀里轻轻一抱,柔声道:“去吧,准备登基,为父希望你能像你父皇一样,做个万民拥戴的好皇帝。快去吧,在我这里耽搁了功夫,一会儿大典手忙脚乱。”

史记:凤至四年冬月十三日,太子登基继位,帝号:承乾。新帝下旨,大赦天下。改年号:开盛。

风染虽然是首位顾命大臣,但因风染在贺月出殡前一天呕了血,旧病复发,便一直没有朝,在容苑里卧床养病。只是风贺响响会每天去给风染请安,顺便禀告一下朝堂的大事。

一转眼,风贺响响已经登基七天,到冬月二十日,依照规矩,风贺响响便颁下谕旨,令乌亲王和康亲王前赴封地,继续为先帝服丧,不得在都城滞留。乌亲王和康亲王以年关将近,恳求年节之后再行赴封,被风贺响响断然拒绝,但是宽限了十日行程,下旨必须在冬月月底之前克日启程赴封。

风贺响响以先帝幼子的身份,以二十一岁,先帝还小的年纪初登帝位,一切事务初初手,便有提前监国十个月的基础,也远未掌控朝政,稳定政局,如今正是朝堂最敏感的时期,风贺响响不需要谁来教导,也清楚,万万不能为了兄弟之情,把两个有或没有异心的庶出哥哥留在都城,成为心腹大患。

初掌朝政,以平稳接权为宜,要在处置日常政务取得大臣们的信服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风贺响响知道自己便是一国之君,是登临绝顶之人,在他的背后,再没有人可以依靠,因此打点处理政务更加勤勉谨慎,细致用心,稍有疑窦难决之处,便会去向风染和几个顾命大臣请教。

快到月底了,这一日,风贺响响散了朝,先去给太皇太后请安,陪着她用了午膳,便回昭德殿批阅奏折。有内侍前来禀报:“陛下,青寻公主求见。”

“在哪?”

“在殿外。”

后宫不得干政,后宫女子也很少会到前堂来。青寻公主(即前里的蓉公主,青寻是其公主封号)还是个出了嫁的公主,径自跑到昭德殿外求见,难道还能有什么重要政事跟自己商议?

这昭德殿是皇帝跟大臣们在散朝之后议事和皇帝批阅奏折的地方,哪是公主能来的地方?若是婉清公主求见,风贺响响多半会把召见的地方改到后宫去,不过看在青寻公主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份,风贺响响便叫传进来。

青寻公主出嫁后已经生了个小公子,她又得夫君疼爱,少妇风韵,显得越发艳丽。进得殿来,只朝案后端坐的风贺响响敛衽一礼,笑道:“愚姐见过皇弟。”

私底下,风贺响响还不习惯跟自家亲姐摆皇帝的谱,放下朱笔,把散乱地摊放在案的奏折稍整理了一下,才问道:“皇姐此来何事?”

“没事不能来啦?”

“没事你跑昭德殿来玩?不怕你驸马被人参一本,告他御内无方?”

青寻公主这才收了笑容,正色道:“愚姐自然是有要紧之事,要告诉你。”

“哦,何事?”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母后是怎么死的?”

毛皇后不是失足落水,呛水伤了心肺,无治而死的吗?当年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也疑心毛皇后落水另有隐情,曾下令审查,但内务廷不会办案,只会一昧用刑,结果刑囚死了大批内侍女侍,案子本身却无进展收获,成了悬案。青寻公主忽然问起,难道是案件有了新的线索和进展?风贺响响问道:“莫非皇姐有什么新发现?”

青寻公主固执地问道:“你先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母后是怎么死的?”

风贺响响回忆道:“我那时才……四岁多,还不到五岁。只是忽然听说母后失足落水,掉进凤栖殿背后静菡轩池塘里了,太医说母后呛了水,伤了心肺,才无治而死。”其实,风贺响响在过继给风染之后,一直由风染带养,爱护有加,有一年多时间未跟毛皇后亲近,小孩子依着天性也跟母亲生疏了。毛皇后又于风贺响响四岁半时逝世,因此在风贺响响的记忆里,对毛皇后的印象很少很淡。

青寻公主冷笑道:“亏你还记得!我以为,你一直活在那奸贼身边,便把过去的血债都忘了!”

第479章:青寻告御状

青寻公主话里的“奸贼”显然是指风染。听青寻公主辱及风染,风贺响响面一寒,道:“什么‘奸贼’?他是我父亲!也是你亚父,请皇姐放尊重些!”

“咱们的父亲是先帝!哪里又出来个父亲亚父?”青寻公主也厉声道:“皇弟,你放清醒一些,先帝是被那奸贼迷惑了心智,才会把你过继给那奸贼。这都是那奸贼一早算计好的,他是要早早把你控制在身边,等你继位了,他才好控制你,让你听他的话……”

青寻公主越说越不像话,风贺响响冷声打断道:“皇姐!朕说了,他是朕的父亲,请皇姐放尊重。先帝天纵英才,聪明睿智,岂是能够被人哄骗迷惑蒙蔽心智之辈?先帝与朕的父亲是两情相悦,一世恩爱。请皇姐不要恶意诋毁攻讦朕的父亲!”

风贺响响端起皇帝的架子,一时青寻公主到底慑于皇帝威严,自己弱了气焰,不敢放肆,说道:“愚姐有没有诋毁攻讦他,等愚姐跟你分析分析,揭开他的真面目,你清楚了。”

“你说!”风贺响响简明扼要地道:“定论之前,不得辱他!”

“……”青寻公主开口说事之前,先红了眼,哽咽道:“你这么维护他,叫母后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看自家亲姐双目蕴泪,泫然欲滴,风贺响响软了心,道:“莫哭莫哭,你若说得有道理,朕自然替皇姐作主。”

青寻公主忽地跪下,向风贺响响禀道:“臣姐与陛下的母后被风大将军所害,沉冤含屈。先帝在世,宠信风大将军,母后落水一案,一直悬而未决,臣姐恳请陛下,为母后雪耻昭雪。”青寻公主忽然把说话的氛围转变得这么正式,又是“臣姐”又是“陛下”的,一时令风贺响响难以适应,并且青寻公主口口声声指摘毛皇后被风染所害,也令风贺响响心下慌乱,他刚当皇帝,他皇姐想动他父亲,一时反应不过来,便去扶青寻公主:“皇姐,你先起来,慢慢说话。”

青寻公主站起身说道:“当年,这桩案子交给内务廷,内务廷本来审出了好几个内侍女侍指证曾看见风大将军深夜在凤栖殿出现,可是,供状呈到先帝那里,都被扣下了,那几个内侍女侍都被先帝从内务廷提出去交给大理寺审问。大理寺受了先帝指使,把人都刑囚死了,只回报说未审出诬陷主使之人。内务廷方面于审案不甚在行,只会严刑拷打,结果把当年母后身边之人差不多都刑囚死了,先帝才开了天恩,叫把人放了,人都放了,母后的案子便无从审起,便一直悬而未决,成了疑案。臣姐之言句句属实,恳请陛下,为母后昭雪决狱。”青寻公主每每提到“风大将军”都是一副鄙夷不屑的口吻。

青寻公主说了这么大一通,其实这些事,风贺响响也早有耳闻,听着听着,风贺响响渐渐镇定下来,等青寻公主说完,便问道:“句句属实?那你说‘大理寺受了先帝指使’这一句,是你亲耳听闻还是亲眼所见还是有人证物证?”

青寻公主张口结舌,半天才道:“这一句确系臣姐猜揣之词,但是陛下,你不能因此便不相信臣姐其他的话啊!陛下若不相信臣姐之言,可以去内务廷和大理寺调阅当年的卷宗,母后落水案一直悬而未决,想必内务廷和大理寺都不敢轻易销毁窜改其卷宗。”

风贺响响沉吟道:“这卷宗看不看也罢了。以先帝之英明睿智都无法决断此案,我凭什么能胜过先帝?能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查出当年母后落水的真相?”

“先帝无法决断此案,是先帝偏袒于风大将军,不肯秉公,才不肯决断,故意让案子悬而不决。此案实则线索清楚,有迹可循……”青寻公主再叩头道:“恳请陛下重审旧案,为母后昭雪,使母后九泉之下,能安心瞑目。”

风贺响响刚当皇帝才十几天,接到他皇姐,状告他过继父亲杀害他身生母后的案子,陈年旧案,要求重审。这案子的严重性只谋逆案稍逊一筹,但也绝对是人伦大案。

风贺响响沉吟不语,只道:“皇姐,你起来罢。”青寻公主站起身便开始分析道:“臣姐指控风大将军杀害母后,绝非妄言。母后跟风大将军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要说起来话长了。”

“说。”

“早在先帝迎娶母后之前,风大将军勾搭先帝了,那时,风大将军还不是风大将军,只是先帝养在宫外的一个小小男宠。先帝迎娶母后次日,那位风大男宠在宫外头装病,要死要活,引得先帝前去探望,他死死缠住先帝不放,令得母后新婚佳期独守洞房,成为后宫笑柄。”

对于这件事,风贺响响早已有所耳闻,对于先帝为什么在新婚之期不跟毛皇后共度良宵却跑去守着男宠,坊间有许多种传闻,青寻公主的说法,只是其一种。风贺响响还知道,先帝在新婚之期冷落皇后,最直接的后果是毛皇后的父亲毛恩将军联络众多朝臣,发动了清君侧事件!然而更令人大跌眼球的是,一千威远军亲卫围府清君侧,竟然被男宠率领府丁府卫挫败了!先帝一意维护男宠,清算清君侧事件,导致几百大臣被贬官罚俸。

风贺响响作为皇帝,他不能以常人的眼光简单地来看待这次清君侧事件。如果先帝只是为了维护男宠,不该向众臣发动清算,而应该大事化小,以免为男宠招惹朝堂众臣的敌意。然而,先帝却是抓住时机,清算众臣在清君侧之的罪责,从而在朝堂树立了皇帝的绝对权威,进而完全掌控了朝堂和朝政。

风贺响响佩服父亲的军事才能,能在困境自保,也佩服父皇果断行事,抓住时机,掌控群臣,掌控朝政。深心觉得,他的父皇和父亲天生是绝配,他的父皇是明君,他的父亲是战神。他如今也是初登大位,也跟当年的先帝一样,迫切需要一个机会在朝堂树威立信,以收复群臣,以掌控朝政。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那男宠摇身一变,成了风大将军。先帝不顾君臣大伦,独宠于他,令得母后和后宫妃嫔尽皆失宠。陛下若去查先帝的《起居注》,可以知道,自母后生下陛下之后,先帝没有再恩宠过任何妃嫔。他一个男人,不安安份份做个臣子,去抢别的女人的夫君,还独占雨露,这算什么?”想到自己母后这些年来受到了委屈,青寻公主悲愤万分,质问道:“他连个外室都算不!是逆臣!不叫他奸贼叫什么?”

风贺响响年纪尚小,对于该如何喜欢一个人并不清楚,但是他一直跟着父皇和父亲一起生活,每常看见父皇和父亲恩恩爱爱和和美美有说有笑甚至不慎撞见过几次他们黏黏乎乎动手动脚的样子,风贺响响知道,父皇和父亲是深深喜欢着彼此的,这种喜欢是排外的,再容不得别人插足。

父皇早在迎娶母后之前结识了父亲,并把父亲收为男宠,有了身体的关系。风贺响响甚至猜想,父皇迎娶母后和妃嫔,不过是为了传承帝裔,父皇的心从来不在后宫里。皇帝需要嫡子,因此父皇会一直临幸母后,捎带也临幸其他的后宫妃嫔,直到自己这个嫡子降生,父皇也完成了为帝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的责任了,因此,他的父皇不再在后宫播撒雨露了,转而一心一意相待他父亲。当然,他的父皇一心一意相待他的父亲,落在所有人眼里,变成了皇帝独宠将军。只有风贺响响,长期跟他的父皇父亲一起生活,才能明白“一心一意相待”和“独宠”之间的区别。

风贺响响尚不解情爱,他只是从事理的角度去看,觉得父皇迎娶了母后和妃嫔入宫,又不时常播撒些雨露,确实是他父皇的过失。风贺响响有时候也会想,等他有了后宫,他能不能做到雨露均分?或者他只娶安哥儿一个?可是,这世,除了安哥儿,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好女子,安哥儿是最好的那个吗?每每想到这里,风贺响响总是心乱又心跳。

“那风大将军有先帝护着,做官做得风风光光,得寸进尺,胆大包天,向先帝提出过继陛下的请求。先帝鬼迷心窍,竟然答允了。”青寻公主又质问道:“母后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才生下陛下,也只有一个儿子,先帝帮风大将军谋夺过继陛下,不是帮着风大将军挖母后的心肝?何其残忍!”

“……”风贺响响过继给风染之时,年纪幼小,他其实根本不记得当时是怎么一回事了。只是知道父亲一直对他极是慈爱,甚至后宅偏院里郑修年和纪紫烟疼爱安哥儿,还要更加疼爱自己。他也更喜欢依恋父亲,甚至超过对父皇的喜欢依恋。

第480章:夙敌

自己过继给父亲,从此跟父亲在一起生活,这对母后来说,残不残忍的,风贺响响还从来没有想过。得青寻公主一言提醒,风贺响响细想之下,不免觉得心头凄恻,果然觉得,把自己过继给父亲,对母后是件残忍之事。

真的是父亲从母后那里谋夺过继了自己?

“我是嫡长子,事关国家社稷的传承,能不能把我过继给父亲,不是先帝一个人说了算。若是母后坚决不允,过继之事就做不成。既然我过继了,想必当时母后是允诺了的。”风贺响响问青寻公主:“既然母后舍不得我,为什么会允诺过继?”

“我怎么知道?那时我也才四五岁!”青寻公主道:“你不管母后有没有允诺,事实就是你过继给了风大将军,同时保留了你贺氏身份,只在贺姓之前加冠风姓。从此你就天天呆在风大将军身边,母后想见你一面,还得盼年盼月!”

风贺响响还记得自己幼时每隔一天就会回皇宫到皇奶奶宫里接受教习嬷嬷的宫廷礼仪教导,这种教导持续到接近五岁才结束,之后不久,他就跟着庄唯一启蒙了。当然,他不是每次进宫都会去见他母后,但也隔三岔五,远不是什么盼年盼月这么夸张。“我记得小时经常去看望母后的,哪有盼年盼月。”

“母后想念你,每多垂泪,度日如年,那不是盼年盼月么?你不知道当母亲的心。”青寻公主自己有了孩子,渐渐体会出毛皇后当年痛失爱子的心情,便越加憎恨风染,又质问道:“你回去看望母后再频繁,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了,有天天跟母后生活在一起,朝夕相处来得亲近?”

养在皇宫里的皇子公主,限于宫规,都是由嬷嬷们带养,哪里能够跟母后母妃朝夕相处?皇子公主幼小时亲近的是带养嬷嬷。相比之下,他的父亲只要在家,就必定带着他同睡同起,安排他吃穿玩乐,事事躬亲,有个三灾两病,亲自延医问诊,喂汤喂药……那是幼小之时就培养出来的亲近,是成年后做什么都弥补不回来的深厚感情。

风贺响响不想跟亲姐争论这个,但是青寻公主还要继续说:“当年风大将军用了什么手段过继到你的,先帝去了,你那好父亲不是还活着么?你回去问他啊,看你那好父亲敢不敢说?”

“皇姐,你何必咄咄逼人,针对我父亲?”

青寻公主冷冷道:“陛下,臣姐没有针对谁,臣姐是在跟你分析母后落水案的情况,恳请陛下旧案重审。”

“那你扯什么过继不过继?”

“臣姐是在呈述案情,你的好父亲风大将军是从母后这里,强行把你抢走的!”

“是过继,母后同意了,才能过继。”

青寻公主又是一声冷哼:“母后拗得过先帝么?敢违抗先帝的旨意么?”

这是事实,风贺响响无话可辩了,只道:“我看不出过不过继跟母后落水有什么关系。”

“皇弟,你还太年轻,看不到事情的本质:风大将军就是母后的夙敌!”

“你还扯远些!”

“风大将军就是气不过母后成了先帝的皇后,堂堂一个男人,跟女人争风吃醋,母后的一切,他都要抢!第一个回合,他装病,破坏了母后的新婚佳期;第二个回合,他独占圣宠,抢了母后的夫君;第三个回合,他过继你,抢了母后的儿子;第四个回合,他要杀了母后,才能爬上皇夫之位!母后不死,他永远是见不得光的乱臣贼子,他哪能鸠占雀巢?哪有现在的风光?风大将军跟母后之间,不管皇夫皇后称呼不同,其本质就是先帝的正室之争。我不否认风大将军在某些方面功不可没,但是,为了先帝的正室之位,是风大将军杀害了母后,这一点,勿庸置疑!”

面对这样对父亲的指责,风贺响响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说道:“皇姐说的,不过也是猜揣之词,无凭无据,作不得准。”

青寻公主道:“如果仅是猜揣,臣姐也不能出头叫你替母后主持公道。”

十几年都悬而未决的案子,先帝刚死,新帝刚立,难道新的证据就自己蹦出来了?风贺响响道:“你说。”

“第一个,那静菡轩池塘到底有多深,皇弟应该清楚,正常的人掉进去,只要站直身体就没事了,如果没有人加害,母后怎么会呛到水?第二个,母后落水那天,风大将军正跟先帝在菁华宫里双宿双飞。第三个,母后落水当晚,曾到菁华宫斥责过风大将军,说得风大将军无颜以对,是先帝出面叱退母后,风大将军怀恨在心。第四个,风大将军武功超卓,惯会高来高去,对付像母后这样的弱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青寻公主总结道:“所以,事情就是,当晚母后斥责了风大将军,风大将军心怀不忿,出手制了先帝的穴道,然后运使轻功,遮掩行藏,避过内侍女侍,潜入凤栖殿,把熟睡中的母后掠出,扔进了静菡轩池塘。然后风大将军又运使轻功,倏来倏去,人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菁华宫,解了先帝的穴道,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母后因为在睡梦之中被人扔进池塘,不知身在何地,才会拼命挣扎,才会呛水伤及心肺,不治而亡。”

“皇姐说得,好像亲眼所见一样,可是差不多仍是皇姐的猜揣之词。就算事发当晚,我父亲在菁华宫,你怎么证明他封了先帝的穴道,自己溜出宫去了?你怎么证明他是溜到了凤栖殿?最关键一点,你怎么证明是他把熟睡中的母后扔进池塘的?而且,母后寝宫距离静菡轩还有一段距离,母后就睡得那么沉?被人抱着跑那么一段路,一点没被惊醒?”

“或者,母后是醒着被扔进池塘的。”

“半夜被劫,清醒了为什么没喊救命?”风贺响响道:“朕在九部历练,在刑部曾听人议过这案子,当年议这案子的官吏觉得,这案子最大的疑点就是,母后为什么没有喊救命?喊救命的,是一个听见水响过去查看,发现有人落水的女侍喊的。母后始终没喊过救命。所以,当年那官吏推测:如果是有人加害,被害人一定会喊救命,母后没喊救命,就证明并没有人加害母后。”

青寻公主一听就急了,脱口道:“没有人加害母后,难道是母后自己跳水里去的?!”脱口之言一说出来,把青寻公主和风贺响响都惊呆了:自己跳水,换而言之,意思就是寻死。

大约在毛皇后眼里,风染就是个抢了她夫君和儿子的见不得光的奸夫,她上门找奸夫理论,反被夫君叱退,多重打击之下,完全有可能一时想不开跳水寻死。

青寻公主一下就哭了,乱了她准备好的套路,不住道:“不会的,母后不会寻死的,母后还有我,她舍不得扔下我的。皇弟,母后不会想不开!”

风贺响响认真思索了一下,安慰道:“母后应该不会想不开。真要寻死跳水,不能找静菡轩那么水浅的地方。另一个,真要寻死,跳水后不会挣扎,可母后是落水后在水里拼命挣扎,女侍听到水响才去查看发现的。”

青寻公主听了,顿时松了口气,掏出巾子,把眼泪一抹,赞道:“皇弟说得有理!”

风贺响响继续沉吟着寻思道:“既然不是有人加害母后,也不是母后想不开……那就只有第三种可能,真的是母后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与人无涉。母后落水大约受了惊吓,忘了站起来,只管拍水挣扎,才呛到了水。”

照风贺响响的推断,毛皇后因落水而病故,岂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意外?就拉不上谁来负责了?那他们还怎么对付风染?青寻公主赶紧道:“不不不,皇弟,你听臣姐说,母后没喊救命,或者另有原因,并不能就此断定没人加害母后。那,臣姐问你,母后半夜三更,不带下人,只穿着亵衣,一个人跑静菡轩去干什么?”

风贺响响:“……”

青寻公主道:“这就说明是有人加害母后啊!就是风大将军趁母后熟睡,从寝宫里掠了出来,扔进静菡轩的!”

风贺响响有些不耐烦道:“皇姐,你为什么就死咬住我父亲不放?你说来说去都是自己的猜揣,没有一个真凭实据,我不可能就凭你这些话,疑心我父亲。你出去吧,等你找到了证据,再来跟朕告状。”

“我有证据!就在大理寺。”青寻公主叫道:“当年内务廷审出几个内侍女侍招供,说看见风大将军半夜在凤栖殿出没,后来先帝就喊把这几个内侍女侍和他们的招供都移交给大理寺审理。他们的招供想必还存在大理寺的卷宗里。”

“如果单凭几个内侍女侍的招供,就能认定是我父亲加害了母后,当年先帝为什么不直接定案?而是要交给大理寺去审?”

青寻公主冷然道:“那是因为先帝偏袒风大将军!明明证据确凿,先帝就不裁决,只推给大理寺,我忍了十几年,就等着先帝驾崩,好向你这个新陛下告状,皇弟,你要给母后作主!母后才是生你之人,你不能像先帝那样,继续偏袒你父亲。”

第481章:拿谁开刀?

先帝偏袒风染,这一点,风贺响响比谁都清楚。

但是风染再得宠得势,地位尊贵,却从来不因此就持宠而骄,就飞扬拔扈,趾高气昂,为非作歹,也没有在群臣里作威作福,无法无天,相反,风染为人做官都相当低调,因为自身洁癖,从来不跟其他官吏幕僚外出宴饮应酬,更不做拉帮结派,争权夺利,行礼收贿,投机钻营之类的事。

风贺响响觉得他父亲跟他父皇一样,深心里把这个国家,这片河山,都看成是自己的,把自己摆在一个主人的位子上。

怎么看待这片河山的归属问题,这其实是君与臣最不可逾越的鸿沟天堑。君是这片江山的主人,臣是帮助君管理这片江山的仆从,所以,臣会有私心,会拉帮结伙,争权夺利,中饱私囊,再忠心的臣子也会图谋自己的私利:因为江山不是他们的,私利才是他们的。

但是,在许多年前,当风染称帝时,当风染面对幻沙公主的逼宫质问时,风染曾言:“这江山是朕与先帝携手并肩共同打拼下来的,这江山便该有朕一份,无所谓篡不篡位。”那时,风染就逾越了君与臣的鸿沟天堑,走到了贺月身边。

这世上,唯有风染,才配站在贺月身边,与之并肩携手,点指河山。他们的目标是要在这片属于他们的锦绣河山上实现自己的宏图大愿,是要统一它,守护它,治理它,强盛它。

这世上,仅此一个登临绝顶,又两情相悦,还一路并肩携手的人,风贺响响觉得父皇偏袒父亲,简直是天经地义之事!

青寻公主看着风贺响响一直没吱声,又急了:“皇弟,你也要像先帝那样,偏袒那奸贼?!”然后说了一句极具威胁意味的话:“别忘了,你刚登基!”

风贺响响心头打定主意,他也要像先帝那样偏袒父亲,所谓的毛皇后落水真相案,既然已经尘封了这么久,就让它一直尘封下去。再说隔了这么多年,当时毛皇后身边的内侍女侍,不是死了就是放出宫了,只剩一个单绿怜留在青寻公主身边,带去了驸马府,这案子还能怎么查?

等一等,风贺响响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不过风贺响响已经顾不得去想什么线不线索了,听了青寻公主那句话,脸一沉:“朕是刚登基,皇姐这话什么意思?说清楚!”

青寻公主也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分辩道:“没什么意思,臣姐就是提醒你一声。”

风贺响响返身坐回了御案前,说道:“皇姐,你我一母同胞,虽不在一起长大,但是各自是个什么秉性,大家都清楚。你今儿来叫朕重审母后旧案,这番话,是谁教你来说的?他还说了什么话,不妨一起说出来。”这青寻公主在毛皇后死后一直没有派长辈对其进行教养,性子有些顽劣直爽,同时又有些草包鲁莽,把毛皇后跟风染是夙敌的理由,和毛皇后被害落水的场景分辩得头头是道,感觉就不是青寻公主想得出来的,而且青寻公主的话,几乎一句套一句,步步进逼,最后逼出一句:“要给毛皇后作主,不能像先帝那样,偏袒风染。”

而且,从青寻公主的话里,有种明显的感觉,其实重不重审当年的旧案不重要,因为青寻公主一直死揪着风染不放,口口声声指证风染就是加害毛皇后的凶手,直接要求以此向风染问罪,惩办风染。

然后青寻公主情急之下说出来的“你刚登基”四个字,简直惊心动魄,更使风贺响响敏锐地查觉到,有人在他刚登基时,想借毛皇后的案子,利用他迫切地想在朝堂上树立威信的心理,逼他拿风染开刀!

他如果还像先帝一样偏袒风染,是不是要趁他根基未稳,把他拉下皇位?

大约青寻公主没听到风贺响响那么直接地问她,幕后主使之人是谁,本能地掩饰道:“没有人教。”

风贺响响一笑:“不是驸马姐夫教你的?”

“不是。”

风贺响响料想也不会是青寻公主的驸马教导的,青寻公主的驸马不过是个文官之子,既跟风染无怨无仇,也没有胆量敢攀诬先帝皇夫,逐劝道:“皇姐,以后要做什么事,记得先跟姐夫多商量商量,不要自作主张,别给人当枪使。”

“母后这案子……?”

“朕会叫人去办,有结果了告诉你。你先出去吧,朕还有事。”

青寻公主行礼退下之后,风贺响响完全没有心思再看奏折了,总在想,是谁这么狠,想逼他拿自己的父亲开刀立威?

风贺响响还没想出个头绪来,昭德殿外有内侍禀报道:“启禀陛下,太医院姜副院正求见,说有奏折,需当面上奏陛下。”

一般奏折,写完了分门另类地递交给各部,由各部尚书左右侍郎等把一些简单的处理了,捡重要的再上呈给皇帝御览。像这样写了奏折,还要由人亲自递呈上来进行面奏加以说明的,多半是要事。风贺响响再心绪不宁也道:“宣。”

太医院的院正在十几年前就换成了白太医,姜太医是跟白太医差不多时间前后入仕太医院的,在医术上也难分轩轾。两位太医比较不同的是,白太医洁身自好,更得先帝宠信,姜太医似乎比较热衷于投机钻营,但又在朝堂中的各个派系中摇摆不定,显得很没有气节。

姜太医进来行礼拜见后,跪着奏道:“臣所奏之事,事关机密,臣斗胆,恳请陛下摒退左右。”

风贺响响手一挥,侍立在昭德殿内的御前护卫和内侍们便鱼贯着退了出去,只有郑绍钧略迟疑了一下:“陛下。”风贺响响的目光又看向姜太医。大约姜太医感受到皇帝的眼光,就着跪伏的姿势,又磕了一下头。风贺响响道:“你出去吧,门外候着就是。”郑绍钧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剜了一下姜太医,才走了出去。这姜太医不像白太医常在御前走动,谁知道可不可信?好在姜太医也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了,身体干瘦,应该没有能力对皇帝一击毙命,自己在门外候着,若有异动,立即破门,想必来得及相救。

风贺响响一当皇帝,尚未即位,就立即给他的四个伴读都安排了官职:宗室之子贺小叔被安排进内务廷任主簿,文官正七品官阶;温才哲被安排进了吏部任主事,文官正六品官阶;郑绍钧和毛温韦都安排进御前护卫军任骁骑尉,武官七品官阶。郑绍钧和毛温韦都是跟着风贺响响打过仗,赴过封,同甘共苦过,格外亲近。风贺响响初当皇帝,心头总不踏实,便把这两个轮流着天天贴身护卫在自己身边。

今儿正好轮到郑绍钧当值,被风贺响响摒退出来,他便守在昭德殿门口。照理,他是不该偷听殿内皇帝和大臣们的议事,但是觉得姜太医神神秘秘的,透着古怪,郑绍钧怕他对皇帝不利,在门口站定之后,就暗暗运使内力,运起听风辨形之术,凝神倾听殿内的动静。

等人都退出去了,姜太医才又叩着头,呈上奏折,风贺响响接过来,一看那奏折的标题就把风贺响响吓了一大跳。

照这个标题看来,姜太医这奏折要说的是两个事,一个是白太医包庇妖人,一个是妖人残害先帝。哪个妖人敢公然残害先帝?再说,白太医对先帝忠心耿耿,哪能容忍包庇妖人对先帝施以残害?

慢着,妖人是谁?

风贺响响赶紧接着往下看,越看那脸色就变得越是铁青,然后在冬月间冒出一头冷汗来,最后,风贺响响并没有把奏折看完,而是止不住地愤怒和害怕,颤抖着把奏折狠狠砸在姜太医头上,艰难地叱责道:“你想找死?!”

姜太医倒显得镇定,又叩了个头,一脸正义凛然地说道:“为铲除妖人妖党,臣万死不辞!恳请陛下,早做决断,趁那妖人功力尚浅,及早铲除,免成大患……百年之前,妖人范小天残害涂毒了多少少年,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姜太医呯呯呯地大力叩头,把昭德殿的地板叩得咚咚有声:“陛下千万不能顾惜那妖人的小恩小惠,及早大义灭亲,以绝祸患,方能保我凤国河山安宁。陛下不要忘记了,先帝已经被妖人残害至死……”

姜太医还要继续说下去,风贺响响已经一拍御案,怒叱道:“住嘴!”疾步走下御座,走到姜太医身前,本能地压低了声音,不想被人听见,问道:“朕父亲是先帝大礼迎娶的皇夫,他们行房出精是正常之事,你凭什么说,朕父亲吸取了先帝的精元?以致先帝精竭而逝?”咬着牙,一脸的凶狠,道:“你若说不出个真凭实据,敢陷害先帝皇夫,朕要剐了你!”

青寻公主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拿出什么新的证据来,全是猜揣,风贺响响看在亲姐份上,不好治罪。姜太医可不比青寻公主,要敢信口雌黄,也像青寻公主一样,尽是猜揣之词,风贺响响绝对会剐了他!他心目中的慈父,容不得人随意毁诋攻讦!

第482章:双修事发

姜太医道:“先帝跟陛下一样,自幼习武,功夫练得不高,但身体强壮,精力充沛,据太医院的出诊记录可以看出,先帝身体一直康健,极少生病。据史书记载,靖乱四年三月间,先帝曾因偶感风寒,病势甚重,下令休朝四天。既然先帝染了风寒,便应该召太医问诊才是。但是,臣查遍了太医院的出诊记录,那四天,太医院里并没有太医去给先帝问诊的记录。”

说着,姜太医从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一本相当陈旧的册子呈上:“这便是靖乱四年三月份的太医院出诊录,是臣从太医院偷出来的,还请陛下恕罪。”

风贺响响哪有心思自己一页页翻来查看,也不接过来,只道:“哼,罪不罪的,后面再说。你接着说。”

姜太医道:“臣偷这本出诊录出来,是要证明,这出诊录就是当年当月的完整真实的记录,没有漏记和涂改,更不是后来伪造的。因此可以确定,先帝这次感染风寒,一直没有召太医诊治。”

风贺响响道:“那时先帝还年轻,风寒这种小病,忍一忍,拖一拖,过几天自己就会好。”

姜太医道:“陛下的身体乃是国家大事,稍有不适,不用陛下开口,陛下身边的内侍大人就会传唤太医,哪里能够让陛下忍一忍,拖一拖?先帝还因这次风寒休朝四天,而被记入史书,充分说明先帝这场病,病得不轻。”

“先帝因病休朝四天,没召太医诊治,这么有什么好奇怪。反正先帝后来病好了。”皇宫里的主子们病了,问诊用药都有严格的管理和记录,绝对不可能召请民间大夫,太医出诊录上没有记录,就是没有太医进行问诊。

这当然很奇怪!“先帝都病得下旨休朝了,太医院不用等先帝传召就得赶紧进宫问诊。然而,在出诊录里并没有记录,这就说明,太医入宫问诊,被先帝拒绝了。没有为先帝请诊摸脉,出诊录上才没有记载。”

风贺响响听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有些不耐烦了:“先帝拒绝太医问诊,跟你要参劾之事,有什么关系?快说。”

姜太医道:“先帝没有传召太医,内侍大人也没有传召太医,太医主动进宫请诊也被拒绝,臣大胆推测,是因为先帝并没有生病。”

风贺响响不由得要替父皇分辩:“你的意思,先帝借口称病,偷了四天懒?皇帝就不能偷懒么?”

姜太医更加伏低了身子,不敢看皇帝,咬牙说了出来:“臣大胆推测,这四天,先帝是跟风将军练双修邪功去了!先帝是被采撷的那个!”

风贺响响陡然出手,抓住姜太医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姜太医,那狰狞的神色,简直像要吃人一般!风贺响响知道不能动手,他只能不停地吸气吐气,来压制心头的震惊和愤怒以及强烈的不安:“你给、朕、说、清楚!”然后放开了姜太医的衣襟。

姜太医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跟皇帝对视过,年轻的帝王,如此有王者之气,愤怒之下散发出来的帝王威慑,震憾了姜太医的心魄。姜太医苍白着脸,全身都在颤抖,被皇帝松开,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上,又赶紧挣扎着爬起来跪好,哆哆嗦嗦地说道:“靖乱四年二月到三月,朝堂上还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并没有被记入史书。但是,只要年纪大一些的大臣,应该都还记得,此事,陛下可以找许多大臣查问。”

“何事?”

“二月间,风将军本来在外巡军,忽然被先帝多道密诏,急召回都。陛下若不信,可以去查阅当年先帝的宣诏记录,可以证明臣此言不虚。”

“往下说!”

“风将军于二月中旬回到成化城,之后曾在都统帅府出现过,恭贺庄大学士喜收义女,宴席上好几个宾客看见过风将军,亦可为臣作证。之后,风将军于二月十四日入宫,在风将军入宫次日,先帝宣布休沐一天。”

二月十五日?贺月响响总觉得这个日子有些熟悉,问道:“然后呢?”

“风将军入宫之后便杳无音信了。此时正是匪嘉第一次爆发瘟疫,风将军操练兵卒之时,连续失踪抛废军务兵务二十多天,各地统帅军阀,手握重兵,失去了风将军节制,有好几个地方的统帅有拥兵自重的趋势,朝上众臣,迫于时局,不得不向先帝逼问风将军下落,先帝回说是风将军旧伤复发,在宫里疗伤。后来,风将军出宫后也曾承认,是在宫内养伤。”

“有什么不对?”

“既然是旧伤复发,便该宣太医诊治。臣又查过太医出诊录”

风贺响响截口道:“不用查了,朕父亲不会宣太医疗伤。”风贺响响知道他父亲的伤,都是由他父皇亲手料理包扎,容不得太医近身碰触。

姜太医自然不敢多问,只得道:“没有太医出诊记录,臣推断,风将军并不是旧伤复发”

风贺响响又打断道:“朕父亲疗伤,不可以常理推断,这个推断不能成立!”

姜太医不敢多问,想了想才道:“臣恳请陛下恕罪,臣为查明真相,曾买通内侍大人,帮忙查阅了先帝于靖乱四年二月到三月的起居注”

“大胆。”风贺响响的脸色越加阴沉了下去。姜太医利用职务之便,去查了太医院的出诊录也就算了,竟然敢买通内侍查皇帝的起居注,简直胆大包天!

姜太医跪在地上,不住叩头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风贺响响平息了一下怒火,才道:“查到什么了?”

“据起居注记载,从靖乱四年二月十四日晚开始,到休朝四天为止,先帝一直歇息于菁华宫,同时,风将军也一直歇息于菁华宫,三十余日,未出宫门。同时,先帝曾调聚御前护卫加强了菁华宫的防守,下令后宫任何人不得靠近菁华宫,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风贺响响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在他的印象里,父皇和父亲一直都好像是夫妻一样住在一起,一起带养着他,双栖双宿,直到他九岁多了,父皇才正式迎娶父亲,风贺响响一直没想过,婚礼之前,两个人就公然住到了一起,这算什么?奸夫姘夫?至少这于礼教不合。

“陛下若能查到当年在菁华宫外执行防守的御前护卫,必定能查出当年先帝跟风将军躲在菁华宫三十多天,到底干了什么。”

风贺响响一听就冒火了:“你不清楚?!”查得不清不楚还敢跑到御前来参劾?

“臣只能依理推断:这三十多天,先帝未病,将军无伤,却躲在宫里不出,他们就是在修练那邪功。”

这可好了,青寻公主说的全是猜揣之词,姜太医说的全是推断之词,当他的昭德殿是刑部衙门了?风贺响响按捺住熊熊燃起的怒火,问:“依理推断他们在修练邪功?你凭什么这么推断?他们就不可以做点别的什么?别以为朕没有听说过范小天的传闻,那是采一个死一个,先帝可是好端端活到现在!”

姜太医伏地道:“陛下息怒,请听臣启奏。臣认为,虽然先帝跟风将军躲在菁华宫长达三十多天,但并不是三十多天都在进行采撷,想是还有什么臣所不知的情况发生,因为先帝还在照常上朝理政,身体健康如常。采撷应该是发生在先帝称病休朝的四天里。陛下说那范小天采一个死一个,情况确然如此。但是范小天的情况跟先帝不同,范小天是逮着一个采一个,他跟被采之人没有关系,下手毫不容情,自然是死命的猛采,当然是采完一个死一个。先帝跟风将军是君臣,臣认为,风将军大概还不敢多采先帝的精元,只是尝试着,采撷了极少一点,因此,称病休朝四天后先帝就能重新上朝。只是当年有许多大臣看见先帝的脸色,认为脸色枯黄,精神萎靡。脸黄枯黄,精神萎靡在医术上就是脱元症。”

风贺响响一听,火更大了,冷哼道:“别以为朕没看过医书,可以误导朕。脸黄枯黄,精神萎靡在许多病症里都会表现出来,姜大人单凭听人转述这两点就能诊断出脱元症来?是在欺朕年轻不懂事么?”

姜太医跪伏在地上,说道:“臣不敢欺君。臣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诊断,还有其他证据。”

“讲。”

“靖乱四年四月上旬,正好轮到臣为先帝请平安脉。当时,臣为先帝诊脉时就觉察有细微的不妥之处,那就是先帝的脉息比以前虚弱。这种虚弱只是极细微的差别,只是臣几乎每月就会为先帝请平安脉,对先帝脉息比较熟悉,才会略有觉察,但也不太肯定。臣不揣冒昧,当时偷窥了先帝圣颜。”

“先帝脸色怎么样?”

姜太医道:“经过了半个月的调养,先帝仍然脸色枯黄,精神萎靡,没有恢复。这是精元损耗的特性,精元损耗一分便少一分,不管调养多久,都恢复不起来。”

第483章:洞彻幽微

风贺响响虽然有些害臊,但兹事体大,不能不问:“他们也许只是行房,出了精,所以才损耗了一些精元?”

姜太医道:“一次行房出精能损耗多少精元?那得行房多少次,才把人做到‘脸色枯黄,精神萎靡’的地步?臣认为,就算那四天时间他们不间断地行房出精,也不可能做到‘脸色枯黄,精神萎靡’以至于脉息变弱的地步。除了双修邪功可以在短时间内损耗相当精元之外,臣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令先帝在短时间内损耗了精元。”

“姜大人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

姜太医道:“如果臣刚才所说的情况只出现了一次,臣也不会费尽心力调查下去了。先帝称病休朝,恢复上朝后不久,风将军就继续外出巡军练兵去了。臣查阅了外廷史书,发现自那次称病休朝之后,一年之中,先帝总是称病休朝两到三次,每次都是提前颁旨休朝四天。颁旨休朝时,先帝并没有生病,先帝怎么就预先知道他后面四天要生病?”这显然很奇怪,比较合理的解释就是:先帝后面四天有要事要做,因此提前宣布休朝,称病只是借口。

姜太医继续说道:“臣对照史书上记载的先帝称病休朝时间,去查阅了对应时间的太医院的出诊录和先帝的,无一例外,太医院没有出诊记录,而上都有记明,先帝称病休朝期间,都是跟风将军双栖于菁华宫,并且是几天时间,闭宫不出。臣因职责所在,基本每月都会为先帝诊请一次平安脉,先帝每次称病休朝之后诊请的那次平安脉,臣都能够感觉到,先帝的脉息又微弱了不易查觉的少许。臣因此推断,先帝每次称病休朝,都是躲进菁华宫跟风将军进行双修邪功了。如果靖乱四年三月那一次,算是第一次,臣细查史书进行了统计,十八年间,他们共计双修了四十九次,平均每年三次。”

如果称病休朝,躲进菁华宫做了些寻欢作乐之事,导致身体亏虚,这样的行为只有一次二次,还不足为怪,但是十八年间持续进行,从不间断,以至于像姜太医所说的,先帝是死于精元耗竭,这个情况就非常不正常了。

其实,在风贺响响的记忆,那些久远的不记得了,但从他能记住的开始,他的父皇和父亲确实每年都会扔下所有重要或不重要的事务,躲进菁华宫几次。因为这种事从小看到大,便不觉得奇怪,也从来没有深思深究过,每次看着父皇和父亲从菁华宫里亲亲热热地出来,他都以为他们是躲进菁华宫里做那羞人答答的事去了。风贺响响拼命地回想,使劲地回想,越来越觉果如姜太医所说,父皇和父亲每次闭宫出来,似乎父亲总是神采熠熠,而父皇总是略微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皇帝和将军会一起修练那臭名昭着的双修邪功,完全叫人不敢相信!风贺响响完全不能接受这个情况,可似乎,这就是事实。他艰难地理着思路,问:“你说,是风将军采撷了先帝的精元?先帝为什么要一再地让风将军采撷精元?这么做,岂不是对先帝的身体非常不好?”不知不觉间,“朕父亲”改口成了“风将军”。

姜太医道:“对这个问题,臣亦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只是一次二次,也许可以说是风将军偷偷采撷,但是四十九次双修,以先帝之圣明,不可能不知道风将军在采撷自己的精元。因此,臣推测,先帝是清楚风将军在采撷他精元之事的……或者说,是先帝自愿被风将军采撷精元。”

精元事关寿数,精元被采,相当于就是折寿。幸好精元不是那么好采撷的,这世上之人绝大多数都享用着自己的精元,活够自己的寿数,与人无涉。唯有双修邪功打破了这个禁锢,能够逆天改命地强采他人精元,以为己用,使得自己长命不死,驻颜不老。

同时也万幸,这双修邪功并不好练成功,绝大多数练功者死在半道上,有史记载的近百年来把双修邪功练成功了的,只有妖人范小天一个。

据说这范小天为了驻颜不老,疯狂地采撷了许多年轻人的精元,又流传出许多其蛊惑妖媚,诱人交篝,令人不可抗拒,任其宰割还至死不悔的可惊可怖的谣传,终于激起了凤梦诸国的公愤,由多国官府下令,联手围剿。但是范小天最终只是被逼落悬崖,从此活不见人,死不活尸。如果他真有能力采撷别人的精元,保自己长命不死,这让人非常不安心。好在这百多年来,范小天并未再现身,凤梦大陆上的百姓们又淡忘了,只把当年可惊可怖又香艳刺激的事拿来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风贺响响很想斥责姜太医胡说八道,凭什么他的父皇会甘愿让风将军采撷精元?再说,风将军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采撷他父皇的精元?就为了像范小天那样长命不死,驻颜不老?可是,他又听父皇确切无疑地说过,风将军活不了多久,叫自己要孝顺。照姜太医所说,风将军能在十八年的时间里不间断地采撷了他父皇四十九次,说明那邪功早就练成了,怎么会“活不长久”?

风贺响响还是忍不住要替自己父亲辩解:“姜大人也推测,风将军采撷先帝精元,是先帝自愿的。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好参劾的?白太医包庇,又是怎么回事?”

姜太医又连连磕头,直磕得额头上起了几个大青包,隐隐渗血,说道:“皇帝陛下的身体是国家大事,维护陛下的身体健康是我太医院的职责所在。不能因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推御掉太医院的失职!臣并不是在靖乱四年,先帝跟风将军第一次双修就查觉出来的。臣当年只是在请平安脉时,觉得一月未诊,先帝的脉息竟虚弱了超过正常范围的许多,脸色也异常的枯黄灰暗,臣察觉有异,也并不能推断其中原因,只能心头存疑。直到靖乱十二年,先帝昏厥于金銮殿上。虽然先帝的脉息在每次双修之后只是虚弱几乎可以忽略的少许,但是将近十年累积下来,臣认为先帝的脉息非常明显地比同龄人虚弱了许多。因此臣曾提出,跟白院正探讨先帝的病情。”

“白大人如何说?”

“臣认为,以白院正的医术,他替先帝诊脉的次数,又远多于臣,不可能没有发现先帝的身体异常情况。可是,白院正非常肯定地认为,先帝昏厥,只是偶感风寒而致,跟先帝脉息弱于常人无关。不!白院正认为,先帝脉息完全正常,没有弱于常人之说!”姜太医大约是说到了自己的专业,显得非常有自信:“先帝脉息那么明显的弱于常人,白院正非要说正常,臣不认为白院正真就无所察觉,而是故意胡说。”

就皇帝脉息正常与否,姜太医跟白太医进行了一次医术上的争辩。其实脉息怎么会无缘无故虚弱下去,怎么会出现无缘无故比常人明显虚弱许多的情况,这在历代流传下来的医案医例里根本没有记载。因体弱多病而脉息弱于常人的情况是常见的,但皇帝身体健康,无病无痛,脉息怎么就弱于常人了?这种情况不管发生在谁身上,都很奇怪。

然而,争辨变成了争吵。姜太医认为,那场争辨不是一场正常的医术探讨,白太医故意不承认那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只引经据典说明皇帝的脉息是正常的,完全是敷衍他。其结果,不但谁也没有说服谁,还越吵越怒,都动了肝火,甚至还问候了对方家的女性长辈。最终白太医只得拿出官阶,压制了姜太医,责令他不可到皇帝面前胡言乱语,给太医院招祸。

姜太医大不服气之余,便开始着手调查,这一查就查了六年。从茫无头绪无处着手,到渐渐怀疑皇帝的“因病休朝”,一步一步把这个惊世骇俗的天大医案,半靠查证,半靠推测,终于掀了出来!

皇帝跟将军修练双修邪功,皇帝还甘愿被将军采撷精元,这个内情太重大了,姜太医一个小小太医,完全扛不住,便不敢声张。但是姜太医暗地里找过白太医,把自己这几年调查皇帝脉息虚弱的情况和结果告诉了白太医。不想白太医听了哈哈大笑,坚持认为皇帝的脉息正常,笑姜太医异想开天,皇帝和将军怎么可能修练双修邪功?皇帝又怎么可能让将军采撷自己的精元?

这一回,白太医没拿官阶压制姜太医,叫他想到御前告状就去告,只是要姜太医申明,姜太医的观点跟太医院无关。太医院不给自己撑腰,皇帝跟将军,又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霍然去君前告状,那不是找死么?

于是,姜太医只能隐忍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皇帝每次称病休朝之后便越来越虚弱。

第484章:姜太医的忠心

风贺响响将信将疑:“既然白太医认为先帝脉息并无异状,你如何一定认为先帝脉息弱虚于常人?难道姜大人的医术远高于白太医?”

“开始的时候不显着,近几年先帝脉息虚弱,与常人对比,非常明显。但是先帝不幸驾崩,已经无法进行脉息对比。臣查过先帝生前医案病例,先帝身体开始明显衰弱是在……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第二次被废黜储位之后。那时先帝发生了昏厥,是由白院正亲自入宫诊治的,臣查过白院正的医案和用药,白院正只用了一些寻常的安神宁气之药,不能从白院正的用药上看出先帝的真正病因来。因此,臣认为,白院正对先帝的病情有所隐瞒……”皇帝已经死了,对病情有没有隐瞒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说到这里,姜太医顿了顿,又转折道:“自从先帝那次昏厥之后,身体就不好了,但是,先帝的身体不好的情况,是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先帝才四十有八,正当春秋鼎盛之年,怎么可能被一些小病小痛折磨得英年早逝?”

风贺响响没听懂:“姜太医的意思是……”

“先帝不是因这些小病小痛而驾崩,是因精元被采,再加自身损耗,导致精竭而逝。像先帝那样,没有大病,又小病不断,逐渐衰弱的情况,只会出现在那些六七十岁身体强健精元耗竭的老年人身上。”姜太医安慰道:“先帝因被将军采撷了精元,虽然只活了四十有八,也可以算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

姜太医说到“先帝因为被将军采撷了精元”已经不是假设,而是陈述了。

四十八岁就因病驾崩,不算短寿,可也绝对不算长寿,姜太医居然能说先帝算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实在超过了风贺响响能接受的范围,他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姜太医以为风贺响响尚未理解,又继续解说,他认为白太医一直固执地认为皇帝的脉息是正常的,绝对不是因为医术不精,而是有意识地在隐瞒着什么。或许白太医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情况,又或许,白太医早就察觉了皇帝的脉息异常,只是瞒而不说,进而为帝将双修打掩饰?更或者,是替将军隐藏?

甭管自愿不自愿,采撷先帝精元,缩短了先帝的寿数,就是对先帝的“残害”!这种残害,不容隐瞒。

听姜太医讲述到这里,风贺响响心中一凛,问道:“姜大人为什么认为白大人是在替风将军隐藏?”

姜太医又磕头道:“这也是臣在奏折里,称之为妖人的原因!”风将军是当朝皇帝的过继父亲,这一点人人尽知。姜太医不敢触怒了皇帝,一直恭恭敬敬地称之为风将军。但是在姜太医的奏折上,是称之为妖人的。

“为何?”

“昔年,范小天之所以被称为妖人,只因他练成了双修邪功,可以强采别人的精元,用极氵壬乱的方式戕害苍生。臣认为,早在靖乱四年,风将军第一次采撷先帝精元时,风将军就已经将此邪功练至大成了。不然风将军不可能采撷到先帝的精元。此邪功采多采少不是问题,关键是能不能采。臣在许多年前就见过风将军,风将军如今已经四十三岁,除了头发花白,略显风霜之外,容貌几乎未曾改变,足见其驻颜有术,这也佐证了他采撷先帝精元的事实。现今十八年过去,想必风将军的邪功已经修练得相当高深了,同时,先帝又驾崩了。陛下请试想,风将军还会不会继续采撷精元?如果风将军要继续采撷精元,他又会采撷谁的?亦或者,风将军会丧失神志,像范小天那样,随便逮着人就采?”

所以,风将军其实已经是像范小天那样的勾勾小指头就能引人交篝,采人精元的妖人了?

风贺响响只觉得心头难受之极,比接受父皇驾崩更难于接受父亲变成了妖人的事实。可是,姜太医又说得确切,不由得他不信。尤其那最后一问“先帝已经驾崩了,风将军将会采撷谁的精元?”竟然令得风贺响响有心惊胆颤之感。除了先帝,他就是风将军最亲近的人,风将军会不会对他下手?

姜太医跪在地上,又大力磕头,劝谏道:“臣恳请陛下,拿出降妖除魔的大无畏来,趁着风将军还有理智,尚未妖化,大义灭亲,及早将之灭除,也可保风将军一世英名!”

风贺响响兀自不能相信自己的父皇和父亲合练了双修邪功,而且,父亲还采撷了他父皇的精元。多么恩爱甜蜜的一双人,让风贺响响一直羡慕不已,可是,暗地里,怎么是这种恶心的关系!

终究,风贺响响不肯死心,又问:“姜大人认为先帝因精元被采,脉息虚弱。那,风将军呢?风将军的脉息又如何?”

姜太医回道:“陛下忘了,风将军有洁癖之症,一向不让太医诊脉,也只让白太医请平安脉。臣只在靖乱……”很久以前的事,想了一想,又道:“……臣在靖乱二年五月上旬为风将军请过一次脉。那一次是因为先帝无故失踪误朝,被发现躺在风将军床上……”

等等等等,这里面的内容太多了,风贺响响一时接收不了。靖乱二年五月上旬,自己不是刚出生?自己的父皇就睡到了风将军床上?父皇不顾母后产后虚弱,却“躺”到了风将军床上?风贺响响忽然间有些替母后愤愤不平起来。

姜太医继续说道:“……当时,先帝并未迎娶风将军,风将军的外祖郑家就告状先帝非礼风将军。那时,凤国还叫索云国,刚刚把好几个国家合并进来,政局十分不稳定,朝堂上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先帝非礼大臣,私德有亏,要求逊位,一派认为先帝是被风将军勾引,该治风将军的罪。到底有没有非礼,便要宣风将军上朝作证。”

“对啊,结果呢。”

“郑老将军替风将军上了奏折,说风将军因被非礼,急火攻心,痰迷心窍,一时昏厥,卧床不起……”

“怎么这么巧?”

姜太后续道:“……风将军武功高强,身体强健,哪会被非礼一下就病倒了?当时有许多大臣都认为风将军是装病,心怀鬼胎。因此就派了臣和白太医一起去给风将军诊治。当然最主要的是要看有没有装病。臣这辈子,就摸过风将军这一次脉息,还是在先帝跟风将军合练双修邪功之前。但是这一次脉息,让臣这辈子都不会忘。”

“风将军脉息很怪异?”

“说怪异也不算有多怪异。那一年,风将军应该才二十三岁左右吧,可是,我在他手上摸到了一个类似六十多岁的老人一样的脉息,那就是精元耗竭之后的脉象。”

“姜大人的意思是说……风将军才二十多岁,就已经精元耗竭了?”

姜太医道:“不错,当时臣也非常不可理解。人的精元,一般而言,抢不到别人的,自己的也是耗不掉的。风将军才二十多岁,怎么就把精元耗损殆尽了?其耗损虚弱的情况,远比先帝严重。臣当时曾跟白太医探讨过风将军的脉息异常情况。”

“白大人怎么说?”

“当时白院正并没有驳斥臣的观点,后来臣再想提出来跟白院正探讨,白院正就说是臣摸错了脉,说风将军的脉息是正常的。”

风贺响响问:“以姜大人所见,风将军的脉息怎么会那么怪异?”

姜太医道:“开始,臣猜测风将军是不是被人采了。但像风将军那样,精元都快被采枯竭了,风将军会很快衰老死去。但是,风将军没有死,一直活下来了,就说明不是被采了。再者,如果风将军是被采了,就说明凤梦大陆还有一个妖人练成了双修邪功,但是凤梦大陆这二十年并没有发生百姓被强采精元的事,说明并没有这样一个妖人出现。臣认为,风将军那么年轻就精元耗竭,应该是什么臣所不知道的原因。”

姜太医顿了顿又说道:“臣猜测,正是因为风将军年纪轻轻精元耗竭,所以才要修练那邪功,想把精元,从别人身上采撷回来。”

这就对了,解释了为什么风将军武功高强,还要修练邪功,也正因为他武功高强,修练起来事半功倍,也更有把握能修练成功。而自己的父皇,对风将军用情至深,舍不得风将军早死,更舍不得风将军用那么氵壬邪的方法去采撷无辜人的精元,因此就陪着风将军练了双修,并甘愿让风将军采撷自己的精元。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父皇不顾帝王之尊,冒险跟将军练那双修邪功。

如果姜太医的推测正确,一切显得合情合理。风贺响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父皇和父亲,竟然不顾身份,干出双修邪功这么可耻氵壬乱的事来!

风贺响响心头很自然地生出一个念头:杀了姜太医,以保住先帝的英名!

正在此时,郑绍钧在门外通禀道:“陛下,顾命大臣内阁学士吏部尚书潘文虹大人,户部尚书袁星波大人,礼部尚书于兴昌大人有奏折,恳请面呈陛下,当面觐见。”

第485章:权奸

前一个拿着奏折恳请见面皇帝,当面奏对的太医还没打发走呢,紧跟着后面又来求见三个!而且这三个还是顾命大臣,都入了内阁,还掌握着一个部门的运作,都是权倾一方的人物!

风贺响响应道:“钧子,你带他们去配殿稍坐,上茶。”然后回过头来,沉着脸考虑着怎么打发姜太医和应对姜太医所参之事,问道:“姜大人奏折上和刚才所说话,可有告诉其他人?”

姜太医道:“臣为陛下安危着想,不敢隐瞒,曾告知潘大人和袁大人……”

风贺响响听了半截,就在心头大叫一声“糟了!”显然,姜太医已经把先帝跟将军修练邪功,将军采撷先帝精元的事捅出去了,如今,纸已经包不住火了。

姜太医继续说道:“……潘大人和袁大人都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臣本想请他们作主。但是,潘大人和袁大人听后均未表态,只叫臣自行禀告陛下。臣无意中听说,潘大人和袁大人似乎正在筹谋更要紧的事,无暇分神兼顾臣所奏之事。”

风贺响响一听,只觉得身上阵阵泛寒。潘文虹和袁星波在筹谋什么更要紧的事?还有什么事能比帝将双合邪功,皇帝被采撷精元更要紧?还有什么事比当朝皇帝面临着精元被采撷危机更要紧的?

四个顾命大臣,一个成了妖人,另外三个拉帮结伙背着自己暗中筹谋,风贺响响瞬间有种草林皆兵的惊慌感和自己赤手空拳的无力感。

风贺响响在问明姜太医只把帝将双修邪功之事告诉了潘袁两位之后,便吩咐御前护卫把姜太医直接押送进大理寺天牢关起来,任何人不得提审,不得交谈。

姜太医大吃一惊,死命在跪趴在地上冲皇帝磕头不止:“陛下饶命,臣是忠心耿耿的,臣所奏之事千真万确,臣是为陛下着想,陛下不能这么对臣啊……”他冒险上折觐见,一方面确实是怕先帝死了,风将军又要寻找新的采撷目标,向新帝下手,另一方面,他被白太医压制多年,就想扳倒白太医,推倒他头上这座大山,出一口胸中恶气。何况这件事,他认为他是占理的一方,做起来一点不愧疚。哪知道面圣奏对之后,是被关进天牢!

风贺响响只木着脸,把姜太医那本奏折顺手压在了一叠奏折之下,冷冷说道:“烦劳姜大人先在天牢里呆着,等朕把你所奏之事查清楚了,自会给姜大人一个发落。”利用职务之便,动不动就查太医出诊录,还动用关系买通宫人去查了皇帝的《起居注》,皇家还没有隐私了?这些帐都要清算,凡有牵涉之人,全都要清算。

风贺响响心头第一次涌起无限杀机:旦凡与闻此事者,一个都不能放过!一定要为父皇保住英名。

等姜太医被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风贺响响唤进内侍,吩咐道:“传朕口谕,宣白太医白大人进宫见朕。”先帝的脉息到底正不正常?先帝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帝将到底有没有双修那邪功?风将军到底有没有采撷先帝精元?……还有,最重要的,风将军到底是不是个练成了双修邪功,能强采他人精元?随时都可能祸害涂毒凤梦大陆的妖人?这些不能光听姜太医一面之词,必须找白太医对质。白太医到底都知道些什么?隐瞒了些什么?

传召大臣入宫,并不能即传即到。白太医如果正好当值,就会在太医院坐班,太医院距离皇宫倒近,很快就能到。如果白太医不当值,就只能去他家里传召,如果白太医外出了,就只能去外出的地方传召,这就不知要担误多少时间了。

风贺响响在昭德殿背着手不安地踱着步,等待了一会儿,见白太医没有被很快传到,就知道白太医应该不当值,不知道内侍多会才能把人传来,便传三位顾命大臣进昭德殿觐见。

风贺响响借着等待白太医的那段时间,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的父亲忽然之间就变成了采撷他父皇精元,导致他父皇英年早逝的妖人,这么震惊的转变,风贺响响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承受。

当潘文虹袁星波于兴昌三位大人在内侍的引导下进入昭德殿时,便见年轻的皇帝一脸木然地端坐在御案之后的九龙御椅上。用一种冷冷的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三人跪下向皇帝见了礼,呈上奏折,风贺响响看那奏折上的标题是《为诛权奸、正君名事》。

风贺响响光看那奏折的标题,就有种森森不好的感觉:这又是针对风将军的奏折吧?这次都不是参劾,而是直接请“诛”。那正君名是怎么回事?“君”当然是指自己,自己需要正什么名?

果然,风贺响响往下一看,奏折里,三位顾命大臣井井有条地历数了风将军最近十年来的所有过失错漏,足足的列了三十多条,每一条最后,都以“当诛”为结语。另外又加了二条,一条是“以男子之身谋夺后位,诱先帝逾礼相娶,败坏先帝圣名圣德,当诛!”一条是“谋求过继陛下,企图以风代贺,谋夺贺氏江山,居心叵测,当诛!”

风贺响响不知道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看完的,说不出是愤怒,羞惭,失望,震惊?还是心痛,悲凉,疼惜?只是觉得脑子里越看越紊乱,心头越来越慌张,越来越没有底气。

那奏折上的语气虽然严厉,但风贺响响知道,所奏列的事件,都是确然发生过的,并不是空穴来风,无中生有或捕风捉影。风染在风贺响响眼里是个慈爱的父亲,但风染并不是完人,十几年的带兵征战,筹谋攻略,有过不少失误和错漏,当年,贺月一一包庇承担了下来,现在成了一条一条板上钉钉的当诛之罪。除了风染的过失,还有一些是模棱两可之事,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就会有截然不同的结论。

比如,十多年来,风染一直执掌着军权兵权,在军队和兵营中有着绝对的权威,一言九鼎,说一不二。这是贺月主动“放权”,授予风染的军事专擅之权;在快要被雾黑蛮军全面攻破占据凤梦大陆的危急关头,风染需要“集权”,只有权力高度集中,才能如脑使臂,如臂使手,如手使指的效果,才能迅速树立起自己的威信,率领兵卒力挽狂澜,抵敌住雾黑蛮军的入侵;但是如今已经驱逐了雾黑蛮子,实现了凤梦一统的目标,虽然风染已经被限制了一些军权兵权,只挂着个“兵马都统帅”的名衔,三位大臣还是在奏折里认为“弄权,当诛!”

奏折最后结论,在历数了风染诸多罪状之后总结:风染二十多年来把持军务,独揽大权,拥兵自重,自持有功,不服节制,纵容手下,任性胡为,裹挟先帝,忤逆君臣,为祸朝纲等等,此等权奸,实在是罪大恶极,天怒人怨,理当立即诛杀。

风贺响响看了许久,方才把奏折放下。

潘文虹磕头道:“此奸贼作恶多年,党羽遍布,陛下应当以大局为重,尽快决策,不可走漏风声,为了江山社稷,不可因循姑息纵容,当以雷霆之势击杀此贼,以清除朝堂大害,亦为先帝报仇雪耻。”

“此权奸,是朕的父亲!”

袁星波磕头道:“陛下万不可为了父亲两字,被那权奸蒙蔽,此奸当年仗着先帝宠信,胆敢提出过继陛下,就是心怀叵测,想以他风氏取代贺氏,谋夺贺氏江山……”

风贺响响嗤地一笑:“以风氏取代贺氏?风将军就只有朕一个儿子,他拿哪个风氏子孙来取代贺氏?”

于兴昌道:“风氏,就是玄武风氏。臣已查知,凤至二年,就也是前年年中,风氏已经把那权奸重收门庭了。”

风家被迫把赶出去的家族逐子收回门庭,简直是自己扇自己耳光,这对风家来说,大失颜面,绝对不是件光彩的事,自然不会对外宣扬。风染为人低调,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宣扬的。以至于风染被重收风家门庭之事,还没在都城传开,没有多少人知道。

“此事朕知道。”风贺响响当然知道,他还跟着风染一起被收回了风氏门庭,还被写进了风氏族谱。不过风染虽然重归门庭,除了跟他大伯风宛亘有几分情谊外,跟风氏其他人实在没有多少情份,彼此也不怎么往来,逢年过节也是送点礼物,互致问候一声就罢了,远比不上跟郑氏亲近。倒有些风氏子弟们暗中对他这个宣亲王后又第三次被立为太子的自己颇为巴结。

潘文虹道:“所谓的被逐和重收,不过是玄武风氏演的一出好戏。早年被逐,孑然一身,就是为了过继陛下,过继到陛下后,等局势稳定了,风氏又不顾脸面,来个覆水重收,顺带把陛下也收入他风氏一族。然后扶持陛下登位。如果陛下不幸驾崩,又尚无子嗣,照规矩便该兄终弟及。陛下已经改姓为风,入了他风氏家族,陛下的兄弟便该从他风氏子侄中挑选,这样风氏不花一兵一卒就把贺氏江山改为了他风氏江山!”

第486章:先帝的棋子?

风贺响响听了,只有一种想法:这他妈鬼扯吧?贺氏江山是那么轻易就能易手的?

潘文虹继续道:“陛下若不相信,臣有两大疑点,向陛下请教。其一,当年阴国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合并进索云国?”不等风贺响响回答,他又自问自答道:“因为阴国就是心怀叵测,觊觎我国,想用计谋,以小吞大。”又问:“其二,陛下的两位皇兄都早早赐婚纳妃,为什么陛下至今没有一个妃嫔?那权奸不是因为没有后嗣才要过继陛下么?那他不更应该早早为陛下纳妃生子,以传承后代香火吗?”又继续自问自答道:“只因为风氏想于陛下驾崩后,没有子嗣,就可以来个兄终弟及,由风氏子侄李代桃僵,因此,不能给陛下娶妃生子!”

难道乌亲王和康亲王两个都是死的么?

似乎潘文虹看出了风贺响响心头的话,说道:“既然风氏蓄意谋夺贺氏江山,如果连陛下都敢下手暗害,那两位亲王又如何能逃得过风氏毒手?陛下应该尽快击杀权奸,诛杀风氏,下旨将其罪状公诸天下,回归贺家,回复贺氏本姓。”

等潘文虹说完了,风贺响响半天没有说话,只坐在书案后,冷冷地盯着跪在书案前的三个人,直接到三人被自己盯得有些忐忑不安地在跪着,轻微地扭动着肢体,风贺响响才道:“各位大人还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

礼部尚书于兴昌说道:“臣等刚在等候陛下召见时,知道陛下正在召见姜太医。姜大人所奏之事,曾有告诉臣等。臣以为,那权奸既然练成了那等邪功,就应该尽快斩除,不能为些虚情假义,迟疑不决,错过诛杀良机,致令权奸妖人像那范小天一样,为祸苍生。请陛下早作决断。”

风贺响响冷哼道:“风将军有没有练那双修邪功,不过是姜太医的一面之词,猜揣推断而出,此事,朕要详查,岂能任由你们信口雌黄就轻易冒犯朕父?”然后风贺响响森然问:“姜太医所奏之事,还有谁知道?”

潘文虹和袁星波于兴昌三人一听,就知道年轻的皇帝口气非常恶劣,叩头道:“兹事体大,臣等不敢转告他人,亦不敢将此写入奏折,流于笔墨,以免玷污了先帝声誉。臣等提及此事,只是说明此权奸着实威胁着陛下的安危,陛下应该尽快诛杀,不能再蹈先帝覆辙。”

风贺响响暗暗舒了口气,算是放下心来。

户部尚书袁星波知道帝将双修,是先帝的失德败行之事,不能多提,点到即止,叩头道:“陛下,恕臣直言:那权奸,不过是先帝特意留给陛下的一步棋子。”

“此话怎讲?”

“陛下初登大位,最要紧之事,莫过于怎么在朝堂上树立陛下的威信,在民间建立陛下的声望,以稳定朝堂,凝聚民心。如此,河山社稷才能在陛下的统领下长治久安,国富民强。如何立威于朝,取信于民?先帝特意留下那权奸,就是要让陛下出手除之,以此立威取信。”

先帝留下风将军,是特意留给他杀的?天下还有没有更荒诞之事?风贺响响再也忍不住了,大失风度地喝道:“放屁!”

袁星波却不慌不忙道:“臣冒然提出,陛下可能觉得难以接受。但是,这是先帝的遗愿。”

“父皇什么时候留下过这样的旨意?”

“诛杀权奸,为陛下树威立信,那权奸随时虎视在侧,先帝不能留下遗旨,但先帝有明显暗示。先帝临终曾有遗言:令风将军不必服丧送灵,起居如常。”

先帝的这句遗言,当时在场的许多大臣都听见了。因此,在成德帝停灵和送灵期间,风将军一直没有现身,大臣们觉得先帝恩宠多年,风将军连先帝最后一面都不见,最后一程都不送,太过无情无义,尽管腹诽,但限于先帝遗言,大家也都不好说什么。

先帝留下这两句遗言,怎么看都是体谅风将军,怕风将军送别伤心之意,哪里有暗示诛杀风将军的意思?风贺响响道:“这两句话,哪里有袁大人说的暗示意思?”

“夫妻结褵,有始有终,一方先逝,另一方哪有不相送之理?所谓‘不必服丧送灵’,是先帝深受权奸残害,故此,禠夺了其人服丧送灵的资格,如此妖人,不配为先帝服丧送灵!不配服丧,禠夺送灵资格,也就是先帝不再承认与妖人权奸的结褵关系。如此妖人权奸,玷污先帝名讳,残害先帝身体,实乃罪大恶极。陛下应当上体天心,下顺民意,为天下诛除大害。陛下也可在群臣中树立威信,稳定朝堂,凝聚民心,一举多得。”袁星波再磕头道:“臣认为,这便是先帝特意为陛下留下权奸的深心用意。”

三位顾命大臣精心策划了对年轻陛下的劝谏步骤。

首先,让青寻公主打头阵,是皇帝亲姐,提的又是皇帝母后之死,让皇帝不能断然拒绝,最后借青雪公主之口,着重强调,不能像先帝那样偏袒权奸。

其次,由姜太医上场,奏明帝将双修之事,重点说明先帝是被权奸采撷精元而死,挑起皇帝对风染的仇恨,离间皇帝跟权奸的父子之情,然后点明先帝已死,已练成双修邪功的所谓风将军极有可能饥不择食,转而采撷年轻皇帝的精元,便皇帝产生紧迫的危机感,不能不为了自保而下决心。

然后,由三位顾命大人上奏折,历数权奸的所有大罪,条条落实,条条当诛。要让皇帝觉得权奸罪大恶极,大奸大恶,天怒人怨,诛之是顺应天理民心,消除掉皇帝在诛杀过程中的负罪和不忍。重点说明,权奸意欲谋夺江山,以风代贺。谋夺江山,是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容碰触的逆鳞。

最后,提出先帝临终遗言“不必服丧送灵”的“正确解读”,解除掉先帝对权奸的庇护余荫,和皇帝的顾忌。并抓住新帝登基,急于立威的心理,便用诛权奸以立威树信进行诱导。

尤其是最后一点,对于刚刚继位的年轻皇帝来说,有着无比的诱惑。

新帝登位,倒不是说大臣们不忠于新帝,但是总会想,自己是先帝老臣,总有几分老资格,可以卖卖老,而新帝不过是投生得好,才继了位,为什么凭自己多年从政的经历,要听一个没什么经验的毛头小孩子的指手划脚?大臣们忠心归忠心,但总想让新帝能够听从自己的意见,接受自己掌握控制。因此,新帝登位之初,虽然得能得大臣们的忠心拥戴,但大臣们并不能真心臣服于新帝。

这是一场新帝跟大臣们之间的暗战。大臣们会不断试探新帝的底线,并不断试图掌握控制新帝,从而形成大臣们联手在朝堂上压制皇帝的局面,架空新帝,最终把朝政和实权把持在大臣们手里。而新帝也会利用从先帝那里传承过来的帝王之威压制大臣,然后在对朝政的处理中,发挥自己的才干和能力,逐步令大臣们衷心臣服自己,把大臣手中的实权变成自己的权柄,从而在朝堂中确立自己的威信,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权力登顶。

从父辈那里传承下来的大臣们的忠心,和依靠自己的能力获得的大臣们的信服,含意是完全不同的。

贺月是在其父皇平康帝遇刺而亡,没有遗诏的情况下,夺得的皇位,没有遗诏,没有顾命大臣,想掌握实权,一切只有依靠自己。想从派系林立的大臣手里集权,令他们臣服听令,并不是那么好办到的事。贺月甚至经历过令谕不出宫门的苦闷。贺月是经过了不懈的努力,跟大臣们不断斗智斗勇之后,直到贺月成功将当时的太子府更名风园,赏赐给风染居住,才标志着贺月在跟朝堂大臣们的斗争中,初战告捷。

如今的风贺响响是奉遗诏继位,名正言顺,又有顾命大臣辅佐,想在朝堂中掌握实权,阻力会比当初贺月小很多,但阻力肯定会有,没有大臣会主动放权。

承乾皇帝总不令大臣们平身,跪得三个老头子腰酸背痛,手脚酸麻,感觉腿都快断了。年轻的承乾皇帝,又是好一阵沉默,沉默得三个顾命大臣,心里头七上八下,该做的,他们做了,该谏的,他们谏了。皇帝能不能下决心铲除风大将军这个大奸大恶大邪大氵壬之徒,现在是见分晓的时候了。

先帝在时,大臣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由那个男宠出身的妖邪弄权朝堂,把他们这一干辛苦辅佐先帝治理国家的大臣们完全不放在眼里,不管那男宠有多大的功勋,也无法平息他们心头的憋闷之气。先帝驾崩,新帝初立,权奸缠绵病榻,正是他们下手铲除的良机。

早在青寻公主求见之时,诛奸行动就已经发动。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保诛奸行动能够成功,风贺响响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因此,诛奸行动必须要赶在乌亲王和康亲王被限定的克日赴封之前进行。

第487章:布局

就在三位大臣觉得腿快断掉的时候,承乾皇帝才悠悠地发话了:“大人们称风将军为权奸,手握权柄,权倾朝野,党羽众多,爪牙遍布,自身又武功高强,若要除之,大人们以为,具体的该当如何施为?”

皇帝这语气明显非常松动,似乎是要听从进谏,诛杀权奸的意思?果然,年轻皇帝会比较虚心,大臣们多劝一劝,吓一吓,就纳谏了。三位顾命大人听了,同时觉得心头一松。潘文虹磕头道:“陛下只消赐一杯鸩酒,令其自裁即可。”

皇帝听了,哈地一笑:“潘大人,朕便派你去为风将军赐酒,如何?”

潘文虹心头一凛,忽然觉得这年轻的皇帝似乎太聪明了些,说道:“这酒应该由陛下亲赐。陛下不必言明那是鸩酒,只说赏壶酒与他喝便是。那权奸妖人一向把陛下视为亲子,只要陛下亲赐,那权奸就不会起疑心,才会喝下去。”

承乾皇帝一听,一拍御案,喝道:“大胆,你这不是叫朕赐酒,是叫朕去下毒!”

皇帝一怒,只把三个顾命大臣吓得身子一抖,心头乱跳。同一件事,从不同角度去看,会有不同看法。照潘文虹所说的,既然可以叫赐酒,也可以叫下毒。

正当三位顾命大臣不知道该怎么进谏时,承乾帝又问道:“三位大人也知道那风将军武功高强,这鸩酒若是赐下,一时不死,又该如何?”凭风染那身出神入化的武功辗死自己跟摁死只蚂蚁似的。

三位顾命大臣同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听了这话,复又一喜,知道皇帝是愿意去赏赐鸩酒,赐死那权奸,只是皇帝有些担心,怕一时毒不死权奸,被权奸临死反击。于兴昌道:“臣等已经为陛下准备了鸩酒,极其烈性,入喉即毙。介时,臣等随行,会派御前高手护卫住陛下,断不会让陛下受伤。”

似乎承乾帝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轻轻“嗯”了一声,又问:“赐死风将军之后,该如何收拾其党羽爪牙?”

权奸绝对不是孤身一人,该如何收拾其党羽爪牙,这才是最要紧的一个问题。看三个顾命大臣一时未答,承乾帝轻轻一哼,问道:“三位大人该不是觉得诛权奸,只要杀掉风将军一个人就行了吧?既然叫做党羽众多,爪牙遍布,只杀一个人,就不怕他的党羽爪羽被逼急了,狗急跳墙,就此造反或是要给风将军报仇?”

看三个顾命大人跪着没动,风贺响响深沉而阴戾的目光,盯着三位顾命大臣,冷冷道:“三位大人该不会对此没有一点准备吧?怂恿朕去毒杀风将军,却对风将军的党羽爪牙没有预先进行防范清理?把朕置于如此不可预知的险恶之地,三位就是这么顾命的?”

袁星波磕头道:“陛下稍安,臣等对此,已有筹谋安排……臣等怕错过时机,未得陛下旨意,妄自行动,还请陛下恕罪。”

“既然已定下对应之策,便快奏来。”

袁星波还有些迟疑,于兴昌性子急,便抢先奏禀道:“那权奸依靠的最大帮手就是郑家,郑家最重要的人物有三个,一个是兵部侍郎郑修年,一个是铁羽军都统领郑修羽,一个京畿守军北营都统领郑嘉。郑修年是文职,他虽然有权调兵,但他得奉令才可调兵。那权奸有权下令,但要通过兵部才可调兵,那权奸以前就是常常绕开兵部其他官吏,直接向郑修年下令调兵,因此须得提前把此两人分隔开来,以防权奸通过此人把军队调来。”

“怎么分隔?”

袁星波回道:“臣已经派了人把郑修年控制起来了。”

“哦?怎么个控制法?”

袁星波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他乃权奸的得力党羽,抓起来了。”

风贺响响一脸木然,没有什么表示,只问:“然后呢?”

袁星波继续道:“控制了下郑修年,下一步就是控制郑修羽。铁羽军是治安守卫成化城的城兵,直属陛下,不受兵部管辖,他若反起来,整个成化城都将落入他的手里,因此,臣也提前派人把他控制起来了。”

“第三步,拿下郑修羽后,由陛下出面控制铁羽军,指挥铁羽军围困忠毅国公府和玄武镇国王府。”袁星波又解释道:“那权奸就是意图把贺氏江山谋夺给他风氏,玄武王府风氏和忠毅国公郑氏一族全都留不得。第四步,等陛下稳定了城内局势,再下令京畿守军其他三营围攻京畿北营,捉拿郑嘉。第五步,稳定都成局势后,诏告天下,颁布风贼罪状,全面清剿风氏郑氏残党余孽。”

潘文虹总结道:“陛下诛杀权奸,清除残党余孽了,大快人心,而群臣敬服,百姓归心,四海靖平,盛世可期。可谓一举数得!”

风贺响响嗤嗤一笑,问道:“袁大人一会要抓这个人,一会要抓那个人,请问袁大人,你们哪来的人?”

“是……”于兴昌刚要说,被袁星波打断道:“郑氏兄弟虽然是武职出身,但是武功并不太高,随便多找几个人就可以对付了。”他没忘了,皇帝过继给了那权奸,郑氏兄弟可都是皇帝的表叔,尤其郑修羽,还是皇帝以前的太子少保,当承乾帝第二次被立为太子不久,郑修羽这个太子少保的身份就公开了。虽然只是教导太子习武和保护太子安危的,那也是帝师。如果皇帝下不下决心来诛除权奸,他们倒提前把皇帝的老师和表叔抓起来,那就吃不了兜着走。

相比于于兴昌的耿直,袁星波要小心谨慎得多。皇帝虽然问了他们铲除权奸残党余孽的步骤,但一直都没有明确表示要诛杀权奸,考虑到“权奸”又是皇帝的父亲,袁星波不能不有所保留。

看来,三位顾命大臣执意要对付风大将军以及风氏,连带的,也要铲除掉风氏的外戚郑家。相比于风氏只有一个世子风宛亘管理着玄武郡,一个三贝子风建安在北路驻军出任副将,只有此二人在凤国比较有实力之外,郑家百余年来隐居梵净山,因要报那灭族血仇,又有心争霸天下,便励精图志,大力培养后辈,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终被贺月用计逼着出山入世,收归凤国所用。郑氏人才济济,文职武官均有优秀才俊入仕,是一股除了关氏,李氏,毛氏三股外戚势力之外,新近迅速崛起的第四股势力,并且隐隐有压倒其他三股势力的趋势。

因此,要想诛杀权奸,以及权奸的家族风氏,就必须先从其党羽,强盛的郑氏开刀下手。而从郑氏开刀,随时能奉命调军的兵部侍郎郑修年,和掌握着铁羽军的郑修羽就成了首当其冲。

风贺响响想到了自己身边的郑绍钧也是郑家子弟,难不成,顾命大臣们疏忽了他,还是有意放他一马?风贺响响心念一动,叫道:“郑绍钧!”

殿内殿外沉寂了一会儿,才听见有人在殿外禀告道:“回陛下,绍钧说有急事,回府了。”

御前护卫,当值期间,肩负着皇帝的安危警戒,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擅离职守。郑绍钧所谓的有急事回府了,是不是已经被人暗算,被控制或被杀掉了?一股愤怒的情绪,直冲上风贺响响心头,他竭力压下心头的愤慨,冷笑道:“毛温韦?今儿不是该你休息么?你怎么进宫来了?”三位顾命大臣策划的诛权奸行动里,毛家是不是也有一份?

毛温韦在殿外回复道:“三位大人想劝谏陛下诛杀权奸,一会陛下赐毒,臣不放心,特来护驾。”

是了,在抓捕拿下了郑修年郑修羽兄弟之后,接下就是要让自己去皇夫府向风染赐酒下毒!三位顾命大人并没有给自己选择纳不纳谏的机会,而是一早就拿定了主意要裹挟自己行事!

风贺响响一听,怒目瞪向三个跪在自己面前的顾命大人,森然冷笑道:“三位大人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话说,毛温韦就是风染和郑修羽两个,特意从几个毛氏嫡子中挑选出来的最老实木讷本份笨拙的一个。在几年的侍读过程中,郑绍钧不太合群,风贺响响就喜欢和温才哲贺小叔两个联手欺负毛温韦取乐。后来长大了,毛温韦和郑绍钧两个跟随风贺响响一起从军打仗,出生入死。风贺响响倒跟老实木讷的毛温韦感情更加深厚一些,不过郑绍钧机智敏锐,头脑灵活,能力超卓,更得风贺响响倚重。

三个顾命大臣也没想到毛温韦这个实心二楞子,一句话就把三人的用心给揭了出来!三人俱是磕头,由潘文虹奏道:“诛除权奸及其党羽爪牙,不是臣等三人自作主张,是……整个朝堂大人们的主意,权奸已经在先帝一朝猖獗一世,断不能容忍其在陛下一朝继续猖狂下去了!”

是整个朝堂大人们的主意?整个朝堂?!

第488章:众臣之怒

在风贺响响印像中,自己的父亲虽然不是宽厚仁慈之辈,虽然对敌心狠手辣,但对于算不上敌人,也算不上亲友的同僚们也并不残忍暴虐,最多只是清高孤傲地冷淡疏远,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冷眼旁观大臣们的众生百态。在处理军务政务方面,风染一向对事不对人,对于大臣们对自己的谩骂攻讦,风染一向不予理睬,但大臣若在政事处置中有所失误或私心,风染会进行无情的打压和惩处,完全没有转圜余地。

风贺响响觉得,风染和大臣们的关系,是一种类似主子和奴才之间关系。所有奴才都会在背地里嚼主子舌根,说主子闲话,主子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贬低身份跟奴才计较,但若奴才做错了事,主子一定会进行责罚处置。而风染就是以一种跟贺月并驾齐驱的姿态,高高凌驾于众臣之上。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触犯了众臣之怒。

众臣才要趁着新帝初登大位,朝政和权力交接混乱之时,裹挟新帝,诛杀掉那个男宠出身,被众臣打心眼里瞧不起,偏又高高在上的那个权奸,除而后快。

当然,如果新帝上位之初,即被大臣们裹挟着诛杀了自己的父亲,被大臣们所压制,在新帝今后的执政期间,将更多的受制于臣,朝堂掌权的大臣们将会掌握更大更多的实权,在一场场君臣博弈中,局面会偏向于大臣。因此,裹挟新帝诛杀权奸虽然太过冒险,但对大臣一方,也是一举多得。

风贺响响气极反笑:“哈哈,说得好!朕竟不知风大将军跟你们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

潘文虹又奏道:“臣等跟风将军并无私仇,只是风将军危及到整个朝堂社稷的安危,臣等才要苦心筹谋,将之铲除,臣等一心为国……”

风贺响响不想再听顾命大臣的道貌岸然地自我标榜,打断道:“大人们既然都已经安排下了,接下来,朕该怎么做,才不会被杀被废?!”又嗤笑一声道:“三位大人都请起来吧,何必还跪着?”

殿外,郑绍钧被不声不响地换成了本不该当值的毛温韦,风贺响响就知道守在殿外的那些御前护卫大约也都靠不住了,而自己实则已经被顾命大臣所控制,现在再喊御前护卫们进来拿下顾命大臣,只是徒劳地暴露自己的想法,打草惊蛇,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臣等万万不敢对陛下不敬……”潘文虹一边起身,一边揉着膝头,一边还想替自己分辩分辩,表表忠心,风贺响响已经大不耐烦地道:“需要朕做什么,潘大人有话直说。潘大人便不怕延宕了时间,被那权奸及时察觉了,谋事不成?”

于昌兴性子急燥一些,便回道:“先请陛下传召铁羽军副都统领史益史大人,令其率领铁羽军加强城中各处的防守,并对玄武镇国王府和忠毅国公府进行围攻抄查,捉拿人犯。”

都统领郑修羽被擒,剩下的就是副都统领史益官职最高。顾命大臣没有直接对其下令指挥,而是要借皇帝之口传达命令,反过来就足以证明,史益并没有跟顾命大臣同流合污。

一直以来,铁羽军和御前护卫军都不隶属于军队,是皇帝的亲兵卫队,只接受皇帝的亲自指挥统率。贺月在提拔郑修羽出任都统领之后,又精心挑选了这么一个以正直耿介出名的史益来担任郑修羽的副手,一方面要制衡郑修羽,另一方面也是要把这支皇帝的亲卫军队置于皇帝的直接率领之下。郑修羽若有异心,想率领铁羽军做点什么不忠不法之事,皇帝能够随时知道并随时掌控。

贺月对识人用人有过人之处,三个顾臣大臣想裹挟皇帝诛杀权奸,却完全不敢对史益进行试探拉拢,生怕史益那耿介性子一发作,跑去禀告了皇帝,事情败漏。

没等多久,史益就被宣进殿来,听了皇帝令其包围攻打捉拿玄武镇国王府和忠毅国公府诸人的命令后,并没有多想,答应着退下了。

风贺响响看着史益退出去,心头恼火,觉得史益忠心是忠心,正直是正直,可太不灵光了!自己当着三位顾命大臣的面,无端端下令捉拿玄武王府和忠毅国公府诸人,史益都没有问个为什么!风贺响响心头着急,在史益即将退出之际,脱口问道:“史大人有没有郑大人的消息?”

史益一怔,回身禀道:“郑大人有什么消息……出了何事?”

顾命大人在侧,风贺响响不敢逗漏更多消息,只装做浑不在意的样子,一边挥挥手令他出去,一边说道:“包围捉拿抄查两府事态紧急,一时找不到郑大人,才叫了你来。无事,就白问一句,你下去吧。”说话,郑修羽不也是忠毅国公府的人?叫他自己围攻抄查自己的府宅?皇帝不可能对郑修羽下这样的旨,就算真要抄查忠毅国公府,也会让郑修羽避嫌。风贺响响这一句,暗示意味极浓,就看史益能不能醒豁过来。

等史益退出后,于昌兴道:“陛下是不相信臣等已经拿下了郑大人?还是觉得臣等只是诓骗陛下?”

潘文虹和袁星波则道:“于大人,言多必失,这就请陛下下诏,宣风将军进宫。”皇夫府是风染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巢,三位顾命大臣可不敢轻易深入虎穴,只能把风染调入皇宫再加去解决。

“风将军一直卧病在床。”就因为风染心伤贺月离世,悲恸之下,吐了几次血,身体大伤,才一直养病,未能上朝。

于昌兴道:“陛下传诏,岂能违抗?就算病得快死了,爬也得爬来!”

潘文虹的语气温和得多,说道:“陛下可以派人拿坐辇去接风将军入宫,不会劳累到风将军。”其实,风染病得要死,没有反击之力才是最好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风贺响响只能下旨,叫内侍拿了坐辇去接风将军入宫,说有军国大事相商。

过不多时,便听到殿外内侍禀道:“风将军在殿外求见。”

昭德殿内的气氛登时紧张了起来,三个顾命大臣俱都凝神屏气,如临大敌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风贺响响“有请。”风贺响响对一般臣下,都用“传”或“宣”,风染是他的父亲,必须用“请”。

随即听见外面毛温韦恭声说道:“陛下只请风将军入内议事,其余人等,殿外伺候。”

风贺响响紧跟着就听见了胡远有些不悦的声音:“我们将军身体不适,须得小人贴身服侍。小毛子,你行啊,换个地方就不认人了!”毛温韦天天去皇夫府侍读,自然认得风染身边这位贴身长随,看在皇夫的面上,毛温韦不得不给小远几分面子,称其为“远叔”,但实则一个是奴仆长随,一个是太子侍读,两者的地位相差极远。毛温韦听小远当着他同僚的面叫他“小毛子”,又说换个地方就不认人了,当即就毛了,怒道:“放肆!此乃皇宫重地,哪来的下人,不懂规矩!”

胡远脑子不灵,一时反应不过来,没有作声。风贺响响又听风染淡淡地吩咐道:“小远,你就在外面等我,这几步路,我还走得进去。泰儿,好生跟这位健忘的毛将军切磋切磋……哦,顺便跟他打听打听,你钧子哥到哪儿去了?”

风贺响响便听见郑国泰的声音,恭谨地应道:“是。”然后风贺响响便听见郑国泰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温韦哥哥,小泰又要向你讨教讨教了……”

毛温韦怒道:“放肆,宫闱重地,哪能随便动刀动剑?……啊,快住手,我不跟你切磋!”然而,随即,风贺响响听到一连串的刀剑交击的金戈铁鸣之音,显然,郑国泰已经不顾毛温韦的反对,就在殿外跟毛温韦“切磋”“讨教”上了。

名义上,风贺响响只有四个侍读,郑国泰比风贺响响小了五岁,不算侍读。但是等郑国泰长大一些之后,却常年跟着哥哥们厮混在一起,几乎可以算是第五个侍读。要讲习武资质,郑绍钧最高,其次便是郑国泰,毛温韦第三,风贺响响最差。只是郑国泰小了三人五六岁,资质再好,限于身体力气,谁也打不过。靖乱十八年,风贺响响等三位皇子奉命随军征讨雾黑蛮军,之后,凤国全面驱逐了雾黑蛮军,班师回朝不久,风贺响响便被立为太子,也就宣告了这种侍读关系的结束。从那以后,郑国泰没有机会再跟毛温韦打过架,这又过了五年,不知十五年的少年是否打得过二十多岁的青年?可是,毛温韦是自己的侍读,又有深厚的出生入死的情谊,风贺响响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郑国泰胜出,还是更希望毛温韦胜出。

风贺响响还没来得及纠结,殿门便被人推开了,风染穿着素白的貂毛大氅,手里抱着个暖壶,带着一股寒风,走了进来。风染随即就把殿门推上了,笑着望向风贺响响和三位顾命大臣,说道:“我还以为响儿说有军国大事相议是玩笑呢。看见三位大人在此,原来,竟真有军国大事。”顿了顿又淡淡笑道:“让他们小孩子在外面玩闹去,咱们议咱们的事。”不着痕迹地把郑国泰跟毛温韦的拼杀,归之于“小孩子的玩闹”,不动声色地阻止了三位大臣出面干预毛郑拼杀的可能。

第489章:经历岁月磨砺的从容

在三位顾命大臣的计划中,一会儿,新帝赐酒,将由毛温韦把鸩酒敬献上来。可如今,毛温韦跟郑国泰拼斗中,谁来献酒?

在三位顾命大臣还没有想出应对之策时,风染瞧向风贺响响,又看了看御案后的九龙御椅,温容道:“如今,你已是皇帝,为父不方便再坐在那上面。响儿,把那椅子搬过来,为父就坐在门边。”

昭德殿上,又不是只有那九龙御椅,稍远一些,另有书案桌椅,甚至还有床帏躺榻,这些都可以供皇帝理政阅折疲累了,短暂休歇之用。然而,风染似乎就指明了那御案之后的九龙御椅。风贺响响几乎没有多想,走过去,亲自把九龙御椅给风染搬到了殿门前面。

风染一脸倦色地坦然坐上九龙御椅,舒了口气,仿佛累着了,半眯着眼,斜斜地倚坐着,只是手上玩耍着暖壶的提钮,拨弄得叮咚作响。

那清脆的叮咚之声,似乎一声声都拨动着三位顾命大臣的心弦,病态而又显得羸弱的风染,其气势与风华,仍不是他们所能匹敌抵御的。风染淡淡地横了他们一眼,说道:“三位且请稍安勿燥,鹿死谁手,一会就见分晓。”

三位顾命大臣一听,就知道风染已经知悉了他们精心图谋的筹划,顿时面如死灰!只是于昌兴觉得自己等人精心布局,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怎么会被风染如此轻易地破解了呢?强颜怒道:“好,那便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风贺响响想到郑修年和郑修羽有可能已经落入三位顾命大臣之手,颇有些不安地叫道:“父亲,少保和年表叔”

风染把手一抬,淡淡道:“他们即便招人暗算,暗算之人亦不敢随便下手加害,你且放心。”又轻轻地加上一句:“响儿,率军之要,首先要学会审时度势,冷静判断敌我形势,分析胜负之数,不可自乱阵脚。”郑修羽和郑修年都是郑家的要紧人物,在没有彻底铲除掉郑家之前,便不敢霍然对郑修羽和郑修年下手。

这话的语气说得甚是淡然,但在殿外毛郑拼斗的刀剑交击鸣镝之声中映衬下,风贺响响听了,只觉得惊心动魄。他是学过兵法,可他学得实在太过肤浅了,完全不能跟风染相比。

殿内静寂,殿外毛郑比拼很快就有了结束,随着毛温韦的一声惨呼怒喝,刀剑之声曳然而止,但随即又是一阵更加密集的刀剑交击之声,想是毛温韦的同僚,其他的御前护卫看出不对劲,便一齐上前向郑国泰动手。

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怎么打得过一群御前护卫?但看风染坐在御椅上,一脸淡然,无动于衷,风贺响响再也忍不住了,推开殿门,喝道:“住手!都给朕退下。”定眼一看,郑国泰已经制住了毛温韦,把他抓住,当在身前,令得其他的御前护卫攻击时投鼠忌器,郑国泰在被围攻中,并未落于下风。

风贺响响到底是皇帝,自有皇帝的气度和威严,皇帝亲自现身喝止,那些御前护卫摄于帝威,也不敢不从,便都慢慢地收了兵刃。

风染在殿内,淡淡道:“响儿,你早该拿出自己的气势来了。泰儿,先放了毛将军。”

风贺响响跟郑国泰几乎同声问道:“钧子(哥)呢?”

风染淡淡笑道:“咱们手里不是有现成的三位顾命大人么?他们敢把钧子和两位郑大人咋样?”

谈笑之间,就把局面掌控在了自己手里,从容镇定,成竹在胸,举重若轻。风贺响响看着,心头觉得沮丧,当三个顾命大臣裹挟胁迫他时,他只充满了无力感,他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像风染这般从容不迫的气派?

是啊,他应该像他父亲说的那样,拿出自己皇帝的气势来。可是当他在接见三位顾命大臣时,隐隐觉得三位顾命大臣说得有理,思路不由得被三位大臣带走了,那气势不知不觉间就没有了。这也说明,在他跟三位顾命大臣的心理较量时,他的气势被大臣的气势压制了,才显得他很没有气势。皇帝的气势,是心理,能力,实力,魄力的综合表现,并不是强行虚张声势就能假装出来的,而是在举手投足间的自然流露。

风贺响响不得不承认,三位大臣的进谏确然有打动他的地方,然而,跟风染这么多年的父子之情,要叫他陡然下旨弑父,他又忍不下心来,心头矛盾迟疑,才使得他在不知不觉间从心理到气势被大臣压制住了,差点被裹挟着,实施了弑父!

风贺响响看着从容淡定的风染,只觉得愧疚,质疑,敬慕,恼怒,不甘等等诸般情绪,堵塞在心头,无比烦闷。

潘文虹袁星波于昌兴三个被风染淡淡扫了一眼,只吓得心头狂跳,他们都是文官,哪是风染这个大魔头大权奸的对手?他们本来是想借皇帝之手,猝不及防地给权奸下毒,将其毒毙。哪想到权奸一来,就识破了他们的精心筹划,完全没有下毒的机会。

“响儿,宣御前护卫都统领叶方生大人。”

风贺响响传了旨,站在门外的十几个御前护卫全都想动又不敢动的样子,拿眼看着毛温韦。而毛温韦仍被郑国泰擒拿着未放。风染坐在门边,背对着门,淡淡道:“温韦,好歹你叫我一声风叔,风叔便点醒你一句,不管风叔跟你毛家有什么过节恩怨,响儿总归待你不薄,要不要遵从皇帝的旨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别以为你带这十几号人守着昭德殿能困住谁。再说明白点,叫你传话,是给你个机会。泰儿,放开毛将军,你在门口守着把殿门关上,这天,实在太冷了。敞着门,直往里面灌风。”

因为要跟姜太医和三位顾命大臣密谈,把殿上的伺候的内侍和贴身御前护卫都摒退了出去,估计这些内侍和贴身护卫退出昭德殿后,被毛温韦率领的御前护卫拿下了。殿上无人使唤,风贺响响只好自己去把殿门掩上。

九龙御椅很是宽敞气派,风染往椅子一边挪了挪,道:“响儿,陪为父坐坐,为父有话跟你说。”然后风染便听见门外有几路脚步声轻响着离开了,想必毛温韦已经做出了决定,要么派人去搬救兵,要么派人去宣叶方生。

父子俩一起坐在九龙御椅上,并不觉得拥挤,倒觉得亲热。可是,在风贺响响心里,存下了毛皇后之死和先帝之死两个死结,跟风染这般亲亲热热坐在一起,又觉得有些陌生,不免有些拘谨。

“响儿,你要知道,御前护卫都统领才是御前护卫的统帅,他们护卫着整个皇宫的安危,和皇帝出行的安危。这个人选需要他绝对忠诚可靠,一旦选定,你可以把自己的安危交给他守护。御前护卫自有一套机制,可以防止护卫们拉帮结伙和被外人收买利用,或给人以可乘之机。为父不反对你把毛温韦和钧子安插进御前护卫,只是你不该让他们脱离叶大人的辖制,破坏了御前护卫的自我监督机制。是你自己给了毛温韦机会……”风染看了三位顾命大臣一眼,又道:“应该说,是给了三位顾命大人游说利用毛温韦的机会。大约是三位大人看出机会,用毛皇后的事游说毛温韦,再由毛温韦说服这十几个御前护卫,起事动手,想挟制你,诛杀我。三位大人,本将军可有说错?”

潘虹,袁星波吓得不敢说话,只有于昌兴愤愤道:“双修妖人,残害先帝,欺陛下年幼,图谋我大好河山,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

风染一点没生气,自顾自向风贺响响说道:“叶大人是你父皇留给你的老人,有他统率御前护卫,宫安危,你尽可放心。用人以才以忠,而不是论亲疏。为父这一向虽是病着,却也尽可支撑着替你担当一二,只是为父想你能够尽快独立处理朝政,才故意偷懒,躲在府里养病。”说到这里,又扫了一眼三位顾命大人,问道:“本将军若不主动示弱,想来某些人也没那胆量敢蹦出来兴风作浪,是不是?”

这回,连于昌兴都没吭声了。先帝一死,风染吐了好几次血,一直卧病在床,行动都要人搀扶,仿佛快要不行了。若是一般人,死了算了。可是大臣们不想让风染这个大权奸善终,他们才要赶在大权奸断气前发难,要把权奸绳之以法,以大快人心。然而,似乎他们都了权奸的当!权奸虽然病了,但远没有达到“快死了”的地步。

风染又继续道:“你如今已经登基,是真正的皇帝了,要学着自立自强,皇帝,是登临绝顶,没有人可以依靠,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的那个人。”更不能把亲近的人天天放在身边,给自己一种有人可以依靠的假象。

正说到这里,殿外一阵骚乱,过了一会,叶方生在外禀告道:“御前护卫都统领叶方生求见。”

“进来。”

第490章:贺月的盼望

叶方生一进来,便伏地请罪,自己没有护卫好皇帝,现今已经带了忠心的御前护卫,重新布防,那十几个有问题的御前护卫包括毛温韦都暂且关押起来,等审出结果再禀报皇帝定夺。风贺响响得了风染指点,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并没有降罪,只温言嘉勉了一番。

再过一会儿,被毛温韦及其同伙暗算拿下的郑绍钧,贴身御前护卫和近身内侍们都被迅速解救了出来,在殿外向风贺响响谢恩。

稳定了皇宫局势之后,风染向三位顾命大臣道:“本将军是不是权奸,该不该死,还轮不到你们三位来下定论,三位也别拿整个朝堂当幌子,以为本将军这段时间没上朝,就不知道朝堂上的事了。明儿朝堂之上,有话尽可当堂来,本将军行事,一向光明磊落,犯不着在本将军面前耍这些手段。”

三位顾命大臣以为自己要暗算风染,不想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风染堵在了昭德殿上,以为风染会狠下毒手,把他们立毙当场。不想风染竟会放了他们,真是死里逃生。又听风染话里的意思,有没有罪,该不该死,要明天上朝跟众臣当面对质,三个顾命大臣在死里逃生之余,更觉得喜出望外。仅凭他们三个,在风染面前实在不堪一击,但是在朝堂上,纠集几百个大臣,一起围攻风染,他们却是信心十足。他们都是文官出身,熟读典藉,每一个都能口若悬河,还怕辨不过一个笨嘴拙舌的武将?单凭口水也能把人淹死!

三位顾命大臣一听,便慌慌忙忙地向承乾帝磕头退出。他们心怀鬼胎,皇宫里的局势被风染掌控,成化城内的局势呢?

力主诛除权奸的是他们三个,但是许多大臣和亲王都有参予,他们进宫劝谏裹挟皇帝赐毒的同时,还进行着铲除权奸党羽和爪牙的行动,不知进行得如何了?

风染看着三人向风贺响响磕头行礼,要退出之际,用慵懒的口气道:“三位大人,且慢。”

三位顾命大臣一惊,以为风染反悔了,俱都呆呆地站着,没有反应过来。风染只是慵懒地道:“三位大人阴谋暗算郑大人和郑都统领,这帐,暂且记下,今儿先放三位大人回去,今晚本将军若是见不到郑大人和郑都统领平安归来,明天朝堂上,三位大人可不要怪本将军心狠手辣了。”

看着三位大臣如蒙大赦的狼狈逃走,风贺响响真不知道,是因为父亲太强大了,还是父皇指派给他的顾命大臣太猥琐了,问道:“父亲,不怕他们逃跑?”

凤国已经一统凤梦大陆,逃?能往哪里逃?最多不过是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罢了。风染淡淡笑着站起来,道:“时辰不早了,跟为父回府去。”

风贺响响有一阵迟疑,登基之后,风贺响响便搬进了思宁殿,只是他天天都会去皇夫府容苑里去跟父亲请安,并把朝堂上的事,捡要紧的告诉父亲,听父亲的意见。然而,在听了青寻公主,姜太医,三位顾命大臣对风染的指控后,风贺响响心头,就不是那么自在了,心虚得有点草木皆兵,父亲会不会扑上来采撷自己的精元?会不会采死自己然后以风代贺?对往日温馨的皇夫府,无端端生出畏惧之意。

风染含笑看着风贺响响,问:“有话,要出来,你是皇帝。”

风贺响响垂下眼睑,心虚地道:“儿子……不想跟父亲……回府。”又怕父亲多心,忙解释道:“儿子……还有些奏折要批……”

风染轻轻一笑,复又坐回了九龙御椅上,歪着身子,斜靠在一边的扶手上,舒了口气:“你父皇想听你一句‘不’,总算,我替他听到了。”

“‘不’?什么‘不’?”风贺响响没懂。

风染却提起了以前的旧事:“你还记不记得,前年,你父皇废你储位,叫你自写废储诏书的事?”

“记得!”那种刻骨的锥心之痛和羞辱,风贺响响怎么会忘记呢?即便是已经过了两年,已经登上的帝位,回忆起此事,依旧能感觉到当时的痛楚。

风染又问:“你父皇待你们兄弟姊妹几个,一向宽厚,独独这件事,做得刻薄,你就没有想想,他为什么那么逼你?”

“儿子代朝时,有几个政事处置得有违父皇之意,父皇心头生气,才要废了儿子的储位,叫儿子再多加历练。”

风染淡淡摇头道:“处事不合圣意,废你储位是正常的。为父问的是,你明白你父皇为什么一定要叫你自写废储诏书?他是不会写?还是找不到人来写?为什么非要逼着你自己写?”

风贺响响确实没有想过,为什么他的父皇要逼着他亲自写下废储诏书,像风染的那样,是他父皇不会写?还是找不到人写?显然都不是的。他的父皇就是故意的,逼着他自写废储诏书,但是,父皇为什么要逼着他自写废储诏书?

风贺响响涩声问道:“为什么?”

风染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风贺响响分析道:“你是他儿子,你代朝时做的事再不合他心意,也不过是政事不同罢了,你既没有谋朝篡位,又没有忤逆不道,废储之后,你仍然是亲王,他能随意把你怎么样?”

风染确然在理,有祖宗法度的约束,有外廷大臣目光灼灼的监督,也有内务廷的宗室维护,在处置皇族宗室时,皇帝并不能随心所欲。废储是朝堂政务行为,在废储之后,只要风贺响响没有具体的罪行,贺月是不能把风贺响响怎么样的,相反,该给皇子的待遇,贺月还是得一分不少的给。

风贺响响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重点,可是,又十分不敢肯定,只一脸疑惑地看着风染。

“你父皇逼你写废储诏书时,你就没有想过摔笔不写?你有没有想过摔笔不写之后的后果?”

短短一道废储诏书,一字字重逾千钧,是风贺响响这辈子写得最艰难痛苦的一段文字,有很多次,他都想摔笔而去,可是迫于君父之威,他不能不眼里噙着泪,心头滴着血,磨磨蹭蹭,修修改改,墨迹斑斑地写成了那道废储诏书。风贺响响搭耷着脑袋,像个斗败的公鸡:“想……过。可是,我不敢。”他一直跟父皇和父亲生活在一起,一方面受到两位父亲的教导和爱护,另一方面,也在无形中受到两位父亲的压制。

风染问:“你若摔笔不写,你猜你父皇会怎么做?他还能做什么?”当然,风贺响响若是明显抗命,不写废储诏书,贺月必定大怒。然而贺月大怒之下,能干什么呢?最多不过是怒斥几句,再或者动手打几下,难道贺月还敢砍了儿子?贺月那么狠心,那么多此一举地逼迫儿子亲写废储诏书,当然是有深心用意的。

风贺响响张合着嘴,半晌才道:“先帝……父皇,原来是盼着我摔笔不写的?!”

风染轻轻说道:“首先一个,你要清楚,你是有底气的,你便不写,你父皇能奈你何?其次,你便不做皇帝,也要活出骨气来,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不能任人捏扁搓圆。你父皇有意培养你接他之位,他更希望你活得傲气,不要刚愎自用,但更要有敢于藐视一切人的气概,一切以自己为主心骨,那才是帝王气魄。”轻轻一叹,又道:“终归还是怪为父太宠溺你了,怕你吃苦,把你的性子养得弱了一些。”

“父……亲。”

“乖巧顺从,是一般孝子的标准,可你是皇帝,更要敢于在长辈和老臣面前表达自己的不同主张。为父不是叫你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当你确信自己是正确的时候,你要敢于坚持……刚才为父叫你跟为父回府,你敢说不想回府……你是个乖孩子,没有忤逆过为父。你能说出个‘不想回府’,实在不容易……”

……自己不想回府,是为了怕被风染加害。因着这个理由倒被风染赞扬了,风贺响响更觉得羞愧。

风染似乎能明白风贺响响的内心,继续说道:“……为父不问你为什么不想回府,终究你敢拒绝为父的要求了,这就是好的。”

风染坐得久了,一边身子压得酸麻,便在九龙御椅上换了个身位,指了指空出来的位置道:“你坐着,为父还有话说。”

风贺响响心悦诚服地道:“儿子站着听父亲教诲。”看风染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风贺响响想到了自己在大臣的裹挟之下,下达的围府查抄之令,忙道:“父亲!等一下。”他急忙传旨,叫立即暂停查抄玄武王府,即刻宣召史益进宫。

风染等风贺响响传了旨,才问:“你想取消刚才下达的围困查抄玄武王府和忠毅国公府的旨意?君王旨意一出,岂能随便更改?不足一个时辰,你便朝令夕改,君王诚信何在?”

“那……该怎么做?”

第491章:攻打皇夫府

风染道:“你可令史益暂且围而不抄。为父有没有谋求以风代贺,改换贺氏江山,明日朝堂朝议之后自见分晓,那时,风氏郑氏有没有罪,该如何处置,你自定夺。”

那么,风染到底有没有谋求以风代贺呢?大臣们的指责似乎有理有据,令人很难反驳。风贺响响动了动嘴唇,此事事关重大,还是没敢问出来。然而,转念又想,风染鼓励他要有皇帝的气魄,要敢于在长辈和老臣面前表达自己的意思,他便给自己鼓了鼓气,问道:“父亲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风染只是淡淡地看着风贺响响,毫无回避,温容道:“这个,后一步再说。为父先跟你说说御前护卫军和铁羽军,说一说你做皇帝的底气。”

“皇宫的安危,由御前护卫军负责,只要御前护卫都统领没有反叛你,这个皇宫,就在你的掌控之下。不要因为殿外十几个御前护卫和区区一个骁骑尉的反叛,把持着一宫一殿就把你吓住了。昭德殿在深宫之中,外部援兵难以进入,他们最多只能把持一时,你不受挟胁,大臣或是你毛表哥,能奈你何?他们还真敢杀了你?当毛温韦暗算掉钧子,用自己的人把持住昭德德时,你什么都不用说,只管宣召御前护卫都统领叶方生大人,即可扭转掌握局面。如果叶大人宣不来,有可能反叛或被暗算了,你就该宣召副都统领,四营统领,诸位副统领,如果都宣不来,就说明皇宫被叛党所控,你便该考虑虚与委蛇,筹谋应变。”因此,风染一来,直接叫宣召叶方生。看上去简单又轻松,实则包含着经历了岁月磨砺,才沉淀下来的智慧。

风贺响响听得一身直冒冷汗,骤然听闻父皇离世真相,先被大臣裹挟,又被侍读好友所背叛,自己不禁方寸大乱,确实慌张失措了。

风染淡淡地继续跟风贺响响分析道:“跟皇宫同理,铁羽军守卫着成化城安危。成化城的安危,指的是两个方面的意思,不光是守卫着成化城不被人从城外进攻,同时也守卫着成化城内部的叛乱。只要铁羽军都统领不背叛你,成化城就在你的掌握控制之中。这也是为什么御前护卫军和铁羽军是由皇帝亲自统率的道理。有这两支军队守护着你,就保证了都城和皇宫始终掌握在你的手上,任何大臣都无法用武力的方式胁迫你。这两个都统领和副都统领职位不高,但至关重要,你要安排绝对忠诚于你同时又不参予朝堂派系,身家清白的才干之士担任。”

说穿了,其实也很简单,只要皇帝手上掌握着御前护卫军和铁羽军两支人马,谁想蠢蠢欲动,都得先掂量掂量。

“他们暗算了郑修羽都统领之后,还要叫你宣召副都统领史益大人进宫,借你之口传下旨意才能让铁羽军围困抄查玄武王府和忠毅国公府,这说明,他们无法控制史益,也无法控制铁羽军,这成化城的局面也还在你的控制之下……”

正说着,殿外内侍禀告,说史益大人求见。

传了史益进来,风贺响响便问他围府抄查之事办得如何了。史益回说:围困抄查玄武王府进行得顺利,玄武王府的府兵没抵抗几下就投降了,铁羽军已经进府拿人,并查封家产。但是铁羽军围困忠毅国公府却非常受挫,遭到了国公府府兵的顽强抵抗,这么久,不但没有撬开大门,并且死伤极多……

“哈……”风染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一笑:“那是忠毅国公府!”玄武王府就是个花架子,一击即倒。郑家可是领兵打仗出身的,他家的府宅是那么好拿下的?

史益只是平淡地看了风染一眼,并没有说话。他知道风染的身份,对风染大喇喇地坐在门边的九龙御椅上也没有一点惊奇的反应。

风贺响响赶紧吩咐史益回去传令,暂停抄查,两府围而不抄。已经捉拿的人,先放回去,已经查抄的家产也放回府里暂存。

史益也不问为什么,只大声答应着退了出去。但是在经过风染身边时,终究站住,向风贺响响道:“陛下,臣有一事奏禀,事关皇夫府。”

“何事?”

“臣得到消息,说有一股人马攻打皇夫府,起码有几百人,臣职责所在,便带了人手赶去皇夫府查看……”

竟然有人敢攻打皇夫府!这胆子也太肥了!风贺响响叱道:“是谁?!”

史益回道:“臣赶到皇夫府时,战斗已经结束,只看见皇夫府的府兵在洗涮外墙……臣上前查问,皇夫府的统领大人说,只是有几个无赖混混前来寻事打闹,已经被赶走了。臣心头疑惑,但是看皇夫府似乎安然无恙,却也放心了。”

风贺响响还没发落,风染先发话了:“本将军府上的事,不劳史大人操心。大人还是赶紧去办陛下吩咐的事吧,拖延一刻,指不定铁羽军又要多让国公府杀几个人呢。”

等史益退出去了,风贺响响便急道:“父亲,怎么会有人攻打皇夫府?”

风染淡淡道:“为父先问你,三位大臣能叫你派铁羽军去围困查抄玄武王府和忠毅国府,为什么没有对皇夫府下手?你觉得三位大臣把为父诱进宫来下毒杀了,然后就可以不管皇夫府了吗?”

当然不会!

绝对不会!

通过查抄皇夫府,说不定能查抄出许多风染谋朝篡位,图谋以风代贺的证据来。就算真没有,他们也能通过抄查,“抄查”出许多证据来。

这显然不是三位大臣的策划出现了失误,而是他们对风贺响响有所隐瞒。风贺响响想了许久,才道:“父亲的意思,是大臣们手里,确实有一股不是铁羽军的力量?”要对权奸的老巢进行重点打击抄查,没有使用铁羽军,而是运用了其他一股更可信的力量。

那么,这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一股力量?

风染呵呵一笑:“为父刚刚入宫,那股力量就冲出来攻打皇夫府了,这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吧,都在洗涮外墙了。”

看见风染一点也不为皇夫府担扰的样子,风贺响响问:“父亲觉得皇夫府能守住?”

“当然。”风染又是一笑:“皇夫府虽然只有一千五百府兵,当值的不过七八百人,但他们都是为父从战场上带回去的亲卫,个个骁勇善战,皇夫府的宫墙又是依照皇宫的规格营建,易守难攻,我的府兵当然应该守得住!”此时的府兵,早就不是尚斌所带领的那批府兵了,不但应该守得住,还应该把对方杀得落花流水,人仰马翻。

当都统帅府初建,因为将是索云国的最高军政衙门,其中会收藏一些军事机密文牍,怕匪嘉和雾黑派人来偷窃刺探,便派了一千府兵进行驻守。后来,风染逊位后,贺月为安风染之心,又增拨了五百郑家军加入,把府兵扩充到了一千五百人的编制。再后来,都统帅府被撤消,从官衙变成了单纯的私宅皇夫府,但是一直以来,皇夫府的府兵编制数量并未削减。其间也有大臣提出,私宅不能拥有这么多府兵编制,但是贺月均未作理会。(府兵不是私兵,并由官府出钱养活,是有编制的。)

风染又道:“为父叫你回府,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看,到底是哪里来的一股力量。你不想回府,也无妨。”

风贺响响问:“到底是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敢公然混进成化城,在他眼皮底下为非作歹攻打皇夫府?!

风染道:“你猜呢?”

风贺响响想了半天,也茫无头绪。胆敢攻打皇夫府,人数当在一千五百以上,可是风贺响响想遍了,也想不出成化城里哪里有这么一股势力。只好看向风染。

风染道:“他们攻向皇夫府时,我已经进宫了。现在想必府里已经派人来禀报了,咱们叫泰儿进来问问。”风染提高声音,把郑国泰叫了进来,问:“府里可有派人进宫来禀告府里情况么?”

“有,来人已经把情况告诉泰儿了。”

风染道:“你直接向陛下禀报吧。”

郑国泰向风贺响响行了君臣之礼,禀报道:“风将军甫一入宫,便有近二千人自暗处冲出来从四个方位攻打皇夫府……”风染道:“中间不用说了,直接说结果。”“……抓获百余活口,经询问,活口招供,他们乃是康亲王的扈从。”

所谓的不明势力,竟然是康亲王!

风贺响响陡然想起,康亲王回都奔丧,带着三千的扈从,只是二千八百扈从被铁羽军挡在了城门外。在听到攻打皇夫府的竟然是康亲王扈从时,风贺响响见风染听了并不显得吃惊,显然一早心头有数,便问:“父亲知道康亲王把他的人偷偷潜伏进来了?”

风染道:“回都奔丧,竟带了三千扈从,你不觉得奇怪?为父自然要加以关注。他那驻扎在城外的营帐,人数越来越稀少,少下去的人,都到哪去了?当然是潜进城来了……”然后风染向郑国泰道:“你先出去。”又向风贺响响道:“响儿,你往深处想一想,康亲王愿意出兵攻打皇夫府,对他有什么好处?”

第492章:一生之幸事

风贺响响想了一想,觉得康亲王似乎并没有从攻打皇夫府中捞到什么好处,反倒被大臣们利用了,还折损了不少扈从。

“利用是双向的。大臣们利用康亲王的扈从攻打皇夫府,谁知道康亲王打下皇夫府后,会从皇夫府里‘查抄’出什么不利于你的东西来?到时候,康亲王挟持着铲除权奸的功劳,手里又捏着不利于你的东西,说不定便会逼你让位。当然康亲王没打下皇夫府,这些都只是猜测,也许猜对了,也许是为父多心了。”

风贺响响忽然觉得很冷,他刚刚登基,他的二哥就想趁乱夺位!当然,也可能像风染说的,这只是猜测。但是康亲王竟然带了三千扈从回都奔丧,又把扈从偷偷潜入城里,其用心,简直不言而喻!再往更深一步猜想,康亲王一个年轻亲王,能有多大实力和胆量?他敢做出这些举动,倚仗的是他背后的关氏家族,朝堂大臣敢跟康亲王勾结举事,多半也是关家在中间发挥了作用。这么说,关家……

风贺响响涩声问道:“乌亲王呢?”

“乌亲王目前并无异动。”

风贺响响感觉松了口气,又问:“父亲,该如何处置康亲王呢?”

“你是皇帝啊,该自己看着办。康亲王意图逼宫,不过是为父的猜测,作不得准。他能摆上台面上的罪状只有三条,其一,勾结大臣;其二,让扈从潜入成化城;其三,擅自攻打皇夫府。”这三条罪状,也都可轻可重。但是若是借此打击了康亲王和他背后的关氏势力,不免会惹人非议:皇帝刚刚登基,就拿自己的兄弟开刀扬威,是不是太过无情了?

说到这里,风染伸了个懒腰,又懒懒地歪在九龙御椅上,说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不想回府,为父该回去了。”

“父亲!”

风染放柔了声音说道:“响儿,自你两岁半,由你父皇作主,将你过继于我,如今将近二十年了。你在为父身边长大,为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作为君王,你不光要听大臣们的劝谏,更要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顿一顿,风染的声音放得越加柔和:“响儿,为父养大你,教你成人,不图你什么,也不图你传承为父的血脉……其实,你带给为父许多欢乐。为父本来没有子嗣,是你让为父得享天伦。为父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父皇,过继了你。为父心头,感激有你们父子相伴为父这一生。”有了贺月,才懂得了情爱,才活得恣意,有了风贺响响,才得享天伦亲情,因为有了贺月和风贺响响,他原本应该孤单而短促的一生,才得以圆满。

说到这里,风染站了起来,怀里抱着暖壶,轻轻一叹:“为父有没有罪,明儿朝议之后再说。你若觉得为父有罪,不妨赐为父一杯鸩酒,为父可以成全你诛杀权奸妖人的美名。只是你要想清楚,诛杀为父,是出于你的本意,而不是被大臣所逼,这样才能达到朝堂立威的效果。为父答允了你父皇,不让你被人欺负,为父也只能帮你这些了,再以后都得靠你自己了。响儿,保重吧。”

说完,风染缓步走了出去。

风贺响响听见风染吩咐小远去叫坐辇,大约郑国泰去扶风染,便听见郑国泰惊叫道:“风叔,你身上怎么这么冷?!”风染淡淡道:“没事的,回去捂捂就暖了。”怀里明明抱着暖壶,身上仍然冰冷?父皇去后,风贺响响总觉得父亲也在渐渐离去。然后风贺响响便听见风染坐上坐辇,一路离开了。

风染一走,风贺响响只觉得昭德殿无比的空阔。今天,他经历了太多的事,一直处于震惊,激荡,羞愤,恼怒……等等情绪之中,直到此刻才渐渐平静,想到风染临走前,那一句句宛如告别的话,心头渐渐痛出来。往昔,父亲辛辛苦苦拉扯自己长大,军务再忙,也总把自己放在心上,把自己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为自己的每一点成长而欣喜,比打了胜仗还高兴……父亲爱护自己的点点滴滴都涌上他心头,胀得他心头又酸又痛。

风贺响响轻轻叫道:“父皇。父亲。”

然而,风贺响响并没有伤感太久,便叫心腹内侍去传召暗部掌舵。

风贺响响没忘了他是皇帝,在朝堂大臣们抱团结伙,想要逼他杀父的时刻,他必须尽可能地掌握住大局。这是一场朝堂大臣,风染和自己三方面的搏弈,是他登基以来,面临的第一场大事件。如果他不能以超然的态度,从总体上把握住这场搏弈的走向,无论是让大臣一方得逞,或者是让风染压住大臣,这对他今后的执政,和在朝堂上群臣中的威信,都将产生深远的影响。

暗部是在朝堂九部中,最为神秘莫测的一个部门,专职各种情报刺探,有针对敌方的,也有针对己方官吏的。暗部曾查获许多起贪污谋逆的大案,当然,暗部也会接受皇帝授意,罗网虚假罪证构陷大臣。暗部是一个叫官吏们既爱且恨的见不得光的部门,亦由皇帝亲自掌握。暗部之首也不像其他各部一样叫尚书,而是称为掌舵。

风贺响响命暗部掌舵立即派人查明成化城内各方势力的动静和动向。在等待暗部回报之时,风贺响响查问了白太医的去向。内侍回说白太医并不当值,也不在家,白太医的家人说白太医外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风贺响响宣召了温才哲。他的四位侍读,贺小叔仍是个纨绔性子,不顶事,郑绍钧是风染一派的,毛温韦是大臣一派的,只有这个温才哲还可以商议一二。只是风贺响响又怕温才哲会因为父辈的关系,也沦为大臣一派,拿话试探了一番之后才放心。风贺响响没把帝将双修的事告诉温才哲,只说了大臣一方联合参劾风将军,请诛权奸之事。

温才哲想了想,进言说,风将军虽然历年来颇多过失,但并未达到大臣们所说的权奸弄政,祸国秧民的地步,相反,风将军率军驱逐雾黑,一统凤国,功勋卓绝,在民间声望极高,杀之未必能达到朝堂树威,收复民心的作用。而皇帝刚一登基,就行杀父,忤逆孝道,反而授人以柄,遭人非议。大臣所说的所谓大快民心,只怕大快的并不是民心,还是大臣之心。据温才哲所知,大臣们对风染的积怨,由来已久,贯穿成德皇帝一朝始终,并不是单是顾命大臣奏折上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总之,此时杀风染,弊大于利,风染没到罪大恶极的地步,风贺响响初登帝位,更加承担不起杀父的不孝罪名。

如果忽略掉帝将双修,风染练成双修邪功,并把先帝采撷至死之事,风贺响响也很容易做出温才哲这样的判断。怕影响到先帝威名,帝将双修的事绝不能随便告诉任何人,风贺响响只有自己在心里反复惦量,有苦说不出。

暗部的人办事效率极高,入更以后,暗部的情报便源源不断地汇总禀报给了风贺响响。

——整个成化城看来风平波静,黄昏时,铁羽军对玄武王府和忠毅国公府的包围抄查,以及皇夫府外的战斗,并没有让百姓们惊慌。

——康亲王驻扎在城外的扈从营帐仍在,只是帐中所宿人数稀少。

——乌亲王以及其他叔伯辈亲王,并无异动,也未参予朝堂大臣的串连。

——各位异姓王均无异动。

——成化城郊外驻扎的京畿守军四营,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军容肃穆整齐,帅帐通宵灯火不熄,但一时并无异动。

——玄武王府被铁羽军又是捉人,又是抄产,玄武王爷吓病了,现下,虽然抓的人已经放回去了,抄的产也送回去了,但铁羽军在门外守着,整个玄武王府一片恐慌失措。

——忠毅国公府在铁羽军暂停攻打,围而不抄之后,什么动静都没有,深不可测。

——铁羽军都统领郑修羽大人和兵部待郎郑修年大人,被不明身份的人用板车运送到了皇夫府外,被府兵发现后救回皇夫府。两人均身上有轻伤,但无大碍。

——内阁学士及八部尚书齐聚吏部尚书潘文虹大人家中议事。

——风将军回府后,吃过晚膳便早早歇下了。

风贺响响看到这里,才想,这都二更了,自己还没进晚膳呢……他太紧张了,都感觉不到饥饿。于是才吩咐内侍传膳,只叫准备些清淡的,跟温才哲一起用膳。

——三更后,皇夫府派人运送了四大板车的“东西”给康亲王府,据目测,板车上严严实实盖着毡布的“东西”,应该是白天在皇夫府外战死的扈从尸体。

——四板车“东西”送回康亲王府后不久,皇夫府释放了被俘的康亲王扈从,让他们给康亲王带了一封风将军的信函。

——四更,康亲王率扈从连夜启程赴封,并带走了他从北方带来的所有扈从。

——五更,显然乌亲王听到了什么风声,亦连夜启程赴封。

第493章:朝议

风贺响响没想到两位兄长竟然会连夜启程赴封。纠结了一下要不要派人把两位兄长追回来,加以追究?但是,风贺响响很快就放弃了,他初登大位,根基不稳,还不宜跟兄长们正面冲突。两位亲王连夜赴封,避开明天的朝堂朝议,也表明了退步抽身,置身事外,不跟大臣们同流合污之意。

只是,风染给康亲王的那封信函里,到底写了什么呢?

康亲王在一侧跟大臣们勾勾搭搭,虎视眈眈,使得大臣们的逼杀权奸一事,各方势力更加扑塑迷离,局势难明。康亲王主动离开,倒让这件事的局面简单了许多。就算康亲王有什么异心,也可以等以后再说。

风贺响响不禁想:大约是风染把康亲王和乌亲王逼走的吧?不然,为什么康亲王放着有利可图的局势,却退步抽身了呢?

卯正,殿外内侍启禀道:“陛下,该准备上朝了。”

不知不觉,天还没亮,风贺响响跟温才哲还没有商议得十分妥帖,就已经到了次日该上朝的时辰了。因温才哲的官阶才七品,够不上资格上朝,风贺响响便令温才哲退出去跟暗部依计行事。

等温才哲走了,风贺响响把姜太医那份奏折拿出来看了又看,最终,把它扔进了殿内的取暖火盆里,看着那奏折化为灰烬,风贺响响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吩咐内侍给自己更衣洗漱。

当风贺响响从皇宫走进金銮殿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玺阶之下,位居群臣之首的风染。自从贺月在朝堂上给风染设座之后,风染便一直享受着见帝不跪,坐着奏事的特权。新帝继位后,风染因是新帝之父,便仍旧保留了设座特权。只是风贺响响登基,主持朝政这十多天来,风染还从来没有来上过朝。

大约风染也注意到风贺响响正注视着自己,在群臣跪拜,山呼万岁之中,侧着头,对风贺响响微微一笑。风贺响响见风染穿着官服,显得单薄,手上也没抱暖壶,很突兀地在官帽上簪着一红一白两朵绢花。他知道自从先帝驾崩,父亲的寒症就一天比一天发作得厉害,只这么看着,就觉得替风染觉得冷。等群臣行了礼,在议事之前,风贺响响先叫内侍出去传唤风将军的贴身随从,拿了件素白的大毛裘氅来给风将军披在官服外面,又拿了暖壶进来给风将军煨手。

朝议一开始,大臣们经过昨晚的串联和商议,一点也不客气,由顾命大臣再次历数风将军这十几年来的过错和失误,又参劾风将军在先帝病重期间,专权弄权之事,再一次陈述了风将军企图以风代贺,谋夺贺氏江山的事实,恳求陛下诛杀权奸,并清除权奸的党羽风氏,爪牙郑氏。

三位顾命大臣引经据典,舌灿莲花,滔滔不绝,慷慨陈词,义愤填膺,说得风染好像罪该万死一般。朝堂上一次又一次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大臣,一个个一脸同仇敌忾般地表示附议,一次又一次地请诛权奸,以平息民愤,凝聚人心。

只可惜,朝堂上大臣们说的话,动不动就引经据典,暗讽雅谑,咬文嚼字,饱读诗书的文官一派深得三昧,乐在其中,但对于粗通文墨的武将们都太过斯文艰深了,风染大部分都没听得太懂,只是漠然地,略带一些好奇神情地看着一干群情激愤的大臣们。

其间,为了证明自己的上奏的风染罪状的真实性,大臣们在承乾皇帝的同意下,传召了几个证人上朝。也有好几个大臣,怒声质问风染,承不承认确有其事?

风染虽然听不大懂大臣们的滔滔雄辩,但知道朝堂上不能乱讲话,只要讲错一句话,就会被大臣们抓住一顿穷追猛打,这在他做皇帝时早就领教过了。因此,面对大臣和证人们的质问,确有其事的,风染便直认不讳,没有的事,风染只淡淡回一句:“没有这事。”

即便是确有其事,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就会有不同的见解,但自始至终,风染没有为自己辩白一句。风染的性子一向我行我素,桀骜不驯,孤高自赏,当年他连贺月都没放在眼里,区区一些大臣证人,更不在他目下,岂能让他放低半分姿态?他的温柔与退让,只给他亲近在乎的人。

按照奏折上所例的风染罪状,一条一条质问落实。

潘文虹继续跪着奏禀,最后直指风染为图谋先帝正室之位,加害毛皇后,请让青寻公主上堂为证。帝将双修,风染又练成了双修邪功,还把先帝精元采撷耗尽,即将变成双修妖人之事,本来很能打击风染,离间皇帝跟风染的父子关系,激发怒气,但此事牵涉到先帝威名,关系到皇族清誉,便不好在朝堂上公然奏对,此条罪状,不敢写入奏折,只好略过不提。

大约昨晚大臣们商议之后,一早就把有关证人等传到殿外等待着了。一叫传召证人,证人们被带上朝堂的时间都挺快的。青寻公主上面穿着白鹇补圆领红袍,下着饰三襕五彩璎珞纹裙,束着银镶碧玉带,头上戴着金线五梁冠子,顶上插着一对衔珍珠挑牌金凤簪,颇有仪态地走上朝堂。只是在她身边搀扶着她的仆妇,腿脚微瘸,如果不是身份特殊,倒让人怀疑,驸马府上连个健全的仆妇都找不出来了?后宫不得干政,不过青寻公主是为指证风染罪行而来,不算逾矩。

青寻公主虽是亲姐,在朝堂上,也规规矩矩向承乾皇帝行了臣见君的大礼,然后奏禀了她当年是如何“亲眼”看见风将军闯入她母后寝宫,将其掠走,其后才惊闻母后落水的“事实”,随后,跪倒在玺阶之前,哭求道:“此贼一早就觊觎先帝正室之位,处心积虑,妄图加害母后,臣姐恳求陛下,为母后作主,诛杀残害凶手,让母后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青寻公主这一跪一哭,跟着有许多大臣也跪下磕头道:“恳请陛下,诛除权奸,为毛皇后平恨昭雪,告慰慈灵。”

风染淡淡道:“青寻,小时六七岁的事,还记得那么清楚,你记性真好……本将军是有对不起毛皇后的地方,不过毛皇后落水,跟本将军无涉,你想必是看错了,记差了。”

青寻公主盯着风染哭叫道:“不会的,本宫看得明明白白,不会错的,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把母后扔进水里,害她呛伤心肺而死!你就是杀害我母后的凶手!”尖声厉叫道:“凶手!”

看青寻公主的样子,情绪太过激动,好像随时都能失态发疯,实不宜详细询问,风贺响响只好叫女侍上前,扶青寻公主先下堂休歇。

风染忽然说道:“单姑娘,别来无恙?”如此严肃的朝堂之上,风染竟然跟青寻公主身边的仆妇寒暄起来了,大臣也有些惊奇,便一齐看向青寻公主的身边。

单绿怜一直低着头,不想风染竟然在朝堂之上,公然问候她,吓得脸都白了。完全不敢抬头去看风染,只朝风染的方向微微敛衽一礼,算是回应了,然后扶着青寻公主微瘸着快速退出了朝堂。众臣都只看到那仆妇一路退出去,脸色便越加惨淡灰败,到最后,扶着青寻公主的手都在颤抖。

风染用千里传音的功夫,当着众臣的面,一字一句,把自己想说的话,送入单绿怜耳中:“皇后娘娘是怎么落水的,你不清楚?”单绿怜是毛皇后的头面女官,又是毛皇后带进宫的陪嫁,关系亲厚,毛皇后落水,想来会告诉单绿怜实情。风染又道:“你一再窜掇挑唆公主惹事,看来那年十鞭,远没有给你教训。回府之后,要么向公主和皇帝禀明实情,要么自裁。”单绿怜为什么要一再窜掇公主诬陷自己,风染已经不在乎了。只是看在青寻公主是贺月嫡女风贺响响亲姐的份上,放这么个别有用心惹事生非的女人在公主身边,显然不是好事,风染实是有意除之。

青寻公主离开朝堂后,风染的罪状举证完毕,三位顾命大臣挨个慷慨陈词声讨了一番,最后跪请皇帝,顺从民心,把那个专擅朝政,弄权生事,罪行累累,又还意图谋朝篡位,以风代贺的权奸,拿下天牢,立案严审,颁布其滔天罪行,推出午门枭首示众,以平民愤,以收民心,以树君威。

朝堂上,跪下了大多数大臣,还多是年老位高的大臣。列于朝班后面新近升迁上来的年轻一些的官吏倒有不少站着,并未附合。他们跟风染的同朝时间短,并没有多少敌意,又考虑到风染到底是皇帝的父亲,自己还是保持中立比较好。

风染一早就叫人带了话,叫郑氏和风氏不要上朝,因此整个朝堂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大臣站出来为风染辩解。可是大臣们历数风染的罪状,几乎条条落实,风染自己都承认了,他们更无法替风染辩驳,他们只好一再强调风染过去的功勋,恳请陛下能看在风将军驱逐雾黑,一统凤国的不世功勋上,能像先帝一样,继续宽赦风将军的过失。可是,顾命大臣一句“功过不相抵”就把他们堵得哑口无言了。

第494章:太后一语定乾坤

风贺响响向风染道:“各位大人所述之事,风将军可自辩。”风染不辩解,就是认罪了,难道叫他真要杀父立威?温才哲和暗部的行事太慢了,怎么隆安门外还没有动静?这可叫他怎么拖延时间?

风染仍坐在位子上,只朝风贺响响抱拳一揖,淡淡一笑,道:“臣昨晚便与陛下把话说尽了,臣有罪与否,当不当诛,但凭陛下决断。”有贺月的庇护,他这辈子活得恣意自在,活得畅快淋漓。

风将军这么一说,众大臣的注意全集中到承乾皇帝身上了,纷纷磕头,恳求诛杀权奸,连权奸自己都认罪了,无可辩驳,还有什么理由不诛杀权奸?

朝堂上正纷乱着,金銮殿上首侧后门外传出一声内侍的通传:“太皇太后驾到!”

众大臣一惊:难道太皇太后又要出面干政?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当年都被太皇太后挟迫着拥戴过“太后摄政”,难道太皇太后不死心,还想图谋太皇太后摄政?

太皇太后的身体明显不如当年了,看上去有些老态龙钟,穿着太皇太后的服色,由两个女官搀扶着,抖抖索索地走进朝堂来。风贺响响一看,赶忙叫内侍去给太皇太后搬张暖椅来,安放在玺阶上九龙御椅的旁边,风贺响响亲自把太皇太后扶着坐到暖椅中,然后跪下参拜道:“皇孙儿拜见皇奶奶。”

风染也从座位上下来,上前跪在风贺响响身边,磕头道:“儿臣拜见母后。”

然后一朝堂的大臣们齐齐跪下,叩头见礼道:“臣等参见太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太皇太后伸手去扶风染,说道:“小染,好孩子,快起来。你身上还病着,来上什么朝?”

小染?好孩子?太皇太后竟然称风染为“小染”“好孩子”!

风染惊栗了,风贺响响惊栗,满朝堂的大臣们都惊栗了。

太皇太后一扶,风染僵着身子没动,便责怪道:“响儿,快扶你父亲起来。”看着风贺响响把风染扶起来,无视跪了一地的大臣,洒落风贺响响道:“你又不是不知你父亲病着呢,还叫他来上朝?一点不会体贴你父亲,唉,赶你父皇差远了。”

皇奶奶洒落自己,风贺响响不敢回嘴,点头称是。风染便想替风贺响响辩解辩解,说道:“母后,是儿臣……”不想太皇太后逮住风染一起洒落:“小染啊,你说你个当父亲的,凡事都由着响儿的性子,没点当父亲的威严,尽让小孩子蹬鼻子上脸!你说说,他哪天若是玩起兴了,想要你的命,你也给他?!”

……

朝堂上一片诡异地静默。

太皇太后继续唠唠叨叨在洒落皇帝和风将军,于兴昌启奏道:“禀太皇太后娘娘,臣等正在跟陛下商议权奸祸国,力谏诛杀之事,还请娘娘……”

于兴昌还没说完,太皇太后一口啐了过去:“混帐!你们以为哀家不知道你们在朝议什么事……”

“母后。”风染赶紧小声提醒道:“后宫不得干政。”太皇太后真的出面干政,虽然风贺响响不敢真治太皇太后的罪,但后宫老是动不动就跑出来企图干政,影响总不好。

太皇太后一哼,拿眼一扫底下跪着的众臣,森然说道:“哀家没兴趣干政,管的是家务。就是来看看,看谁胆敢杀我贺家三礼六聘迎娶进门的儿婿?哼,连先帝的人,你们也敢动?!当我贺家无人?我老婆子还在呢,想动我贺家的人,先问我老婆子答不答允!”

……

朝堂上又是一片诡异地静默。太皇太后不是一向看不顺风将军么?怎么忽然之间,转了风向?

潘文虹不得不硬着头皮奏禀道:“先帝虽曾迎娶过风将军。但是先帝临终,遗言不许风将军服丧送灵,便是先帝禠夺了风将军服丧送灵的资格,不再承认结褵关系,其意是风将军不配为先帝服丧送灵。先帝虽没有下旨休弃,但在先帝眼里,风将军早已经不算是贺家之人了……”

“哦呸!”太皇太后气得直颤抖:“什么褫夺服丧送灵资格?!不认结褵关系?!那是先帝体谅小染情深意重,怕他伤心伤身!哀家知道,听闻先帝噩耗,小染已经暗地里呕了几次血,大恸伤身,病到现在都没好,若要叫他给先帝服丧送灵,不是想活生生要了他的命?!”

风染跪下劝道:“母后,不要说了。”

太皇太后轻轻抚着风染的肩头,柔声道:“你起来,哀家扶不动你。你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夫,便是哀家儿婿,今儿,哀家要给你作主。”又向大殿下跪一地的众臣道:“小染心气高,不屑于跟你们分辩,他心头的苦,哀家要替他说!先帝是哀家儿子,他的心意,哀家不比你们这些个外臣清楚?你……你们……就是穿凿附会,故意曲解先帝本意。不愤先帝偏袒小染,想陷害小染!这二十多年,小染陪伴先帝,出谋划策,殚精竭智,跟先帝一文一武,携手并肩,相互扶持,才驱逐雾黑蛮子,才有了今日凤国一统河山的局面。小染实乃我儿良配,贺氏佳婿!如此良配佳婿,先帝岂会轻言休弃?尔等就会信口雌黄,颠倒黑白,谗言惑上,陷害忠良!”

太皇太后年老体虚,提气扬声说这么多话,便又喘又咳,风贺响响慌忙跟女官一起,给太皇太后抚胸拍背,助她顺气。太皇太后喘息稍定,板着脸,又一扫殿下跪着的众臣,冷声道:“你们!谁敢动先帝良配,贺氏佳婿?!潘大人,袁大人,于大人,你们得先帝倚重,指为顾命大臣,辅佐新帝理政。你们便替哀家睁大了眼睛瞧着,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大臣,想动先帝的皇夫?”

太皇太后虽然是个老妇人,但多年养优处尊,自有一股颐指气使的上位者气势,潘文虹袁星波于兴昌三个被太皇太后指名道姓地提出来质问,谁也不敢直承其事,只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

三位顾命大臣的“诚恳”态度似乎让太皇太后缓和了情绪,又休息了一下,平息的喘气,向风染说道:“小染,你还病着呢,跟哀家回宫歇着,莫跟朝堂上这些大人们闲磕牙。”一众大臣听了,只觉得万分憋气,他们议的可都是国家大事,哪里是“闲磕牙”了?

太皇太后对待自己的态度大幅反转,不但承认自己是先帝良配,还承认自己是贺氏佳婿,风染也完全懵了。不过他看得出来,太皇太后分明是来维护自己的,一再地提及明媒正娶,三礼六聘,先帝良配,贺氏佳婿的皇夫身份,就是要让朝堂大臣,不敢对自己下手。因此,风染便乖顺地向太皇太后回道:“儿臣送母后回宫。”

太皇太后在女官的扶持下,颤巍巍地坐起来,又向风贺响响道:“多跟你父皇学学,要顾着自己家的人!”又招招手,附在风贺响响耳边,低声道:“你有什么疑惑,想问你父亲,他有不肯说的,你来问奶奶。你父皇父亲的事,奶奶都知道喔。”风染就站在太皇太后身侧,再是附耳低语,凭风染的功力,听得一清二楚,顿时心头了然,猜测太皇太后态度忽然转变,应该是贺月把自己跟他的事,都告诉了太皇太后,才能赢得太皇太后的体谅支持。也知道太皇太后故意跟风贺响响这么说,是故意让自己听到,以释自己的疑惑。

风染跟随太皇太后退入了后宫。朝堂上,风贺响响和大臣们面面相觑,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应对。大臣们正参劾风将军罪状,如火如荼地恳求诛杀权奸,难道被太皇太后这么一闹,众臣就退缩了?那也太没有面子了吧?

正在这时,金銮殿外,御前护卫跑进来禀告,说隆安门外忽然围了几万成化城的百姓民众,把隆安门外挤得水泄不通。百姓民众声称听说朝堂大臣要请诛风大将军,百姓心头为风大将军抱打不平,自愿聚集在隆安门外,替风大将军请命。

承乾帝和一众大臣,在金銮殿上,都隐隐能听见隆安门外传过来的喧闹嘈杂之声。风贺响响便叫宣几个带头的百姓进殿问话。

带头的几个,显得很具有代表性:一个须发花白,精神矍烁显得德高望重的老头儿,一个忠厚而不失知书达理的中年妇人,一个一脸横肉,显然是个练家子的江湖男人,一个年轻的斯斯文文的白丁士子。

四人进殿,主要是那白丁士子回话,侃侃呈词,言说风大将军实乃是凤国开国之帝,是由风大将军在称帝期间,初定国号为“凤”,后成德帝归朝,才再定国号为“凤”,风大将军又率领凤军驱逐雾黑,一统凤梦,才有了如今的太平年景,只要百姓们辛勤劳作,不出几年,百姓生活富足,盛世可期。风大将军有大功于国,有大恩于民,朝堂上的大人们怎么能为自己私利私心,派系斗争,就谗言惑上,怂恿新帝杀父?让新帝背负不孝不义,昏聩懦弱的骂名?风大将军昔年或有过失,也请新帝看在风大将军功勋卓着和父子情份上,宽赦风大将军,让其颐养天年。

第495章:小贺小月

白丁士子回完了话,还拿出厚厚一摞陈情书递上,除了前面白丁士子面禀的话之外,下面是密密麻麻百姓们摁的手指印。百姓们会写字的签名,不会写字的摁指印,足足好几十张宣纸,摁着红彤彤的深深浅浅,大大小小,歪歪斜斜的各种指印,指印中间又夹杂着一些各样字体的签名,比当年太后搞出来的那份《劝进书》壮观太多了!

风贺响响接到万民陈情书,松了口气,说,这才是真正的民心民意!

能站上朝堂的官吏,就没有一个是蠢人。从顾命大臣昨日散朝之后到昭德殿劝谏,企图裹挟皇帝诛杀权奸,到今天上朝朝议,前后还不到十二个时辰呢,朝堂上都还没有结果定论,大臣意图诛杀权奸的事怎么就在成化城里传开了?还“自发”组织了几万百姓摁了手印,又到隆安门外为权奸请命,大家都不用谋生了?

再说,一直以来,武将都不怎么受百姓拥戴,因为武将总是在对敌军作战或镇压民乱,不仅不能给百姓带来实在的好处,代表的还是征兵,伤残和死亡。相对来说,文官,尤其是地方官吏,只要办一些实事,更容易得到一方百姓的爱戴。成化城这几万百姓,没道理放弃谋生,跑来给一个并没有为成化城做出过什么切实好处的武将请命,这太不合常理了。

当即就有大臣指出其可疑之处,认为这所谓的万民请命,是有人在背后主使操纵,建议拿下四个带头的,细细审问。

风贺响响脸一沉:“拿下带头的,隆安门外那几万百姓,你们去打发?!凭什么你们说的就是民心民意,隆安门外切切实实站着的几万百姓就不是民心民意了?”

大臣之中,也很有一些心思通透之人,一听皇帝这口气,立即就猜到,那所谓的万民请命,就算不是皇帝授意组织的,至少也当知情,同时这也表明了皇帝想要保住风将军的态度。因此一些见机得快的大臣,便见风使舵,闭口不言。但也有一些耿介的大臣,退而求其次,说顾命大臣所参劾的风将军罪状,条条俱实,连风将军本人都承认了,就算不立即诛杀,也应该拿下天牢,由大理寺立案审理之后,按凤国律例处置。

承乾帝则认为顾命大臣参劾的基本是陈年旧事,当年先帝处置这些事件时,就已经对受害一方作出过补偿,只是未对风将军做出惩处,自己作为先帝之子,不该翻先帝处置过的旧案旧事。至于顾命大臣最新参劾的权奸意图以风代贺,谋夺贺氏河山之罪,也多是猜揣之词,拿不出真凭实据。

朝堂上正争执得不可开交,内侍急跑进来,呈上刚送到化成城驿站的快马加鞭的紧急军报。

一听紧急军报,众大臣都吃了一惊,这不是刚刚驱逐了雾黑,一统了凤梦,才消停了三、四年,哪里又来的紧急军报?难道凤国什么地方出现了百姓暴动?或是雾黑蛮子又卷土重来了?

风贺响响拿来一看,却是驻扎在成化城南面的魏石郡驻军统帅及其所辖副将,都统领,副都统领等将领们的联名奏折,表示听闻朝堂有人想对风将军不利,因此驻军将领们连同军中兵卒一体为风将军求情,说风将军出生入生,为驱逐雾黑,一统凤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在军中威信极高,乃是凤军战神。如今凤国一统才四年时间,就开始诛杀功臣了?岂不叫全军将士寒心?至于将士们寒了心,会有什么举动,则不可预测。

风贺响响看了,沉着脸,把紧急军报丢下玺阶,让大臣们传看。

风染在军中有着无比尊崇的地位,素有凤军战神之称。军营中得知有人想不利于风染,联名上奏折求情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奏折带着几分威胁意味,让皇帝和大臣都觉得憋屈:朝堂上若真敢把风染怎么样了,军营里的兵卒们就会搞出些什么不可预测的“举动”来。

风贺响响还没来得及跟大臣们商议如何应对这通紧急军报,紧跟着,又接二连三从驿站传来两通紧急军报,这两通紧急军报分别是从成化城东面驻军和西北面驻军快马加鞭传递进都的,奏折内容跟魏石郡驻军的奏折内容大同小异。

紧跟着,史益上殿,奏禀道,成化城八门均被京畿守军所围。

朝堂上顿时像炸了锅一样:“他们想干什么?”

几年没打仗了,朝堂大臣们很快就忘记了风染在凤军中的威望和地位!风大将军不为自己辩解,一方面固然出于高傲,另一方面,风大将军完全有不辩解的雄厚实力!

史益回道:“京畿守军只是列队于城门之外,并无异动。臣有询问过他们此举的用意,他们回说,是在练兵。”郊外本来就是京畿守军的驻区,他们把兵卒从营区调到城门外,在本驻区内活动,不算无令调兵。

练兵会练得把八道城门都围起来?!还整齐地列兵门外,虽然说没有异动,却给人无形的威压。朝堂上有大臣们都心知肚明,这就是在示威!如果朝堂真敢把风大将军怎么样,没有异动的京畿守军只怕马上就会“动”起来。

史记:凤至四年冬月廿九日,承乾帝顺应军心民意,当朝颁布诏令:仍尊风大将军为逊武威帝,与成德帝同为凤国开国之帝。

随后,风贺响响下旨,叫铁羽军撤除了对玄武王府和忠毅国公府的围困。散朝之后,风贺响响先去给太皇太后请了安,陪着太皇太后说了许久的话,又陪着太皇太后用了晚膳,天色都黑了,然后才忐忑不安地来到皇夫府。

风贺响响早就知道风染搬去了容苑,便下旨把空苑的小院之外添置了许多房屋,让风染使唤起人方便。风贺响响到时,正看见郑国泰从容苑里出来,把容苑的小园门反拉着关上,便问:“父亲歇下了?他还是不留人伴宿么?”

郑国泰赶紧给皇帝行了礼,回禀道:“风叔晚上都是独宿,只远叔半夜进去给风叔换次暖壶。臣只在院子外歇着,以备风叔随时召唤。”

父亲有恙,本该自己侍疾,可是自己当了皇帝却搬进皇宫里住去了。“辛苦你了。”风贺响响轻轻拍了拍郑国泰的肩头,推开容苑的小园门,走了进去。

容苑里在二十几年前修了地龙,中间废置了十几年,但也还能用。风贺响响走进去时,因地下烧了地龙,屋里又放置了火盆,感觉十分暖和。在容苑主屋右厢,风染的小卧房里,风染正半躺在狭小的架子床上,披着毛氅,就着屋子里明亮橙黄的烛光,在看闲书,安宁而静谧。大约风染听见了响动,轻轻道:“你进来。”

风贺响响在门口跪下,膝行到床前,叫道:“父亲……儿子错了。”

“朝堂斗争,本就你死我活,不怪你。”风染放下闲书,单手把风贺响响扶了起来,自己往床里挤了一挤,道:“坐床上来,地下凉。”

风贺响响便感觉到,在这么暖和的屋子,风染的手指都带股冷浸浸的凉意。风贺响响便顺势坐到了床沿上,双手把风染的手合在掌心里,替风染捂暖,道:“父亲没用暖壶么?手怎么这么冷?”

风染由着风贺响响替自己捂手,笑道:“刚拿着看书,手露在外面,就冷了。”

风贺响响道:“父亲,让儿子陪你睡,给你煨暖,可好?”他从太皇太后那里知道,风染虽然练成了双修功法,但跟一般世人传说的双修邪功不同,并不能随便采撷他人精元。父皇和父亲练了双修,正如姜太医猜测的那样,是自己父皇甘愿用自己的精元喂养父亲,以保父亲不死。

但是,不管怎么说,帝将双修这件事,都是极其羞耻之事,绝不宜宣扬,因此,风贺响响下旨秘密处决了姜太医,对外只说是被匪徒截杀而死,然后传旨抚慰重赏了其家人,令其厚葬。风贺响响本想如法炮制有可能早就知道内情的白太医,却不想白太医就此失了踪。

知道帝将双修的,三个顾命大臣知道厉害关系,自不敢外传,两个太医,一死一失踪,这一桩公案,被人为地硬行掩盖了下来,慢慢地被遗忘在历史之中。

风染只淡淡道:“那是你父皇的位置。”床帏之中,他的身边是贺月的位置。贺月去了,他宁愿那位置空着。

皇位,贺月死了,风贺响响可以继位。但是在风染心头的那个位置,永远没有人可以替代贺月。

从太皇太后在朝堂上一再提及风染仍是贺月三媒六聘,大礼迎娶的皇夫,承认风染是贺氏的良配佳婿,质问众臣谁敢动贺家的人时,风染才后知后觉地,终于明白了贺月那么苦心孤诣,排除万难,一定一定要迎娶他,给他一个名分的深心用意:他们的关系忤逆了君臣,违背了礼法,氵壬乱了人伦,不容于天地,不容于世俗,那么早,贺月就预料到了,只要他死了,大臣们一定不会容忍自己以这么个乱臣贼子的身份苟活于世,因此,再怎么艰难,贺月也执意要给他一个正式的名分,给他一个盛大的婚典,向世人宣告他们是结褵的关系。

这样,他们的关系就符合了君臣人伦和礼法。

这样,他们的关系就正大光明,他的存在也就名正言顺了。

这样,贺月就是死了,也依然能庇护于他。

午夜梦回,风染常常摸着身畔,空无一人的位置,喃喃地轻唤:“小贺小月。”

第496章:风月双帝留传奇

铁羽军虽然抓了玄武王府的人,可后来很快就放了回去,但是玄武王爷受了惊,后来虽然解除了围困,玄武王爷到底年事高了,拖了几天,还是殡天归西了。

玄武王爷殡天,按规矩该世子风宛亘袭位。风宛亘便把玄武郡交给了自己的长子掌管打理,自己回成化城主持给父王举丧。

风染跟风氏的关系疏远淡漠,但玄武王爷到底是风染的父亲,又看在大哥风宛亘的份上,风染还是去灵前祭奠了一番。在年关之前,风宛亘袭了爵位,成了新的玄武镇国王爷。

随后不久,就进入了年节。

因成德帝十月驾崩,皇帝虽然可以只服丧二十七天,但整个凤国百姓和官吏们还须得服丧,百日之内不得设宴作乐。因此,承乾帝登位后的第一个年节,也只是跟宫里的太皇太后和太妃们聚在一起简单吃了个饭,算不上设宴。因承乾帝目前只有两位由教习收录的选侍,位份太低,不足以担事,后宫便仍由乌太妃和关太妃轮流执掌凤印。过了子时,由两位太妃带领着众女眷向承乾帝恭贺新年,承乾帝迎来了他的开盛元年。

那一刻,代表成德帝的时代已经过去,承乾帝的时代正式开始。

风染也参予了皇宫里了无乐趣的守岁,支撑到子时过后,向风贺响响道了恭贺。

风染的身体在休养之后,渐渐好转,只是整个人都觉得颓废了。不上朝,也不过问政事,却常常去宫里向太皇太后请安,努力学着像贺月那样,陪太皇太后聊些家常事,关心太皇太后的身体。彼此都刻意地不提贺月,都怕惹对方伤心。贺月在世时,两个人的关系极其疏远,贺月走了,风染同太皇太后的关系倒亲近了起来。

除了去给太后请安,风染不上朝,便常常去忠毅国公府和玄武王府串门儿,在跟风氏疏远了二、三十年后,终于恢复了跟风氏的血脉亲情,风染也赢得了那些合国之后才出生的年轻子侄和侄孙们的敬仰和爱戴。

年节之后,严冬很快就过去了。到了二月,开了春,万物复苏,一切欣欣向荣。风贺响响因经历了冬月大臣逼杀风染的事件,骤然变得成熟稳重,最后关头,颁的那道旨,能够在众臣的裹挟中,坚持己见,维护风染,也为风贺响响赢得了军心民意,同时也足够他在朝堂上树立起帝王的威信。

二月十五日,是风染生辰,风贺响响发话,叫皇夫府为风染操办生辰,叫郑家,风家等亲友都来为风染上寿。大家很是热闹了一回,风染的兴致也很好,还喝了几杯酒。

大约酒喝得有些过量,次日,风染的神色恹恹的,懒怠动弹,便在容苑里煨在床上,看了些闲书,又跟郑国泰说了些闲话,到晚间风贺响响来请安时,风染已经早早歇下了。风贺响响便不好打扰父亲,也就回宫去了,竟没见上面,没说上话。

十七日早间,小远和郑国泰看风染都过了辰时,还不召唤他们进去服侍起床,便进去看望。不想,几呼不应,上前一摸,风染安详地静卧在床上,竟然已经心停气绝了。两人大惊,一方面遣人进宫通禀皇帝,一方面急召太医。

太医来得极快,只简单检视了一下,便知道已经没救了。太医看风染身体犹存余温,尚且柔软,推测应当是在天亮时分卯时离世。太医又宽解道:风将军睡姿安详,当是在睡梦之中离世,未受苦楚。这种情况,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乃是一桩白喜。

史记:开盛元年二月十七日,卯时,逊武威帝寿终正寝,驾崩于皇夫府容苑,享年四十有四,在位三十一天。

风贺响响正在上朝,听到消息,立即下旨休朝,奔赴皇夫府,在容苑里,不顾皇帝的风仪,抚尸大哭。随后,一边哭着,一边跟郑国泰一起,趁着风染身体尚且柔软,亲自为风染擦洗身体,更换殓衣,移至皇夫府正堂停灵,以尽人子之孝。

更换殓衣了,风贺响响在风染的贴身亵衣里,发现了一方陈旧的巾子。像这么陈旧的巾子,照风染的性子,早就要扔了,这么贴身收藏着,显是极要紧的物事。

风贺响响展开来,只见旧巾上,当中用朱墨题着八个大字:“如朕亲临,悉听号令。”八字底下又题了一行小字:“成德手书,见字如晤,不得有违。”

对这方巾子,风贺响响并不陌生。当年,贺月在七星岗遇袭,传回死耗,索云国朝堂九国争位,血溅隆安门,风染便是凭着这方巾子,在国家即将四分五裂的危急关头,力挫各方势力,登上皇位,并改国号为“凤”,不负贺月重托,保住了国家的统一,保住了贺月的心血。

郑国泰低声禀道:“风叔说……这巾子,将来,他要带走的。”

是贺月,给了风染无保留的信任,把自己的江山交托于风染,才使得风染,在摆脱了男宠身份之后,又愿意以臣子的身份,重新回到贺月身边,愿意尽心竭力辅佐贺月,实现他们共同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收天下成大同,为万世开太平”的盛世目标。这方巾子代表着贺月对风染没有保留的信任,奠定了他们彼此携手并肩,相扶相持,相守一生的基础。

交出自己,赢得彼此。

在清点风染遗物中,郑国泰递给风贺响响一个暗红的锦囊,说是在风染枕下看见的。这样的锦囊,郑国泰前不久在风染交待风贺响响把那玉匣陪葬给成德帝时,他在那玉匣里看见过一个相似的。

其实,风贺响响也只看见那玉匣里放着一个卷轴,一个陈旧的暗红锦囊,还有一本贺月写给风染的奏折。风贺响响只看了那本奏折,没有看过卷轴,也没看过锦囊。

当下,风贺响响便把暗红锦囊打开,里面是两缕夹杂着几根银丝的鬓发编结而成的发辫。风贺响响和郑国泰都认得这发辫:那是贺月迎娶风染时,在一众亲友的见证下,行结发之礼,编织的同心发结。

风贺响响把同心发结又装回暗红锦囊里,便打定主意,要把这同心发结和那方巾子,都陪葬给父亲。只是父亲直到离世,也没有说过要跟父皇并棺合葬,他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知道父皇想跟父亲并棺合葬,再续来世情缘的愿望要落空了。

郑国泰看风贺响响长叹,却是个通透之人,禀道:“陛下,风叔跟臣闲聊时,曾跟臣说过,要跟先帝并棺合葬。”

“真的?”风贺响响固然愿意完成他父皇的遗愿,可他也不想违背父亲的意愿。贺月也有遗言在先,是否并棺合葬,要看风染的意愿,不能强求,不能强加。

郑国泰道:“自然真的,臣不敢诓骗陛下。那日,风叔散朝,从宫里回来,跟臣说起朝堂上的事,指点臣该如何帮助陛下处理朝中派系纷争,逐个评点了朝中各方势力的优劣强弱……说完这些,风叔长叹说,若先帝还在,就好了。然后风叔跟臣说,先帝待他,情深爱重,生死如一,他愿意跟先帝再续来世情缘,换他来守卫庇护先帝一生平安。”这话虽然没有明说要并棺合葬,但风染表示愿意跟先帝再续来世情缘,自然要先并棺合葬,才能再续来世情缘。

作为凤国的开国之帝,风染的丧事规格一切比照皇帝礼仪,风贺响响自己亲自为风染守灵二十七天,并令大臣们以臣子之礼吊唁祭奠逊武威帝。

风将军辞世的消息很快在风国传开,各地驻军纷纷为风将军举行了隆重的祭奠活动,各地百姓,尤其是那些经风染之手收复回来的失地上的百姓,纷纷自发地组织了祭奠活动。

如果说,在大臣逼杀权奸那天,所谓的万民请命,所谓的紧急军报,所谓的京畿守军围城,还含有许多人为操作的因素。如今全国各地纷纷自发祭奠风大将军的活动,充分说明,逊武威帝在民间的声誉威信之高,足可与成德帝并驾齐驱。

风贺响响看着各地官吏和驻军纷纷禀报上来的奏折,暗自庆幸,他没有听信那些大臣鬼迷心窍的建议,不然他真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冤大头。

二十七日之后,皇帝守灵期满,成化城内的百姓再一次倾城出动,送逊武威帝出殡。由风氏和郑氏选了八十一个子侄亲自为逊武威帝抬棺送灵,备极隆重哀痛。灵柩送入贺氏宗庙,在举行了隆生的祭奠仪式后,被放入宗庙下的函洞密室中,跟成德帝的灵柩一起暂时停放,等待择吉下葬济陵。

史记:开盛元年十月十五日,承乾帝率礼部为成德帝和逊武威帝举行了并棺仪式。帝夫恩爱不绝,并棺合葬,堪为当世夫妇恩爱的典范。

并棺,就是把两具棺木,盛装入特制的大椁中,一椁两棺,生同床,死同椁。

史记:开盛元年十月十八日,成德帝与逊武威帝的并棺大椁落葬济陵。

济陵虽然埋葬了三个人,但在济陵的主墓室中,只有两具棺椁,一具是成德帝与逊武威帝的并棺大椁,一具是谧淑皇后的单独棺椁。

济陵埋葬了凤国的两位开国皇帝,很快,百姓们便形象地把济陵称为双帝陵。后世百姓,为了方便区分,便把成德帝称为文帝,逊武威帝称为武帝。

文帝和武帝携手并肩,通过艰苦卓绝的奋斗,共同驱逐雾黑,一统凤梦河山,实现了他们一统江山,开创万载盛世的宏伟目标,为后世之人,留下了无数传奇。

文帝和武帝也开创了两个男子结褵结发的先河,并被记入史册。他们彼此恩爱缠绵,缱绻情深的事迹,更留下了无数传说。

曾经,盛赞也好,诋毁也罢,谣诼纷纭,皆是过眼云烟。这一生,他为他,撑起了一方天地,遮风挡雨;他为他,消磨了一生锐气,开疆拓土。峥嵘岁月,携手共济;戎马倥偬,并肩担当;双修续命,情深爱重;白首结发,愿尽来生情缘!

现如今,他们永远在一起了,恩爱不疑,生死如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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