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千械城——北海之森小狐狸的榴莲蛋挞

文案:

叶清因第一次赌输,输掉了自己。

“这位兄台,你可是亏大了,在下真的不值钱。”

“你已经把自己输给我了,跟我走便是,哪那么多废话。”

“你想要《千机谱》?跟我赌一把,赢了,这书归你,输了,他人归我。”

“这位兄台,在下以为,在下并不如这本书值钱,你可以让他换一样筹码,不管输赢,你都太亏了。”

姜叶归把书甩在他怀里:“乖乖当好筹码,等我把你赢过来。”

内容标签: 强强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主角:姜叶归,叶清因 ┃ 配角:石泉,沈维一 ┃ 其它:武侠风

第一章

“啾!”第一声鸟鸣比曦光更早地划破黑夜。

“啾啾啾!”然后是接二连三的鸣叫,很多只鸟,让冷寂的清晨渐渐热闹起来。

接着,天光慢慢地亮起来了,先是从天边开始,一丝丝地晕染,越来越亮。

石泉抱着剑坐在紧闭的房门口,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精神却是清醒甚至可以说是警惕的,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守卫的姿态。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到他肩上,啄了两下,叼着一只小青虫扑棱棱地飞走了。石泉这才动了一下右胳膊,从怀里掏出一块看不出材质的机械钟表来。他按了一处突起,盖子轻轻弹开,露出复杂而精密的表盘来,与此同时,钟表发出“叮”的一声——

已经过去整整六十个时辰了。

石泉已经在这紧闭的房门口守了五天,可以称得上是不眠不休,除了每天吃一些仆从送来的简单食物,喝一些清水,这么长的时间,石泉基本上都是以打坐的方式度过的。

一方面是履行自己的职责,另一方面,是他要守护那房间里的一切。

房间里的东西,比他活过的这三十二年加起来都重要,这种分量,绝不放心假手他人。

石泉把机械钟表揣进怀里,把剑挂回腰间,他缓缓从门前站起来,踏着石阶一步步地走上去,推开房门——那一刻,连日来的疲惫、满心的期待、一直以来的压抑,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齐出现在了他原本面具般的脸上,形成了一个生动却又古怪的笑。这笑容在背光中一闪而过,恐怕就连石泉自己都没有察觉。

房间很大,里面却很黑,门和窗都是密不透光的。只因着石泉推门的动作才带进去一丝光亮。不过,这丝光亮很快就消失了,他在里面合上了门。

房门旁的桌子上有烛台,烛台旁边还有好几根崭新的蜡烛。石泉拿起一根,又伸出右手,极为熟稔地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根火折子。他点燃了蜡烛,左手持着,向房间更里面走去。

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这香味石泉很熟悉,是那人在卧房熏了几十年的香,以至于那人的衣服上、头发上甚至皮肤上都是这样的味道,就算沐浴后都散不了。

越往里面走,这香气就越浓。房间里挂了很多纱帘,石泉用手撩开那些纱帘,还要小心着它们不要被烛火燎到。约莫走了百步,他看到了一个方形的水池,确切地说,那是个汤池,水上冒着热气,连带着这一圈的空气都比周围要热一些。

而那汤池壁上,就倚靠着一个人。昏暗中,只能看出他骨架清瘦,依稀是个少年。石泉走近,将烛火凑近,又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掰正了他歪向另一侧的脸。

烛光里,少年阖着双眸,浓长的眼睫微微翘着,在水汽蒸腾中凝了一些水珠,仿佛只要一眨眼,就能将它们全部抖落下来。鼻梁直挺,唇色嫣红,墨黑的眉也用好看的姿态舒展着,可能是因为水汽充足的缘故,少年的皮肤看上去非常好,又嫩又光滑。

这是一个非常年轻,且让人羡慕的躯体。

石泉把蜡烛倾斜,滴了几滴蜡油在地板上,把蜡烛粘在了那上面,忍不住地凑近,又去打量少年。

真是太神奇了,石泉想。这样,大概可以称得上是神迹了吧?这样想着,石泉仿佛无法控制自己,用手背蹭了蹭少年的脸蛋,又用指尖去细细描画少年精致的眉眼。那一瞬间,石泉内心有一种巨大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仿佛具有魔力一般,消除了他所有的压抑、不甘、疲惫和痛苦,并将之转化成了一种近乎实质存在的欣喜。

石泉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眼眶发酸,似乎下一刻眼泪都要奔涌而出了。他给了自己一个自嘲的笑,把少年从水里捞出来,从旁边的衣架上选了一件深紫色的袍子,换掉了少年原本湿哒哒的衣服。随后,他吹熄了蜡烛,双手抱着少年走出了暗室。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耀目的光刺得石泉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等眼睛能适应之后仔细去端详那天边滚滚的朝霞镶着一层绚丽的锦边,他露出一个笑,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日出了。

姜叶归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正上方深色的帐子绣着同色的奇怪纹样,他眨眨眼睛,仿佛有什么不能适应一般,眸子里带上了一丝探寻的神色,继而把头转向了有光的那一边。

他看到了一张写满疲惫的脸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那双眼睛的主人对上他的目光,露出一个喜悦而欣慰的神色,继而张开双臂,紧紧地把他拥入怀里。

“太好了,叶归,你终于醒过来了。”

这拥抱非常真心实意,让姜叶归险些不能呼吸。他茫然又忍耐地被人抱了一会,终于等到了对方松开自己。

“咳咳咳,你抱的,太紧了。”姜叶归咳道。

“呵呵。”对方笑了笑,“怪我,是我太激动了。我守了你五天,你知道吗,这段时间,真是把我急疯了。”他一便说着一便扶着姜叶归的双肩上下打量他,“你睡了这么久,身体难受吗?饿不饿?”

姜叶归摇摇头:“我很好,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过倒确实有点饿。”言罢,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盯着对方,三分乖顺,七分好奇。

少年的嗓音偏轻柔,即便刚醒过来有些沙哑,却还是难得的悦耳动听:“多谢你守了我这么多天,我……”

对方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懂了他的心思:“你这一觉睡得很长,是不是觉得自己忘掉了很多事?别怕,日后我慢慢地帮你回想。”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膀,从床上起来向门口走去“我去吩咐下人给你准备一些饭菜,不过你刚醒,最好吃些清淡好消化的东西,你平日里爱吃的那些,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说。”

“嗯。”姜叶归点点头,看对方走出去之后带上了房门,他在床上坐起来,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

能在自己睡着时守在身边,一定是非常亲密的人,而看他对自己关心照顾的态度,可以推测出自己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可是,在他表达对自己的关切之情时,却又隐隐透着一种距离感,甚至,对方的言辞中,有一种邀功的意思,他在告诉自己,他对自己的好,这一点,让姜叶归觉得不太对劲。

他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不仅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反而更愁了。除了名字,他不记得和自己有关的一切,而那个让自己感到怀疑的人,却似乎对自己十分了解。

他从下床走动,除了身体有些酸软之外,没有任何不适感,看到窗边摆着一个铜镜就走了过去。

这是自己吗?看着镜中人一脸惊讶,姜叶归忽然笑了一下。长成这样,那么刚才那个人,应该是喜欢自己吧?那自己以前喜不喜欢他呢?

凭着直觉胡思乱想,他觉得,那个人虽然相貌端正,人也温柔,却好像并不是自己偏爱的那一类。可是,如果自己不喜欢他,他又为何能守在自己身边呢?

该不会是因自己不愿意,他便把自己抓了来,用某种方法消除了自己的记忆吧?他低头解开袍子,端详自己的身体。皮肤是那种滑腻的白,腰身纤细,肩臂的线条流畅而舒展。姜叶归看了一会,觉得十分不好意思,系紧了袍子,有些难为情地想,那自己,大概是禁脔一类的角色?

不一会,他便对自己有了进一步的了解,首先,自己喜欢的,应该是男人而非女子,还有,自己之前应该看过不少话本小说,要不,胡思乱想的能力怎么会这么强悍呢?

他推开门,门外是一个十分宽敞的庭院,院子里长着一棵大槐树,树下是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花草,花草中一条小径通向院外。

石泉就从那条小径上,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他一身月白长袍,身姿挺拔,走在花丛间,十分赏心悦目。姜叶归不由得倚着门边欣赏起来。

石泉早就发觉了姜叶归在看自己,他微微笑道:“我带了一碗白粥和几样小菜,你应该不会喜欢,不过,你现在只能吃这个。”

姜叶归挑眉道:“你这么欺负我,我可不会喜欢你。”

石泉愣了一下,继而快步走到姜叶归身边,把他搂到怀里,声音微微颤抖:“叶归,你想起来了吗?”

“我……”其实那一句是姜叶归在套他的话,可是看他这反应,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顺手拍了拍石泉的背,道:“你别急,我好像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却分不清是过去发生过的还是梦,只是觉得你对我很好很好,我以前,大概心悦你吧?”

石泉携着他的手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将碗碟一一摆在桌子上,把筷子递到他手里,道:“嗯,我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

姜叶归“啊”了一声,“原来我们是这样亲密的关系。”说这话时,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害羞,又透着点淡淡的欢喜。沉默了一会,他抬眼去看叶泉,声音也还是轻轻的:“那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石泉一直带笑看着他,见他方才的可爱模样,又忍不住去拉他的手:“石泉,我叫石泉,你一直都唤我作阿泉的。”

“阿泉么……”姜叶归垂眼想了一会道:“我对这个名字似乎有一些印象,”又对着石泉绽出了一个笑,“阿泉。”

“嗯。”石泉应着他,看他一副不知世事的天真模样,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吃吧,吃完带你出去转转。”

小满是千械城近十年来招收的唯一一名女弟子,人又是少见的漂亮,是以被千械城上下当成宝贝一样的宠着。今日,师兄弟们跟方长老去检修那个几乎跟千械城一样老的机械钟了,这样的事轮不到她这种资历的弟子上手操作,新弟子们基本上是被当成苦力来用,小满就偷偷溜了出来,在一处她不久前发现的小花园里逛逛荡荡,想等吃中饭了再回去。

正打算爬到一棵老柳树上去抓那只还飞得不甚稳当的黄毛小鸟,却忽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谈话声,小满的第一反应是被人发现她逃工就惨了,蹭地一下躲到了树旁的一块假山石后面,想等人过去再出来。

“这个地方你以前很喜欢来的。”声音不疾不徐,透着一股耐心与温柔。

“这里的景致很好,晒晒太阳也不错。”是个很好听的少年音。

“嗯,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你告诉过我,在这晒太阳不错。”

小满刚听了两句,忽然发现,那个十分温柔的声音,可不是石长老么?就是那个平日里板着脸,说话做事都是端正又冷淡的石长老,被弟子们评为,比城里的傀儡还像傀儡的石长老!小满从未想过,他会用这种充满感情的声音说话,所以压根就没把那温柔的语气跟石长老联系到一起,只是听他又说了几句话,才通过他的声音认出了他。

小满好奇的是,石长老为什么会用这么充满感情的声音说话,而那个得他如此特别对待的人,又是谁呢?

她放轻呼吸,竖着耳朵,只听那边又传来了两人的对话。

“来,慢一点。”

“阿泉,我只是睡了一觉,又不是大病初愈,不用这么小心的。”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了,阿泉,我为什么会睡那么久呢,为什么我睡醒之后就不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事了呢?”少年叹了一口气,“阿泉,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只孤魂野鬼,没有牵挂,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怎么会这么想,叶归,不管何时何地,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这离奇暧昧的对话让小满的心腾腾跳了几下,她还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红。叶归?这名字有点熟悉,片刻之后,八卦能力十分强大的小满忽然灵光一现,想起来弟子们闲时磕牙说起来他们各处听到的姜城主的名讳,其中一个说法,就是叫姜叶归!

那这个少年就是只在八卦和传说中出现的城主大人么?可小满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按年龄算,他们的城主不应该是个老头子么。

这么想着,小满有些按捺不住自己,想探头去看看这个被称作“叶归”的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可是她又不敢。城中的长老不仅在机械方面造诣非凡,而且各个都是武学高手。自己没被石长老发现,不过是仗着此时春暮,又有清风,园中花鸟喧扰,且他在和人谈话,分了心神,若自己此时再有动作,是绝对会暴露的。

小满撇撇嘴,觉得自己逃工逃到这一处来真是时运不济。

片刻的沉默后,只听那个少年又道:“阿泉,我信你。”

继而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娘哎。小满无声地叹了口气,只默默祈祷他俩能赶紧抱完然后去别的什么地方。

像是她娘真是在冥冥之中听到了她的心愿,不一会,石长老便说:“城里风景好的地方还有很多,我再带你去别处转转。”

接着,便是两个人离开的脚步声。

小满松了口气,等脚步声渐渐听不到了,她从假山石后跑出来溜回学堂,却不知道石泉带着姜叶归离开正是因为发现了有人躲在假山石后面。

第二章

三年后。

暮色苍苍,一盏盏悬于檐下的红纸灯笼勾勒出街道的形状,危险便潜伏在了月辞城诱人的夜色里。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里里外外都是喧嚷。一位穿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和一位一身凌厉的江湖侠客谈笑风生,停在了一个高悬着“清风轩”牌匾的大门前。

“茶楼?”年轻公子望着那牌匾疑惑道。

“却在闹市之中。”侠客接口道。

“邻女支馆面赌场,恐不是个正经茶楼。”公子笑道。

“怕是正合了你的心意。”侠客爽快道,上前一步推开了那扇朱漆门。

泠泠琴音传来,大堂里是淡淡的茶香。没有吵闹声,甚至连高声讲话的人都没有,门里门外恍若两个世界。

见此场面,两人具是一怔。

不过,那年轻公子只怔了一瞬,转头对侠客笑道:“沈兄,此处甚是清雅,你我在此处消遣光阴倒也不错。”

侠客瞥他一眼,道:“只要你坐得住便好。”

年轻公子若有所思:“看起来虽是清雅,内里暗藏玄机却也说不定。”

话音未落,便见一位紫衣女子旖旎而来,姿容清美,钗裙装扮皆是不俗。

“两位客人是来喝茶?”

“不然呢?”年轻公子从袖中顺出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

女子一笑嫣然:“我方才听公子说是来消遣,若是要消遣,方法自然多得很,只是喝茶,岂不无趣?”

“姑娘可真是伶俐。”年轻公子赞道。

“寻常的消遣,要么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性欲、要么是刺激或麻痹自己。初时虽然有些趣味,日子久了,便也没甚特别的了,照我说,不过是些下等消遣。”

“哦?看样子姑娘倒是颇精于此道。”年轻公子奇道,“不知这上等消遣是怎样的,愿闻姑娘高见。”

那侠客一言不发,一双眼睛却始终随着那姑娘。

女子却是摇头叹息:“此番却怕是要让公子失望了。我们这小店只能为客人们提供中等消遣。上等消遣却是做不来的。”

那侠客忽然发问:“为何?”

“得一良人,彼此心意相通,此后,或是闲云野鹤,放舟江湖,或是高居庙堂,功成名就,只要能和心上之人长相厮守,寸寸光阴都要羡煞旁人,这上等消遣是要看命,看运气,看缘分,是求不来的。”女子言罢,目光似有些幽幽。

侠客轻轻蹙起了眉,像是在思考。

“呵,姑娘所言妙极,只是,这可遇不可求的东西我们可以留到日后再说,今晚我和沈兄来,是来享受钱能买来的消遣的。”

女子巧笑道:“今晚我家主人设了三场赌局,只请有缘人,两位客人若是感兴趣,不妨去看一看。若是不感兴趣,这堂中有十二间以节气为名的房间,内里都是非常有意思的东西,可以自行去寻找。只是,我家主人每月只挑一天设三局,正巧赶上了不去,却是有些可惜。”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见见此间的主人吧,能得姑娘这样的佳人帮衬生意,想必也是位妙人,沈兄意下如何?”

“本就是来陪你的,你说去见谁便去见谁好了。”

女子闻言掩口一笑:“两位公子的情谊真是好呢,既然要去见我家主人,就请随我来罢。”言罢,便引着他们往二楼走。

这堂中原本零散坐了些客人,或是对弈,或是边品茶便低声交谈,甚是和谐宁静。此番见这紫衣姑娘引着他二人往楼上走,却是纷纷坐不住了。

“绮苑姑娘,怎的他二人可以去参加楼主的赌局,我们却不行?”

“是啊,是啊。我们都在这等了一整天了。”

绮苑站在楼梯上回首:“二楼的客人们也是等了一整天,也是还在等呀,况且,还有许多连门都进不来的人,不也是在等么?”

“那为何他二人刚一进门,几句话的功夫就有了参加的资格?”

“这有缘人到底是怎么选出来的?”

“是啊,绮苑姑娘,你们楼主到底是怎么挑有缘人的?”

绮苑摇摇头:“楼主的心思,我又如何得知,还烦请诸位耐心等待吧,若是有缘人,必能入局。”

又引着他二人继续上楼,而楼下的客人见问不出结果,只好回到座位继续等待。

听了刚才的话,叶清因明白了几件事:其一,这赌局非常受欢迎,想来参加的人不在少数,可却大多等不到机会。其二,这门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可他和沈维一随随便便地推开门就进来了。其三,这号称设局只请有缘人的楼主,似乎是在专门等他们的。便转而问道:“绮苑姑娘,不知这赌局是何规则,需要多少银子做筹码?”

“这楼里的规矩都是我家主人定的,这赌局的规则也是随他心意而变,且,我家主人不爱用钱做筹码。”

叶清因道:“这倒有些意思,不用钱做筹码,那要用什么?”

说话间,便已经到了二楼,二楼的格局同一楼相仿,零零散散地坐了约莫十几个客人,具是穿着讲究,风仪良好之人,也是在下棋或是低声交谈。

绮苑请他二人落座,顷刻便有长相白净的小厮过来为他二人斟茶。

绮苑道:“除了钱,自然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赌,到时候我家主人自会指明。若是公子不愿意,退出赌局便好,我家主人也不会勉强。只是,我家主人每月三场的赌局大多全输或是输两场,而我家主人自己出的筹码又大多很珍贵或是很值钱,因此,大家都想和我家主人赌。”

叶清因捧起茶杯道:“原来如此,看来我二人还真是交了好运了。”

绮苑冲他笑笑,继而扬声道:“请诸位稍待,我这就去知会楼主,稍后楼主便会择有缘人入局,而无缘入局者也可留下来观看赌局。”

绮苑刚走,叶清因便道:“沈兄,这楼主易输又好赌,这每月一次倒像是在做好事。”

沈维一将那杯茶端在鼻前嗅嗅继而放下,道:“这事不简单,你要小心。”

“沈兄的意思是这事冲着我来的?可我现在穷得叮当响全靠你救济,他们有什么可图的。”指尖敲着杯沿,“总不会又是来抓我的吧?你上次究竟是怎么把我保出来的?难不成是你徇私偷偷放了我出来?”

沈维一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头大:“少爷,我叫你少爷好不好?你再大声点所有人都要知道我俩一个徇私枉法,一个越狱在逃了。”

叶清因被他逗得笑了起来:“你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招人喜欢,可你怎么就只喜欢姑娘呢。”

沈维把头转向另一边,简短道:“你可以闭嘴了。”

几句玩笑的功夫,绮苑就回到了众人面前:“楼主请叶清因、沈维一两位公子入内一叙。”

其余众人皆是一片失望,唯独两位当事人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连他们的名字都知道,那这必定是冲着他们来的了。

沈维一从叶清因后面拉了一把他的袖子,待他回头便用眼神示意:或许来着不善,最好可以避开。

叶清因用扇子杵着头想了片刻,道:“沈兄,既然来都来了,那进去看看也没什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输不起咱就走嘛,后面还有这么多兄弟等着补漏呢。”言罢,扫了一眼二楼坐着的一众客人。

“请吧。”绮苑带他们兜兜转转好半天,才在一间静室门口停下,轻声道:“主人,两位客人过来了。”

叶清因一路上四处瞧着,着实没想到这里的空间这么大,不熟悉的话,恐怕一时半会找不到路。

静室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虽然年轻,却透着一种像是久居高位的压迫感:“请进吧。”

沈维一抢先推开门走了进去,叶清因随后。那是个很大的房间,也很宽敞。房间里熏着香,没有床,只有桌椅等简单的摆设。

进门之后,沈维一一直死死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直到男人站起身来冲他们寒暄:“久仰两位大名,请坐。”

叶清因冲他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这可不敢当。”如果真是久仰他的大名,那他现在就该跑了。

沈维一却没有坐,而是站在了叶清因的右后方,直截了当地问:“你让我把清因带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叶清因一愣,看到对面的男人笑了:“你还真是直接,我本以为你不想让他知道呢。”

叶清因转头,正好对上沈维一的目光:“清因,我……”

“我信你,你不会害我。”是他一贯带笑眼神,那眼神里不可动摇的信任让沈维一心头一热,便知道自己不需要再作解释。

男人抚掌笑道:“能得此人为友,真是你的福气,沈小公子。”

这样的口气该是长辈对晚辈,或者是高位者对下属,沈维一皱了皱眉,心中正在不悦,只听那人继续道:“却不知,有时候,朋友也会给自己招来灾祸。”

他不想利用朋友,尤其是叶清因。可男人似乎摸到了沈家的死穴,他实在是不得不答应。本来按照他们的约定,只要叶清因能走进这扇门,对方就会履行约定,而他一直高度警惕,也没发现什么危险。他知道叶清因那凡事都想弄个明白的毛病,只想满足他的好奇心之后就赶紧带他离开,少生是非。

可如今看来,却是自打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是非就把他们缠上了。

沈维一暗暗运转真气,想等会万一有什么危险发生,能带着叶清因冲出去,却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接着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维一!”叶清因一把扶住他,检查他的脉搏,为他输送内力。

“哎呀,沈小公子怎么突然就吐血了呢,先将他放在椅子上吧,来,慢点。”男人露出关切的表情,还过来搭了把手。

“叶公子,我这楼里也有大夫,如不嫌弃,可先请他过来看一看。”

叶清因丝毫不怀疑不是眼前这人搞的鬼,却一时弄不清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只好顺着他道:“那就有劳了。”

不一会,大夫就看完了病,道:“这位公子是中毒了,毒已侵入肺腑,再不解毒,恐有性命之忧。”

叶清因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如果这个人只是冲着自己来那便没有什么,却害得沈维一这样,那就也怪不得他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了。

楼主问:“可有解毒之法?”

大夫道:“这毒是老夫平生所未见,要在这一时半会配出解药来却是难。”

楼主问:“那可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大夫道:“听闻楼主去年曾收购一批雪珠花,这种花配以雪水熬汁,可解百毒。只是,这雪珠花极为珍贵……”

楼主道:“那便快去准备吧,雪水在冰室里收着,你叫绮苑亲自去拿。”

叶清因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沈维一,紧紧攥着他的手,道:“楼主这是在逼叶某入局了。”

楼主站在他身后笑而不语。

叶清因依旧没有抬头:“既然楼主拿了一条性命做筹码,想必是想我也赌上自己的性命了。”

“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的人,我需要你帮我去做一件事,但这件事不会让你丧命。用一件事换回好友的命,还是很值的。”楼主像是胜券在握,“况且,赌局有三场,我只赢一场就够了,除了他的命,你还能赢回去一些别的东西。我从不白白占人便宜。”

叶清因道:“那就押上我自己吧。只是,楼主能否先让叶某占个便宜,先为沈维一解毒。”

楼主点点头:“自然。”

第三章

看着大夫为沈维一喂了解药,叶清因面色稍缓,抬起头来又是一副跟熟人见面闲聊的样子:“多谢楼主赐药了。”

楼主笑呵呵道:“不必客气,既然沈小公子的毒已经解了,那咱们的赌局就该开始了吧。”

叶清因点点头:“自然,只是不知楼主处有无客房,沈兄此时尚未苏醒,得先把他安顿好叶某才好放心。”

楼主道:“合该如此,绮苑,你带沈小公子去你的房间休息,挑两个小厮好生照看着。”

绮苑便走过来似是要扶起沈维一。

叶清因一把抱起他,对绮苑道:“不敢劳烦姑娘,还烦请姑娘为我们引路了。”

绮苑点点头,又对楼主道:“等安排妥当,绮苑自会将叶公子带到主人安排好的地方。”

“嗯,去吧。”

等到所有人等离开静室,楼主走到挂着山水画的墙壁前敲了三下,片刻后,那墙壁上的暗门起转,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从密室里走出来。

而楼主竟对着他躬身一拜:“大人。”

男人点点头道:“你做得不错,一切依计划行事便可。”

“大人谬赞,只是……”

“说。”

“只是,这叶清因看上去并无任何过人之处,他当真可以帮助大人完成任务吗?”

“叶清因……”男人把这名字轻轻念了一遍,似是在回味,“我也是第一次见他,只不过,近三十年来,他是第一个从我渺生门天牢中逃出来的人。”

渺生门是当朝皇帝年少时一手创立起来的,直接受命于天子,专司刑狱,处理朝廷里的各种密案、疑案。而渺生门的天牢据说是由当年被先帝封为“仙师”的姜叶归的嫡传弟子亲手所建,内里种种机关,变化无穷,想要逃出来,简直难于登天。

楼主思及此,心中不由得一凛,若是这叶清因有本事能从渺生门的天牢里逃出来,那此事便也许能成。

男人瞥了他一眼,似是已经将他的心思全部摸清:“千械城历史已有百年,而那位传说中的姜城主也早已仙去。只是不知他的弟子是得了他全部真传,革故鼎新,更胜于他,还是这位姜城主早已登峰造极,他弟子数十人,无一能望其项背。我们此番,也只是赌一把罢了。”

楼主便躬身默默听着。

“阿征,你一向做得很好,在大的得失面前也不要失了平常心才是。”

“谨记大人教诲。”颜征的声音中简直有说不出的虔诚,低着头,仿佛一边眼就能想象出男子面具后那张线条锋利的脸。而那张脸,此时的神情,应是耐心又温和的。

“好了,去准备吧。”男子说完便从一侧的窗户翻身跃下,动作轻巧得似乎连风都不曾惊动。

颜征望了那一窗的夜色片刻,便收敛心神走出了静室。

赌局要开始了。

今晚的赌局有点特别,又有点无聊。

听完绮苑宣布规则,打算留下来看热闹的客人顿时散了一大半。

“我看啊,今晚楼主又要连输三局了。”

“谁说不是呢,这样的规则,楼主若是能赢,也算一件奇事了。”

“散了吧,到对面的酒楼听曲去。”

“走了走了。”

只零零散散地剩下了几个客人。

一位打扮斯文素雅,像是个书生。

一位身穿黑衣,面容冷硬,腰里别着一根长鞭。

一位身着劲装,眉目娟秀,是个年轻姑娘。

再者,便是叶清因了,他坐在那,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绮苑姑娘,你家楼主可真是个好人,这样的规则,不是摆明了要让着我么。”

绮苑笑着:“公子可会观天象,知未来?”

叶清因道:“自然是不会。”

绮苑道:“未来无人可知,那一切便都是变数,既然是变数,那公子便有可能猜不中,那又何来的让呢?”

叶清因笑道:“妙,姑娘这番话,是要让叶某赢得心安理得了。”

绮苑不语,又为他添茶。

少顷,有小厮来传话,一切准备妥当,绮苑便带着叶清因并留下来的三位客人兜兜转转,又上了一层楼,而这一层楼,以穹宇为盖,燃满天星斗作灯。凉风夜色中,中间一张大桌子,摆着茶点果品,颜征坐在那,像是在等待一起赏月的客人。

“叶公子,请。”颜征起身相迎。

“楼主真是客气,叶某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风雅的赌局。”

“这赌局因人而设,若不是遇上叶公子这般的妙人,在下也很难想出这样一种赌法来。

叶清因哈哈一笑,从果盘里拿了个梨子,放在鼻子前嗅了嗅道:“好香。”

颜征道:“拿来招待叶公子的,自然都是挑的最好的,那这第一局,你要押什么?”

叶清因抬头望了望天,“今夜大晴,风都是干净的,想来天也不会有什么异象。”

颜征道:“叶公子所言,正合了在下的心意。只是规矩已经立下了,第一局和第三局都是叶公子先选,那在下只好押,丑时之前,天有异象了。”

为了等这异象出现,或是为了证明这异象不会出现,几个人守着桌子喝茶吃水果,一时间气氛虽略显沉闷,倒也还算融洽。

叶清因两三口吃掉了一个梨子,伸手又从盘子里拿起另一个,却递给了颜征。

“这……”颜征对于这直白的照顾,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会才道:“给我?”

“是啊,很甜,叶某借花献佛,虽说这花还是佛自己种的,还请楼主笑纳。”

颜征不由得一笑:“叶公子真是有趣。”

叶清因看着他:“既然楼主看得上叶某,那我们不如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颜征道:“在下心里,早已把叶公子当成了朋友。”

叶清因道:“可我现在还不知道朋友的名字呢。”

颜征的目光似乎飘了一下,道:“颜征。”

叶清因觉得颜征刚刚好像在看什么人,或者回忆起了什么事,却也不是很确定,他道:“我比你年岁稍轻,便唤你颜兄吧,颜兄,你唤我清因便可,总这么叶公子叶公子的叫,显得生分。”

颜征只好应道:“好。”

可“清因”两个字刚往舌尖上一转,便觉得有些亲近过头了,咽回去的时候,险些咬到舌头。

其他的本事不知道,叶清因和人套近乎的本事颜征算是见识到了。长得端正,又是一副好亲近的性子,叶清因这样的人,应该是很容易讨人喜欢的。比起沈维一来,他才更像是养在豪门贵族的小公子,却不知他当年是犯了怎样的事,被关进了渺生门的天牢。

叶清因又道:“如此良夜,干坐着也是无聊,不如大家聊聊天可好。”

他先问那个书生:“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又是为何想留下观局呢?”

书生没想到他会和自己搭话,显得有些惶恐。事实上,他从坐在桌子旁,或者说是留下来那一刻开始,就表现得很局促。“在下王柯,对楼主每月一设的赌局仰慕已久,今日才有机会进入清风轩,今晚一直在一楼大堂等着,若是留下来的人多,本是连旁观的机会都没有的,没想到今晚能留下来……一睹楼主和这位叶公子的风采,真是幸甚、幸甚。”

“王兄客气了。”叶清因又转向那位姑娘,“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裴凌舫。留下来看热闹罢了。”声音冷冷的,刻意的在和人保持距离。她说完这句话,就开始低头喝茶,似是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叶清因转向那个黑衣男子:“这位兄台呢?”

黑衣男子冲他拱了拱手:“冯良,和人赌钱赌输了,来这学学怎么赢。”

叶清因笑道:“有趣有趣,那你是想向我学呢,还是想向楼主学呢?”

冯良道:“眼下看来,你们二位都还没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唔,倒是大实话。”叶清因笑着问颜征:“颜兄觉得呢?”

颜征看了冯良一眼,点点头:“是实话不错。”

叶清因又问:“那冯兄觉得是我会赢还是楼主会赢呢?”

冯良不假思索道:“你会赢。”

叶清因哈哈一笑:“那我八成是要输了。”

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一个时辰下来,叶清因说得嗓子都快干了,幸好有茶有梨可以润嗓子,他才可以说这么久。他和人说话时分寸把握得极好,既不会太过亲昵到冒犯,也不会太过客气显得疏远,且他很会挑起话头,即便那姑娘初时不想与人交谈,也被引得同他来去了几句。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有小厮过来报告时辰,这第一局便结束了。

结果,自然是叶清因赢了,而他赢得的筹码便是,颜征会承诺他任何一件事,只要这件事不是等他输了之后,将他自己换回去便好。

颜征道:“恭喜叶兄,这第二局该是我先猜了。”

“慢着。”叶清因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说好了叫我清因,怎的又变成叶兄了呢?虽说不像叶公子那么生分,却还是觉得颜兄从心底里没同我亲近起来。”

“这……”

“若是颜兄害羞的话,不如我就用掉这第一个条件好了。颜兄,这可是你承诺的,以后便一直叫我清因吧。”

“你当真要用掉一个条件,就为了让我叫你名字?”颜征觉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自然,颜兄同意的话,便先叫一声清因来听听吧。”

“好……清因。”

“嗯,颜兄,第二局你要选什么呢?”

“寅时之前,天有异象。”

第四章

叶清因知道,天亮之前,自己必定是要输一局的。

颜征和他赌的这三局,分别就是丑时、寅时到卯时,天有无异象。

他从不懂这些观星占卜之术,只是觉得天降异象实在是非常罕见的事,是不大可能碰巧在今晚遇到的。而颜征若是真能占卜天象,输给他也不算冤枉,若是他也是赌运气,大概就只有第二局他先猜时有机会赢。所以最开始叶清因以为,这第二局,颜征必定是会猜无的。

可是他猜了有。

那他这一局会赢吗?

叶清因仰头望着夜空,星河璀璨,峨眉月已经沉到天边去了。

他问冯良:“冯兄以为这第二局我和楼主谁赢谁输呢?”

冯良瞥了他一眼:“你赢。”

叶清因笑道:“承冯兄吉言,上一局叶某侥幸赢了,这一局若是还赢便真是运气了。”

冯良道:“这也没什么,天降异象是极难遇到的事,他猜有,像是故意要你赢。”

叶清因闻言弯着眼睛冲着颜征笑。

颜征被他这笑弄得极不自在,只好顺着开了个玩笑:“清因你再这么对我笑,我都要误会你有别的意思了。”

叶清因眨了眨眼睛:“说不定还真有。”

冯良像是被茶水呛得咳了两声。

等到小厮再来报时,叶清因不由得站起身来冲着冯良拜了拜:“原来冯兄才是今晚的一尊大神,两次全猜中了。”

冯良道:“他们二人大概和我猜的一样,只是你没问他们。”指了指旁边坐着的裴凌舫和王柯。

“那冯兄觉得,这第三局,叶某押什么会赢呢?”

冯良却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若坐在赌场中的人是自己,难免会因考量得失而失了清醒。只有坐在赌场外,才看得清谁输谁赢,你让我来猜押什么会赢,便是要让我把自己放在这赌局里,自然是猜不中的。”

叶清因闻言,低头看着眼前的茶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颜征问道:“你在想什么?”

叶清因沉默片刻,道:“没什么,这一局,我押没有异象。”

真的有人能占卜未来么?他究竟是在和人赌还是在和天赌?若是自己这一局必输,颜征又如何得知自己会选什么,还是说,不论自己选什么,其实结果都是输?

茶已经续了好几轮了,他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忽然觉得有点困,又觉得有些没意思。自己这么多年来所求的,是真真实实的存在,抑或仅仅是沙漠中的旅人看到的幻影呢?

沈维一醒过来时,看到的是女子闺房里飘香的纱帐和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的绮苑。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把前因后果仔细地回想了一遍。叶清因……他现在怎么样呢?

“沈公子,你醒了。”

沈维一虽然已经醒了,却仍觉得全身乏力。绮苑扶起他,让他靠在床头,又端来一碗温水喂他喝。他是清醒的,却总是垂着眼睛,偶尔会愣愣地盯她一会,那种盯像是无意识的,他自己一旦反应过来就会马上移开目光。

他这个失魂落魄又十分无助的样子,让绮苑觉得有些愧疚,她柔声安慰道:“沈公子你放心,叶公子他一切安好。”

沈维一仍是垂着眼睛:“现在一切安好,那以后呢?”

沈维一半晌没听到绮苑的回答,便抬起头来,看着她,似乎是硬要逼她说出一个答案。

绮苑道:“以后的事,是谁也说不准。他现在就在顶楼,不如你去看看他,和他说说话。”

沈维一听言挣扎着便要起来,只是身子实在使不上力气,脚刚一沾地就差点摔在地上。绮苑扶住了他,道:“你现在余毒未清,脚下虚浮,恐怕连这个房间都走不出去,不如我来扶你。”

沈维一摇摇头,盘膝吐纳片刻,自己慢慢地下了床,对绮苑道:“有劳姑娘带路,沈某时下虽不济,却也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

楼里的客人都已经散了,客堂里仍点着灯,是大亮的,显出一种分外冷清寂寥的气氛来,眼下是暮春,可窗外吹来的风却非常凉,夜必定很深了。

“请问姑娘,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卯时,天快亮了。”

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地登上去,沈维一只觉得耳边夜风猎猎,衣服都被吹得紧紧贴在了皮肤上。他看到桌子旁坐了五个人,裹着披风。其中一个趴在桌边睡觉,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叶清因,即便他的半张脸都埋在了披风的毛领子里,即便破晓前天黑得几乎辨认不出任何颜色和形状,沈维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至交好友,他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人。颜征说得没错,能得此人为友,是他的福气。可是,他利用了他。

沈维一心气一滞,忽然觉得自己被钉在了原地,不知道要怎么走到他面前去跟他说话。

而叶清因确像是在睡梦中察觉到了什么。他睁开眼睛,抬起头,就看到东南方一颗星亮如太白,那异常耀眼赤白色光芒昭示了一件事:他输了。

叶清因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可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从不会让他有任何一个瞬间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沈维一顺着叶清因的目光转头看,看到东南天关处有颗星星亮得惊心。他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紧接着,一个还散发着热气的怀抱就把他圈在了怀里。

“沈兄,外面风这么大,你怎的不在屋里好好躺着。”

“我来……看看你。”

“哦,原来是沈兄想我了。”是他一贯调笑的语气。

沈维一此刻开不出玩笑,且觉得这个怀抱让他窒息。他挣动着推开了叶清因,却身子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原来方才叶清因抱住他也是因为他站不稳了。

“沈兄,你还好么?”叶清因后退了一步,只虚扶着他一只胳膊。

“我没什么不好的……清因,我对不住你。”

“沈兄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二人何时需要分得这么清楚了。”

颜征从叶清因身后走来,道:“这第三局你已经输了,按照规矩,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他递给叶清因一颗黑色的小药丸,“服下这颗药,他的毒就彻底解了,你也不必再挂念他。”

叶清因没有说话,接过来那丸药,塞到了沈维一掌心里。

“沈兄,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回来的,没有你,就没有叶清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更何况,你还是有苦衷的。”

沈维一怔怔地看着他,手攥得很紧,他的掌心是那颗药,以及,把药塞给他的那只手。他只是非常害怕,一松手,自己就会失去什么。

他们把沈家几代人留下的纰漏一丝不差地收集起来,需要怎样的势力可想而知。他们不惜耗费这么多的时间、财力和物力,却是为了叶清因的人。他们究竟要找叶清因干什么?而这件事又会有多危险呢?

他心头思绪万千,想张口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兄,珍重。”这是叶清因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颜征已经引着叶清因下了顶楼。

叶清因对他,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似乎他们也是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

“颜兄啊,我发现我用掉了第一个条件之后,你还是不大乐意叫我清因,连称呼都省了,直接就用“你”。”

“你已经把自己输给我了,跟我走便是,哪那么多废话。”

“……”

等沈维一回过神来,原先坐在桌边的另外三个客人也都已经离开了。东方乍亮,而晨光却也遮盖不住那颗星的光芒。

千械城钟塔。

比城还老的钟当当当响了三下,卯时了。

小满把头埋在被子里蹭了蹭,想,天快亮了。

天亮就天亮吧,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需要上早课,被罚到这个破地方来守钟,反而是因祸得福呢。小满打了个哈欠,睡意又笼罩了全身。

过了一会,又传来蹬蹬瞪的上楼声和梆梆梆的敲门声。

“小满姐!吃饭啦!”

“知道了……”小满用被子蒙住头,“放那吧,辛苦你了……”

“呀!小满姐!你快看!东边有颗星星,好亮好亮!”

“我知道了……放那吧,我一会吃……”

“哎呀,你快起来看,小满姐,我从没见过那么亮的星星。”梓柔从摇着小满的肩膀,大声吼:“小满姐,别睡啦!我这次真的没骗你,你看看就知道了!”

“你真是我祖宗……”小满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身来,看向窗外,“哪有……欸?还真是,我也没见过这么亮的星星。”

梓柔坐在她床边:“小满姐,古人都说天降异象都是有大事要发生,你说咱们会不会遇上什么大事?”

“整天胡思乱想,要真有大事,也轮不到咱们头上,你就乖乖地在这陪我吃饭,吃完饭好回去上你的早课,我呀,还要再睡个回笼觉。”

梓柔“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不知道,长老天天拿你举例子,说呀,你们要勤学苦练,不然将来只能像你们那个好吃懒做的师姐一样去钟塔守钟。”她模仿着长老的语气和捋胡子的动作,逗得小满笑出声来。

“不过话说回来,小满姐,你为什么会被长老罚到这里来守钟啊,你虽然懒是懒了点,可是人很聪明的,那么难的原理你都能教会我,不如你的师兄师姐有的是。”

“记着长老的教训就是了,哪那么多为什么。”小满这么说着,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三年前偷听到的那次对话。虽然弄不清原因,但她直觉是说话的人不想让她在人前说出这个秘密。她确实聪明,知道明哲保身,三年来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钟塔,很少外出,也从未在人前吐露过关于这件事的一分一毫。

“唔……三年就快满了,你是想继续留在城里,还是想出去嫁人呢?”

“谁知道呢,怎样都好,只要别让我再守着这口破钟了。”

第五章

千械城广发请帖是上个月的事了。江湖中的各大门派,甚至一些不太出名的小门派,都收到了这么一张请帖。

请帖的内容倒是规规矩矩的,说是千械城城主六十大寿,请天下英雄前去做客。

不过,这可是千械城第一次请外人去城里参观。

渐渐的,江湖中就有了传言,说是老城主会在这次寿宴上挑选一个天资聪颖的年轻人,要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他,还有认说,千械城从此就要打开城门,对全天下做生意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器械再也不是朝廷特供,只要有钱,谁都能买到。

而对于城里的样子,各路侠客也是充分发挥了想象力,每个人都将自己听到的版本添点油,加点醋,再说与其他人听,经过这一个月的发酵,就变成了城里没有活人,只有机械;人们所见到的千械城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千械城其实建在云端;城里有许多美艳的女子,不过那些都是披着人皮的傀儡……

叶清因初时在茶馆听到这些话都是一笑置之,他觉得一个地方再神秘,也终归只是神秘在人的心里,等到了解了它的真正面目,也都不过是那么回事。

可等他真正到了千械城,还是吃了一惊。

首先,千械城实在太大了。

他和颜征到达城门时,只见城门大开,衣着整齐的仆从分左右列两队而立,一眼望去,竟望不到头。颜征将请帖交于其中一人,那人便带着他们向里走,兜兜转转的程度比之清风轩更甚。那仆从神情谦恭,却并不与他们交谈,问什么,也只说“是”,或者摇头说“不知”。等他们在一座小楼前停下,已是回头望不见城门了。

这小楼临一座小山头,周围环环绕绕,还有几座看上去相仿的小楼。那仆从告诉他们寿宴开始前几日便在这里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告知这里服侍的小厮即可,便沿原路回去了。

这小楼虽不大,却也有许多透亮的房间,令叶清因吃惊的是,这里竟只住了他们两个人。

“我还以为会像客栈那样,空着的房间都会有人住进来,这么多的客人,莫不是每张请帖都能分到一座单独的住处?”傍晚时分,叶清因倚在门口道。

颜征正坐在大堂里的桌子旁,旁边站着一个小厮给他倒茶:“这里确实大得很,要绕一圈,想必也很不容易。”

“正是。小符,”叶清因坐下来喝了口茶,抬起头对那小厮道:“饭几时会送过来,人都要饿死了。”

小符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又抬起头:“这就到了。”

只见门口一个大车行了过来,却不是靠马匹拉动,车上装的四个轮子像是在自己转,等它缓缓停了下来,一个小姑娘从那大车上跳下来,冲里面招招手:“晚饭送过来啦!小符,快出来给客人拿饭!”

叶清因和颜征跟着小符走到那大车跟前,小姑娘冲他们笑道:“两位公子久等了,我叫梓柔,是千械城的弟子,这几日,都是我来给你们送饭的,如果有什么想吃的或是不想吃的,只管提前告诉小符就好。”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又这么欢快地冲你笑着,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颜征道:“多谢梓柔姑娘。”

梓柔又是甜甜一笑:“不必客气。”

“请问姑娘,离城主寿宴还有三日,我二人看城里景致不错,若是想四处参观一下可否方便?”

梓柔道:“你们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来坐牢的,到处看一看当然可以啦,只是别走得太远,城里容易迷路呢。”

说话间,小符已经将饭菜都摆进了屋里,梓柔跳上大车:“我告辞了,还要去给别处送饭呢。”

“姑娘慢走。”

等吃晚饭,天已经快黑了。小符收拾完碗筷,颜征便让他下去了,虽然他一直安安静静,从不打扰,但这么一直在旁边守着,倒有点像是在监视。

“吃饱了,可想一同出去走走?”

“那便去走走吧。”

借着夕阳最后一抹残红,两人登上了那座小山岗,虽说站得高看得远,可天黑时分,又有些雾气昭昭的,远处的树木和房屋都只是影影绰绰的一个虚影,看不真切。

叶清因在草丛里坐下,伸长了双腿,以手臂为支撑向后一靠:“晚风清爽,吃饱了在这里乘乘凉倒是不错。”

颜征抱臂站在一旁:“别忘了你不是来这乘凉的。”

“我自然是记得的,时刻不敢忘。”叶清因用脚尖踢着草叶,语气散漫,“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赶紧帮你做完这件事,好恢复我的自由之身。”

太阳正在收敛最后一缕光,颜征将一个药丸抛给他:“这样最好。”随后走下了山岗。

叶清因将那小药丸捏在指尖把玩,并不着急吃下。

这是第四颗药。

颜征是无法做到无条件地相信别人的,这是习惯使然。所以,他让叶清因服下了一种药。这药每三日发作一次,而毒发之时,需要再服一丸,毒性可以暂时被压制下来,可是,下次发作时也会更加剧烈。解药只有一粒,颜征说,需要事成之后回到清风轩再给他。

“如果东西拿不到呢?”他当时这么问颜征。

“渺生门“玄”字号牢房可还空着呢,你想回去吗,不过这回再想逃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颜征这么回答。

天边的星子一颗又一颗地亮了起来。叶清因其实很喜欢这样的天:太阳刚刚落下去,既不刺眼,也并不是十分黑暗。天边的蓝色漂亮得非常有层次,星子会闪烁其中。有时候,他情愿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弱小者总是在天黑之后藏起来以躲避危险,而若是想要作恶,那黑暗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等过天黑了。

他三两下扒掉自己的外袍,露出里面的夜行衣来。他随身长带的那把扇子也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他想了一下,弯腰把扇子捡起来揣在怀里,随后施展身法,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铃~铃~铃~”清脆的铃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伴随着草叶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姜叶归只能尽量把动作放得更轻。荒无人烟的地方,野草又密又高,天黑之后,他也实在很难看轻东西,只能凭着感觉摸黑往前走。

千械城里的一切对姜叶归而言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他熟悉机械一样,那些东西,仿佛已经融在了他的骨血里,不管经历了几个轮回都忘不掉,只要一看到、一听到、一碰到……就仿佛有什么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一样,他就会本能地知道那是什么,该怎样去操作。

尽管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出来,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三年前,老城主去世前留下了几个锦囊,上个月,长老们打开了最后一个,锦囊说,千械城要广发请帖宴请天下英雄,而失落了一百多年的《千机谱》也将重现江湖。

虽然长老们普遍认为宴请天下英雄这件事非常不靠谱,可《千机谱》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据说,这本书记载了千械城第一任城主毕生所学,谁若是得到了它,便能建出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无数的千械城。

从打开锦囊那天开始,石泉就把姜叶归关了起来。

石泉很清楚不管什么机关阵法,到了他面前都不过是班门弄斧,所以干脆每天一次给他灌药,又派了几个傀儡守在房间门口。药是一喝就能睡一天的迷药,傀儡是最低级的只接受原始指令的傀儡。他往往都是喝了药便一睡一整天,而刚刚醒过来的时候,石泉会陪他一会,让他吃一些东西,问他一些他根本不知道答案的问题,然后又会逼着他喝药。

今天是千械城开城的第一天,石泉很忙,所以只派了一个弟子过来给他喂药,姜叶归在院子里设了一个小的阵法困住了那个弟子,就趁机跑了出来。

他睡了这么多天,又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身体实在虚弱,走着走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以为是自己摔倒了,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是在一个人的怀里。

“嘘——”那个人在他耳边道。

姜叶归便不说话也不动,靠在那个人的怀里。那是个很暖又很结实的怀抱,让只披着一层袍子的姜叶归觉得有些慰藉,尽管那个人对他,其实是个半抱半挟持的姿势。

“告诉我,怎么从这片树林里出去。”

“你放下我,我带你走。”

那个人静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衡量他的提议,姜叶归便耐心的等着。可他却等来了一只手,顺着他的腰往下摸索。姜叶归浑身僵硬,过了好一会,那个人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了起来:“找到了,在这。”

那个人的手握着他的光裸的左脚脚踝,拨弄了一下上面的小铃铛,便听到“铃~”的一声脆响。

铃铛脚链是他第一次逃跑后石泉给他带上去的,是量着他的尺寸做的,紧紧贴着脚踝,带上去之后,石泉就当着他的面融掉了链子的开口,除非想办法弄断,否则再也取不下来。他一直很讨厌这个东西,可那链子的材质却非常结实,他试了几次都没能弄开。

“有这个在身上,走起来应该不大方便的,你告诉我怎么走就可以,我这个人应该不会笨到走错路。”

“好,你先放开……我的脚。”

这其实是个非常尴尬的姿势,他只穿了一件袍子,这样被他抱着又握着脚踝,姜叶归简直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要怎么放了。

那个人把手移开,换了个姿势把他完全抱起来:“这样好了,走起来方便一点。”

还好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否则姜叶归真不知道自己的脸红的要怎么见人。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始凭着感觉给那个人指路。

他们两个的运气也是真的不错,就这么一路摸黑走着,竟然走出了树林,找到了一个山洞。

“我们先在这休息吧,天亮之后,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我们?”那个人把他放下来,自己坐到了他对面。

“你不是想从这出去么,我也想,我们正好顺路。”

“也许我和你刚好相反,我是想要进去呢。”

姜叶归想了想道:“你想要进去?你是今天进城的客人?”

“是。”

“那……你也想要《千机谱》么?”

话音未落,姜叶归便觉得有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抵到了自己的喉咙。

“别动,这把刀锋利得很。”他听到那个人冷冷地说:“你到底是谁?”

第六章

初时,叶清因闻到了一阵暗香,若有若无,混杂在草木和泥土里,并不明显,可偏偏他的鼻子就是灵得很。接着,他听到了稀碎的草叶摩擦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铃铛响。

他循着声音过去,像夜色中的一只蝙蝠,轻灵得诡异。

他就看到了那个人,努力压轻步子往前走着,脚步虚浮,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叶清因可以确定,那股暗香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尽管到了他跟前,那香味还是像从远处飘来,并不浓烈。

这个人是逃出来的。叶清因想。身上还飘着香味,带着铃铛,八成是这城里的权贵养的禁脔。

然后,他抓住了他。从身侧偷袭,他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叶清因半胁迫地抱在了怀里。

他并没有怎么挣扎,非常冷静,应该是在试着分析情况并且想办法。等叶清因伸手去摸他脚腕上的铃铛时,却绷紧了身体。

大概是有一些不美好的回忆吧?叶清因这么想着,却恶趣味地放缓了手上的动作,他骨骼纤巧舒展,袍子下露出来的肌肤触手细滑。

脸也必定生得很好看。

直至此刻,叶清因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心里一半是在思索目前的状况,一半却在暗暗祈祷,祈祷他最好能配合一点,要不然这么一个美人,若是死了伤了岂不可惜?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低柔的嗓音,带着一丝疑惑,“有一个人告诉我,三年前我原本要去给老城主殉葬,是他救下了我。

起初他对我很好,说喜欢我,说要带着我一起离开这。可是他说他还有事情没做完,让我等他。他把我藏在他的住处,不让我出去,说这是在保护我。可是我渐渐发现,他其实是怕我出去之后会发现什么。

我问他在做什么,他总是不会直接回答我,后来我明白了,他做的事情,害怕被我知道。但是那件事似乎非常难,难到我已经起了疑心,开始暗暗调查他都没有发现。后来,他会旁敲侧击的问我一些东西,可是关于他问的那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补充道:“我的记忆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再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这段话的信息量着实太大,叶清因没想到自己劫来的不是个禁脔,竟是个身份神秘的重要人物。

可是,如果他在撒谎呢?

匕首在叶清因指尖转了个圈离开了他的脖子,紧接着,叶清因擒住他的双手,把他压在了地上。

叶清因感觉到他手掌下的身体又变成了那种紧绷的状态,他果然害怕这个,叶清因想。

与此同时,迟迟升起的月亮终于越过了它前面那座小山头,将月光照进了洞穴里。

月光下,叶清因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看清了他颤颤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层影子,他鼻梁直挺,嘴唇淡薄却有着好看的颜色。果然是个美人,叶清因想,而且是个十分对他胃口的美人。

姜叶归又楞了一瞬,而后才明白自己被人按在地上了。

不管怎么说,这种动作都会给人一些不太好的暗示,他无法自控地绷紧了身体,而山洞地上又湿又凉,那种凉意迅速地穿透了薄薄的布料浸到皮肤上,让他发颤。

而此时的月光却好得很,甚至让那个按着他逼供的人看起来,眉眼里都多了几分深邃的温柔。

“老城主在三年前去世了?”叶清因生怕他听不着似的,故意凑到他耳边,高挺的鼻梁蹭过了他的脸。

姜叶归此时连声音都是紧绷的:“是,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叶清因不紧不慢地在他颈间嗅了嗅,半晌抬起头,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那这次六十大寿宴请天下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老城主去世之后,城主之位就一直空着,长老们似乎一直在商议城主的人选,可始终都没有结……你!”

叶清因轻轻一扯衣带,他的袍子就散开了,而他袍子下面什么都没穿。不是他不想穿好衣服再逃出来,而是石泉根本就没给他准备日常的衣服,反正石泉也不打算放他出那个房间,没有多余的衣服,岂不是更好。

姜叶归不堪忍受地挣扎起来,可叶清因压着他的力道虽不重,却是无论如何都挣不开的。

叶清因笑了一声:“嘘——别乱动,否则我可就没这么温柔了。”

姜叶归别开脸不去看他:“我没有骗你,你犯不着这样。”

叶清因扳过他的脸,强迫他和自己对视:“有没有骗我,我会自己判断,不过当下这种情况,你还是乖一点比较好。”他看着身下的人安静下来,继续问:“那这次寿宴上出现的人会是谁呢,难不成是个棺材?”

“也许是个傀儡吧。”

“傀儡?”

“千械城里有一批和真人极为相似的傀儡,动作、声音、表情都和真人无二,甚至还能和人对话,如果不提前知道的话,大概一时也无法判断是人还是傀儡。”

“这应该属于非常机密的事吧,那个人会让你知道?”

“他自然不会告诉我,只是有一段时间,他用这种傀儡充当过给我送饭的人,也许是想试试它的效果,我发现了。”

“嗯,很好。”叶清因满意的态度让姜叶归松了一口气,他本以为叶清因会松开他了,没想到叶清因竟然撩开了他的衣襟,继续问:“那关于《千机谱》的事呢,你都知道些什么。”

姜叶归努力去忽略在他胸膛上逡巡的那只手,道:“他曾经跟我提过,问我对这本书有什么印象,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有呢?”

“还有……啊……你放手!”

“别乱叫,叫的这么好听,我可经不起诱惑。”叶清因用指腹轻轻捻过他胸前嫣红的小突起,在上面揉搓按压着。

身下的人呼吸已经乱了:“你……你先别动,我……嗯……”

叶清因非但没停,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加放肆起来:“接着说,还有什么?”

姜叶归没法跟他讲道理,只能一边忍耐着,一边回忆:“他问过我很多次关于《千机谱》的事,所以我想,那应该是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一个月前,长老们打开了老城主留下的最后一个锦囊,里面也……也提到了《千机谱》。”

叶清因终于把手暂时移开了,他捏着姜叶归的下巴,望进那双含了水光的眼睛:“这次千械城要宴请天下,也是因为那个锦囊?”

“是。”

“那锦囊是怎么说《千机谱》的?”

“那锦囊说了两件事,一件是指令,要千械城广发请帖宴请天下英雄,另一件事则像是预言,说《千机谱》将重现江湖。”

“那千械城以寿宴为幌子把江湖各大门派聚在一起,实际上是要把《千机谱》引出来么?”

“应该是的。”

原来如此。

原来《千机谱》不在千械城的人手里,江湖上人人都想得到它,却没人知道它到底在什么地方。如果那锦囊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便要耐心等待,在寿宴上伺机而动了。

而眼前的这个人,他又是谁呢?那个把他藏起来三年,不断地在他身上挖掘线索的人又是谁呢?

“你问完了,可以放开我了?”

叶清因挑起一个笑:“谁说的,我还有好多问题没问呢。”

姜叶归蹙起眉尖看着他。

他语气轻佻:“你这个脚腕上的铃铛,是他给你戴上去的?”

“这和你要找《千机谱》有什么关系?”

叶清因不答,手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才滑过锁骨,便听到他短促地说了声“是”。

“他叫什么,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给你戴这个?”

“他叫石泉,是这里的长老。这个铃铛……是我第一次逃跑之后他给我戴上的。”

“你为什么要逃跑,你不是说他开始对你很好么?”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嗯……你身上的香味是怎么回事,是你要取悦他,还是他要你取悦他?”

如果可以选择,姜叶归是绝对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的,可是他一犹豫,那要命的手就往下滑,他垂了眼睛:“没这回事,这味道一直都有,就算沐浴后也不会散掉,不过,现在好像没有三年前那么浓了。”

叶清因终于问完了,他松开压制,把姜叶归从地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握着他冰凉的手腕给他输送内力:“地上很凉吧,冷不冷?”

姜叶归被他这一榔头又给个甜枣的手段噎了一下。他确实很冷,而叶清因的体温让他觉得有点舒服。所以他犹豫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有挣开叶清因。

过了一会,姜叶归觉得身上渐渐暖和起来了,叶清因松开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他披在身上:“抱歉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如果你心里有气,改天我让你轻薄回来好了。”

这话简直让人没法接。姜叶归只当自己没听见,闭上眼睛休息。

叶清因并没有人家不想理他的自觉,仍在说话:“在下叶清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当然,这次我不会逼你了,如果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山洞里有片刻的沉默。

“姜叶归。这是我三年前醒来后记得的唯一一件事,我叫姜叶归。”

第七章

姜叶归。

世上真会有这么巧的事么?他迷路时随便劫了一个人,这个人非但知道《千机谱》的事,还说自己叫姜叶归,和千械城的第一任城主是同一个名字。

如果这是巧合,那也真是太巧了。

叶清因简直想把他按在地上再来一次更严厉的逼供了。可,他刚刚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叶清因询问细节时,他的言辞间也没有破绽。难道就真的这么巧?

“你说你叫姜叶归?”

“是。”

“你可知道千械城的第一任城主也叫这个名字呢?”

姜叶归猛然睁大了眼睛,抬起头,看着叶清因。他觉得自己的脑海中映出了一些模模糊糊片段,似乎是过去的记忆。可那些记忆就像是隔着窗户纸向房间里看,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捞着个影子,看不真切。

叶清因看他先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继而视线却又飘忽起来,他试探着问:“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姜叶归却好似没有听到他的问话,视线依旧茫然着,像是有些难过的蹙起眉,半晌,他回过神来:“我不知道。也许,我要跟你一起再进去一趟,也许有些东西能帮我回忆起过去。我觉得,《千机谱》不会自己跑出来,我们需要把它找出来。”

叶清因点点头:“你说得有理,你要跟我一起去找《千机谱》么?”

姜叶归看着他,点点头。

叶清因一笑:“这固然好,可是,万一找到之后你要跟我抢怎么办?你似乎对这城里的一切都熟悉的很,万一我防不胜防,着了你的道怎么办?”

姜叶归想了一下:“你们都想要《千机谱》是为了什么?”

叶清因道:“传说千械城的第一任城主,也就是和你同名的那个人,将自己毕生所学都记在了这本《千机谱》里,谁若是得了这本书,便等同于得了他的真传,便是再造一个千械城也不在话下。”

姜叶归看着他问:“你也是为了再造一个千械城么?”

叶清因笑道:“打个比方而已,只是千械城的种种造物用处甚大却无人能解其密,先不说生活中的那些物件,便是那些傀儡、战车、武器用到战场上甚至都可以扭转战局。据说高祖皇帝之所以能创立新朝,一半靠的便是当年姜叶归的帮助,也正是因此,先帝才会封他为仙师,让他奉旨创立千械城。”

看着他又变成了那副茫然思索的表情,叶清因耐心等了一会才打断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姜叶归实在不知要怎样保证才能让他相信:“你可以封住我的穴道或是随便怎样,你问话的本事这么厉害,这个难道就没有办法么。”

叶清因挑了挑眉:“说得不错,办法自然是有的,不过,你真能随便我怎么样么?”

“你想怎样……”看着他边说着便靠近自己,姜叶归不由得往身后的岩壁上缩了缩。

“别害怕,我什么都不做。”叶清因这么说着,却把姜叶归的袍子撩起了一个边,一把握住了他的脚踝。

姜叶归想推开他,却见他伸出两根手指捏断了那个链子。

“铃~”是铃铛掉在地上的声音。

叶清因看着他,目光清澈:“你简直是上天给我送过来的宝贝,宝贝得让人怀疑。不过,我愿意冒这个风险,我信你。”

这世上哪有一本万利的事,总是要冒点风险的。

姜叶归也看着他:“我只想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他把脚从叶清因掌心抽出来:“只是麻烦你,以后可以别再动手动脚了么。”

叶清因笑:“好,不许动手动脚,那别的地方可以随便动是么。”

姜叶归别过头去,简直不想和他讲话。

这个人身上明明有一种温柔可靠的气质,却被他自己糟蹋得想让人动手揍他。

“好好好,我哪里都不动。”叶清因把自己转到姜叶归视线那边:“至少,你不让动的时候我绝对不动。”

见姜叶归看都不想看他,忽然灵光一现:“美人,莫非你是觉得被我轻薄了心里委屈,不妨事,我现在就让你轻薄回来好了。”

此时恰逢月亮钻入云彩,忽然离场的月光黯淡了眼前那张专会讨人嫌的脸,姜叶归暗暗松了口气,他一把推开叶清因:“离我远点。”

叶清因丝毫没有因美人嫌弃而受到打击,美人么,越是好看,追求起来就越是有趣。被勾起了兴致的某人终于觉得自己这贼船没有白上,最好这一趟回去,不单能捡回自己的命,还能捡回一个活色生香的宝贝。

天微亮时,叶清因便携着姜叶归回了他们暂住的那小楼,他原以为此时人们都在沉睡,这趟回去应是极秘密的,却不想,此时小符却站在大堂里,像是在等着他的归来。

还好,他没直接带着姜叶归进来,而是先把他留在了外面。

“小符,起得这么早啊。”他笑呵呵地打招呼。

“公子也早。”小符低头问好,神情恭敬。

“呃……早饭什么时候会到?”

“辰时之前应会送到。”

“小符啊,我早上起得早,出去溜达了一下,肚子有些饿了,你可否帮我去催催?”

小符应了声是,走出了大堂。

叶清因便溜进二楼房间,却不想一开门就看到颜征正站在他窗子前向下望着。

不得已只得再次笑呵呵地打招呼:“颜兄早啊。”

颜征没和他废话,开门见山道:“我都瞧见了,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人是谁?”

“我昨晚去了内城,但不想这千械城里机关重重,一不小心迷了路,路上正好遇到他,他好心帮我指路,我就带他回来坐坐。”

“为何不直接带上来,反而要避着人呢?”

叶清因挑眉笑:“这不是他害羞么,怕人家误会我俩的关系,要让我先上楼看看,若是没人才肯上来坐坐。”故意压低声音凑近颜征:“其实不瞒颜兄,他是这城里权贵养的宠物,昨天夜里跑掉了,正好被我遇上,他软着声音求我,那模样真是……我一心软就答应了,况且他对这城里的东西熟悉得很,把他留下来确实有些用处。”

颜征皱眉看着他,他却做足了轻浮的表情:“颜兄,你可莫要和我抢,这小美人是我的。”

“你最好有些分寸,若东西拿不到,怕是只能把他送到渺生门去陪你了。”

“这个自然。”

叶清因从窗口跃下,将躲在一旁的姜叶归拉到怀里,咬着耳朵轻声嘱咐了他几句,看起来却是个一亲芳泽的小动作,姜叶归先是躲了躲,发现躲不开,只好红着脸任他亲任他搂。叶清因带着他直接飞身上了二楼,颜征就守在窗口目不转睛地瞧着他们。

姜叶归的脸埋在叶清因胸口,只露出一只发红的耳朵和一小段光滑漂亮的脖颈。

“小叶子,这是颜兄,同我一道住在这里的,你别怕,他待人亲厚得很。”

小叶子?你才是小叶子!姜叶归瞪他,他却不要脸冲他笑。

姜叶归不动声色地狠狠掐了一把叶清因抱他的胳膊,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然后对颜征点了点头:“打扰了。”

颜征瞧着他,觉得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且还是个容易脸红的美人。他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暗香,他和香料打交道近二十年,这香味却和他知道的任何一种都不同。不浓不烈,幽幽淡淡的,闻着让人觉得心安,却比所有的安神香都容易让人着迷。

很明显,这味道不是叶清因那讨人嫌的家伙身上的,而那个美人……他瞥见他光着的脚和脚腕上一圈红痕,道:“你们彻夜未归,先好好休息吧,早饭和午饭我会帮你们送到房里。”便起身离开,合上了门。

觉察到颜征已经走远了,叶清因笑嘻嘻道:“小叶子,你别生气么。”

“谁允许你这么叫的。”这个称呼简直让他恶心,而且听起来似乎还跟叶清因那混蛋有着某种联系。

“唔……这也挺可爱的不是吗,要不你也给我起个外号好了。”

姜叶归不想理他,躺倒床上补眠去了。

少顷,床猛地一晃,叶清因生怕他不知道似的躺在他旁边了。

姜叶归翻了个身就看到了叶清因含笑看着他:“我昨晚也一宿没睡,咱俩挤挤。”

其实床不窄,姜叶归往里蹭了蹭,叶清因就跟着他蹭了蹭。

姜叶归拿被子蒙上头只想当他不存在,他却把被头掀开,手一把卡在了姜叶归的腰上,竖起食指冲他“嘘”,顺便使了个隔墙有耳的眼色。

姜叶归一时也分不清是真的还是他装的,只听他煞有介事道:“虽然你我只是萍水相逢,可我对你的喜欢都是真的,待千械城里的事了了,我便带你走,去你想去的地方,好不好?”

姜叶归不知要作何反应,只见叶清因伏到他耳边:“宝贝儿,不知道说什么的话,喘两声就好了。”

姜叶归睁大眼睛看着他。这么人怎么可以无耻成这样?

“怎么,不会?”他的眼睛往被子遮着的地方瞟:“不会我帮你。”

姜叶归意识到不对,却还是没能来得及阻止他,他的手就隔着被子放到了那个要命的地方,而他被叶清因压着,动一下都费劲。

叶清因瞅着他笑:“还不会?那我可就真动手了。”

他一动,压制就松了一些,姜叶归拿脚踹他,他也没躲,挨了那一下之后顺势又把姜叶归压在了床上,床不负众望,吱吱嘎嘎地响了一阵。

叶清因笑着:“别这么心急宝贝儿,等这里的事了了我再好好满足你。”

姜叶归简直想一脚把他踹地上去,却见他眨了眨眼睛,给他比划口型:“可以睡了。”扯了一半被子,挨在床边睡了。

他倒是自觉得很,把床上的绝大部分都留给了姜叶归,自己只占了小小的一条边,让姜叶归疑心现在只要轻轻戳他一下,他真就能咕噜咕噜地滚下床去。

因为实在没有发作的借口,姜叶归只能扯着另一半被子在床里睡着了。

第八章

姜叶归头晕的很,虽然躺在床上,却觉得周围一直都摇摇晃晃的,他连躺都躺不稳,一直在往下陷,好像……掉在了水里。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包裹在中间,让他呼吸不能。救命!谁来救救我!他想。可是没有人。他难过得胡乱扑腾,忽然发现这水并不深,他从水里站起来,水堪堪没到他的腰际。

他大口地喘着气,却听到耳边清朗的笑声:“叶归,怎的你洗个澡还洗到水底下去了,难道是怕我偷看不成。”

待眼前因缺氧造成的黑暗渐渐退去,他看到了湛蓝的天,青翠的岸,岸上一个青年倚靠在一棵大柳树下,树旁拴着一黑一红两匹马。

这些影子映在破碎的水面上,水里站着一个他。

这平生未见的场景却让他觉得熟悉,我这是在哪?那个和我讲话的年轻人又是谁?他皱着眉,想得茫然无果。

“叶归,你怎的如此害羞,像个姑娘,别躲了,我不看你。”岸上的年轻人冲他喊完就绕到那棵树后面去了。那棵柳树粗得很,正好把年轻人的身影挡了个严严实实。

姜叶归忽然就有些慌了,他很怕这年轻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急急忙忙地从河里蹚到岸边,穿好衣服,急切地到树后去寻那年轻人。

我怎么会觉得他要消失呢,我是在做梦吗?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姜叶归就看到年轻人冲他笑:“洗好了就走吧,叶归,我们去海日城。”

等两个人骑到马上,姜叶归还在茫茫然地想,我到底是谁?

他很想问问旁边的那个年轻人,可每次要问,那年轻人就先开口了,跟他说海日城的风土人情,跟他说如果喜欢刚才那片林子和河水,将来就把这地方送给他,为他建一座城。

他道:“好啊,我将来要在这建一座独一无二的城,把我的机械和傀儡全都放进去。”

年轻人道:“这主意不错,你建的城,只怕比铜墙铁壁还要难闯。”

他道:“这是自然,哪天你若欺负我了,我就躲到城里,一辈子都不出来了。”

年轻人道:“这可不行,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姜叶归冲他一笑,纵马跑到了前面。

他在海日城住了很久。那年轻人去了战场。

他为那年轻人设计兵器、战车、机关……信鸽会把年轻人说明战况的信带回来,他会安排人把做好的东西送到战场,然后再让信鸽把东西的用法和嘱托带回去。

年轻人百战百胜,只是有一次,他们的信鸽被人拦下了,换了一封假的信上去。当时战事紧张,东西过来时本就有些迟了,年轻人心急,并未看出那信上的破绽,当日大败。年轻人被敌军围困,三日后粮草几近断绝。

他得知消息的当天紧急调兵,带着附近驻地赶过来的近千人急匆匆地奔赴战场。

当他冲进城里见到年轻人的时候,年轻人满脸泥灰的笑着:“想不到阿归你还会带兵打仗,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一把把年轻人搂紧怀里,他想说,我这是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亲眼见到那么多的血和死人,我还差点被抓走,再也回不来了。可是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等他平复下来一点,年轻人已经因为过度虚弱在他怀里晕过去了。

他体验着这些冲动执着,像是亲自过了波澜起伏的一生。这是我过去的经历吗?他想,却始终想不起来那年轻人究竟是谁,唤作何名。

后来那年轻人打退了所有的敌军,所有人都跪伏在他的脚下,称他为帝。年轻人却携起他的手:“阿归,你想要以怎样的身份留在朕身边?”

年轻人告诉他,愿意封他为后,此生都不再另娶他人,反正他这皇位算是捡来的,传不传下去也无所谓。

他回答说,我不想做皇后。

年轻人就笑,问他,那你想做什么。

他说,我只想过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宫里的繁文缛节、官场里的斗争都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年轻人却不再笑了。他说,阿归,时移世易,我们走到了这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即便我不做皇帝,我们也过不了以前的日子了。

那天年轻人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想了很久。三天后,他给年轻人写了封信,要求在他曾经许诺过的那块封地上建城。

其实,当了皇帝之后,年轻人再也没收到过谁的信,毕竟,谁要跟他说些什么,都要规规矩矩地写好奏章,再统一地呈上来。

他摸了摸信鸽雪白的羽毛,神色温柔,阿归亲手养大的信鸽伶俐得很,不管地方怎么变,总是能找到他在哪。这一个瞬间,让他想起了过去,他和阿归同生共死的那段日子。

可当他看了信上的内容,神色却突然冷厉起来。他把那信鸽递给内侍,语气淡淡的:“吩咐御膳房把这鸽子炖了给姜叶归送过去,再告诉他,他的要求,朕准了。”

年轻人醉了。

他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姜叶归的住处,他本不想来的。

姜叶归正伏在案前画图纸,并未察觉到年轻人的到来。他这个人一直如此,只要摆弄跟他那些机械有关的东西便专心得很,打雷都不见得能听见。温暖的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整个人温软又好看。

也许他吃过晚饭之后一直都在这么画着,也许他连晚饭、甚至午饭都没吃……年轻人这么想着,有些心疼起来。阿归他一向都不知道怎么好好照顾自己。

他轻轻地走到姜叶归身后,并不想打扰他。我决定让他走了,就不该再来见他,我就这么看他一会就走,年轻人想。

年轻人默默看着,从他微伏的肩背看到他散在背后的长发,再到他小巧的耳廓和执笔的手……阿归的手真好看,他想着,觉得自己要努力把关于阿归的一丝一发都牢牢记住,以后若是想他了,就翻出来回想。

他瞥见图纸上方“千械城”三个字,忽地心里一凉,阿归原来是在为他的城画图纸……他就这么着急走么。

“阿归。”他突然在背后出声。

姜叶归执笔的手抖了一下,一点墨汁溅到了图纸上,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把笔搁在一旁,扭头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

“你喝酒了。”他站起身来,想扶年轻人躺下,年轻人却忽然一把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把他的下巴捏得生疼:“阿归,我给你送过来的鸽子,好吃么。”这是他的阿归,他费劲心机只想护着周全的阿归,现在,他不要他了。年轻人心里酸酸地想着,脱口而出的都是极尽刻薄的话。

“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姜叶归想把他的手掰开,那手却捏得他更疼。

“阿归,你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么。”

“怎么会,你先放开我。”他从来不知道年轻人的力气这么大,或者说,他从没想过年轻人会用这么大的力气弄疼他。年轻人待他,一向都是耐心又温和的,照顾他的本事,比他师父并几个师兄加起来都好。

年轻人将捏着他下巴的手松开,放到他背后,这样一来,姜叶归就更紧密地被他搂在怀里了。他把头埋在姜叶归颈间嗅:“阿归,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姜叶归有些慌了,用力推他,可是越推年轻人就把他勒得越紧,末了一把把他抱起来放在了床上,拉下床帐,把他禁锢在怀里。

“不放,”年轻人道:“放开你就跑了。”

年轻人虽然已经醉了,摆弄起他来却依旧很有章法。脱鞋、脱衣……等脱得只剩里衣,年轻人给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姜叶归忽然想到什么,看着年轻人,怔怔道:“庭风。”

赵庭风看着他,过去相处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所有的喜欢、欣赏、爱怜、占有欲……以及那些被他想过无数遍却不可告人的心思全都凝在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上。赵庭风低头吻上了那颜色漂亮的唇。我不甘心,他想。为什么要让他走,为什么不能把他留在身边。我已经是皇帝了,全天下的东西有什么是皇帝不能要的。

及至此时,那些积累的酒意忽然全部发作出来,让他觉得浑身燥热,心头更像是有一把火在烧。这是我的人,我想对他做什么便对他做什么,这样没什么不对的。

赵庭风掀开被子,开始剥姜叶归的里衣,姜叶归挣扎,他便重重压制,最后被弄得烦了,索性直接将里衣撕成布条,把姜叶归的两只手绑在了床头上。

细白腻滑的肌肤第一次无所遮蔽地呈现在他眼前,赵庭风觉得自己今晚所做的决定简直太对了,如果不是他一时冲动,也许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姜叶归他……怎么可以这么好看呢。

“庭风,庭风你别这样……”

赵庭风已经听不见他的阻止和哀求了。或者,他其实听到了,却只把那哀哀求告的声音当成了悦耳的调剂。

他多年行军磨砺出的粗糙的手指划过姜叶归的胸膛和腰身,反复在上面揉捏着,不是爱抚,仅是为了满足心底里占有的私欲。

第九章

他的巧取豪夺和不管不顾很快弄得姜叶归一双眼睛里就蓄了水光。

放在平时,赵庭风肯定马上就心软了,可此时,这泪汪汪的眼睛却更加刺激了他想去蹂躏和占有的欲望。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赵庭风,姜叶归的眼睛本就很漂亮,尤其眼尾处微微挑起一个难以描画的弧度,若是平时,只会觉得好看,但此时他躺在床上,又配合双手又被缚在床头的姿势,就显得分外诱人。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子有多勾人。”赵庭风的手在他腰策流连,享受着那光滑紧绷的触感,“我早就该像今天这样,把你绑在床上了……”

“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赵庭风凑过去吻他,气息滚烫:“我不让你走,我为什么要让你走,我要把你锁起来,一辈子都别想离开我……我这么喜欢你……”他醉了,说出来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但这不妨碍姜叶归听懂了。他听出了话里浓浓的不甘和委屈,以及……强烈的占有欲。

“庭风,是我不好,我不该丢下你。”姜叶归试着跟他沟通,而此时赵庭风的手已经滑到了他大腿内侧,他盯着那精致的器官看了一会,便伸出手上下摆弄起来。

“阿归,你连这里都长得比别人好看……”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姜叶归在和他说话,抬起头:“嗯?阿归,你说的是什么?”抬头却看到了姜叶归用力将头后仰,雪白的脖子绷出了极漂亮的线条。他咬着唇,极力压制那让人脸红的呻吟,刚刚没说完的话都被他含在了喉咙里。

他这副难耐的模样极大地愉悦了赵庭风,他坏心眼地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仔细地观察姜叶归的反应。似乎是察觉到了赵庭风在故意折磨他,姜叶归把头侧向另一边,喘息着:“庭风,你先别这样,你听我说好吗。”

赵庭风逗他:“好,你把脸转过来,看着我,我就听你说。”

看到他睫毛颤颤,眼中雾蒙蒙又咬着唇极力忍耐的样子,赵庭风心想,这可真是活色生香。

仿佛身体上所有的血都用到了那一处地方,涨得发疼。

赵庭风忍耐着,停下手上的动作,在姜叶归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你说吧,我听听看。”

“庭风,我知道你一直待我好,非常好,我也想留在你身边。”

赵庭风和他对视:“那就留下来,不要走。”

“可是……我不喜欢搅在权力里的生活,每天和那些权贵们周旋,让我觉得……自己都不像自己。”

“那你就别理他们,这天下……是你帮我打来的,谁又敢把你怎么样?”

姜叶归摇头:“你是皇帝,我是臣子,即便你给我再显赫的身份,你始终是皇帝,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他想了一下:“那么肆无忌惮地对一个人好。”

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人人都要敬畏你,人人也都盯着你。你的一点错处就会被放大千倍、万倍……没有人是完全随心所欲的,而你,就是被束缚的最严重的那个。为了我,你可以破例一次、两次,但你能为了我破例一辈子么?江山初定,人心却还不平。有多少人都在等着,揪你的错处,起兵谋反……推翻你,他们就可以取而代之。

我留在你身边,只会是你的错处、你的软肋,我走了你才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你的皇帝。”

姜叶归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像盆兜头的冷水,泼得赵庭风的酒意散了不少,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你说得对,我不能留你。”

他转过头,看着姜叶归,眼睛里满是血丝:“可是阿归,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我喜欢你,不想让你走,我想和你一辈子都在一起。”只要一想到以后在偌大的皇宫里和他一起生活的,都是他不喜欢的女子,他的成就也好,失败也罢,都没有人再跟他一起分享,他就觉得这皇帝做得了无生趣。

他九死一生爬到了全天下最高的位置,却再也没有同甘共苦,朝夕与共了。

姜叶归道:“我们都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一点你我都很清楚。以前的时候,我们的方向是一样的,可是以后,我们就无法再同路了。”

赵庭风看着他,眼底是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以后,你可以去千械城看我,如果你不忙,就在我那住上一小阵。我会帮你做新的兵器、战车……你会成为明君,千秋百代。”

“为什么……”

姜叶归看到他一低头,脸颊处似乎划过两行眼泪,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通红,让人疑心他掉下的不是泪,而是血。

为什么江山和心上人只能选一个,为什么他拥有这么大的权力却还要被那些条条框框所束缚……原来他这一辈子最快活的日子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东西,只是不敢想,每次只要一有这样的念头,他就会立即打住,安慰自己事情总不会那么糟。而今晚,姜叶归的话不留一点让他喘息的余地,字字都像一把尖刀刺在他心上,刀刀见血。

而这些伤口,再也无法愈合了。从今以后,他只能把过去的美好翻来覆去的在心头回忆,聊以慰藉。

悲伤和痛苦压过了酒意喧腾起得情欲,他解开绑住姜叶归双手的绳子,那上面已经勒出了一圈红痕。他轻轻地给姜叶归揉,又轻轻地吹气,也不知自己刚才怎的就做出了那样禽兽的事情来。

他不敢再看姜叶归满身青青紫紫的痕迹,只好拉起被子裹住他:“抱歉,别赶我走行么,我保证什么都不做,我只想和你多待一会。”

“嗯。”姜叶归靠在他怀里,跟他说着以后的事,说他会成为明君,会有许多出色的小皇子,会把他的皇位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而他自己会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城,会早出许多更加厉害的战车和兵器,让他江山稳固,外敌不敢入侵……

之后便是赵庭风将他封为仙师,让他奉旨建城。光阴流转间,千械城很快就建好了。他住到了城里,直到赵庭风去世都没再出城一步。

而赵庭风,也就是后来的高祖,成为了后世人人传诵的明君。

这个梦将那些波澜壮阔的经历淡化,变成了简单的片段,而那些激烈的情绪又细致入微地传达给了姜叶归。

睁开眼睛,姜叶归仿佛觉得自己还在那个故事里,回不过神来。

他怔了好一会,这次想起来自己在哪。他从床上坐起来,身边没有人,颜征坐在旁边给自己倒茶。

“清因他出去了,大约晚饭时会回来,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不过我给你留了一些,你若饿了,我去给你端来。”

姜叶归自从前天晚上就再也没吃过东西,此时已经饿得没法拒绝这个提议了,他对颜征道了声谢,颜征便出去给他拿饭了。一天没喝水他也口渴得很,就坐在那喝茶边回忆梦里的情景。

那是我过去的经历吗?赵庭风……他是这个朝代的建立者,梦里匆匆百年眨眼而过,如果那真是我的经历,我为什么还这么年轻?我又是为什么会忘记过去的事呢,在梦里经历一切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如果是,那《千机谱》是我过去留下的东西吗?人人都想得到的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叶清因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颜征在门口堵住他,把他带到自己房间问话去了,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叶清因才回来:“小叶子,我们今晚再去一趟内城。”

谁也没想到,天快黑时,一团黑云在头顶盘旋起来,不一会便下起了雨,而且是倾盆大雨。

颜征打开窗子向外张望,很快就被打在窗棱上的雨点溅湿了前襟:“这么大的雨说来就来,却连一声雷都听不见,放在这个时节,倒是有些奇怪了。”

而且正好是天一黑便开始下,好像是刻意要用这么大的雨把人堵在屋子里。

叶清因道:“难不成这龙神和千械城是一伙的,人家察觉了我们别有用心,就故意下这么大的雨,好让我们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子里。”

颜征觑着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和窗外直直打下来的雨点,合上了窗:“此时把龙神搬出来实在荒谬,可人又如何能施云布雨呢?”

“施云布雨,也未尝是件难事,尤其是在这水汽丰沛的地方。”姜叶归的话引起了另外两人的注目,他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这雨下不长久,若是他们想瓮中捉鳖,也应该快到了。”

叶清因立即反应过来,这蹊跷的雨八成不是在堵他这个贼,而是被千械城的长老石泉严密看守了三年的姜叶归。

姜叶归道:“我昨日用阵法困住了那弟子,想必今日已经被发现了。石泉算准了我只敢在天黑时出逃,便用大雨把我困住,然后挨个搜查可疑的地方吧。”

说话间,只听窗外传来了一阵响动,颜征把窗子打开一条缝,便看见一辆奇怪的大车上下来了十来个人,他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夜色里就像一群不祥的鸦,而小符,此时正把他们迎进楼来。

第十章

弟子们是奉命前来搜查“逃犯”的,嘴里说得却是客客气气的话:“颜楼主打扰了,今日城里混进来了一个刺客,那刺客极为狡猾,善于隐匿。若放任这刺客不管,恐会危及客人们的性命,我们几个弟子奉长老之命前来搜查,希望楼主配合。”

颜征拱手道:“自然配合,如此恶劣天气还要劳烦几位,颜某在此谢过了。”

那领头的弟子与颜征说话,询问了他住得惯不惯,去过哪里,是否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剩下的几人就自动分成了两队,一队在一楼搜查,另一队上了二楼。

不一会,一个弟子在楼上喊道:“师兄,这有一个房间从里面锁住了,外面打不开!”

领头弟子看了颜征一眼,喊道:“围住那个房间,一楼的去外面守好窗户!”

颜征急匆匆地跟在后面:“怕是有什么误会,那个房间里应当是和我同来的兄弟在休息。”

领头弟子试着敲了敲门:“才吃过晚饭便休息?也不消消食么?”

见里面没有动静,便一脚踹开了门。

只见窗子洞开,雨点风夹着雨点呼呼地扑进屋来。

领头弟子警惕地向屋里瞟了一圈,奈何现在天太黑,屋子里又没点灯,他刚从光线明亮的地方进来,意识也没看清这屋子里到底有什么。

旁边一个有眼力见的弟子很快点好了灯,只见床上被褥凌乱,里面一个人衣冠不整,躺的四仰八叉,凑近一闻,还满身的酒气。

领头弟子皱了皱眉。

颜征在一旁陪笑道:“原来是他醉得人事不知了,怪不得听不见敲门声。是这样的,我这位兄弟好喝酒,是开心喝,不开心也喝,而且逢喝必醉。今日我与他拌了几句嘴,想是他生气了,便一个人喝醉了。”

领头弟子上前拍了拍床上那人的脸,见他还无反应,便掐他人中,直到他受惊一般地睁开眼,含糊不清地嚷嚷着:“谁……谁动老子……”

他努力地想把眼睛睁大看清楚,眼前却一直朦朦胧胧地,他嘀咕道:“怎么这么多黑影,晃得我晕……接着一把翻身伏在床边,呕吐起来。”

屋里的几个弟子都有些厌恶,有个还捂上了鼻子。

“清因,醒醒!这位小兄弟是来这搜查刺客的,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颜征过去,帮他拍背。

“搜什么?”

“刺客!”

“呵呵……”他笑了两声翻过身去又睡着了,任颜征再叫也没能叫醒。

“不用叫他了。”领头弟子招了招手:“走,去搜查下一处。”剩下的弟子们便跟着他乌泱泱地出了楼。

小符出门把他们送上车便又回了楼,他一进门,便看到颜征和叶清因都坐在大堂里等着他,叶清因一双眸子含笑望着他,眼神清亮得很,看不出半分醉酒的模样。

“小叶子,你这个装扮也好看的紧呐。”叶清因不知道从哪抽出了一把折扇拿在手里摇着,摇了几下之后似乎是被那件洒了大半坛酒的外衫熏得不行,索性直接脱下来了,就穿着一件内衫继续摇他那把折扇。

原来这“小符”就是姜叶归。颜征下楼后,叶清因先从里面反锁了房门,之后便带着姜叶归从窗口下了楼,偷偷潜到了门外伺机而动。等到所有搜查的人力都被那个反锁的房间吸引时,叶清因便劫了小符,并且让姜叶归换上了他的衣服假扮他,之后叶清因便用用酒浸湿了衣服,又回到房间躺回了床上,再之后便是那领头弟子一脚踹开了房门。

其实这计划的破绽多得很,只是这场搜查一来时间紧急,二来因大雨掩盖了一些细锁的声音,三来天色黑暗很多东西看不那么真切,可疑之处就被巧妙的盖过去了。

不过,这其中最关键的还是叶清因的身手。要知道,前来搜查的弟子门从发现房间到破门而入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而且他还得避过窗外看守的弟子不能被他们发现,这就必须要求快和巧了,且是极致的快和巧。

姜叶归是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个选择相信他的人不仅言语轻佻手脚不老实,还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冷静的头脑和极为出色的身手,而且,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能自然而然地忽视叶清因那些故意撩拨他的话了。

“你把小符藏哪去了?”

“楼外边棵老树上,放心,雨淋不着他。”

看着姜叶归转身走到了雨幕中,叶清因赶紧跟过去:“小叶子,小美人,你别出去,淋了雨我会心疼的,我去把他带回来。”

可当叶清因把剥得几近全裸的小符扛回来扔进大堂时却着实吃了一惊——小符的脸和手脚等裸露在外的地方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他的身体却未着人皮,是一层和人的皮肤颜色相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柔软的材料。

而小符本“人”,也不知道是因为暴力对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闭着眼睛,对外界环境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坏掉了。

“这是一具做工极为精细的傀儡,”姜叶归跪坐在它旁边,检查着它的手脚和关节:“你们到现在才发现它是傀儡这件事,就说明它被做得极为成功。

颜征看着他极为熟练地摆弄,虽然不语,神色里却带上了几分探寻。

倒是叶清因还在喋喋不休:“早就听闻千械城里有能以假乱真的傀儡,没想到今日是第一次见了。欸对了,我还听过一个说法,说是千械城里面没有人,全都是傀儡。”

姜叶归正在那研究得认真,根本没空管他的废话。

“小叶子,你该不会也是个傀儡吧。”

小叶子好像不想理他。

他反而说得更来劲了。

“我这么一想,更是觉得可疑呀,你是不是为了掩盖自己傀儡的身份,所以我脱你衣服时才那么抗拒。我说小叶子,要不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一下,好证明你的清白,是不是?”

姜叶归平静地抬起头来:“还有一种更为精细的傀儡,全身都由人皮覆盖,即便脱了衣服,你也是看不出的。”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神色,叶清因就忍不住想逗他:“看不出来,总能试出来吧,不然,你让我试一试?”

“怎么……”他想问怎么试,却忽然反应过来叶清因话里那个方面的意思,匆忙把注意力转移到傀儡身上,耳朵和脖颈却红了一大片。

叶清因就得逞地笑了起来。

颜征在一旁看着姜叶归的这一系列反应,觉得这个所谓被千械城里权贵关起来做宠物的“小叶子”其实并不简单。

而叶清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当初给姜叶归安一个那样的身份其实并不合适,他就像一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白天看起来并不稀奇,可若是一旦暗下来,他自身的光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

可他现在并不想向颜征解释清楚这一点。他所要做的只是帮颜征拿到《千机谱》而已,他不怕颜征怀疑他,反正他自己的命都被颜征攥在手心里了。可是他的小叶子不一样,那是他于黑夜之中偶然发现的珍宝,他要把他护得好好的,而他所有秘密,叶清因都想亲自且独自探索。

此时姜叶归对两人的心思浑然不觉,他已经发现了傀儡的“心脏”所在,那是在它的背部,有一个做得极为隐秘的小盖子,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就是操纵这具傀儡的关键。

“有没有刀?”他随意问了一句,紧接着就有人把一个亮晃晃的东西递到他手边。

“这匕首锋利得很,你小心些,莫要伤着自己。”

姜叶归认出了这是叶清因在山洞里用来抵着自己喉咙的那把匕首,却不知道这匕首是叶清因一直都随身带着,从未解与他人的,自然,他更不知道这匕首的来历与之背后那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他只是“嗯”了一声便动作起来。

他并未用匕首去切开什么,而是用刀尖在某一处旋了几圈,然后又换了另一处旋了几圈。

叶清因发现姜叶归玩刀的本事竟然这样厉害,不过这厉害是来源于他异常灵巧的手指,而不是和他一样,来自于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就这么着,两人只看到姜叶归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动了几下,那匕首的光闪了几闪,那傀儡背部的一大块“皮肉”就被轻轻松松的卸了下来,而里面精细复杂的结构却不得不令两人叹为观止。

姜叶归纤长雪白的手指从那些暗色的零件上划过,叶清因觉得这一幕有着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用傀儡最大的好处就是不需要像人那样休息,所以,白天,它可以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等夜晚你们睡着时,他就可以将你们的情况报告给操控它的人。”姜叶归一边检视这傀儡内部的构造一边道:“我需要一些时间,更改一下它下次汇报的内容。”

“要多久?”颜征问。

“大概要小半个时辰吧。”他想了想,补充道:“我也不是很确定,我会尽快弄好的,等大雨停了,差不多就是它去汇报的时间了。”

“没事,慢慢来。”叶清因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我来帮你,除了刀还需要什么。”

叶清因没想到姜叶归突然看过来,这个短暂的对视弄得他心跳加快。

“需要安静,这个可以吗?”

“……自然。”

第十一章

小符在夜色中走着,后面不近不远地跟着两个人。

两人也并未故意隐藏踪迹,只因小符的操纵者已经变成了姜叶归。

事实上,姜叶归修好小符所用的时间比他预计的还要短,这其中一部分的功劳来自于一直非常安静配合的某人,姜叶归修好小符时觉得心情不错,一抬头看到在旁边陪了自己那么久愣是一个字都没说的叶清因,便给了他一个奖赏性的笑。

叶清因风度翩翩地笑了回去,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内心受到了莫大的鼓励,美人对他笑了,这说明美人已经开始喜欢他了,而这样一来,他们两个不就是两情相悦了么,他自信地以为,他离抱得美人归只有一步之遥了。

这一步便是拿到《千机谱》。

小符走到一所石房子前便停了下来,那已经站了八个傀儡,都在门前等待,过了片刻,又来了一个傀儡,加在一起,恰好凑做十个。其中一个在门上三长一短地扣了两次,石门便打开了。十个傀儡排着队走进去,显得十分有秩序。

两人虽不怕小符看到,却怕被其他傀儡发现,傀儡进门时,他们一直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待到所有傀儡都进去石门合上了,两人才来到门前。

姜叶归伸手按那傀儡的方法敲了一遍,石门果然又开了。

一进门便是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傀儡们应当就是沿着这台阶向前走的。

叶清因性格极为谨慎,他对着那台阶侧耳倾听片刻,用口型对姜叶归道:“我没有听到脚步声。”

姜叶归不说话,领着他向右走了几步,走到了一堵石墙跟前。他点燃一根火折子,照出了嵌在那墙里的一扇门。

“你推推看。”

叶清因刚把手放在门上,还未用力,那门便自己开了。

“它们走的应当是这条路。”姜叶归轻声说,用那火折子一照,前面也是一段向下的台阶。“看来它们就是要向地下走。”

两人快走了一阵,追上了那些傀儡,它们仍是排着队,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地下的密道两旁点着火把,似是专门为人照明用的。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岔路,这个地下通道,似是跟很多处都相连。

途中又从别的岔路加进来两队傀儡,一旦和这些傀儡相遇,它们就自动排成一条直线。

叶清因附到姜叶归耳边小声说:“万一有一队傀儡从咱们后边过来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问题,各处的傀儡们都在这个时辰赶来汇报,密道里岔路这么多,确实很难预料他们什么时候会从哪冒出来。

姜叶归也附到他耳边,呼出的热气让叶清因觉得有些痒:“跑,你不是跑得很快么,剩下的交给我。”

因此当这种情况真的发生时叶清因二话不说,一把抄起姜叶归扛在肩头就跑了起来,风似的,那些傀儡一个都没能追过来。

姜叶归被他这突然的一系列动作弄得七荤八素,差点把晚饭都吐出来,等到叶清因放下他,他抓着叶清因的肩膀一边缓一边责问:“谁让你带着我跑了?”

叶清因无奈道:“你只让我跑,又没说让我自己跑,我便想当然地以为是我要带着你跑了。”

姜叶归气得瞪他,他还笑:“只能怪你自己没说清楚。”

姜叶归只得另挑错处:“你还跑了这么远。”都快跑到他们下来的台阶那了。

叶清因刚想解释,便听到几声凄厉的“啊——”隔着厚厚的石墙传了过来。那大概是其他跟踪傀儡的客人,误入了一进门的那处台阶,触发了什么可怕的机关。

惨叫很快便听不见了,应是那些人已经断了气。

姜叶归却皱起了眉,他想,如果是自己设计密道,多半会让擅闯者知难而退,而非用一些危险的机关去伤害性命。做了今日的那个梦,他便恍惚间觉得是自己建造了千械城,看这个密道陈旧的样子,定非新建,多半是他以前建起来的,可另一处的机关又是谁加上去的呢?

只听得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姜叶归并未察觉,叶清因捂住他的嘴,带他躲进了火把光线错综所形成的阴影里。

是两个身着道袍的年轻人,看他们道袍的样式,应是全清观的弟子。

“师兄,”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开口,“还好我们没跟着蚕鹰派的那些蠢货进去,原来真正的路在这。”

被称作师兄的人伸出一根手指冲他点了点:“你小点声,切莫泄露了行踪。”

年纪轻的仍是很兴奋:“师兄,若是我们能找到《千机谱》,以后就不用再在这小小的全清观受气了。”

师兄为了端着,只能强压下窃喜,点了点头:“先不要想以后的事,你我须得提高警惕,这里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就要着了他们的道。”

确实得提高警惕,连自己的对话全被旁人听去了都不知道还在沾沾自喜。叶清因默默摇头,觉得这俩师兄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等他们走远了,叶清因松开姜叶归,却见他神色郑重道:“我们要回石室门口那去,走第一次见到的台阶。”

叶清因不解:“为何?”他可不觉得姜叶归是听了那对师兄弟的谈话要回去救人。

姜叶归道:“因为最近的路,就在那里。”

叶清因相信姜叶归听到那声惨叫了,他既然知道那里危险却还选择回去应是有把握的,他点点头:“好,那我们去走那条路。”

姜叶归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同意了,反而有些好奇:“你不怕有危险?”

叶清因只说了三个字:“我信你。”

他们走了不远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那是之前闯入者的血。

这条路上没有傀儡,也没有火把照明,姜叶归又点燃了一根火折子,跑到一面墙壁间摸索起来。

叶清因接过那火折子帮他照着,只见他打开了一个暗格,里面分为九格,每格里都有一个突起的按钮。他按下去几个,便听见前面“喀喀”地响了一阵,密道里倏然亮了起来。

叶清因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却见他突然伸手拿掉了那根火折子,然后搂住了自己。

没错,姜叶归主动搂住了他。

叶清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便听得姜叶归道:“我把机关都关上了,这路没有岔路,一直向前走便可,你带我走吧,这样快些,不过可别抗在肩上了,晃得我难受。”

叶清因心领神会,一手揽住他的肩背,一手捞起他的膝弯,将他抱了起来:“有可能会晃,不过保证舒服。”话音刚落,他便奔跑起来。

他似乎只有足尖点地,以极快的速度从地面上略过,被舒舒服服抱在怀里的姜叶归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叶清因便停在了一扇石门前,这已经是这条路的尽头了。

姜叶归把机关再次开启,他们身后便一路暗了下来。

隔着石门,能听见里面谈话的声音。

傀儡们在一个接一个地报告情况:自己负责的客人有无异常,有没有任何关于《千机谱》的消息……小符混在其中,也没人发现异常。

其中一个傀儡说完,又报告了在密道里遇上两个跟踪的人,已经被抓起来了,还有两个人他们跑得太快,没有追上。

“你们能认出逃掉了那两个是谁负责的客人吗?”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问。

傀儡们一片静默。

有人叹了口气,问傀儡们:“今晚搜查逃犯的时候,可有异常?”

又是静默。

姜叶归却是心中一凛,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那个苍老的声音道:“石泉,你也不要太过心急,他跑不出去的。”

石泉没有说话,其他人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这个逃犯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让你如此紧张?”一个中年人问。

石泉道:“不听话的小宠物而已,只是他之前偷听到了锦囊的事,我担心他若到处乱说,会对我们的计划不利。”

“哼,连一个宠物都看不好,也不知你是如何当了这么多年的长老。”还是那个中年人。

“明日便扩大搜查范围,务必要在寿宴开始前将他抓回来。”是另一人的声音。

其余人纷纷附和。

那屋子里谈话的约莫有十人,应都是千械城里的长老,他们问出了有几个门派也在偷偷调查《千机谱》的事,只让傀儡们继续监视,并未有其余命令。

还有一些是弟子,只在长老们又吩咐是道声“是”,也再没说过其他的话。

等人全都离开,两人从石门后走了出来。

这一处很宽敞,整个屋子呈八角形,说话时还能拢音。

“看来他们也并不知道《千机谱》在哪。”叶清因道。

“嗯,”姜叶归点点头,环顾着四周:“你看这里,像不像是一座塔的底层?”

“确实。”

“我们上去看看。”

等到夜风吹到脸上时,姜叶归不禁高兴地弯起嘴角,他的猜测又被证实了一次,因为在他们眼前,有一座很大很大的钟。

“这是……机械钟?”叶清因曾听说过这种东西,机械钟是千械城很有名的一种造物,是用来报时的,不过价格昂贵,又是朝廷特供,所以很少有人能亲眼见到。

姜叶归转过头来,有些兴奋地向叶清因介绍着:“不错,这钟的年头比千械城还要长些。”

叶清因第一次看到姜叶归露出这样满足的表情,他的嘴角向上翘着,眼睛弯起来,眼神也亮亮的,他便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

第十二章

“你记得这钟?”叶清因问。

“是我想起了它,我还想起了好多其他的事。”

姜叶归没多做计较便把自己目前推测出的一切都告诉了叶清因,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选择相信叶清因,只能姑且把这当做他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的平等相待,抑或是因为星空下他的清澈目光映出了自己的影子,显得分外温柔。

不过前尘往事实在有些冗长,那些过往的情绪似乎也对现在的状况毫无帮助,他便挑重点简单说了推理思路,最后总结自己和那被封为“仙师”的姜叶归一定有着更深一层的联系,绝不仅仅是名字相同这么简单。

“说不定你便是他呢。”叶清因听完来了这么一句。

“若我便是他,怎么还没有死?”姜叶归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这想法太过荒谬,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因此听见叶清因也这么说便想和他探讨一下。

“许是……尘缘未了,舍不得走?”

果然这人正经不过三句话。姜叶归绕过这话茬,十分有效率地又说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千械钟是这里唯一比城还要老的东西,千械城里那么多代人都找不到《千机谱》,你说它其实会不会就藏在这钟里?”

叶清因觉得不无道理,然而找《千机谱》的事却要慎之又慎,便问:“可这钟摆在城里这么久,难道就没人想到过这一点吗?”

“他们也许找过,却并未拆过,这样古老的物件,和现在造出来的钟还不大一样,内部结构要复杂得多,他们顶多只能修,不敢拆。”

姜叶归但凡遇到和机械傀儡有关的东西,总是自信得云淡风轻,然而叶清因还是被他话里的意思吓了一跳:“你要拆它?”

虽然见识过他修傀儡的本事,可叶清因并不认为塔顶那座上万斤的大钟能被他轻轻松松得拆了又装,且不说现在能供姜叶归用的工具只有一把匕首,单凭那大钟那么多的零件,又那么重,怎么可能呢?

姜叶归的眼神亮亮的:“嗯,你来帮我。”

叶清因有些无奈的用手抵着额头,只听他又道:“这次是真的要你帮忙。”

叶清因苦笑:“祖宗,你想过没有,万一千械城的人第二天发现这钟被人拆了,我们可怎么脱身呢?”

姜叶归真心实意地疑惑道:“你们来抢《千机谱》,竟没办法脱身?”

叶清因继续苦笑:“是偷,不是抢,偷是在人家发现之前就已经脱身了,所以这个问题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

姜叶归抛给他一个两难的抉择:“那若是《千机谱》便摆在你眼前,你是不要了,还是先抢了再想办法考虑脱身呢?”

叶清因横下心来:“好,那便先抢了再说!”

两人热血上头,忙活得十分有斗志,先是找来了一整套藏在塔里的修理工具,接着两人便在大钟身上动起家伙来。其实这大钟远不如那傀儡精细,很多地方都是笨重胜于灵巧。通常都是姜叶归先开一个头,叶清因便在他的指挥下忙完后面的体力活,再把卸下的零件放到地上画出的格子里——那也是平时千械城修理这钟时拆装表层零件时用的,按顺序种类放好,再丝毫不乱地装回去,显出一派秩序井然的效率来。

等到地上的格子都被装满了,这大钟的壳子基本上就被去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表盘和后面一大堆让人眼花缭乱的齿轮在兢兢业业地转。

“这钟是靠什么在转动的呢?”

其实叶清因这问题是在问钟的动力。

不管是钟、傀儡、大车还是别的什么,动力只分三种:一种靠烧煤,一种靠烧火油,这两种是最常见的,精通傀儡的人都知道的东西,还有第三种,是千械城特有的催动力:电光石。

姜叶归的思绪一下子又飘到很远,那时千械城还没有建起来,动工动到一半,工地上突然传来消息,说发生了事故,伤了好多人。

原来是有一块石头横在了打算在上面建屋子的地方,那石头不高也不大,按惯例只要敲碎运走便可以了,谁知人们一敲,那石头便溅起火花,燎着了好几个人的衣服,大家一合计,索性也不慢慢敲了,干脆炸了吧,可谁知一炸竟炸起了一道冲天的电光,好似一道晴天霹雳,还好人们躲得远,不过也都伤着了。

后来,原本要建在这里的屋子建到了别处,而这石头——姜叶归后来发现,它是一种极为有用的能源矿石,只需一点点放在原本需要烧火油的机械里,机械便可以自动吸取能量,且使用的时间也比火油要长上许多,用过后的电光石便化为尘埃,清理起来也十分方便。

正是因这极为好用的电光石,姜叶归后来才能造出那么多更加轻便也更为复杂的机械,比如说——人皮傀儡。

他这一念之间实在想了太多,直到叶清因喊他他才回过神来,他的飘忽的视线集中到叶清因那里,他轻轻道:“我方才又想起了一些东西,我可能知道石泉究竟在找什么了,不过他所求的,《千机谱》里应是没有。”

“他想要的是什么?”

叶清因虽然只需要《千机谱》,可他却也好奇,石泉想要的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比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千机谱》还要珍贵?

姜叶归摇摇头:“我现在还无法完全确定,大概要明天再去城主的住处看看才可以。”

叶清因觉得他的胆子真是大的可以:“那你得确保我们今晚能顺利脱身。”他指了指大钟,“还接着拆么?”

“拆,拆了才知道有没有。”

约是三更天时,他们总算把那完整的钟拆成了零零落落的一地,这些密密麻麻的零件堆得人几乎没地方落脚,任谁看了都会头痛。

姜叶归饶有兴致地蹲在零件堆里,摸摸这个,蹭蹭那个,像只飞在花丛里采蜜的蜜蜂。

“有么?”叶清因摊在地上,拿袖子给自己擦汗。

“好像没有。”

四个字说得叶清因瞬间万念俱灰:“祖宗,您能在天亮前把它装回去么?”

“装回去要比拆还费些功夫,怕是难。”他走到叶清因身边,拿脚尖踢他小腿:“我们跑吧,平时等到卯时这钟便会敲响,人们听不到钟响,便要发现不对劲了。”

叶清因已经好久没有像今晚这样耗费这么多的体力了——上万斤的大钟,姜叶归只是动了动手指和嘴皮子,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卸的。他只觉得胳膊腿酸沉得很,根本不想抬起来。

“离卯时还有一会,回得去,我们先歇一会。”

他抓住了姜叶归的手,见他没有表现出抗拒的神色,便索性将身边清理出了一小块空地,拉他过来躺下,还顺手挑了一个比较光滑没有棱角的铁块给他当枕头。

“嗯,这么躺一会,是不是很舒服?”叶清因抬眼望去,眼前便是水洗般清明的夜空,先前那场大雨似乎带走了所有的云雾水汽,使得视野格外开阔辽远。

人的视野开阔了,心境便也会跟着开阔起来,他将凉凉的夜风吸进肚子,又缓缓地吐气,忽然间觉得被人胁迫又被人下毒这些事都没有什么了。

人活着,安逸便不可能是永久的归宿,解决掉一个麻烦,总还会有一个新的麻烦来找上你,若你永远是急于摆脱掉它们,人生便只剩下了疲于奔命。人生路上,还有美景美人,是可以驻足欣赏,留待回忆的。

叶清因看了会美景,便扭头去看美人,却发现美人正在盯着他,似乎还盯了挺久。

“我还是挺好看的吧?”

他美滋滋地撩了一句,姜叶归却一针见血地问了一个问题。

“《千机谱》不是你自愿来拿的吧?”

叶清因没想到他问问题竟也有这么高的效率,一下子就问穿了他的动机,所以一时半会也不知该如何去答,只好沉默了。

姜叶归便认真地说给他自己的思路:“我曾问你为什么人人都想要《千机谱》,你说有了《千机谱》,便能再造一座千械城,相当于拥有了仙师留下的一切,那其实是一种贪婪的野心,普通人也许会做做白日梦,但并不会把这种想法付诸行动,因为对他们来说,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就已经足够了。

因此,想得到《千机谱》的,一是要维护千械城权威的长老们,当然他们也可能藏了私欲,二是野心勃勃,要一统江湖的大门派们,也包括那些想一步登天的个人,三则,应是朝廷,虽然仙师当年是奉旨建城,可百多年过去了,千械城虽向朝廷供奉,却到底不是正式收编于朝廷,时间长了,难免猜忌,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好。”

“可是你,不属于任何一种。”姜叶归认真看着他:“那你又是为何非要《千机谱》不可呢?”

第十三章

叶清因此刻才意识到,他捡来的这个宝贝实在是聪明得很,不仅因为他能把那些复杂到让人看一眼都头痛的机械摆弄得得心应手,还在于他敏锐的洞察力。他被石泉严密看守的那段时间是懵懂而茫然的,可一旦当他抓到蛛丝马迹,他便能顺藤摸瓜地找出一大堆东西,那不仅仅是想起那么简单。

叶清因有些担忧,美人太聪明,太厉害,追起来恐怕更不容易了。

要坦白么?可是被人胁迫来偷东西这种事说出来挺丢面子的,于是他选择了一个含蓄的说法:“这有什么自愿不自愿的,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功成名就和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不都是为了自己么。

对上姜叶归审视的眼神,他不大自在的笑了笑:“你这是在关心我呢,是开始喜欢我了么?”

他又一次成功地让美人沉默了。

此刻,石泉正披衣下床。

自从得知姜叶归逃掉的这个消息,他没有一时半刻是过得安稳的。他已经筹划了太久,他的前程、身份、命运都押在了千械城,或者是说姜叶归身上。而这个赌注实在太重,重的他片刻不得安生。

他曾试图在苏醒后的姜叶归身上挖出什么线索,可总是一无所获。而一个月前长老们打开了最后一个锦囊,锦囊所带来的,对他来说是一个契机。

他确实等了太久了,他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他隐忍在千械城里大半辈子,最好的年华就快过去了。

如果失败了,他就只能平淡而琐碎地度过他后半辈子的时光,垂垂老矣,一无所成。他无法接受。

不甘的情绪翻涌在胸膛,可他还是一筹莫展。他想了想,走出了卧房,鬼使神差的,去了姜叶归以前的住处。

这里已经三年没人来过了,自从老城主“去世”后,这里就被封了起来,不许人进出,也从没派过傀儡打扫。门框和房檐间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蜘蛛网,网着挺厚的一层灰,蜘蛛大概都已经换了三代了。

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似乎和三年前的自己打了个照面。那时,他是满心惊喜又满心期待地把姜叶归从这抱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抬头觉得天都要比平时的好看。可今晚,他弄丢了姜叶归,满眼都是灰烬里的陈腐气。

奇异的,三年过去了,房间里那熏香的味道还没有散尽,让人疑心其实姜叶归他并没有“死”过,也没有“重生”过,他就一直生活在这房间里,每天熏着他的香,摆弄着他的那些小玩意,也不教导弟子,什么事都交给长老去做,新近十几年入城的弟子里愣是没有一个认识他。

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亲自教导的弟子并不多,而石泉大概是他亲手带的弟子里,最花心思的一个。

石泉刚刚入城那年只有九岁,在同一批被选中的孩子里算年纪很小的,年纪小,难免会怕那些比他大的孩子,他便总是显得怯生生的——直到姜叶归拉起他手的那天。

那天长老给布置了任务,要他们组装一个很简单的传话傀儡。不过在他现在看来很简单的东西对那时的他来说却是很难的,毕竟他才刚刚入门三个月,很多原理都是死记硬背,摸得并不是很清楚,而那些同他一起上课的大孩子们似乎已经有了这方面的基础,对于一些入门技巧便显得非常得心应手,而他就成了他们嘲笑的对象。

第二天是休沐日,很多人一早装完了傀儡就离开了课室,可他到了下午却还是弄不好。剩下了几个大孩子没走故意留下看他笑话,把他装好的那一部分拆得七零八落,扔到了课室窗外。等他回来时,课室的门窗都已经锁了。

课室里有工具台,里面的工具可以完全满足组装这个小傀儡的需求,可他随身带的工具包里只有一把小机械刀。

不管怎么说,傀儡都是要装好的,他不记得自己没吃午饭这回事,绕到了课室后小花园的空地上,把捡回来的那对零件摆好,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准备从头开始组装。

所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石泉从小就是这样,性子既坚且韧,要做什么,就必须得做成什么。

那天下午,他坐在那,坐成了一棵扎根三尺的小树苗,一直做到日落。

不过还是没弄好。

“你这是在玩什么呢,一下午没动地方,这么有意思?”

温和柔雅的嗓音传到耳朵里,小石泉蓦地抬起头,看到一张带笑的脸,比平日里给他们上课的长老们都要年轻些,也好看。

他拿袖子抹了抹汗,把自己抹成了一个小花脸却浑然不觉:“我在装傀儡,”他低下头,觉得有些丢脸,“很难,我一下午只装了半个,剩下的怎么都装不上。”

他在小石泉对面坐下来,伸手拿起他装好的那一半,点评得十分扎心:“装上的这半个也是错的。”

小石泉有些不服气:“长老们也要仔细检查过,并且试了之后才能评价,你才看了一眼,怎么就知道是错的。”

“我就是知道。”他笑得眉眼弯弯,眼角还飞出了几丝得意:“我能在太阳落下去之前把它装好你信不信。”

小石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对面的人却已经拿起了地上那把机械刀,手指舞蹈般地动了起来,那把机械刀几乎是旋转着,在他的手里变换各种形态。

此刻,年近不惑却看起来仍十分年轻的姜叶归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小小的传话傀儡和只剩了一条红遍的夕阳,夕阳给姜叶归的鬓边的碎发和他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好看的淡红色。

小石泉呆呆地看着他,只听他简短道:“好了。”

夕阳的红边才渐渐地隐没在了天边的云翳里。

“怎样,我厉害吗?”看着把传话傀儡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的小孩,姜叶归忍不住逗他。

小石泉使劲点了几下头,继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满是渴慕地看着他:“我要怎样才能像你一样呢,我也想变得这么厉害。”

“唔,那这样吧,我教你,我能让你变得比教你这门课的长老还厉害。”

那双眼睛里的渴慕就变成了兴奋。

姜叶归拍拍他的肩膀:“你只用机械刀就装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你应该是你们这一批里最有天赋的了。”

小石泉惊喜望着他。

他道:“明天你们休沐是不是,早上还来这找我。”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偷偷的,别让别人发现,我只教你一个。”

那一天大概是小石泉九年以来过得最快活的一天了。晚上躺在床上,他回想着姜叶归的每一个动作、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觉得既兴奋又满足,那种充实又美好的感觉,大概就是希望吧。

姜叶归没跟他约定时间,所以千械城的大钟刚一敲响,他就翻身下了床,抓起他昨晚放在枕边的传话傀儡,跑去厨房拿了一个刚蒸好的馒头,叼在嘴里跑去了昨天遇到姜叶归的那个小花园。

可是等到日上三竿姜叶归才带着一个他没见过铁皮傀儡姗姗来迟,看到等他的小石泉,他惊讶道:“你怎么来的比我还早,小孩子不都要睡懒觉么。”

小石泉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姜叶归笑着哄他:“好了,还没吃早饭吧,我带了好吃的。”他从傀儡肚子里取出一叠米糕,一碟腌菜,两碗热腾腾的菜肉粥,那傀儡便自己趴在地上,以背为面,四肢支撑,成了一张餐桌。

小石泉瞪大了眼睛。

姜叶归将筷子递给他:“这是我这几天新做的傀儡,把热的饭菜放进去便不会凉,换一个形状还能当桌子用,怎样,好不好?”

小石泉岂止觉得好,他觉得好极了,妙极了,以前他只觉得能够熟练地组装修理各种傀儡就已经非常厉害了,没想到原来还可以做从来没人做过的、新的傀儡。他已经完全忘了姜叶归睡懒觉还迟到这回事,眼神里的倾慕之情更加炽烈了。

那天,姜叶归并没有教他怎样装那个传话傀儡,而是先给他讲起了工具。小石泉第一次知道,原来不管组装什么,成套的工具都不是必须的,一把机械刀,甚至只需要一把普通的刀,都可以完成任务,关键不过一个“熟”字。

后来,姜叶归又把他带来的那个“饭桌傀儡”给拆掉了,把里面形形色色的小零件拿出来,给他一一解释这些零件的用处。

小石泉全神贯注地听着,一边听一边想,原来那些普普通通的东西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原来他所以为的千械城的生活,不只高深莫测、艰难险阻,还能灵活多变,随心而有趣。

后来,小石泉才知道,原来这个每逢休沐都专门来教导他的,竟是鲜少露面的城主大人。

第十四章

也许是这香味残留的安神作用,也许是过往回忆里那份难得的温暖,慢慢的,石泉觉得自己偏执翻涌的情绪被抚平了。

姜叶归给了他太多,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这三年来他几乎想尽一切办法却一直狠不下心来对待姜叶归。尽管现在他们的身份和年纪都几乎做了个颠倒,对着姜叶归年少青涩的模样,他还总是会想起很多年前,姜叶归向他伸出手,问他愿不愿意做他的关门弟子。

然后,他把自己已经磨出了很多小茧子的手放到他温暖的手掌里,跟着他,从日暮到清晨,再从寒冬到炎夏,直到自己成为了年轻弟子里最出色的一个,又成了千械城里最年轻的一位长老。

“石长老——”

“出事了石长老——”

石泉激灵一下把思绪抽回来,轻身一跃关好房门翻过院墙和屋顶,直接翻回了他自己的院子里,前脚刚一落地,后脚那弟子就呼喊着进了院子。

“何事?”石泉从门前台阶上迈下,班上还在他身后开着,似是刚推门而出的样子。

“石长老不好了,千械钟昨晚被人拆了,”那弟子似是跑了一路,一句话说得气喘吁吁:“很多长老都已经过去了,您……您快过去看看吧!”

千械钟被人拆了,这大概是千械城建城以来发生过的最惊天动地的一件事了。

石泉赶过去时,远远地就看着千械塔下面围了一群人,闹闹哄哄的,几个长老已经去了安放大钟的塔顶,下面围着的多是听到动静来看热闹的客人,以及维持秩序的弟子们。

石泉扫了一眼现场,纵身一跃,稳稳地翻上了塔顶。

不管是机械方面的本事还是武功,石泉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不过要论资历,那就只有年近古稀的白俞长老才说得上话了。

白长老人如其姓,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旧袍子,胡子头发也是花白的一大把,痛心疾首地看着满满的一地零件,差点就泪洒当场了。

“这钟的年头比城的年头还要长了,我还是个弟子的时候,每逢检修,我总是要跟着长老来,后来我当了长老,就负责起检修这钟的事来,五六十年了,每次只要一摸到它的壳,我都会为它所动……铁器经历了百年的风霜却依然矗立在这城里,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这也正是我们每一个千械城的弟子应做的……”白长老颤巍巍地弯腰捡起一个零件:“可如今……如今……唉!不知这拆钟的人是何居心,难道他是要向我们挑衅,拆了我千械城吗?!”

发表了一篇即兴演说的白长老说完便白眼一翻晕了过去,石泉赶紧叫来几个弟子把长老先送到了钟塔客房里。

陆续赶来的长老们便凑到一起,在钟塔里临时开了个会。

千械钟如此巨大,且在一夜间便七零八落得彻底,定不是单个人所为。联想一下平日里检修千械钟的情景:长老在一旁指点,由最优秀的三名弟子共同操作,还有专门负责工具的三人,专门负责摆放零件的至少二十人……

所以长老们商议后认为,这应是团伙作案,参与人数至少要二十人,且其中至少要有三人对机械钟之类非常精通……可,上哪里去找这么一群人呢?难道是外面的人勾结了城中弟子?可,费时费力,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拆了一个千械钟,图什么呢,就为了给千械城一个下马威么?

出了事自然是要找人负责的,罪魁祸首找不到,长老们只能先揪出个与此案有关的——小满此时跪在钟塔的底层,只觉得晦气冲天。

本来守钟的三年之期将满,她可以随心地过她的逍遥日子去,却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么大的事。

“小满,昨晚你可听到什么动静了?”

“回长老,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那么多人一起上了塔顶,整整一晚,把千械钟拆得七零八落,再怎么小心也是会有声音的,你再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单权长老脾气本就大,看到回的干脆利落的小满,气的气不打一处来。

小满以前的时候就很怕这个暴脾气的长老,只能跪的更加小心翼翼:“回长老,我昨晚真的没听到任何声音。”

小满知道自己睡觉有些死,可若真的有什么大的动静,也不至于什么都听不到,她咬了咬下唇,为自己辩解道:“各位长老,请听我一言,此番城主寿宴请的是各路英雄豪杰,其中定不乏奇人异士,力大无穷者也应是有的,想必可以举动若轻地对付这大钟,不必像弟子们一样,一个零件便要几个人合抬,也许……昨晚拆钟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懂得如何拆,另一个便配合他拆。”

“一派胡言。”石泉斥道:“若真如你所言,他二人有这么有本事,拆钟做什么,怎么不再造一个千械城呢。”

其他长老亦都觉得不可能。因为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把握在一个晚上拆了千械钟,即便再配给他们一个绝世高手做帮手。

在众长老聚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中,其实石泉早就想到了一个人。

姜叶归。

他正躺在床上,一个黑色的不知是什么的小东西在他指尖翻来转去,仿佛在绕着他的指尖跳舞。

“你在玩什么?”

叶清因被他漂亮的动作吸引凑过去看,姜叶归却毫不配合。

他本想往床里面那头躲,却被叶清因一只手撑在了腰侧,想抬高胳膊,叶清因便抓住了他手腕。

“给我看看嘛,我把匕首给你玩。”

鬼才想玩你的匕首,姜叶归把那小东西在指尖一弹,它便旋转着飞了出去。

“多谢小叶子。”叶清因把那飞出来的小东西抄过来,摊在掌心一看,觉得有些意外。

“是个齿轮?”

“嗯,回来的时候从大钟那顺手拿的。”

“不怕被发现?”

“他们才发现不了呢,他们都不知道千械钟一共多少个齿轮。”姜叶归在床上翻了个身,躺了个舒舒服服的睡姿,声音也变得懒散起来。

“你拿它做什么?”

“我想再看看,虽然《千机谱》没在那里面,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姜叶归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你去颜征那睡吧。”

叶清因本想再逗逗他,可他的呼吸已经渐渐放缓了,是真的很累然后睡着了。叶清因把那个小齿轮塞到姜叶归的手心里,给他盖好了被子,转身走出了房间。

颜征果然在房里等他。

“如何了?”

“还没有找到。”

颜征抛给他一颗小药丸,他伸手接住讶异道:“这是?”离发作的日子还有一天多,颜征本是没道理这么早给他的。

“这足够支撑到寿宴结束了,你若是能找到《千机谱》,会有人来接应你,届时不管城里是什么状况你都可以脱身,到时自然会有人将解药双手奉上。”

“接应我的人难道不是你么?你要做什么?”叶清因这才发觉,事情似乎并不只是找一个《千机谱》那么简单,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复杂得多。

颜征冷淡道:“这不是你应关心的,为了你自己的性命,找到《千机谱》便可。”或许找书是几乎所有人来千械城的目的,但渺生门想要的并不仅仅如此。

他走出房门,在合上房门前补充道:“或是浑水摸鱼,或是铤而走险,渺生门通缉榜上“盗”一目排行为“影”的人,应有这样的本事。”渺生门通缉榜分“盗”“匪”“逆”“煞”四类,而“盗”之一目中,“影”便是排在第一位的,能入“影”的,皆是不管防范如何严密,从未失手过的。如果连“影”都拿不到《千机谱》的话,还有谁能拿到呢?

叶清因觉得颜征这话不像是对他说的,因为他说这话时视线并不在叶清因身上,而是飘忽了一瞬,又顺带着瞟了他一眼,倒像是颜征在向自己确认一样。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样的事呢?

躺在床上,叶清因梳理着这几天以来的线索。他确定颜征便是渺生门的人,而渺生门的背后是朝廷,若是朝廷要得到什么,为何不直接要,反而要偷偷摸摸地找?

他担心起姜叶归来,千械城这几日必将大乱,他自己倒没什么,可姜叶归的身份实在太敏感,到时候他要怎么办呢。

其实千械城已经乱起来了。从前天夜里开始便有好几个门派的人失踪了,剩下的人到处寻找未果,便传出了千械城有“食人傀儡”的流言来,闹得人心惶惶的,大家也不一定就真的相信是傀儡吃了人,但千械城里很危险这一点是一定的。今天早上千械钟被拆一事早已是一传十,十传百,除了还没起床的,怕是没有人不知道了。

有些原本便是十分安分地来参加寿宴的人觉得自己就像误入了虎穴的兔子,很快便要大难临头了,如今之计,还是先走为上。

可是,没人能走得出千械城。

客人们十分惊恐地发觉,他们连千械城的城门都找不到。两日前那气势恢宏的城门,竟像个鬼影一般,消失了。

第十五章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幕,兜头罩下来,白日便过去了。

不安的情绪如倒入水池的墨汁般在千械城每个人心中蔓延开来。

前来参加寿宴的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此番遭逢大变,倒还不至于完全慌了手脚。几个大门派聚在一块商量对策,小门派们也七七八八地围在那跟着听。丢了人的门派都是想私吞《千机谱》的,半夜不睡觉跑到外面去偷鸡摸狗,结果却回不来了。大伙对此心照不宣,却也不能把这龌龊的心思放到明面上摊开来讲,都是语焉不详地说不知怎么回事,第二天一早便发现人不见了。

这人都是半夜丢的,那为了防止再有人失踪,大伙一合计,索性都集中地住到几座楼里来,轮流派人值夜,若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好应对。

那些自保能力差的小门派响应的最积极,有些还想半夜出去的,为了不被人发现,也得跟着积极响应。于是,各怀心思的武林豪杰们自动分成了十几组,就近几个楼结成一组,近乎严阵以待地对付起寿宴前的最后一夜来。

响应的人多了,那些不愿跟大家一起住的就显得有些奇怪了,理所当然地成了众人怀疑的对象。

颜征混杂在小门派里,跟着去听了听,后来又装什么都没听见,默不作声地离开了。虽然江湖上没多少人听说过“清风轩”,但还是有人认出了他,只不过看他悄悄离开时没声张罢了。

叶清因用不着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天一黑便带着姜叶归再次去了内城。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轻车熟路地去了那钟塔下的密道,打算从最近的岔路过去,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今晚的密道静的诡异。

昨天夜里排成排整整齐齐来汇报的傀儡,今夜竟一个都没遇到。难不成是为了迎接明日的寿宴,全都放假整修么?

疑惑间,叶清因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个人,脚步拖沓,像是腿脚不大好。他先发制人,飞身向后一翻,点了那人的穴道卡住他脖子:“别出声。”

姜叶归只觉得一阵风从身侧刮过,等他反应过来回头看时,只见叶清因正用自己的胳膊勒住了一个苍颜白发的老者,低声在人家耳边威胁着什么。那老者看到他转过身来,突然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来。

白俞长老是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年纪大了,就连受个惊都要好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听说长老们正在开会,他便想过去参加。弟子们纷纷阻拦,劝他先修养好身体,守在门口,不让他出屋。可他哪里能安心休养,幸好每个长老的房里都有密道,他便偷偷从密道进来去钟塔……不想,却被劫持了。

抓着他的那个年轻人身强力壮得很,嫌他走得慢,便把他架了起来。他一个老人家,脚不沾地悬在半空中折腾了这么一路,等到了地方,差点两眼一翻背过气去。

另一个人倒是好心,看他难受,还帮他拍背顺气。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那人两眼,像,实在是太像了。不光是长得像,就连形容举止,眼神和气度都像得很,像极了四十多年前,他初见那人的模样。一瞬间,白俞觉得是自己老眼昏花出现了幻觉,要不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怎么可能重新站在他面前,而且还是少年时的样子呢?

“长老不认得我了么?”姜叶归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来。

叶清因在一旁抱臂看着,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白俞闻言却是浑身一震,他紧紧盯着姜叶归的脸,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过了好久,一直到姜叶归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立即后退一步,颤巍巍地跪伏在地上:“城主。”

“长老快快请起。”姜叶归上前扶起他,不是虚扶,而是实实在在地让白俞借着他手臂的支撑从地上站了起来。

白俞看着他,嘴唇颤颤的,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此事说来有些荒唐,但请长老相信,千械城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城主,那就是我。六十年一个甲子,一甲子便是一个轮回,我每活到六十岁,便会轮回一次,每轮回一次,我都会恢复到年轻时的样子,也会失去很多记忆,从头开始,守着这座城。守护千械城,是我一直以来唯一的使命。”姜叶归的话确实荒唐,像一个人在夜晚讲故事,告诉人家他其实是个幽灵。

白俞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他,虽然震惊,但丝毫未显露出怀疑的神色。

“每次轮回前,我都会安排信任的人在身边,以交接好身前身后事,但这次,我被人算计了。”

“是石泉?”白俞虽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人却一点也不糊涂。他清楚地记得城主“生前”待石泉最为亲密,“临终”那段时间,也是石泉一直在他身边伺候着的。

姜叶归点点头:“我醒后,他并未将前因后果悉数告知我,反而骗我,还将我囚禁起来,三年。”

白俞此时的神情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悲愤了,若是条件允许,他恨不得能将这个叛徒大卸八块。

“直到几天前,我趁石泉筹备寿宴之际,看守不严,偷偷跑出来,一点一点的,才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长老也看到了,此时千械城内忧外患,我若不将这些狼子野心的人铲除干净,千械城怕是要永无宁日了。”

“城主可是要恢复身份?老朽可为城主作证,还有很多长老,他们也定都是愿意城主回来的。”

姜叶归摇摇头:“现在时机还不对。我还要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这城里究竟还有哪些人是留不得的。为了千械城,我希望长老能帮一个忙。”

“你何时想起来的?”叶清因问他。

“我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是觉得事情应是如此,这不,我们来求证了。”

白俞长老已经回去了,两人从院子走到卧房这里来,拾级而上,刚要推门,叶清因却道:“等等。”

他注意到了蜘蛛网,又摸了摸门框,看了一眼手上尘土的痕迹,道:“你的房间已经荒废了许久,可前不久,却有人来过了。”

姜叶归想了想:“石泉么?想是只有他会来了,可他来这里做什么?”

从逃出来到现在,不过短短两天,他却用尽了一切心思寻找蛛丝马迹,一切行为在他眼里看来都应当有特殊意义,因此他从没想过,石泉来这,仅仅是因为睡不着,来怀念一下过去。

“你要除掉所有对千械城不利的人?”叶清因继续问他。

“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姜叶归四处看着,答话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怎么没关系?”你的事统统和我有关!不过这句话叶清因斟酌了一下还是没能说出口,只好道:“万一我也对千械城不利呢,你是不是也要除掉我?”

姜叶归笑道:“放心,我会对你格外开恩的。”

叶清因却依然不依不饶:“城主大人是要让千械城千秋万代地继续下去么?”

“哪有什么千秋万代?”

“那你一个轮回又一个轮回地留在这是什么意思,把自己的生生世世奉献给千械城?”

姜叶归终于看了他一眼:“这是我的家,我一直住在我家里,也没什么不对的。”

叶清因盯着他的眼睛看,那双乌黑的瞳仁里映着烛光显得格外真诚,可叶清因却觉得,姜叶归在骗他。

及至看到那个冒着热气的汤池,姜叶归跪在水池边,手指划过热气腾腾的池水,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似乎凝了百年的时光。叶清因举着蜡烛站在他身后,更加肯定了这一想法。

是的,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复杂的多,正如姜叶归之前所说的,想要《千机谱》的人里牵扯了众多势力,为了利益,这些人是可以不择手段的。而能满足他们的欲望的,原本只要一个《千机谱》,或许就够了。但现在姜叶归出现了,他若要名正言顺地坐回城主之位,那他必须得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身份,让他们相信,他就是姜叶归,是高祖亲封的“仙师”,他亲手创建了千械城却百年不死,至今年少。

到时候,那些人想要的,还是一本《千机谱》便能满足的吗?

怀璧其罪的道理,姜叶归不可能不懂,难道他就真有把握除掉那些烂掉的部分,让千械城重归往日的平静?

若是做不到,他又有怎样的打算呢。

叶清因看着姜叶归,觉得他这样的姿势跪在水边真是好看,像一只迷路的水妖终于找到了熟悉的河水,下一秒便要滑入水中游回过去了。

姜叶归似是对他的目光有所感,回过头来与他对望,语气悠悠:“我总觉得你这少言少语的模样,活像是守在糖果堆边的小孩,任旁人说什么都不理不动,生怕一个错神,自己的糖就被别的孩子抢跑了。”

第十六章

第二日春波碧草,好风晴空,是个招待客人的好日子。

从拂晓开始,千械城里便忙碌起来了,弟子们准备酒水、布置场地、调试傀儡……秩序井然,一片祥和,让人疑心这城里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怪事发生,寿宴便只是个喜庆热闹的宴席。

浩浩长席摆了三里,主位离最末的那几桌实在太远,估计互相之间是人是狗都辨不清楚。不过这些座位却空了一小半。昨晚客人们就近分组值夜,本应能顺顺利利地度过这最后一晚,却不想人丢的比前两夜加起来都多。也不知昨晚究竟出了什么样的事。

叶清因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昨夜回来之后,他们到头就睡,为这最后一天养精蓄锐。早上醒来时,倒也算神清气爽。

可一路过来,碰到的客人们似乎精神气都不大好,有些人眼底明显发黑,一看便知昨晚没睡好觉。

姜叶归本想自己坐的,叶清因却实在不放心,他若和自己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那遇上危险反应不及怎么办?于是硬是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了。

姜叶归自然是不乐意的,怎奈叶清因对于威逼利诱精通得很——他似是在指尖拢了个什么东西,又把手藏在袖子里,抖了两下,都出了几声“铃铃铃”的脆响,抖得姜叶归的脸色瞬间白了两分。

他怎么还留着那个东西?不是解下来之后就仍在山洞里了么?可叶清因含笑看着他,那模样大有如果他非要自己坐,就把这东西拿出来嘲笑他一辈子的架势。姜叶归只得两害相权取其轻,挨着他坐下了。

落座之后,叶清因便开始剥葡萄,剥完也不吃,还很有技巧地用他那把匕首从葡萄中间轻轻划开一条缝,再一剜,将葡萄籽挑出来,随后把葡萄放在旁边的一个小碟里。剥到第八颗的时候,有人过来了。

他条件反射地握紧了那个匕首,因为今天姜叶归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跟在他旁边。姜叶归的胆子突然间大了很多,似乎也不怕谁发现,叶清因甚至觉得,他就是有意要让石泉还有其他人看到他。

他不怕,叶清因却紧张得很,只是这紧张还不能露在表面上,只能高度戒备的,注意着姜叶归周围的一切。

叶清因这种人,对于身边一切气氛的变化都是很敏锐的,他并没有感受到来人的杀意或是恶意。他抬起头来,发现那是个老道长,弯下腰来与坐着的人对视,全身雪白,长须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老道长不语,先是对着姜叶归一笑。

姜叶归便也回了他一个笑。

他这才开口,声音里中气还足得很:“一别经年,老友已不认得老道了。”

姜叶归从座位上站起来:“惭愧,一场轮回,前尘往事大多已忘干净了。”

道长摇了摇头:“往事太多,放在心头压着重,丢掉却也舍不得,还是忘掉的好,忘掉好。”

“道长所言甚是。”

道长笑了:“你才不会觉得我说的甚是,你若真这么想,今天你我都不会出现在这了。”

姜叶归问:“道长何意?”

道长一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锦囊,若是有千械城的长老在旁边,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那锦囊和老城主生前留下的那个锦囊竟一模一样。

他握住姜叶归的手,让他摊开掌心,又把那锦囊放在了他手心里。他抓着姜叶归的手,却很久没有松开。

姜叶归也不好直接甩开他这“昔日”的朋友,只好轻轻唤了一声:“道长……”

道长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笑了笑:“老道送完这锦囊,和老城主尘世的缘分便算尽了。”他言罢又看了旁边正在给葡萄挑籽的叶清因一眼,转过身背着手走远了。

“看他那模样,似乎是有万语千言要对你说啊。”叶清因开口道。

“大抵是过去我与他相识一场,若是时机合适,总会有些话要叙叙旧的。”姜叶归解释道。

“是叙叙旧,还是叙叙旧情?”叶清因又挑出一颗葡萄籽,动作依然轻柔,可话里的醋意确实无论如何都盖不住了。

“道长是出家人,哪会有什么旧情。”

“若不是有旧情,他怎会抓着你的手,那么久都不放开?”

“那不是为了给我锦囊么……你……”

姜叶归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叶清因正在以同样的姿势把他的手也抓在掌心里,轻轻地把他手指展开,把那剥满了葡萄的小碟子放到他手心。

像是小孩子赌气一样,看了别人这么做,非要也这么来一下。

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在脑子里炸开了,搅得他思绪乱糟糟的,姜叶归觉得,那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也许是因为叶清因掌心的温度,也许是因为指尖相擦时奇异的触感,也许是因为碟子里的葡萄太过晶莹可爱,惑人心神……姜叶归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看着叶清因的目光有些茫然:“你用不着这样。”

叶清因却答非所问道:“我的匕首其实非常干净,从没沾过血,而且我每天都擦的。”

姜叶归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脑子却一时有些转不过来,眼神茫然又疑惑:“嗯。”

“那就尝一个,看甜不甜。”

叶清因捻起一颗葡萄,喂到他嘴边,鬼使神差的,姜叶归张开嘴,把那颗葡萄含了进去,舌尖无意中滑过了他的指尖,姜叶归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整个人忽地一下子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

叶清因的声音似乎也比平时更低沉好听一些,他离得很近,问:“甜不甜,还要吗?”

姜叶归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红透了,他慌乱地把头转到一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里,而此时叶清因掌心的温度明明很温暖,却灼得他几近发狂,便急忙把手抽了出来,支着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看风景的样子。

叶清因把他的每一次呼吸都看在眼里,哪能看不出他的窘迫,却故意促狭道:“不过是递个碟子给你,又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你难为情什么。”

姜叶归闻言,顿时气鼓鼓地转过身,不再理他了。

叶清因觉得逗他真是天底下最好玩的事情了,看他像个河豚一样生气的样子,叶清因又忍不住想去哄一哄。姜叶归此时背对他坐着,他凑过去,却看到姜叶归手里一张泛黄的纸,纸上一堆奇怪的符号,他还没看仔细,姜叶归已经把那纸折了几折,又塞回锦囊了。

姜叶归此时回头,正好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么近的距离,若是有什么瑕疵,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可姜叶归却只看到了那双眼睛——看到了他乌墨眼瞳里让人舒服的清澈感,此时带着探寻,悠悠回望,像一张摄魂的网,一下子网住了他的心魂,让他挣脱不能。

那种眩晕的感觉又出现了。

姜叶归咬了咬下唇,向后闪了一下,把那致命的距离稍稍拉开了一点,可这么一来,又能看到他扬起的眉梢和唇角的弧度,那么好看。

“你突然靠过来做什么。”姜叶归问道,心里想的却是你该不会是个妖孽吧。

“唔,”叶清因看他仓皇闪退的模样,悠然道:“想向你解释一下,之前是逗你的,莫要再气了。”

“哪……哪句?”

“就是没有别的意思那句,”叶清因挑眉道:“我这么做自然是因为喜欢你,想讨你欢心,若是你误会了,我可不是白忙活了。”

“知道了。”姜叶归匆忙把视线转到别处。

“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叶清因问,看到姜叶归又把视线转了回来,补充道:“我握着你的手,和他握着你的手,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没有,我都没什么感觉。”

叶清因敏锐地捕捉到姜叶归再次红了的耳朵尖,心想,这人真是没法撒谎,身体也太诚实了,嘴上道:“骗人。”

姜叶归刚想辩驳几句,却听到了那该死的铃铛响。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无耻呢?

没想到叶清因却不再逼他了,只淡淡道:“你不愿意说便算了,我自然有办法知道。”

姜叶归直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没来得及细想,却见石泉朝他走过来了。

他脸上那些害羞窘迫的神情一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他站起身来,像是迎接一般,看着石泉一步步走过来。

“阿归,我找了你好久,跟我回去吧。”石泉开口道,脸上是一副极诚恳的表情。

“石长老不觉得这样说话有些没分寸么。”姜叶归冷冷道。

“你……想起来了?”石泉瞬间脸色煞白。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你找的东西并不在《千机谱》里。”

第十七章

他们对话的声音并不大,可“千机谱”三个字却比一切都更有穿透力,周围迅速安静了下来,坐的近的都支棱起耳朵仔细听着,不想错过一个字,离得远的都围了过来,很快就在这桌周围围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

只见人群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千械城里的长老,正值壮年,另一个则非常年轻,骨架刚刚长开,仍带着少年的纤细感。这样的外形对比,本应是壮年的气势更强一些,可结果恰恰相反。

那个少年人说话颇有些慢条斯理的,语气平和,丝毫不见咄咄逼人,可给人的感觉偏偏就是,他每说一句话,对面那个中年人的脸色便要白上几分。

似乎那少年吐出来的每个字,于他而言,都是穿肠毒药。

“即便如此,你又能改变什么呢?”中年人强撑着,一字一顿道:“我可以告诉你,这里,已经黑云压城了。”

少年满不在意道:“不过是下场雨而已,是和风细雨还是狂风暴雨,也没甚大的区别。”

中年人道:“你未免太自信了。”

少年摆摆手,坐在了案前:“寿宴约莫快要开始了吧,石长老请归席吧,我倒是挺期待的,你,还有他们,会给我怎样的惊喜。”

一场谈话听得众人云里雾里,一直到散了也没听出来《千机谱》到底在哪里,只是大家都不认识的这少年似乎并不简单,很多人回了座位目光还会向这边瞟,却瞟到旁边坐着的一个小白脸在给少年喂葡萄,十分不堪入目。且那少年明明不乐意,那小白脸却还总是不依不饶,时不时凑到少年耳边说些什么,弄得少年一副十分不自在的样子。

看那少年方才淡定的模样,应是个厉害人物,而他旁边那小白脸能把这少年逼得这样,岂不是更有本事么?正在众人的思路纷纷跑偏之际,他们此次贺寿的对象,千械城的城主大人终于现身了。

很多人坐的离主位太远,看不大清楚城主长得什么模样,只能远远地辨认出是个身形高大,头发花白的老者,他在十几个弟子的簇拥下走来,气度威仪倒是足得很。

“感谢诸位远道而来参加姜某的寿宴,姜某荣幸之至。”

“千械城已有百多年的历史,却是首次开城迎客,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城主一番客套话说得体体面面,客人们听得也算客客气气,待到城主说完了,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是千影派的掌门,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座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可见内力深厚,是个高手:“城主大人,我们千里迢迢过来给您祝寿,我门下的弟子却在您的城里失踪了,您可否给个说法呢?”

城主似是十分歉然:“实在对不住,姜某真不知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千械城里机关暗道众多,莫不是高徒误入了什么地方,被困在里面了,等寿宴结束后……”

还没等他说完,便有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别胡扯了!明明是你们故意抓人,却还不承认,快把人交出来!”说话人的内力并不深厚,声音却是高声喊出来的,再加上情绪激动,让人听得十分受感染。

很快又有了一个人站出来:“昨天晚上,你们故意让仆人把我们的人引出去,那些出去的人都没有再回来,快把人交出来!”

便有许多声音纷纷附和:“快把人交出来!”

“诸位稍安勿躁,这件事的确蹊跷,我们会尽快派人查清楚的,一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代。”城主仍是和颜悦色。

这明显的推脱激起了很多人的不满,不满的抗议响成一片。混乱中,不知哪里发出了一只暗箭,直直射向了主座上的人!

这变故实在太快,很多人都来不及反应,却见一人极快出手,拦住了那只暗箭,有些人认出来,这是刚刚和那少年对话的一位长老。

因有一方已经动了手,很多人已经在混乱中亮出了兵器。

石泉扫了一眼满堂宾客,道:“贵门派丢了弟子,石某深感遗憾,只是贸然把这责任全都推到千械城头上,未免太过武断了。”

底下一个年轻人喊道:“人是在你们这里丢的,难道不该来找你们要么?”

石泉道:“那我们便来分析一下,都有哪些人失踪了,又为何会失踪?”他方才在那少年跟前,气势都被压下去了,可是现在,却是一副能掌控一切的模样。

“人都是在夜里失踪的,可是如此?”

人们乱七八糟地回答,倒是没有反对的。

“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自己主动跑出去的,可有人来房里绑走他们?”

底下议论纷纷。

一人道:“照你这么说,我们跑出去,就活该走丢吗?那你这分明就是把我们软禁起来了!”

“在下并没有这样说,诸位若是想在城里随处转转自然可以,让仆人带路,便绝不会有迷路的可能,可有人偏要在夜里,偷偷摸摸地出去,却不知是要做什么。”他说这话时已带上了几分冷意。

其实他这么一说,很多人便心虚了,因为那些半夜偷偷出门的,自然是怀了不可告人的目的。

石泉继续道:“诸位来千械城为城主贺寿,便都是千械城的客人,千械城没有伤害客人的道理,等到寿宴平安结束,石某保证大家全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去。”

他这话里的意思,一半是保证,一半是威胁,很多人听他这么说,便不再闹了,可还有一部分人,他们想要的并不只是安然无恙,他们还想要《千机谱》。

可是在千械城三天,人丢了不少,人们却连《千机谱》的影子都没见着,自然是不甘心的,过了今天的寿宴,他们便再也没机会了。

因此他们一定会千方百计的,逼千械城把《千机谱》交出来,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千械城的人,也在想方设法地找出《千机谱》。

寿宴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丝毫没有影响到做着有辱视听的事的两人。

“还吃不吃,我再给你剥几个。”叶清因一直到喂到姜叶归把那一小碟剥好的葡萄全都吃完,他才肯罢休。

姜叶归好不容易才熬过来了,生怕他趁着兴头再剥几个,忙道:“吃不下了。”

叶清因从怀里掏出一块丝帕给他轻轻擦拭唇角。

姜叶归不知道他一个大男人怎会随身带这种东西,这还不算,他擦完之后,还把那方丝帕折了两折,塞到了姜叶归怀里。

叶清因对他眨眨眼睛:“这可是我第一次送你东西,给个面子,收着吧。”

姜叶归把伸到怀里的手缩了回来,心道,那就晚两天再扔好了。

瞥见他的小动作,叶清因眼底笑意更深,他道:“你说这群人能逼得石泉把《千机谱》交出来么?”

“他又没有。”

“没有真的,难道还没有假的么?”

没有人知道真的《千机谱》是什么样子,那如果《千机谱》出现了,那众人能辨别它的真假吗?

“你的意思是,石泉会故意丢一本假的出来?”这样一来,倒是帮了他不少忙,《千机谱》出现,那些各怀心思的都会原形毕露。他想了想,道:“这样也好,等清理完千械城的事,我便直接把《千机谱》送你,省得再抄一份了。”

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直接砸晕了叶清因:“你已经找到《千机谱》了?”

姜叶归歪头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何时?”这几天他一直跟姜叶归在一起,除了睡觉,可谓是形影不离了——而且有时候甚至睡觉都在一起,他怎么不知道姜叶归找到了《千机谱》?

“你告诉我你为何想要《千机谱》,我便告诉你。”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

“你那天在撒谎。”

叶清因苦笑道:“你心思这么毒,我以后恐怕没法再在外面勾搭小美人了。”

姜叶归仍旧那么看着他,不依不饶的架势,倒有些像小孩子。不过他这样侧着脸,微微抬头,睫毛上翘的弧度格外好看,叶清因倒希望他能再这样多不依不饶一会。

“其实也没什么,我被人下毒了,如果拿不到《千机谱》,便拿不到解药。”

“会死么?”

“大概是会的吧,我本就是个罪人,他们没道理救我,即便救了,也是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当工具留着吧。”

“那你怕不怕?”

“怕,当然怕。”

“别怕,”姜叶归道:“你把那铃铛丢了,我就救你。”

“铃铛,你是说这个么?”叶清因摊手,露出了一只银色的小铃铛,虽然也是铃铛,却和他之前戴在脚踝上的那条脚链大不一样。

“怎么不是……”

“不是什么?”

“没什么,”姜叶归低着头,脸颊又微微泛红,却强作镇定:“所有的铃铛我都讨厌。”

“好,”叶清因看也不看便把那铃铛抛到身后,十足一个被美色迷惑了的昏君:“你不喜欢的东西,统统都扔掉。”

第十八章

席上,有人归了座,有人仍是不肯善罢甘休。石泉应付着这混乱的场面,目光却还总是时不时地瞟向姜叶归这边,叶清因敢打赌,即便当初为城主接下那只暗箭,石泉也有一只眼睛是留在姜叶归身上的。

而姜叶归却只做了一件事:看热闹。

叶清因知道,他其实是在等,等所有的人都露出狐狸尾巴,他才开始收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焉知黄雀之后没有一条毒蛇?等到最后的人,才最有可能成为赢家。

石泉其实也在等,等那些觊觎《千机谱》的人自相残杀,再等姜叶归把他真正的想要的东西抛出来。

这时,忽然有个弟子急匆匆地跑来,在城主耳边说了几句话,城主听完后露出很是愉悦的表情,大笑起来:“诸位稍安勿躁,姜某有一个好消息要和大家分享。”

那弟子与城主耳语时,众人便十分好奇,这下全都仔细听着,连挑事的都没吭声。

城主似是个十分大度的人,就连差点被暗箭刺伤都没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诸位应有所耳闻,当年仙师姜叶归曾留下了一本秘籍,记载他平生所学,这本秘籍便是《千机谱》。”最后这三个字一出,全场可是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只可惜,千械城建好后,《千机谱》便下落不明,我城中几代人尽力寻找,却始终不得其踪。今日是我六十大寿,邀诸位前来做客,没想到《千机谱》竟在今日被寻到了!”

满座哗然。

“姜某觉得,这是沾了诸位的福气,”他对着旁边一招手,便有一个弟子捧着一个木盒走到了众人跟前,将那盒盖翻开,便露出了一本书来,书皮上正是“千机谱”三个大字。

“姜某亦觉得,这乃是天意。我千械城闭门多年,与外界互不往来,颇有些故步自封之嫌,姜某借此契机,想将此书转赠有缘人,以示我千械城友好之意。”

千械城能这么轻易地把书送人?

人们质疑声一起,城主便道:“诸位莫要怀疑,这《千机谱》是真的,转赠有缘人也是真的,只不过,我们赠的,并非仙师留下的那一本,而是誊抄本。仙师造诣之高,我等难以望其项背,虽找到了《千机谱》,却也因其晦涩难懂而不能领悟其精髓,若要完全参透,恐怕得花上一辈子的功夫。因此,我与诸位长老商议决定,要将此书转赠有缘人,能够将仙师留下的技艺发扬光大。这《千机谱》是今早找到的,做下此决定后,我便着人誊写,刚刚终于誊写完毕,送过来了。”

这么一解释,虽然不是十分令人信服,倒还算合情合理。且现如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千机谱》的下落,大家极有可能无功而返,而客人们大多觉得《千机谱》一定在千械城手里,此番千械城主动要把千机谱拿出来赠与他们其中的一人,倒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千机谱》勾走了,倒也没人再提交人的事了。

有人问道:“要如何选出有缘人呢?”

城主道:“须得才思敏捷,能读懂《千机谱》,因此,我们要考验一下诸位心思是否足够灵巧。”城主顿了顿,道:“当年仙师助高祖打天下,曾创立了一套阴阳阵法,在战场上困敌无数,但其实阴阳阵法在《千机谱》中也不过是皮毛。”

城主向不远处一指,道:“我们已经在旁边的树林里布下了阴阳阵法,若要想得到《千机谱》,就必须得先走出此阵。”

此言一出,已经有几个毛头小子迫不及待地过去了,也不知想没想过万一走不出来要怎么办,就在弟子的指引下走了进去。”

“你不去试试么?”姜叶归用手肘戳了戳叶清因。

“走迷宫么?赢了的奖励也不过是一本假的《千机谱》,不值。”

“你若走出来,我便把真的给你。”姜叶归笑盈盈地看着他,这对叶清因来说,已经是很明显的引诱了,要知道,姜叶归可还没主动对他笑过。叶清因动心了,不是因为《千机谱》,而是姜叶归的这一个笑。

可他引诱自己去走那阴阳阵法的目的是什么呢?要把自己支开,还是别的什么?

“别想把我绕进去,你明明已经答应要把《千机谱》给我了。”

“……”

“想看我去试试那阴阳阵法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再加些别的好处。”叶清因悠悠道。

“什么好处?”

叶清因忽然凑过来,这样近的距离,姜叶归以为他要吻自己,可是,他却换了个方向,嘴唇擦过他的脸颊,停在了耳畔。不知为什么,姜叶归觉得这样轻轻擦过,比直接的吻还要让人崩溃,已经不记得是今天第几次,他的脸又红了。

叶清因低低的嗓音几乎擦着耳膜闯进来:“我送你的那块丝帕,用完也别扔,嗯?”

“……好。”

他下意识地去掏那块丝帕,想仔细看看它到底有什么奥妙,却被叶清因拦住了:“先别动它,等遇到危险了,再把它拿出来。”

叶清因看着他,浅笑中带出三分无奈:“也不知是为什么你非要把我支开,总之,我顺着你的意就是了,只是,我不能在身边护着你,你万事都要格外小心。我知道你厉害,可也别逞能,万一真被人抓去当宠物,你可找谁哭去?”

虽然这话有些气人,但话里关切的意味可是实打实的,姜叶归看着他朝阵法那边走去,腰背挺得笔直,脚步却迈得漫不经心,那是他一贯的,走路的姿态。

姜叶归不知道自己从何时起越来越习惯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今次看他走远了,姜叶归竟希望他能快一点回来……这种感觉,是依赖么?

他把手放在胸口前那块丝帕的位置,心里暖暖的感觉,让他对眼前的一切,生出一种奇异的不舍来。

第十九章

开始只有几个年纪轻的去试了那阴阳阵法,毕竟有人生性谨慎,什么事都要等摸清形势之后再去做,可渐渐的,去的人越来越多,坐得住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等叶清因过去的时候,席上只剩了不到一半的人。

城主在主座上遥遥举杯:“姜某敬大家一杯,感谢诸位专程赶来为姜某祝寿,这里有朝廷御赐的百花酿,请诸位同享。”

说话间,便从城主身边过来了几个弟子,每人提着一个小玉壶来给各位长老以及留下来的客人斟酒,只给每人倒了小小的一杯,看样子倒是极为珍贵的佳酿。

城主已经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即便是不好酒的客人见这情景也忍不住要尝一尝这酒究竟是何滋味了。

姜叶归看似不小心地用衣袖扫过酒杯,酒洒了。

石泉扬了扬下巴,旁边的弟子心领神会,又给他续了一杯。

姜叶归知道石泉在看他,他抬起头对着石泉微微一笑,把酒杯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直接把那酒倒掉了。

这就显得十分刻意了。

旁边那弟子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看向石泉。

石泉摇了摇头,不是朝着那弟子,却是对着姜叶归。

忽然间,大地一阵震颤,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却见自己脚下撕裂开了一条大口子,紧接着便是剧烈的眩晕感袭来,等到恢复平静时,众人纷纷发现,他们各自被扣在一个铁笼子里,而身前的桌案却已经消失了。

原来这摆放食物和美酒的桌案下还藏了机关,刚刚那一阵晃动,便是藏在地下的笼子和地上的桌案互换了位置。

本来只是个铁笼子而已,若是武功高强,三两下就破开了,可武林豪杰们发现,他们此时不仅一点内力都使不出,而且四肢酥软,像是中了迷药了。

而长老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没有像畜生一样被关在笼子里,此时也都是被镣铐锁在座位上。

只除了一个人。

石泉缓缓走到关着姜叶归的那个笼子跟前,蹲下身,跟仍旧盘腿坐在垫子上的姜叶归对视:“你本应该喝了那杯酒的,可你偏不喝,我还要再把你绑起来。”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打开了笼子上的那把锁,“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不愿意这么对你。”

跟着他的弟子很快上前,给姜叶归的手脚甚至脖颈都上了锁链。

众人虽然身上不能动了,可舌头还好使的很,见此情况,很快就知道了是石泉搞的鬼,大声咒骂起来。

长老们也全被石泉摆了一道,叹气的叹气,质问的质问。

“嘘——”石泉道,他平时那种虽然少言寡语却温和内敛的气质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着疯狂的冷厉与平静:“你们不是都想要《千机谱》么,现在我就把真正的千机谱找出来给你们看。”

他抓着姜叶归脖子上的锁链,重重的力道带的姜叶归不得不往前趔趄了一步,他双眼紧盯着姜叶归,问:“真正的《千机谱》在哪呢,城主大人?”

此语一出,众人一阵惊诧。

石泉似是极有耐心的样子,仔仔细细地跟他们解释:“你们没听错,也没看错,眼前这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人,就是千械城的城主,也是当年的仙师,姜叶归。”

他对着姜叶归:“城主大人,即便你发现了我的计划又怎样,你想起了从前的事又怎样,你现在还不是和三年前一样,生死都要我来掌控。”

他挑起姜叶归的下巴,一字一顿道:“你的秘密,我会让你一字不漏地告诉我,而《千机谱》,也是我的。”

姜叶归平静和他对视,眼前的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冷静的很,其实他已经疯了。欲望和野心积攒了一辈子,也压抑了一辈子,隐忍多年,苦心谋划,到最后,所求的却可能连个影子都捞不着,怎能不疯?

他现在想的、做的,大概就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发泄吧?

“好了,现在告诉我,《千机谱》在哪吧。”

“其实这件事我不曾有意隐瞒,只是时间太久,久到我自己忘记了。”姜叶归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向众位长老:“《千机谱》一直都在千械城里,你们每天都能见到它,却又对它视而不见,说起来,我对你们挺失望的。”

众人愕然,一是有人还接受不了眼前这少年便是他们已经仙逝的城主,一是他说《千机谱》竟就在一个大家每天都能看得见的地方,却没有一个人发现。

忽然响起一连串的咳嗽,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开口:“城主所说的,难道便是千械钟?”正是白长老。

“不错。”姜叶归冲他颔首,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似乎是对这令他满意的答案的嘉奖。

“千械钟?”石泉皱眉道:“这怎么可能……千械钟被人拆了之后,我曾仔仔细细地检查过……难道,是你拆的!”

他其实早该想到的,想到除了姜叶归,这世上在没有谁能在一夜之间拆了千械钟,可他一来不愿相信姜叶归在逃跑后短短的三天里能冒着巨大的风险做出这样的事,二来他从在席上猛然发现姜叶归开始,便心神不宁,竟是没有把千械钟和姜叶归联系起来。

“不错。”姜叶归点点头。

“你把《千机谱》藏在了千械钟里?”

“唔……也可以这么说。”姜叶归把右手伸到左手袖子里,可能是因为锁链束缚着不大方便,他“叮叮当当”地摸索了好一会,掏出了一本小册子,比之前那本假的要薄很多,书皮上“千机谱”三个字是他今晨刚刚添上去的。

“不过也不是原本,是我昨天夜里整理好的,也能凑合着看吧……”姜叶归把那小册子哗啦啦翻了一遍,道:“就是太匆忙了,字有些潦草。”

石泉把它从姜叶归手里抽过去,立即翻看起来:“什么意思,原本呢?”

“原本太重了,不方便带呀。”

石泉皱起眉,不解地看着他。

“其实大家找的方向错了,所以才会对它视而不见——原本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刻在器物上的,千械钟本身,就是《千机谱》。”

第二十章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

千械钟,即便是刚来城里两三天的客人,也是没有没见过的,它高高地矗立在城里,几乎在哪都能望到它,每日三次敲响报时,存在感绝对说不上是弱。

然而谁又能想到,这个他们每天都能看到、听到的东西,就是人人梦寐以求的《千机谱》呢?

姜叶归又“叮叮当当”地从袖子里掏了一阵,掏出一个黑色的小齿轮来,他把那小齿轮捏在指尖,稍稍举起,向众人示意道:“这个是从千械钟上拆下来的。其实,我原本也以为《千机谱》一定是一本书,因此,我那晚把千械钟拆了之后,没在里面找到一张纸,便想,是不是我的方向错了,《千机谱》根本没在里面。”

他语气柔缓,思路清晰,大概是把在场的都当成向他求教的弟子了:“可是,这千械城虽然大,但毕竟已经经历了百年多,三十几代弟子了,若是我把它藏在了什么其他的地方,又怎么会至今还未被人发现呢?

大概我不知道的时候,各位长老们已经把千械城里里外外都翻了几遍了吧,那唯一还没有被翻过的,大概只有千械钟的内部了。因为这钟是用一种极为繁复的方法组装起来的,这种方法费材料且费时间,并不实用,因此我并没有把这种组装技法教给过任何一人。

这钟算是城里的一个老物件了,我想没有人会冒着把钟拆了却装不上的风险去看里面有没有藏了一本书,因此《千机谱》若是在城里,便只可能在千械钟里。

如果它在钟里,而我却没有发现它,那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千机谱》并非如我们所设想的那般,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它用另一种记录方法,把自己和千械钟融合起来了,让人一眼看过去并不能看到它。”

他说的这一大段话实在是有些长了,可没有一个人出声打扰他,所有人都在静静听着,听究竟是为何他们会和《千机谱》擦肩而过。

姜叶归摩挲着那个小齿轮,缓缓道:“还好,我顺手把它带回来了,因此我发现了它的一些特别之处。”

他把小齿轮递给石泉,像是多年前亲自教导他时,引导着他去发现:“正常的齿轮表面应是平滑完整的,而它上面却有几条划痕,那划痕不规则,但却也不是自然磨损的痕迹,应该是刻意为之。”

石泉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姜叶归的那一天,在夕阳浅红色的余光里,他对又小又笨拙的自己笑:“那这样吧,我教你,我能让你变得比教你这门课的长老还厉害。”

后来,石泉不止一次地想过,姜叶归为何会挑中自己亲自教导呢,他说能让自己比长老厉害,他便真的脱颖而出,成了城里最出色的弟子,后来又成为了年轻的一位长老。是因为自己真的天赋异禀么,还是说,只是因为姜叶归凑巧选中了他,他才获得了可以这样出色的机会?

看着眼前的姜叶归,石泉又一次加深了这样的想法,只要是姜叶归选中的,即便是个呆板木讷傀儡,也能被他教导成天才吧?

姜叶归继续着自己的分析,对石泉此时千回百转的想法毫不知情:“不过,单凭一个齿轮上的几条划痕是什么都看不出的,因此第二夜,也就是昨夜,我又去了一次钟塔。”

他笑了一下,似乎是对自己的运气感到满意:“幸好你们没有移动那堆零件,我去的时候,它们还是按原样摆在地上,我很快找到了剩下的所有齿轮,并且在它们上面都发现了类似刚才那个齿轮的痕迹。这下,便能找到答案了。只要把所有的齿轮按照一定的顺序再次组装起来,那些看似毫无章法的痕迹便能组合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石泉把目光从姜叶归递给他的那个小齿轮上移到他的脸上,发现姜叶归也正在看着他,就像多年前那样,目光温柔,一边从他的表情判断他听懂了几分,一边又鼓励他继续提问。

这样熟悉的眼神让石泉的心柔软了刹那,但很快,这种柔软就被各种极端的情绪刺得千疮百孔,使他不得不再次血淋淋地冷硬起来。

石泉笑了起来,笑得古怪又阴冷——这笑就像一丛丛腊月里冻成的冰锥,直让人从心底里发寒。他道:“不愧是城主大人,既然如此,就让我们长长见识,看看那千械钟是如何变成《千机谱》的吧。”

很快,几个弟子便把那一大堆齿轮抬了过来。齿轮不像外壳,比较小巧轻便,只是数量有些多。

“城主大人,请吧。”石泉把那个齿轮扔到了齿轮堆里,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姜叶归晃了晃手上的锁链,问他:“这个不先给我解开么?”

石泉本来是想给他解开的,可是忽然,他又改主意了。

他突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那时他还没来到千械城,只和母妃一起住在一所清冷偏远的宫殿里,他有一次到处乱跑,看到了番邦进贡的美貌的奴隶,戴着锁铐在华丽的大殿上给达官贵人们跳舞的场景。

他们披散着长发,裹在宽大的袍子里,铁链锁着手脚,原本应是灵巧而舒展的舞姿被限制在层层的束缚内,可那舞反而偏偏更美了。也许是因为舞者因为受到束缚而不得不在有限的空间内做出最灵巧的动作,也许是因为锁链的粗粝和舞者的苍白纤细形成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的对比,让人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官上的享受。

石泉拒绝了他,然后想,还差头发,他的头发还没有散开。

姜叶归道:“那便给我一把机械刀吧,这样能快些。”

机械刀是千械城里几乎每个人都会随身带着的东西,石泉便把自己那把拿了出来。

姜叶归见他把手伸过来,以为他要递给自己,便伸手去接,没想到却接了个空——石泉手腕一转转到了姜叶归的颈后,挑开了他的束发的发带之后,才把机械刀放到了他手里。

姜叶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等到风把几缕头发吹到了身前,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散开了,是被石泉弄的。他愣了一瞬,不知道石泉为何要这样做,是想让他难堪么?他看向石泉,石泉却没给他解释,只道:“开始吧。”

第二十一章

一直到这一刻,很多人才开始相信眼前这模样十分出挑的少年就是千械城的城主。

只见那堆得半人高的齿轮以极快的速度被他组装起来,只过了一会,一个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雏形就在眼前出现了。

姜叶归忙活得十分认真,锁住了他手脚脖颈的锁链好像并没有真的给他造成困扰,那暗色的链子仿佛装饰品,随着他的动作轻快摇晃着,只在他用手把遮住眼前的长发别到耳后去时,才能看出戴着那链子的一些不便来。

石泉对眼前的场景似有些迷恋还似有些不满,他的目光一直紧锁着姜叶归,不过他脸上一直未露出任何满意的表情,像个盯着人上工的工头,虽然一下子被工匠的手艺惊艳到了,但还是一眼不错地盯着,生怕人家给自己少安一个齿轮。

其实恐怕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此刻的心情到底是什么了。

今日无意间一瞥却在席间瞥见到姜叶归时首先是惊愕,他不敢相信姜叶归会明目张胆地跑到寿宴上来,他难道不怕再被抓回去了吗,还是说他已经得到了某种保障,他的野心对他来说已经造不成威胁。而且少年镇定自若和他讲话时的模样和这三年来被他困在身边时的小心翼翼大相径庭,如若不是他的长相没变,石泉觉得自己根本认不出来他。

换句话说,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真如宠物一般需要仰他鼻息看他脸色的状态了,他或许已经记起来从前的事,看破了他隐忍多年的谋划,且已找到了应对之策,他们的城主大人,是真的回来了。

姜叶归,他真的回来了吗?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骤停了一瞬。可,他一便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少年只跑出去短短三天,又如何想起这么多,发现这么多,更别提应对了。

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也许就只是伪装出来的,掩人耳目而已。他顶多骗到了几个想要《千机谱》的客人,可以帮他逃跑而已,看他在席间同身旁那青年相处的模样,恐怕还不得不出卖色相。

每个环节都在按计划顺利进行着,石泉的心在一项又一项的有条不紊中渐渐安定下来,但对于城主本身的敬畏却又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到现在都是在自欺欺人,怀疑他渴望得到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幻罢了。

今日千械城里里外外各怀心思的人还真不少,可心思乱到自己都不明白的,怕是只有石泉一个了。

那些锁链到底还是太重,即便姜叶归初时可以轻松应对,可到了现在他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动作看起来也有些吃力了。他被囚禁三年,身子本就有些孱弱,一个人对付这么多东西,想也是很困难的。

看到这副场景,石泉内心又涌上了一种不知缘故的满足感,他笑了,那笑却带着不知从何处浸饱了毒汁的心思,能让人遍体生寒。

“过来。”他突然出声。

姜叶归仍在继续手上的活,直到石泉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他才意识到石泉在跟自己说话。他转过头去——这时又能看出那锁链的不便之处了,他觉得这样转头脖子被卡得难受,只好把整个身子都转过去,问:“还没装好呢,怎么了?”

“过来。”石泉道,早有弟子给他搬了椅子过来,他坐在那,朝姜叶归招招手。

姜叶归走过去,却在他身前两步就停住了。

石泉似乎对这距离颇有些不满,拽着链子把他又拖近了一些。

他把那链子托在手上,言笑晏晏:“这个很重是不是,我以前即便锁你也没用过这么粗的链子。”他偏头想了一会,道:“我送你的那串铃铛呢?怎么没听见声音,你给摘了?”

姜叶归直觉地想退后两步,怎奈链子被他抓在手里,是退不可退的。

但石泉还是感受到了向后的那股力一下子把铁链绷紧了。

这时,按他吩咐去取东西的弟子已经回来了,他笑道:“我带了你以前常穿的袍子来,你把这个换上,我就把锁链给你去掉,好不好?”

这个“以前”指的是什么时候,就可想而知了。

姜叶归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必了。”

石泉却并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仍把链子紧紧地攥在手里,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更为不安起来,尤其是当他对上姜叶归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

“来人,再给他加一重锁。”

这突如其来的刁难极大拖缓了组装《千机谱》的进度,因那两重铁链实在太重,姜叶归只好跪坐在零件堆里,动作慢下来了很多,不去看他灵活的手指,这场景,倒有些像个幼儿在摆弄玩具。

直到过了很久,他才长舒了一口气,内衫似乎都已经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那其实并不是一本书的样子,当真正的《千机谱》呈现在眼前时,很多人仍然有些接受不能,他们更习惯思维中对于《千机谱》就是一本书的认知,当一个奇形怪状的铁东西出现时,即便有人预先告知,他们也很难把它和《千机谱》联系起来。

“好了。”姜叶归对石泉道,“你可以把它和我给你那本小册子里的内容对照一下,不会有错的。”

石泉站在他旁边,俯下身去观察,齿轮上那些凌乱的痕迹,此时都已组合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符号,间或有几个汉字在一旁解释说明。

“不错。”石泉道,“不愧是城主大人。”

姜叶归此时近乎完全脱力,半撑在地上,和他目光相接。

石泉微微一笑:“接下来,便是另一件事了。”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不过这里人这么多,你确定要我在这说?”

石泉环顾四周,那些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人他并不在乎,反正可以统统杀掉,只是,这里还有很多为他卖命的弟子,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确实不大方便。

“好。”石泉递给他一只手,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可当姜叶归抓着他想站起来时,石泉却感受到了他指尖因脱力而引起的颤抖。

索性把他整个人捞起来,一路抱去了卧房。

第二十二章

弟子们一个都没跟进来,最近的也在院子外守着。

石泉抱着他进了卧房,用脚带上门,把他丢在床上,又顺手把链子锁在了床柱上。看他又像过往三年里那样无法挣扎又无人可依地缩在床尾,石泉觉得此刻,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接着,他便去检查姜叶归的脚——铃铛果然已经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到了这一步还有心思去关心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不过当他看到那脚踝光滑没有一丝修饰的刹那,他觉得自己的心凉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微妙,他忽然觉得,等到所有的事都了结了,就让姜叶归一直在身边陪着自己也不错,反正除他之外,再也找不到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了。

这么一想,内心竟然还有点期待。

连带的,他的声音和表情都露出了一丝温柔,有点像姜叶归刚刚苏醒时,他们相处的那种状态:“阿归,现在告诉我吧,你是如何做到返老还童的呢?”

姜叶归垂着眼睛笑了:“这算哪门子的返老还童,只不过是上辈子欠下了债,还要强拉下辈子的人来还罢了。”

他抬眼看向石泉:“忘了过往的一切,却还要承担过往的责任,这样吃亏的事情,你确定要做?”

石泉道:“别忘了你可是城主,和你享受到的东西想比,那点负担算得了什么。”

姜叶归叹了口气:“你也看到我的下场了,自己家被各路人马闹的乌烟瘴气,昔日亲手带出来的弟子不听话要造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也算享受么?”

石泉似乎是不大喜欢听他谈起过去的事的,因此当他听到“亲手带出来的弟子”那句,脸色转瞬便阴沉了下来:“落到现在这一步,你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清。”他冷声道:“别兜圈子了,快说吧。”

姜叶归无奈道:“其实这事也并不难,只是需要三件东西,其一,便是我以前常熏的香,不知你留了没有,若是没留我这里还有一些。”

石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姜叶归确实用同一种香熏了一辈子,那香味在他身上是经久不散的,只是,他身上怎还会有那种香,他是从何处得到的?

“我昨夜去了我以前的卧房,所以顺手拿了一些——”看着石泉的神情,他补充道:“昨晚我去的时候发现那里虽然荒废已久,但却有不久前进入的痕迹。”

“进去过的人,是你吧?”姜叶归动了动胳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说起来,这个事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你为什么要去我的卧房呢,石泉,那对你的谋划毫无帮助。”

听他这么说,石泉可以确定他真的去过他以前的卧房了,那顺手拿了些以前用的香倒也还算可信。

略过他的问题,石泉道:“你继续说这香。”

“嗯……我顺手带了一些香出来,我找出来给你解释。”他说着便要把香拿出来,刚把手放到前襟那,便被石泉拦住了。

石泉抓住他的手,怕他耍什么花招,道:“我来拿。”

“好,在我衣服里面,裹在一块丝帕里了。”他又调整了一下姿势,方便石泉去拿。

石泉在他前襟里摸索了一会,果然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

“就是这个,香在里面。”

石泉心头忽然涌起一丝疑惑,姜叶归他以前从来不用帕子,那这个,他是从何处得来的?各种疑点迅速地聚集起来,石泉心里暗道不妙,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手脚发软的症状已经出现了。

刚刚被打开的帕子飘飘然落在了地上,石泉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栽在了自己准备的迷药手上,而且,解药,他并没有随身带着。

那种无色无味,可以溶于酒水的药粉,只要微量摄入,便可致人全身无力,且一点内力都使不出来,时效约是六个时辰。

他大费周章从城外只弄进来那么一点点,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武功高强之人的,怎么会被姜叶归弄到呢?

石泉瘫在地上,木然地回想着这一切,却什么都想不出,他脑子里好像有无数蜜蜂在嗡嗡嗡地叫,拼命告诉他,一切都完了。

其实姜叶归此刻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这药粉,叶清因是怎么弄到的呢?他刚刚并不确定这帕子里到底有什么,只是想拿出来试试,即便不能成功,也还是可以拖延时间的,没想到竟被他误打误撞地蒙对了。

那几颗葡萄,想必是溶了解药的吧。姜叶归这么想着,又忽然想起叶清因对他说的用完也别扔,三两下撬开锁,走到石泉身边,弯腰把那帕子拾起来,折了两折,又揣进怀里。

捡起帕子时,他和石泉目光再次相接,只不过这次,他们的又位置换了。

石泉愣愣地看着他,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费尽心机,却落得一个两手空空的下场。他这样茫然无措的样子,倒是有些像刚刚来到千械城时的样子——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生母是地位低下的嫔妃,为了给自己谋一个前程,他主动请求去混入千械城。那是父皇第一次正经打量他,明明是亲生的骨肉,在看到他时,竟连他的乳名都想不起来。

不甘,那是石泉从记事起便一直压抑的一种情绪。明明是王孙贵胄,明明不必任何人差,为什么总是备受冷落,为什么总是没有人认可他呢?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他一定要成为站在权力富贵顶端的那个人,所有瞧不起他的,都要被他踩在脚下。

从他入千械城的那一刻起,那颗野心勃勃的种子便开始发芽、疯长……所有的东西几乎都成了它的养分。

姜叶归的垂青、悉心教导与信任并没能改变石泉的想法,得到的越多,就想要的更多,贪婪就是这样,只会越喂越饿,你越是努力满足它,它就膨胀得越厉害。

开始,他大概是只想要《千机谱》的,他不仅要帮皇室收回千械城,他还要成为对此最为精通的一个人,他要受到倚重,把权力抓到手里。可是,在姜叶归“去世”前几个月,他发现了一种更加有吸引力的东西,那便是轮回永生。

一个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而不必去死,而是睡一觉,回到少年时,重新开始,这样的诱惑是无论如何都抗拒不了了。古往今来,帝王们求仙问道,炼丹炼药,为的,不就是一个永生么?可这机会偏偏被他遇到了。

石泉当时是欣喜若狂的,他假意恭顺地守在姜叶归“生前”的最后几日,实则已经开始为得到这份长生不老了暗暗谋划了。

……

成王败寇,到底,还是不甘心。

不过,姜叶归,真的是这世上第一个认可他的人呢。

按照发出去的消息,朝廷里来接应的那些人应该早就埋伏在城外了,他虽然只为自己,可拿皇室和姜叶归比,他的心还是在姜叶归这边的。反正自己的下场只能如此,他却仍希望姜叶归能好一些。

他看到姜叶归的眼睛看向自己,目光中似有些遗憾,却一句话都没对他说。

“等等!”

直到姜叶归快要走出房门时,石泉突然出声叫住他,姜叶归站在逆光里,回头来看他。

“外面很危险,你……小心些。”他听到自己哽咽了一下。

姜叶归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合上了房门。房间里再次暗了下来,石泉无声地闭上眼睛。

他是真的什么都失去了。

第二十三章

姜叶归走出房门的时候,是有一点失望的。

因为他没看到叶清因。

虽然他知道石泉一定对那个阴阳阵法动过手脚,不过,他总是觉得,叶清因是有那个本事破阵并且找到他的。

然而他没有,那他现在在哪呢?姜叶归徒劳无果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还是先把被困的那些人放出来比较好。

正准备走出院子,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兵刃交接的声音,紧接着,一队穿着侍卫衣服的人冲了进来,团团将他围住了。

迎面缓缓走来一人,那人他倒是挺熟悉,是这几日时常见面,今日却未曾出现在席上的颜征。

“颜公子?”

“不知阁下竟是城主大人,这几日颜某失礼了,还请赎罪。”颜征笑眯眯地站定,冲他拱了拱手。

姜叶归是有一点意外的。他知道叶清因是被颜征所迫才来拿《千机谱》的,也晓得今日之事,朝廷那边必定是会有人掺和进来的,却也没能将这两者联系到一起去。

且这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进城,一定是有人在城内接应,开了城门才对。想是长老里面还有奸细。

不过这也没关系了。

他环顾了一圈,问道:“叶清因呢?他不是你们派来的吗,怎么他不在?”

颜征仍是笑眯眯的:“若是只拿《千机谱》,他一个人便够了,可若是接城主大人出城,还是要正式一些才好。再让他来,怕是会辱没了您的身份。”

这就是公然要绑他走了。

姜叶归了然道:“哦,你们不是石泉的人。我可否多嘴问一句,你们来这,奉的是谁的旨意?”

石泉刚要开口,姜叶归便道:“如今我这个样子应已是你们的囊中之物了,你也别费心思蒙我了,能让你们这么折腾的,一定不是皇上。”应是手中有些权力,却仍不稳固的人,才要这般偷偷遣人入城,得到了好处,也会是一人独享。

颜征听他这么说,便道:“淮王殿下才可通古今,德可昭日月,有朝一日必登大宝,他敬佩城主才学,想请城主相助。”

姜叶归笑道:“要我助什么,当年你们高祖打天下的时候是我相助,后来他江山稳固亦是我相助,我原以为百年之后我们便谁也不欠谁了,怎的他的子子孙孙争权夺利还要我相助?”

他这番话说得可谓嚣张得很了,颜征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道:“淮王殿下是恭恭敬敬地来请您的,您若肯赏脸,他必定会厚待城主。可,您也看到了,今日千械城中可谓混乱之极,您若不配合,万一落到居心叵测之人的手里,岂不是很危险?”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了。

姜叶归点点头:“也有道理,既然你家淮王殿下是准备把我请过去的,那便是要尊重我的意思了?”

颜征颔首道:“自然。”即便淮王真还藏了什么别的心思,那也是过后再说了。

“甚好,”姜叶归道:“你家淮王殿下若是能善待我,能为他效力或许还是我的福气,既然如此,你们便该对我客气一点。”

颜征也笑了:“城主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我等怎敢对您不敬。”

“那先让我见一见叶清因吧,他在哪呢?”

叶清因此时不知道自己被关在哪,只是疼得死去活来。刚刚破了阴阳阵法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寿宴上发生了什么,正准备回去寻姜叶归,忽然便有一阵剧痛从心口处袭来,瞬间让他冷汗湿透了衣服。

过了好一会,等他在疼痛中稳住心神时,他才想起来,这可能是药性发作了。可,他明明才吃了那个小药丸的,为什么这么快便又发作了?

难道是有人故意设计?若是颜征想用这个拖住他,借机来做些什么,那只能说明姜叶归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而颜征他们,要对姜叶归下手了。

他意识到姜叶归的处境可能不妙,只想快点回到他身边好能护着他,可叶清因偏偏现在自身难保,在锥心之痛中勉强挣扎了一会,他还是没能撑住,晕过去了。

醒来时,他已经被人换了个地方,是间暗室,他想站起来查看一下情况,腿还没站直就又摔在了地上——其实那疼自从发作起便一直没减轻过,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是被痛醒的。他苦笑了一下,颜征这个人,心是真的冷,该做的事,便一点情面都不留。

然后,一道光打了进来,他仰头看,发现有人进来了。

颜征先进来了一步为他身后的那个人扶着门,跟在他后面的,是姜叶归。

这可真是太惨了,叶清因想。虽然看到姜叶归没事他挺开心的,但是自己这副死狗一样狼狈的样子被他看到可真是不妙。

还好颜征及时过来给他喂了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那疼便戛然而止了。

他瞬间挺直了腰靠在墙上抽出折扇摇了起来,想把满身满脸的冷汗弄干净。

姜叶归看着他在那强打精神作风流状,竟然笑了,他回头对颜征道:“你想要《千机谱》?跟我赌一把,赢了,这书归你,输了,他人归我。”

叶清因被这瞬间颠倒的美救英雄的桥段糊了一脸,折扇抵在额头上,无奈道:“这位兄台,在下以为,在下并不如这本书值钱,你可以让他换一样筹码,不管输赢,你都太亏了。”

姜叶归把书甩在他怀里:“乖乖当好筹码,等我把你赢过来。”

颜征不在意他的这些花样,反正只要他肯乖乖和自己回去便好,其实到现在,不管是叶清因还是《千机谱》都没那么重要了,真正有价值的是姜叶归本人。

他很想早点输给姜叶归好痛快完事,但姜叶归非要回到寿宴上去,说那里人多,大家一起,好做个见证。

他看到混在侍卫堆里的梁锋冲他使了个颜色,示意他多多留心。

是的,是要多多留心,姜叶归是什么人呢?当年助高祖打下江山,一手创立千械城,百多年无一人能破城而入,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地归顺淮王?

虽然他看起来只是个纤细柔弱的少年,可那皮囊下的心说不定是有九窍的呢。

第二十四章

自石泉和姜叶归离开后,寿宴上的气氛就变得十分古怪起来。

“城主”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像是入了定。

长老们被困在座位上束手无策,想声讨石泉,但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未免太丢人了,只得忍气吞声,暗地里想办法。

一众宾客被困在笼子里,手脚绵软,虽然还有骂人的力气,但无奈此时罪魁祸首不在现场,周围的都是受害者,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可发,一个个咬牙瞪眼的。

跟着石泉叛变的弟子并不多,且已经都跟着石泉离开了,席上竟没剩下一个能自由活动的人。

因那阴阳阵法被叶清因破坏了不少,很多人也从那里面出来了,本以为能得到《千机谱》了,回到寿宴上一看却愣住了,这场面委实没人能想到。

有个最早回来的年轻人毛毛躁躁地问了来龙去脉,忽然道:“他们城主不是在在这吗,为什么不让他放人?”说完便提剑朝主位上的傀儡刺去。

那傀儡虽然逼真灵巧,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高手的一剑,当场被捅了个对穿,坏掉了。

那人顿时傻了眼,结巴道:“他……他他他不是人!”

白长老在一旁叹道:“他只是个傀儡,不是我们城主,我们也是被奸人所害,不如你先帮我们砍断锁链,我们再放你的师兄弟们出来。”

那个年轻人也不知是哪一派的弟子,武功虽然不错,心智却还不成熟,此时已经辨不清是非对错了,也不知该怎么办,见有个老头跟他这么说,便举剑去砍那锁链,这时,却听底下有人叫道:“你先别放开他们,他们说不定跟那个人是一伙的,你先想办法把我们从这笼子里放出来!”

他一想,觉得有道理,便转而去了笼子那边。

白长老在他身后喊道:“傻孩子,那笼子是熔在地上的,你抬不起来,还是先放了我们吧,我们知道机关!”

他彻底被弄乱了,不知到底该听谁的。这时,又有几个人从阴阳阵法里出来过来了这边,互相大眼瞪小眼一阵,有一个道:“不如我们先去找那个石泉,逼他放人,再逼他交出《千机谱》!”

几人觉得有理,便按众人所指的方向离开了寿宴,寻石泉去了。

而此时石泉瘫在屋子里听完了屋外人的对话。

他根本不知淮王是谁,原来他困在城中的这二十多年,外面的局势早已天翻地覆,与他最初离开皇宫时大大不同了。

那时,他还是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的父皇春秋正盛,想要把千械城真正抓在手里,好巩固他的政绩和江山。也正因如此,他才主动奏请父皇,要混入千械城,和朝廷里应外合,徐徐图之。

纵然备受冷落,可到底也是个皇子,以皇子之尊,甘愿隐忍多年,为皇家谋一个千械城,也真实属难得了。他还记得,当时父皇拍着他的肩膀笑言,这孩子像我。

二十多年过去了,皇位上的那个人,还是他的父皇吗?

大概早已换人了吧。那时,太子和三皇子都十分出色,各自的拥护者众多,那如今的皇帝,应是他们中的一个。

而这个淮王,或许就是他侄子中的一个呢。

原以为自己是一条蛰伏的龙,原来只是个异想天开的痴人罢了。

他把自己的大半生赌在千械城里,一生未娶,无儿无女……将来,还会有人记得他么,若是记得,是记得他是那个自请入城的小皇子,还是那个心狠手辣却功亏一篑的叛徒呢?

石泉突然笑出声来,在空荡荡的卧房里,显得有些诡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姜叶归刚刚把他带到身边教导时,问他:“你不喜欢机械和傀儡么?若是喜欢,享受这个过程是件很舒服的事啊,何必急于把它做完呢?你太注重结果了,拿到一个新的傀儡就只想着赶快把它学完,好去学下一个,可你想过没有,傀儡的种类有那么多,你学了一个还有一个,若总是想着学完,那你所学的东西便都是你的负担,小孩子家家的就这样,多没意思。”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不记得了。

不过回想一下这一生,姜叶归说得还真对,自己活得真没意思。只想着结果,把遇到的一切都当成了负担,可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每个人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死吧。

如果能抛掉那些野心和幻想,只为自己活一次就好了。

如果能再来一次,他会安安心心地守在千械城里,守姜叶归身边,好好体会一遍,那些被他刻意忽略了的喜乐悲欢。

侍卫们闯进房间时,只看到了一具还温热着的尸体,应是刚刚自断了心脉。

侍卫们是渺生门里的高手乔装出来的,都是知晓这千械城里的来龙去脉的人,本来首领的命令是灭口,没想到这灭口的对象却先自我了断了,他们也乐得省事,便直接赶去汇报。

去了之后,发现他们的颜大人脸色不大好。

他道:“城主,解药我并没有带在身上,等回去了,自然双手奉上。”

姜叶归道:“这可不行,输了就是输了,我们之前说好的,你赢了,我把《千机谱》给你,你输了,便把叶清因给我,可他现在身上的毒还没解,怎么能算给我。”

颜征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他故意输给姜叶归,想快点出城,免生意外,可谁成想,这姜叶归竟不依不饶地讨起解药来了。

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可以冒充解药的东西,而真正的解药,在梁锋身上。

“颜公子,这是还没想起来解药放在哪么?”

叶清因抱着《千机谱》站在一旁看姜叶归自顾自玩得欢快,嘴角不禁浮起一层浅笑。

他看到颜征百般无奈之下冲侍卫招了招手:“把解药拿过来。”

便有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呈上了解药。

那个人虽然低着头,脸并没有正对着他,叶清因却觉得此人面熟得很,应是不久前才见过。他可以肯定不是在进城后见过他,那么就是进城前……他忽然想起来,这个人,是那晚在清风轩留下来观看赌局的人之一,叫做……冯良。

不过他既然掩盖了身份,那名字想必也是假的了。

他的目光又在旁边守着的侍卫里转了一圈,又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那晚书生打扮的人。

虽然不清楚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但叶清因可以肯定,渺生门的高手们应是倾巢出动了。他们不动声色地装扮成侍卫,却一定是已经做好了严密防范且时刻准备着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从他踏进清风轩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张大网秘密地将他罩在了里面,这几日里,他所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无一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那要怎样,才能带着姜叶归安然无恙地逃出去呢?

正思及此,姜叶归突然转过头,对上了他的视线:“来,解药。”

他扬起一个笑,从容中带着一点志得意昂,像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

叶清因被这笑容晃得漏掉了一拍心跳,没想到,紧接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完全停止了。

姜叶归就这么悠悠地凑过来,一个招呼也不打,将一个吻印在了自己嘴角。

刹那间,仿佛时光都凝固住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一切画面都自动消声褪色离他远去,只有那双亮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笑,眼尾弯起得弧度勾住了他全部的神魂,仿佛心海里有千万朵花一齐开放,异色盈香,惑人心神,可是所有的声色动人全部加起来都不及他眼前的这一个。

过了好久,他才又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看到姜叶归与他拉开距离,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一幕不仅蛊惑了叶清因也惊呆了众人,颜征在旁边咳了一下:“城主,您若方便,现在就请跟我们出城吧。”

其实这是姜叶归第一次主动撩拨别人,他没有经验,完全是凭着感觉来,做完之后,也并不太满意,觉得还有许多可以提高的地方,但他不后悔这么做,他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

顶着从脖颈红到耳朵尖的皮囊,姜叶归十分想捂脸,不过目前的状况好像不大适合做这个动作,他也咳了一声,道:“不急不急,既然我要同你们出城,那起码要先收拾一下东西,这城里的事也要交代清楚,这样我才好放心,你说是不是,颜公子?”

第二十五章

颜征咬牙点头道:“自然。”

姜叶归便笑眯眯地:“我要先去以前的卧房收拾一些东西带着,你们若是不放心,跟着我同去便好。”

他走到白俞跟前,解开他身上锁链:“长老。”

白俞看着他浅笑的脸,应了一声。

“千械钟虽然没了,《千机谱》却因此而重现世间,福祸相依,往后的事随缘便好,切莫强求。”

“是,城主。”白长老总觉得他的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可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只能认真听他说的每一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真是多亏你了——”他目光在长老们身上扫过,“各位长老,这些年为了千械城殚精竭虑,叶归铭记在心。”

长老们都屏声静气,凝眸看着他。

他说完转头对颜征道:“走吧。”

颜征点点头,那群侍卫便呼啦啦全都跟了过去。

叶清因快步走到姜叶归身边,抓住了他的手,同他并肩走着。

“你的手怎的这么凉?”叶清因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如此问道。

“大概是因为身体虚,刚刚组装《千机谱》的时候累到了。”姜叶归道。

其实众目睽睽之下,和人手牵手这么走着真的挺羞耻的,要是放在往常,姜叶归肯定早就甩开他了,不过此刻叶清因手心的温度让他找到了一丝慰藉,反而也握紧了叶清因的手。

叶清因笑道:“这么虚可不行,等以后我给你好好补补。”

“你又不是大夫,你知道怎么补?”

“补还不就是那几种么,”叶清因自信道:“补血的,养气的,固本的,壮阳……嘶,痛!”

姜叶归狠狠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小声道:“你才需要壮阳!”

“好好好,你说得对,我需要。”叶清因丝毫不觉得光天化日地谈论这种事有什么好值得避讳的,反正旁边又没有大姑娘,但顾及到姜叶归那极易害羞的性子,他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我也要好好补补,到时候天天让你满意。”

姜叶归觉得跟这人聊天简直是今天所犯的最大的错误,一把把他甩开,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叶清因看着他独自犯别扭,心里喜欢得不行,不知道这个宝贝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却也发愁,这么多高手跟着,他要怎么带着姜叶归逃出去。

后来回想起这里,叶清因只恨这一路太短,恨自己没能紧贴着他,跟他多说几句话,恨自己做事磨磨蹭蹭,没能快点想出解决办法来。

其实从很多事情里,他都应该看出端倪,但是他忽略掉了。

其实不仅是叶清因,基本上所有人,都忽略掉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锦囊是姜叶归留下的,他从很久以前就安排好了这一切。所有人都以为他现在自身难保,却不知这是他早就布下的一个局。

天下豪杰,皇宫贵胄……他把这些人聚集起来,只是为了让他们共同见证这一件事。

到了卧房之后,姜叶归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一些小玩意,有的是书,有的是小瓶子,还有一些,叶清因也看不出是什么。最后,他甚至还找出了一件暗紫色的袍子,不知为何,那袍子看起来竟是崭新的,非常干净。

他把那些小玩意们装在一个包袱里,丢给叶清因:“帮我拿着。”继而对颜征及那群侍卫道:“我要换衣服,你们先出去吧。”

叶清因笑问:“我留下来吗?”

姜叶归点点头。

叶清因顿时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荡漾到九霄云外去了。

颜征是有些不大放心的,可他环顾这房间,觉得也没什么地方可以让他们逃出去的,守好门应是没问题,便依他所言退出了房间。

姜叶归脱掉外衫又褪了鞋袜,抱着那件袍子走到了汤池边。

叶清因问:“你这是要沐浴更衣?”

“想什么呢。”

姜叶归递给他一串钥匙,道:“被抓走的人在钟塔底层,他们的性命就劳烦你了。”

叶清因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姜叶归忽然伸手推了他一把,然后纵身跃入了汤池,刹那间,汤池周围猛地窜起一圈三尺多高的火焰,火光灼灼,把叶清因逼得又退了两步。

因火焰炙烤,周围的温度急剧升高,连带着空气都扭曲起来。

姜叶归跃入水池之后,又冒出头来回头看他:“至多一刻钟的时间,千械城就不复存在了,这房子马上就塌了,你快走吧。”

“你呢?你怎么办?我带着你一起出去!”叶清因忽然体会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窒息感,他看到姜叶归张嘴又说了句什么,还没来得及辨别,便突然有一根房梁砸下来,砸断了他的视线。

紧接着,又有一根房梁落下来,砖砖瓦瓦,雨点般毫不留情地往下掉。

颜征冲进来,看到叶清因对他吼道:“出去!”

两人刚刚踏出房门,刚才那间屋子便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了。

叶清因哑着嗓子喊了一句“阿归”,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颜征抓着叶清因的肩膀想问他怎么回事,却见叶清因眼底通红,把《千机谱》摔给他,道:“他走了,千械城马上就要毁了,带着你们的人赶快离开吧。”

还不待颜征回答他,他便已经轻身飞远了。

千械城要毁了这件事不是玩笑。这个屋子倒了之后,周围的屋子也开始纷纷倒塌,废墟的面积迅速扩大。

等颜征他们赶回寿宴那边时,被困的人已经全都被放出来了。因没有了建筑物阻碍视野,大家一眼就看到了往日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城门,一股脑地向那边撤去。

白长老围着那由千械钟组装起来的《千机谱》绕了两圈,重重叹了口气,也由弟子搀扶着向城门处撤退。

等到跑得快的那拨人已经到了城门的时候,他们看到有一大群人正从钟塔的方向向这边跑,而那钟塔因为体积太大,在那群人身后倒塌时的轰隆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有眼尖的认出了自己的熟人,一边“师父”“师兄”地大声吼着,一边招手。

而最初倒塌的那间卧房处火焰已经腾起了很高,且迅速引燃了它周围的房屋,等到叶清因在城门口回望时,千械城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守在城外等待接应石泉的官兵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刚刚还是好好的,这么一会,千械城就毁了?

“怎么回事,师兄,刚刚我们去寻石泉了,人还没找到,怎的突然这城就塌了?”

“我也不知啊,一个年轻人把我们放了出来,跟我们说,千械城要毁了,赶快跑,等我们跑出来,这城果然就毁了!”

“人没事就好啊!”

“还得多谢那个年轻人。”

“是啊是啊,他人呢?”

叶清因已经因为烟熏火燎弄得满脸黑灰了,估计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他闭着眼睛,死死地抓着姜叶归让他帮忙拿着的那个包袱,脑子里轰隆轰隆地响成一片。

他眼前不断闪过姜叶归跟他告别时的画面,仿佛一睁开眼睛,姜叶归就能从那汤池里游过来,游到他面前。

他这只小水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回到他的河里去,谁也不见了么。

“清因。”

“清因。”

“清因?”

叶清因抬起头,发现他面前站着的竟是沈维一,一脸担忧的神色,正准备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沈兄,”叶清因问道:“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十七日,你入城后,我便每日在城外等你,今日是你入城后的第三天,城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才十七日?”叶清因咧开嘴,满脸的黑灰,双眼布满血丝,看起来好像一只鬼:“我却觉得上次见到你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第二十六章

据史书记载,乾泽七年,天降大火于千械城,昼夜不息,连烧三日,千械城尽毁,《千机谱》亦下落不明。

千械城是守护国家的一件重器,即便什么也不做,只要在那放着,外敌便轻易不敢入侵。千械城焚毁后,边疆接连出现了不少动乱,好在当朝有几个得力的将领,叛乱很快便平复了。

后来,淮王殿下手下的曾师承于千械城的机械师们仿制出了好多战用傀儡及兵器,试用于战场,效果不下当年仙师之作。淮王主动奏请,要求在朝廷设立千械部,主管兵器傀儡制造,且愿意将让出自己手下的机械师,使之为国造福。皇帝闻之,龙颜大悦。

一年后,皇帝病重,淮王登基,定年号为新元。新元以来,千械部不仅生产兵器及战用傀儡,且制作出了许多新式的农用、日用傀儡,大肆推广开来,富强更胜往日。

春风拂面,绿柳缠衣,一波碧水映着蓝汪汪的一洗晴空。

姜叶归沿河岸走着,陶醉于春景,深吸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

前方不远处便是月辞城了,他一个人从地宫里偷偷摸摸出来,虽有代步傀儡可以用,但他不想引起注意,便步行前来,这一走,已走了三天了。

他在地宫里住了两年,过得都是不见天日的日子,虽醉心于傀儡时不觉得有什么无聊,可风景到底比不上外面的好,他这一路走一路看,别说是这阳春三月的丽景,便是只有一堆杂草的小土丘,他都能津津有味地看上半天。

路过田间时,他发现田里有好多傀儡在代替人畜耕地,那是他很久前的构想,但因新朝建立之初,政局不稳,朝廷民间都没有多余的财力将其推广开来,只能暂时记载于《千机谱》中。看到自己曾心心念念想着的东西,竟然变成了现实,姜叶归不禁有些兴奋。

随着他的观察,发现不仅是犁地傀儡,还有很多其他记载于《千机谱》中的日用傀儡,在市井间已是很常见了。

这让他既意外又欢喜。

走了一阵,便到了月辞城外。时年天下太平,门禁并不严,守城的一位官兵大哥看他皮相嫩,又独身一人背着包袱,像是外地来走亲戚的,热情给他介绍了城里的酒楼:

“小兄弟,你是头一次来我们月辞城吧。”

“嗯,我来找人的。”

“跟你说,你沿着这条街再向前走二里,有一家连丰酒楼,他家菜好吃,而且不贵,不欺生。”

“好,谢谢你。”

“哎,不谢不谢,那酒楼是我姐夫开的,你跟他们说是小五介绍你来的,还能给你便宜呢。”

“我知道了,多谢。”姜叶归笑着冲他道谢,到了饭点肚子确实有点饿,便按他说的去寻那家酒楼了。

官兵大哥扯着同伴道:“哎,老李,你刚看着没,我守了三年城门,来来往往的人里,就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小伙子。”

老李嗨了一声:“得了吧,又不是姑娘,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城门口人来人往,两人的对话被淹没在嘈杂的各种声响里。

城门外,叶清因却忽然一动,快去向前跑去。沈维一无法,只得追着他的脚步跟在他身后。

两年了,他一直都是这样,也不知他看到了些什么,听到了些什么,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便要第一个凑过去听、赶过去看,说他的阿归来找他了。

可千械城早已化为一片飞灰了,叶清因也承认他亲眼看到姜叶归的那间卧房倒塌烧毁,这人还能活么?

沈维一觉得他是魔怔了。

“这位大哥,你刚刚说什么,一个长得好看的小伙子?”叶清因抓住那人肩膀,急切问道。

老李用一种怪异的眼光上下打量他一下,指了指小五:“那不是我说的,是他说的,问他去。”

他这话音还没落,小五的双肩就被抓住了。

“这位大哥,请问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小五觉得眼前这人多半有病,说话抓人肩膀就算了,还一边说一边摇,晃得他头晕,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穿得也挺齐整的,可别是个疯子吧?

他警惕地看着叶清因,没答话。

旁边一个沉稳利落的年轻人走过来,解释道:“我朋友在找人,因此难免有些急躁,请别见怪。”

小五想了想,觉得他们也不像坏人,而且那个小伙子也说是来找人的,兴许人家还真认识,便道:“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吧,眼睛又大又亮,人特白特水灵,笑起来的时候……”

叶清因打断他:“他往哪去了?!”

“那边,”小五伸手一指,“连丰酒楼。”

刚在酒楼门口站住脚,店小二便很热情地招呼姜叶归:“这位客官,外地来的吧,进来歇歇脚!我们这的饭菜又便宜又好吃!”

姜叶归随着那小二进门的时候,看到柜台后立着的竟不是账房,而是一个铁傀儡,客人们只消将自己用餐的钱数报给那傀儡,再将整钱放到他胸前的口袋里,他便能自动找钱,并同时记账。

店小二见他盯着账房傀儡看,便以为他是外地来的,没见过这个,解释道:“这个呀是朝廷的千械部最新推广使用的日用傀儡,您只要把他当成账房就行了,咱们月辞城离京城近,就先用上了,等会结账的时候您要是不会用,叫我就行!”

点菜的时候,姜叶归问:“既然结账都用上傀儡了,那做菜呢?”

小二笑着道:“这个好多酒楼都用了,不过咱连丰酒楼没用,老板说呀,这一日三餐和别的东西不一样,须得人亲手做出来,才有意思和味道在里头。”

闻言,姜叶归笑了。这是他最近才想明白的一个道理。

以前的时候,他扎在傀儡堆里,从未觉得有什么是傀儡无法代替人去做的,然而这两年,他在地宫里依傀儡而眠时,却总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

他冥思苦想两载,才终于明白,他是在想一个人。

那个人于他而言,并不是短暂的依靠或一时的愉悦,而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在他心上牵出的一缕魂魄,有他在,自己才算完整,少了他,便是失魂落魄。

因此他决定从地宫里出来,来找叶清因,把自己失了的魂魄,补回来。

点了菜小二便去招呼其他客人,正从门口撞到一个客人一路失心疯一样地跑过来,撞得他生疼,他还未开口,却见那客人的眼圈红了。

难不成是个碰瓷的?小二正想着,那客人已经绕过了他,朝着刚刚点了菜的那位客人那去了。

姜叶归没想到能这么巧碰到叶清因。他才刚刚到了月辞城,刚刚坐下来点了菜,菜还没上,人却到了。

他是很开心的,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想去拥抱叶清因,可叶清因眼圈通红的模样让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他试探性地张口:“清因,你……”

“姜叶归?”

“嗯……”

“你是人还是鬼?”

“自然是人。”

叶清因一步迈过来双手牢牢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觉得自己的肉都要被捏青了。

叶清因声音冷冷的,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嘶哑和颤抖:“既然你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姜叶归不知要如何回答,叶清因现在这模样让他有些害怕。

然而下一秒,叶清因却紧紧把他搂在了怀里:“我知道你没死,可是所有人都说你死了,你又不来见我,我想你想的快要疯掉了。”

他忽然觉得后背湿湿热热的,过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叶清因的眼泪。紧跟着,他自己也有些哽咽了:“是我的错,我以前不知道,自己这么喜欢你。”

三言两语裹着蜜糖的箭一样刺穿在叶清因心上,惹得他松开怀抱,去看姜叶归的脸,又发觉他哭了,便托起他的下巴给他擦眼泪,姜叶归怔怔的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把自己衣服哭湿了的人除了红红的眼角,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自己的眼泪却接连不断地往下掉,怎么忍都忍不住。

“呜……”姜叶归尝试捂住自己的嘴,没想到这样一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叶清因本来是有一肚子酸甜苦辣要发泄的,可看到姜叶归泪人一样,顿时心疼得不行,反而觉得是自己欺负了他。

“别哭了,乖,”他捧着姜叶归的脸,给他擦那些掉起来不要钱似的泪珠子,“你看,我袖子已经湿透了,你再哭,我可没什么东西给你擦了。”

姜叶归闻言,却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帕子,颤声道:“还……还有这个,用它擦……”

那是两年前叶清因送给他的帕子,叶清因让他答应,用完也不要丢掉。

所以,他就一直带在身边。

他不知道,那是叶清因的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在叶清因心里,那是给自己未来的媳妇的。

他当时以为是一厢情愿,把它送给了姜叶归,没想到姜叶归真的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把这帕子贴身带了两年。

叶清因情不自禁,吻上了那双仍在流泪的眼睛。

姜叶归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

没想到,害羞还是止哭的良方。

沈维一看着他俩哭哭笑笑的一场,如白日的一场大戏吸引了众位食客的目光,赶紧拉他们坐下:“先吃饭吧,人已经见到了,有话可以慢慢聊。”

姜叶归鼻子一抽一抽的:“我刚来找你,你就欺负我。”

叶清因哭笑不得:“我哪有?”

“你答应过我不随便动手动脚的,你再这样,我就回去了。”

叶清因挑眉道:“你记性倒是好得很,那你记不记得我还答应过你什么?”

姜叶归愣愣的:“什么?”

叶清因坏笑道:“我还答应你要好好补补,咱俩一起补。”

他招手道:“小二——加菜!”

他把姜叶归困在自己怀里,一口一口地喂他吃,直到姜叶归连连说吃不下了也没放开他。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松手了。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