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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归年(出书版)BY 灵涓

上集文案:

数九寒天,边关孤冷。

守将杨一夫忽将元轲带至定王府,求定王煜昊收留。元轲来历成谜似是逃犯,定王却毫不犹豫收留,他并非顾及杨一夫的情面,而是……

元轲历经万千折磨,早已不复当年曾名满京华的容华风姿,只剩干枯死寂的心陪他度此残生,年轻飞扬的定王却被他深深吸引。

三年相处,定王倾心相待捂暖元轲冰冻伤楚的心,经历万千困难后两心终于相依,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可惜好景不长,帝王认定元轲是他死于流放的蓝贵妃张慈,因而执意得到元轲,两人平静相依的日子掀起波澜。

「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无论你以前是谁,以后又将是谁,都无法动摇我对你的想法。」

他说出口的承诺必会遵守,所以不轻易承诺什么,是元轲对他太重要,他才会一再而再的诉说永远。

二十余载身不由己,

唯此人,是他自己选择珍爱的。

冬夜宫宴,酒醇乐酣,

贵妃比酒更醉人,

他初次后悔未争皇位。

序章

万熹七年·腊月十七日(十二月)

数九寒天,大地一片苍凉雪白,万物草木皆被厚厚冰雪覆盖成无瑕白景,却也冷得人直打骨子里寒起来,忍不住直打哆嗦。

夏日里苍翠沉绿的树木亦被冻得只剩黑鸦鸦的枯枝,等待来春再绽新绿;唯有那松柏长青不凋为这雪天雪地里添一抹绿意。

打从前天夜里,鹅毛大雪便不断落下,将这本已荒凉的边关地带变成白茫茫一片雪白大地。

雪花均等的覆盖了这片土地上所有草木走兽,以及累世大小战役留下的枯骨鲜血,只留下一片无瑕洁白。

清晨,在定王府看了一辈子大门的门房原伯边搓着手哈气取暖,边看着灰蒙蒙飘着雪的天空,心想今儿个应该不会有访客。

不止是漫天大雪阻人车行,定王府位于百里罕有人烟的边关平日里访客就少,哪里会有人在大雪天拜访定王殿下呢?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挺起腰、昂起头、拉开嗓门大声指挥府里侍卫、长工们将王府门前厚厚积雪铲开,好过一把管事威风。

雪才刚刚铲到接上大路,便见洁白雪地远远现出一个黑色小点,正顺着被雪覆盖的道路往定王府行来。

原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察觉那是辆马车而非单人单骑,在这种寸步难行的大雪天里有可能上定王府作客的,只有殿下的至交好友杨一夫将军,可杨将军嫌坐马车又闷又又慢每回来都是骑着马的啊,这附近又没有别户人家不可能是正巧路过,这辆马车究竟是谁的?

这辆马车看起来并不华贵新颖,甚至称得上有些破旧,可是包裹在马车外头牢牢隔开风雪的毛毡却是厚实暖和的上等货,让人摸不清马车里坐的究竟是何人。

原伯正纳闷着会是谁呢,那辆马车已缓缓驶近,他定睛一看,乖乖不得了拉车的马竟然是杨将军的爱驹驰影。

要知道驰影可是出了名的悍马,平素除了杨将军外谁都骑不了它,现在居然咬着衔勒、背着车轭沦落为拉车的马儿了,再仔细一看,赶车的可不是杨将军本人嘛,这、这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让杨将军给他赶车?

驰影不愧是万中选一的好马,厚达膝盖的积雪之中它竟然能稳稳的一路将马车拉过来,没等原伯找出端倪来,这辆充满谜团的马车已经驶到王府门口,杨将军身手敏捷跳下车,伸手拉住缰绳摸摸爱驹嘉奖它的努力,眼睛一瞄便认出原伯来,满脸着急地朝原伯大声吼道:

「原伯,快把殿下找来。」

杨一夫出身将军世家,自小习武刀剑弓马无一不精,本人更是个出了名的猛将,他这么一吼立即把原伯吓得心跳突突,连忙唤个人进府里找定王殿下去。

那人刚离开,杨将军便小心翼翼打开车门,从马车内扶下一个人。

违背众人期待,马车内坐的既非贵气逼人的皇族子弟,亦非如花娇媚的可人儿,而是个骨瘦如柴的男人。

男人的面庞粗糙干裂,上头遍布狂沙刮出的细纹,有着未老先衰的凄惨,双眸不见神采只有如死般的灰败,就像两颗石子镶在眼洞里,没有活人该有的光采精神。

原伯霎时间呆愣住了,他曾见过这种疲惫到放弃一切的眼神,在死囚身上!

如果这人身上没裹着杨将军的大氅,他还真以为这人是从流放地故宁逃出来的万恶罪人……

故宁离此处不远,是个典型的边关小镇,多沙少雨贫瘠到难以想像有人能在此处生活,偏偏又是边防要地不得不屯军于此,因此朝廷每年都将人犯送往此处,命他们在此屯垦以及建造边防工事。

原伯曾经因故去过故宁几次,那儿的罪人没有死里逃生的安定喜悦,有的仅是在日复一日艰苦劳役与斥喝鞭打中被折磨不堪的灰败死寂,令人不禁想当初一刀砍了脑袋是否还干脆点?

这人就跟那些流放地故宁的罪人没个两样!

流放地故宁的罪人这几个字窜进原伯脑海令他胸口又重重颤了一下,迅速将这个不好的念头赶出脑海,杨将军是定王殿下的至交好友,亦是皇上幼年时的伴读,怎么可能做出从流放地私救重犯的事来。

甩掉不好想法后,原伯连忙迎上前帮杨将军开道,将二人直接领进西厢房里烤火取暖,休息一会儿待定王殿下召见。

杨一夫来得早,殿下素来习惯晨起后练套剑法再打路拳才用早膳,如今殿下还在同侍卫们过招呢,怕一时片刻来不了。

杨一夫扶着那人在炭炉子边坐下,弄了碗热茶给他暖暖身子后,两人围坐炭炉子默默无语各自烤火取暖,两人不似熟稔至极的无需多言,倒似生份至极的尴尬,这下子原伯更猜不出这人是何来历了。

算是原伯眼尖,见到那人捧着茶碗的手十分粗糙,遍布大大小小各种伤痕,以及数九寒天常见的冻疮,可是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微颤地捧着茶碗的动作又透露着悠然从容,不是低下粗人会有的内涵,再看他一头纠结肮脏长发,原伯心里有个底了。

这人显然是贵胄出身的少爷,不知何故惹恼了皇上被发配至故宁,又被这个胆大包天的杨一夫杨将军给救了出来,杨将军把人带到王府里,似是想拉殿下一块儿下水,将来东窗事发有人当垫背。

原伯对这番猜测十分得意,认定事情八九不离十如他所想,就是不知这个人究竟是皇族、大官或是官宦之家子弟?犯的是什么罪?跟杨将军又是什么交情?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他们家殿下?

当然,这些事不是他一个下人可以议论的,他自然是寻了个理由告退回去守他的大门,他们家殿下留不留此人事后自会传入他耳中。

******

定王煜昊习惯晨起后先练武后用膳,有时练得起劲还会跟侍卫们过个几招,今晨虽然天寒地冻冷煞人了,他却在打完拳后兴致满满的取来长棍与贴身侍卫过起招来。

他自幼习武,不仅刀剑弓拳皆通,长枪骑马亦有钻研,此时为了怕误伤侍卫才将长枪改为长棍,即便一不小心下手重了也不致于伤及性命。

定王这脉因为代代皆是领兵打仗的将,自幼习武的方式也不同于其他皇族子弟,对招比试向来是扎扎实实的打,就算打伤王爷或世子只要未伤及要害皆可不计其过,如此才能训练出拥有真本领的王爷。

奉命来通知王爷杨将军来访的僮仆年纪尚轻,见到定王手持长棍招招凌厉地往侍卫身上劈,那侍卫躲得狼狈好几回都差点被重重打到,便吓得什么话都忘了说,直到那名侍卫被定王打倒在地,双方收起兵器歇息时,才想起最不该忘的事他竟然给忘了,连忙通报道:

「禀殿下,杨将军求见。」

其实一般王府里守前门的下人不该这么轻易见到定王,不过这边只是定王在边关的住处,此处所有仆役用度一概从简,才会放任一名守前门的下人跑到后头来通报。

「把杨将军请到厅里,让厨房多备份碗筷再多弄几个菜来。」

杨一夫是煜昊的至交好友,不时会来定王府找他喝酒谈天,偶尔还会硬拉着煜昊切磋一番,因此煜昊并没把杨一夫来访当成什么大事,边擦去汗珠边轻松地交待道。

「杨将军急着找您,此时正在西厢房候着呢。」僮仆从此时才说出重要之事。

煜昊狠狠瞪了不知轻重进退的僮仆一眼,将手中汗巾一扔,穿上外挂大氅往西厢房急行而去。

边关的定王府侍候的人手不多,煜昊到达西厢房时,房里只有行迹诡异的二人,没有半个下人陪伴。

煜昊推门而入,不由得被房里寂静沉重的氛围弄得微微一怔。

西厢房里仍旧满室静默,只闻炭火在炭炉子里缓缓燃烧的声响,和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平素爱热闹的杨一夫总会拉着下人说说笑笑地打发空闲,此时却跟着那人坐在火炉子边喝茶,什么话都没有说。

见煜昊进来,杨一夫满脸欣喜地放下茶碗立起身,正待大声说话又见到煜昊身边跟了不少侍从立即闭了口,以眼神示意他有点要紧的事得私下谈。

见素来爽朗近粗野的杨一夫忽然收敛拘谨,房里又有另一个人低垂着头啜饮热茶,煜昊便知杨一夫并非来与他聊天饮酒,恐怕是带了个天大的麻烦给他。

「你们先下去,我跟杨将军有话要谈。」煜昊吩咐道,并在侍从离去后反手关上门隔绝众人视线。

尽管煜昊并不乐意帮杨一夫处理烂摊子,但是杨一夫总是他的好友,听好友说完难题再予以拒绝是他身为好友的义务。

见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杨一夫立即说出他此行目的。

「我知道这件事情不该牵连到你,但是皇上派我三日后整军出发,我实在找不到别的人帮忙藏人只好拜托你。」

杨一夫讲得很快而且没头没尾的,不过煜昊和杨一夫往来以久又素来精明聪颖,看看杨一夫的神情再看看那个人蜷曲沾黏的头发与粗糙手指,便猜到这个人八成是杨一夫从故宁私自救出的犯人。

此时离春节已近兼之冰天雪地的,不知皇上在此时派杨一夫出征有何原因,但是煜昊不想多问,知道太多对他没有好处,不过有一件事是他想知道的。

「他是谁?」煜昊忍不住问道。

杨一夫虽然是不拘小节的真性情汉子,但是向来知道拿捏分寸不至于逾越,两人同处边关多年他知道杨一夫同情流放者的处境,但未曾见过他私自救过任何一人,这种事一个不好可是全家族都要掉脑袋的。

因此他忍不住想知道此人究竟是谁,竟然值得杨一夫拿性命相救?

这个单纯的问题使得杨一夫狠狠一愣,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该怎么答。

杨一夫是以武勇出名的猛将,而非才智过人的智将,面对这个问题他竟然回过头当场朝那人问道:

「喂,你叫什么?」

这不是逼那人当面说谎吗?

煜昊正觉可笑打算拒绝杨一夫的要求送他们离开,却听见那人抬起头露出被风霜折腾得苍老的面庞,以不再温润如古琴的声音道:

「在下元轲。」

「他说他叫元轲。」杨一夫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道。

煜昊皱着眉瞟了眼没脑子的好友,再望向那张陌生得令人忍不住皱眉的容颜,以及死灰般没有神采的眸子,胸口不由得闷疼发紧。

他说不出拒绝话语,注定只能成为杨一夫的共犯。

「人,我就留下了;你现在马上离开,就当今天没来过王府。」煜昊迅速做出了决断,杨一夫离开后他会吩咐王府上下当作杨一夫今日从未来过,若有谁胆敢泄露小心脑袋搬家。

杨一夫个性爽朗直率毫无心机,丝毫不怀疑煜昊一口答应是别有想法,呵呵一笑拍拍煜昊的肩背立即推门离去。

门关上了,煜昊的目光变得漆黑深沉,寂静里他专注地望着曾以绝世容华名满天下的男子,如今娇媚容华已在风霜折磨下消逝,却磨不尽这人与生俱来的沉静从容。

他静静地望着元轲。

一望,便一世。

第一章

在热水里洗过长期累积在身上的污垢后,他换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袍服和夹袄,重新坐回炭炉子边,由个细心伶俐叫阿梨的僮仆为他梳发。

阿梨是在定王府出生长大的家生子,也许是从小耳濡目染深谙侍候人的道理,不像他这年纪的孩子一般毛躁,见元轲疲累至极懒于谈话也就静静的做自己的事,不呱噪吵人清静。

为了怕体虚的他浴后着凉,房里的炭炉子烧得贼旺,阿梨都出了一身薄汗了他的手却仍旧冰冷,他自己知道这具身躯内耗太重怕一生都调养不过来。

阿梨才刚将他一头乱发梳开,尚来不及绾成发髻,定王已然推门入内。

见他披散着一头长发定王煜昊明显一怔,这才想起他入内前该先敲门询问,怪只怪这是他的府内他去哪里向来不需要征求任何人同意。

元轲倒是很了解自己此时寄人篱下的身份,见定王进门立即略整衣裳,在阿梨扶持下起身向定王行礼。

前些天他不慎伤了脚,杨将军带他离开故宁时险些为了这个伤无法成功,加上在故宁被折腾得身虚体弱此时仅是起身拜揖便觉头脑一阵发晕。

定王看出他的虚弱示意阿梨扶他坐下,接着藉口要阿梨去厨房取午膳要阿梨离开。

房里只剩他们两人,元轲心知定王有话要对他说静静等待着,不知定王会问他的出身来历或是要他安份守己不可惹事生非。

他的猜测全都落空,定王仅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幽深若有所思,直到阿梨取回鸡汤粥时才说了句要他好好休养便离开房中。

他素来是个心思明亮的人,加上昔日曾与定王有数面之缘,见此情状便知定王怕是知晓他被流放的理由了。

既然定王选择沉默以对,他自然不会傻到自曝身份,就这样心照不宣的沉默着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被安置在定王府后一处小院里,远离主屋亦远离众人耳目,这个安排与其说是为了让他静养,不如说是为了好好隐匿他的存在。

后来,他从阿梨处听说,定王当夜告知府中心腹,说他是杨一夫将军秘密寻来的文人军师,虽是罪人身份但是身怀不世之才,此时边疆不宁蛮族常游击入侵,此时乃是朝廷用人之际,杨将军以死者替换他出逃亦是迫不得已,要求众人必需管好自己的嘴巴绝对不能泄露分毫,否则就是拿自己、拿定王府、更是拿杨将军的性命开玩笑。

这番话真假相扣说得入情入理,反正任谁都看得出他是由故宁逃出的罪人,与其硬说他并非罪人不如顺着事实编织谎言,所谓欺敌先欺己用兵之道莫过如此,此话也解释了杨一夫为何明知他是罪人仍救他离开故宁。

杨一夫出于武将世家又自愿上前阵镇守边关,在边关众士兵与百姓间声望极高,这话不仅是提醒众人泄露他的身份不止会害了杨将军,更要小心会被誓死效忠杨将军的士兵报复,到时候一人被千刀万剐成肉泥还好,若连累全家都成了刀下亡魂就只能在阎罗殿前哭诉了。

因着定王编造出来的虚假身份府里人人敬他,偶尔相遇便称他一声先生,却不知他的过往和天纵奇才、满腹兵略一点关系也没有。

转眼便是万熹八年春节。

春节前夕,定王命人为他赶制了两套夹棉冬衣、一件皮袄子,其余长衫、裤子乃至贴身的亵衣亵裤皆命人为他准备妥当,务求他在定王府里住得舒心。

他进入定王府时离春节只剩十余日,边关又是最缺乏物料人手的地方,没想到春节前一干衣物全已准备妥当,也不知道定王为此花了多少银两与心思。

不知定王这般相待是看在杨将军的面子上,或是可怜他流落至此?

元轲对答案毫无好奇,无论答案是哪个都改变不了他寄人篱下的处境,又何必探究真相为何。

上元节时分,杨一夫再度出现在定王府内,看来皇上命他出征仅是小小出击才能这么迅速归来。

杨一夫和定王稍事叙旧后到他住的小院来,说是另外觅得适当地方予他藏身,希望即刻接他离开,以免将来事发连累定王。

定王却说一动不如一静,他不介意府里多养个人,倒是杨将军身负戌守边关的责任必需住在北嘉关内,底下人多口杂眼线多,一个不小心泄露秘密将会酿成杀身大祸。

闻此言,杨一夫连连点头说还是定王思虑周全,见定王愿意接下烫手山芋又对他待之以礼,就这么将他留在定王府内。

对此安排他没有任何异议,他已是一抹无依的尘埃落到哪儿便是哪儿,只要有一方天地能够容身他便心满意足。

上元节后曾经热闹一时的定王府重归宁静,其实府里热不热闹都与他无涉,他的小院一向是静的,静得听得见雪落之声。

为了打发漫漫长日他向定王要了些书册来读,定王这脉代代是领兵的将,定王府内养有两千骑兵,个个一骑当千是朝廷极为重要的战力,定王府里所藏自然多是兵书,少有文人风雅的诗词集,他却照样读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倒不是因为长日无聊有书可读就好,而是因为他少年在家时就常读兵书,此时身处边关再读别有一番兴味。

向定王借书后不久,定王在漫漫长日即将告终的酉时出现在他的小院。

他照例起身相迎,静静等待定王说些什么,定王和以往一样沉默,与他一起用过晚膳,自斟自饮带来的烈酒后便离去。

数日后定王带了瓶药酒来说是对筋骨旧伤有益,于是每日晚膳便是他喝一杯药酒,定王喝一壶烈酒,两人各自饮尽便告终。

如此日复一日冬尽春来,定王有日饮罢烈酒迟迟不离去,他心知定王必然有话要说仍然静静等待着不先开口询问。

就在他以为定王不会开口时,他听见低沉嗓音问道:

「你与守益是何关系?」

守益是杨一夫的字,定王与杨一夫乃为至交好友以字相称再自然不过。

「恕小人见识浅薄,敢问『守益』是哪位大人?」元轲温声回应道,言下之意是他与杨一夫关系并不亲,连杨一夫字守益都不知。

其实,他虽然不知道杨一夫字守益,也能从定王的语气表情猜得出来定王指的是杨一夫将军,不过他与杨一夫素无交情,这个问句恰巧能回答定王的问题。

定王望着他微微勾起笑,接着头也不回踏入夜色中。

他却被定王的笑靥弄得眉头深锁,不敢想定王为何有此一问。

日子静静流逝,回过神才发现春已尽夏将至。

定王问过他与杨一夫的关系后,晚膳时话稍多了一些,除了照例问他的身体状况,偶尔兴致来也会说些所见所闻趣事给他听,让他漫漫长日多了些许乐趣。

在定王府好汤好药的养着,他的身体好了许多,天气好时还能出小院走动走动,可是他在故宁狠遭折磨生受的旧伤终究没法子好全,一遇雨日便全身酸疼,连下床走动都感不便。

好在边关较之中原等地枯旱少雨,让他少遭些罪,但春夏之交依然雨落纷纷。

一日,天未明。

元轲紧紧蹙着眉由深沉梦境中清醒过来,感觉酸疼渗透至四肢百骸,无处不难受却又无处可逃。

是下雨了吗?元轲纳闷着。

果如所料窗外传来细碎雨声,他这一身的旧疾伤病每逢天寒刮大风或落雨天便酸疼不休,天寒时只消穿暖些烤烤火便好,就是下雨天麻烦些难逃酸疼,好在此地干旱少雨让他少遭些罪。

他强自忍耐动了动手脚,想到箱笼处翻床厚被子出来捂暖他冰冷的身子,才刚坐起身便听见有人推开外室的门,不一会儿烛光照亮室内,显露出一张他该意外却又不觉意外的面庞。

「定王殿下……」元轲轻唤出声的同时忍不住蹙起眉头。

「我听见夜半有雨声,想来先生旧疾必发,便带了药酒来给先生解疾。」定王煜昊英俊面庞浮现在微弱烛光里,淡淡道出来意。

他将灯盏和药酒瓷瓶置于桌上,同时点亮元轲房中的蜡烛。

见定王出现元轲强忍浑身酸疼掀被下床,打算向定王行礼,无论旧伤发作多么难受这点礼数他还是得做足。

「先生养伤要紧无需多礼。」

见状煜昊立即向前制止元轲起身下床,语气虽淡然眼神却真挚。

「谢殿下体谅。」

定王都这么说了元轲自然从善如流,道谢过后坐回床上,边思忖着定王前来的真正原因,若说是担心他雨天旧伤酸疼,今日并非他来定王府后的第一个雨天,为何先前不来偏偏是今天呢?

想了想,他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这样的事让阿梨做就好,殿下何必亲自前来。」

话说如此,但是他向来体恤旁人,从来也做不出夜半唤人侍候的事来,若定王未曾出现他必会像往昔一般忍着酸疼直到天明。

定王微微一笑并不说破,抬手拉过床旁小几将药酒瓶置于其上,又坐到床边对着元轲,一双乌黑眼睛盯着元轲不放,神情认真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轲被看得有些发窘,不知该不该问定王他是哪儿不对。

「把衣服解了,我替你揉揉。」

这话说得太直白元轲不免吃惊,瞬又察觉是他想岔了,定王应该是打算以药酒替他揉捏旧伤以减轻酸疼,不是他想的那种意思。

「殿下乃是千金之躯,怎可……」元轲婉言拒绝,

「在这边关险要之地哪还有天子百姓之分?若惨遭蛮族杀害好人恶人全都只是白骨一具。」定王沉声说道。

元轲不禁失笑,不知该不该提醒定王这儿虽是边关却也是定王府,定王殿下怎么能和他这个逃犯相提并论?

不容他拒绝,定王迳自打开药酒瓶拉起元轲衣袖,倒了些药酒在手掌,覆于元轲臂上揉搓起来。

元轲没料到定王会强行拉起他的衣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等到定王为他揉捏酸疼处时,又碍于不好强行拒绝,只能定在原处僵硬不动任定王摆布,不知该如何逃出这个局面。

过了半晌,酸疼感在药力催逼下渐渐缓和,原本冰冷的手掌亦开始发热,且定王除了替他搓揉患处外没有任何奇特举动,元轲既是安心又有些赧然,心想定王长年居于边关不时领兵出征,也许真不把尊卑贵贱当一回事,倒显得他先前的抗拒太过小家子气。

因此,当定王卷起他的亵裤以便搓揉腿部时,他只是略为迟疑便任定王施为。

定王带来的药酒配方为名医所配,微带清凉,一经体温催化便药香四溢,清凉感更转为热度向四肢漫延开来。

此时犹是深夜,正是倦怠嗜睡的时候,扰醒元轲的酸疼稍解他便忍不住困倦地垂下眼睫,虽然一心想着要撑到定王离开,但是……

等到定王揉完四肢,打算要元轲趴下替他按压后腰时,才发现元轲已靠着床边沉沉睡去。

定王扶着元轲躺回床上,又替元轲结结实实地盖好被子,却未马上离去。

他细细观看元轲变得沧桑的容貌,顺手替元轲理了理鬓角,手指却不由自主滑至微干唇边,迟迟移不开手。

明明该早些离去,他却在床边坐了足足一刻钟,不知想到什么长叹一口气,这才轻手轻脚地熄灭烛火离开房中。

门刚关上,躺在床上的人忽地睁开眼睛,也跟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夏逝秋至。

一入八月早晚便添了些许凉意,尽管元轲喝了不少定王府里的补汤好药,仍旧身虚体弱在院里多站一会儿便觉头晕。

秋季时分,邻近地方有个一年一度的大市集,边关地方所有想得到的货品都会在市集上出售,是此处一年一度的盛事。

他听定王聊起市集的热闹时十分心动,很想亲身前往走走看看,怎奈市集前夕他竟染上风寒,高烧不退、久咳不愈,就此错过一年一度的大市集,想要一探究竟只能等明年了。

定王对他的病况异常关切,每日前来探视不说,还从邻县请了位名医过来诊治,日日好汤好药的侍候,总算让他在冬季到来前重拾健康。

为了让他好好过冬,定王让人买了上好毛皮回府,裁了一件皮袄、一件大氅、两顶毛皮帽、两双毛皮靴,其余棉袄子和贴肉的亵衣亦妥当置办。

定王对他好他不是不感动,但是……有些事不是感动就可以的,他过往二十余年的岁月总是身不由己,这一次他将自行择其所爱,这是他对这无奈人生小小的坚持。

******

万熹八年·葭月二十七日(十一月)

时值岁末,年关将近,定王府内上上下下皆忙得不可开交,尤其今个儿是定王生辰王府里更是少见的来了许多宾客,从看守大门的原伯,到厨房里打下手的小仆全都忙得足不沾地,务求侍候好每个上门贺寿的宾客。

满王府热闹滚滚鞭炮不断,只有后院元轲住的小院静得像另一方天地,元轲无视王府内的闹腾,仍旧依他平日作息定时起身用膳,膳后看书打发漫漫长日。

不是他不想向定王贺寿,而是他身份尴尬不宜出现在人前,与其为了句贺寿词将他与定王的安危置于险境,不如躲在这儿安安份份的看书烤火。

尽管他的小院依旧寂静,不能免俗的吃了定王的庆生红蛋和长寿面,午、晚膳也比平日多了几个菜。

尽管知道今个儿定王不会来,酉时一至他还是不由自主留心起窗外脚步声,等了一刻钟他才恍然回神,摇头笑自己真是太过寂寞,才会巴着一点温暖就不肯放手。

用过晚膳后他独自摆了局棋,研究起百年前的旧棋局。

阿梨端来他睡前要喝的汤药时,手里抱着个不知名的长形包裹。

他抬眸看了一眼并不询问,等着阿梨告知定王给了什么。

和同龄孩子相比阿梨已十分稳重,不会任意打扰元轲,不过他终归是个孩子,一放下药碗便喜逐颜开地抱着包裹来找元轲。

布巾包裹着的是把梨形琵琶,这把琵琶以整块紫檀木为背板,上以镙钿装饰出吉祥图案,山口、六相、凤枕用的皆是象牙,单看外形便是一把名贵的好琵琶。

最为难得的是一般琵琶仅有四弦,这是把仅有王公贵族之家才会有的五音琵琶,一般乐师根本不知如何弹奏。

「先生,这把五音琵琶是当地士绅献给殿下的,殿下让我拿过来给您解闷。」阿梨喜滋滋的说道,声音也比平常提高了不少。

他怎么说也是在王府长大的家生子,各种乐器虽未弹奏过可也听过见过,这把琵琶一看便知是上上佳品,殿下一转手就这么送给了他的主子,叫他怎能不喜上眉梢。

阿梨实在是欢喜得过份了,忍不住伸指拨动弦线,琵琶特有的乐音立即流泻而出,音质清脆强劲兼有金石之声,是任何一名弹奏琵琶好手都想拥有的好琵琶。

听见熟悉乐音元轲目光变得幽深且哀愁,他自幼浸氵壬于各种乐器之中,以琵琶和古琴最为拿手,曾以一曲阳春白雪御前献艺技惊四座,如今他一身伤病十指皆粗哪还能弹奏琵琶。

乐音方停,阿梨一对上元轲忧伤的眼满心欢喜登时熄灭,这才醒觉他太过逾矩失了该有的分寸。

「先生,我把琵琶放在这儿,您若想弹……」阿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元轲的神情,准备将琵琶放在桌上尽速离去。

「不用了,你把它搁到后头去吧。」元轲冷声道。

阿梨不敢多嘴,按元轲的吩咐将琵琶包回布巾之中,拿到后头收藏东西的樟木柜子里放好,向元轲道过晚安后回下人房就寝。

他知道,定王殿下既然将这把珍贵的五音琵琶赠予元轲先生,表示先生必定曾是弹奏琵琶的好手,只是不知为何先生不打算再弹,在他看来弹弹琵琶自娱娱人打发漫漫长日再好也不过了。

但是元轲先生既然不肯弹,他也不能说什么。

阿梨离去后,元轲放下棋子,低头看着自个儿粗糙多茧的双手,神情哀凄又微微弯起笑来。

笑的是他弹奏琵琶天下第一人,哀的是他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教他弹琴奏曲的人,他的娘亲啊。

又悲又笑里,他没听见有人推门而入。

那人身上带着浓浓酒气眼神却清亮,望着元轲的神情虽淡然却很专注。

元轲察觉定王就在身边时并不惊慌,扶着桌子站起恭敬地朝着定王拜揖。

「定王殿下。」元轲恭敬唤道。

定王点头以应,环视室内寻找琵琶影踪却落空。

「祝殿下福寿永康。」元轲记得今日是定王生辰,不忘向定王祝寿。

定王是个明白人,寻不到琵琶影踪便知元轲的想法。

「天寒,先生早些就寝吧。」定王干巴巴地说道,转身离去。

他不打算强迫元轲,除了离去又能如何。

望着定王关上的门,元轲长长一叹收起未完的棋局,准备沉入梦乡忘却凡尘纷扰。

******

千里之外。

皇城内,帝寝。

帝夜不安枕,梦里贵妃地府喊冤,他被阎罗唤来当面对质。

贵妃凄诉他无情无义将之流放,他贪看贵妃容颜眼眶盈泪。

他向阎罗说『朕愿来世为妾为婢偿其债。』

阎罗问可否?

贵妃答曰:『只愿永世不相见。』

阎罗朱笔批:允之。

贵妃绝决转身,帝高呼惊醒,即刻命人前往流放地故宁探查,竟闻那人病死故宁。

帝闻讯大病,病里泣唤贵妃之名,悔不当初却无可挽。

第二章

万熹九年·五月

六月盛夏,若能游湖赏荷再尝尝甜碗子,当是美事一椿。

边关荒凉苦寒没有美景可赏,连甜碗子都难以备齐,好在定王府里瓜果供应不缺,午时闷热,膳后吃片以井水凉透的甜瓜也是美事一椿。

可惜,连这微小的乐趣定王也无福享受。

月余前,皇上来了道旨意,说蛮族经年扰边伤民甚重,要求定王与杨一夫将军集结大军与蛮族一战,誓言消灭蛮族。

圣旨送达后杨一夫来了一趟定王府,为了避人耳目两人躲进他的小院,看着圣旨不住讥讽嘲笑,圣旨里只要他们与蛮族一战,粮草援军一概不提,甚至连个副将都没打算派过来,这不是闹剧是什么?

这道圣旨与其说是要与蛮族决一死战,不如说是皇上觉得定王府兵卒太多、功劳太大,希望用一道圣旨轻而易举削弱定王势力。

两人笑归笑皇上的旨意不能不理,怎么也要做做样子给朝廷交代。

杨一夫与定王数度商量后决定攻打蛮族一处据点,该处因水草不丰人马亦少,因此防守并不严密,虽然不是多么重要的据点,但是若一举攻下,再联合朝中熟识大臣上书几封奏章美言一番,相信此事便能过去。

元轲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笑间布置战局,恍如隔世前的某些回忆片段突然跃入脑中,他微微一笑须臾之间便将往事抛诸脑后,静静地听着两人谈话,静静地,静静地享受静静的时光。

去年,定王生辰时给予的五音琵琶他一回都没弹奏过,定王亦未曾询问过,除了几度领兵小战外,定王酉时必至他的小院用晚膳,依旧偶尔说些趣闻供他解闷,两人就当没这回事般静静过日子。

阿梨却对那把华丽异常的琵琶念念不忘,元轲偶尔会听见阿梨躲在后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弦线,对于他不肯弹奏感到无限可惜,不过两人终究主从有别,阿梨也没敢问为何他不肯弹。

对于定王的沉默与一切照旧他很感激,不免对这个稳重如山的男人产生了些尊敬与信任依赖,甚至想如果能和他结成好友该当多好。

想归想,元轲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他本就是抱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做少错的想法懒散度日的人,自然懒于讨好定王殿下,否则他再度抱起五音琵琶奏上一曲岂不是简单许多。

出征前,定王依照平日习惯与元轲一道用晚膳,约莫是为明日战事烦心,定王比平日更加沉默亦未饮酒。

膳后,定王望着元轲眉眼许久许久。

元轲正想催促他早些就寝,却听定王问道:

「我若战死,先生当如何?」

元轲一怔,不知该如何答复。

他甚至不知道定王想问的是,他该到哪里躲藏?或是……或是问他会不会心伤?

定王未等他想出答案已起身告别,转身离去。

「愿殿下平安归来。」

望着定王瞬间显得孤寂得的背影,元轲一时冲动说了这句祝福。

定王回头一笑,摆摆手就此别过。

隔日,定王领五百骑出发与杨一夫会合。

元轲仍旧待在他的小院里,静静等着岁月消逝。

******

万熹九年·六月初一

距离定王出征已有数日,元轲镇日待在小院里甚少外出,阿梨又不是擅于打听的人,因此他始终不知战况是喜是忧,一昧地待在自个儿的小院里静静过日子。

元轲并非对定王的战况全然不关心,而是因为他人微力薄即便担心也做不了什么,况且不知为何他有信心定王必会平安回来,无需他多加担忧。

可惜,情况跟元轲的信心相反。

元轲自幼随其母吃早斋,入了定王府后依旧维持这个习惯。

用过简单斋菜后,他为相隔千里渺无音讯的娘亲念了一早上经文,阿梨才准备去厨房端午膳门前忽然传来吵闹声响。

元轲尚未听清发生了什么事,阿梨已满脸惊慌冲回房中,一转身,紧紧关上门扉、窗户并且迅速插上门闩,不知在躲避什么。

元轲还没来得及问,门外人已大力拍门高声叫嚷着:

「快出来!关着门算什么好汉!」

「操他奶奶的,快给老子滚出来!」

「滚出来!」

门外各种叫骂声不断,拍门声更是震耳欲聋。

阿梨立即背朝着门死死抵住,面庞上满是藏也藏不住的惊恐。

「怎么回事?」元轲蹙眉问道。

他问是问了,可是门外叫嚷声太大,阿梨又惊惧过度压根儿没法回答,他只好由门外叫骂声里寻答案。

门外人声鼎沸,叫骂声越来越多,显然人越聚越多了。

「滚出来!」

「出来!」

「快滚出来!缩在里头当龟孙子算什么!」

门外其他人听见龟孙子这个词儿登时大笑,边拍门边大喊道:

「龟孙子!」

「龟孙子!」

「龟孙子!」

听到龟孙子这三个字元轲眉头皱得更深,他确实是不明白情况,不过被人骂是龟孙子不躲着不出去可不是他的作风。

「开门。」元轲朝阿梨说道。

「不能开。」阿梨这回听见了,但猛力摇着头拒绝开门。

「开、门。」元轲声音一沉露出几分威严来。

「不行啊,他们人多像要吃人似的。」阿梨还是摇头。

元轲纵然是主子,但是平日里身子就不好,如今阿梨死死挡着门,他即便想出去了解情况,仍然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门外,骂声不断的众人已改拍门为踹门,他这扇门仅是普通的雕花木门,就算上了木闩又有阿梨顶着怕也顶不了多久。

「龟孙子!」

「操你妈的,龟孙子!」

「龟孙子,我今天是你老子!」

「那你不成龟儿子了?」

「操你妈,敢骂老子!」

门外人骂着竟然起了内哄彼此斗殴起来,拍门、踹门的声音与力道登时小了许多,阿梨靠着门板趁机喘气。

「快开门!」元轲见机不可失,再度要求阿梨让开。

「不行啊,他们要吃人似的。」阿梨实在被吓坏了,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开。

元轲被这僵持局面弄得头疼起来,正想骂阿梨堵着门有什么用,若有人从窗户跳进来还不是一样得乖乖就擒,才这么想他才发现傻的是自己,阿梨虽堵着门可是窗户那边没人守着,他从窗户喊声还不是一样。

这么一想元轲立即行动起来,他走至窗边时顺手抄来花瓶,将花朵弃置一旁,一开窗就往人群方向把花瓶里的水用力一泼,将那群闹事斗殴的人淋了个湿。

见元轲跑去开窗阿梨吓得不轻,顾不得要守着门,连忙冲过来阻止元轲,没想到元轲这会儿动作倒快,泼完了水立刻趁门前没人守着卸闩开门。

门一开,门里的阿梨登时一软心想这下全完了,门外众人亦是一怔,压根儿没料到门里人有胆子开门。

「元轲在此,请问诸位有何事?」元轲用尽全力提高声音道。

跟阿梨想的不一样,这些膀粗腰圆、满身煞气的壮汉们并未一拥而上撕了元轲,为首那人一愣之后大声道:

「你不是那个什么身怀不世之才的军师吗?快随我们去救人。」

这下愣住的人换成了元轲。

原来,这群人不是外头闯入的盗匪,而是定王长年养着的骑兵。

定王手下共有两千骑,这些人有些是定王府里的家奴,成了骑兵后就代代都当定王的兵卒;有些则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幼被定王收留、训练,因此这些骑兵皆誓死效忠定王跟一般士兵不同。

定王此次出征仅仅带了五百骑,尚有一千五百骑在关内留守,数日前定王中计被围的消息传回来,留守的骑兵们个个心急如焚,都想尽早前去营救定王,可是……

这两千骑共分成四队,一队五百人,各有头领,平常谁也不服谁只听定王号令,加上他们算是定王的府兵,杨一夫将军无权指挥他们,因此虽然人人心急想前去营救,可是群龙无首,留守的三个头领商量半天都商量不出个好计划来,光是一言不合打起来就打了好几回。

后来,不知是谁想起来,前年底定王府里来了个号称身怀不世之才的军师,三位头领约好来找这个军师当指挥共同救回定王,便各自带着心腹寻了过来。

没想到他们才找到元轲的小院,连元轲的面都还没见到,侍候元轲的僮仆就把他们当成恶鬼一般堵在门外,他们心急如焚、口不择言才会演出片刻之前的闹剧。

其实这件事怪不得阿梨,这些骑兵个个手染无数敌人鲜血身上煞气极重,加上他们来之前才打过一架又心急如焚,散发出来的气势更加惊人,才会把阿梨吓得以为他们要来撕了元轲。

问清楚原委后元轲也很焦急,当下表明定王殿下对他有恩,他自当为殿下效力,不过此时情势不够明朗,希望能与杨一夫将军商量过后再行打算。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众人自然点头同意,不过当元轲说要修书一封请求和杨一夫见面时,这群人又不同意了,直说何必那么麻烦,他们一千多个人骑着马往杨一夫将军的北嘉关前一站,还怕杨一夫不出来相见吗?

元轲忍不住扶额摇头。

最后元轲想了一个折衷办法,不等写信送信的时间,亦不让他们一千多个人往北嘉关前站,就由三个头领各带一人,连同他共七人到北嘉关将军府递拜帖,杨将军若在必然会见。

这个方法可比先前近乎要胁的法子好得多,立即得到众人点头支持,也对这个始终不露面的「军师」有了些许信心。

如同元轲所想,见了写有他名字的拜帖杨一夫马上派人来迎,让元轲单独相见。

杨一夫自然知晓元轲「军师」身份乃是定王杜撰出来的,他急着见元轲不是为了寻得好方法救出定王,而是害怕元轲身份曝光他们全都得遭殃,元轲亦是看出这点才送上拜帖。

将军府布置十分简朴,墙壁、梁柱、屋檐上皆不见装饰与绘画,房中摆设也只有桌椅和简单的柜子,在在予人不打算长居此处之感。

不过这也难怪,谁都不想长年镇守边关,况且此时战争频密哪有心力布置将军府。

杨一夫选了间特别僻静的小厅见元轲,这儿平日不常使用布置自然更加简陋了。

一入厅中,元轲抢在杨一夫还未出声责备他前,先问了定王目前的情况。

杨一夫立即露出复杂沉痛表情,瞬间忘了所有到嘴边的责问。

元轲又详详细细地说了定王府骑兵前来拍门求见的事,以及骑兵等人非常担忧定王目前处境,希望能够参与营救定王的战事。

杨一夫听见有一千五百名骑兵愿意参战登时精神一振,但是想到这群人除了定王谁也不听又踟蹰起来,不知道让他们参战是喜是忧。

没等杨一夫想出个所以然来,元轲再度开口。

「殿下是怎么受困的?」

元轲深知此事不能怪杨一夫,因此语气格外轻柔小心,没想到杨一夫闻言仍旧激动非常,重重一拍桌子大喝道:

「操他奶奶的,有鬼!」

「鬼?什么鬼?」元轲不晓得杨一夫口中的鬼是内鬼或是真的鬼,只能呆呆等待杨一夫再说下去。

杨一夫忿忿然详述当日情景。

他和定王各领一队人星夜出击,原以为此蛮族据点不大,他们又是奇袭当可轻而易举夺下,没想到竟因此落入对方设下的陷阱。

他们到达蛮族据点时,赫然发现该处突然出现一座城池,城上士兵守卫森严,看来他们是打算将此地当成重点据点长期留守。

「当时煜昊看着忽然冒出来的城池说了句,夜……夜……」杨一夫突然想不起来。

「一夜城?」元轲亦想起一夜筑城的传说来。

「对对对,就是一夜城,当时煜昊就是这么说的。」

「一夜筑城根本不可能,对方应是在木板之类的东西上涂灰泥,趁夜组合起来,才造成一夜筑城的假像、若用火攻应可攻得下来。」元轲思忖道。

「对,煜昊也是这么说。」杨一夫气愤表情一变,沉痛道出后来经过。

定王和他断定这座一夜城并不牢固,因此强行攻击打算趁隙放火烧了这座木板城。

没想到破城比想象中容易,定王的骑兵急功好进一马当先冲入城中,他的队伍和定王也跟着进入城中。

才刚入城,城上倏然降下栅栏将他们囚于其中,他们这才发现蛮族不是筑了个据点,而是筑了个巨大牢笼想来个瓮中捉鳖,这座一夜城当作城池是不够坚固,但是当成牢笼却足够了,他们几百人费尽心力数度突围都无法离开。

他们又是奇袭所带粮草极少,没多久就面临得宰马解饥的窘境,好在他们挖到了水井才不至于渴死于「一夜牢」中。

后来定王推算出蛮族守卫的作息,商量着趁守备薄弱时逃出。

定王领有骑兵原本愿当前锋,但杨一夫坚持不肯,说穿了定王乃是皇亲若战死沙场旁边的人全都得遭降罪,还不如他冲锋一试的好。

没想到奋力一拼的结果,他顺利逃出而损伤不大,负责断后的定王却被逼回一夜城中,没能一起逃回北嘉关。

杨一夫回到北嘉关内后尽速向各处调兵、募集粮草,并打算八百加急将定王受困的消息传回朝廷,希望朝廷尽速派出援军。

元轲等人到达前,杨一夫才为了此事跟他的幕僚起了莫大争执,杨一夫要幕僚快些拟好奏章送往京城,幕僚却主张隐瞒此事,说此事若传回去朝廷救不救定王是一回事,朝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起来定王性命堪忧不说,他的将军一位保不保得住还是另一回事。

见幕僚把他的职位看得比定王性命还重,杨一夫气得几乎想杀人,没有朝廷旨意他想私下调兵集粮草救人难若登天,他杨一夫岂是贪恋将军位的人!

说到气愤处杨一夫又重重以拳敲打桌面,整间小厅皆为之一震,屋梁上的灰也震落了不少。

「看来敌方有奇才坐镇。」

听完事情经过,元轲叹气之余也有几分佩服,可惜这样的人才竟然出在敌方,害得定王受困如今生死末卜。

「如今我们也需要一位奇才了。」杨一夫苦笑。

攻破一夜城的方法有很多种,火攻、围城都是好法子,反正城墙根基不稳三两下就能破出一个出入口来,可是如今定王被困城中,火攻绝不可行,攻破城门也得考虑敌方的攻势才行。

「这有什么难的,他们螳螂捕蝉,我们黄雀在后,只要殿下在城中撑得住没被蛮族当成人质,咱们把他们全给灭了,再请定王联合破城不就行了。」元轲微笑道,突破杨一夫看不透的盲点。

杨一夫倏地瞪大眼,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点,看着元轲的眼神亦产生了变化。

「只是这点说来容易做来难,还得从长计议。」元轲又道。

杨一夫点头同意,不过最重要的一点解决后,其余的都是小事,凭着征战多年的经验,他有自信能好好打赢这场仗。

「定王殿下的骑兵你准备怎么办?」元轲再度把话题拉回那群骑兵身上。

一提到他们杨一夫就头疼。

「煜昊的骑兵是很有本事没错,我先前也想过煜昊出事他们必定愿意出战,不过他们完全不听别人指挥,战场上变化莫测,生死仅在一瞬之间,他们若是不能对我心服口服我也不敢冒然带他们出征。」杨一夫苦恼道。

这群人虽然莽撞了些,但是定王平日严格管束,骚扰百姓、滥杀无辜、强女干战俘的事他们绝对不做,就是谁也不服谁个个急功好进令人苦恼。

这回,他们也只打算取得出关许可自行出征,压根儿没打算让杨一夫指挥他们。

听完杨一夫的陈述后,元轲思考片刻后,面庞上再度弯起笑靥。

「假如我有办法让他们听你的,你愿意让他们出征吗?」

「什么办法?」

元轲微笑不答。

「有他们相助当然是好,如此兵足马壮只需要另备粮草,粮粗我有办法,不过这事儿得快可不能拖个十天半个月的,最好明天备粮草,后天出发。」

该地离北嘉关并不远,粮草不需要带太多,加上他们长年征战训练有素,他有自信一日之内备齐粮草,就算是偷他也能偷得来!

杨一夫不知道元轲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他直觉元轲可以信任,而这些年他能从战场上活下来成为名将靠的就是他的直觉。

「备好粮草,等我好消息。」元轲一笑起身告辞。

直到元轲离开将军府,杨一夫才想到他竟忘了责问元轲怎么敢擅离定王府,若是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又暗自庆幸元轲来了这趟,一语点醒梦中人。

******

数十里外。

夜已深,受困城中的定王该小寐一会儿以应付明日战事,却迟迟难以入睡。

他望着满天星子,想着那个已不再芳华冠京城的人,想着这些年来的苦闷,想着他们短暂的眼神交流,想着这段时间那个人的温柔相待,想着他软弱外表下的坚强,想着不知为何他忘也忘不掉,放也放不开。

想着,想着,他在艰难无望的困境里弯起笑靥来。

这回他若能顺利脱困,无论如何都要得到那个人,无论他是美是丑,无论他叫元轲或是……

第三章

隔日,三名骑兵头领再度来北嘉关找杨一夫,一反先前倨傲态度,语气神态恭谦中带着羞愧,令杨一夫无比好奇,不知道元轲是怎么收服他们的?

原来元轲回到定王府后将三位头领找来,告诉他们杨一夫将军同意让他们出征,并且要在他们三人之中找一个人当主将指挥全部骑兵,问他们公推谁为主将。

几个骑兵头领个个自傲本领过人,要在他们之间选一个主将,怕是选上三年都选不出来何况公推呢,元轲话声才落三人便吵了起来,每个人都说自己才有资格做主将亦指责别人没有资格做主将,越吵越大声眼看就要动手时元轲又发话了。

「既然三位都本领过人,不如比一比谁功劳最大。」

能升为骑兵头领自然征战多时武功过人,三人立即你一言我一语嘈杂地说起自己的丰功伟业。

一个说他曾在一天之内杀了五十名敌人,另一个说他曾独自取下敌将首级,还有一个说他箭法神准、箭无虚发,每回出征都带满六筒箭,猎杀的敌人不计其数。

三个人各自口沫横飞描述他们的神勇经历,说到激动处更比手画脚提高声音,弄得房中一时声震欲聋听都听不清他们各自说了什么。

元轲看差不多了便伸手制止他们说下去。

「三位都是英雄人物,看来以功绩分,是分不谁优谁劣了,正所谓少错亦是功,不如看谁闯的祸最少就由他领军。」元轲温和微笑道。

此话一出三个人面面相觑突然都没了声音,老半晌才有一个人指着另一人道:

「就是你,一个人独自跑去砍敌将,害得大伙为了救你陷入苦战。」

「你敢说我,你迷上东城那个娘们时,成天只想着那娘们的屁股,殿下叫你率军往东你偏偏率军往西差点搞得全军覆灭。」

接着又指向没说话的那个人道:

「你每次出征都动作最慢,我都到了你这个当支援的还不知道在哪里。」

「操!你说什么,你每次都冲得太快根本不配合大军行动,上次包围战时,就是因为你冲得太快反而冲散人马,结果让人从你那里逃了。」

三个人再度吵成一团,纷纷指责对方犯的错不计其数,吵到后来都忘了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吵,连昔日抢窑姐儿的事都拿出来说嘴。

元轲在三人吵到脸红脖子粗,眼看要打起来之前再度出声阻止。

「在下有一事不明,若出征不服指挥,定王殿下如何处置?」

三人不明白元轲为何这么问,但仍旧老实的答了。

「轻则四十军棍,重则一百军棍并扣兵饷。」

这个罚法跟元轲猜想的差不多,有利之后事情进行。

「依我看,你们三人皆是以一挡百的英雄。」

三人得意笑开,同时以眼视睨其他人,皆自认只有自己才是领军最佳人选。

「可惜,也都是端不上台面的兵痞子。」元轲尖锐指出令人难堪的事实。

这几个自视不凡的骑兵头领听了这话哪里忍得住,离元轲最近的那人立即抓住元轲领口将他提了起来,正打算用拳头教训教训元轲时,却听元轲问道:

「你想救出殿下吗?」元轲认真问道。

抓住元轲衣领的人原是孤儿,幸得前代定王收留才能逃过饿死街头的命运,因此他对定王的感激也比别人深,此番定王被围囚他亦比别人着急,元轲这么一问他当即傻住,默默地答了句:「想啊。」

「既然如此,你应该也知道你不是领兵作战的将才吧,想救出定王殿下就得听别人的命令。」元轲的话仍然锐利如刀。

那人啧了一声放开元轲的衣领,垂头丧气的走到旁边坐着。

元轲跟着看向其他两人,那三个人怎么说也是五百骑的头领,一想便知元轲根本不是要从他们之中选一人领军,而是要他们乖乖听从杨一夫号令。

「知道了,我会听杨将军号令。」

其中一人率先做出保证,其余二人也跟着答应,怎么说定王殿下的安危远比他们之间谁高谁低来得重要,若定王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再无脸活在世上了。

「可我这人心肠狠毒又小心多疑,非要你们画押为证不可。」

元轲却不肯放过。

「你够了没有!我们兄弟几个都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没听过吗?」先前抓住元轲衣领的男子不满地高声骂道。

「既然你愿意遵守画押不画押有何区别?」元轲反问。

那人又啧了一声,承认他讲不过元轲。

「先说了,咱们兄弟大字不识几个,你想要我们画押也得写个我们看得懂的契来,看不懂的我可不肯盖手印啊。」

其中一人刁难道,其余二人跟着大笑起来。

片刻之前他们还吵得不可开交,如今倒是兄弟相称了,不知道算不算是好的进展。

「自然会让你们看懂。」

元轲早就料到他们几人识字不多,正式的文契他们必然看不懂,因此画了张画卷充当文契。

「若有人不听杨将军号令,定王殿下罚四十军棍我就罚八十,定王殿下扣半年饷我就扣一年,谁敢把定王殿下的安危不当一回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元轲厉声道。

与此同时,一旁候着的阿梨展开元轲事前画好的画。

画卷上活灵活现地画了一人一骑当先冲入敌营,后头的将领气急败坏大发脾气,底下一张图则是那人趴在木凳子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呼天抢地。

三人之中总是冲动冒进的那人,不由得闹个大红脸。

「如何?哪里看不懂我再画来?」元轲温声问道,那眉眼说有多得意就有多得意。

「我盖手印就是了。」

「盖手印就行了吧?」

「盖哪啊?」

阿梨适时递上红印泥,指指画卷下空白处要他们印手印。

三个人倒也干脆,纷纷盖上手印。

阿梨收起画卷后,依元轲先前吩咐从一旁拿了三支箭分别交给三人。

「干嘛?令箭?」三人大惑不解。

「折断看看。」

对这几个身经百战的骑兵头领来说折断一支箭有何难,元轲才刚说完三人立即折了那支箭。

「阿梨,去取箭来。」

阿梨答应了一声,跑到后头取箭。

阿梨扛着箭出来时,三人都不禁吓了一跳,阿梨拿的可是扎扎实实捆得跟柴薪似的五百支箭,他把箭捆往桌上放时嘴角也忍不住弯出笑来。

「这里共是五百支箭,认为折得断的人来折折看。」元轲指着桌上的箭说道。

他仿照前朝开国君主幼年时的故事,以五百支箭取代三支箭,将三矢之训改为五百矢之训,因他事前想到这几人都身经百战,怕三支箭也能轻易折断,因此直接让阿梨寻了五百支箭来。

「这、这……」

三人傻楞楞的瞪着五百支箭,没有人伸手一试,毕竟一口气折断一支箭容易,一口气折断五百支箭就是痴人说梦了。

「你们三个人各自领着五百骑,就像这堆箭一样,五百人的力量合在一起谁都折不断,你们三个人合在一起就是一千五百支箭,不管多艰难的战役都能克服,可是你们分散开来就像刚刚那支箭一样,一折便断。」

元轲认认真真的看着三人,期盼他们能把这番话听进去。

「你们三个人各自都是一支锐利无比的箭,自然也没有谁高谁低的差异,任何人的力量都极为可贵,只有团结一致才能得到胜利,如今杨一夫将军是最了解战况的人,又是为了营救定王而努力,你们必需要抛下成见团结起来。」

话说完,元轲留下五百支箭与三人独自回房。

他的身子向来不好,这两天在北嘉关与定王府中奔波更是累得发虚,实在需要好好休养一番,希望那三人能把他的话听进去。

隔日,三名骑兵头领至北嘉关找杨一夫将军时表情已全然不同,他们都认同元轲说得没错,他们都不是将才,却也各自是支锐利致命的箭,他们愿意将这支箭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得知元轲收服三人的经过后,杨一夫啧啧称奇,不禁想也许元轲真怀有不世之才。

******

营救定王之战元轲并未亲自参与,一方面他不是行军打仗的料,勉强前去只会拖累大军行动,另一方面这一来一回奔波他实在疲累,还是在他的小院里休养生息得好。

懒洋洋地睡了两天,元轲才重拾棋子研究他那永远研究不完的古棋局。

杨一夫将军大胜,定王平安归来的消息不久便传回定王府,阿梨欢喜的不断在他耳边念叨定王回府后不知会如何,肯定会来好好道谢,不知道会赏赐些什么?

阿梨初侍候元轲时明明沉稳乖巧不多话,他与元轲熟捻之后却原形毕露,一欢喜起来便呱噪个不停。

念得元轲实在烦了,笑着逗了阿梨一句。

「好啊,我就求定王赏我个听话乖巧不多嘴的僮仆,把你给换了。」

阿梨吓得立即噤声,委委屈屈的望着元轲。

元轲望着阿梨委屈神情,忍俊不禁大笑出声。

定王回府那日元轲仍旧待在小院看摆弄棋子,没去门外迎接定王,他怎么说也是逃出故宁的逃犯,太常出现在人前被认出来就糟了。

酉时,梳洗打扮过的定王依照往例拎了瓶酒来小院找元轲,当日晚膳菜式特别丰富,除了给元轲补身的鸡汤外还多备了几道下酒小菜,元轲挑着微辣香脆的腌瓜条吃得格外香甜。

饭中两人交谈不多,元轲问了几句目前情况后也不再说话。

饭后,阿梨送上玫瑰酥饼和干果瓜子给他们当点心,另外泡了一壶香茗予元轲,两人这才悠闲的话起家常。

玫瑰酥是特地从城里买回的佳品,外层酥皮层层盈盈酥得入口即化,内馅乃是店家自制的玫瑰酱,玫瑰香味浓郁持久色泽鲜红喜气,捏成一个个美观小巧的菱形,看着吃着都别有一番滋味。

「这次受困不是全然没有收获,最终我们还是夺下那块据点,守益打算加固残留的城墙派兵长守。」

定王提起受困一夜城的事不见颓丧反而带着笑意,可见这回他们斩获颇丰写给朝廷请功的奏章可大书特书一番。

「可惜没抓到那个献策的人,此人若不能为朝廷所用便得速速除去才好。」

提起将一夜城变为牢笼这道诡计,定王神情转为阴暗,恨不能得把献策者碎尸万断泄恨才好。

「如今殿下已平安归来,找出主谋只是时间的问题。」

定王闻言微微一笑,没有提到他已将那名诱使他们中计的叛徒五马分尸,转而谈起元轲这回令人赞叹的好口才。

「如今,你这个『先生』倒名符其实了。」

定王喝得微醺乌黑双眸比平日幽深,透露着痴迷眷恋,他微微弯起温柔笑靥望着元轲,目光里有难以尽述的千言万语。

「能够为殿下尽绵薄之力是小人的荣幸。」元轲淡淡答道。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平安回来见到你要对你说什么?可是真的回来了,你就在我眼前,才发现说什么都不重要。」借着酒意定王说出盘踞在心已久的话语。

元轲没接话,他不是不明白定王的心思,但是他既不知道定王眷恋他的理由,亦不知道他对定王的想法,接什么都不对。

「当守益说是你收服那几个不听话的东西时,我就想着回来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殿下肯收留小人已是莫大恩惠,小人不过是报恩而已。」元轲语调依旧温和,言词却生份至极,在在透露出不希望与定王继续谈下去的讯息。

定王也不着恼,仍旧笑容可掬。

他起身向元轲道别,临别前以复杂微愁神情问道:

「如果我说愿意答应你任何要求,换你一曲阳春白雪,你当如何?」

元轲正要回应却被定王抬手阻止。

「你不用答复,我并不指望你答应。」

定王转身便走,留下元轲站在室中长叹一声,又不知想到什么微微绽开笑靥。

******

万熹九年·九月

荏苒冬春谢,转瞬暑夏灭。

三个月前,定王说愿以任何要求换他一曲阳春白雪,当夜他想了很久,想这段时间定王待他的好,想他为什么不肯为定王弹奏五音琵琶,亦想起那个他曾爱过的男人,想着如果定王要胁要他屈从,他是否有宁死不从的狠绝?

其实为定王弹奏一曲阳春白雪有何难,难就难在定王要的绝不止一曲阳春白雪,而再多的……他的心早在被流放的那天已碎成砂粒,一坯砂粒又能爱谁?

好在定王并没有胁迫他,只是每日酉时前来时总带笑望着他,温柔目光令他忍不住回头避开,不知该如何回应。

除了那令人难以直视的目光外,定王并未多做什么,一如往常地待他极好,日子就在定王默默守护,他净打迷糊仗之间过去了。

不久后,前一年因病错过的秋季大市集即将到来,元轲不免生出了一点期盼。

他住进定王府已近两年光阴,两年里一次也没踏出定王府,甚至连他自个儿的小院都甚少离开,就怕逃犯身份曝光会给杨将军和定王殿下带来麻烦,定王府内虽然衣食不缺,但成天这么待着宛若坐监也没什么意思,自然渴望出去走瞧瞧。

定王对于元轲逃犯的身份原本就不太在意,见元轲对市集显露无比兴趣,自然乐得带元轲一游。

逛市集就是在人群间寻找想买的东西才有趣,自然不能以定王身份出游,于是定王与侍卫皆扮成到市集卖毛皮的猎户,还煞有其事的拿出些毛皮来卖。

元轲原以为定王是拿买入王府的毛皮出去卖,还说定王真是太费工夫了,没想到这些毛皮真是定王平日与侍卫猎回来的,这两年他身上穿的皮袄、皮帽、皮靴与披肩所用毛皮亦是定王所猎。

「去年,殿下为了给先生做件披风几乎天天都去打猎。」其中一名骑兵头领闻言大笑道。

闻言,元轲的心禁不住动了一下。

他去年秋冬确实收到不少毛皮衣裳,除了大氅外就属那件色泽纯一的披风最珍贵,他一直以为是定王命人买回的,没想到竟然是定王亲手所猎。

「谢殿下关爱。」元轲向定王点头道谢,他自个儿都没察觉他的眼神有些许变化。

「先生和我之间不必言谢。」定王投以温和眼神。

定王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不能不知好歹硬要道谢,只能报以微笑了。

此番出游,单是如何前往便有了一番争辩。

当年他入定王府时坐的是马车,前一回他与骑兵头领到北嘉关找杨一夫时,为了求速他与其中一人共乘一骑。

这回仅是去逛市集原本不必求速,但是定王说边关猎户皆擅骑射,扮成猎户却驾马车可就一点也不像了,元轲无奈只好同意骑马,可惜他虽生于北方却不未会学过骑术,只能与他人共乘。

元轲原本打算由随行护卫载他,但是定王怎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来来回回说了几回,最终仍是决定与定王共乘一骑。

出发当日,定王让元轲坐于身前,从后握住缰绳时恰巧能将瘦弱的元轲抱个满怀。

被定王健壮手臂圈抱住元轲不禁有些恍惚,他前一回被男人拥入怀中,已是宛如隔世前的事,他都快忘了被一个人全心宠爱有多幸福。

定王的怀抱温热炙烫,淡淡烟草味道和只属于这个人的独特气味交和混杂,包围住他整个人。

元轲不安的挣动了下,想逃开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定王却分出一只手抱住他的腰肢,强迫元轲与他紧紧贴合。

「别动,危险。」定王低沉声音里带着警告。

元轲街未回话,定王已策马出发,马儿一跑他自然不敢再乱动,乖乖被定王圈抱在怀中,紧紧贴合那在微凉秋季都嫌炙热的胸膛。

奔驰之间凉爽的风从耳眫刮过,他靠着厚实胸膛不安的心渐渐沉淀下来,放松的心弯起微笑,开始觉得这样被人珍视着也没什么不好。

「一会儿可别再叫我殿下了会露馅的。」定王附在元轲耳边道。

「唤您大爷可好?」元轲心情放松话语亦比平日温和许多。

「我们年龄相仿就直唤名字吧,我叫你阿轲,你叫我煜昊。」定王趁此良机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您是王爷,我们身份有别我还是称您为大爷吧。」元轲话声虽软却不肯答应。

「难道你还想要我叫你先生?」定王故作惊讶不满。

听到这话元轲无奈的叹气了,他怎么想得到平日稳重沉默的定王也有耍赖撒娇的时候,他既然敌不过也只得认栽。

「小人从命。」元轲又是无奈又觉放松,从未像此时一样与这个男人贴那么近。

「阿轲一会儿想吃什么?」定王心情大好,转而谈起片刻后的事。

「殿下还是叫我元轲吧。」元轲不太习惯「阿轲」这个称呼。

「什么?」定王装作听不见。

元轲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不叫定王的名字他是不会答的。

「煜昊,叫我元轲吧。」

第一次,他唤了他的名字。

坐在他背后的定王煜昊久久不语,欣喜神情里混和着淡淡哀伤。

元轲想像得到定王的复杂,没有打破氛围静静不语。

「元轲。」

不知过了多久,煜昊才在他耳边唤了这个名字。

赶集的地点离定王府二、三十几里路远,加上他们行进速度并不快,天蒙蒙亮便出发,到达赶集时正巧吃早点。

北嘉关外主要有两族,一族朝廷称为蛮族,一族则称为野族。

蛮族人兵强马壮、民风剽悍,经常在边关滋事。

野族则与朝廷交好,年年朝贡、互有交易,这个一年一度的大赶集便是野族人与中原人的交易地。

野族向中原人购买生活日用品茶、盐、瓷器、布帛等物品;中原人则购买牛、羊、马匹与毛皮。

不过,蛮族和野族互有通婚外貌相似,语言亦能相通,因此大赶集时也混入不少蛮族人在其中,只要他们不滋事抢劫,野族人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到。

周遭几十里甚至几百里的百姓们,都万分期待这一年一度的大赶集,元轲一行人到达时已人声鼎沸,卖南北干货、卖毛皮、卖布匹、卖牛、卖羊的全都已聚集在一块儿,喊价杀价忙得不亦乐乎。

一些小吃摊亦忙着烧出一炉炉美味,走到附近便能闻得到阵阵诱人香味。

煜昊先让人寻个地方把带来的毛皮卸下,以便与人交易,再派人去买些吃的东西回来解饥。

这儿的小吃摊虽然不比大饭庄的菜式精致,但皆是各家所长,胜在口味独特道地,不输大饭庄的滋味。

煜昊这回带来的毛皮品质普通,但是他开出来的价硬是比别人低一些,因此第一个上门问货的人直接买走一半,等买吃食的护卫回来时毛皮差不多都卖光了。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肉火烧便送了上来,肉火烧一个不到巴掌大,外层洒上芝麻烤得金黄酥脆,再夹上煮得入味的肉丁馅,外层酥脆内馅咸香,元轲吃早斋因此单吃未夹肉的饼,他虽然食量不大仍旧三两口便吃下一个。

一块儿买回来的还有吊炉饼和酱肉,吊炉饼里夹着酱肉吃别有一番滋味。

其余还有煎饼盒子、菜团子、萝卜丝饼,以及人人都爱吃的油炸果子,其中一名护卫另外买了玉米面大饼配着葱白、大酱吃,

饭后再来些甜食,有以豆油慢慢酥炸,甘甜爽脆、甜而不腻的炸麻花卷,沾着糖吃的油炸糕和精致可口的奶谆谆。

这餐饭元轲这样吃一点那样吃一点,吃的竟然是平日两倍还多。

吃完早点,最后一点毛皮也已卖出,接下来自然是一处一处逛个过瘾。

元轲其实对逛摊子兴趣并不大,他本就薄淡,在定王府里又吃食无缺,压根儿没必要再添东西,但是能出来走走看看总是好,他乐得慢慢逛过去直到身子撑不住为止。

两个已有家室侍卫为妻子挑选饰品时,元轲瞧见一旁有位老先生摆了个字画摊,便走过去翻翻看看。

老先生的字画水准普通,在此处摆摊主要赚的是代人书写信函、挽联、春联等等的润笔钱,见元轲翻看字画也不搭理继续看他的书。

没多久元轲便发现老先生摊上摆了一把琴,那是把通体漆黑朴实无华的仲尼式琴,其上遍布流云纹,看得出来年代已久会被人细心爱护的弹奏着。

仲尼式琴又称夫子琴。

相传乃是孔子周游列国时所创制的琴式,夫子琴虽然不若凤翅式、竹节式、落霞式等琴样式华丽美观,仅在腰颈处呈方折凹入,琴式简洁朴素,但是琴音略宏喜爱者不在少数。

他曾在琴艺乐曲中浸氵壬多年,此时虽然已不再赏乐玩琴,仍旧一望便知这可能是一把绝佳好琴,他明知自己该转头离开不再触碰琴弦,步伐却怎么也移不开,愣愣的看着这把沾染上尘土的夫子琴。

煜昊在人群中寻到元轲时,元轲正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忧伤的看着一把琴,指尖微动却又倔强的不肯触碰这把琴。

煜昊走近元轲,望了望琴再看看老先生代替元轲出声问道:

「老先生,这把琴是您的吗?」

「别人寄卖的,你想要就开个价吧。」老先生眼也不抬随意答道。

当代文人重视琴棋书画,琴在四者间排第一地位可见一般,煜昊虽然没有出色的琴艺,但是从小抚琴听琴也识得琴。

他伸指随意抚过琴弦,悠扬弦音登时倾泻而出,琴音高昂且浑厚尾音犹劲,确实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琴,不知何故竟流落此地。

听见悠扬琴声元轲眼中的悲伤更加明显,这把琴就像他一样,命不由己流落到荒芜边关来,沾染了尘埃不复容华。

「这琴如此珍贵,不知为何流落此地?若是在京城繁华之地择良商出售,想必价值会高出蔚多。」煜昊试探道。

「我那朋友说他这辈子不想再踏足中原,这琴也不回中原了。」老先生冷声道。

说罢,老先生低头继续看他的书,不再理会元轲二人。

也许老先生口中的友人就是他自己。

这番话直说进元轲心坎里去了,他亦是个归不得中原的人,思乡再切仍旧不知何时是归年。

他还浸在百感交集的伤悲里,却听身旁有道坚定沉稳声音说:

「你开个价,这把琴我要了。」

元轲转头望着煜昊坚毅侧脸,伤痛冰冷的心流入一滴暖意。

蓦地,枯槁沧桑面容上露出微小笑意。

第四章

从市集回来时已近黄昏,元轲称事梳洗后深感疲惫,本想吩咐阿梨今天别上晚膳,也通知定王那边一声,没想到他还未及找到阿梨传话,定王已出现在房中。

见定王手中抱着白天那把夫子琴,元轲心里就有底了,赠琴音同赠情,友人相赠是象征友谊长存,可是定王赠琴要的又岂是友谊?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定王将夫子琴置于桌上,转头望向元轲,目光温柔坚定还有一丝狠厉,他已下了决心绝不后悔。

「不要说。」元轲轻声恳求。

「我喜欢你。」定王不理会他的要求,坚然诉出深藏于心的话语。

元轲长叹。

「为什么要我?殿下值得更好的人。」

定王但笑不语,对他来说元轲便是全天底下最好的。

「殿下,您看清楚我再也不是昔日的贵妃,这具遍体鳞伤的身体就算抱在怀里也不会舒服。」元轲少见的激动起来,试着劝定王看清事实放开他。

定王却只是笑,用温柔似水的眸光缠绕着他最想得到的人,以恍惚入梦般的口吻柔声说道:

「那一年,你入宫受封贵妃……」

无视元轲的退缩,定王直视着他一句一句述说从初识至今的心情。

******

煜昊虽承继定王之名,但并非定王所出,而是先皇的第五子。

他的生母乃是先皇最宠爱的贵妃,艳冠六宫粉黛、个性温婉、行举有度,入宫以来深受宠爱,可惜身体欠佳曾多次流产,后娘家人寻来一保胎秘方才顺利产下他。

因是贵妃所出,他一直是先皇最疼爱的儿子,幼年时他被细心教导,周遭众人皆认为天子无后他为贵妃所出,将来必定是九五之尊掌理天下。

岂料七岁那年其母病逝,无母护持他处境顿时变得危险,经历一回大病后,先皇为保他顺利成长,将他出继予无嗣的定王,从此再无皇子身份。

那一年他八岁,还不知道失去皇位继承权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将搬离皇城,今后不能再喊皇上为父皇。

成为定王世子后,他的生活并无太大不同,先代定王待他视同己出疼爱非常,催促他习武艺骑射之余更带他往来于边关京城之间,有一年更带他游历江南,让他小小年纪见识过比常人更多的风光。

初继定王位时,皇上替他选的世子妃美丽雍容、性情温婉。

他竟以为这样就够。

他出继后七年间,皇子相互恶斗,先皇驾崩时只剩下六皇子煜昆一人。

煜昆登基后改年号为万熹,便是当今圣上。

他对六皇子煜昆登基为皇并无异议,他们两人年纪相同生辰仅差数月,煜昆的生母与他的生母乃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姊妹,他又已出继定王没有威胁,因此煜昆待他向来亲厚。

先皇驾崩时他陷在战场脱不开身,因此回京略慢没能参与皇上的登基大典。

过后,他入京恭贺,并在皇上暗示下将定王妃长留于京中,这些他都一一受命,因为他当时并不知道会有一个人如此撼动他的心。

从万熹元年开始,每年冬季战事稍停他便回京暂居,来年开春再返回边关,往返经年未觉得苦。

万熹四年,他听说圣上新迎贵妃,贵妃乃是张家长子,单名慈。

张家代代为官,上可追溯至世宗时中书省官吏张离,在京城官员之间是颇有名气的官宦世家。

据说张慈的生母与其父自幼相恋,其母生他时难产而逝,其父再无妻妾此生只爱一名女子,为他取名为「慈」亦是希望他记得母亲育他之艰辛。

入宫以来,圣上极为宠溺贵妃,几乎到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地步,待遇规格更是样样件件比照皇后,简直没把皇后放在眼里,好在皇后性情温良、大度能容,才没酿成后宫之祸。

他对新纳的贵妃是否受宠并不关切,贵妃受宠也好失宠也罢,那都是皇上的妃子他连一眼都不想多看。

却只是一眼,便沦陷。

那年宫宴,满室辉煌,丝竹盈耳,腰细容美的舞伶飞旋闹腾,满是天下升平和乐景象,他却忽从华丽歌舞间醒过来,边关明明战事连年此处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岂不是可笑至极。

环视众人,他意外对上一双同样清明的眸瞳,两人同时一愣,随即相视而笑。

这人便是贵妃张慈。

往后岁月,他竟无法忘记那双眼眸。

隔年参,他再度在宫宴中见到张慈。

他觉宫宴无趣寻了个理由躲到外头庭院处,却撞见那人站在红梅树下仰望苍老梅树上怒放如血的红艳。

恰巧四下无人,他一时没忍住上前攀谈询问张慈为何站在树下。

张慈淡淡一笑答道:

「里头冷清,这里热闹。」

霎时间他的心激动起来,他们明明是最得宠的贵妃和最受信任的藩王,对于宫廷竟有相同想法。

短暂对答后,张慈被宫人接回宫宴中,皇上向众人夸赞他的琵琶天下无双,又说今日乃是家宴在座皆是家人,要他为众人弹奏一曲。

张慈柔顺抱起琵琶,一拨弦线乐音流泻,众人陶醉。

他听着那曲阳春白雪,注意到的却不是乐音悠扬,而是张慈不经意间皱起的眉心,以及张慈有双略为粗糙不似世家子弟的手,想来是苦练乐曲而造成的。

他想如果张慈能有选择,怕会想在外头弹给热闹的红梅听,而非在这冷清殿中弹奏琵琶吧。

世人皆说他不肯纳妾是与王妃琴瑟和鸣,说什么只羡鸳鸯不羡仙,他确实心有所爱不愿屈就,但是他心里的人不是定王妃而是圣上的贵妃,是他得不到的人。

第三年参,他回京时略晚,却听闻那人因媚主之罪判了流放故宁,张家人悉数罢去官职贬为庶民。

煜昊想过去故宁找张慈,用个死囚替换他,偷偷带他离开故宁免遭折磨。

可是煜昊瞬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把张慈当知音,张慈未必把他当知音,倘若一个不好因此事得罪了皇上他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况且,无论怎么说他和张慈都只见过两面,他确实忘不了张慈,但是这并不值得他冒险。

没料到,隔年腊月十七杨一夫会将张慈送进他府里,他一眼便认出了张慈,即便昔日芳华冠京师的容颜被折磨摧残得枯萎,那双温和清明的眼睛仍旧没有改变,有着无论命运给他什么他都全盘接纳的无比坚强。

他看着张慈左眼角下朱砂红的泪痣,看着他干涸无泪的双眼,蓦地感到心疼。

张慈说,他叫元轲。

煜昊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细细品味,才发现张慈已被张家人抛弃,他才会毅然决然舍弃姓氏改易名字。

思即此,煜昊在心里微微笑开,皇上不要,张家不要,他要!

起初,他并没有想对元轲做什么,他只是忍不住想看看这个人的眼睛,想听他说几句话,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相对着也好。

欲望却不受控制的蔓延开来,想看着他,想听他说话,而后想听他弹奏琵琶……受困一夜城时他终于确定,他想要的是全部,元轲的全部。

「……那一夜我决定,无论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我都要得到你。」

词句说得霸道,煜昊的眼神却在哀求。

元轲一时无语。

眼前的男人对他有恩,他不能回拒,却又不想违背自己的心……好难。

近乎凝结的沉默里,元轲始终看着煜昊,在移不开视线又无法直视的矛盾中,努力思索着该如何结束这局面。

在元轲想出回应之前,煜昊先移开视线,哄骗似的说:

「我不逼你,在我生辰之前给我答复就好。」

闻此言,元轲没有暂时松一口气的轻松,反而更觉沉重。

「元轲,无论你是谁,我想要的只有你而已。」

临别前,定王说出了元轲这一生最想听到的话,他却没发现元轲的动摇转身即走。

******

定王走后不久,阿梨才回到小院里,他两手捧着食盒神情单纯幸福,看来先前侍候元轲梳洗完后他去了趟厨房。

元轲原本就没胃口,定王的那番话更搅得他心头纷乱难平,因此让阿梨不必把饭菜摆上桌直接撤了。

阿梨见元轲表情不对不敢多说什么,替元轲冲了壶热茶便告退。

小院再度归于宁静,元轲的心却迟迟静不下来。

蒙尘的夫子琴就摆在他面前,他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音轻按琴弦,又忍不住轻轻抚动琴弦。

许久未有人养护过的琴,与许久未抚过琴的指自然弹奏不出优美乐曲,他正想调整琴弦便发现定王放了一卷弦索在琴旁。

那弦索乃是冰蚕丝所制的冰弦,是上佳的琴弦索,冰蚕丝顾名思义乃是冰蚕所吐的丝,弦身略为透明,音色柔和别具韵味,他以前抚琴所用亦都是冰弦。

元轲心头一热,忍不住一一卸下老旧色杂的琴弦,换上定王拿来的冰弦。

换弦的同时,手指慢慢抚过琴身,过往的一切不由自主流回心头,他从小就在各种乐器中长大,尤其爱琴,却不会在皇上面前抚过琴弦。

琴在文人心中与品格有关,因此在他入宫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妾时,他便下定决心再也不触碰琴弦。

可是,如今他仅是一名逃犯不再是皇上的妾,他可以再拨弄琴弦了吗?

想着,元轲的手指爱恋地一遍遍抚过琴身。

幼时娘亲会一遍遍教导他,琴有古制,琴长为三尺六寸五分,象征一年;琴头宽六寸,象征六合;琴尾宽四寸,象征四时。

琴乃是依凤身形而制,全身与凤身相呼应,有头颈肩腰尾足各部。

琴头上部为额。额下端用以承弦的硬木为岳山,琴底大小两个音空,大者为龙池,小者为凤沼,这叫做上山下泽、有龙有凤,象征天地万象。

岳山旁镶有一硬木条,称为承露。

承露上有七个弦眼,用以穿系琴弦。其下有七个用以调弦的琴轸。

「龙龈、冠角、雁足……」元轲一面穿弦一面抚过琴身,喃喃念出娘亲告诉他无数遍无数遍让他不能忘却的事。

琴制乃是儒家礼乐的表征,琴前广后狭,象征尊卑之别。

官商角征羽五弦象征天地君亲师,六七弦则称为文武二弦。

十二徽分别象征一年十二个月,最大之徽代表君。

「琴腹内……舌穴、声池、韵沼……」

调整好最后一根琴弦,他以为早已干涸的泪水再度流过面庞,滴在墨黑琴身上。

他的左眼角有颗小小的朱红痣,幼时会听人说过那是久泪泣血的痣,他小时候确实很爱哭,就算被娘亲抱在怀里也不能安心,后来听人说了这件事后娘亲大怒,说他是男儿郎岂能如女子般啼哭血泪,要他以后不准哭泣,否则便拿香烧去这颗小痣。

从此之后他不敢再在娘亲面前哭,也学着逼自己忍下眼泪,久了竟真无泪。

多年之后,良人一夕变脸判他流放故宁时,他亦无眼泪。

可如今他就算哭瞎了眼,也不会有人威胁要烧去他的泪痣。

完成琴弦调整后,他慎重其事地将双手放在琴弦上,奏出第一个音……

这曲良宵引是他初次习琴时娘亲所教,娘亲手把手教他勾抹劈打踢挑托摘等各种技巧,教他一遍一遍把这首良宵引弹奏得完美无缺。

他怎么也不会忘记每一弦式,不会忘记娘亲要他注意的每一处地方。

想起无法再见的娘亲,一度停止的泪水再度涌泉而出模糊了视线。

许久抚琴的手指不听使唤,良宵引断断续续回响在房中,格外孤单寂寞。

当夜,他疲惫入睡时,微红眼角还残留着泪。

******

昨天累了一天又哭累了才睡,因此元轲醒得比平时迟。

掀开床帏,见到床旁放了盆热水供他梳洗却不见阿梨前来侍候,他换好衣裳往外走去,正奇怪阿梨怎么没唤他起床,便在外头小厅见到定王的身影。

定王向来习惯早膳前先练武,早膳后操兵,因此酉时前从不见他影踪,今日早晨突然出现怎么想也都是为了昨日的事。

元轲站在门外看着定王,昨日定王说的话再度流入脑海,让他不得不思考该怎么面对这局面。

定王真心待他好,定王的怀抱很暖,定王说无论他是谁都想要他,谁都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然后,他想起来多年未见的娘亲,想起娘亲的严厉与慈爱,想起娘亲送他入宫前的忧伤沉默,不知娘亲安好否?

定王在窗前布了琴案,却只看着夫子琴微微笑着并不抚弄拨弦。

他注视着定王,一直到定王抬头望向他,他才踏入小厅。

「早。」元轲低声道早。

「饿不饿?我让人备了粥。」定王温声道。

桌上放着数道小菜,一罐莹白发光的浓米粥,两副碗筷动也没动的放在原处,显然是等他一块儿用早膳。

就在他走过来的几步间,定王已替他盛好了粥,把他爱吃的菜移到他面前来。

他慢条斯理的吃完粥,才移坐到窗边与夫子琴相对。

「这琴换了弦索倒是焕然一新。」定王望着夫子琴说道,他的声音和眼神都温柔无比,亦同时充满不许元轲逃跑的霸气。

元轲看着夫子琴一会儿,慢慢啜饮香茗鼓起勇气,说出他的决定。

「煜昊,弦索旧了终是要换的。」

他是在回应定王煜昊,亦是在对他自己说话。

煜昊惊喜地望着元轲,他知道元轲最终会成为他的人,但是他未会想过元轲会这么快答应。

「有些冷,抱抱我好吗?」

第五章

万熹九年·十二月初八

十二月又称腊月。

腊月初八乃是腊八日。

腊八日的由来,相传是佛陀得道之日四大天王从天而降,以内盛八宝粥的四个宝钵供养佛陀,后来这日便有了食用腊八粥的习俗,因此腊八粥又称为佛粥。

腊八粥所用材料家家不同、各有巧妙,定王府的厨子除了各色豆米之外还会添加松子与核桃,别有一番风味。

因为腊八粥又称佛粥,这天例来都有施粥祈福的习惯,煜昊早在半个月前便派人送豆米至寺院,由僧人代为煮粥施放。

这天用完腊八粥后,元轲神情凝重拿了封写得细细密密的信交予煜昊,望他能代为转交娘亲。

煜昊见了信恍然大悟,他还会感到奇怪为何先前总是抗拒的元轲突然接纳了他,为的就是这个吧。

张慈是已死在故宁的人,此时送信返家说他还活着自然是极为冒险,若这封信流入有心人手中,他与元轲、杨一夫皆会遭逢大难。

可是元轲求他,他岂能不应。

不过……张慈的生母不是早逝吗?未会听闻其父续弦哪来的母亲?

「母亲早逝,我是乳母奶大的,乳母待我如同生母,这封信便是想让她安心,好好颐养天年。」元轲说得很慢,话声有些哽咽。

「这事儿不难办,只是张家被贬为庶人后已然离开京城,要打听到这位乳母的下落恐怕得费些工夫,你可知乳母原籍何处有无其他家人,我好让人找去。」煜昊微笑着应允了,他见元轲神色凝重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对乳母用上颐养天年这句成语,显然在元轲心目中这位乳母十分重要,若是如此送封信也没什么,只要小心些就行了。

「乳母姓孟,她必然是跟家人一道离去的,杨将军府上与小的乃是世交,他必然知道家人的行踪。」元轲计划良久答得飞快。

煜昊心里一突,他先前问元轲与杨一夫是何关系时,元轲明明反问他守益是谁?如今又说杨一夫与他是世交?岂不怪哉。

尽管如此煜昊并不追问,元轲既然没封此信便有任他看信的意思,元轲坦荡他便坦然,只要人留在他身边就好,其余的事他不打算追问。

「我明日便去找守益相商。」煜昊一口应允。

元轲总算放下心来吁出长长一口气。

「元,你打算怎么谢我?」煜昊忍不住挨过去在元轲耳边问道。

两人亲密之后煜昊有时会以此字唤元轲。

「小人为殿下弹奏一曲。」元轲故意说得生份。

「本王比较想要以身相许啊。」煜昊半分情调也没有直接吐露目的。

元轲淡淡一笑,煜昊以为他会拒绝,他却转头亲上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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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熹十年·正月初一

过了年煜昊便是二十四岁了,从还是皇子时起每逢春节便会收到许多礼品,幼时是各种孩童玩具,成人后则是文房四宝、珍禽异宝,他皆笑纳之,心里却觉得这些礼品收得再多也是无用。

今年,清晨醒来元轲偎在他怀中,背心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他方觉得这是最舒心快意的一年。

昨夜围炉守岁,尽管只有他和元轲两个人相对共饮,他也觉得胜过以往二十余年。

他俩平日睡得早,昨夜守岁又彻夜不能眠,今个儿自然睡得迟了。

煜昊小心翼翼地,在不吵醒元轲的情况下探头观看元轲睡脸。

元轲睡得很沉,长长睫毛扇子般盖在脸上,亦盖住他左眼角下小小的朱砂痣,他听说过、那是颗泪痣,是久哭泣血的不祥之痣,相士之说不可尽信,他的元轲是个坚强少泪之人,况且有他守着怎会让元轲长泪泣血。

煜昊爱怜地望着元轲的眼、鼻、口,看着他白皙里透着血色的面庞轻轻叹气,元轲在故宁没少遭折磨,一身伤病至今没有好全,常常筋骨酸疼不说,冬季里也常手脚发冷,又不方便带他回京诊治,让人好生烦恼。

不过,他们俩挨着睡元轲就不会冷了,也挺好。

「煜昊,你怎么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笑?」

不知何时元轲已清醒过来,还出声取笑煜昊,不过睡意仍浓眼睛仍闭着。

「我在想,该怎么让你暖和起来。」煜昊故作苦恼。

其实元轲挨着煜昊睡一点儿也不冷,听煜昊这么说自然知道他在想着别的事。见元轲不说话,煜昊凑过去轻声问道: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你是安好心呢?还是不安好心。」元轲说话同时翻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望着煜昊。

「我当然是既好心又不安好心啰。」煜昊认真答道。

元轲笑着推开煜昊,煜昊立即扑了上来,两人登时闹成一团。

游戏似的打闹中,煜昊用力将元轲压倒在床,元轲的亵衣在打闹中敞了开来露出胸前肌肤,煜昊突然静止下来认真看着元轲,缓缓俯下身来。

熟悉气息缠绕笼罩住元轲的神魂,他伸长手紧紧攀抱住煜昊的脖颈,张开口贪求汲取更多煜昊的味道。

元轲已经不想探究他对煜昊是爱恋,或是太过寂寞引起的依赖。

下定决心与煜昊在一起以来,宛若旱地流入丰沛泉水般,他一度干涸的心被这个男人的温柔慢慢充盈,慢慢变为沃土。

碾转反复的嘴唇相触令气息慢慢变得热烫,快感从双唇燃烧开来,慢慢蔓散全身即将吞没理智。

煜昊慢条斯理地品尝元轲,炙热的吻如雨般纷纷落下,舔过下颔轻咬住元轲的锁骨,又重新往上回到颈间,像只狼般在元轲颈间反反复覆吸吮吻舔,直到留下遮也遮不去的痕迹才罢休。

反复啄吻的唇移到白皙胸前,煜昊将本已敞开的亵衣拉得更开,整片胸脯到脐下皆袒露眼前。

流放时的折磨在元轲身上留下擦也擦不去的痕迹,一度粗糙的肌肤因为这几年细细养护而细致不少,在昏暗床围之中就像块美玉般隐隐发光。

「元轲,君子如玉原来也能这么解释。」煜昊低声赞叹道。

元轲立即赧红了脸,身子变得更加炙烫,他明白煜昊在说的是他的身躯。

温柔的指尖眷恋地抚上元轲的胸脯,慢慢搜寻凸起小小果实,长年习字练武的手指带着薄茧,重重蹂辗过果实引来微弱疼痛,微弱疼痛如涟漪般扩散开,竟转变成一阵又一阵颤栗般的快感。

「嗯嗯……」

微弱呻吟由元轲口中溢出,他伸手解开亵裤绳子,迫不及待渴望煜昊进入。

煜昊没有错过元轲的反应,顺势脱下元轲的亵裤,同时从床头小柜中取出润滑膏药来,他体贴地在手心将润滑膏药弄暖后,才涂上元轲袒露的菊蕾。

「呜……」元轲低吟了一声。

异物入侵的感觉令元轲不管经历过多少回,还是有些难耐。

这一回,煜昊没有等元轲适应,修长手指便迫不及待挤进紧窄甬道之中,旋转开拓起来。

他还记得初次和元轲敦伦时,元轲久未经历人事紧窒非常,他一遍又一遍反复以舌尖舔弄才得以进入。

忆起初次的辛苦与甜蜜,煜昊不禁微笑起来,手指却毫不停顿地摸索探寻,转瞬间煜昊便找到了元轲体内能让人疯狂的那点,重重按压。

「嗯……哈啊……」

体内敏感处被直接抚弄,元轲气息一下子变得粗重,双腿间的玉茎亦挺立起来。

煜昊带茧的手指如凌空写字般在元轲体内来回划动,元轲本能地夹紧煜昊的手指,却无法后泬慢慢融化绽放,玉茎亦哭泣似地流出泪来。

煜昊在此时又加入一根手指,边张开旋转边重重戳刺,持续不断地侵略着元轲狭小的菊蕾。

元轲毕竟久经人世,菊蕾的快感更是品尝过无数次,对体内的刺激敏感不己,煜昊的每一个动作都令他腰间发软,喘息声带着呻吟越来越显氵壬荡。

「煜昊,快……快、快进来。」元轲急切恳求道。

听到心上人的请求没有几个人能忍得住,但是煜昊担心伤害到元轲的身体,强忍着侵入元轲体内的冲动,涂入更多润滑膏药并且加入一根手指,三指合并拓展元轲缓缓绽放开来的菊蕾。

修长手指在体内不断旋转戳刺,令元轲的下身胀大到疼痛,腰部也不由自主微微扭动起来,热度不断在体内累积仿佛能把他燃烧成灰,更将润滑膏融化为汁液,随着煜昊的动作缓缓溢出菊蕾,流过双丘之间染湿了被褥。

「快、快进来,我想要你。」

元轲再度恳求道,急切声音里带着哭音。

煜昊也忍得很辛苦,见菊蕾已然绽放,他立即拔出手指,扶着元轲翻身将仰躺改为趴跪姿势,元轲双腿微张,肩头向下压靠在床榻上,将已然绽放的菊蕾正对着元轲胯下阳物。

这个姿势看来羞耻,却能令元轲轻松许多,考虑到元轲筋骨有旧伤身子又未大好,煜昊多半采取这个姿势进入。

摆弄好元轲的姿势,煜昊三两下除去自个儿的亵裤,并且在他挺立的阳物上涂满润滑膏药,大掌一手扶住元轲的臀部,一手扶着他的阳物,一挺腰便将前小半挺入元轲体内。

「唔呀,啊啊!」

焕昊挺入时内壁被狠狠撑开的鲜明感觉,让元轲忍不住叫出声来。

煜昊体贴地稍停片刻等待元轲适应,一会儿后调整姿势,再度用力将后半部也戳剌进元轲的菊蕾之中。

元轲大口吸气忍耐疼痛,等待着片刻之后的眩目快感。

没有让元轲久等,煜昊伸手握住元轲的玉茎温柔套弄,舒服快感从下身传来顿时缓和了疼痛,溢出元轲鼻间的喘息再度充满异样风情。

趁此良机,煜昊小幅度且缓慢地抽送了起来,一遍又一遍顶弄元轲体内妙处。

熟悉快感在元轲体内一圈一圈蔓生开来,紧紧缠绕住他整个人,让他疼痛的同时又让他如死般舒服。

「唔……啊呀……啊啊……」

元轲像离水的鱼般张大口呼气,氵壬秽呻吟同时回荡房中。

确定元轲感觉舒服后,煜昊放开元轲玉茎,一左一右握住元轲的腰,贯穿抽插的动作猛地激烈起来,大力的顶弄着元轲的菊蕾,像要将他整个人与元轲合而为一。

「啊……啊呀……啊哈……」

元轲的呻吟益发增大,腰肢更不由自主配合煜昊的动作扭动起来,渴求更强烈的刺激。

煜昊的抽插全然不停,不断地磨擦着元轲又紧又软极富弹性的内壁。

不知过了多久,元轲终于忍不住套弄起自己的玉茎,上下撸动着并不断揉弄顶端,期待着顶峰到来。

「啊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元轲尖叫着眼前一片空白,进入恍惚的愉悦之中。

与此同时,煜昊一阵猛插,将炙热白浊悉数射入元轲体内。

「年后恐怕会有战事。」

激情之后,煜昊抱着元轲将头埋在他颈间闷闷的说道。

「嗯。」元轲并不意外,边关战事频仍已历经数代,蛮族想要中原沃土,朝廷欲保卫天下,双方所需冲突征战乃是必然,若哪一年全无战事他才想知道原因呢。

「我真不想离开你。」

煜昊郁闷的理由与元轲所想全然不同。

「让我当个名符其实的军师随军出征可好?」元轲语气随意神情却坚定,他长读兵书也希望有日能发挥所长。

煜昊闻言猛然坐起身,认真的看着元轲思索可行性,元轲身子不好,亦怕被人认出来,但是……

「你真的想去?」

「嗯,既然对方有奇才相助,我也愿为你尽绵薄之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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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皇城

正月初一举国欢庆,皇城内亦从清晨便有各种不同过节习俗。

清晨向太后问过安后,皇上回宫短暂休憩,午时再陪太后用午膳。

明明仅是午膳,皇上却一杯连着一杯饮酒,谁劝都不理,连太后都阻止不了他放纵。

两年前,他梦见与张慈地府相见,张慈向阎罗求说永世不再相见,他在梦中大声阻止却留不住张慈,醒来后派人去故宁探查张慈的消息,才知道张慈早已病死故宁。

张慈生前右腕上戴着一只龙镯,是他命工匠特别制作的,龙镯设计精巧有锁但无锁孔,一旦扣上再也无法除下,又是依张慈手腕订制做得极为吻合,张慈下狱流放时都无法从他腕上除下,就这么带着那只龙镯去了故宁。

镇守故宁的官员做为张慈的遗物将龙镯呈上,龙镯仍是旧时模样,仍旧无法打开,佩带它的人却已不在。

握着龙镯他放声大哭,心像被剜开一般疼痛,就此大病。

大病一场后,他镇日失魂落魄,什么都不想做,只愿回到张慈还在的时候,可惜寸金难买寸光阴,即便他拥有天下亦无法使张慈复生。

「皇上您先用点膳吧。」性情温婉的皇后低声唤道。

「你没资格管朕!」皇上阴暗地斜视皇后,毫不留情吐出尖锐话语。

他原本还庆幸自己有个温良大度的皇后,可是这两年他亦发觉得皇后怎能与张慈相提并论,她无论容貌才华性情样样都不如张慈,她凭什么劝他!

「皇上,你失态了。」太后厉声道。

太后一向不管事,即便这两年皇上日渐荒唐她亦极少出言劝阻,可是这一回皇上做得实在过份,今个儿是正月初一,一整年的头一天他竟然埋头饮酒,还当众斥责皇后。

「今天是正月初一,朕多喝几杯酒算什么,她还要管?」皇上反驳道。

太后实在忍无可忍,终于发作起来。

「你们全出去,哀家和皇上有话要说。」

太后一下令众人立即鱼贯而出退到门外,留下饮得半醉的皇上与她相对。

她望着年纪轻轻就成天醉生梦死的皇上叹气,皇上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心头肉,她怎会不明白皇上心里在想什么,可是后悔又有何用。

「人死不能复生,事已至此你就认了吧,当年是你执意要牺牲他,如今再来后悔又有何用?天下万民都得仰仗你,你得早些振作起来。」

她原想疾言厉色狠骂皇上一顿,话到嘴边又软了下来,只能相劝。

「从一开始,朕知道朕会后悔,可是朕不知道后悔是入骨之毒,蚀心啃骨,治都治不好。」皇上表情扭曲欲哭却又无泪。

他以为他经得住后悔,却没想到后悔竟掏空了他整个人。

第六章

万熹二年·四月初一。

这天出了件震惊朝野的事件,史称宣王之乱。

皇上在奉先殿上香祈福时,一队逆谋侍卫突然冲入殿内关上殿门,欲刺杀皇上。

随行百官皆乱成一团,皇上身边近侍以身相挡,不久便出现死伤,想护驾逃离却又逃不出正殿,只好拥着皇上与那贼人绕着殿内不断跑。

门外,禁军急得几乎发狂,想冲进来又被门扇阻挡进不来。

此时,太常寺典簿领着禁军偷偷从暗道进入正殿,援军既到危机立解,不消片刻谋逆者或杀或降,皇上虽受惊过度但平安无恙。

不久便查出主谋为宣王,宣王乃是武帝之子,皇上的亲叔叔,宣王认为帝无子,先帝亦无其他亲子在世,煜昊已然出继无权继位,若能除去皇上他便能登基为皇,可惜功亏一篑。

因主使者为宣王,故称为宣王之乱。

此事牵连甚广,参与者皆诛九族,斩首者达一万余人,遭流放、为奴、为婢者计有三万余人。

领禁军由暗道进殿内的太常寺典簿姓张名燀,其人因此事受赏赐无数,官运亨通,不久便升为户部侍郎。

此事大抵平定后,皇上有日忽想起张燀乃是从暗道进入正殿,可是他问遍宫中众人竟无人知晓有此暗道,皇上询问张燀为何知晓此处有暗道可通,张燀答其实此处往昔是予近侍走动的,后来才弃之不用,他也是偶然听祖辈谈起才知此事。

皇上听了此话心里有些不太舒坦,有人知晓一个没人知晓的秘密,不就代表这人要谋反比旁人容易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后,皇上命人详查张家底细,才发觉张家累世为官最早可追溯至世宗时,经历九代帝王仍旧不倒。

虽然心里对张家存有疑忌,可是张燀毕竟是有功之人,他若随意处置张燀必会导致人心离崩,他登基未久根基不稳经不得人心离崩,只得按捺着找机会收拾张家。

指了一条路给他的,是杨一夫。

杨一夫字守益,是他皇子时的伴读,出于将门深得先皇宠爱。

杨一夫本人爱武不爱文并不是个好伴读,但是两人自幼一块儿长大交情深厚,杨一夫又是个没心机的人,尽管他登基为皇仍旧拿他当好友,什么话都跟他说。

于是……

初次听到张慈的名字时,他正在逗弄一只五彩文鸟,杨一夫在他耳旁不住叨念着那人多么美好,形容得天仙下凡似的,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转头瞥了友人一眼,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嘲笑好友为个不知道谁家的小屁孩神魂颠倒。

他随口说了句:「喜欢便接回府。」,便听见个性爽朗的友人,高昂喜悦的声音慢慢下沉在忧伤低哑里安歇。

接着他从友人口中慢慢得知张慈的身份,得知为何友人可望不可得。

张慈之父是工部主事,张家代代为官,论血缘能追至天家,论身家富甲一方,论家世更不比杨将军府差,张慈又是长房独子,也难怪杨一夫虽然喜欢得紧也没有胆量真拐走人家。

张家?

他状似不经意的问这个张慈和张燀是何关系?

杨一夫立即答道,张燀是张慈的叔叔,张慈之父张炯乃是张燀的长兄,亦是此代张家的主祠、族长,其人单名一字炯,字信阳,乃是六品工部主事。

他点点头,没有允诺帮杨一夫得到张慈,并将目光由杨一夫面庞上移回鸟笼继续逗弄几只小家伙,只是一朵浅到难以察觉的微笑在唇畔漾开,久久不散。

张慈,他记住了。

不久,他在宫内设宴要众官携子入宫同乐,借口张燀有功让张燀、张炯皆赴宴。

他还记得,那日是万熹四年三月初一。

张慈初满十五,有张清丽不艳的芙蓉脸,他的左眼下有颗小小的、不细看便无法察觉的朱红泪痣,却有双清明无泪的眸子。

那一眼,他就知道他将会后悔。

却未收手。

隔日,他下旨让张慈入宫为妃。

三月十五,张慈入宫。

张慈有张文人清丽的脸,却有双十分粗糙的手,他抚摸着张慈的手说可惜了,张慈答说是苦练琵琶所致,他遂命人取来琵琶,张慈熟练地将之抱在怀中拨弦成曲。

那是他第一次听张慈弹阳春白雪,他听得如痴如醉曲毕久久难言,张慈细心默默重弹一逼又一遍解他的瘾。

也是这一年,他命宫内匠人依照张慈手腕打造一只精巧无比的镯子,这镯子形为五爪金龙,首尾相连龙口里咬着一颗龙珠,那龙口与龙珠本是一个锁,有锁无孔扣上便开不了,再加上是依照张慈手腕尺寸量身打造,一旦扣上就是想退也退不下来。

他替张慈戴上龙镯时说:

「这五爪金龙就是朕,朕可牢牢扣住你了。」

张慈抚着腕间的龙镯垂首微笑,笑得他心都融了。

他知道再怎么宠溺张慈也没多少光阴,便把所有能想到的一股脑塞给张慈,入宫半年便册封他为贵妃,规格待遇与皇后相同。

皇后性子软,听闻此事还特地向张慈道喜,说什么同是侍候皇上的人,希望将来一块儿为皇上尽心,张慈也都一一应了。

册封张慈的同时,张炯、张燀兄弟亦获加官、赏赐,平日低调的张家一时成为京中显贵。

和他猜想的一样,满朝文武对他专宠张慈大为不满,弹劾奏章堆满书案。

未久,他贬了几个自认清流上旨弹劾的臣子,朝中不满登时平静不少。

平静只是表面,对张慈的不满在台面下日渐发酵。

群臣不满累积多时,终于在万熹六年秋发难,百名臣工联名上书要求他处置张慈,于是在群臣逼迫中他沉痛的下了决定。

他下令将张慈押入大牢,却迟迟狠不下心斩首张慈,后判决流放故宁,张家抄家贬为庶人三代不得为官。

那只龙镯退不下来,他又不愿为了一只镯子剁去张慈弹琵琶的手,便让他带着那只镯子前去故宁。

起程前张慈要求见他一面,他回绝了。

他怕那一眼会动摇决心,会不由自主留下张慈,会坏了他计划多时的大事。

隔日,张慈押解上路,他晚膳时不小心多喝了几杯醉了一夜。

但是值得。

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这个低调根深的家族终于被他除去。

可是,他没料到他忘不了张慈。

张慈刚离开那段时间,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寻找张慈的身影,总是期盼张慈为他倒一杯香气袭人的花茶,总是想听张慈的琵琶,总是在床榻间摸索搜寻张慈,只有握着张慈的手,抚摸那只龙镯才能让他安心下来。

他寻找着、痛苦着,然后不断告诉自己岁月能摧残一切,他很快就能忘记张慈。

却,不能忘。

夜里辗转反侧,怀念张慈悠扬如琴的声音,早朝不再有人轻柔唤醒他,夜里批奏章晚了也没人央他早些就寝,美食佳肴食之无味,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冷了热了该添衣或送上冰镇梅汤。

昔日甜蜜突然倒流入眼前,整座皇宫处处是他和张慈的回忆,如今处处是伤心。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伤心,早在决定利用张慈时他便已决定好一切了不是吗?虽然最后因为不忍心仅判张慈流放,但如今他有什么好伤心的?

他强自振作却是无用功,那夜梦见张慈死去,并在阎罗面前说永世不愿再见他,终于击垮他整个人。

再见龙镯,龙镯依然紧紧相扣,它该扣着的那人却香消玉殒。

「慈……」

如今,后悔蚀心,却无可挽回。

如今,伊人与他天人永隔,只剩一只龙镯与他相伴。

如今,他已不知道执意除掉张家是为什么。

「慈儿……」

「慈儿、慈儿……」

夜里,他一遍一遍的唤,再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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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熹十年·五月初五

此日乃是端午,按习俗要喝雄黄酒、吃粽子、祭拜屈原,可如今他们哪有这个闲工夫做糯米粽、调雄黄酒。

二月,蛮族那位奇才施以小计攻占此座城池,守城之将当场战死,知县被俘。

朝廷得讯大怒,当下命定王会合两位将军联合攻打,不计代价务求夺回此城。

如同他们先前商量好的,元轲以定王军师的身份随军而行,两情缱绻不羡神仙。

旁人虽对他俩同睡一座帐篷感到奇怪,但也都只是心照不宣的暧昧一笑,没人蠢到直接问定王他与元轲是何关系。

定王大军到达该城时乃是四月中旬,如今已过了二十余日,他们虽然数度进攻却一无斩获,始终破不了城门。

不过,攻城就是这个样子,只要对方援军不至,里头的人便出不来,外头的人虽然进不去,可是里头死守是死的,外头强攻却是活的,强攻久了总会攻得下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问题在于大军围城耗银极重,得在朝廷耗尽国库之前打下来,否则这战胜了他们也占不到便宜。

为此,元轲日夜对着城池图苦苦研究,希望尽早攻下此城。

煜昊答应让他以军师身份随军出征后,他日夜苦读兵书就怕临到头来一点计策都想不出来,煜昊见他紧张一开始还心疼安慰,可是完全安慰不了元轲,后来他索性随元轲去仅在一旁默默守护。

出征之后,情况果如元轲所料,兵书里说的和实际发生的不尽相同,一开始他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经过一个多月适应终于能提出点意见。

可惜,这个意见不是什么能名留千古的好计策,只能称得上稳扎稳打。

「若有一队人攀上山壁突击,到时候我们内外夹击必能破城。」

帅帐内,元轲指着东面山壁说道。

该城南面依水,东面有山壁阻挡攻势,能进攻的只有西北两面,因此西北两处防守特别严密,他们数度攻城都败在对方严防下,但是若有一队人能从山壁处进攻,两相夹击必能一举成功。

不过,这方法难以执行,山壁难爬之外得上哪找敢死之人?

煜昊环视帐中众将领,等待有人主动请命,就在他打算任命人选时,他手下的一名骑兵头领高声表示他愿意一试,说他虽是骑兵但是对爬山有点心得,也许能成功也不一定。

煜昊点头应允,心中大慰他自己带来的人没让他失望。

最困难的部份解决后,其余皆是小事,诸位将领略商议了一会儿明日攻城的时间与布署后,便各自回营小憩,预备明日的大战。

一干人等全都离开后,元轲仍旧望着城池图蹙眉沉思。

「在想什么?」煜昊向前从后抱住元轲,心不在焉的问道。

「我在想,如果我是那位拥有稀世之才的蛮族军师,攻城、守城这么重要的事,我会在哪里看?」元轲边思索边观看城池图,试图找出那个人的位置。

「你是说,那个人可能在城里?」

「必定在城里。」元轲说得斩钉截铁。

闻言,煜昊也跟着严肃起来,认真研究起城池图,若能一举将此人除去往后数年他们当可安心许多。

「不过,眼看城池就要破了,他们的援军又远在四十里外,此人未必会死守。」元轲边思索边将想法说出。

四十里外有杨一夫的大军拦阻蛮族援军,他们想突破杨一夫的防线怕是得等下辈子才有机会了。

「此城南面依水,东面有山,西北两城门外都是我们的人,他想跑怕也没那么容易。」煜昊冷笑道,满脸霸气。

他率领的大军将此城外包围得密不透风,说句大话就算是只苍蝇想飞过他的阵营,也得秤秤自个儿有多少斤两。

元轲伸手指指流过此城南面的江水。

「想出城只有这条路。」

河对岸有朝廷大军驻守,加上蛮族并无水师,朝廷的水师仅精水战无法攻城,所以整个南面江中仅有几艘船守着并无大军驻守,确实是天大的漏洞。

但是,那人从水路逃要逃到哪里去?南面是朝廷国土,北面四十里内都有他和杨一夫的军队,逃与不逃相差无几。

「虽说没有大军从南面进攻,不过南面也有几艘船看守渡口,想过来并不容易。」煜昊分析情势道。

元轲亦看着城池图陷入复杂思绪。

「……除非有人在对岸接应。」煜昊思忖道。

「有人在对岸接应。」元轲与他同时说出此语。

语毕两人同时一愣,相视而笑。

帅帐内严肃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微些甜蜜气氛,煜昊正想靠过去偷偷地亲吻元轲时,却听元轲说道:

「假使他仍在城中,明日攻城时西、北两处城门大乱时就是最好的逃脱时间。」

煜昊暗叹一声,也跟着将注意力拉到正事上。

不是他不想好好蹂躏元轲双唇,他怕久未亲密的两人挨在一块儿,会做出比亲吻更激烈的事情来使得明日战局受到变化,为了大局着想他也只好忍一忍啰,等城破大胜那天再一口气讨回来也不迟。

「能擒下此人自然是最好,若不能成擒……不能收归己用,只能杀之。」煜昊轻描淡写说道。

他幼时所学的帝王之道在在影响他整个人,帝王之道教导他要果决立断,必要时良才也能杀之,此时他不过是实践所学而已。

元轲未对煜昊的言辞表达任何意见,他虽心软,敌我之间仍分得清楚,那人为蛮族效力便是他们的祸害,铲除祸害不需要慈悲心作祟。

「问题是,该由谁埋伏?」元轲点出最大问题。

这场战役已消耗他们太多兵力,杨一夫在四十里外阻拦蛮族援军,煜昊的两千骑兵在攻城战里手脚受掣施展不开绝技帮助有限,皇上派的两名将军一个攻北门、一个攻西门都分不开身,煜昊手下已经有一名骑兵头领自愿领人从东面山壁攻入城中了,他们要找谁去南面拦截一个不知会不会出现亦不知长相、姓名的人。

「明日攻城,他绝计想不到主帅竟然不坐镇中营。」煜昊朝着元轲微笑,眼中闪烁狡黠光芒。

「主帅不在阵内指挥,这、这可不行。」元轲吃惊道。

「我不在两位将军放开手脚来,肯定对战局有利。」煜昊犀利道。

他知道皇上派来的两位将军,根本不信任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藩王,既不肯拿出真本事攻城,亦不肯承担责任,他也曾想过上奏朝廷要求换将,可是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他可不想军心动摇造成更大损伤。

两强相争必有一伤,他不愿相争只得退让了。

这场战役里煜昊的威风与无奈元轲都看在眼里,煜昊都这么说了他自然应该点头答应与煜昊一同去南面埋伏。

不过,煜昊的主帅之职是皇上亲自指派,他擅离帐营往大处说便是违抗圣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若有人参奏皇上该如何是好?」元轲迟疑道。

「那不是更好,之后我就当闲散王爷不用出征了。」煜昊说得洒脱。

这段岁月相处下来元轲对煜昊了解不少,知晓煜昊敢这么说自然有所准备,不需要他多加担心,因此……

「你说,我们该在哪儿埋伏?」

元轲露出温和微笑,像是在问他们该上哪儿出游,而非追击一个人。

笫七章

隔日·清晨

为了擒住那人,煜昊和元轲带着一小队骑兵,快马连夜奔至南面江边。

元轲本不会骑马,去年他们去大赶集时元轲就是和煜昊共乘一骑,决心随军上战场后,元轲自言他虽是军师危急之时仍需骑策,遂要求学骑马。

煜昊是久战沙场之人,一听便知元轲话中的「危急之时」指的是是什么,能让军师也策马逃命,除了大军溃败得逃离战场外还会有什么时候。

他未指责元轲未战先思败,而是亲自教导元轲如何上马、驭马,走步、跑步,乃至于照料马匹。

对煜昊来说,让元轲做他想做的事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如何战胜敌军不让元轲面对溃逃的一天,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元轲一向是温和无争的性子,没想到这回学起骑马来既认真又固执,每日清晨便至马场照料马儿,与马儿熟悉熟悉,跟着便不管不顾一连几个时辰的待在马背上,晚上还读兵书至夜深。

煜昊看不下去劝过数回都没用,只好吩咐厨房替元轲多炖些补汤,免得仗还没开打元轲就先倒下了。

天道酬勤,在出战前元轲学会了驭马,这回也真派上用场了。

好在,此次策马夜奔不是用在败逃之时。

算是他们速度够快,到达南面江边时天色犹黑,离天明时还有点时间,煜昊忙命人点灯打出预先说好的暗号,要守在江边的船只过来接应。

朝廷为了防止蛮族突然以水路运送粮草、援军,派了几艘船只在此监视,船只不多,加之监视二十余日来皆无人出入,负责值夜的士兵日渐疏懒竟然打起瞌睡来。

负责打灯的骑兵气得当场骂了句娘,却骂不醒那名瞌睡中的士兵。

他们一行人一直等到天蒙蒙亮,守着渡口的船只才惊觉他们出现,连忙派小船过来接。

小船尚未到岸边,便见一艘羊皮筏偷偷驶离岸边,飞快往下游划去。

煜昊见状顾不得小船尚未完全靠岸,便冲入水中跳上小船,命令船上士兵尽速追击那艘行踪诡异的皮筏。

元轲不适水性一时迟疑错过了跟上去的时间,不得不留在岸边等候,只有一名骑兵反应极快跟着煜昊一起翻上小船前去追击。

此时已近雨季,前阵子又下了几回大雨水流湍急,他们的小船上人又多,追着追着竟跟丢了羊皮筏。

「他们一定会找地方上岸,我们也上岸便是。」煜昊当机立断,命令士兵把小船划上岸边。

临近岸边,煜昊远远便见到两人跳下羊皮筏往岸上跑去,他眼力好记性也佳,瞧着瞧着便认出跳下羊皮筏的两人,一个是蛮族长相,另一个则是他在去年市集里见过的老先生,当时老先生说他的友人这辈子不想再踏足中原,他就怀疑老先生说的是他自己,如今看来他竟是猜中了。

见他们的小船飞快划来,老先生一反当日赶集时慢吞吞的动作,腰也不弯、背也不驼、气也不喘快步跑向接应的人,一翻身上马急便驰隐入林中。

他们还未上岸,那伙人已行踪渺然。

******

上了岸,煜昊立即联络驻守当地的军队与知县,要他们搜寻一名年约三十的男子,说男子乃是文人皮肤白皙,但问到长相特征煜昊就不知道了。

他推测男子长年易容扮成老者,居于边关四处游走,不知和朝廷有何恩怨纠葛竟然会效忠蛮族。

交待完要事,煜昊重重把留守船只的头统痛骂了一顿,而后再度回到江流北岸与元轲会合,详述追击未果的始末,便又赶回位于城北外的主营。

他们刚到尚未休憩便有人来报,东面、北面两处皆大捷,此城已破。

一喜一忧,煜昊不由得长叹。

当夜,向来瞧轻煜昊的两位将军里,未能攻入城内的那位上奏朝廷,指大战之时煜昊擅离主营,导致无人指挥战局。

同一时间,煜昊写了三本奏章上呈朝廷。

一本请罪,说他为追击蛮族军师迳行离开主营;一本上奏为众将请功;最后一本则是参江边水军监守不力。

这几本奏章一起送到皇上书案上,引发群臣议论,替定王煜昊说话的人有,主张严惩定王的人亦有。

煜昊与皇上怎么说也是亲兄弟,虽然有天家无骨肉之说,但皇上一向对这个不具威胁的亲兄弟极好,况且这回又不是擅离职守导致战败,因此皇上仅是训斥一番要煜昊日后戴罪立功,便论功行赏了。

其实,煜昊早知道他擅离战场皇上不会加以责罚了。

他了解皇上的心理,宣王之乱后皇上对诸王都起了戒心,诸王被削除封号、更换封地的不在少数,他能幸免于难不单是因为他的生母与太后是嫡亲姊妹,更是因为先帝将他出继定王,意味着剥夺他的皇位继承权,将便他敢弑君夺位,也得不到群臣支持无法顺利继位。

但是,他既是有兵权的藩王又是先帝亲子,自然也得防着他功高震主,他这样荒唐行事正合君心,皇上哪里会责罚他呢。

此回攻城大捷皇上十分高兴,下旨要求众将回京领赏。

煜昊前一次回京已是数年前的事了,这回又是皇上亲自下旨,自然是避无可避必需回京一赵。

他曾想过问元轲要不要与他一道回京,不过他最终没开这个口,元轲亦当作没这回事一样沉默着。

煜昊没有开口是因为,他忽然想起赶集那天老人说不想再踏足中原时元轲的神情,想来元轲也抱定永不回中原在边关度此残生的想法,既然如此他又何必问元轲要不要冒险回京看看。

行前,煜昊问元轲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想要的?他从京里给他背回来。

元轲先是摇头而后露出奇妙表情。

「想到什么?我都给你带回来。」煜昊没有错过那抹神情宠溺问道。

「你快回来。」元轲笑得赧然。

煜昊一愣,不禁发出长长呻吟。

「我称病不归算了。」煜昊孩子气道。

元轲伸手理理煜昊的衣领,无尽温柔。

「下回出征,我假装战死与你浪迹天涯可好?」煜昊似假还真的问道。

「天下需要你。」元轲摇摇头。

「可是我不需要天下。」被元轲拒绝煜昊显得有些郁闷。

元轲的回应是紧紧抱住煜昊,低声软弱的说:

「那就在这里,陪我一辈子。」

他已经不想探究他对煜昊是爱情或是依赖,是寂寞太久造成的依赖又如何,赖着一辈子不也是一种爱。

「傻瓜。」

******

煜昊从京城归来时已是九月初,整个盛夏他皆在炎热的京里度过。

皇上本来打算留他过了年才归来,他藉口放心不下边关守护之职坚持离京,皇上见留不住人,不得已才让他过完中秋出发。

这趟回京煜昊办了不少事,回京前更没忘替元轲背来各色小吃干果蜜饯,与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更请书肆按月将新书送一本至边关,供爱看书的元轲消磨时间。

久别重逢理当浓情蜜意、无限欢喜,煜昊却望着元轲神情复杂忧虑。

元轲问他为何事烦忧,他蹙着眉说,朝廷里有件事想不明白,他想想就好。

见煜昊不肯说,元轲一向细心体贴便不再问,让煜昊独自想清楚。

煜昊心情复杂的理由,可以说和朝廷有关,亦可以说无关。

他前一次回京已是万熹六年的事,对于朝中一切虽然皆有听闻,但是听闻到底不如实际所见。

令他在意的是,据闻皇上放纵形骸,白日便饮得酩酊大醉无心朝政,朝中众臣屡次相劝皆末果,太后亦曾动怒可惜皇上收敛一时,不久又故态复萌。

其实,皇上白日饮酒宣氵壬与否与他全然无关,只要皇上别在酒后突然想砍他脑袋就好。

可是……

没有人告诉他,酒后皇上会一遍又一遍喊张慈,一遍又一遍诉说悔恨,一遍又一遍期求那个人再回到身边。

煜昊嘴上不说,面色也算平静,心里却愤怒至极。

开什么玩笑!

当初是他无情抛弃张慈,将张慈流放至故宁,险些就要死在故宁了,如今有什么资格说后侮,还妄想重新得到张慈!

原本见到元轲到门前迎接煜昊十分欣喜,也想着要好好和元轲依偎温存一番,可是见到元轲的脸他又想起皇上的言行,不禁担忧起皇上若知道张慈成了元轲该怎么办?他抢得过皇上吗?

不!即便抢不过他也要尽力一试。

煜昊忧郁复杂的眸子里,现出一丝杀意。

******

边关多战事,煜昊九月初归来,九月末便又领兵出战,好在战局不大又有元轲这个日益精进的军师在,不消多时便已弭平。

不久之后,煜昊身边有个厉害军师的事便传遍朝中,杨一夫也不时来问元轲对战况的意见,连皇上都曾在奏章上问及「军师」的事,希望有机会能宣此人进宫一见。

煜昊当然不可能据实以告,亦不能让元轲进宫,左思右想后他与杨一夫商量一番,决定将部份事实和谎言交织成一篇故事。

由杨一夫面圣时向皇上承认,元轲乃是化名,实则是由从故宁逃出的犯人,且将元轲的身份换成一名三十余岁的举人,此人身形与元轲相似,年纪也相去不远,死亡时间是元轲以军师身份出现的半年前,又未曾入宫面圣不怕被皇上认出来,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并言,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乃是因为元轲对兵法有独道见解,希望借重他的长才守护国土,才会犯下如此大错请皇上降罪。

等皇上饶恕杨一夫此罪后,再言元轲乃是罪人身份无法入宫面圣,恳求皇上不再过问此人的事,让他继续为国效力。

煜昊和杨一夫推测皇上问起元轲只是一时好奇,好奇得到满足后便不会再问,如此犯险还有一个好处,交代了元轲的事后,便不用再怕他逃犯身份曝光三人都得获罪,元轲便能自由来去各处。

可是,他们低估了皇上的聪明才智,更选错人向皇上禀告此事。

杨一夫个性耿直不善说谎,这番话他虽然练过多次仍说得断断续续。

而且……

皇上还清晰记得,当年如何杨一夫在他耳边诉说他多喜欢张慈,把张慈夸得是地上没有天上一双,亏得如此,他才想出利用张慈弄垮张家的计谋。

可是,向来爽朗藏不住话的杨一夫在他下旨流放张慈时,完全没有跳出来为张慈说话,足见他另有计谋。

因此,当杨一夫磕磕巴巴说着元轲是从故宁救出的时,皇上登时心中一凛,猜测元轲恐怕就是张慈,他作梦都想见的张慈。

杨一夫又说元轲乃是流放罪人,罪人不得入宫,望他忘记此事,他心中便确定这个元轲就是张慈了,否则杨一夫应该替元轲恳求恕其罪再图官位才对,怎么会要他忘记此人便罢。

至于为什么人是出现在煜昊身边的,这点解释起来就更简单了,煜昊和杨一夫交好的事人人皆知,想来杨一夫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把元轲托付给煜昊。

为了证实猜测,皇上故意说愿意赦元轲之罪并予他官职,让他入宫面圣,杨一夫登时紧张起来,反反覆覆说了数遍元轲自言是已死之人,不求谋得官职,光耀门楣,只愿在边关默默为国尽忠。

听到「已死之人」皇上想起那时的梦,胸口一紧疼痛莫名,没有心力再和杨一夫纠缠下去,答应杨一夫的要求后便让他告退。

隔日,皇上在朝议时说蛮族多次扰边罪无可逭,为了震慑蛮族决定御驾亲征,由丞相监国。

旨意一出,朝廷和边关同时炸开了锅。

时,万熹十一年,二月初三。

第八章

万熹十一年·三月二十

荒唐度日的皇上决定御驾亲征的事受到猛烈反对,从朝臣、藩王乃至太后,皇后全都出言劝过,但是皇上一意孤行谁劝都不理。

经过月余准备,这支由皇上亲率的军队浩浩荡荡出发。

本来,大军需从全国各地调集兵马需要约三个月时间,但皇上等不了这么久,极尽可能缩小配置,最后才组出这支约有十万人的帝军。

这十万人里有一半是由原本戍守京师的京卫里抽调的,另一半则从各省各县征集,加上原本驻守边关的军队与定王的府军,实际上并不足十万人。

虽然是御驾亲征过程却宛如儿戏,皇上领着大军往边关出发,到了边关却不进北嘉关而往定王府走,临时宣布要将定王府当成行宫暂居定王府。

煜昊不是没想过,皇上御驾亲征极有可能是为了看看元轲是不是张慈,但是他先前得了消息,说皇上将入北嘉关住进将军府内。

他猜测元轲的事是杨一夫向皇上说的,当年张慈的事亦是由杨一夫向皇上提起,因此皇上打算先到将军府一探究竟,便安下心来。

为了迎驾,他带着四名骑兵头领前往北嘉关,元轲则留在定王府内避开皇上,没想到皇上竟临时改变去处。

北嘉关距离定王府有数十里远,皇上的大军虽然走得不快,可是报消息的人到达北嘉关后,煜昊再骑快马追过来,也只恰恰好在定王府遇见皇上。

皇上都已到了门前,煜昊也没法让皇上打消主意转向北嘉关,只好摆出恭顺模样迎皇上入府。

好在元轲住的小院位置偏僻,藏在后院林子后头,谅皇上一时片刻也找不着元轲,他无需过于担忧。

他不是没想过将元轲另藏他人府中,但元轲毕竟是逃犯,有胆窝藏逃犯的人不多,有胆窝藏逃犯又值得信任的人更少,最后是元轲的一句话打消了他的念头。

「皇上记忆里的『张慈』又岂是我现在的样子,他记得的是他心里的张慈,从来就不是我。」

元轲表情淡然,语调也很平和,可是他和皇上的过往哪来的平和?

煜昊望着元轲的平和蓦地心疼,不由得伸长手抱住元轲。

「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无论你以前是谁以后又将是谁,都无法动摇我对你的想法。」煜昊无比认真说道。

他是长情且专情的人,他说出口的承诺必会遵守,所以他不轻易承诺什么,是元轲对他太重要,他才会一再而再的诉说永远。

这话显然触动了元轲的心,他亦回抱住煜昊,轻声问道:

「你说的诈死后浪迹天涯,还算数吗?」

煜昊温柔细腻地吻住元轲的不安。

元轲被吻得天旋地转忘却所有不安,因此他没有注意到,煜昊并未回答他所说的浪迹天涯。

可惜他沉醉在炙热双唇之中,没有察觉煜昊的沉默。

有些事情过了就是过了,当时是真的,可是如今未必能成真了。

但是,既然元轲都这么说了,煜昊便打消将他移往他处躲藏的念头,假使元轲宁死不屈不愿意跟皇上回宫,想来皇上也无法强逼他走。

皇上御驾亲征这么大的动静跟避暑、秋猎不同,皇上的一举一动都得有个理由和名目,此番住入定王府,他用的理由是大军未完全会合,待大军会合完毕再入北嘉关较易整肃。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北嘉关地势较窄,定王府占地广兼之临近有水,大军在此停驻易于休憩,煜昊也没办法说服皇上尽早离开,只能暗自期望元轲住的小院不被察觉。

为了进一步隐藏元轲,他趁着皇上刚到府里乱成一团时,悄悄命人在元轲的小院简单砌了个灶,又搬了些米粮、酱菜、干肉过去,让阿梨在小院替元轲作饭,省得阿梨天天去厨房拿饭菜给人瞧见了会露馅。

好在这几年元轲军师之名日益响亮,府里人都感激他自然乐于替他掩饰行踪,怕他被皇上抓到会被斩首示众。

元轲原本就是好静的性子,乐得镇日窝在小院里抚琴读书,偶尔还铺开宣纸执起笔练起蝇头小楷来,不去理会外头纷纷扰扰。

偶尔,在一曲奏歇、长诗书罢、书卷看尽时,他会想起皇上,想起后宫里那些遥如隔世的事,而后将一切抛于脑后继续过他的日子。

如果他在回忆里泛起泪光,那是因为他想起他的娘亲。

娘亲,收到孩儿的信了吗?孩儿一切平安只是很想您。

皇上登基以来常有荒唐之举,朝臣屡劝不果已经开始有些见怪不怪了,可是荒唐皇帝不等于是蠢才,至少此事他就做得足够精明。

他事先交代好心腹手下,一入定王府便以保护皇上安全为由,命大军团团围住定王府,任何人出入都要盘查,并用同样理由一寸一寸搜过定王府,寻找一名左眼下有颗细小朱砂的男子。

他曾想过将张慈的画像分与众将以便寻人,未曾实行是他想到张慈遭流放时年仅十七身子容貌尚未完全长开,他如今二十有二又历经多年苦难折磨,就算变了个人似的亦属应该,可是他左眼下的朱砂痣不会改变,这是唯一寻找张慈的凭证。

但愿那双清明无泪的眸子,也没有改变。

可惜的是,经历多日搜寻定王府都翻过几遍了,不但定王煜昊身边的军师没见到,真正想寻找的人亦无影踪。

皇上失望之余不免寄情于醇酿,更在醉后指着煜昊的鼻子痛骂,要他交出人来,交不出张慈也得交出元轲。

煜昊沉默以对,装作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

隔日酒醒,皇上再度逼煜昊交出人来。

「元轲先生自知是大逆不道的罪人,不能玷污皇上双眼,前些日子他主动求去,我依他所求派人将他送出北嘉关,此时他应该已在野族部落中,皇上若想见他得等臣派人去找。」煜昊严谨答道。

尽管煜昊说得恳切,皇上却一个字也不信,别的不说,他就不信煜昊会把厉害军师白送给野族,虽然野族比蛮族平和许多,但是难保他哪天不会像蛮族一样骚扰边境,煜昊若真这么做了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此话当真?」

「皇上若不信可以问问府中骑兵,当日送元轲出关的正是我手下一名骑兵统领。」煜昊恭谨答道。

「你该当何罪?」皇上拍桌喝骂道。

「任皇上处置。」煜昊依旧平和,半点也不把皇上的怒火当一回事。

「你竟敢将我朝军师送予野族,你把天下百姓的性命安危置于何处!」皇上仍旧余怒末消,似乎打算借此事给煜昊点苦头尝尝。

「任皇上处置。」煜昊仍旧是这句话。

骂了两句皇上便因宿醉头疼不已,煜昊又半点反应都没有,不禁猜想难道张慈并非藏身于定王府,所以他才怎么找都找不着,煜昊也没有半分惊慌。

若真如此,他在这里待得越久越不利,该早些去北嘉关寻找才是。

可是,他仍旧不愿放弃。

「五皇兄,张慈在你府里吗?」皇上语气放软,唤起幼年时期对煜昊的称呼,希望煜昊能心软被他说服透点口风。

煜昊用奇怪眼神望着他,老半晌方小声答道:

「皇上何出此言?贵妃他不是已亡于故宁葬入乱葬岗中?听守益说,那龙镯是看守犯人的士兵硬从尸身上拔下的,险些要被人融了花用。」

闻言,皇上又想起再见龙镯那日的事,想起张慈弹琵琶的手,想起张慈练字的手,想起张慈的温柔,想起张慈最后说想见他一面他却断然拒绝……

甜蜜和痛苦的往事一股脑袭来,重重击倒他整个人。

「朕……」皇上艰难的开口道。

既然张慈不在定王府,他待在这里也失去意义,大军又已会合完毕,不如早些移往北嘉关。

「朕明日移驾北嘉关,你辛苦了。」

话说完,理由虽不相同,但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

这座位于边关的定王府建得十分简朴,墙壁、梁柱、屋檐上皆不见雕饰或绘画,窗户门板也都是最普通的样式,处处显露定王不喜奢华的性格。

不过,和朴实的屋子相反,定王府内拥有相当精致的庭园,树木参天、花木扶疏,令人感觉不出来此处乃是少雨的边疆。

这乃是因为定王府临水,初建之时便规划有暗渠,因此府内用水终年不绝,花匠又细心尽职,代代下来才能养出如此名园。

既然确信张慈不在定王府,又已经决定明日出发往北嘉关,皇上决定趁午膳后逛逛定王府,以草木慰他无边忧愁。

有趣的是,负责领着他逛定王府的不是定王本人,而是这些天搜过定王府无数次的心腹手下,定王本人则为明日大军出发做准备去了。

皇上一路走走停停,不时伫足某株花、某棵树旁沉思良久,神情未因草木繁盛而开朗起来反而更阴霾了。

因为皇上心情不豫,陪同逛园子的人虽多但鸦雀无声,众人连呼气声都小心翼翼的压低,生怕扰到皇上会大祸临头。

一路走到后院处,寂静之中皇上忽然听到一丝微弱琴音从林子里传来。

琴音微弱,袅袅不绝,奏的是「阳关曲」。

阳关曲取于王维诗句「送元二使安西」而成。

渭域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皇上先是纳闷,接着皱眉,细一聆听,皱眉则成了震惊、愤怒与大喜过望混合而成的复杂神情。

「林子后住的是什么人?」皇上指着林子急切问道。

「林子无路进不去,里头应无屋子。」

答话的人是搜了数遍定王府的那位心腹手下,因元轲住的小院位置隐密,他一直以为这里只是一片林子,殊不知林后别有洞天。

「蠢才!快找!林子后必定有屋子。」皇上大吼道,急着想确认抚琴之人是不是他的张慈,那琴音听来如此耳熟,就像……就像张慈弹奏的琵琶一样。

那人带着手下又搜寻了一遍,仍旧找不到入内的路,他忍不住怀疑小院前的林子是否依阵法所种植,否则怎么会数度搜寻都找不着屋子。

皇上毕竟有点聪明才智,听手下屡次回报找不到入内的道路,皇上急得火冒三丈,大声下令道:

「把这片林子砍了,朕不信找不到屋子!」

「皇上,林子后是一整片山壁,里头根本没有屋子。」心腹小声禀告道。

「山壁!」皇上啧了一声冷笑道:「林子可以砍,山壁可以掘,没把这里夷为平地再掘地三丈,别告诉朕这里没有屋子!」

皇上动了真火,非要从定王府里搜出张慈来。

林子里,听到外头的大动静阿梨在小院中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小院住得位置隐密,外头有假山亦有大片树林,外人若穿过林子入内会被假山阻挡去路,所以这些天皇上的人搜了数次都没搜到此处。

皇上的心腹猜测小院前的林子布有阵法,其实不然。

出入小院无需穿过假山、林子,另有一条小道沿着墙边拓展出去,出口在厨房旁的一间小屋里,若想进小院就得穿过小屋,走过小道,开了木门就是小院了。

这儿原是某代定王仿冷宫所建,为的是关住一名犯下大错的侍妾,后来经过几回增改专供需藏匿者居住。

这回若不是皇上一行人寂静无声地靠近此处,先生又恰巧在抚琴弹奏阳关曲,哪里会被发现呢。

「先生,不如您换上我的衣服,我们偷偷出去,也许能躲得过。」阿梨提议道,这是他想得到唯一的方法了。

「你不是说每个地方都有士兵守着,就算换了衣服又有何用?」元轲摇头拒绝阿梨的提议。

「要不我们翻墙出去?」阿梨急昏头了,忘了外头有大军守着,比里头人更多更难逃得掉。

「我不想逃。」元轲再度摇头。

「可是、可是……要是等他们把林子铲平、假山给砸了咱们该怎么办?」阿梨急得不得了,像是元轲若被发现马上会被砍头一样。

「阿梨,我这人信命,既然天意让皇上发觉我在这儿,我也不得不顺天而行。」元轲淡然说道,神情中没有半分挣扎亦不想挣扎。

「这、这不行啊!」阿梨连忙上前想阻止元轲。

元轲倒是豁达,平和地微微一笑,推开夫子琴起身整整衣袍。

「皇上不就是想见见我,我来会会他又如何?」

「先生!」阿梨急得大喊。

元轲平日性子随和,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好,甚少有自己的意见,可是一个性子软的人硬起来,十匹马也拉不回头,无人能改变他的心意。

任凭阿梨劝破了嗓子也劝不回,元轲就这么一路朝着外头走去,推开木门,步过长廊,穿过小屋,一路来到众人面前。

发现有人突然出现,士兵们登时警戒起来,在他们察觉此人左眼下有颗微的朱砂痣前,却见那人一派从容往他们走来。

那人掀起前袍,恭谨地朝着皇上双膝下跪,道:

「元轲参见皇上。」

皇上闻声忙拨开士兵前往一探,既害怕不是张慈,又害怕这人确实是张慈。

他让元轲起身,抬头回话。

元轲依言起身,无畏地直视皇上。

霎时间,皇上望着那人怔住了。

一眼,他便知认出这个人是谁,就像万熹四年三月初一那天一样,一眼便知道他会爱上他,亦知道失去他会无比后悔。

「慈儿……」

轻轻地,皇上唤了这个他以为无法叫呼唤的名字。

「在下元轲。」元轲再说了一次。

皇上望着他的朱砂泪痣,望着他仍旧清明无泪的双眸,忽然想起这双眼睛曾多么柔情似水的注视着自己,如今那抹温柔目光却陌生而冰冷。

「你果然还活着。」

第九章

元轲出现的消息一下子便传遍定王府,煜昊得到消息后表情阴鸷得吓人,却不急着去见皇上,而派人快马前去通知杨一夫一声,就说皇上明日不去北嘉关了。

接着,他独自回到房中,静静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夺回元轲。

消息传到北嘉关后,杨一夫吓得不轻,久久说不出话来。

想当然尔,传递消息的人除了传达皇上明日不来北嘉关一事外,还说了皇上见着元轲这件大事。

最初的震惊之后,杨一夫立即命人备马准备去定王府一趟。

幕僚当即阻止,劝说不该在此时认罪求饶,应该等明日皇上气消了些再去。

杨一夫闻言大怒,说谁会向皇上认罪求饶,他何罪之有!?他是要去救元轲!

幕僚一听吓得不轻,拼死拉住杨一夫不让他去定王府。

开什么玩笑,若他真的去了脑袋还要不要啊!

最终,谁也没有去。

******

元轲出现时引发的骚动已然平息,皇上不想在众人面前谈论他与元轲的事,便将元轲带回屋内,屏退左右与元轲独处。

皇上拿定王府当行宫,住的当然是最好的房间,亦就是定王的屋子。

定王的屋于与这座定王府一样,朴实无华、毫无雕饰,只有墙上挂了幅骏马图是数代前的定王亲笔所绘。

元轲坐在熟悉无比的屋子里,以骨节分明的粗糙手指优雅地捧着茶碗,低眉嗅着茶香神态悠然从容。

皇上的视线始终定在元轲身上,却久久无语。

他有许多疑问,想问眼前人如何死而复生,想问他龙镯怎么离开他手上的,想问他好或不好,想问他……问他愿不愿意再当他的妃?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让他什么都说不出。

昔日,张慈清丽的芙蓉脸染上沧桑不复往昔,身形亦比从前单薄许多,原已粗糙的手指更加骨节分明,从前温柔多情的眸子亦陌生起来,乍一看还以为是别人。

只有那双眸子下的朱砂泪痣,没有丝毫改变。

他曾和张慈朝夕共处了两年,知道张慈多么温柔、多么心软,亦知道张慈倔强起来多么要强,如今柔情似水的眸子冰冷如霜,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融化他。

他说,他叫元轲,是不愿再做他的张慈吗?

元轲也不开口,专注地啜饮热茶。

他向来好静,皇上若想等他先开口怕是要失望了。

经过漫长得过的寂静沉默,皇上终于吞吞吐吐的开了口,问道:

「你……好吗?」

「托皇上的福一切安好。」元轲淡淡答道。

他流放时受的旧伤经过这几年休养已好得差不多,就是留着个畏冷的毛病治也治不好,所以他不太喝凉茶,总饮热茶缓他的冷。

可是,这些话他向皇上说做什么?难道人犯还抱怨刽子手刀利?

听出元轲话中的冷漠,皇上心中一痛,再度静默。

半晌,皇上想了想决定释出善意温和说道:

「朕恕了张家之罪,你也回宫吧。」

早在龙镯重回他手中时,他便赦了张家之罪,原本还想把张慈的尸身运回来好好安葬,可是问了几遍都回报说,张贵妃的尸身埋在乱葬岗里,早就烂了根本认不出人来,乱葬岗又是个人迭人的鬼地方,如今哪里有办法找到张贵妃呢?

原本负责此事的官员还想随便找具尸体交差,但是想到皇上曾和张贵妃亲密无间,若被皇上认出来是具假尸,不止是他的人头保不住,怕他全家三代的头都保不住了,只好冒着办事不力的危险回报找不到。

算是这人运气好,若当时他真找了具假尸来,如今可真要脑袋搬家了。

「皇上,张慈已死,元轲无以入宫。」元轲的声音仍旧平静,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冰冷掩盖住水面下的重重生机。

皇上何曾被人这样狠绝拒绝过,立即恼怒起来,瞬又软了下来。

「慈儿,朕知道从前是朕不好,这一回朕保证好好补偿你。」皇上劝慰道。

两人相处总会有磨擦,他不在意安抚安抚张慈,无论他如今叫什么名字。

「皇上,不是每件事情都能重来,人死不能复生,张慈已经死了。」元轲摇摇头。

「死?」皇上无法接受这个字,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你明明好端端的坐在朕面前,别跟朕说什么死不死的话!」

元轲点头领命,继续捧着茶碗保持沉默。

皇上几度吸气压下愤怒后才温和道:

「跟朕回宫吧,只要你肯回来一切都会好的,杨一夫救你的事,以及定王窝藏你的事朕都赦免他们。」

这可是赤裸裸的威胁,威胁元轲若不肯跟他回去,他便要处置杨一夫和定王。

提到杨一夫和定王的安危,元轲也不能保持沉默。

他的声调仍旧温和,平淡地陈述一件如利刃般切断他们关系的往事。

「那一天,我求您再见我一面,您不肯,我便死心了。」

皇上被这沉痛的往事震得久久无语,明知元轲是下了决心不再回头。他却无法干脆的放弃。

「您若执意要我入宫,入宫的也只会是元轲而不是张慈。」元轲坚决道。

皇上不肯松手,只能软弱挣扎的说:

「好,就算你是元轲而不是张慈,朕也要元轲入宫。」

「您这又是何苦?」元轲摇头一叹。

「朕,绝不让你走。」无法放心的人倔强的说道。

元轲不再言语,只是捧着那茶渐渐冷去的茶,静默的等待谁先放弃。

这场无声的战争持续了好几个时辰,晚膳时虽然送来了元轲的碗筷,皇上也一再劝他一块儿用膳,他却再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啜饮,不理会皇上的气愤与伤心。

不久,夜渐渐深沉,元轲惯于早睡,禁不住睡意催逼眼皮沉重,不由得哈欠连连。

皇上看出他困意浓厚,要他宽衣梳洗在内室睡下,元轲却坚持回他的小院去,可是皇上哪里肯放人,两人便又僵住了。

一直到三更天,定王出现才打破僵硬沉默。

煜昊自知他不该在今日出现,与其由他护着元轲不让皇上带走,不如让元轲表达他的坚决,毕竟皇上是天子,他是臣子,臣子与天子硬争胜算几希。

但是,听闻元轲至今未入睡,皇上又不肯放他回小院就寝,他担心元轲身子便顾不上好或不好的问题直接往这儿来。

听近侍禀报定王在门外等宣的消息,皇上心里一把无名火登时烧起,若不是这个人把人藏匿着,他何以到今日才见到人。

元轲和皇上的心思相反,听见煜昊就在门外他心头一喜,僵硬冰冷的表情也露出一丝微笑。

「朕不见,叫他滚回去。」皇上喝道。

不见已是开恩,否则依定王做过的事,他就算杀他十次都算轻的。

皇上才刚说了不见定王,却见元轲忽然放下茶碗,起身整整衣袍。

「夜深了,小人先行告退,还请皇上早些就寝。」元轲恭谨说道,同时向皇上行了长揖礼,不等皇上应允便往外走去。

「站住!朕不许你走!」皇上急忙喝止他,门外的侍卫亦警戒起来。

无视皇上的命令,元轲径自开了门,望着门外的煜昊微微弯起笑,笑靥一闪而逝他回头对皇上说道:

「小人既不会飞天亦不会遁地,还请皇上明日再宣。」

皇上很着急,他有种感觉,若今夜留不住元轲,他可能永远都留不住元轲了。

可是他又不敢让人硬拦人,怕他们粗手粗脚会伤了他的心头宝。

却不等他想出好法子留住元轲,定王便在门外高声道:

「臣送先生回房就寝。」

说罢,煜昊推开试图阻拦的侍卫,带着元轲往小院方向走去。

独留满心愤恨惆怅的皇帝,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品味悔恨。

******

小院里灯火通明,阿梨趴在桌子上等他等到呼呼大睡,不知梦见什么直皱眉头还不时咬牙切齿。

煜昊摇醒阿梨,趁阿梨还来不及向元轲问东问西便要他去厨房拿消夜来。

早在去皇上那儿之前,煜昊便命厨房的人下两碗面来,想来这时面也该煮好了。

阿梨走后,煜昊帮着元轲宽衣,让元轲坐在镜前替他解开发髻,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梳理发丝,两人皆疲惫无语。

梳发梳到一半,元轲忽地一笑打破寂静。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来。」他轻声道,眸子里盛满了皇上求也求不到的温柔。

煜昊一愣,而后感觉双肩一松,忍不住弯下腰从后抱住元轲。

他是有计谋没错,可他总是怕元轲怪他太狠心,元轲不怪他,他便放心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踏足宫廷。」

抚着煜昊健壮手臂,元轲认认真真地又说了一遍他的决心。

「他带不走你的。」煜昊闷闷的说道,软弱声音里听不出霸气,更感觉不出潜藏在内的杀意。

元轲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静静地被煜昊抱着满心温暖,享受这温馨亲密的一刻。

他们尚未分开,阿梨已将热腾腾的鸡汤面用食盒提回来,盒子里除了汤面外还有一荤一素两碟小菜,供他们配面吃。

放好汤面与小菜后,阿梨立即退了出去,不打扰两人说些私密话。

「你没用晚膳一定饿了,快吃吧。」煜昊拉着元轲入座,要元轲快些进食。

元轲倒不奇怪煜昊怎么知道他没用晚膳,一名有权有势又受到信任的藩王哪能不在皇上身边安眼线呢。

这碗鸡汤面用料简单,调味单纯,只有鸡、姜和盐,正因为单纯方尝得出姜香汤浓,翠绿的青菜点缀一旁更显清甜。

喝了一口金黄澄澈的浓郁鸡汤,元轲方察觉自己真的饿了,一反平日缓慢,夹起手拉细面塞得满口。

见元轲吃得香甜,煜昊笑意亦深,渴望时间停驻永不结束。

察觉煜昊的目光,元轲从碗里抬头,弯唇一笑,吐出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煜昊,我畏冷别走好吗?」

******

那一夜的甜蜜极其短暂,如同露水一般天一亮便蒸发消失。

煜昊在皇上身边有眼线,皇上又何尝不是在整座定王府里都安了人。

天刚蒙蒙亮,整夜睡不好的皇上干脆起身梳洗,一起身便有人来报,定王整夜没出元轲的小院。

皇上又气又恼,这件事情上他原本就对定王十分恼火,认为定王刻意窝藏他害他得与元轲分离多时,如今定王又在元轲的小院过了一宿,这不明摆着跟他作对吗?

跟皇上作对就是造反,造反可是死罪!

皇上毫无阻碍进到小院里,他没有心神观赏小院的布置,气急败坏地推门而入,一推门便看见定王煜昊衣冠整齐地坐在小厅里,正等着他来。

「你敢跟朕抢!」皇上指着定王大骂道。

「安静点,元轲还睡着呢。」煜昊做了个手势要皇上安静下来,免得吵醒元轲。

其实,元轲昨天疲累至极,因此睡前他哄着他喝了安神茶,不到天大明绝不会清醒过来,因此他才能安心在此眼皇上谈。

跟气恼的皇上相反,煜昊沉稳淡然,如同安坐高位悠然自得的人是他一样。

提到元轲的名字,皇上再怎么气恼也不得不稍微收敛,却仍旧气呼呼地瞪着煜昊,打算一出小院便让人把煜昊拖出去斩了。

「臣没有跟皇上抢,臣只是……」煜昊正想要说他只是把皇上不要的东西拿回家好好宠着而已,却被人劫去话头。

出声的人自然不是睡意正浓的元轲,而是当年将元轲交给煜昊的杨一夫。

「没有人跟你抢,是你自己扔掉的。」

杨一夫本来就是个急性子的人,昨天是幕僚死死拉着他才没来找皇上理论,今天他趁着天未明没人阻拦时骑着驰影冲了过来。

守在定王府前的士兵不敢阻拦他,定王府的下人则人人皆认得杨将军与定王交好,他一说要找定王,他们便忙不迭把他领到小院来了,恰巧遇上这一幕。

一下子多来了个人,皇上怒归怒也开始觉得情势有点不利,煜昊是有兵的藩王,杨一夫又是镇守边关的大将,他总不能一次处置两个人吧,况且这件事上他确实理亏。

「朕要带他回宫,你们谁敢阻拦?」

半晌皇上才吐出这句话,却显得底气不足。

「这得看元轲的意思?」煜昊淡淡然道。

「回宫干嘛?过几年再判个凌迟?」杨一夫嘲讽道。

一下子被两个亲近的人围攻,皇上恼怒之余也有点伤心。

谁没有几桩后悔懊恼的事,为什么他就不能后悔?

就算张慈变成了元轲也还是他的慈儿,他仍旧渴望与他相伴到老。

「皇上,您此番出宫为的是征讨蛮族、宣扬国威,如今大军已会集完成,还请您移驾北嘉关。」煜昊声调温和,下的却是冷硬的逐客令。

「你……」

皇上原本想怒斥煜昊好大的胆子竟敢赶他,可是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个好机会,元轲在定王府里的身份既然是军师,他借口出征需要人计划谋策下令元轲随行大军也没什么不好。

因此他话锋一转,下令道:

「大军明日移往北嘉关,元轲以军师身份随行。」

杨一夫脸色一变,气得想上前狠揍皇上两拳,打醒这个浑人。

煜昊平静深沉神情不变,淡淡地说道:

「若元轲愿意随行,臣没有意见。」

事情一下子又落到元轲身上。

第十章

元轲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阿梨一脸焦急的在外头小厅张望,看看他何时醒来。

他先是被阿梨的模样逗乐了,瞬又想到阿梨如此焦急必定是有话要对他说,如今能让阿梨焦急的也只有皇上了。

想到皇上元轲不由得叹息,不知该不该对皇上说说朱买臣覆水难收的故事。

他皱着眉坐起身,拿不定主意该怎么说服皇上。

「先生您可醒了,出大事了,皇上明天要移师北嘉关。」

见他坐起身,阿梨立即冲进房里向他告诉今个儿早晨发生的事。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示意阿梨侍候他更衣梳洗。

阿梨边侍候他洗脸、漱口、绾发、更衣,边把今个儿凌晨发生的事说了,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他人就在房里亲眼所见。

他一路说到元轲入了厅,盛好一碗莹白米粥时,才说出皇上最后的命令。

「皇上说要您跟随大军一块儿出发。」

元轲淡淡应了一声,现在皇上无论做什么他都不意外,何况只是要他随行呢。

他舀了一调羹热粥吹凉,入口前问道:

「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别搅您清梦,要大家移到别的地方去谈,还吩咐我只能在厅里等着,绝对不许叫醒您。」阿梨认认真真地答道。

这可是大实话,谈到后来定王殿下确实是这么说的,所以他才会在小厅里张望不敢叫醒元轲。

元轲失笑,他问的怎么会是这个。

「殿下对皇上的话怎么说?」元轲再问了一次。

阿梨停顿片刻才以明显不自然的语调回答道:

「殿下自然是不希望您去。」

元轲闻言放下调羹,转头望向阿梨目光严肃语气却温柔。

「阿梨,说一句话只需要瞬间,承担后果却可能需要一辈子,所以不要说谎。」

俄顷,阿梨胀红了脸久久说不出话来,甚至不敢问元轲为何知道他在说谎。

元轲让阿梨独自品味羞赧,专心一志地吃着他的热粥。

佐粥的酱菜里有他很喜欢的酱青椒,这酱青椒取的是核桃大小的幼青椒,酱过之后内含着一汪鲜酱汤,佐粥时以筷子撕开来吃,酱汤和着浓粥滋味特别好,在少有鲜蔬的边关,这已是无上享受。

吃了小半碗粥,元轲才再度问道:

「殿下怎么说?」

阿梨如蒙大赦连忙说出煜昊的原话。

「殿下说由您自行决定,若您愿意随行他没有意见。」

元轲放下调羹和檀木筷,皱眉沉思起来。

自行决定?这话说得好听,可是人生在世真正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又有几个?他哪里有权做决定呢?

思付片刻,写满忧愁哀伤的眸子渐渐清明,他心里有了决定。

人生往往难以两全其美,元轲常常愚蠢地想让每个人都满足,却同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有舍才有得。

一开始,他并不想陪皇上赴战场,对他来说两人能在此分别最好,但是皇上愤怒咆哮、出言威胁之后,竟然掉下泪来问他,怎么做他才能回心转意。

他想告诉皇上朱买臣覆水难收的故事,却被皇上抢了先。

「朕知道覆水难收,可是你能不能给朕一次机会,一次就好,试一试你和朕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立于万上之上的皇帝殷切恳求着,他明知道一旦答应便难以脱身,但是看着残留在皇上眼中的泪光,他终究心软了。

「请皇上答应小人两件事。」

「你说,朕都答应你。」一听有得商量皇上眼睛都瞪大了,猛力点头。

「第一,望皇上赦免定王殿下和杨将军庇护我之罪,两位是我的恩人,我不愿见他们为此事受累。」

「朕答应你,从今往后绝不再提此事。」皇上急忙应允。

这件事情对皇上来说不过只是一句话,况且他说要将杨一夫和煜昊定罪原本就是气话,如今正好顺水推舟答应元轲。

「第二,我乃是以军师身份随大军出征,大军返京之时便是我离开之日,届时请皇上不要阻拦。」

缘份终有尽,不设个期限离别他们难道要试一辈子?

这个要求对皇上来说并不容易,人明明就好端端的活在世间,却叫他当成这个人不存在一般放手,他做不到!

可是不答应元轲不肯给他机会,答应了也许他们还能一试。

「皇上。」元轲催促道。

一咬牙,皇上应了。

「朕答应你,但是朕你也得答应朕一件事。」

「皇上请说。」

「再为朕弹一次阳春白雪。」

这一回元轲没有出声。

******

隔日,大军移入北嘉关,为不久后的大战做准备。定王率两千骑兵随行,誓言打倒蛮族。

元轲则以军师身份随军出发,始终跟在皇上身边。

皇上本来没有攻打蛮族的打算,十万大军御驾亲征不过是寻找张慈的幌子,如今人已经找到了他当然更不想冒险出征,只是成天缠着元轲望他回心转意。

看穿他的意图,元轲直言若皇上不打算出征蛮族,应当返回京城,否则皇城无君天下不安,皇上迫不得已只好认真定下出征日期。

元轲是铁了心不打算再入宫,一名随行侍候皇上的内侍再而三地软语恳求,说皇上日日想念他泡的花茶,想得都病了。

这话只是托词,主要是为了说皇上相思成疾,元轲却连夜以蝇头小楷细细密密写下各式花茶的配法,隔日交予内侍,和颜悦色的说日后皇上问起来便按方子泡制,味道必定分毫不差。

那名内侍只能望字兴叹,无功而返了。

经过多日商议,大军于万熹十一年三月二十七日出征,目标是蛮族根据地犹水。

十万大军共分三路,杨一夫为右军主帅兼任统领大军之职,定王为左军主帅定王府两千骑兵亦在此列,皇上率领中军由京卫保护压后。

急行三日抵达犹水近处,下令大军扎营休息。

犹水原本一条小河,夏秋之际牧人聚集生机旺盛,他们到达此地时才惊觉此时正值旱季末,雨季未至犹水已干涸成沙地,无水可用,士兵所带食水已尽干渴欲狂。

杨一夫立即下令掘井,深掘十丈才有水,十万兵马取水作饭完毕已近天明。

一掘出水自然先供给皇上住的主帐使用,不过他们吃到晚膳也已是三更天,元轲随意吃了几口东西便想先行告退,却被皇上阻拦住。

「明日大战在即,今夜局势尚且不稳,你待在主营安全些。」

元轲看着被皇上拉住的衣袖,看着皇上满脸的期盼,终究心软一叹,在主帐和衣睡下。

天初明,探子回报发现蛮族士兵影踪,皇上立即命杨一夫领大军展开攻击,右军和左军同时出动,中军压后缓慢前进。

几乎彻夜未眠的士兵接到指令后,立即整军出发,迎向敌军。

杨一夫作战向来勇猛,一马当先杀入敌阵,不久便把蛮族军队冲散开来,定王煜昊的左军配合右军成围合之势,见战况明朗胜利在即,原本保护皇上的中军亦出动,计划将蛮族一举歼灭。

战况平稳,元轲这个军师没有出场的余地,只是等在帐中静候消息。

若真的就此消灭蛮族,皇上便没有待在此处的理由,他们亦将再度离别。

皇上说想再听他弹一曲阳春白雪,就拿这曲阳春白雪当作送别吧,永远不再相见。

元轲望着皇上既是坚决离别又是回忆重重,正当百感交集之时蛮族军队悄悄从后突袭中军主营,亦乃皇上的位置。

原来,蛮族占据犹水多年对此地了若指掌,他们故意派一队人诱敌,引诱主力军队离开,另一队人事先躲藏在山后以及天然地道中,待大军被诱出后再行攻击主营,一前一后正好将主营团团围住。

这个计策说来简单,做起来却不简单,弄得不好得损失一半兵力又无功而返。

不过,这一回蛮族极其幸运,猛将杨一夫和善战的定王皆已领兵出击,本该意识到可能背后受敌的元轲,因为心事重重而丧失判断放任中军出击,以至于皇上身边兵力不足五千人。

五千人并不算少,可是蛮族向来骁勇兵行又快,且这五千人缺乏良将领导,不久便被杀出一条血路,直冲向皇上所在的主营。

见敌军从背后杀过来,负责保卫皇上的将领连忙派人拼死突围向杨将军、定王以及最后出击的中军求救,要他们快些回防保护皇上安全。

眼前敌军步步逼近主营里却吵成一团,众官们拥着皇上各抒己见,有人说应该留在原地等大军回头来援,有人主张弃营逃命,两派官员吵得震天连皇上喝斥都阻止不了他们,还有人吓得抱头乱叫更增吵闹。

「住口!」

危急之际元轲心生一计,他一口气把桌上东西全部用力砸到地上发出巨大声响,成功的暂时让随行大臣们闭上嘴巴。

接着,他终于发挥一个军师该有的用途,出声建言。

「皇上,请您穿上盔甲骑马朝大军方向奔去,如此能加速两方会合,蛮族骑兵虽然厉害但是弓术准头不佳,只要多派几人护着背后当可顺利突围。」

「怎可让皇上骑马突围,若皇上有半点损伤你该当何罪?」一名大臣立即反驳道。

「我们尚有数千兵力,只要保护皇上到与大军会合为止。」元轲强烈说服道。

「皇上不能有半分损伤,数千兵力能够突围自然也能死守,待在主营内等大军回援再安全不过。」大臣亦很坚持。

「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元轲怒吼道。

「朕决定突围。」

皇上自然是听元轲的,闻言反对突围的大臣一涌而上将皇上团团围住。

「皇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皇上三思。」

「万万不可……」

其实,他们反对突围的理由跟皇上的安危并无关连,皇上是这几千名士兵首要保护的对象,即便突围不成也只是退回来而已,可是他们不同,他们既不会骑马又不像皇上有重兵保护何时死在战场上都有可能,还不如跟皇上一块儿待在主营安全,为了自己的性命安危,他们自然是拼死拦阻皇上。

没等他们吵出个结果来,主营外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当皇上镇住场面决定穿上盔甲策马出逃时,一队蛮族已杀到帐篷外,这下子想出也出不去了。

外头喊声震天,不时可见人影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浓厚恶心的血腥味。

帐内,内侍、贴身侍卫等人团团将皇上围住,皇上则死死将元轲护在身后。

皇上这么护着他,元轲的心又不是木石所制自然会感动,可是一想到他和这个男人之间的过往纠葛,他又不由得叹息了。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士兵哀号,众人无不惊慌,还有几个大臣抱住一团口呼佛号。

呼佛号也没用,三名蛮族士兵手持长刀冲入帐中见人就砍,皇上的贴身侍卫全都抽出长剑向前阻挡,可是蛮族士兵力大无比又杀红了眼血气上涌,岂是这几个仗都没打过的侍卫能抵挡,侍卫们好不容易杀死两名蛮族士兵自身却倒下更多,转眼之间剩余的那名蛮族士兵已杀死最后一名侍卫,开始追着皇上砍杀。

大臣们有的四处窜逃,有的则英勇护主冲上前去挡刀,无论是哪种都被蛮族士兵毫不留情的一刀杀死,帐内一时鲜血满地、哀声震天,以肉身护卫皇上的内侍们一个一个被杀倒地,皇上拼死想逃但帐内就这么点地方还能逃到哪儿去,不多时便被蛮族士兵逼到角落去。

死亡近在眼前元轲并不惊慌,只是觉得有些悲哀,生命走到最后的一刻他竟是和皇上在一块儿,而没能伴在他最爱的男人怀中。

这几年与煜昊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中闪现,不知不觉间他和煜昊相处的时间已超过他陪伴皇上的时间,煜昊给予他的温柔他到来生也不会忘记,可是今生他得和皇上一起走向西方极乐世界了。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一人手持长剑冲入帐中,趁那名蛮族士兵未反应过来,从后一剑穿心取了他的性命。

「臣救驾来迟了!」那人高呼道。

「煜昊!」

见到最想见的男人元轲大喜过望,忘了掩饰他们的关系不由自主喊出定王的名字,而非他应该喊的定王殿下。

煜昊原本的位置比中军远一些,可是他领的骑兵行动敏捷,他又担忧元轲安危更是跑得飞快,没多久便杀出一条血路来,现在他的骑兵全在主帐外守着,蛮族来一个杀一个绝不留情。

皇上原本还沉浸在重获新生的喜悦之中,却听见元轲亲昵的唤了定王的名字,欣喜神情瞬间转变为不悦。

这抹不悦凝结在他面庞上,化为永恒。

高喊救驾来迟的人扬起剑,一剑砍了皇上的头,效忠于他的骑兵鱼贯而入,将帐内还活着的人一一杀之,侥幸存活的生者,瞬间成了蛮族士兵的刀下亡魂,至少历史会这么书写。

凝结在皇上头颅上的是不悦,凝结在元轲面容上的却是笑容。

皇上至始至终一直将他护在身后,因此那个爱过他、伤过他、抛弃过他又试图求他回心转意的男人一身鲜血全洒在他身上。

他的唇角尝到血的咸腥,因而忘了收回笑靥,只能傻傻的望着煜昊的脸,再缓缓转头望向皇上没了头颅的身躯……

而后眼前一黑,暂时抛开这可怕狰狞的一切。

万熹十一年三月三十日,万熹帝煜昆崩于犹水。

清醒过来时,元轲已在北嘉关内,头脸上不见血迹亦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可是皂角洗得去身上的血迹又怎么洗得去他心上的血迹。

定王煜昊救驾来迟导致皇上被蛮族所杀,煜昊怕朝堂不稳刻意隐瞒皇上死讯,领着他的两千骑兵带着皇上尸体赶回京师。

杨一夫留在犹水整肃大军回北嘉关,骑兵迅捷日夜不停,因此元轲醒来时已在北嘉关内。

一旦清醒,那日残忍的画面再度清晰浮现。

那日帐内有十余人,随行的大臣、侍卫、内侍还有皇上,全都离开人世了,不是死在蛮族刀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只有他一个不知为何还要活着?

煜昊在北嘉关内稍事休整便要再赶回京师,时间极为紧迫可是听说元轲醒了,煜昊还是急忙赶来一探确认元轲的安危。

进了房,却见元轲悲伤且陌生地看着他。

元轲看着他深爱的男人感到无比陌生,甚至不明白他爱的究竟是什么人。

「半个时辰后出发,你和我共乘一骑吧。」煜昊不敢去看元轲眼中的悲伤,径自决定元轲要和他一起去京师。

「我曾说过,此生不愿再踏足宫廷,我虽然只是一个无足轻重小人物,说话也是算数的。」元轲的声音细微决心却无可动摇。

「你先回定王府休息,我再派人来接你。」煜昊退了一步。

元轲摇摇头,问:「为什么?」

他问的自然是弑君一事。

千百个答案闪过煜昊脑中,他可以选择欺骗元轲但没有。

「我的生母在我七岁那年病逝,我八岁时出继定王成为定王世子……」

煜昊缓缓说起他的从前,这些他都曾告诉过元轲,但是他并未诉说全部。

「……我承袭定王之位时才十四岁,先帝亲自为我举行继位礼,亲自替我选了一份礼物,是一只未雕未刻的印石,装盛印石的小匣子下压着一封御笔诏书。」

忆起当年煜昊无限感慨。

入定王府后,他与先帝见面的时间变得极少,两人单纯谈话的机会更少,那日借着他承继定王位先帝与他说了一会儿话并给了他那封诏书,上书因宫廷不安故皇五子由定王代为抚养,如今皇五子长成才疏敏捷、温文能容乃是帝王之选,故传位于他。

先帝并说此诏书丞相那里也有一份,丞相是他的亲外公将来必会帮他。

未久,先帝追封其母为皇后,此举乃是为了抬高煜昊的地位,表示他是嫡出皇子与其余皇子不同。

当时先帝身体尚且康健,他练了十余年武功也想试试身手,先帝便允他在边关历练两年再行回宫。

隔年,先帝急病驾崩。

当时,他被困在边关战役之中回不了京。

待回京,六皇子煜昆已经登基为皇,大势已定。

先帝错了。

丞相是他的亲外公没有错,可是丞相同时也是煜昆的亲外公,先帝驾崩时他并不在京中,丞相自然是帮煜昆。

待他脱困入京找到丞相时,丞相一个劲地装糊涂说未曾藏有先帝遗诏,并言煜昆已然登基为皇,望他为天下苍生着想莫相争,伏首称臣吧。

他对皇位原本就没有多大想法,在边关度日未尝不好,便答应丞相不争皇位。

可是,他从未想过……

「那一年冬,我在宫宴里见到你就也忘不掉你的眼睛,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当年不争皇位,如果我是皇帝那时候你陪伴的就是我,我绝不会让你伤心。

「煜昆他抛弃你就罢,我们好不容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幸福了他又来搅局,他不死我永远都不能得到你,没有他我们才能厮守。」

煜昊声音始终平静,眸神里却满是疯狂渴望。

元轲看着煜昊,看了好久好久,久到煜昊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他以为能隐瞒一生的秘密。

「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叫元轲。」

元轲望着煜昊不解又惊疑的神情自嘲一笑,解谜道:

「没有煜昆你也不会得到我,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张慈。」

——待续——

书名:梦归年(下集)

作者:灵涓

绘者:Leila

出 版 社:个志

出版日期:2013年3月

下集文案:

元柯本姓张,乃官宦世家之子,官宦之家多事非,他誓言此生不再踏足中原。

煜昊为夺元轲而弑君,登基为皇。

元轲坚不入宫,从此失去影踪,煜昊张贴皇榜召令天下寻找元轲,千里之外,元柯之父下跪求他入京……

朝堂诡谲布局,步步为营的官宦世家与皇族纠葛将两人卷入漩涡之中。

张家累世保守的秘密又将如何改变元轲的命运?

元轲遗憾未在最美的岁月与煜昊相恋,煜昊却云:有你的日子才是我最美的岁月。

朕的心只臣于你。

他要的不多,

只要一壶清茗和他爱的人。

第十一章

他的亲娘姓孟,出身武将孟额家。

本是将门千金知书达礼、秀外慧中只等着结上一门好亲事。

可惜,她十二岁那一年孟额战败逃回京师,先皇震怒判了腰斩家人发配为奴,她便被卖入张家成为张家的家女支。

她虽沦为家女支,昔日学过的众多学问、技艺仍旧让她与旁人不同,很快就成为鼎鼎有名的美人,众多宾客皆指名要与她春风一度,对此她抵死不从,曾说出若用强便要一头撞死的话来,老爷爱惜她的才华便不再逼她,由得她保持清白之身,说将来替她找个好人家嫁。

张家虽然行事低调且多年未出过高官,但毕竟是百年官宦之家,枝繁叶茂各房各居一宅,只是住得近常走动而已。

因此,她才会遇见张炯。

张炯当时刚满二十,既是长房长孙未来的主祠、家主,又少年中举、才思敏捷在张家辈份小地位高,张家又是百年官宦世家,因此不少人家属意他,希望能和张家结上这门亲。可是张炯一心只有他的表妹无意迎娶其他女子。

张炯心心念念的表妹姓孙,说起来并不是张炯的亲表妹,她家和张炯家住得近只有一墙之隔,孙小姐的父亲与张炯的父亲是同僚,孙小姐的父母与张炯的母亲又是同乡,所以两家时有往来,孩子们也自幼玩在一块儿,为显亲热便以表兄弟姊妹相称,反正一表三千里两家排起家谱来总有一椿亲吧。

这位孙小姐自幼出落得沉鱼落雁、冰肌玉骨又性情温婉,在众多姊妹里是公认第一的美人儿,在兄弟姊妹最得人缘。

孙小姐与张炯自幼一起长大与张炯暗生情愫,原本两人家世相当又是郎才女貌,两家结成真亲戚也是件好事,怎奈孙小姐已有指腹为婚的对象,对方既是一名才子又是孝子家世亦不凡,孙家就算知道女儿和张炯彼此有意也没理由退了这门亲事,只推说两人不过是年幼不知事,将来各自婚嫁便没事了。

张炯不愿另娶可是孙小姐不能不嫁,她年满十六那年对方正式下聘,约好了婚期。

闻此事,张炯伤心欲绝,顾不得读书备考成天喝酒,张家亲戚不少,他便今日上这家喝,明日上那家喝,荒唐度日。

未久,他便在叔父酒席上见到孟氏。

孟氏与孙小姐生得有八成相似,举止谈俗又充满大家风范,张炯醉后竟错把她当成孙小姐缠着她不放,孟氏也有几分醉意无力抵抗,竟与张炯共度一夜。

隔日酒醒,张炯察觉自己做了什么事后悔万分,细一看孟氏与孙小姐有八成像,谈吐不凡也不失为一个好对象,几番往来后便向叔父表明愿纳她为妾。

张炯的父母亦不反对,说男子纳妾天经地义便是早了点也没什么,如果一名妾室能让他重拾书本也是好事。

这段时间孙小姐那边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孙小姐尚未过门成亲对象竟急病死了,论理下聘、请期之后孙小姐便是对方家的媳妇,虽未正式过门也得守望门寡,孙家二老心疼女儿,竟在丧期让人去问退婚另嫁的事,对方一怒之下强硬地说要接孙小姐过门守寡。

孙家这边急得不得了,那边竟又让人传话来说愿意让孙小姐退婚另嫁,不过得在他家儿子丧期百日内成婚。

原来,对方一名世交上门吊唁时劝说,让孙小姐另嫁是为孩子积荫德,对方二老想想也对,便同意孙家退婚另嫁的事。

事情就这么急转直下从活守寡变成可另嫁,可是百日之内哪里找得到好对象,只好拉下老脸询问隔墙张家的张炯定亲了没?

张炯对孙小姐的心人人皆知,两家既是同僚又是邻居,家世相当又长年交好,张家自然乐意结这门亲,连忙找人合庚帖,备聘礼,赶在百日之内迎孙小姐过门。

这婚事一忙张炯便忘了孟氏的事,小夫妻新婚燕尔自然不愿纳妾,此事就这么搁下来了。

月余,不知道张炯的叔父是何心思,竟把孟氏送进张炯家中,说是孟氏肚子里怀了张炯的孩子。

小俩口正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孟氏一来,孙小姐登时气得病了,张府里为此事闹成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炯拒不认孟氏,说孟氏乃是叔父的家女支,肚子里怀的孩子还不知是谁的。

张父比较明理,说先前张炯既然愿纳孟氏为妾,当纳孟氏为妾。

为此,张母还亲自到小俩口房里好生开导了孙小姐一番,说她平日性情温婉怎么就在此事上想不开?那孟氏是张炯成婚前的糊涂帐,张炯心里爱她,她正室的地位绝不会动摇,怎么说孟氏都怀了孩子不能不买帐是不是?

公婆都开口了孙小姐不能不应却又不愿意应,只能拖着一天算一天,仗着张炯也不愿纳妾欲当作没这么一回事。

拖着拖着孙小姐竟也有了身孕。

孙小姐肚子里也有了说话自然多了几分底气,婉言向公婆商量,希望等她生下孩子再纳孟氏为妾,正妻产子后纳妾传出去比较好听,算是照顾她的脸面。

说起来孙小姐的话有些任性,可孙小姐是在张家父母跟前长大的,又和张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她说出这番话也算是退让了,张家父母也就应允了此事。

孟氏被安置在张家一处小屋里待产,不过因为孙小姐余怒未消刻意不安排人侍候,因为她凡事都得自己来,也没办法好好养胎。

不知是孟氏命不好或孙小姐命中带煞,半年后张炯之父某天喝多了竟从高楼之上摔下来,当场把脑袋砸了个大洞归西去了,没能看到他未出世的孙子。

张炯之母哭得肝肠寸断一口气没接上来,趴在其夫的棺木上也跟着去了。

张家连办两场丧事,上下愁劳、举家惨戚,更加顾不得即将临盆的孟氏。

临盆之际孟氏孤身一人待在小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算她命硬没有产婆在侧一个人熬过生产这关,甫生产完还得自己去厨房端热水为孩子清洗,更别提好好坐月子的了,好在孟氏奶水丰沛不至于饿着儿子。

尽管受到冷落,孟氏仍旧扎扎实实生了个儿子,即便是庶出也是长子,消息传到孙小姐耳中一下子又把孙小姐给气病了。

这回病和前回病可不相同,一来孙小姐怀着身孕本就得好好照顾身子,二来张家连办两场丧事,孙小姐身为当家主母忙进忙出本已累极,这回一病怎么也调养不过来,缠绵病榻多时最终提早一个月产下不足月的孩子,亦是一名男婴,与孟氏的孩子生辰仅差一个月。

孙小姐在夜里生产,产后未及见孩子一面便血崩猝逝,张府竟在短短数月之余迎来第三场丧事,府里大乱可想而知。

不巧,原先给孩子找的乳母前几日忽生病症双乳流脓,奶水自然是不能喝了,张府正乱成一团失了娘亲的孩子又哭着要喝奶,一时之间上哪找乳母啊,孙小姐的陪嫁丫鬟急得乱转,突然想起府里有个人刚生产完必有奶水,便把孩子抱给孟氏喂哺。

张炯陡然经历丧父、丧母又丧妻悲痛欲绝,一直到办完孙小姐的丧事隔壁孙家舅老爷来,说想见见甥儿,才想起来他至今还未见过孩子一面,一问方知孩子竟然是孟氏在喂哺的。

他和孙家皆大为震怒,直说无论如何也不该由她来喂哺孙小姐的亲儿,可是……孩子不知是不是给孟氏喂哺习惯了,一离开孟氏便大哭大闹一连几个时辰都不休,他怕哭坏了孩子,不得已只好继续让孟氏喂养。

后一细想这个安排倒好,他原本就怪孟氏毁了他和孙小姐的甜蜜恩爱,此时主张他该纳孟氏为妾的双亲皆已不在世上,更加不愿意纳孟氏为妾,让孟氏当乳母倒好,省得他还得安排孟氏的去处。

乳母和孟氏的事皆解决后,再来便是替孩子取名了。

他为了让孩子记住亡母慈爱,替孩子取单名一字慈,就叫张慈,对外皆说张慈是他张炯的独子,格外疼宠。

至于孟氏所生的儿子……张炯无论如何都不愿认这个儿子,别说取名连看一眼都不肯,孟氏既是无奈又是愤怒,索性自行替她的儿子取名,取名为元,名唤张元。

元字有大、初之意,用以暗喻张元才是张炯的长子,可惜张炯不认,张元就只是乳母的儿子,地位与家生子无异。

因此,自幼他便看着张慈受尽疼宠,张炯样样以儿子为中心不说,隔墙的舅家亦把他宠上了天,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尽命人送来,寥以补偿他年幼丧母之痛。

好在张慈生性纯良,对乳母孟氏甚为恭敬私底下也以兄长称呼张元,有什么好的也都偷偷分张元一份,算是他生活里小小慰藉。

尽管得不到父亲承认,张元仍在娘亲孟氏严格教导下学习,孟氏教他读书识字,要他知书达礼;教他弹琴奏乐,要他气质卓群;更教他研读兵书,要他像个男儿郎将来志在四方,虽然穿着下人的衣裳做着下人的活计,希望他将来能考上秀才、举人,乃至金榜题名与他爹同朝为官,到那个时候张炯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亲生儿子了。

张元自幼侍母至孝,孟氏的教导他点点滴滴谨记在心不敢或忘。

他白日在柴水房帮忙,有闲便苦读圣贤书,不懂的便请教张慈或让张慈去问夫子,盼望有朝一日能参与科考一举成名。

张慈年满十五时,张炯替他取字长忆,忆的自然是产子而逝的孙小姐。

张元无人重视自然也无人替他取字,他便自己给自己取了字,张慈既然依母取字为长忆,他亦依母取字为元轲。

孟氏听了他自取的字,先是一怔而后笑了说他好大的口气。

张炯服完三年丧再入考场,原以为这些年无心念书又该名落孙山,没想到竟入了考官的眼金榜题名,殿试后名列二甲留任于京中,算是这些年来唯一的喜讯。

正式任官后,上张家说媒希望替张炯续弦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张家的耆老亦找张炯过去说了几回,怎奈张炯不但不肯续弦,他连妾室都不想纳,说他今生今世只娶孙小姐一人,族中耆老问他该由谁操持家务?他脾气一来便把操持家务之责交给当时跟着他的书僮,说从今日起便升他为管事,把耆老气得吹胡子瞪眼直说以后不管张炯的事了。

张炯就真的孤身一人过了十余年。

张家原本就行事低调,他又无心为官多年来官职始终不高,为官十余年也只是个工部正六品主事,反正他志不在此,张家又累世为官家产极丰他官大不大也没什么。

万熹二年,张燀在宣王之乱立下大功,获赐无数赏赐,又升任为户部侍郎,却没能成为张家足以自傲的人物,相反的宣王之乱后张燀被张炯和家族耆老叫去狠狠臭骂了一顿。

张家得知宫中各种暗道已是数代前的事了,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利用此暗道便是害怕招来皇上忌惮,他倒好一下子便把张家累世守护的秘密抖出来了,皇上就算被弑又如何,他们张家官小低调换个皇帝也影响不到他们,这下可好了,若招来皇上忌惮怕他们张家会有大祸。

张燀被骂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可是祸已种下无法可挽,张家只好趁灾祸尚未到来派人到南方寻找僻静处购地置产,打算将来逃往他处。

两年后,果如张炯所料皇上有所行动。

万熹四年皇上设宴邀百官进宫,特旨邀宣王之乱的功臣张燀父子与其兄张炯父子入宫同乐,张燀的长子当时才三岁,以犬子年幼不晓事为由拒绝皇上的好意,张慈这年已十五避无可避必得入宫。

事关爱子张慈张炯急得不得了,细一打听,竟然是世交杨家的杨一夫在皇上面前提过张慈把张慈夸得地上没有天上一双,皇上这才想见见张慈。

张家毕竟是百年官宦世家,张炯本人又为官多年深知如此被皇上惦记绝无好事,张慈是他与孙小姐唯一的孩子,他怎么样也不能让张慈置身险境。

张炯彻夜未眠思考了足足一夜,才在天明时分想起他还有一个儿子——张元。

天明,张炯初次将张元招到面前来。

张慈生来肖母和张炯并不相似,难能可贵的是张元竟也肖母,孟氏与孙小姐原本就生得八成像,张元和张慈亦有八成相似叫人一望便知是亲兄弟。

见张元与张慈长得像张炯便放心一半了,他又问了张元识不识字、读过什么书、会什么技艺等等,张元亦答得叫人满意,他当下便决定让张元替张慈入宫觐见。

张元起初并不愿意,顶替入宫这种事若被人发现了乃是死罪,他没有理由为张慈而死。

张炯这一辈子从没有好好看待过这个儿子,初次相见却不得不求这个儿子,老脸着实有些拉不下来,可是又没有办法只能求张元顶替,只好得诱之以利,答应事后承认张元是他的儿子,张元仍旧没应。

后来,答应此事的人是孟氏。

孟氏对张元晓以利害,说皇上未必会对张家不利,可是他有了少爷身份未来张家的家产便有他的一份,对他未来的前程与婚事都大有好处。

张元向来事母至孝,孟氏既然发了话他便不再拒绝,隔日回说他愿意随张炯入宫。

张慈平日虽然与他亲昵,这件事他却从头到尾躲着不见人,由张元顶替他入宫,承担他应该承担的一切。

万熹四年三月初一,他换上一身新裁制的灰紫色绸衫随张炯入宫。

入宫前张炯让人一遍一遍教导他各种礼仪,就怕他在御前失仪给张家添麻烦,他柔顺听从没有嘲讽地说,给张家增麻烦的从来都不是他。

三月乃是百花齐放的大好时光,宫内的花卉又是名种极品开得更是娇艳万分,他却无心欣赏,一再担忧若皇上问起他,他能否从容回答?

他一向信命,当皇上问起他的名字,要他抬头回话时,他清晰感受到难以违抗的命运缠绕着他,将他拉入幽深黑暗中,他无法挣扎只能顺从。

隔日,皇上下旨「张慈」入宫封妃。

张炯事前推测,若皇上事后未再问「张慈」就是安然无事,可能皇上并不打算对付他们,亦有可能皇上没打算这么快对付他们,但是皇上若召「张慈」入宫,无论是何名义必定凶多吉少。

这回皇上不是召见而是封妃,显然是凶中之凶,一旦入宫必是死路一条。

这一回张元有了觉悟,不待张炯劝服他,他便主动找张炯提出条件。

他要的很少,只要张炯能保证善待他的娘亲,他便顶替张慈入宫,替张慈死。

为了保证孟氏后半辈子的荣华,亦是为了让他安心入宫,他要张炯续他的娘亲孟氏为妻。

这件事情他原以为张炯不会答应,也想过若张炯不愿意,就要求张炯拿出一笔银子来安顿他的娘亲,没想到张炯竟然一口应了,为了挽救他疼爱的儿子他什么都愿意做。

一瞬间,张炯的坚决刺痛了张元。

张炯续弦的事办得极为低调,连张家亲戚都没几人知道,但是孟氏的身份从此由乳母成了夫人是不争的事实。

万熹四年三月十五日,张慈入宫。

临行前他拜别爹娘,对娘亲拜了又拜眼眶盈泪,却始终未喊一声爹,因为太痛了所以他不喊,况且他喊了张炯也未必想听,就让他们从此亲如路人吧。

行前那晚张慈跪在他面前发誓,说日后会待孟氏如亲娘侍奉她终老,说着说着竟痛哭起来直说对不住他。

张元望着容貌相似、生辰仅差一个月的弟弟,悲哀笑开。

既然是怀抱觉悟入宫的,入宫后的万般宠爱他皆平静以对,他知道这个说了千百遍喜欢他、爱他的男人,终有一日会用同一张嘴说出处斩他的话。

可是,有时候他能从皇上的眼睛里看见真实的喜悦与惊叹,仿佛他们拥有一份比金玉更珍贵的爱情。

在皇上抱着他撒娇的说不想早朝时,在皇上为他打造一只独一无二的龙镯时,在皇上望着他无声叹息时,在夜里皇上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时……他知道这个男人爱他,他们在彼此心上都烙了印,永生不忘。

可惜,只是泡影。

万熹六年,他被关入暗不见天日的大牢中,罪名是媚主欺下。

皇上顾念旧情最终没有杀他,仅判了流放故宁。

他在牢里央求见皇上一面,皇上不肯见,他在牢里静静坐着数夜,终于凝聚足够勇气把皇上身影从他心里刨去,凡是烙了印的皆削除砍去,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

他想,能让素来心软微懦的人如此坚决,他必定曾经深爱上皇上,已是曾经。

在故宁的日子并不好受。

一到故宁,专管犯人的小吏便坦白告诉他,已奉皇后之命将折磨他至死,要他早些认命死去别撑太久,撑得越久日子越惨,谁都不好受。

至于他手腕上拔不去的龙镯嘛,既然皇上金口玉言准他戴着,便保证生前皆让他戴着,等他死后才从尸身上拔。

如小吏所言,故宁没有人打他手上龙镯的主意,而他的日子亦比难受更加难受。

他做的工作是旁人一倍,吃的用的却是旁人一半,不久便他被折磨得脱了形,再不复当年名满京城的荣华,原本贴合手腕怎么拔也拔不下来的龙镯也变得松动。

入秋后天气渐冷,他病了又病自知撑不过冬季,却不知老天爷为何不收走这条命,要他在高热中徘徊又醒,让他如风中残烛又不熄,直到杨一夫出现他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他命不该绝。

杨家代代为将,对掌管故宁的官吏有过大恩,因此杨一夫凭着一柄刀和凶横威胁便从故宁带走了他。

行前,杨一夫大力一拔将龙镯硬扯下来,疼得他宛若断腕,却彻底刨去皇上残留在他身上最后一点痕迹。

「若有人问起,就拿这个证明张慈已经死了。」杨一夫将龙镯扔给官吏,带着他扬长而去。

原以为他会被带到杨一夫在北嘉关的将军府,尔后被送到哪个避静乡下生活,命运却把他送进定王府里,遇见煜昊。

他舍弃了张元的名字成为张慈,这次又得舍弃张慈的身份成为另一个人,所以当杨一夫问他叫什么时,他说他叫元轲,那是张元没有人知道的字,是他新的身份。

第十二章

听完元轲的话,过往的一切慢慢拼凑起来。

难怪元轲有一双不符出身粗糙的手。

难怪他出身北方官宦世家却不会骑马。

难怪张慈娘亲已逝元轲却托他转交一封信予娘亲,虽然后来元轲解释说是拿乳母当生母看待,但是无法解释他为何心心念念捎信给乳母却不打算捎信给其父张炯。

难怪张杨两家本是世交,杨一夫又成天腻着「张慈」,他却说不知道杨一夫字守益,他当时把那句话当成是元轲的表态,未曾想过元轲说的是实话。

这些煜昊曾忽略的事情一椿椿串连起来,组合出元轲的另一个面貌。

元轲这个名字……

他说张慈依母起字为长忆,他亦依母起字,其母姓孟,所以起字元轲。

原来元轲的轲不是取于荆轲而是孟轲,难怪孟氏会说他好大的口气,孟轲可是亚圣孟子的名字啊。

「我喜欢你,和你是张慈、是张元或元轲都没有关系,我说过我喜欢的是你现在的样子,无论你以前是谁,以后又是谁,都无法动摇我对你的想法。」

煜昊平和且坚定地重述他对元轲的想法,若不爱元轲他也不必走到今天的地步。

「没有皇上我们也不会相遇。」元轲不愿改口称煜昆先皇。

「他却成了我们之前难以跨越的阻碍。」煜昊尖锐地指出事实。

「……收下你的琴,我便不打算再回中原,我以为我们能在边关待一辈子,你却不是这么想的。」

元轲昂头迎向煜昊目光,清明无泪的眸子里满是悲哀与指责,指责煜昊不该弑君意图夺位。

煜昊并不是热衷阐述自己想法的人,大多时候他都拘谨的沉默着,只有在元轲面前才会放松地侃侃而谈,此时他亦脱口而出真实想法。

「你一向心慈且心软,我怕有一天你会对他心软。」

「你不信我?」元轲向煜昊敞开的心被狠狠刺伤。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他亦不是会同情敌人的人,可是……

前一刻还护着他的男人,后一刻却被他爱的人斩去首级,热烫的血洒在他身上,烙上他的身体再也洗不去了啊,叫他怎么无动于衷?

「我不信煜昆。」煜昊仍旧平和以对。

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令元轲伤心,但是他并不后悔,如果成为九五之尊才能得到所爱,要他再斩煜昆千百次他也会做。

「我们说好的浪迹天涯呢?」元轲沉痛问道。

他从未像此刻一样觉得煜昊离他好远好远,远得他都不再认识这个男人了。

「天下,其实并不大。」煜昊勾起嘲讽一笑。

他也想抛弃一切与元轲浪迹天涯,用一生向元轲证明他专情不变,证明只要元轲在的地方就是他的仙境。

但是,天下并不够大,无法同时容纳元轲、他与煜昆。

他不知道该怎么让煜昆放弃元轲,更不知道该怎么永远地避开煜昆的爪牙,逃跑不合乎他的个性,与其逃避一辈子,他宁可举起剑争取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一切。

元轲知道煜昊的意思,他与煜昊之间一向心意相通,不需要说明全部便了解对方的意思,但是了解不代表他能接受,接受煜昊弑杀了……

「我不会跟你进京城。」

像怕吓到煜昊般,元轲细细声说出决定。

元轲的拒绝早在预料之内,但是真的听到时仍旧不由得心痛。

「也好,你身子虚弱不适合赶路,在王府里静养几天也好,等大事底定我再派人接你进京。」煜昊苦涩地低声道。

煜昊懂元轲说的是永不进京,但是他只能假装不懂。

「我不会进京。」

元轲却不肯让煜昊扭曲他的话,再度重述他的决定。

煜昊极尽悲哀地望着元轲,不敢把回荡在心里的恐惧说出口——他失去元轲了。

此时,一名骑兵头领敲门催促煜昊快些上路,此事不能拖,若速度够快煜昊必能登基为皇,速度慢了煜昊可能得担上护驾不力的罪名丢掉脑袋,煜昊深知赶路重要,再担忧元轲也不能不走。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他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说:

「元轲我真的爱你,你在王府里好好等着,我必会派人来接你,好吗?」煜昊近乎哀求的说道。

元轲没答复,清明无泪的眸光却泛起水光。

仿佛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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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熹十一年四月初六·入京

回京欲速,煜昊不得不孤身上路,但是因为放心不下元轲,他另拨了五十名骑兵护送元轲回定王府,自身则带着煜昆的尸首回京。

煜昊刻意隐瞒皇上死讯快马加鞭赶回京中。北嘉关至京师飞递也需要两天时间,每到驿站他却只能换马不能换人,速度自然慢了一些,从北嘉关入京时已是四日后。

好在犹水一役皇上的心腹差不多死全,杨一夫对他回京登基的事并不反对,因此无人使用飞递将消息传回朝中。

按理,藩王的府兵不得入京,煜昊也没空等暂代帝职的丞相允两千骑兵入京,只带了几名贴身侍卫进京。

煜昊已多年未归京城,但去相府的路他依旧熟悉,领着贴身侍卫策马飞奔,终在日落时分到达相府门前。

相府门房虽然不明白定王殿下怎么突然出现了,仍旧尽责的将定王迎入小厅,通报丞相定王来访。

丞相老了,不复当年敏锐精明。

他虽然直觉定王殿下此时私访绝无好事,但是定王是他的亲外孙,对待皇上又一向恭谨,料想他此番前来应该是为了国事,也许皇上有密令要传也说不定,却忘了皇上就算有密令要传也有各种管道可用,不该从战场上将定王调回空虚的京城。

丞相一入小厅便被一柄剑抵住脖子。

「皇上在犹水遭蛮族所弑,已然驾崩,尸身正在城外等着,你把昭帝遗诏拿出来随我护尸入宫。」煜昊低声道明来意,冷硬的剑身说明他的坚决。

先皇庙号昭帝,身体一直不好大行之时不过四十岁,若非他急病驾崩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就是煜昊了。

昭帝遗诏共有两份,一份昭帝当年给了煜昊,一份则藏在丞相手中,仅有一份易被指为伪诏,必需要两份并出才有效力,否则煜昊单凭手中的这份便可径入宫廷,不必强逼丞相效忠于他。

「昭帝遗诏早就烧成灰了。」

丞相压根儿不信皇上驾崩的消息,决定先骗过煜昊探探情况再行打算。

「你自己烧成灰也不敢把昭帝遗诏烧了,快拿出来。」煜昊瞬间看穿丞相的技俩。

「皇上呢?是生是死?」丞相不再跟煜昊绕圈圈,直接问明他最关心的问题。

「死了,尸身就在城外,你要不要跟我去确认?」煜昊冷笑道。

「拿柄剑抵着人的脖子是何态度?你要杀便杀休想老夫帮你。」

一直被剑抵着脖子,丞相对煜昊嚣张气焰更为光火,文人脾气一下子上来,竟然自个儿往剑上凑,脖子上登时出现一条血痕。

对于丞相这种行为煜昊倒是不怕,持剑的手丝毫不抖,冷冷朝着他的亲外公道:

「那好,我就送你到九泉之下去,看你要如何向先皇交代为什么坐上龙椅的人不是我而是煜昆。」

一提起先皇,丞相的气势登时软了。

这位两代权臣已然年迈,近来屡屡想起百年之后不知该如何面对先皇,每每颤抖不休,如今再听煜昊提起先皇心中惊惧更甚,只得点头答应。

当年他不是故意违背昭帝遗命,是因为昭帝宾天之际煜昊受困战局生死未卜,国不可一日无君,明面上昭帝亲儿只有煜昆一人,他才奉煜昆为君。

后来煜昊顺利归来,煜昆又荒唐多年,他也曾后悔当年未拿出昭帝遗诏力主由煜昊登基,可是大位已定他又能说什么?煜昊这时再想图谋宝座就不是登基继位,而是弑君谋反了!

「我知道了,老夫这就去取来,随你出城迎皇上。」

煜昊还剑入鞘放丞相自由,跟随他而来的侍卫们正惊讶他如此信任丞相,便听他平和提醒丞相道:

「皇上无子,昭帝的亲子只剩我一人,你若想当三朝丞相可得想清楚了。」

丞相正要跨过门槛的脚一抖,险些跌坐在地,他回头看向定王,看着这个他未曾好好看过的外孙,倏然感受到天命气运流向新的方向。

「皇上……皇上真的崩了?」丞相颤声问道。

他一直以为定王煜昊是想趁京中空虚演出夺位之变,可是如今看来皇上也许真的遭遇不测了。

「六天前大军行至蛮族根据地犹水,皇上命我和杨将军决战蛮族主力,后又命留守的中军追击,没想到蛮族兵分二路从后追击,皇上不幸遇袭身亡,身首异处。」

煜昊把这几日在心里打过数回腹案的说法念了一次,流畅得无懈可击,可惜他难以为煜昆挤出几滴眼泪,否则效果会更好。

丞相盯着煜昊看了许久,再看看他身边侍卫的神情,发出一声干嚎。

此时,丞相终于相信皇上已崩的事实,心中大恸双目流泪难止,两朝老臣养出来的智慧却让他当场跪下对着定王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知道,他想做三朝丞相便看今日了。

煜昊猜测的没错,丞相哪怕把自己烧成灰也不敢把昭帝遗诏烧成灰,这封能让他被千刀万剐亦能让他登上大位的诏书,仍旧藏在丞相府中。

丞相从隐密处拿出遗诏,入宫签属文书并命人迎回皇上遗体。

消息立即传遍京中,太后听闻皇上在犹水宾天并身首异处,仰天悲嚎、号泣不休一度昏厥,皇后大恸之余悬梁相殉,消息传出亦有数名妃子同殉。

朝中乱成一团,随即有人提出皇上无子该由谁继位的问题,丞相虽然拿出昭帝遗诏主张由定王继位,但是朝中依然有反对声浪,昭帝遗诏虽已两份并出仍旧有人质疑遗诏的真伪,不肯承认定王继位一事。

太后在御医诊治下悠悠转醒,这个走过无数后宫争斗一手把亲生儿子推上龙椅的女人,醒来后立即意识到皇上无子继位问题必需立即决定。

她要身边侍候的人打探前朝情况,内侍早已探过情势当即答道:

「丞相出示昭帝遗诏主张定王继位。」

按理,皇上驾崩时无子生前亦无指示,当由太后下诏选定继承人,如果她也支持定王继位大事就此底定,钦天监选定时辰后定王便可灵前登基,可是……

「定王护驾不力,当斩!」痛失爱子的母亲愤怒道。

她曾是一个温和的母亲,但当她的心头肉被人硬生生刨去,她也能是残暴的太后!

于是,她当即命人拟诏,欲判定王斩立决。

太后不是不知此时不是追究功过的时候,早些确立继承人选才重要,可是她身为太后之前是个母亲,她立谁都可以就是不愿立保护不了皇上的定王!

宫中没有秘密,太后欲拟旨斩定王的消息立即传进前朝争论不休的大臣们耳中,丞相顾不及说服其他大臣支持定王登基,连忙前去阻止太后。

她这道旨意别说斩不了定王,怕得连她自个儿的小命都斩掉。

煜昊此番进京把他手下的骑兵全都给带来了,原本两千骑还在城外等着,后来打着护送皇上遗体的名义全都进了京,眼下就在宫门外。

这两千骑兵个个武艺高强、以一挡百,别说人数上敌得过宫中侍卫了,就算京卫来围都不一定能降得住,她这个时候下旨杀定王不是逼定王反吗?定王若反她哪还有命?

况且,现下有昭帝遗诏在手,又有两千骑兵在京中,定王可谓胜券在握,她怎么愚蠢至此!

事态紧急,丞相等不得太后传召迳行入内,屏退左右对失去理智的女儿晓以利害。

「煜昊有两千骑兵在宫门外又有昭帝遗诏在手,登基已是势不可挡。煜昊无母,你若下旨由他继位未来你仍旧是帝母,否则他若主张煜昆是伪帝,进而撤消太后封号你我都将招来大祸。」丞相瞪大眼逼视女儿。

太后是昭帝的妃子,煜昆登基时才奉她为太后,如果当年登基的人是煜昊如今她不过就是个太妃,太后与太妃虽仅一字之差地位可说是天差地远,她想保住地位就看今朝怎么做了。

「可是,皇上……皇上必是他杀的!」太后仅凭直觉便说出事实。

「皇上蛮族杀的或是定王杀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死了,继位问题今天非解决不可。」丞相有恨铁不成钢的气恼,若非眼前人是太后他真想一巴掌打醒傻女儿。

「我儿死了啊!」太后不解她的爹怎能对外孙的死无动于衷。

「这座宫殿里死人还少吗?」丞相冷酷答道,希望太后早点冷静下来。

「你怎能要我立杀子仇人为皇?」

一想起身首异处的皇上,太后再度流出泪水,扭曲脸庞上全是痛苦。

「煜昊不是你的杀子仇人,他是你的亲甥儿,昭帝的嫡皇子,立他为君对我们家最好。」

初闻皇上死讯丞相也曾极度悲伤,但是光顾着悲伤不能成事,他必需为朝廷考虑,更要为他们家族考虑清楚。

「立谁都不能立他。」太后满脸是泪不断摇头,丞相的话她明白但是她不愿意。

丞相冷冷看着泪流不止的太后,想想如今混乱局面,扭头对宫人道:

「太后悲伤过度不能视事,拿太后印信来,老夫代太后用印。」

「爹!」太后不敢置信丞相大胆至此。

「你若执意要杀定王,就连我一起杀了吧。」丞相冷酷说道。

太后毕竟心慈手软说要斩定王已是凭一时愤恨,哪里有胆量斩杀自己的生父,闻言只能掩面啜泣,算是默认丞相的行为。

「将来你会感激我。」

丞相朝着女儿感伤一笑,不久后捧着盖好太后金印的诏书出宫,不去听太后殿传出嚎天喊地的悲鸣。

有两份昭帝遗诏与太后诏书在手,定王煜昊登基已成定局,朝臣不再争论纷纷下跪高呼万岁。

定王煜昊,依昭帝遗诏所言取消出继定王一事,以昭帝五皇子身份登基为皇。

年号,天定。

万熹帝煜昆,战死犹水,庙号惠帝。

******

边关

煜昊率两千骑兵迅速离开犹水战场之前托人传了讯息给杨一夫,让杨一夫留在战场指挥集结大军退回北嘉关,并隐瞒皇上死讯、杨一夫让人回讯只说了一个字:诺。

一诺千金,杨一夫这个诺字值的可不止千金,有了杨一夫的承诺煜昊旁顾无忧当可专心争夺帝位。

杨一夫既是猛将亦是名将,在他指挥下原本散成一团四处追打蛮族的士兵渐渐集结成形,朝着北嘉关慢慢退回。

他在小事上迷糊懒散,遇大事时则镇定精明,因他先前已与煜昊有了默契刻意隐瞒皇上死讯,皇上在犹水遇袭宾天的消息又只有少数人知晓,他便对这些人说其实皇上未死但身重受伤,定王已快马带皇上回京诊治,相信并无大碍。

听闻皇上没事众将皆松了一口气,军中气氛亦好转。

杨一夫这么说不止是为了军伍氛围,更是布下一道防线预防有人将皇上死讯以飞递传回京中,飞递有六百里加急和八百里加急之分,每到驿站便换人换马传递文书,从北嘉关传至京城只需两日不到。

定王的骑兵再快也只能换马无法换人,若有人瞒着他飞递消息此事可就瞒不住了。

可惜,杨一夫瞒得了自己人却瞒不了敌人。

蛮族有名不出世的军师在,他一看天朝士兵明明战胜却不再追击反而退回北嘉关,便知他们奇袭成功,天朝的皇帝凶多吉少怕是已经宾天了。

敌乱我攻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蛮族立即联络诸部合力进攻,希望能一举打下中原,否则占领几座城也好。

北嘉关有杨一夫这位猛将与退回的大军在,他们不敢冒进,便转向另一个隘口。

——瑄合关。

跟北嘉关相比瑄合关较小,驻守的士兵亦少,不过瑄合关地处险要本就不易攻打,四周又贫瘠没什么可抢的,所以蛮族甚少攻打瑄合关,可是这一回不同他们只要能入关就有机会夺得中原,自然是柿子挑软的吃集结大军攻打瑄合关。

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此时驻守瑄合关的守将姓桑,是日后名震天下桑家将军的第一代,名叫桑列。

桑家一门皆将,名将如云,长年戍守边关无数次击退敌军,日后民间甚至有「桑荫天下」之说。

桑列成名就在这一战。

他日日举着刀亲上城墙杀敌,誓言绝不独活与瑄合关共存亡,至使兵将士气高昂,终于打退蛮族守住瑄合关。

北嘉关有杨一夫在,瑄和关的桑列也不好惹,蛮族终于放弃入侵中原的打算,暂时退回犹水整顿休息。

就当朝廷内外大局抵定,煜昊登基为皇准备接元轲入京时,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一切。

有一个人入了北嘉关。

第十三章

天定元年五月初四

端午节前一天,北嘉关的厨房也飘起粽叶香,欲让众兵士们也能感受一下端午的喜庆。

将军府内,杨一夫却无心为端午节做准备。

望着眼前俊秀如昔的男子,杨一夫还以为自己在作梦。

少年时他曾近乎疯狂的爱着男子,成天上他家转悠,腻在他身边只求看他的笑脸、听他弹的琴、赏他写的字,幻想他们两心相悦时该有多美妙,甚至为了他推拒亲事,不愿与他以外的人同床共枕。

终于,有一天他在万熹帝面前提起男子的名字,却造成张元替身入宫、流放故宁的惨剧,从那之后他再没有私下见过男子,因为他们皆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张慈。」

深吸一口气平稳心绪,杨一夫低声唤出男子的名字。

「守益,这么见外?」张慈对着他露出笑颜。

张杨两家乃是世交,两人自幼相识即便不以乳名叫唤,也该以字相称,不该生份的连名带姓叫他。

「你来有什么事吗?」

他知道张慈突然出现在北嘉关必有要事,不打算跟张慈拐弯抹角客套,直接问明来意。

「我们之间真的生份了,这么久不见你连句问候都不肯给我。」张慈垂下眼来,貌似感伤。

尽管迷恋至深已是多年前的事,尽管他们之间已无可能,尽管知道张慈的感伤多半是装出来的,杨一夫仍旧被张慈牵动每一根心绪。

「近、近来可好?」杨一夫不自在的问道。

张家被罢去官职贬为庶民后,全族搬至南方隐居不与外人联系,若非元轲托煜昊送信给孟氏,杨一夫也不会透过各种关系寻找他们的隐居地。

当年送信时杨一夫并未附上予张慈的私信,因此两人已许久未曾联系。

「如果我说不好,你待如何?」张慈拉开唇角给予杨一夫一个微笑,目光慧黠。

杨一夫显然没料到张慈会这么说,发愣了好大一会儿才认真答道: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他曾经渴望把自己的人生与张慈的人生完全重叠,多年后才发现张慈一开始要的就与他不同,他们根本不可能交叠。

就像他曾以为张慈弹的琴是世上最美乐音,直到他在宫中听见张元的阳春白雪,方察觉他以为的最美不过是万物中一抹风景,美则美兮但是很狭隘。

「呆子。」张慈闻言噗哧一笑,狡黠双眸却不知为何一暗。

他曾经喜欢过杨一夫,虽然不像杨一夫喜欢他那么深,却是真真切切的喜欢过。

可是,身为张家的长房嫡子他没有选择必需传宗接代,他与杨一夫之间从无可能。

他以为他放得下。

当张元顶替他入宫后,杨一夫躲着他避而不见,以前天天都见得到的人突然消失之后,他才发现他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冷酷、那么洒脱、那么决绝,他对杨一夫的喜欢比他想像中更多。

「我一直都是个呆子。」杨一夫苦笑承认道,否则他怎会到了今日还不娶妻,他爹打过骂过最后只能随他去。

张慈瞬间敛起笑靥,换上苦涩伤怀神情。

「你来总不会是找我叙旧吧。」

杨一夫笑着问道,试图挽救尴尬起来的氛围。

「我来,是为了求你。」

求这个字太重,瞬间震撼了杨一夫。

「你不用求我,我一定帮你。」杨一夫连忙道。

「阿兄他……我必须带他到南方。」张慈这才说出此行目的。

杨一夫傻眼了。

张慈口中的阿兄指的自然是元轲,如今元轲在定王府里由五十名骑兵守着,想把他从定王府带走谈何容易?

况且定王煜昊如今已经是天定帝了,要他把天定帝心尖上的人带走,比叫他孤身一人守北嘉关还难啊!

「我……这……」杨一夫为难至极。

「娘病重垂危,生死徘徊之际一再而再的说要见阿兄一面,我不希望她老人家留下遗憾。」张慈望着杨一夫的眸子泛起泪光。

他口中的娘不再是已逝的孙小姐,而是张炯续娶的孟氏,他自幼由孟氏奶大,对孟氏敬若亲生母亲,因此孟氏病重说想见张元一面,他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孟氏的心愿。

「这件事情得从长计议。」杨一夫踟蹰着不敢冒然答应。

他和两代帝王皆有私交,深知两人性情全然不同,万熹帝外硬内软重感情,绝少有痛下杀手的时候;天定帝则完全相反,平日极好说话的人一旦冷酷起来谁也不认,否则万熹帝又怎么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守益,我只能求你了。」

张慈泛着泪光的眼注视着杨一夫,杨一夫感觉自己又回到年少时,明知道张慈并没拿他当真,却不由自主为张慈赴汤蹈火。

「见他一面并不难,你们先见过面再说吧。」杨一夫长叹道。

他在赌,赌元轲会拒绝跟张慈离开,他便不用心烦该怎么带元轲离开。

若他赌输了……

愿赌服输,他豁出一条命杀开血路,总有机会完成张慈的托付。

******

潜邸

此处曾经名为定王府,是新帝旧时在边关的居处,未来将不再让任何人居住。

不过,此时潜邸中还有它最后一位主子——元轲。

回到此处后元轲仍然日日待在旧时小院里,身边服侍的人也只有阿黎一个和以往全然相同,不同的是酉时已不见煜昊身影。

元轲的小院总是安静。

他曾在这里静静听雪落,静静待岁月消融,亦曾静静地品味幸福,如今仍旧静静地感受孤独。

煜昊走了之后他异常难过,难过的不止是煜昊杀了煜昆,更多的是曾经无比幸福又眼睁睁失去幸福的空洞。

有时他会错以为煜昊只是出征不日便会归来,归来后他们能像以往一样,瞬间又清醒过来知晓一切都是作梦,如今年号已非万熹而是天定,曾温暖他的男人成了新君。

可悲的是他一如既往了解煜昊,知晓煜昊为何派五十骑送他回定王府,这五十人怕不是用来保护他的安危而是用来防他逃跑的,煜昊是打算登基安顿好后,命人强迫他入京甚至入宫吧。

当煜昊这么对待他时,他们之间的甜蜜便成了过往云烟,相知相守相伴的往昔全都成了回忆,只是回忆。

这日原本和往昔没什么不同,元轲用过早膳后对着棋盘研究起古棋局,煜昊所赠的夫子琴他已束之高阁不再触碰,当感情不复往昔再抚摸那把琴不啻是个讽刺。

刚用过午膳,阿黎通报说杨将军带了人来找他,问他见不见?

他从犹水归来后,阿黎看出他的心伤郁闷,侍候他时总是小心翼翼的,不像从前那么亲腻的呱噪着。

「请杨将军进来。」元轲点头道。

煜昊不让他离开定王府,但是没说不让见客,杨一夫既然不是生人见见又何妨。

阿黎立即领命去了。

这些天来元轲总是郁郁寡欢令他好生担忧,希望杨将军来访能一扫沉闷气氛,让元轲欢喜一些。

阿黎走后元轲收起棋具,才刚放好急性子的杨一夫已进入小院,元轲正张开口想向杨一夫打招呼问他用过午膳没,就见到跟在杨一夫后面的那个人。

年幼时这个人常跟他玩在一块儿,常常偷偷拿来毛笔、宣纸和墨条供他练字,正因为这个人总是对他很好,所以他才会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恨他。

替他入宫时不恨,遭受流放时不恨,无法再见娘亲亦不恨,如今更不会恨。

「阿慈。」元轲唤道,绽开的唇有心酸的笑,总是无泪的眸子有水光打转,他还以为一辈子都不能再见到这张脸了。

元轲看看张慈又看看杨一夫,不知道这是梦或是真实。

「阿兄。」张慈喊道,声音里也有泪。

元轲心里虽然欢喜却不知道怎么面对张慈,更不知道张慈前来的理由,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做张慈已上前握住他的手,泪眼问道:

「你还好吗?有没有谁为难你?」

元轲微微一笑不答张慈的问题,反问道:

「你怎么来了?一路上都好吗?」

有些问题他无法回答,只能不说。

要他怎么向张慈说他对惠帝心死的过程,说流放时生不如死,说他与煜昊的纠葛,说他誓言永不离边关,说他……

他的事太过扰人,还是不说了吧。

「我没事,惠帝早就赦了张家的罪,让张家官复原职,只是爹和叔父还没去复官,我这一路过来都安好。」张慈急忙把这几年的情况都说了。

他和元轲不同,自幼学习各种世家子弟该会的事当然也会骑马,骑马赶路虽说累了一点,但是他身体强健睡一觉便能恢复疲劳,和元轲全然不同。

况且,他是张炯的宝贝爱子,出远门哪能不带几个人照应着,是他不愿带人入北嘉关才会孤身见杨一夫,此时那些护院、长随们还在客栈等着呢。

「没事就好,你好我就安心了。」元轲微笑道。

他转头望向杨一夫,点点头谢谢他护送张慈来此,杨一夫却显得极不自在。

「你们兄弟久别重逢必定有些私密话要说,我去厨房拿点吃食过来。」杨一夫高声说完便拉着在门外偷听的阿黎大步离去。

杨一夫素来不是心思细腻的人,会说出这番话乃是因为他知道张慈此行目的,他可不想待在旁边看喜欢的人两眼泪汪汪。

门关上后,杨一夫的脚步声渐远,张慈突抓住元轲的手,难过的说:

「阿兄受苦了。」

张慈从元轲郁郁寡欢的神情,猜得出元轲并不顺心如意。

元轲摇摇头,露出平和微笑。

早在他答应顶替张慈入宫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如今又谈何苦?

「你怎么来了?总不会是特别来边关找我叙旧吧。」元轲不愿多谈近况,只得重问张慈来找他的理由。

元轲这么一问,张慈才恍然回神察觉重要的事他还没说呢。

「我来,是为了接你回家。」

张慈不想直说孟氏病重的事,因此避重就轻只说接元轲回去。

想都没想过的事突然降临,令元轲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悠悠答道:

「世上已无张元这个人,哪有家可归呢?」

名义上「张慈」已死在边关,真正的张慈则顶着张元的名字当张家大少爷,如今他再回张家难道他要顶着张慈的名字度日?

他话里「已无张元」是指真正的张元不能出现的意思。

不过,新皇煜昊已知元轲真实身世,他拿这个理由不归还不是仗着张慈不知此事。

「阿兄,张家毕竟是你的本家。」张慈又劝。

「你得替我好好孝顺爹娘。」元轲仍旧摇头。

见元轲迟迟不肯点头,张慈心里着急一咬牙便把实情全盘托出。

「娘前年冬就病了,病里一直喊你的名字,说她对不起你,后来收到你的信娘更成天念着要见你一面才能瞑目。」张慈急切说道。

听闻最思念的娘亲病重,元轲呆若木鸡久久不能言语,童年往事和娘亲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令他百感交集,泪水不由自主流下。

见元轲迟迟不肯答应回家,张慈以为元轲铁了心不肯回去再见亲人,情切之下竟然跪在元轲面前,道:

「阿兄,我求你回去一趟吧,只有我一个人在是不够的,娘她的亲生孩子只有你一个啊!」

说到这里张慈也心酸难过地哭了出来。

他甫出生便丧母自幼是孟氏奶大的,对孟氏十分亲昵真心把她当娘亲看待,孟氏也一向疼爱他未曾偏宠元轲。

幼时,他偶尔会偷偷的想孟氏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亲的一个是亲的两个都亲,所以孟氏成了张夫人后他没有丝毫犹豫便能改口叫娘,真心诚意想侍奉她终老。

可是,元轲入宫后孟氏时常满脸愁容、若有所思,他这才知道他这个奶大的儿子再怎么样也比不过亲生儿子,只有他一个送终娘总有遗憾。

「阿慈,娘她……」元轲艰难干涩地问道,心里满是疼痛酸楚。

他以为让娘亲过上好日子就是当儿子的本份,没想到……没想到他还是不孝了。

「娘她一直很想见你,我们快回去见娘吧。」张慈再次说道。

「娘她得了什么病?」元轲这次终于把话说清楚了。

他心中着急完全忘了让张慈起身再回话,因此杨一夫端着一大盘蒸馒头进房时,正好看到张慈跪在地上抓着元轲的景象。

一旁,提着一食盒热菜的阿黎见状默在原地,完全猜不出片刻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跪在那里干嘛?快起来!」

见到张慈下跪杨一夫心里有些难受,顾不得能做主的人是元轲,自作主张叫张慈快点起身。

元轲此时才发现张慈竟然还跪在地上,连忙要张慈起身再说。

待杨一夫把馒头、热菜布上桌的时候,两人各自偷偷擦了眼泪,元轲又让阿黎泡了壶热茶来,三个人往桌边一坐氛围虽仍尴尬却已比先前融洽许多。

张慈边被杨一夫逼着吃了个馒头和不少热菜,边断断续续的说了孟氏的病,说孟氏起初只是觉得腹疼难耐,日常进食少了许多,请了数次大夫都没用,去年冬染上风寒后情况更加恶化,成天只念着想见张元一面,否则死不瞑目。

后来,张炯到见孟氏即将踏入棺材,张家又已蒙赦,想来被人察觉行踪应无大碍,只得点头让张慈到北嘉关找杨一夫。他想当年信是杨一夫托人送来的,杨一夫必定有张元的消息。

果然,一日之内杨一夫就让他见到多年未见的张元。

「阿兄,娘她很想你,你跟我回去吧。」

说到最后,张慈还是这么一句老话。

元轲不禁苦笑起来,如今哪里是他愿不愿意走的问题,他想走就能踏得出这儿吗?留在潜邸的五十骑兵可不是摆设。

可是,他该怎么向张慈解释他与煜昊的纠葛,这些事情尽管他身在局中也无法完全明白,又要怎么向张慈说明。

也许将来入宫见到煜昊后,向煜昊恳求能见娘亲一面,可如今他动弹不得压根儿没办法离开潜邸啊。

入宫后恳求煜昊……这条路他虽不愿走却找不出别条路,他当年能为了送信委身,如今自然能再委身一回!

「府里应该还存着些成形的老山参,你拿回去给娘好好调养身体。」元轲强抑苦楚如此说道。

潜邸里的药材,除了筋骨伤药外其余都是买回来给他补身用的,他做主送几支老山参给孟氏也没人敢说话。

张慈一听登时跳了起来,不敢置信的瞪着元轲。

「阿兄你当真不跟我回去?」

「我有我的难处。」元轲紧蹙眉头,转头吩咐阿黎到库房取老山参来。

阿黎立即应了声往小院外走去。

厅中气氛紧绷,张慈无法接受元轲的说法,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声质问道:

「阿兄,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你无论怎么恨我怨我恼我都没关系,可如今是娘生病想见你,爹也点头让你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回来?」

面对张慈的指责元轲只能叹息,张慈一直是张家众人捧在手心的少爷,人生顺遂难以体会别人的身不由己,他又无法好好解释自身的情况,除了叹息也只能叹息。

「将来能回去我必会回去,如今真的不行。」

「你不回来是连娘的最后一面都不想见,想直接替她上坟吗?」张慈伤心不解之余说出重话。

元轲勃然色变,又无法对张慈发作只能强忍,本已不好的脸色登时刷白一片。

此时,一直坐在旁边的杨一夫发话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想走就走。」

这话自然是对张慈说的。

杨一夫素来对张慈言听计从、事事偏心,如今却为了元轲对他板起脸来,张慈心中不满脸色亦发难看了。

其实他知道元轲在顾忌什么,虽然他不晓得元轲与新皇的关系为何,但他总知道今朝皇帝登基前是定王,入府前他看见门楣高悬着定王府的匾额,便知晓这里是位于边关的潜邸,元轲说不能走自然是新皇不许他离开。

可是,俗话说得好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元轲连试都不试就想打发他走,他实在无法接受才会说出重话来。

「元轲先生,若您想回家探母,我杨某人愿意助您一臂之力。」杨一夫不理会张慈的神情,转头像元轲说道。

杨一夫是知情者,又是赫赫有名的猛将,这番话比任何人的保证都有用得多。

听杨一夫叫出张元的字,张慈脸色难看至极心中酸楚,想发作又无从发作起,只能颓然坐下一语不发。

元轲没注意到张慈的神情,他先为了杨一夫的保证而喜形于色,瞬又黯淡下来。

「在下不能连累杨将军。」

煜昊已非昔日定王殿下而是今朝的皇帝,得罪皇帝可是会掉脑袋的大事。

「我说行就行,哪来那么多啰哩八嗦的事。」杨一夫拍桌子道。

他向来直爽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先前那几句已经把他肚子里的墨水全用光了,现在当然只能恢复粗野本色。

元轲怕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最惨不过就是掉脑袋嘛,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有什么好怕的。

「有劳将军了。」元轲点头微笑。

见元轲愿意跟他回去,张慈纵使有满心不悦也都消散了,不待元轲收拾衣物立即说要起程。

「杨将军,你说我们怎么走?」

元轲望向杨一夫。

此处虽然人手较少也是新皇潜邸,不算上专司「保护」他的五十骑兵,还有府里侍卫家丁长工等人,杨一夫只带了张慈一个连个帮手都没有,能打得出去吗?

杨一夫得意一笑。

「翻、墙!」

第十四章

元轲居住的小院位于潜邸边角,与外面宽广自由的世界仅有一墙之隔,这儿的墙又不比宫墙修得高,翻墙出去竟成为最好的主意。

等阿黎捧着老山参回到小院时,小院里已空无一人。

阿黎默默看着无人小厅以及桌上未收的菜盘,看了好久好久才发现元轲先生、杨一夫将军和不知名的访客一起失踪了。

「先生被掳走了!杨将军也被掳走了!」

阿黎把老山参一抛高声尖叫着往外头跑去。

不能怪他认为元轲被掳了,他虽然认得杨一夫知道杨一夫是北嘉关的守将亦和新皇是挚交好友,但他与张慈素不相识,会误认张慈掳走两人也不为过。

众人皆知皇上极为看重元轲,元轲失踪可是潜邸里一等一的大事,守在潜邸里的骑兵闻讯而出,十余人为一组四散开来寻找元轲下落。

他们人数较多行动又快,不久便找到杨一夫领着的三人两骑,数人迅速追向杨一夫一行人,另有人拿出焰火拖放通知其他人过来围合。

元轲和张慈同乘一骑,杨一夫骑着驰影一同往南跑去,见骑兵追杨一夫并不意外,嘱咐张慈带着元轲继续南行后,一个人抽出刀来迎向骑兵们。

「杨一夫在此,你们谁敢追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杨一夫高声喊道。

闻言,张慈不禁回过头看向杨一夫孤单单的一人一骑,再看着远远追过来的十余骑兵,心中有些凄然,却不等元轲说什么一夹马腹催促马儿加快跑开,不去管迎向杨一夫的结局是什么?

也许,这就是他们无法相守的原因吧。

杨一夫的本领众骑兵皆知晓,众人在杨一夫身前不远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跟杨一夫拼命或是就此放弃。

「杨将军,皇上命我们保护元轲先生安危,择日护送先生入京,你这么做不单是我们不好交代,你这也是违抗圣旨啊。」其中一名骑兵说道。

杨一夫才不理他们这套,扬高手中亮晃晃的刀,狰狞一笑,恶声说道:

「少跟我说这么多,你们今天不杀了我休想过去!」

杨一夫话刚说完便有几名骑兵拔出刀来,大有与之一战的意味。

双方尚未真正冲突起来,又有一队骑兵看到焰火后追过来。

见骑兵的人数一下子增加了十余人,杨一夫眼神更加狠厉,笑容亦发加大。

「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原本就是他名字的由来,他今天若能挡下这些骑兵,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可惜,杨一夫想像中的浴血奋战画面并未发生,骑兵中领头的那人见元轲身影已然消失,杨一夫这关又不好过索性放弃。

「杨将军,我敬您是英雄不与您动手,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领头的骑兵朝着杨一夫一拱手道。

他说的走一趟既是指潜邸亦是指入京,相信此事传到京城不久皇上便会召杨一夫入京一问。

「我是奉朝廷命令守北嘉关的将领,你们有事就到北嘉关来找我就行了,我杨某人绝对不逃。」杨一夫放下刀、扬高眉朗声说道。

两方说完话又僵持了一段时间,领头骑兵见杨一夫不肯先离开,便对着众人打了个手势,领着众骑兵先行离开了。

等到骑兵跑远了,杨一夫方收刀入鞘,转头望向张慈消失的方向,闭眸掩盖微微心酸苦涩,拍拍驰影要它带他回北嘉关去。

他有预感,北嘉关他待不久了。

******

元轲失踪乃是大事,领头骑兵回去后立即修书一封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上言不是他们守卫不力,而是杨一夫横加阻挠实在无法追赶,将责任全推到杨一夫身上。

煜昊闻讯震怒不已。

他已经在京中选好府第命人修葺,打算先接元轲入京团聚,入宫的事等元轲心情平复后再谈,两人能相守才是最重要的。

没想到元轲竟然失踪了,这件事情还跟杨一夫有关!

一个是他最爱的人,一个是他最好的友人,这两个人为什么同时跟他过不去?他不过是想跟元轲长相厮守,为什么这么难?

恼恨之余,煜昊命人前去北嘉关接替杨一夫,让杨一夫即刻入京见他。

他不押解杨一夫入京一来是看重他们之间的友情,二来杨一夫是边关守将,未战败即下狱必会引发朝堂震动、百姓不安,因此让杨一夫自行入京是最好的办法。

杨一夫倒也坦荡,接到旨意后把收拾好的包袱一拎,骑上驰影,便入京面圣来了。

当然,皇上的脸色很难看。

煜昊屏退左右,在后花园荷花池边的亭子里见杨一夫。

此时乃是仲夏五月,荷花池边凉风习习香气迷人,乃是赏景游乐的好地方,可惜亭中两人都没有心思欣赏美景。

杨一夫行过跪拜礼后,煜昊赐座,两人就这么在亭中各坐一端。

「朕要知道元轲的下落。」煜昊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询问道。

他此番询问杨一夫,不止是因为助元轲离开的人是杨一夫,当年送信去张家知道张家隐居地的人亦是杨一夫,若杨一夫坚持不说一时片刻他也找不到元轲,再见之时不知是何年何夕了叫他怎么忍得?

「我不能说。」杨一夫摇摇头。

原已僵硬的氛围登时冷凝。

煜昊强抑愤怒转身望向满池荷花,刻意不看杨一夫。

「朕与你相识至今也有十余年了吧。」

「今年是第十五年。」杨一夫答道,回答的同时不由得忆起幼年光阴,想到煜昆如今已不在人世心中不免惆怅。

他对煜昊杀煜昆的行为并不赞同,却矛盾的不反对煜昊争夺帝位,毕竟事已至此由,煜昊当皇帝总比其他人当来得强。

「幼时你和煜昆较好一些,后来到了边关才跟朕熟悉起来,驰影还是当年你初镇守北嘉关时煜昆送你的。」煜昊追忆往事眸光变得悠远。

「是啊。」

杨一夫生性直爽,实在不明白煜昊提这些旧事做什么?

「你和张慈的旧事朕都知道,朕不怪你。」煜昊话锋一转提起当日之事。

提到张慈,杨一夫神情紧绷起来。

「可是你该知道元轲是朕的心头宝,他想去哪里跟朕说一句朕不会不允,为什么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挖走朕的心头肉!」

煜昊猛地回头瞪视杨一夫,目光噬人。

杨一夫坦然无惧迎上煜昊的怒火,嘴角微微扬起笑来。

「恕我直言,元轲先生不想跟你走。」

煜昊怒火更盛,不待他发作杨一夫再度开口道:

「打一开始你就想杀惠帝吧。」

这不是个问句,杨一夫虽然不是足智多谋、头脑聪颖的人,但是这些天来他把事情反覆想了几次,确定事实如他所猜煜昊是有计划要对付惠帝。

煜昊没有说话,表情显得莫测高深。

「你、惠帝和我年龄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都很了解,你明知我不擅说谎还让我告诉惠帝元轲是逃犯,进而引起惠帝怀疑,他果如你所料追到边关一探究竟,结果在犹水一战被你趁乱所弑……我猜得对吗?」

话说到这里杨一夫停了下来,微带忧伤的望着煜昊阴鸷的脸,问:

「可是我不明白,犹水一战你怎能确定蛮族会攻入主营,元轲也在主营之中若你回去迟了连他的命都保不住,值得吗?」

万熹帝煜昆和天定帝煜昊两个人都是他的好友,他却在不知情下被煜昊利用进而害死了煜昆,他心里着实不好受。

煜昊静默了一会儿,望着杨一夫盛满忧伤的眸子,想了想依他目前情况确实不用再瞒,方坦言道:

「我确实利用了你,不过我没想过让元轲涉险,我虽然确信蛮族有绝世军师在会造成战局混乱有机可趁,也相信煜昆死后你会帮我,但是我真的没料到煜昆会蠢到让中军也出击造成主营空虚,更没想到主营的人根本不逃,让蛮族攻进主营之中。」

杨一夫直视煜昊的眼睛,思考眼前人的话有几分可信。

「我冲回头是为了救元轲,我只不过是在确认元轲没事后,没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惠帝无子,你又有昭帝遗诏在手,惠帝一死,江山自然落入你手中。」杨一夫帮煜昊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我夺位不是为了江山而是为了元轲,你真要从我身边夺走元轲?」

提起元轲的名字煜昊眸光变得狠厉,他杀得了煜昆自然也杀得了杨一夫!

杨一夫的神情倒是淡然,即便杀了他,他也不会说。

「你倒是对张慈喜欢得紧?」煜昊恨声道。

「我对元轲没有非份之心。」杨一夫解释道。

「我知道元轲不是张慈,他是张元。」

杨一夫这才明白煜昊先前说的「张慈」,确实是张慈本人而非顶替张慈的元轲。

仔细想想,煜昊知道此事也无需意外,他和煜昊毕竟曾经亲密无间。

「我是喜欢张慈,不过我保守秘密不是因为我喜欢张慈。」

向来直爽近粗野的杨一夫露出奇妙表情,有几分感激、几分敬佩和几分羞愧。

「你……」

「我说了我对元轲没有非份之想,我替他保守秘密是因为他对杨家有大恩,我无论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杨一夫打断煜昊的猜疑。

离开潜邸前,他曾问元轲是否该留书一封让煜昊安心,元轲摇摇头说他与煜昊已无话可说,能不见便不见,免得见了多添伤心。

那一刻,他就决定替元轲隐匿行踪,无论被谁威胁逼迫他都不说。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煜昊呆住,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元轲何时对杨家有恩。

「你可能忘了,那年我爹大败丢了两座城池,侥幸逃回被关入大牢,惠帝大怒本来说要判决腰斩,是贵妃在殿前长跪替我爹求的情,他当时说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得,他说杨老将军功在国家若因一时失败遭斩,将令天下武将胆寒。惠帝问他,是否与我有旧才替杨家求情,他说若疑我俩有旧就派我镇守北嘉关,他心中坦荡愿与我不再相见,便是我死在边关他也不会为我掉一滴泪,惠帝信了他,派我收复城池后镇守北嘉关。」

忆起往事杨一夫话声渐哑。

「收复两座城池是你的成名之战,从此杨一夫之名天下皆知。」煜昊亦忆起这段往事,只是不记得当年是元轲替杨老将军求的情。

「当年如果不是我多嘴在惠帝面前提起张慈,元轲也不用入宫顶替,更不会被流放到故宁。我在故宁看到他时他就只剩一口气,若晚个几天怕早就冻死在故宁了,要说我跟他有大仇都不为过,他对我们杨家却有大恩。」

说到这里杨一夫停了一停,认真的看着煜昊的眼睛,诚挚问道:

「你说,一个人不计较你的大仇还对你有大恩,知恩不报我还是个人吗?」

煜昊沉默不语,神情阴鸷。

「话我说完了,你想杀了我就杀吧,我情愿。」杨一夫坦然笑道。

他转头望向满池荷花,不去看煜昊满布阴霾乌云的脸,深吸几口荷花香味与水气,闭上眼感受生命最后的微凉薰风,想他一生痴狂,就算今朝死亦无遗憾。

至于张慈,他早已放弃。

******

煜昊并没有杀杨一夫,他要的是元轲的下落要杨一夫的命做什么?白白失去一名镇守边关的名将,这么愚蠢的事情他可不会做。

因此,他让杨一夫回北嘉关好好为国尽忠,另外派人寻找张家隐居处。

张家事前得知将有大祸临头,特别寻来的避居处自然隐密非常,当初若不是杨一夫和张慈多少有连系,那封信还不知道怎么送出呢。

煜昊本以为一时片刻查不出什么来,毕竟张家的时惠帝时已经查过一回了,要有什么当时也查出来了,没想到不过几日光景真查出来点什么。

有名惠帝时就是他这派的文臣,志得意满的告诉他张家再怎么逃也逃不远,他们有个重要的东西留在京里非得回来不可。

「怎么?有什么东西没拿走?」煜昊不无讥讽地问道。

「禀皇上,正是如此。」

「你说,是什么?」

煜昊忽觉可笑,张家全家族都离京了,就算有东西没拿走也该是不要的,怎么可能为了这样东西再回来。

「张家累世的祖坟还在京郊。」臣子的话声中不无得意。

煜昊这下眼睛瞪大了,这可真是不回来不行,就算每年清明子弟不孝不回来扫墓祭祀,有人过世时总要葬回祖坟吧。

「你确定?」

「小人再确定不过。」答话的臣子躬下身来,恭敬至极。

可是,全家族都搬离京城了为什么祖坟不迁?张家从得知警讯到遭逢大难有两年光阴,迁祖坟虽难两年光阴也勉强够了?

「那你说,张家全族都消失了为什么祖坟不迁?」

「不是不迁是迁不了,张家人分成两大支,张炯这支死后皆葬入纪家墓园里,纪家墓园他们有权下葬没权迁移,所以才会人都走了坟走不了。」臣子详实答道。

「纪家墓园?哪个纪家?」这听都没听过的名头令煜昊满腹疑惑。

「臣也觉得奇怪,彻查过张家祖谱后发现张家累世为官,上可追溯至世宗时中书省官吏张离。」

「这朕知道。」煜昊挥挥手要臣子别废话。

「张离的妻子姓纪,是世宗相国纪繁的嫡亲姊姊,张家下葬的纪家墓园就是纪繁家的墓园,奇怪的是张离有两个儿子,只有张恩这脉葬入纪家墓园。」

「另一脉呢?」煜昊直觉这奇特情况隐藏着莫大秘密。

「这臣就不清楚了,另一脉景帝时被罢去官职后不再任官,查起来有些困难,得另外派人到原籍去查,一时片刻没法确定。」臣子详实禀报道。

「你去派人去探探,葬入纪家墓园的张家人,墓碑上姓张姓纪?」煜昊紧皱眉头下命道,他总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

若说张家无力自建墓园只得依亲而葬便罢,张家明明是为官百年的世家,怎么会葬进外姓墓园里?这在风水上可是大不利啊。

「姓张!」臣子立即答道。「臣也觉得事有蹊跷,先前派人悄悄探过了,从张恩开始墓碑上皆是张姓。」

煜昊思忖着该不该派人去杨家探问一番,杨家与张家是世交,杨一夫又和张慈交好多年,杨家人也许知道张家人葬入纪家墓园的理由。

不!杨家人个个都是性强的武将,他们既然认定元轲对杨家有大恩,必定不会泄露元轲的行踪,他问了也是白问。

「你去问问守墓园的坟少爷,张家的人离京时怎么说?」

听到这里煜昊陷入沉思,张家祖坟犹在京郊确实是跑不掉,但是他总不能日日派人守在墓园等张家的人来,若等个十年八年都不来该怎么办?

「臣遵旨。」臣子立即应道。

「另外还有件事让你去办。」

煜昊目光阴鸷,他就不信搜遍天下搜不出元轲来。

「臣必当竭尽心力。」

未久,朝廷发出榜文张贴全国,上言蛮族杀害惠帝恶行重大、罪无可逭,朝廷欲灭蛮族,望有能之士挺身而出,并言欲寻皇上在潜时的幕宾元轲,皇上必以礼待之,若有人得知元轲下落通报者,必有重赏。

榜文上还画着元轲的肖像,特别注明他左眼角下有颗微小的朱砂痣。

第十五章

天定元年五月二十四

经过二十日奔波,元轲初次见到张家的隐居地。

那日有杨一夫替他们断后,他们终得以顺利逃脱,元轲虽然担忧杨一夫安危,但是无暇他顾只能祈求杨一夫平安。

忙乱之际,张慈不忘回客栈与张家的长随会合,一同回张家。

一路上张慈的随从们对他元轲算客气,出入见面也都会点头叫声少爷,不过商议事情起居用度仍以张慈为主。

元轲并不怨恼,怎么说张慈才是真正的张家少爷,即便孟氏后来被扶正,他在张家人眼中仍旧是庶生子,能被人叫声少爷就该满足了。

元轲的身子始终没有大好,这回又赶路赶得急,连日来都没好好睡一觉,进山路途爬不了多少时候,他便气喘嘘嘘非坐下来休息一番不可,尽管想见孟氏一面的执着支撑着他不要倒下去仍旧没有办法。

见他实在不成,一名长随让他坐上匹识途老马,说山路险峻本不该骑马,但这匹马是在这座山里长大的,对这条山路熟悉无比,有它载着应可放心。

如此,元轲方能爬上深山,到达藏匿于山中的张家宅第。

为了顺利避居,张家众人分散开来住,以免人数太多惹人注目。

尽管如此,单是张炯一房,连同侍候他们多年的婢女、长随、家丁、护院等人足足有四十余人,这还是挑了又挑拣了忠心耿耿的才留,仍旧有这么多人。

当年,为了顺利将这四十余人藏进深山里张炯费尽心力,命他们分批离开,到张家蒙难之时一块儿离京的不到十人。

张炯选的地方位于深山之中,外人入山只觉一片烟雾缭绕、小径曲折,殊不知深山之中别有洞天。

他先遣了一批家丁过来开恳山林、建屋造房,经过多年整理此处虽然比不上京城张家华贵,总也是青砖瓦房,各房各屋都建得宽敞明亮,后头还有一大片菜园子种植四季蔬果,更养了不少鸡鸭猪牛羊,这四十余人日常所食全取自于此。

孟氏成为张夫人后仍旧与张炯各住各的屋,孟氏吃早斋所食与旁人不同,张炯夜里又有别的忙活,因此两人仅在午膳时见面点个头,相敬如宾。

张慈这年已二十有二,若是平常依他的身份早该娶妻生子,如今都该有个大胖小子抱在手上了,可惜他的婚事被麻烦曲折所连累,至今没有办喜事的打算,他本人想不想娶亲就不得而知了。

张炯早早得到张慈等人今日会到,从清晨就坐立不安的等着,更不时到门前转转就盼爱子尽早归来,别在路途上出了什么事,又觉得张慈自幼肖母身形娇弱,不知道堪不堪得旅途奔波,觉得心疼。

他都忘了张慈自幼好汤好药的养着早已大好,如今身强体健去哪里都不需担心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止一次后悔答应张慈去找张元,当年张元顶替入宫时,孟氏不就已做好今生不再相见的准备了,为了补偿她,他才答应娶她做续弦,如今又说什么死期将至想见张元一面,简直是出尔反尔!

张炯边在心里嘀咕边晃进屋子里,东摸摸西看看焦燥不安的等着张慈归来。

近午时,门前传来一阵热腾,张炯急步冲至大门前,正巧见到张慈下马,他上向握住张慈双臂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查看他有没有哪儿磕到碰到了。

「瘦了,黑了。」张炯心疼地说道。

走在后头的元轲由长随帮着下马,也跟着走入门内,不过张炯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遑论关心了,尽管已经习惯张炯的忽略,元轲的心还是微微地刺痛起来。

「爹,我回来了。」张慈爽朗一笑拍拍张炯让他安心。

他甫出生便丧母,因此张炯一向对他特别小心紧张,生怕他哪天一出事张家就没了嫡子,小心谨慎的程度大概可跟普通人家的娘亲相提并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鸡汤,给你好好补补。」张炯见儿子除了瘦点黑点外没有损伤放心不少,转而说起给张慈备下的鸡汤。

「阿兄也回来了。」张慈微笑提醒张炯他还有一个儿子。

张炯这才随意瞟了张元一眼,点点头道:

「这些年辛苦你了。」

元轲只是微笑不出声,不去唤那声张炯根本不在意的爹。

张炯亦不在意元轲有没有唤他,拥着张慈往主厅走,打算好好为爱子接风洗尘,消除这些日子来奔波的辛劳。

好在,张炯不记得张慈此行的目的,但张慈又怎么会忘呢。

没等张炯拉他进主厅,他便急切问道:

「娘还好吗?我这就带阿兄去见她。」

提起孟氏张炯满脸不悦,但是思及孟氏病重不想跟她吃醋计较,答曰:

「还是老样子,成天呻吟着盼她儿子回来,这几日倒改了口,不说见到张元才能瞑目,说她死前见到张元才对得起自己良心,真是胡言乱语。」

提到孟氏的话张炯满怀不忿,认定孟氏日日说的良心是在指桑骂槐,指责他不认张元也是他的儿子,他亦对张慈改口叫孟氏娘不满,但是如今孟氏已是他的正室夫人,张慈叫声娘也算合乎礼仪,他既然管不着也只能充耳不闻了。

「娘见到阿兄回来一定很高兴。」

元轲还是不说话,可是提起孟氏的病他也很着急,巴不得马上飞奔至孟氏病榻前。

「我在厅里等你开饭。」

见阻止不了张慈,张炯一甩袖,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先走了。

张慈已经习惯张炯闹脾气,心想一会儿用午膳时再哄哄他老人家就好,转头拉着元轲到后院孟氏的住处去。

张炯住在主屋之中,孟氏的屋子则建在后头,两人生活起居能不照面便不照面。

孟氏一病两年,病势日益沉重,去年冬染上风寒后,她没再出过房门,因此张慈领着元轲入房时,屋子里全是闷臊难闻的药味与酸臭味。

虽然如此,推门而入时元轲和张慈没有半分犹豫,齐齐跪在孟氏床榻前。

孟氏久病此时双目半闭噫语不停,呻吟声中依稀听得见「瞑目,良心」等等字句,元轲听得心痛不已,娘亲强撑着一口气就是在等他回来。

「娘,我回来了。」元轲含泪喊道。

「娘,我带阿兄回来了。」张慈亦出声喊道

孟氏瘦得只剩皮包骨,肤色发黄出气多入气少何时会走都不奇怪,元轲见状心疼得眼泪在眶中直打转,又想起孟氏不让他哭的事,只得硬生生把泪水逼回去。

「娘,孩儿回来了。」元轲再度唤道。

孟氏呻吟着动了一动,却是不醒。

「娘您醒醒啊,阿兄回来了。」张慈握住孟氏的手摇晃着喊道。

被张慈这么一摇孟氏才悠悠转醒,困难的睁开眼睛看着张慈,露出欣慰神情来。

「你回来啦。」

短短几个字,孟氏说得十分费力。

「娘,我带阿兄回来了。」张慈再度说道。

「娘,孩儿不孝,没能早些回来侍奉您。」元轲趋前一步也握上孟氏的手。

孟氏望着元轲,眸光里没有喜悦只有奇异的审视,元轲被孟氏看得心虚起来,以为这些年他和煜昊的纠葛全被娘察觉了,却听娘对他说:

「去叫你爹过来,我有话要说。」

听见孟氏要他去叫张炯,元轲狠狠一愣不知该不该照办,他去请张炯肯过来吗?

「我去请爹过来。」

看出他的迟疑张慈立即起身朝主厅跑去,留他们母子俩单独相处一会儿。

孟氏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元轲扶她坐起,准备好好说会儿话。

一想到孟氏说的可能是今世遗言,元轲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正想偷偷拭去却被孟氏看见。

「以后没有人约束,你想哭就哭吧。」

闻言,元轲再也忍不住眼前模糊成一片,连忙以袖掩面不想娘还没归天就哭丧。

不久后,张炯被张慈连拉带拖请了进来,他一进屋便忍不住皱眉掩鼻不耐这屋子里的酸臭和药味儿,更在屋子寻了张最远的椅子坐下,表示人有到就好。

孟氏对张炯的举动既不意外更不愤怒,嘴角还勾起一抹笑。

张慈的态度和张炯全然不同,一进屋里他便奔至孟氏床前,珍视与孟氏相处的每一点琐碎时间。

「我的事我自己知道,大限就在这一两天了。」

短短半刻钟时间,孟氏忽然精神起来说话也不喘了,

话一落,元轲又是两行泪。

孟氏安慰地握住张慈的手拍了拍,张慈的眼睛里亦转着泪水。

「我言必有信,答应让你安度晚年亦会好好厚葬你。」张炯厌恶地别开脸来,以为孟氏特意找他来就是为了交代此事。

「我要你来是告诉你,他是你儿子。」孟氏指着元轲道。

元轲望着孟氏的手指元轲心情复杂,他是张炯的儿子没错,但是父子之情岂是托付后事就能培养得出来?

「我知道。」张炯不耐烦地答道。「将来张家的家产必会有他的一份。」

「你不知道。」孟氏冷笑道,神情间充满报复的畅快。

「我知道我以前对张元是不好,今后该给他的我一定会给。」张炯烦燥的甩袖而起丢下这句话便想离开。

「他是我儿子。」

孟氏却在此时说出这句话来,张炯的步伐停住了,神情惊疑不定,不知道孟氏说的和他所想的是否相同。

因为……

孟氏的手指,指着张慈!

「你……」

张炯指着孟氏说出这个字便说不出话来,各种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一部份怀疑孟氏在说谎,一部份又相信孟氏的话,更同时想起孟氏是张慈的乳母,当年孙小姐死得太突然仓促之中找不到人喂养孩子,只得把孩子托给孟氏,等他和孙家的人见到孩子时孩子早已满月,两个孩子只差月余,若孟氏私自将两个孩子调包也没人知道。

不!不会的,当初把张慈抱去给孟氏喂养的是夫人的陪嫁丫鬟珠儿,他们没见过孩子珠儿总见过,珠儿不会错认,这话不过是孟氏想吓唬他。

孟氏不理会张炯变幻莫测的脸色,悠然忆起当年。

「那天凌晨珠儿来敲我房门,说小少爷饿了要我好生照料,我怜他甫出生就没了娘亲对他格外细心,熟料珠儿再度来时问都不问便指责我把孩子调包,想让我的儿子当少爷过好日子,说她可怜我无依无靠不告发此事,要我以后不准调换孩子,就把我儿抱去见孙家的人。

「你们曾打算替他换个乳母,可是这孩子没了我便日夜啼哭,不得已才让我喂养他长大,你们以为是因为我喂了一个多月他和我熟悉,却不知这是因为母子连心,儿离不开娘亲啊。」说到这里孟氏紧紧握住张慈的手,望向张慈的眸神温柔慈祥。

张慈心情复杂难述,同时泪流不止。

「胡说,我的儿子我会认不出来!」张炯气得大喝。

「是啊,你的儿子你怎么会认不出来?」孟氏讽刺道。

张炯顿时气得脸色发青。

一旁,元轲受到的打击不比张炯、张慈少,他只愿孟氏说的话全是骗人,但是他熟知孟氏每一个表情,孟氏说的分明是真的。

他……没有娘。

孟氏望着元轲轻轻叹口气,转向张炯继续说道:

「后来,你替我儿取名张慈,我替夫人的儿子取名张元,你以为我用这个『元』字提醒你张元才是长子,我今天告诉你,我替他取这个元字是因为他是夫人的儿子,是你的嫡子。」

「胡说!」张炯不愿相信孟氏的话,更不能相信。

无视张炯,孟氏拼尽死前最后一口气把她藏了一生的秘密说出。

「你和夫人对不住我,可是我没有对不住这个孩子,我把我所有会的、懂的、能教的,全都教给这个孩子,你知道他有一笔好字吗?你知道他弹的琴可称天下第一吗?我教他成为一个君子,是你要送他入宫当男宠的。」

元轲呆若木鸡,他缓缓从孟氏床榻前站起身,退后了一步,转头望向气极败坏的张炯,只觉天旋地转什么都不是真的。

「胡说八道!你这妖妇连快死了都不安生,还想挑拨张家大乱吗?」张炯气得浑身发颤,直想冲上前去掐死孟氏喋喋不休的嘴。

「我听说,孙家每个人身上都有颗朱砂痣,夫人的在手背上,有位舅爷生在眉心,可是慈儿却没有这颗朱砂痣,孙家人还道慈儿是外姓人所以没有,可你瞧,这朱砂痣不就生在元儿左眼下,你们若有人仔细看过他一回,又怎会错认两个孩子。」

听到这里,张炯心中一凛信了几分,他连忙冲上前去拉住元轲,果真在他左眼角看到一颗极小的朱砂痣。

元轲摇头又摇头,拒绝相信这一切。

张炯也一脸惊疑不信。

「你若还不信可以把珠儿叫来问问,问当年她换没换过襁褓中的婴孩?」

张炯神情变了又变,最后还是让人把珠儿叫来。

珠儿当年是孙小姐的陪嫁,后来嫁给张府的一名管事,二十几年来都待在张府,如今亦跟着移到这深山隐居地来,对孙小姐、对张家都忠心耿耿绝不会说谎。

张炯让人去叫珠儿,这边孟氏却转向元轲问道:

「孩子,你可怨我?」

孟氏望向渐渐退开的元轲,目光里有无限愧疚和害怕。

「我虽不是生你的母亲,但未曾薄待你,望你不要怨我。」孟氏带着歉疚说道,害怕元轲会说出怨字。

元轲望着孟氏,童年往事再度浮上心头,忆起夜里孟氏拥他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哼唱曲儿的事,忆起孟氏亲手为他缝制衣物,忆起孟氏手把手教他弹琴,孟氏教他识字、逼他练字,要他知书达礼将来考取科举天下成名。

他知道孟氏已经把所有能给的全给他了,她唯一没做的只是告诉每个人他才是夫人的儿子,可是这话当年她说了又有谁信?

「不怨。」元轲摇摇头。

孟氏始露笑颜。

「小时候你老说不安心要我抱着,可我抱着你,你还是不安心。

「你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知道,因为你虽然不记得了,可是你心里明白,你娘已经去了,你没有娘亲。」

提起童年那股擦也擦不去的不安,元轲心里最后一丝不信也跟着淡去,信了孟氏的话,她真的不是他亲娘。

却同时想起,多年后有个人的怀抱给了他安心的温暖,温暖却在溅上鲜血之后成了无法愈合的伤痕,割断了他们的情份。

张慈亦想起幼时他总爱黏着孟氏,不时跟张元吃味觉得孟氏偏心张元多一些,他以为他是把孟氏当成娘,把他渴望娘亲疼爱的心寄托在她身上,如今想来他心里也知道他是谁的儿子,所以幼时才会对孟氏言听计从格外依赖。

焦躁等待中各种念头闪过张炯脑中,确实如孟氏所言,他二十余年来未曾好好看过张元的脸,越看就越心惊。

张元和张慈两人皆肖母又是亲兄弟,孟氏和孙小姐生得有八成相似,所以他当年才会认为两人长得像是应该的,如今看来张元像孙小姐多些,张慈眉宇之间则有孟氏的味道,谁是谁的孩子他越来越弄不清楚了。

这事可是头一等大事,珠儿不敢拖延立即放下手中活计赶了过来。

一进屋,珠儿便跪在张炯面前承认当年她确实换过襁褓中的婴孩,可是……

「……我当时一看襁褓有两个,一个是夫人亲手绣的如意银线锦缎做的,一个只是粗布缝的,那锦缎里的孩子又白又壮,粗布包的孩子又瘦又小,夫人可是病了一个月又早产一个月才生下少爷的,孟氏的孩子比夫人的孩子还大一个月,少爷怎么可能比她的孩子壮实,所以才认为是她偷换了孩子,我可怜她孤苦伶仃才没把这事儿讲出去,谁知道她今天会拿这件事来挑拨闹事。」

珠儿越讲说愤恨,说到最后更狠瞪着孟氏,巴不得扇孟氏两耳光泄恨。

她是孙小姐的陪嫁丫鬟,与孙小姐一块儿长大感情极佳,自然也跟孙小姐一个心思认为孟氏没有资格进张家的门,没想到这几年孟氏竟成了张炯的续弦,她见了还得唤孟氏一声夫人,这件事可把珠儿给气坏了,偏偏又不能发作,她已经够隐忍了,孟氏今日竟敢拿当年的事出来说嘴,当年若不是她发好心替孟氏遮掩,孟氏母子早就被赶到大街上了,哪还有今天!

「我的儿子是足月出生没错,夫人亦是早产没错,可是我怀胎十月连碗补汤都没得喝,孩子哪长得大呢,夫人怀胎时可是日日好汤好药养着,早产生下的孩子又白又壮有什么稀奇?」孟氏冷笑道。

「你还敢说!不怕下了地府要入拔舌地狱!」珠儿恨得大骂道。

「这件事信不信在你们,当年的错事我凭良心全说了,就算到了地府被阎罗责问我也无愧于心。」孟氏傲然昂头。

她本是性傲女子,这些年在张家受尽委屈都是为了儿子能过好日子,今天会把事情说出来则是为了她隐隐作痛的良心。

「你说,当年孩子刚出生时脸上有没有朱砂痣?」张炯不理会两人的吵闹,追着珠儿问当年的情况,这颗朱砂痣可就是如山铁证。

问起朱砂痣,珠儿登时垂头噤声,半晌才答:

「夫人在夜里生子,夜里灯火暗没看清楚,我也不知道孩子身上有何特征。」

张炯这下更加气恼了,孟氏不过说了几句话竟然让他们乱成这样子,若传出去不知要被笑成什么样子。

「够了!这件事相隔多年查无对证,以后不许再多说,无论是哪个都是我张炯的儿子,这样行了吧!」张炯烦燥大喝道。

其实他心里已信了八成,但是他实在不肯承认他二十几年来疼错儿子,又把最该宠溺的儿子送进宫里任由他被流放生死未卜。

孟氏却不肯放过他。

「珠儿不记得,当年接生的稳婆总有印象,问问她当年夫人生的孩子是又白又壮,还是又瘦又小不就知道了。」

这件事情盘踞在孟氏心里已有二十余年,她曾反反复复想过无数次证实孩子身份的方法,思虑自然比此时才知情的张炯等人周全。

「当年的稳婆远在京中要怎么请?」张炯冷哼了声。

珠儿急欲证明自己的清白,脑筋转得飞快,立即说道:

「当年接生的稳婆确实在京里没错,不过夫人生产时府里有个管事的婆娘帮着打过下手,她也许记得也不一定。」

孙小姐生产时珠儿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家,生产时进不了里屋只在外头帮忙倒水传消息,除了房里的事外当年的事她大半都还记得。

张炯一咬牙让人去唤管事的婆娘来,盼望这个老婆娘说出与孟氏相违的说法来。

老婆娘来了之后,孟氏抢在前头,问她当年夫人生的孩子是又白又壮,还是又瘦又小?

老婆娘立即就笑了。

「这事儿怎么还要问老婆子我呢,珠儿当时不就在场,就是因为少爷壮实夫人生不下来,才……才……」

老婆娘说不出口的话,自然是孙小姐甫生产便血崩离世。

这话一说张炯和珠儿皆如雷劈一般傻在原处,张炯更当场跌坐在地,侍候的下人扶了半天才把他扶到椅子上。

「你当时有在少爷身上看到朱砂痣吗?」

老婆娘没心机,诚实答道:

「当时是我替少爷洗的澡,原本在左眼旁看到一小颗孙家特有的朱砂痣,后来少爷脸上没有,大概灯火暗老婆子我看错了。」

老婆娘的话刚说完,珠儿便趴伏在地泣不成声,张炯全身瘫软虚脱看着元轲迟迟说不出话来。

元轲只觉连呼吸都艰难,恨不得立即消失在世上,他宁愿自己是孟氏的儿子,也不要面对这尴尬难堪场面。

一片混乱之中老婆娘被请了出去,她在外头还一叠声直问怎么回事?为什么问她当年的事?丝毫不知道张家出大事了。

张慈没空陷入混乱。

他握着孟氏的手,察觉娘亲体温渐失大限将至,泪水不断涌出,无法思考他不再是嫡少爷的事情,他只知道他快要失去娘亲了。

孟氏志得意满的指着珠儿厉声道:

「我当年说过一次,我现在再对你说一次,我不做偷换孩子的勾当。」

这股被冤枉的屈辱一直藏在孟氏心中,直至此时才有机会吐出。

接着,她一反先前狠厉,转向元轲既愧疚又慈悲的说:

「孩子,不要恨你爹,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恨就恨我吧,是我没能阻止珠儿,他有多疼慈儿就该有多疼你,那些疼惜全部都是给你的。」

这番话与其说是交代元轲,不如说是讲给张炯听的,无论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事实就是如此,望他将来好好对待这两个孩子。

「孩儿谨记在心。」元轲回应的同时又是清泪两行。

这是孟氏人生最后的一段话,最后她拍拍张慈的手,挂着慈祥微笑撒手人寰。

凭着良心,她说出了真相。

第十六章

波澜万丈的时刻结束后,张家挂起白布,门前贴上制中,为孟氏举行丧礼。

尽管知道孟氏不是他的生母,元轲仍旧披麻载孝跪在灵前为孟氏诵经祈福。

张炯坐在灵堂靠外看着元轲的背影沉默无语,心思复杂到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知道元轲不肯叫他爹,他知道但是不在意。

从前,只要张慈朗声唤他一声爹,他就心满意足了,元轲就算喊了,他也不一定会回应,可是现在……

说到底这还是怪他自己,如果当年他愿意承认孟氏的儿子是他张家子孙,就算两个儿子被换过了他们父子也不至于这么生份。

他还记得张慈周岁时,孙家老太太拿张慈的生辰八字给一个神算道士批命,道士批说此子六亲缘薄但有显贵之命,他不信命从此对张慈格外关注,宁可留孩子在身边不让他做高官享厚禄,也不要他成为六亲缘薄之人。

没想到,那道士果真是神算,他疼的根本不是……根本不是……

孟氏去世隔日,他总算冷静下来想到这等大事得通知孙家才行,遂派了两名办事可靠的去京里通知孙家。

张家上上下下不过就四十余人,两位少爷生母相反的事立即传遍整个张家,众人望着两位少爷都议论纷纷,说不知道如今张家是哪个少爷得势,从前老爷眼中只有张慈少爷,现在说不定是张元少爷要得势了。

张炯听说下人议论纷纷的事后,把众人集合起来说,无论哪个都是张家的少爷,孟氏既然是他的续弦,孟氏的儿子亦是嫡出,以后张慈叫大少爷,张元就叫二少爷,以后不许再谈此事。

闻言,张慈手止不住的颤,泪水再度在眶中打转,这几日他虽然什么都不说,心里却十分担忧今后该怎么办,如今有张炯这段话他就安心了,他的爹仍旧是他的爹。

元轲微微苦涩的笑了,静默着,持续静默着。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听明白了,无论张元是谁生的,将来继承张家的都是张慈。

张炯心里很乱,说出这番话时并没有考虑谁继承张家的问题,更忘了他是张家的大房长子长孙,是张家的祠主,他的嫡出大儿子就是下一任张家族长,待想起此事时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了。

六亲缘薄,竟然是真的。

依照孟氏生前的要求就葬在这座山里,不入墓园打搅夫人。

出殡日选在满七后不久,捧着孟氏牌位的人本该是元轲,如今却成了张慈。

元轲跟在叫了他二十余年「阿兄」的兄长身后,泪从一早就没停过,孟氏的棺木安入墓穴里时,张慈哭得趴地大喊娘亲,他却不知如今他有没有资格喊一声娘亲。

百日后,孙家的大舅爷亲自来了一趟,凑巧同一天张燀也到达这儿想为孟氏上一柱香。

两个孩子自幼互换的事他们都已经听说了,震惊归震惊毕竟隔了一层不像张炯那么难以接受,面对此事的态度自然比较宽容。

孙家大舅爷先到,寒喧一番后眉心长了一点朱砂痣的大舅爷拍拍张慈,说:

「我从小疼你疼到大,你将来见了我可不许不叫啊。」

言下之意,张慈仍旧是孙家的外孙、甥儿。

「大舅舅,我怎么敢不叫您呢。」张慈既惊且喜笑中有泪,喊孙大舅爷时有些孩子气的撒娇。

孙大舅爷转向元轲,神情跟着一变,审视地看了又看才长叹一口气。

「都说慈儿没有孙家的朱砂痣,是因为小妹嫁了人心不在孙家了,原来是因为小妹心全在你这里,她肯定心疼你心疼得都泣血了,才会在你眼下留了这颗泪痣。」

说完,孙大舅爷从袖里拿出备好的见面礼递给元轲。

孙大舅爷的一席话触动元轲的心,令他对陌生的亲生娘亲产生模模糊糊的情感,他确实曾听说过夫人生前极其宝贝腹中孩儿,亦亲缝了许多衣物,爱子之心不亚于天下任何母亲。

孟氏临终前交代他的话亦涌上心头,他的苦难不是爹娘的错,他不该埋怨的。

孙大舅爷给的匣子里,是一枚翠绿通透的蝠形翡翠玉佩,玉质透亮油润,元轲在宫里看惯珍宝一望即知这是最上等的翡翠所制。

「谢谢大舅舅。」元轲躬身道谢,没有挣扎便接受了此人是他的亲人。

安抚完两个小的,孙大舅爷转头望向张炯,他们两家比邻而居自幼相识,他是所有孩子之中最年长的,从以前便把这群弟弟妹妹看得透彻,如今一望便知张炯震惊之余心里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两个孩子。

孙大舅爷握住元轲的手,拍拍他的肩头,严肃道:

「你啊,一定要去你亲娘坟前上柱香,你在故宁受尽了苦,又历经千辛万苦大难不死才得以回来,是你娘在天之灵好好看照着你,不愿你去跟她相伴。」

元轲点头称是。

这话与其说是吩咐元轲,不如就是讲给张炯听的,告诉他这孩子是孙小姐的心头宝贝,他们没认出这孩子来,孙小姐在天之灵又怎么认不出来,娘亲在天看着亲儿受苦不知有多担心。

张炯脸色变了变,羞愧地望向元轲,嘴角微动但是没有说话。

孙大舅爷见张炯还需要再推一把,转头严肃的对张炯说道:

「你也得回去为小妹上柱香,是小妹在天上保佑,孟氏才会在临死前受不了良心折磨说出实情,否则你至死还认不出这是小妹为你生的孩子。」

孙大舅爷在他们这群孩子里最为年长,自幼就是他们的领头人,他这番话又说得合情合理张炯自然愿意领受。

见张炯听进去了,孙大舅爷再转头向张慈说。

「你要在你娘灵前好好尽孝,你娘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明知道说出这件事情对你没有好处还是愿意坦诚,这是别人做不到的。」

孙大舅爷总是话中带话,这话是对着张慈说的,亦是对着元轲说的,他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这件事里谁都没有错,张炯不知情,孙小姐早已仙逝,孟氏则在临终之际做了正确果敢的事。

元轲听懂孙大舅爷的话,露出这几日来第一个笑容,道:

「谢大舅舅教诲。」

孙大舅爷有些诧异的看着元轲,没想到元轲这么快就听懂他的意思。

「家里就属小妹心思最通透,你一定……不!肯定是孟氏教得好。」

孙大舅爷回头拍拍张炯。

「你该好好谢谢孟氏,替你生了个好儿子,又替你养了个好儿子,让你拥有两个好儿子。」

这话亦是在安抚张慈,说他仍旧是张炯的好儿子。

张炯看向疼爱多年的张慈,又转向失而复得的张元,点点头承认大舅爷说得对,心里的难受总算能放下了。

众人用午膳前,孙大舅爷把从京里带来的干果蜜饯、零嘴小吃均等分给两个甥儿,考虑到孟氏新丧他带来的这些干果蜜饯、零嘴小吃一应全素,不叫他们两人为难该不该入口,并说他们若爱吃尽管说他回京立即捎来。

午膳时张炯分别盛了两碗热汤给两个儿子,见元轲脸色不佳,连忙吩咐厨房替元轲炖点补药好好补补身子,元轲低声道谢心里不无感动。

张燀来得巧,菜刚端上桌他便到了,众人又是一阵寒喧。

他也送了见面礼给元轲,说了些好话才入座用膳。

膳后,众人聚到后院亭子里,吃着用溪水凉透的梨片乘凉闲聊,孙大舅爷详详细细的问了元轲在边关时的事,元轲隐去他与煜昊的部份悉数答了,但没说惠帝死于犹水时他就在主营里。

孙大舅爷越看越喜欢这个失而复得的甥儿,血缘之情自然流露而出,便又问元轲有没有字,想替元轲取字。

「有。」元轲如实答道,在此之前张家人只知他的名字,不知他已自行取字。「字元轲,归元的元,轲峨的轲。」

「你就是元轲!」孙大舅爷跳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元轲。

「大哥,有什么不对吗?」张炯心急问道,他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儿子不希望一下又失去。

「你们都不派人下山看榜文的吗?」孙大舅爷气极败坏的叫道。

「啊?」张炯不解。

「皇上重金寻元轲。」

张家隐居于深山之中对外消息较为不通,但是每隔一旬总会派人到山下探探消息,以免出了事情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可是这阵子张家乱成一团,又是两个少爷身份互换,又是孟氏的葬礼,张家上上下下忙乱不堪,下山探买时忘了要打探消息,自然没看见传遍全天下的榜文,皇上寻元轲。

「啊!皇上寻元轲!」张炯惊讶大呼。

「是啊,我怎么没注意到榜文上说元轲也有颗朱砂泪痣。」张燀见过榜文,可是没把皇上寻的元轲和张元想在一块儿。

孙大舅爷急忙简短的说了榜文内容,说是皇上欲寻昔日幕宾元轲为国效力。

张炯则赶紧叫人去山下镇子里寻那张榜文来,他得亲眼瞧瞧上头写了什么。

再度提起煜昊,元轲不由得想起万熹十一年三月三十日那天,煜昊冷酷无情挥剑斩下,鲜血舞于空中……难以承受,他只能闭起眼睛。

不容元轲逃避,张炯紧张的问道:

「元儿你快说,你和皇上究竟是什么关系?真的只是幕宾而已?不会寻人是假想杀你是真吧?」

元轲数度抿唇想编造谎言,最终仍照实说出。

「我和煜昊曾经誓言一生相守。」

比起一生相守四个字,煜昊这个简单的称呼更能说明他们的关系。

张炯吃惊得想追问下去却又不想当着众人的面问,正当他想把元轲叫进书房谈时,做事情前总是不想清楚的张燀说道:

「这也许是个好机会。」

当着孙大舅爷的面,张炯气得踹了张婵一脚,骂道:

「什么机会,你想拿我儿子换荣华富贵吗?」

张燀正想分辩抬头却看见孙大舅爷在场,神情一变,立即连声道歉说他不该眷恋官位,竟然想拿侄儿换取官禄。

在场几人都是在尘世里打转过的精明人物,猜得出来张燀话里玄机很大,绝不如他们兄弟所说是想换取荣华富贵,不过这既然是张家的家事孙大舅爷就装作不知道了,还帮着骂了张燀几句。

******

孙大舅爷住了一夜借口家里有事就走了,分明是不想打搅张家人谈家事。

他前脚刚走,张炯立即把元轲找到书房里问话,先问他是否与皇上感情生变,皇上如今找他是想回头他却不愿?

元轲摇摇头,他知道他对煜昊的心没有变,煜昊对他应该也没有变,阻隔在他们之间的是感情以外更难跨越的东西。

话才说完,张炯突然跪在他面前求他回京面圣。

他惊吓万分要张炯快些起来,张炯却说他不答应便不起,元轲无奈只能答应。

元轲答应之后,张炯命人即刻准备入京,说要带元轲到墓园里为孙氏坟前上香,以示认祖归宗。

张家此次回京行动迅捷,回京的一行人除了张炯、张燀、元轲等等三位老爷、少爷之外,另带了两名长随、两名护院共八人,一行人分坐两辆马车。

张慈为孟氏守丧三年,三年不出深山。

元轲原已做好为孟氏守丧三年的准备,如今却不知他还有没有这个资格。

一路上车马不敢稍停,笔直往位于京郊的墓园去。

虽是没有大张旗鼓,抵达纪家墓园时,长时间守在墓园外的侍卫一看到元轲左眼下的朱砂痣立即惊叫出声,还没等他说话元轲便道:

「今日祭拜先人,还望不要打扰。」

可是那人怎么会听,他回头就飞奔上马往宫里报消息去了,张家人既无法阻止亦阻止不了,便任他往皇宫报讯去。

这是元轲第一次到墓园来,从前他不被承认是张家子孙没有资格来此祭拜祖先,因此他并不知道张家人死后葬入纪家墓园的事。

纪家墓园占地极广由灰泥墙围着,其内一派肃穆清寂,见不到任何多余的装饰品,只有祠堂为表恭敬祖先建得金碧辉煌,不像间祠堂倒像富豪之家的宅子。

祠堂内纪家祖宗放于正中间,张家成就显着者放于旁侧,张家曾任丞相的通达公亦在其中。

张炯领着一行人到祠堂拜过祖先,向祖先报告张慈、张元兄弟俩生母相反的事,跟着带张元祭拜孙氏的墓。

孙氏的墓样式简单,就是墓碑比寻常人用的厚一些,四个人在孙氏墓前上了香,张炯说了些今日张元认祖归宗,望她日后好好保佑儿子的话,让元轲磕头感谢生母在天之灵佑他成人。

元轲一一照做,望着碑上刻的孙氏百感交杂,一时之间厘不清他该怎么想。

祭拜完生母孙氏,张炯领着他来到伦纪公墓前。

张炯说伦纪公是世宗时生人,在高宗时做过官,是他们这一脉的祖宗,让他也为伦纪公上香磕头。

待他上过香磕完头后,张炯忽然问他。

「你知道我们家姓什么吗?」

「……姓张?」元轲迟疑答道。

他们家乃是百年官宦世家,京城里谁人不知他们家姓张,张炯这么说,莫非他们不该姓张?

「张家从安良公后分为两支,我们是伦纪公的子孙,伦纪公本该姓纪名伦,是纪家的子孙。」张炯字字句句沉痛道。

安良是世宗时中书省官员张离的字,张家子孙以字称呼他为安良公。

张燀在一旁亦是满脸沉痛。

这些事元轲原本就知道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伦纪公本姓纪是怎么回事他就完全不知道了。

「我们家的子孙生时姓张,死后葬入纪家墓园里,才得以恢复纪姓。」

「纪?」元轲诧异的重述这个字,可眼前的墓碑明明刻着张姓啊。

此时,他忽想起世宗时的名相纪繁正是纪姓,他们家和纪繁有何关系吗?

「我们家是莲年公的子孙呐。」张炯说出答案。

元轲霎时间呆楞住了,本朝文人没有不知道纪莲年的。

纪繁字莲年,世宗宠相,权倾一时,无妻亦无子,死后葬入帝陵。

他十三岁中举,隔年殿试世宗钦点为一甲头名状元,入翰林院,三年后即升至礼部尚书主持会试,弱冠封相,世相在皇城内东华门旁为他建宅一幢,让他居于皇城之内,荣宠至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有人说本朝出过三名男后,纪莲年才是第一个,清平殿是第二位,寒彤殿则是第三位,此说法的凭据就是因为纪繁身后葬入帝陵。

历代以来褒贬不一,有人说他不过是佞幸之辈,亦有人称赞他为本朝定下良基,张家人提起纪繁总敬称一声莲年公,只有褒没有贬,原来不是认同纪繁的作为,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是纪繁的子孙。

「莲年公未曾娶妻亦无子,才会被视为本朝第一名男后,哪来的子孙?」元轲不能理解。

纪繁入土隔年世宗驾崩,高宗继位后原欲鞭其尸挫其骨,但开启世宗帝陵乃是大不孝之举,高宗只得作罢,仍下旨革去纪繁功名、罢去官职、贬为庶民。高宗恨恼纪繁乃是因为,当年世宗册封高宗为太子时先赐死其母淑妃,高宗将此事归咎于纪繁,对纪繁恨恼非常。

「你看过伦纪公的墓碑便知道了。」张炯指着伦纪公的墓碑,元轲却只看见伦纪公的生卒年不见其他。

此时,两名在张家长大的的长随拿出特殊工具,在伦纪公墓碑上敲敲弄弄,原本略厚的墓碑沿着雕饰花纹分成前后两块,移开前头墓碑方看见底下那块墓碑中款刻着……

显考纪公伦之墓。

下头书写纪伦的生平。

纪伦字君恩,莲年公之子,其母月露乃是莲年公的侍婢。

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大意是说,纪繁虽然权倾天下一世,但是纪家却惨遭灭门,只有纪繁一人独活。

纪繁无妻无子眼看纪家绝后月露不忍,趁纪繁父母大丧伤心失神之时,在纪繁饮食中下药,因而有了身孕。

纪繁醒后得知此事大为恼怒,说纪家若有人必惹祸端坚持不认此子,适巧安良公膝下无子便认此子为亲生,后得世宗赐名,名为张恩。

伦纪这个字,是张恩十三岁时纪繁为他取的,实则是他的本名,因恩字是君赐,故字君恩。

他十四岁入宫侍候太子,十九岁离宫为官,二十娶妻生子,长子便是张家赫赫有名的通达公,通达公为官多年在景帝时封相,是景帝的肱骨重臣。

接着便讲到通达公的事,通达公本名张时,自幼文思敏捷有神童之称,少年时中进士风光无限,恩荣宴上被当时仍是太子的穆宗看中竟被强掳进东宫,此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太子坚不放人。

后,高宗无法劝太子放人,便与伦纪公商议让通达公入宫侍候太子,伦纪公欲复纪姓高宗不允,仅允诺让伦纪公葬入纪家墓园,外墓碑需姓张,里头的墓碑随便他爱刻什么姓就刻什么姓,这才造成碑中有碑的奇特情景。

文末讲述伦纪公对莲年公的孺慕之情,说莲年公乃是谦谦君子更是难得的忠臣,心中只有国没有家,其后密密麻麻写了莲年公生前推动的政务,提起莲年公与世宗之间时仅以君臣相知不足为外人所道也带过,不愿言说莲年公与世宗之间的情愫。

元轲细细看了数遍墓碑上的文字,关于莲年公、伦纪公、通达公以及世宗、高宗、穆宗等人的记载在他脑中不断回转。

莲年公生前已知高宗必会报复他的后人,因此坚持不让伦纪公认祖归宗,但是高宗知晓伦纪公是纪繁亲儿却未杀伦纪公。

通达公本名张时,入东宫服侍太子后自改其名为通达,所以子孙不以穆宗赐字融冰称呼他,而以通达公称之。

改名通达,是因为他想通了自己的命运吗?

通达公无子,后来过继侄儿为嗣继承张家,亦是他们这一脉。

元轲忍不住转头望向整座墓园,这里密密麻麻排着历代张家人的墓,每个张家人都有两块墓碑……

就为了葬入纪家墓园和两块碑文,伦纪公出卖了自己的儿子。

不!通达公必是自愿的,通达二字就说明了一切。

他懂,这有多重要,因为认祖归宗亦是他期盼多年未得的渴望,他终于成为真正的张家子孙,爹却告诉他,他们本姓纪而不得姓纪,如今他是认祖归宗了?或者他仍是一抹飘荡无依的尘埃。

「爹求你了,为了整个家族亦是为了你自己,求皇上让我们恢复纪姓。」张炯垂头恳求儿子。

皇上不允他们便不能归入纪姓,因为伦纪公出生时叫张恩,伦纪公他入宫侍候太子时亦叫张恩,他的儿子亦姓张,通达公考取功名时仍旧姓张,他们家世世代代为官时都姓张。

这是欺君之罪。

欺君乃是杀头大罪!

「通达公曾为相,难道通达公没办法做到的事,我能?」元轲不解,他何时有这么大能耐了?

「穆宗三子只有景帝一人存活,景帝又与清平殿相爱至深不纳妃子,未来天子势必得由高宗之孙中挑选,偏偏数位藩王皆骄纵,因此当景帝许诺通达公可允任一事时,通达公没有选择让张家恢复纪姓,改求景帝许天下一名太子。」

「这就是我们家人流在血液里躲也躲不掉的命运,在家族之前先考虑国家,想过国家再想家族,想过家族才想自己,惠帝时,你不也曾为了朝廷、为了天下,跪求惠帝饶恕杨老将军?

「当时你想过家族吗?想过自己吗?」

张炯忽尔提起,当年元轲为杨老将军跪求惠帝的往事。

元轲心思灵敏一听便知张炯是要他为了张家再跪一回。

「那不同,是为了天下。」

为了天下苍生他愿意去求,可是为了张家……姓氏再重要他也得想想,想想他该怎么抹去心上那道血痕。

「一样的,这是为了我们整个家族。」张炯坚然说服。

元轲静默无语,满眼忧伤。

国和家怎会相同呢?

「这件事情我既然答应了您必会照办,但是请您给我一点时间。」元轲朝着张炯躬身恳求道。

张炯见一时片刻说服不了元轲,只得叹息着点头让元轲好好想想,命人把伦纪公的墓碑封回去,准备进京回旧时张家休憩。

第十七章

他们在墓园里祭拜过祖先、孙氏还在伦纪公的墓前停留许久,因此踏出墓园时看到皇上仪仗并不惊讶,只是有很深的无奈。

元轲远远见煜昊满脸阴霾忧伤地走过来,苦涩一笑,依礼仪下跪恭迎。

煜昊惊愕地看着元轲望向他缓缓下跪,心里疼得几乎难以呼吸,元轲的举动仿佛在说他们从此身份有别,再也不能如当年般亲密。

他为了留住元轲而弑君,却不知弑君后等待着他的竟是别离。

尽管心里发苦煜昊仍旧一步一步走向元轲,走向他始终无法放开的人。

让张家众人起身后,煜昊表示希望向元轲单独谈谈,并要禁军皆退开三十丈,他原本想就这么接走元轲,又怕元轲这个心软的人倔起来再也不回头只得作罢。

张炯希望元轲能为张家求得改姓,自然希望元轲与皇上亲近,立即点头遵旨要众人退到旁边去。

望着亲人渐渐离去的身影,元轲才发觉亲人即使不亲近,身边有人陪伴着也好过独自面对煜昊。

「朕……」

煜昊才发了音便见元轲眸光一黯,瞬间就把这个帝王专用的自称词吞回腹中,换上昔日用字下令道:

「回到我身边。」

他爱元轲爱得太久太深太苦,无法再承受失去元轲的痛苦。

「我这辈子总是身不由己任人摆布,为什么连你都要来摆布我?」元轲悲伤至极地质问道。

「我不想摆布你啊!我只想与你一生厮守,为什么不能?为什么就是不能够?」摆布这两个字说得太重,煜昊错愕的看着元轲,声音颤抖了起来。

元轲别开脸来不说话,尽管煜昊无心摆布他,可是他仍旧因为煜昊的一言一行多了许多不得已。

沉默未久,煜昊先软下来,温声问?

「快入冬了,你还畏冷吗?」

元轲想起在边关依偎的时候,神情哀然。

「冷,烤烤火就行了。」元轲轻声答道。

气氛瞬间凝结。

如霜静默中,元轲抬眸看着他曾经爱渝性命的男子,不懂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生疏得比陌生人还不如。

煜昊直视着元轲依旧清明无泪的眸子,想起初次见元轲的那一天,想起边关再见元轲的那一天,想起他向元轲表白心迹的那一天,想起他们初次欢爱的那一天,想起他们依偎度过的第一个春节,想起……

想起元轲说不会进京的那一天……

「这些日子,你有想起过我吗?」煜昊忍不住问道。

「想,无时无刻不想。」元轲诚实答道。

煜昊眉心皱得更深,他了解元轲一如元轲了解他,他晓得元轲仍有话中有话。

「但是我也无时无刻都记得那一天,就在我眼前……」惠帝的鲜血溅在我脸上,这句话元轲没有说更不敢说。

他停顿下来,深深吸气平缓语气,方轻声道:

「有些事,一旦溅了血就再也擦不去了。」

「我对你的心没有变。」煜昊坚定说道。

「可是,有些事情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一旦翻了就无法收回。」

元轲声音很低,低得戳穿了煜昊的心,他没有向煜昆说过覆水难收,却向煜昊说出了这句收不回的话。

「是不是我能收回复水,你就能再做我的元轲?」煜昊狠厉问道,眸神悲切。

元轲悲伤微笑着,没有答话。

这一天是天定元年十月初四日。

******

与煜昊临别时,煜昊命人拿来过冬用的毛皮绣面披风、毛皮绣面大氅、绣面皮袄、毛皮帽、毛皮靴子等等东西给元轲带回去。

这些东西是煜昊年年为他准备的,往年较粗制些是煜昊为他亲手猎的,今年却是出于宫中贡品,往年是给,今年却是赐。

他没有拒绝接受这些东西,却在下跪谢恩时看见煜昊的脸难看欲泣。

煜昊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亲手将绣面披风披到他微冷肩上。

他坐进马车里,抚摸着披风上的绣面神情恍惚。

无论元轲说过多少次不愿再入京城,他仍旧回到这片繁华而沧凉的土地。

张家当年未被抄家仅是罢去官职贬为庶民,因此张家老宅仍在,其内也留有数名仆佣打扫整理不至于住不了人,他们当夜便在此处过夜。

因为老宅人手不足,一时之间做不到这么多人的饭菜,张炯便让下人去饭庄子买现成的菜回来说简简单单吃过便成了。

下人却买回整桌酒席,说是老爷、少爷难得回京必要好好接风洗尘一番。

元轲没有胃口随便挑了几样菜吃,又喝了碗热汤,便推说疲累回房休息。

在张炯授意下元轲住进东厢房中,这儿比他昔日住的下人房装饰华美得多,连生火取暖的炭炉子都精巧美观。

他却无心理会屋子里的摆设,失神地和衣躺进锦被中,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白天里见到的那片墓园再度浮现脑海,那片墓里每个张姓的人都有两个墓碑,一个姓张,一个姓纪,等他离开人世后也会有两个墓碑吗?一个叫张元,一个叫纪元……

莲年公不认自己亲子时痛吗?伦纪公是他唯一的儿子吧。

爹知道他的生母不是孟氏时痛吗?

他呢?他自己痛吗?

煜昊……失去他时痛吗?

那一夜,他作了梦。

阴窒窒的天空下有名长相清丽的少年身着白色丧服,气愤难平的对着眼前身着明黄袍服的男子。

「……都是因为你!」少年指控道。

「别闹了。」男子脸色亦很难看。

「他是我爹啊!他这一生我只叫过他一次,你知道吗?只有一次!」少年仍旧伤心愤恨的叫喊着不肯停歇。

「他是你舅舅!」男子狠瞪着少年。

「他是我爹!他就是我爹!如果不是怕你杀我,我会是纪伦不是张恩!」少年张恩愤怒嘶吼道。

这一年,纪繁卒逝,他却不能以亲生子身份送葬。

「他杀了我娘!」少年高宗气忿回吼道。

「你明知道那件事跟我爹无关,你不敢怪皇上只敢怪到我爹头上。」少年张恩尖锐地指出真相。

啪!

少年张恩面庞上出现五爪红痕,他狠狠瞪视着少年高宗不肯退让,他曾是高宗宠爱的公子两人你侬我侬柔情万千,过往一切毁在这一巴掌上,两人就此决裂。

「你姓张叫张恩就能活,你若坚持姓纪,休怪我无情。」

少年张恩嘴角嚅动却不敢再坚持,他这条命是纪繁坚持保下来的,即便让他姓张也要他活着,他不能无视纪繁的苦心。

伤心至极,张恩当场放声大哭。

至死他都是张恩。

瞬间,眼前景色成了夜晚。

望朱成碧,张恩和高宗都已老去成了有儿有女的爹。

「我赔一个儿子给你只为了一个字,你也不肯?」张恩气恼的问。

「纪?那可不是一个字。」高宗冷笑道。

他的太子确实掳走了张恩的长子,那又如何?

「就为了你,我一声只叫过他一声爹,你还不能满足吗?」

「就为了他,朕一生失去了你,你还不能消停吗?」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良久,高宗方退让道:

「生时张,死后纪,朕允你葬入纪家墓园,但外碑需刻上张姓。」

张恩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没有答高宗的话,反而问起另一个问题。

「时儿和太子能厮守吗?」

高宗悠悠长叹没有回答这个无解的问题。

景物又是一换。

他在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清醒过来。

迟滞的花了很长时间察看四周,才终于确定这里是皇城之内、帝寝之中,坐在床榻前一身明黄的男人,有张酷似煜昊但苍老许多的脸,他正想问他是谁却发觉得喉咙干哑说不出话来。

男人紧皱眉头探前查看他的情况,温柔地端来茶水供他润润唇。

「臣要走了。」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男人的脸皱得更深更悲伤嘴里却说:

「也好,朕会替你安排。」

他困难地笑了,移动手臂覆上男人的手。

男人立即紧握住他的手,疲惫的眼睛里似有泪光。

「莲年,来生朕不做帝王,你不做丞相,我们在乡野间远离京城过一生可好?」世宗帝深情带泪地望着他说道。

他想开口却连呼吸都费力,只能喘着气储蓄精力。

「我们不理朝堂政事只知渔樵耕读,朕每日打完猎便回来陪你下棋,你若生为女子便替我生一屋孩子,朕若是女子亦为你生子,为你织布、烧饭、洗衣。」

这是一代嗜杀明君所能说出的最美承诺。

他却看见自己抬起沉重手臂抚上世宗的脸,微弱却坚定的说:

「不!」

世宗眼中出现失望。

「昺祥,下辈子你还要做皇帝。」

昺祥是世宗的名字,从他少年登基后就没人敢唤的名字。

「你是个好皇帝。」

这是一生为国的纪莲年,能说出的最好赞美。

世宗泪中带笑,握住莲年公冰冷的手以脸轻轻摩挲。

「下辈子臣还做你的纪莲年。」

「来生,朕绝不让你受苦。」

「臣不觉苦。」

景物渐渐飘开,他看见世宗帝拥着红衣男子悲痛饮泣,莲年公已然卒逝。

高宗和张恩再度飘过他眼前,跟着他看见一名老者跪在龙袍男子面前道:

「臣恳求皇上许天下苍生一位子嗣,太子乃是国本……」

许多他陌生但是熟悉的面孔从他眼前飘过,他们生时姓张,死后有块墓碑藏在后头说明他们是纪家子孙,没有一人忘记他是纪家子孙。

将醒之前,他见到张炯跪在地上求他答应。

把他送给惠帝,又要送给新帝的爹。

却听见有一个人在他耳边说:

「无论你是谁,我想要的只有你而已。」

醒时,满脸都是泪。

天未明,不知何时下起雪来,将整座京城铺上一层白。

元轲独坐厅中,边拨弄炭火边试图厘清昨夜奇异的梦。

他想起伦纪公一声一声的竭力嘶吼,想起通达公跪求景帝许天下苍生一位太子,想起张家历代的两块墓碑,想起最多的却是莲年公抚着世宗帝的脸说:

「下辈子你还要做皇帝,你是个好皇帝。」

想着,泪便不止。

煜昊,你能做个好皇帝吗?

******

清晨,一少年踏雪而来,在张府后门处敲门。

少年说他曾侍候元轲先生多年,欲再侍候先生左右。

这名少年便是阿黎。

元轲离开边关后不久,他和潜邸里部份的人一块儿来到京中,昨日皇上命人通知他元轲抵京的事,让他继续服侍元轲。

于是,今个儿一大早他就出现在此处了。

元轲见到阿黎惊讶之外更多的是喜悦。

阿黎再见元轲哇的一声忍不住哭出来,他还以为元轲先生被杨一夫将军掳走后会消失不见,没想到他们俩还有再见一天。

第十八章

天定元年十月十五

十月十五日下元节。

道家有所有三元,一月十五日上元节是上元赐福天官紫微大帝诞辰,又称为上元天官节;七月十五月中元节是中元赦罪地官清虚大帝诞辰,又称为中元地官节;十月十五日下元节是下元解厄水官洞阴大帝诞辰,又称为下元水官节。

三官大帝又被分别对应于尧、舜、禹三位上古贤王,下元水官也就是因治水而闻名的大禹王。

这日有焚金银包祭拜祖先,祭拜解厄水官洞阴大帝,食用斋团子、糍粑等习俗,朝廷并规定此日禁屠以及死刑暂缓,工匠还需在此日祭拜炉神太上老君。

这日元轲清早即起,沐浴更衣后,诚心祭拜解厄水官洞阴大帝和列代众祖先,并随着家人念颂三官经。

今年因孟氏辞世,家中一切用度皆减半,这下元节时祭祀亦是如此,各项东西都只求有不求好,低调些就对了。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元轲慢慢的念着,什么都不想,想了也是无用。

「……寂寂至无宗、虚峙劫仞阿、豁落洞玄文、谁测此幽逦、一入大乘路,孰计年劫多、不生亦不灭,欲生因莲花、超凑三界途、慈心解世罗……」

颂声渐弱,他不由得想这一百多年来,张家人祭祀时是否都在祈求能改姓认祖,就像他幼时总盼望有一天他能被承认是张家的子孙。

煜昊呢?

煜昊又在祈求什么?

是与他共白头吗?

「……上元一品赐福天官紫微大帝,中元二品赦罪地官清虚大帝,下元三品解厄水官洞阴大帝……」

元轲转头望向张炯,张炯低声念着三官经眉宇之间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

那日的梦境再度涌上心头,想起为了一个纪字他们数代人受的苦。

想着孟氏死前要他别恨爹,大舅舅话里有话亦说这一切都不是他爹愿意的。

「……太上弥罗无上天,妙有玄真境,渺渺紫金阙……」

他爹亦和他一样孤寂吧。

年轻时失去最爱的人,牺牲一个儿子想救另一个儿子,熟料从一开始他疼爱的就不是心爱女子为他生的儿子,如今却要低头请求他为张家复纪姓。

他爹,也很难吧。

「愿本宅土地一切飞禽走兽、蝼蚁蛇虫、冤家债主、男女孤魂、四生六道、一切含灵闻经听此经法、早得超生。」

三官经念完,元轲又是满脸的泪。

「爹。」元轲忽尔唤道,第一次真心诚意的唤着。

张炯讶异地望向元轲,听得出元轲语调中的改变。

元轲回给张炯一个带泪的笑脸,这是予他身体发肤的爹,他不该怨恼他的。

「娘她……以前你们过节时是怎么过的?」

他自幼由孟氏抚养长大,未曾听过孙氏的事。

张炯望向元轲的眼隐隐有泪,没想到他能盼到元轲真心喊他一声爹的时候。

「你娘手巧,以前……」

张炯柔声轻诉从前,那是他人生最无忧的一段时间。

******

祭拜完地官,元轲不打算到三官庙凑热闹,只想在家里静静度过,和张炯谈谈他未曾谋面的亲娘。

阿黎熟知他的心性,早早备好棋具、烧好热水,就等元轲回来替他泡一壶热茶,看他与张炯下一盘棋。

可惜,元轲没能享用那壶热茶。

刚祭完祖,一名陌生男子上门来找元轲先生,说他家主人请元轲先生过去,问他家主人是谁男子仅表明去了即知不愿意明说。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张炯不想让元轲赴这个诡异的约,他和元轲的父子情好不容易才踏出一步,不能再失去这个儿子。

但是元轲不是个遇事躲藏的人,他看来人神情正直不似有恶意,便决定前去赴约。

安抚过张炯,他回房换了一身厚实衣衫、穿上大氅,带着张家的护院与阿黎一块儿随行,这才随那人赴约去。

他身上这件大氅并非煜昊所赐,而是张炯命人置办来给他过冬用的,用料针脚虽然比不上煜昊所赐,但是元轲穿得安心所以常穿。

从前因为身份低微,元轲没什么机会踏出张家,就算出去了也只能靠两条脚走路,走不了多远,因此元轲对京里的路并不熟悉,倒是阿黎认出路来了。

「先生,这是往潜邸的路。」阿黎低声道。

阿黎是昔日定王的家生子,煜昊登基为皇后,他在边关与京里的两处定王府便称为潜邸,阿黎无论是京里或边关的潜邸都住过,这附近的路他自然熟悉。

听到潜邸二字时元轲登时觉得有些怪异,按理说煜昊要见他不会搞得这么神秘让他不安,可是除了煜昊潜邸的主人还有……

虽然有些诧异,可是元轲大致上猜出请他一叙的人是谁了。

果如所料,潜邸大厅里阵仗惊人,等待着他的是二十出头,雍容华贵、国色天香,一身凤袍的女子。

昔日的定王妃,今朝的皇后。

他爹说的没有错果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今个儿可真是来了个大人物。

皇后是当年昭帝为煜昊亲选的王妃,说明白了就是昭帝钦点的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天下臣民景仰的皇后。

她长居京中与新皇煜昊聚少离多,却未曾出过大乱子,是个耐得住寂寞性情温和坚毅的女子,从某个角度来说她与元轲的性情有些相似,可惜她没有一双吸引得住煜昊的眼睛,嫁予煜昊多年始终寂寞。

「草民拜见皇后。」

元轲依礼跪拜皇后,随行的一干人等亦跪倒一片。

皇后看着元轲的相貌有些诧异,但未将诧异形于言表。

「地儿冷起身回话吧。」皇后温和沉稳的说道。

「谢皇后。」元轲身子向来不硬朗,自然是从善如流的起身。

「赐座。」

皇后一吩咐立即有名太监端了张雕花檀木凳上来。

「谢皇后赏赐。」元轲躬身道谢后坐下。

才刚坐下,皇后便吩咐众人退下,显然有不能在外人面前启齿的事要说。

元轲知晓皇后乃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轻易不得离宫,今日又是地元节宫中必有祭祀,她挑今日出宫必定有极重要的事要说。

「前一回见到您时还是在宫中,您的琵琶可说是天下一绝。」皇后的神态恭敬,倒像是元轲仍旧是贵妃,而她仅是定王妃。

当年她随天定帝入宫时,看见天定帝对着容华冠天下的贵妃微笑时,便知道她的夫君为何不纳侧室,她曾经苦练琵琶想博得夫君欢心却是无用功,今朝见了元轲,察觉元轲昔日美貌被风霜磨尽,她这才知道天定帝爱的并非曲艺,她再怎么练习琵琶也只是东施效颦。

却不知,此人为何让天定帝魂牵梦萦经年不忘?

「皇后谬赞,草民愧不敢当。」元轲似恭谨答道。

今非昔比他没有在皇后面前放肆的本钱,况且他知道皇后特意出宫寻他来,绝不会是为了想听他弹琵琶,又何必在此事上多绕。

「本宫出来这一趟不容易,得早些回宫才行,就不与您叙旧谈心了。」皇后话锋一转立即切入正事。

「皇后请说。」

「今日乃是地元节亦是下元解厄水官洞阴大帝诞辰,本宫恳请您当一回地官,解朝廷之厄。」

说毕,皇后忧心忡忡地说完,向元轲躬了躬身求他答应。

闻言,元轲苦涩一笑,他哪有什么本事能解朝廷之厄,皇后不过是寻个借口要他永离京城,不见煜昊吧。

「若皇后能给予出京令牌,元轲即刻离京。」

他不是不想离京,可是城门守将人人背熟了他的画像,怕他还没走出二十里路就被煜昊追回来了。

皇后的要求却与他想的不一样。

「本宫恳请你劝劝皇上,请皇上为国留嗣。」

既熟悉又陌生的话从皇后口中说出,元轲惊讶的瞪大了眼,就像他未曾想过这个问题一样。

「惠帝无子,昭帝之子仅存皇上一人在世,武帝的子嗣只有昭帝与宣王二人,宣王之乱后宣王一脉已遭断绝,如今皇亲之中与皇上最近的乃是文帝曾孙,若皇上迟迟无子未来势必得传位给藩王,藩王夺嫡将酿大祸。」

皇后滔滔不绝地说着,元轲却神情恍惚。

文帝传予武帝,武帝传予昭帝,昭帝之后是惠帝,接着是煜昊。

「本宫不求您离开皇上,我知道皇上和您在边关时感情甚笃,皇上如今仍旧对您一往情深,我只求您劝劝皇上为国留嗣。」

皇后说得情深意切,元轲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难怪那日在墓园里爹说了通达公的事后,又提起他为杨老将军求情的事,说他先想到国再想到家最后才是他自己,他以为爹是要他为了家族恳求皇上,原来不是。

爹早就看出皇上无嗣的问题了吧。

也是,爹是张家的族长,张家又是百年官宦世家朝廷里的事见得多了,当年他爹能从叔父救惠帝察觉大祸临头,又怎么看不出这近在眼前的困境。

他想岔了爹却没有说破,是不想他太快面临难题吧。

可是难题还是来了啊!

他和通达公面对的情况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通达公不爱景帝,他却……

「皇上不肯选妃,每月初一、十五亦是和衣而眠,如此经年何时才能有皇子?」初一十五乃是帝后共寝的日子,皇后说得激动连寝宫私密事都说出来了。

「皇上还年轻。」元轲从唇缝间挤出这句话来。

脑中却浮现梦境里通达公跪在景帝面前说:恳求皇上许天下苍生一位子嗣,太子乃是国本……

「皇子成长亦需要时间,幼主登基于国更伤。」皇后立即回应道。

无尽悲哀中,元轲微微笑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他虽然对煜昊说了覆水难收却不是真心的,他还想着有一天能擦去心上血迹,他们仍旧能和以往一样亲密无间,忘了皇上登基为皇后他们再也无法像往昔单纯依偎。

他明明知道的啊,明明知道煜昊一旦登基为皇什么都将改变,为什么还那么天真的幻想厮守呢?

「皇上岂是我能左右的。」元轲挣扎着说道,却觉得整个人如同掉入泥沼般不断下陷,只能溺毙,没有生路。

「本宫求您。」

皇后的声音发哑,全身皆在颤抖,仍旧坚持地站起身,而后跪在元轲面前。

「本宫求您为天下想一想办法。」

这不是在求他,是在逼他!

「本宫求您,只要您肯答应,哪怕要我让出后位出家为尼,本宫都愿意。」

元轲亦跪在皇后面前,而后趴伏在地,紧咬着唇沉默不答。

沉默着,痛楚地沉默着,直到皇后离开他都没有出声,却在心里知道他没有选择只能答应,因为他身体里流着莲年公、通达公的血,在自己之前先想到家族,在家族之前先想到朝廷和天下。

为了朝廷、为了天下,他没有选择,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回到张家后,张炯听说是皇后私下召见他,又见他失魂落魄什么就都没有问,想来也无需多问,朝廷里的事张炯多半都猜得出来。

「爹,你曾后悔爱上娘吗?」他忽尔问道。

年轻丧妻后张炯未曾再爱,这些年的寂寞他曾后悔吗?

「我只后悔没有对她更好。」张炯微笑道。

尽管孤寂岁月早已超过甜蜜时刻,但是如果生命重来他仍旧会义无反顾的爱上她。

元轲一夜未眠,想着幼年时不被承认的苦楚,想着封妃入宫的那天风光,想着遭流放那天的沉痛,想着在故宁时的无望,想着初入定王府那一天的大雪,想着他与煜昊依偎相伴的每一天,想着……

想着惠帝寻来的慌张,想着惠帝在他面前身首异处的惊愕,想着与煜昊离别后的孤寂痛苦,想着孟氏坦言他才是孙氏之子时。

最后,仍旧想起那一夜的梦。

人生的最后,他能否称赞煜昊是个好皇帝?

天明。

望着窗外一片雪白,元轲拭去满脸的泪,换上坚定神情。

阿黎端着热水入房来,他仍旧衣冠整齐坐在房中,双目通红却不再动摇。

「先生,你整夜没睡?」阿黎惊叫道。

他还记得元轲身子不好,一夜没睡怕别病倒了。

「阿黎。」元轲唤道,却不是平常吩咐他做事的口气。

「先生请说。」阿黎心里打了个突,不知道元轲看出什么了吗?

「你告诉皇上我想见他。」

阿黎吓得不轻,不知该不该推说他无法上达天听。

「皇上派你来看着我必会有人向你探问情况,你就让那人转达我想见皇上的事。」元轲不理会阿黎的惊吓沉稳说道。

「先生……我……」阿黎手足无措连分辩都说得不好。

「你自幼就是侍候皇上的人,心向着皇上不为过,我不怪你,若没有你在这里皇上也不会任我待在张家,无妨。」元轲微笑着安抚阿黎道。

他早就知道阿黎将他的一举一动向煜昊报告,所以当初从边关潜邸逃出时才刻意避开阿黎,不过现在不比当时,他并不介意阿黎心向着皇上。

「先生,阿黎将来必定更加用心服侍您。」阿黎感动道,他原以为会被元轲先生赶走,没想到元轲先生还主动为他开脱。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元轲真心称赞。

阿黎感动得眼都湿了。

第十九章

天定元年十月二十日·小雪

昨日细雪纷纷,屋檐上压着厚厚的雪,庭院里的树枝亦被雪压低了枝桠。

阿黎早上端热水来侍候时,元轲已穿戴好衣物坐在小厅烤火。

也许是受幼年生活影响,元轲很少自行选择衣饰,平日所穿皆是侍候的人准备什么便穿什么,只求厚实保暖就好。

今日他却挑了件薄薄暗红的衣裳,披着件厚毛披肩,神情肃穆地拨着炭火。

阿黎知道他心里有事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放下热水,拧了巾子递予元轲擦脸,接着又为元轲冲了壶热茶,才去厨房取元轲的早膳。

元轲一向吃早斋,今日亦不例外,不过如今张家人数少,张炯又是不吃早斋的,因此厨子对元轲的早膳做得比较随意,今个儿只有一碗味道单纯的热汤面,好在元轲对吃食并不特别讲究,有碗热汤面就知足了。

今日是朝廷旬休,前天煜昊让人来传话今日与他相见,元轲从那日起便显得焦躁不安,眼睛里的坚定却没有改变。

早膳后,煜昊派的车到达张家门前。

煜昊没有亲来元轲不意外,如今他已登基为皇不再如往昔般自由无拘,前一回大阵仗到墓园找他只会惹人非议,不是明智之举。

煜昊派来的轿子以厚毛毡封得严严实实半点儿风都不透,里头的坐褥、盖毯皆以汤婆子暖过,就怕元轲吹风受凉会染上风寒。

元轲出门前换上煜昊所赐的狐毛披风,坐在轿子里暖和得很,下轿时他从脚心到手心都是暖的,脸色也红润许多。

轿子走的路,与前些日子皇后召见他时的路很像,但是轿子停下来的地方却全然不同。

这是间比潜邸小一些的宅子,位置隐密远离大街,大门更设在巷弄之中,在在说明了主人避世的想法。

宅子里头却比外头看来大得多,布置亦精致。

进了外门,即见屋前小院里种了株柿子树,树上犹有未摘的橘红柿子,积了霜雪的柿子模样十分可爱。

元轲与煜昊向来心意相通,一望即知这宅子是煜昊为他特意备下的,五月时他若没有随杨一夫翻墙离开,如今就该被囚在这幢宅子里吧。

明明怕他着凉把轿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煜昊见他的地方却在前院里。

前院有片空地,不知何故以石板拼接铺就而成,石板磨得特别光滑,拼接细密堪比宫内,元轲进来时身边人还提醒他小心脚步以免摔着了。

昨个儿下过雪,前院石板上却一片雪花都没有扫得特别干净。

煜昊让人在儿布了琴案亦生了盆火取暖,琴是昔日他赠予元轲的夫子琴,煜昊的装束……煜昊的装束亦非今朝明黄色的龙袍,而是昔日黑色的藩王袍服。

元轲看着这身熟悉而遥远的装束,目光变得悠远,不知道他该不该跪拜。

「元,许久不见你可好?」

煜昊露出温柔微笑,称呼仍如旧时一样,他们亲密至极时煜昊偶尔会以元字代替元轲呼唤他。

元轲停下脚步,隔着点距离望着煜昊,像在害怕走得太近这一切会急遽消失不见,但是未向煜昊行跪拜礼。

煜昊却不愿望他相隔,主动踏步而来握住元轲的手,拉着他到琴案处。

元轲低头细瞧被他遗弃在边关的夫子琴,未曾伸手一拨琴弦。

煜昊却从他恍惚神情中看出他的动容,知晓元轲也想念他们依偎的日子。

「你曾说覆水难收。」

煜昊轻声提起墓园外元轲对他说的话,他知道元轲说的是气话,却无法当作没有这回事让它如水流逝。

元轲望向煜昊没有分辩,等待着煜昊的后话。

他以为煜昊会说些什么让他收回这句话,却见煜昊端起炭炉子旁的水盆,用力一泼把盆里的水全泼在外头石板小院上。

元轲望着那盆泼出去的水一愣,不由得笑了。

连日大雪,天气早已冷得冻煞人。

这盆水泼到地上不久便冻结成冰,煜昊命人把水收回来,一群小太监立即拿着冰锥子或敲或挑,仔仔细细地把每颗冰珠子全捡回盆里。

盆再移回炭炉子边,又是一盆子水,完完整整分毫不少的一盆子水。

「元轲,有时候覆水也能收。」煜昊指着那盆水说道。

当煜昊泼出水时元轲已猜到他要这么做,可是当煜昊对他说了覆水也能收,他才感觉到这句话有多重。

但是,有些事情一旦逝去便追不回。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们再也回不到当时了。」元轲感叹道。

光阴如同河水般日夜不停流逝,河就算仍旧是同一条河,水却绝不会是当时的水,他和煜昊亦然,都不再是当时的他们了。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煜昊同样以逝者如斯回复,这句话出于苏东坡的前赤壁赋,与孔夫子说的逝者如斯意思全然不同,这句话的意思是天地循环不息没有真正的消逝,如同他和元轲之间,他们只是走了一个大圈子总会绕回原处,再度长相厮守。

元轲微微一笑不再就这个问题多言,他柔声说道:

「我今天约你来,是因为我想清楚了。」

「你打算离开?」煜昊从元轲的神情看得出他的决定,他一向懂元轲,但有的时候他宁愿不懂。

元轲微笑着走向前,依偎着煜昊,躲进他温暖怀抱之中。

「在我告诉你我的决定之前,你得先听我说一个长长的故事。」

煜昊收紧手臂抱住元轲,嗅着元轲身上气味心中却酸楚,他还记得他前一回抱住元轲时还是阳春三月,转眼竟已入冬。

元轲就这么挨着煜昊说起他的童年。

孟氏既对他教导严格又十分疼爱,有一年春节前他吵着要漂亮的大花灯过元宵,孟氏熬了好几天晚上绣了几个荷包去卖,才买回他想要的漂亮花灯,他非常高兴拿去给所有下人的孩子看。

元宵节那天,张慈提着花灯来向他炫耀,他的小花灯相形失色,张慈走后他满腔喜悦全都熄灭,甚至不想提花灯出去玩,孟氏训他别只看别人的好要学着看自己的好,他当时没听明白,但是孟氏逼他提花灯出游时他还是去了,结果仍旧玩得很高兴。

「她是个好娘亲。」煜昊轻声在元轲耳边说道。

元轲乃是孙氏之子的事并未宣扬出去,所以煜昊仍旧不知此事。

「我很想她。」元轲喃声道,眼中有泪。

接着,他说起孟氏临终时的事,说他其实是孙氏的孩子,说他眼下的朱砂泪痣是孙氏遗留给他的证明,孙家人人皆有之。

说孟氏临终前要他不要怨他爹,说大舅舅劝他的话,说他们来京城祭拜先人的事。

而后,说他们是世宗相国纪莲年的后人,说张家人生时姓张死后姓纪的悲哀,说纪家墓园里的张家人,人人拥有两块墓碑,见不得光的才是真心所求。

听到世宗相国纪繁时,煜昊的手臂不由得收紧却未发一语,静静听元轲述说一切。

终于,元轲说到他离奇的梦境。

当他说到通达跪求景帝雨露后宫诞育皇子时,煜昊紧紧抿起双唇,忍不住闭起眼睛不去看这苦难波折的人世。

元轲明知煜昊听得难受却不肯停,继续说到伦纪公与高宗的争执,进而说到莲年公临终前要世宗来生再做帝王,说他是好皇帝。

「煜昊,你要做个好皇帝。」

元轲如梦似幻地说出这句话。

煜昊的回应是将头埋进元轲发间,紧紧、紧紧地抱住元轲不放手。

不做皇帝难,做皇帝更难,做好皇帝难上加难,这些难以跨越的苦难,是他们出生时就注定的吗?

「皇后来找过我。」

无可避免,元轲还是提到了那天的事。

「我知道。」煜昊闷闷答道,他在元轲面前不是皇帝所以不用朕这个字。

其余一切无需多说,他们原本就比任何人都了解对方,从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间便能知晓彼此的意思,如今又何需多言,况且煜昊原本就知道皇后找元轲的目的。

元轲依恋地蹭了蹭煜昊的胸膛,而后退了开来望着煜昊的眼睛说:

「我身上流着莲年公的血脉,继承通达公的遗志,我是张家人亦是纪家人,我们家族的人在家族之前先想到朝廷,在朝廷之前想到天下。」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弱,但他是在诉说绝非哀求。

他这一生都不要跪求煜昊。

他不要到了死前才敢叫煜昊的名字。

他不要为了一个字与煜昊绝决。

他不要为了皇嗣放弃重要的事。

「……煜昊,我不愿做你的清平殿,但是我可以做你的纪莲年。」

这是他思考后的回答。

皇后说愿意让位,但是他不要,他更想象莲年公、通达公一样辅政一世。

「你要我学世宗吗?」煜昊话语里有鼻音,他已经知晓元轲要说什么。

元轲却强迫自己不去关切煜昊的悲伤,继续说下去。

「我小时候只有一个娘,她养我教我疼我,要我读书识字考取功名,而今我虽然另外有个生母,但是抚养我长大的娘终究只有一个。」

煜昊眉心皱起,为了即将到来的离别。

「生母辞世时我还只是婴孩什么都不知道,这一次我想尽人子孝道为她守丧。」

「娘葬在山里,我欲入山守丧三年。」

煜昊神情哀恸地望着元轲,这个人片刻之前还在他怀中,如今却离得好远好远。

「娘,她是天定元年五月二十四日离世的,天定三年八月二十四日守丧期满后,我必会回到你身边。」元轲一字一句慎重说道。

这个想法在他心中思虑已久,想的时候虽然意念坚决仍旧哭了,他原本以为说的时候也会泪流不止,却没有。

因为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再相聚,一定能长相厮守,一定。

「元……」煜昊叹息了。

守丧三年……当朝的守丧三年实则为二十七个月,孟氏五月离世,如今已是十月下旬,今日离别后距离再见之时尚有两年。

「这段岁月你要忘了我,就当我不曾存在一样,尽你身为皇帝的义务。」元轲艰难又坚定地说道。

他说的隐晦,其实就是要煜昊拥抱其它女子,让他们其中之一诞育皇子,完成身为皇帝的重要任务之一。

「你是我此生挚爱。」煜昊情不自禁说道。

言外之意,便是他无论拥抱多少女子,任何人都无法代替元轲在他心中的地位。

听到如此令人动容的话,元轲忍不住向前一步想依进煜昊怀中,步伐未动便又硬生生止住,他怕他一旦靠近会舍不得离开。

但是不能留,他怕留下来会不许煜昊碰触别人,亦怕煜昊不想碰触别人,短暂离别对他们两人都好,这是他想到唯一的办法。

「惠帝生前要我再为他弹一次阳春白雪,天定三年我至悦陵前为他弹奏阳春白雪,你来接我。」

「好。」煜昊应道。

他不能不答应,尽管他是九五之尊有些事情仍旧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

元轲用清明无泪的眼睛看着煜昊,把这个男人的身影牢牢记忆,供他度过漫长难熬的两年,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再看一眼。

千万不要回头再看一眼,他怕会从驻足变得不离。

「元轲……」煜昊唤道。

元轲步伐停顿了一下,身子微侧,最终仍旧没有回头大步离开,踏出经年距离。

******

天定元年十一月初一

天定帝下旨,感世宗基业宏伟,查张家与世宗相国血脉相系,拟张家改予纪姓,另言恕张家欺君之罪,让张炯、张燀择日复职。

张家的秘密亦因此公诸于世。

张炯跪接圣旨时老泪横流,与张燀两人抱成一团泣不成声,跪在地上久久起不来。

传旨的太监连声恭喜,虽然他不太知晓换个姓喜从何来,但是张家赏的真金白银他可是认得的。

改回纪姓乃是他们家的大事,张炯一刻都等不得,连忙把张慈从山上找来,并要元轲办完这件事再入山守丧。

跟着,他们结成这一脉全家族的人聚于纪家墓园内,焚香祭祖告知不孝子孙终于完成所托恢复姓纪,从今以后他们便是纪炯、纪燀兄弟二人。

纪炯言,既然已改姓二子的名字亦一并改回。

「慈字是我思念你娘亲而取的,这该是你的名字,字既然是你自取就不用换了。」

「是。」元轲点头领受。

「你是我们纪家的长子,元字于你再适切不过,将来纪家还要靠你传承,如今你的娘亲也已仙逝,长忆便留给你思念她吧。」这话,自然是对字长忆的长子说的。

二人便更其姓亦换其名,张慈成了纪元,张元则成了纪慈。

初时不适应这个姓名,久了倒也习以为常。

同月,皇上命礼部造册选妃。

第二十章

天定三年九月十五

八月二十四日三年丧期满后,元轲兄弟俩起灵除孝,安葬孟氏后下山回京。

纪炯、纪燀两人再度为官,纪炯在礼部任职,纪燀再度回到太常寺,官位虽不如以往,但是经历这一遭后能够恢复纪姓他们就满足了。

这两年皇后诞育了大皇子,贤妃产下大公主,淑妃如今怀有龙种不知是男是女。

然而煜昊初为人父的喜悦并没有冲淡他对元轲的思念,一年四时他总派人送东西到纪家,让他们转交给元轲。

内侍前来送御赐之物纪家必得给赏银,若是赏重了日后内侍多带几个小徒弟来纪家给赏银的钱都比张炯年俸还多了。为官多年张炯早就练就一身本领,他命下人广绣荷包,不需精致只要图案吉祥,每回内侍来便在荷包里放几十个铜钱作数,内侍拿不到厚银又不敢私吞御赐之物只得忍下来。

后来因为此事内侍们给张炯使了个绊子,反而引来皇上大怒,怎么说纪家都是元轲的本家,想惹纪家也不看看纪家背后的靠山是谁?

元轲这两年在山里过得都好,他本就是耐得住寂寞的人,闲来无事念几段经文回向给两位娘亲日子也就过了。

难得可贵的是阿黎陪着他上了山,毫无抱怨在山上替他端茶倒水、添衣加炭,他曾对阿黎说过让他好好读书将来求皇上许份官职,娶房妻子生一屋孩子,也好过在这里过一辈子。

阿黎淡淡答说愿意为他泡一辈子茶、端一辈子水。

「我想抱抱你的孩子。」元轲微笑说道。

阿黎倒水的手一颤险些洒了出来,半晌方细声对元轲说,昔日潜邸里有个与他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女孩,不知道她许人家了没?

元轲许诺写信替他问问,阿黎当场欢喜得眼眶泛泪。

有喜事的不止阿黎,纪元丧期刚满时纪炯便替他说了一门亲事,并写了信通知纪元此事,对象不是顶尖美人儿但是媒人说她是长女自幼持家张弛有度,将来定能好好打理纪家,纪元对妻子的美丑并无要求,只要她性情宽厚便好,遂答应了这门亲事。

孟氏移灵入葬后,兄弟俩同时下山,纪元回京为亲事忙碌,元轲则去了一趟惠帝的悦陵,实践他未曾答应惠帝的阳春白雪。

他未入悦陵,就在悦陵前抱着琵琶一遍一遍弹着阳春白雪。

乐音起初忧伤,渐渐轻快起来,阳春白雪本是两首曲子,何时合一他并未考察,孟氏教他弹这首古曲时曾说,这曲是以流畅旋律表达大地复苏、万物更新的初春景象,应带着喜悦平和之心弹奏,他弹着弹着却流下泪来。

泪迹渐干,乐声里终于有了喜悦平和。

时间终于还是洗去他心上血迹了。

奏罢,元轲在悦陵前放下琵琶,此生未再弹奏过琵琶。

他与煜昊之间的情,以琴音相系不需要琵琶为伴。

转身离开悦陵,他看见煜昊在那儿等着他,如同当日分别时承诺的一样。

元轲没有犹豫,笔直走向煜昊,紧紧地抱住这个他誓言要爱一生的男人。

煜昊亦紧紧抱住元轲,低头吻上元轲犹有泪痕的脸庞,小心翼翼地舐去残泪的咸,像要拭去元轲所有的难过不安。

相隔许久方能再度相依的两人都显得有些急切,元轲甚至没有什么挣扎便上了煜昊的车辇,这辆皇上专用的御辇相当宽敞,能容十余人入坐,而今只有他们两个人自然连躺下都不成问题。

元轲躺在柔软坐褥上,衣衫敞开露出大片胸前雪白肌肤。

他在山里镇日吃斋念佛鲜少出门,肤质养得比以往更加白细,毫不抵抗任煜昊抚摸蹂躏的模样更加诱人。

煜昊急切地探入衣襟内,炙热手掌重重搓揉元轲胸前朱萸时,元轲忍不住一颤昔日被狠狠疼爱的记忆再度流进身体里。

一阵阵强烈刺激让元轲腰软发酸,下身像回应煜昊的爱抚似的,立即起了反应微微挺立,等待将至的爱抚。

「煜昊,煜昊……」元轲呢喃着煜昊的名字,一遍遍的呼唤,像要补足昔日的分离一样。

「我喜欢你。」煜昊轻轻回应,同时大大扯开元轲的衣衫,含住元轲胸前朱萸深深吸吮并不断以舌尖舔弄。

小巧的茱萸在不断舔弄中挺立,煜昊察觉后改以牙齿轻咬,不断地玩弄着直到元轲呻吟出声为止。

「嗯嗯……煜昊,疼……」元轲软软地叫着疼听来更加诱惑。

煜昊停下动作望着他,思忖着该不该听元轲停下来,却又听见元轲带着鼻音轻声说道:

「煜昊,快一点。」

被这么催促了,煜昊自然不再留恋爱抚,他迅速脱去元轲身上的长衫、中衣与亵裤,露出元轲白皙双腿,以及双腿之间已完全挺立的下身。

「趴着吧。」煜昊考虑到元轲身子不好,打算从后进攻减轻元轲的负担。

「不,我想看着你。」元轲却断然拒绝,甚至自己将双腿曲折至胸前抱住,袒露出久未被人疼爱的后泬。

煜昊原本就有些急切,元轲这般主动更让他想快些进入,但是车辇内并未准备润滑药液,自然是快不起来。

没有丝毫犹豫,煜昊跪在元轲面前,低下头埋进双丘之间,将炙热舌头挤进后泬中心,一下又一下重重舔舐,试着将舌尖挤进后泬中,好好舔湿元轲后泬每一道皱折。

这并非煜昊第一次帮元轲舔后泬,昔日他刚开始欢爱时,煜昊怕他疼痛总是以此方式让后泬绽放,敏感的秘花清晰感受煜昊舌上粗糙突起,开始一颤一颤地收缩着。

「啊——嗯啊……煜昊、煜昊……」

敏感后泬被反复舔弄太过刺激,元轲忍不住呻吟出声,却也同时回忆着如何放松,进一步将后泬绽开来,好让煜昊舔弄到更深处。

随着元轲放松,煜昊的舌尖越侵越深,空着的双手更不忘握住元轲的下身,时重时轻地揉搓抚摸着,本已抬头挺立的下身更加发胀,不住泌出晶莹泪珠来。

元轲被刺激得浑身难耐,忍不住出声哀求道:

「嗯呀,煜昊,快、快进来,嗯嗯——」

煜昊正思忖着该不该直接进入,又怕会伤到元轲,却在此时见到轿内地板上多了个小瓷瓶,想来是轿外随从听到他们的情事特意送进来的,瓷瓶内装着的自然是他们此时最需要的润滑药液。

打开瓷瓶,煜昊一下子倒出许多,重重抹在元轲后泬上,长年习字练武带着薄茧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刺进秘花中,旋转着探入将润滑药液均匀涂满后泬每一寸。

「嗯,嗯……嗯,嗯啊……」

随着煜昊手指越加越多,元轲的呻吟益发加大,全然无视轿外都听得见,他已做好准备,这回与煜昊相伴必会面对千夫所指,那样的困难他都不怕了,仅是被听见又有什么好怕的。

「元轲,我爱你。」煜昊低喃着,以目光膜拜元轲的身躯。

与此同时,煜昊抽出手指,脱去衣裳,将剩余的润滑药液倒在龙根上,挺身炙热发烫龙根送入元轲体内。

许是先前润滑得够充分元轲又配合得紧,煜昊竟然一插到底与元轲紧紧楔合,令元轲忍不住惊叫出声。

「啊、啊啊——」

煜昊略为等待了一会儿,等元轲适应贯入的龙根后,才慢慢以三浅二深的方式在元轲体内耕耘。

「煜、煜昊,嗯,嗯啊……」

煜昊动得虽然不快但是力道偏重,他又对元轲的敏感处了若指掌,不一会儿便让元轲的呻吟染上鼻音。

尽管快感与疼痛相伴而行,元轲却没有退却,反而扭动身躯向上迎合煜昊,以身体表达他的渴望,内壁亦不断吸紧煜昊的龙根,不舍得让它离开。

煜昊的动作逐渐加快,在元轲后泬里以粗硬龙根不断磨擦内壁,对他来说原本就是无上享受,光是看着元轲露出享受神情,他就差点把持不住自己,想更快一些狠狠让元轲瘫软成泥。

「啊~啊呀……煜昊啊……快啊,再快一些。」元轲催促道,扭腰的动作亦发激烈。

有了元轲的催促煜昊不再犹豫,他一脚靠在榻上,大幅度激烈抽插着,约莫数十下后元轲不支吐出阳精,煜昊又再抽插了一会儿,终于将龙精进射入元轲体内。

两人赤身相拥,气息渐平,感情却变得更加浓郁。

「煜昊,我好想你。」元轲主动撒娇道。

不一会儿,御辇中再度传出呻吟。

******

归京后,元轲未入纪家而住进煜昊替他准备的宅子里。

不久后,阿黎如愿娶了青梅竹马的女孩,却没有向皇上谋求官职,而成了元轲府里的总管家,把纪慈府管理得井井有条。

他得意的向元轲说人各有志,他当宰相门前的七品官就行了,不必当真正的七品官受累,元轲逗他说要他交出帐本来让人好好查查,省得他把家贪掉了还没有人知道,把阿黎弄得哭丧着脸好半晌都不说话。

纪元成婚来年妻子怀孕时纳了一妾,妾室颇能生养,正妻仅生育一女,这名妾室却连生了三个儿子,其中一子后来过继给了元轲。

元轲没有成为相国,只做了个皇上身边的小官,官小权重与煜昊长相伴。

他不敢说煜昊是个堪比世宗的好皇帝,他更不如莲年公那般忧国忧民、为民尽忠,不过他敢说凡事他都对得起良心,这样就够。

可是,有件事情他敢跟世宗、莲年公相比,煜昊爱他、敬他、宠他、惧他,他必定,比莲年公幸福得多。

——全文完——

后记

二〇〇九年写完沉醉不知年后不久,这个故事跳进我脑子里,当时故事并不完整所以我随便开了个档记录一下就不理它了。

后来虽然一直想起这个故事,也取了名字叫「熠耀宵行」但是始终没有写,一方面书名所有人都说看不懂,另一方面对我来说这个故事和莲年是孪生的,不能只写一个,但是莲年爱情成份太少我不确定成书有没有人要看,所以就只好放着了。

但是我始终忘不掉这个故事,为了让他付梓,去年十二月我先写了莲年,并把熠耀宵行更名为梦归年,说实话我还挺喜欢这个新书名的,感觉是HE。

不过,梦归年比想象中更难写,这大概是我写过最复杂的故事了,莲年的生命已经很多很多波折了,元轲的日子比莲年还不平静,一下子入宫,一下子又出宫,一下子不是他,一下子又是他,我写得都快吐血了。

尽管如此,当孕育多年的故事渐渐成型,还是有种特别的喜悦,很高兴梦归年能与大家见面。

预购期间有人问起这个故事,我总是说它与莲年有关,一方面家族间的牵扯,另一方面是指元轲的梦,虽然是人生的最后我总觉得十分甜蜜。

看不懂的人不用紧张,你先把故事看完再看后记就会懂了(坏笑)。

原本写完莲年后要直接写梦归年,可是开稿之后发现人物性格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以至于剧情走向会有偏差,而且本来想说一本就可以搞定了,结果完全不行(倒地),只好延到三月场了,对不起。

写这本书我也查了很多资料,其中古琴、琵琶等等资料来自维基,曲子是我在水管搜寻听过之后选的,都是我自己觉得好听的曲子,本来想选梅花三弄因为真的好听,不过某个年迈阿姨的作品太如雷贯耳,最后还是放弃了,选了阳春白雪。

元轲眼下的朱砂痣和守宫砂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哦,虽然名辞很像,朱砂痣指的是红痣,守宫砂是朱砂点出来的,请不要误会了。

本书部分沿用莲年的设定,如守丧三年实则二十七个月,不过部分设定则有更动,毕竟莲年的时代是皇朝前叶,元轲的时代已是后期,两人之间相隔近两百年有所差距也是正常的。

为了方便大家观看,在此附上该王朝帝王表。

太祖、太宗、世宗(莲年)、高宗、穆宗、景帝(沉醉不知年)、睿帝、文帝、武帝(残艳)、昭帝。

再来就是本书的主要角色之一惠帝了。

初代定王是文帝之子,武帝时是二世,二世无子过继了一只,这只早死又过继了一只,本文开始时的定王是五世。

好像讲得太复杂了(掩面)。

这次的封面沿用莲年的设计仍旧是横式,因为是上下集所以做了一点小小的设计,依照蕾拉老师的说法就是漫画动态,上集一个人,下集被抱得牢牢的,害我忍不住两张跳着看,一下子有煜昊,一下子没有很有趣(幼稚鬼)。

雪天的景色是我指定的,不过蕾拉老师画得比我想象中还漂亮,煜昊的拥抱看起来好温暖哦,不过抱成那样没办法弹琴吧(笑),应该等一下就进房了不用弹。

附带一提张炯有个里设定,他当年不肯续弦升任书僮为管事后,就跟那名管事在一起了,元轲觉得张炯寂寞实在是对张炯认识不深啊~

感谢蕾拉老师美美的封面,背景和夫子琴都辛苦你了,琴徽、琴弦都有画出来真是太——精细了(感动貌)。

感谢小秋、阿扬、阿堂帮我极限校稿,辛苦你们了。

感谢千业印刷的谢哥,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哦。

感谢支持我到现在的读者,这个系列因你们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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