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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国+番外——送君南浦

文案:

他说:“猫是不会说谎的。”

他说:“你猜我观察了你多久?”

他说:“爱是,当他看着我,眼里盛满了欢欣,却忍着不去伸手摸我,我便知道,他是爱我的了。”

他说:“知道它在你这里,我就放心了。”

一间名为理想国的猫咖啡馆,一个关于理想国的故事。

CP:邢夜×霍可

内容标签: 甜文

主角:邢夜,霍可┃ 其它:猫

第一章

四月的一个寻常下午,花儿开满了路边的小花园,阳光烂漫到有如遍地可拾的黄金。

青年站在这间名为“理想国”的咖啡馆门口半天了,深呼吸了一下,这才推开了咖啡馆的大门。

这不是一家寻常的咖啡馆,而是一家猫咖啡馆,吸引客人们纷纷前来喝咖啡的也并不是令人欲罢不能的咖啡,而是这些令人欲罢不能的小可爱。

今天并不是周末,咖啡馆里难得冷清,现下店里竟无一个客人,只有店主闲闲地坐在桌旁看书,连周围上蹿下跳的猫也不能打扰到他。

青年推开了门,随着把手上挂着的风铃发出的清脆声音,店里奇异地安静了下来。窗边窝着睡觉的睁开了眼,蹦来跳去的骤然停了下来,却无一例外的没有发出叫声。原先看书的男人似有所觉地抬眼看了过来,瞥了一眼反应不太正常的猫们,放下书走到吧台拿了菜单,引着青年走到靠窗的一处座位坐下。

“请问您要点什么?”男人将菜单摊开在青年面前。

青年将菜单合上,抬头望向男人:“您好,我不是来用餐的,我是来应聘的。”

男人闻言,轻轻拉开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我们店暂时不缺人手。”

青年一下子有点慌了,这跟他的预期一点也不一样,计划一下子全被打乱了:“什么?不缺吗?我我我……我能做很多事的,真的不缺人吗?”

男人看他紧张得语无伦次的模样,倒有点想笑:“那你先说说吧,你能做点什么?”

“我……我可以洗碗洗盘子,还可以点单上菜!我还会给猫喂食!”

“以前有过从业经历吗?”

“啊?”

“就是以前做过这些吗?”男人倒也没有不耐烦,耐心问道。

青年一下子有点蔫了:“没有,但是我看别人做过,我也可以的……”

“还会别的吗?”

“我……可以给猫洗澡……”青年的声音又弱了一点,用几不可闻的音量嘟囔道,“真不行……躺下来给人摸摸也是可以的……”

男人倒没听清后半句:“洗碗工已经够了,喂食洗澡这些我自己也可以做,如果你没有别的会做的那就只能……”

青年急了,打断道:“等等!”

男人停下来,认真地盯着眼前的青年。

青年认真地与男人对视:“我会猫语,我能够听懂猫在说什么。”

他小心而谨慎地注意着男人的眼中有没有不屑与讥讽的神色,然而男人的表情变都没变,只是淡淡地问他:“怎么证明?”

青年微微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看。”

青年站起身想要找一只猫来,却发现所有的猫都十分乖巧地蹲坐在了两人周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青年随手抱起了一只白色小猫,动作温柔地摸了摸,小猫舒服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青年随之翻译道:“她说她被我这么摸很舒服。”

男人神色不变地看着他。

小猫又细细地叫了两声,青年说:“她说太阳特别暖和,晒得她想睡觉。”

小猫舒服地拱了拱青年的手,眼睛眯了眯,青年特别开心地抬头望向男人,一副亟待表扬的模样,全然不觉自己刚刚表现得多么像个装神弄鬼的小骗子,还是技术不太到家的那种。

男人凝视着青年并不算整洁干净的衣着,以及那双依旧澄澈明亮的眸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留下吧。”

青年高兴得抱着小猫都忍不住快蹦起来了:“真的吗?”

男人从吧台的抽屉里翻出一份劳务合同,重新在青年面前坐下:“身份证呢?我看一眼。成年了没?”

青年从兜里翻了半天翻出身份证,递了过去:“成年了!”

男人盯着身份证上笑出一口白牙的青年的照片,旁边方方正正地写着青年的大名——霍可。年纪倒是满十八了,只是长相还嫩得像个未成年。

“不会的要去学,能接受吗?”

“能!”霍可一口应下。

“一个月2500包吃行吗?”

“可以!”霍可依旧应得干脆。

“你……”男人正想说什么,抬眼看见青年鼓鼓囊囊装满了七零八碎东西的两个口袋,“有地方住吗?”

霍可摇摇头,依旧看着他。

男人默默低下头一边说一边写着:“包住,房租从工资里扣。”他写完了,把合同递过去,“你看一看,如果没问题,在这儿签字吧。”

霍可看也没看便签了字,又递给男人,男人也签上自己的名字,放下笔伸出手:“忘了自我介绍,我叫……”

霍可狡黠地笑了起来,不等他说完,一把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叫邢夜。”

这是这个下午男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怔愣的表情:“你……”

“你猜我观察了你多久?”

到了晚上,在理想国做兼职的温佩惊喜地发现店里又多了一位服务生,还是一位长得颇俊俏的小哥哥。

邢夜见温佩来了,对她介绍道:“这位是新来的霍可,今晚人也不多,你多带带他。”

温佩干脆地应下了,大大方方道:“你好,我叫温佩,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我。”

霍可同她握了握手:“谢谢你,我会好好学的。”

其实在下午的时候,趁着不忙,邢夜已经大致同霍可交待了一下应该做什么。

霍可人很聪明,虽然没做过,但是上手却很快,又有温佩教着,便愈发得心应手。

在理想国做服务员其实并不算很辛苦,糕点与饮品都有专门的师傅负责,服务员其实只需要点点单,上上饮料与点心,收拾收拾桌子即可。当然,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便是看护好店里最重要的宝贝,防止发生意外。

虽然点餐前都会事先对顾客交待注意事项,但是不听劝的顾客也是有的,开着闪光灯给猫咪拍照,给猫咪喂点心饮料都是时有发生的事。

当然,大部分顾客还都是爱猫并且遵守规矩的人的。

霍可第一晚的工作顺利地结束了,邢夜对他还算满意。温佩收拾好东西同他和邢夜道了别便离开了,霍可陪着邢夜关了门,这才问道:“我今晚住哪儿?”

邢夜只说:“跟我来。”

第二章

跟霍可想象的店后院旁边的小房间不一样,邢夜带着霍可走了两条街,来到了离咖啡店不远的邢夜的家里。

邢夜家不算大,不过是简单的两室一厅的小居室,但收拾得很干净。邢夜走到次卧,换了新的床单与被套,就可以住人了。

“你没有别的行李了?”邢夜给霍可倒了杯水。

霍可拍了拍自己外套的口袋:“都在这儿啦。”

邢夜失笑,却也没有多问,只说:“店里现在没有空的可以住的房间了,所以你先住这儿,如果哪天要搬出去,跟我说一声。客厅里的东西要用都可以动,卫生一起打扫,尊重彼此隐私,不能随意进出彼此房间。差不多就这些,你有别的要求吗?”

霍可应下了,邢夜点点头,便起身回房间了。

霍可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拿出他放在口袋里的全部家当,在房间里找了合适的地方妥帖地放好,便愉快地将自己埋在了满是阳光味道的被子里。

想想仍是顺利得不可思议,竟然就这么顺利地找到了新的领地。

他整整观察了这间咖啡馆与这个男人三个月,期间也成功和这里的所有猫打成了一片,从它们口中打探到了不少消息,这才确认,这个话不算多的男人确实是个好人。

当然,现在再回想一下那群猫们跟他说的话,又感觉自己好像被这几只蠢猫骗了。

“你们店里还缺不缺人呀?”

“缺呀,铲屎的来多少都不嫌多!”这好像是那只脸黑的暹罗猫说的。

“那他们平常都住哪儿?”

“除了回自己家的,都住在后面院子旁边的小房子里。”这好像是那只胖胖的橘猫说的。

霍可磨了磨牙,眯了眯眼,他记住这两只猫了。不过嘛……霍可舒服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心想,反正现在这片领地都是他的了,就不和它们计较吧。

邢夜早晨起床的时候,发现霍可已经起了,还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见他起了,笑眯眯地同他打了招呼。

邢夜嘴角扬了扬,没多说什么,不过做早饭的时候心情很好地多放了一个蛋。

咖啡馆开门不算早,邢夜到十点才带着霍可去了店里。今天他的主要任务是带着霍可认一认店里的猫。

“这一只是中华田园猫,名字是梨花,现在两岁了,那一只是暹罗猫,名字叫巧克力,两岁半。”邢夜挠了挠牛奶的下巴,继续道,“这只是橘猫,名字是橘子,现在一岁,那边那只在挠墙的是美短,名字叫银河,现在一岁半。”

霍可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最小的这只是短毛白猫,才两个月,名字叫牛奶。”

牛奶睁着水汪汪的蓝眼睛盯着两人,蹭了蹭霍可放在它脸旁的手,撒娇地“喵喵”叫了几声。

今天天色不太好,果然,还没到中午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一位穿着薄外套和短裙的年轻女孩子就在这个时候进了店。邢夜本来是准备让霍可去给客人点餐的,望着那女孩儿的面容却忽然觉得有点熟悉。女孩儿原本淋了雨,还有些哆嗦,望见邢夜的看向这边的目光,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邢夜认出这是谁了,也没多说话,去柜台给女孩子点了一杯她以前常要的热巧克力,然后把巧克力抱到她的面前,便默默走开了。

女孩儿望着面前有点怯生生的巧克力,眼眶突然就红了,她用手轻轻碰了碰巧克力的前爪:“巧克力,还记得我吗?”

巧克力被她的动作吓得爪子往后缩了缩。

女孩儿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伏在桌上低声哭了起来。

正在这时,她听见杯子轻轻落在桌上的声音,而后感觉到有什么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一个没见过的漂亮青年抱着巧克力,捏着它的小爪子,见她抬头,便笑着同她挥了挥爪子。

青年在她对面坐下,腾出一只手将热巧克力推了过去,而后也将巧克力抱到了桌上。巧克力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喵喵”叫了两声。

青年听完,摸了摸巧克力的小脑袋:“巧克力刚刚说,它记得你,你是它原来的小主人,但是你有好长时间没有来了,所以一开始它有点没认出你。”

女孩儿刚平复了一点的情绪又波动了起来,她擦了擦眼泪,勉强笑道:“是吗?”

巧克力又叫了几声,霍可继续替它翻译道:“它说它也一直很想你,你能来它很高兴。”霍可正说着,巧克力走上前舔了舔女孩儿的手。

女孩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谢谢你……我,我有一年没来过这里了。我们家去年搬去了另一个城市,我妈不允许我继续养猫,我没有办法,就把它送到这儿来了。”

“一年了……我一直不敢来看它……我真的……”女孩儿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了起来。

巧克力“喵喵”叫了几声,跳进了女孩儿的怀里。

霍可说:“巧克力刚刚说,让你不要哭啦,它没有怪过你,它现在过得也很好,你不用担心。”

女孩儿含泪点了点头,搂紧了怀里的巧克力。

霍可给她递了张纸巾,冲她笑了一下,便起身把空间留给这一人一猫了。

不远处的邢夜倒是有些惊讶了。

女孩儿可能只觉得是他很有心地把关于巧克力的事都告诉了新来的店员,但是他自己是清楚的,他没有把这件事跟霍可说过,所以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温佩昨天告诉你的吗?”

“什么?”青年怔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邢夜在问什么。

“关于巧克力的事。你昨天说你观察了这里三个月,但巧克力是一年前来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霍可有些不理解地看向他:“我昨天都说了呀,我会猫语,巧克力的事是它刚刚自己说的啊。”

青年的眼睛仍是如水一般干净明亮,神色不似作伪,倒是让邢夜反思起来了。

难道他真的觉得自己太好骗了?

第三章

只要不是周末,咖啡馆都不会太忙,邢夜乐得清闲,也懒于帮忙,能让霍可做的便都让他去做,自己逗逗猫看看书,十分悠闲。

这天吃过晚饭,霍可十分自觉地去后厨帮着洗碗。邢夜给店里的五只猫喂完食,便提溜着一袋子猫粮去了后院,果然已经有好几只附近的野猫早早地翻过院墙等着了。

邢夜看着吃得正欢的几只猫,有只猫吃饱了过来舔他的手,他还心情颇好地挠了挠对方的下巴,一转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霍可也过来了,正蹲在他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

走路也没点儿动静,跟猫似的。

邢夜正想着,便看有只猫撒娇似的冲霍可叫了起来,霍可却皱了皱眉,凑近了去,轻轻捏起对方的小爪子,定睛一看,果然有一点凝固的血迹。

霍可坐在地上,将猫抱进怀里,转头问道:“店里有酒精和纱布吗?”

邢夜点点头,转头便去拿了酒精棉签及纱布过来,递给了霍可:“把猫给我吧,我来按着,小心消毒的时候它挠你。”

霍可摇摇头:“不用。”说完便低头对着猫轻声道,“给你消毒,会有点疼,你要忍着,不能乱动。”

猫咪像是回应他似的“喵喵”叫了两声。

邢夜正想训斥他胡来,便见霍可已经小心地开始了动作。蘸着酒精的棉签落到猫咪的肉垫上,猫咪很明显地因为疼痛抖了一抖,却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乱抓乱扭。

霍可给猫咪清理完伤口,又小心地用纱布缠了几圈,打好结,才把猫咪翻了过来:“最近两天你就不要乱跑了,先在这里住两天,伤好了再走吧。”

霍可抱着猫咪站了起来,看见边上的邢夜,似乎这才想起来这里其实真正意义上的主人是谁,只好小声乞求道:“可以吗?”

一人一猫的眼睛都那么纯洁又无辜,就那样眨巴着看着他。

邢夜叹了口气:“嗯。”

两人折回店里,找了一个纸箱子,拿几件旧衣服垫了垫,便成了一个简易的小窝。霍可把猫咪放进去,又十分戏多地跑去吩咐店里的五只猫:“它受伤了,你们不准欺负它,知道吗?”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春夜里尽是和暖的风,合着街旁的花香,只让人觉得仿佛整个夜晚都是柔软而旖旎的。

快到家的时候,邢夜突然低声说了句:“其实这两天你做得都很好,不用担心被我辞退。”

霍可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表扬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对人的情绪很敏感。邢夜的这句话,字面上是表扬,但是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儿。一直到两人掏钥匙进了家门,霍可也没想明白,他的这句话到底是要表达什么。

邢夜同霍可道了晚安,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霍可在他说完那句话后的沉默说明他应该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那天他来到店里,努力想要留下来,甚至说出自己会猫语这种如同玩笑一般的话,只希求自己能让他留下。而他并不算整洁的衣着与少得可怜的家当也显示,他过得并不算好,也十分需要这份工作。

其实也还是个孩子。

邢夜便是在那个时候心软了,明明其实店里人手足够却还是让他留了下来。今天说这话也只是希望他不需要这么紧张拘束,努力去展现自己“猫语”的“特殊能力”。

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过显然他多虑了,霍可根本没听出来。

在一个屋檐下同住好几天了,两个人相处得还算融洽,霍可与邢夜都是比较爱收拾的人,家里一团糟的景象大概是没有可能出现的。两人作息也都差不多,早睡早起,偶尔邢夜出去晨跑,霍可兴致上来了还会跟着他跑一会儿。

唯一让邢夜有些头疼的就是霍可有些抵触洗澡。

邢夜一开始还没发现,直到过了三四天阳台上也没出现过霍可的衣服,他问了两句,这才发现这几天霍可一直都没洗澡。霍可身上倒跟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难闻的气味,但是不洗澡总归是不行的,何况他们还是服务行业。

“衣服都给你拿好了,快去。”邢夜一手抱着干净衣服一手把霍可往浴室里推。

霍可扒住门框死命挣扎,哀求地看着邢夜:“不洗不行吗?”

邢夜无情地拒绝了他:“不行,不卫生,你想用身上的味道熏客人一个跟头吗?”

霍可还在努力辩解:“不会有味道的,我每天都会舔……”

然而邢夜没等他说完就毫不留情地把他塞了进去,并且关上了浴室的门。

平心而论,收拾干净了的霍可还是非常好看的,白白净净乖乖巧巧,看着就特别可人疼,特别适合用来装饰门脸儿。所以理想国最近营业额的上涨大概也和新来的好看服务生有些关系吧。

囿于理想国猫咖啡馆的定位,慕名而来的客人大多是为了里面可爱的猫咪,也有偷偷觉得床边看书的老板长得英俊的,不过最近,店里又多了一位爱笑爱和猫说话的小哥哥。

许多小姑娘都会在店里不太忙的时候,在和猫玩耍的同时,也把自称可以和猫交流的小哥哥叫来,让他做她们的翻译。

小哥哥说的话也往往很讨她们的欢心,无非就是夸一夸小姐姐今天的打扮,说一说猫咪今天的心情,却往往很能说到人的心坎上。

最让人感动的是,小哥哥总能正确地说出她们第一次来店里的大致日期,也是非常有心了。

其实,最近也出现了一帮爱好奇怪的小姐姐……她们也爱和猫玩耍,也喜欢英俊的老板,也喜欢好看的小哥哥,但是,她们的关注点似乎更多地放在老板和小哥哥两个人身上,两个人偶尔有什么互动,便小声尖叫起来,跟周围的同伴兴奋地讨论。

猫咪自然是不懂的,至于老板和小哥哥懂不懂……那就没人知道了。

第四章

下过几场雨,天渐渐暖和了起来,街边小花园里的花经几场雨的冲刷也都零落得差不多了。春天留了个尾巴,再过不久就要立夏了。

邢夜却发现霍可最近脾气变得不太好,整个人就像一个小炸药包,一点就能炸。虽然也不至于一言不合就跟人吵起来,但是总没有什么好脸色,常常见他没事的时候一个人抱着抱枕坐在角落里,眉头皱着,手上紧紧攥着抱枕的一角,好像在生谁的气似的。

邢夜疑心是不是霍可家里出了什么事。

虽说他轻装简从独自一人来到了他的店里打工,平日里也没听他说过关于家人的消息,但是一个成年没多久的小孩儿——起码在他的眼里还是小孩儿——怎么可能没有家呢?又或者,怎么可能跟家里完全没有联系呢。

只是霍可嘴上很严,邢夜侧面问过他几次,他也都没有说,邢夜也就没再问了。

只有霍可自己知道事情不太妙。

他的发情期似乎快到了。

春天都过了一大半了,他原本已经放下了心,满以为这个春天大概可以平安过去,却没想到,在春天的末尾,他的发情期却要来了。

霍可自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个“猫语专家”。他是一只猫,一只同别的猫不太一样的猫——他是一只可以化形的猫妖。

说是妖怪,其实说来也惭愧,他并没有什么手眼通天的大本领,也就只能化作人形罢了。    当他还是一只小猫,他的妈妈准备外出觅食的时候,被正过路的汽车压死了。原也不是家猫,好赖也都无人管,生死更无人关心。眼见着一窝小猫由于没有吃的相继饿死,只硕果仅存地剩下他一只的时候,有一个老奶奶路过,看他实在可怜,收养了他。他本以为自己就这样又有了家,结果没过多久,老奶奶去世了,他又没有家了。

而他能够化形也是也并不是靠自己的能耐,而是在外游荡时,碰见了一只寿数将尽的大妖。这位大妖觉得也是有缘,便在临死前将自己的妖丹送给了他,身份证也是在最后那几天帮他找关系办下来的。

而他虽然平白得了一颗妖丹,却不知道如何去用,只习得了如何化形,别的大本事便一概没有了。虽然只是这样,却也过得开开心心,有滋有味,毕竟化作人的时候,可以做的事情比猫身时多太多啦。

虽然他化了人形,却还是保留了一点猫的习气。比如不爱洗澡,只喜欢自己舔毛,比如喜欢会动的东西,再比如……他最讨厌的发情期。

昨天上午霍可送餐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没留神旁边跑过来的小孩儿,手里的端的冰水全撞得泼到自己身上了。店里也没有准备可换的干衣服,邢夜原本准备让霍可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结果店里人太多,一直抽不开身,等到闲下来,衣服也被风吹得快干了。

霍可今早起床的时候还算精神,下午就已经不太行了,一直不停地擤鼻涕。

最后还是邢夜看不下去,让霍可先回去休息了。

今天客人比较多,让霍可先回去的代价就是邢夜自己忙了一天。等到他关好店面走回家里,已经快八点了。

邢夜开了门,家里黑漆漆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他将特地让后厨煮的鸡肉粥放在餐桌上,走到次卧门口,敲了几下门。

并没有人应。

邢夜打开门,床上并没有预想中熟睡的身影。

邢夜的眉头拧了拧,按亮了房里的灯。

霍可平常很少出门,生活十分有规律,每天下班了也就回家待着,没什么其他活动。而今天他生着病,居然还反常地跑出去了?

邢夜的目光掠过床头柜——手机也在那儿,并没被带走。

他一边忖度着霍可可能去哪儿,目光一边从床上掠过,突然发现被子里有个小小的凸起。

他走过去掀开了被子——一只猫?

这是一只挺常见的中华田园猫,不过花色同梨花的黄色条纹不一样,这一只是灰黑白三色的。难道是霍可今天捡的?可是他自己人呢?

邢夜小心地将猫抱起,小猫这才惊醒——刚才掀被子都没能吵醒它,可见它睡得有多沉。邢夜一路抱着猫去了客厅,翻了翻冰箱,才想起家里并没有猫粮,好在还有点鸡胸肉,便煮了点,又找了个小碗倒了点清水放在它面前。

小猫看了他两眼,很是犹豫了一会儿,而后还是壮着胆子走过去吃了起来,邢夜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心里还在想着霍可到底去了哪里,丢下这么个小东西自己就走了,也是够随便的。

小猫还在吃,邢夜便先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发现小猫正拿爪子不断碰着打包好放在餐桌上的粥。

邢夜走过去把小猫抱到自己腿上,一只手拿着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一只手呼噜着小猫身上的毛:“那个不能动,不是给你的。”

小猫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邢夜觉得有趣,又按了按它动个不停的小耳朵,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突然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呼噜”声,有些焦躁不安地在他腿上走来走去。

邢夜原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小猫开始不住蹭他,他才隐约明白过来。

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经历这种事,店里那几位猫主子,除了年纪还不到的牛奶,都送去做过绝育了,还真没碰上过。

他一手安抚着小猫,一手查着碰上小猫发情怎么办,搜完才发现还不知道这只小猫是公是母,便放下手机,拉开它的后腿看了一眼——是个小公猫。

小猫急昏了头,也不管他对自己做了什么,抱着邢夜的胳膊便蹭了起来。

邢夜还没查完,便感觉手臂一热——已经结束了。

小猫耍完流氓,好像总算清醒过来,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后退了两步,盯着邢夜羞愤地“喵喵”叫了两声,突然转身从窗台跳了出去。

这下换邢夜愣了,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手臂上小猫留下的罪证。

他还没说什么呢,它就自己跑掉了,等霍可回来了,他要怎么跟他交待啊……

第五章

半夜邢夜起来喝水的时候,听见隔壁霍可的房间有动静,便走了过去。

一推门,却发现霍可正把一件睡衣往身上套,才套了半个头,露出半眯起的一双眼睛和骨肉匀停的上半身。见他进来,急忙将衣服往下一拉,遮住外露的旖旎风光。

“你这个人,进别人房间怎么也不敲一下门。”邢夜还没来得及说话,倒是霍可先气势汹汹地开口了。

邢夜愣了愣,抱歉道:“我听到这边有动静,不知道是你回来了还是进了贼,就直接进来了。”

霍可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接话。

“倒是你,身体不舒服还往外跑,手机也不带,我都不知道上哪儿找你。”

霍可还是没说话,不过头低了下去,倒有点乖乖听训的意思,半晌才道:“下次不会了。”

邢夜点点头,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还行,没发烧。你现在好点没?”

“好,好点了。”霍可突然结巴起来,耳尖也微微发红。

邢夜正想让他早些休息,却突然想起了跑走的那只猫:“对了,你床上那只猫……”

霍可的脸整个“腾”的一下就红了,结巴道:“猫、猫怎么了?”

邢夜倒没有提小猫发情的事:“我没看住,它从窗口跳出去了,那只猫是你捡回来的吗?”

霍可含糊地应道:“嗯……街上捡的。”

邢夜抱歉道:“那我明天陪你去找找吧。”

“不、不用了!”霍可连忙拒绝道,“就是只野猫,没我也不会过不下去的,不用找它了。”

邢夜“嗯”了声,摸了摸霍可的头:“早点休息吧。”

霍可的脸仍红着,目光躲躲闪闪地看着邢夜走出房间的背影,而后低叫了一声,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实在是太丢脸了!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邢夜给店里所有人都放了一天假,他自己带着牛奶和霍可去了宠物医院。

牛奶快三个月了,到了该去接种疫苗的时候了。

因为是节假日,宠物医院的人并不少,光是打疫苗都排了很长的队。两人在凳子上坐着,霍可一直抱着牛奶逗它玩儿,邢夜就在边上看着手机,偶尔也伸手过来摸摸牛奶的头。两人一猫看在其他人眼里分外和谐养眼。

好容易排到了,霍可怕牛奶乱扭受伤,又不想用力压着它,便在它耳朵边上一遍遍地嘱咐它一会儿不要害怕,更不要乱动。牛奶也很乖,针扎进去的时候也只抖了抖,没有乱动,连给它打针的护士都不住夸它乖。

虽然早上来得挺早,但是等打完疫苗也快中午了,邢夜叫霍可在路边等他,顺便查查附近有没有比较好吃的饭馆,他自己去车库把车开出来。

霍可应下了,一手抱着乖乖的牛奶,一手在手机上搜索着附近的餐馆。

不远处走过来一对带着孩子的父母,小孩儿一只手牵着个漂亮的氢气球,另一只手被牵在妈妈手里,一蹦一跳地走了过来。

小孩儿眼睛尖,老远就看见了趴在霍可臂弯里的牛奶,整个眼睛都亮了,嘴上不住地叫着:“妈妈妈妈!你看那只小猫猫,好漂亮啊!”

牛奶也感觉到了小孩儿好奇的视线,也望了过去,看着小孩儿越走越近,两双同样纯净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小孩儿手里的氢气球突然挂上了路边的树枝,被尖锐的枝桠一戳,“砰”的一声就炸开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霍可一直盯着手机,压根儿没注意这边的动静,被这么突然的一下吓得手机都差点掉出去,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便发现牛奶已经被吓得从臂弯里跳出去了。

牛奶本来就是只小猫,刚刚注意力又都放在了小孩儿身上,结果被这么近距离的爆炸声吓得直接蹦了起来,落地之后撒开腿就跑了,结果慌不择路直接跑到了川流不息的马路上。

霍可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二话不说就撑着栏杆翻了过去,一边追着一边提心吊胆地盯着牛奶,生怕它被车撞到。

那么小一只猫,司机坐在车里离得近了根本就看不见。霍可钻着车与车之间的空隙往前追,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牛奶,看着它左闪右闪地躲避着汽车,好几次都要被车撞到。

正在这时,一辆车飞快地开了过去,可是牛奶就在那里!

霍可脸都白了,嘴唇止不住地发抖,他脚步都慢了下来,被他逼停的轿车司机不住地按着喇叭,还把头伸出车窗骂了两句脏话。

可是霍可都听不见了,他脚步有些发软地走近,看见地上白白的一动不动的一小摊。

突然,那白白的一小摊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熟悉的人的味道,回过头虚弱地“喵”了一声。

霍可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抱起牛奶就蹲在路中间哭了起来。

目睹了后半段的邢夜也被吓了半条命去了,车也不管了,扔在路边,直接跑过去,想要把还蹲在路中间的霍可拉起来。霍可泪眼朦胧地回过头,见是邢夜,眼泪流得更凶了:“邢夜……我腿软……”

邢夜也没脾气了,直接连人带猫抱了起来,往回走去。

路边原先那一家也被吓坏了,小孩儿跟着霍可一起放声大哭,小孩儿的妈妈面有愧色,不住道歉。

邢夜只看到霍可追出去那半段,也不清楚原委,只好先把霍可放到车里,然后才问清楚了情况。

他坐进了车里,霍可还抱着牛奶不住抽噎,他也没说话,直接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快到家的时候霍可已经差不多缓过来了,就是哭得太猛了,现在还有点打嗝。他偷偷看了眼邢夜阴沉的脸,心里有些发怵。

他认识邢夜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明显地表露出生气的情绪。

到了家,邢夜放下钥匙,坐到沙发上,什么话都没说。霍可乖乖抱着牛奶在他对面坐好。

过了半晌,邢夜才道:“知道错了吗?”

霍可连忙点头。

“错在哪儿?”

“我不应该乱跑的……”想想又有些不甘心,眼珠一转,点了点牛奶的鼻子,凶道,“牛奶,知错了吗,下次叫你再乱跑!”

牛奶委委屈屈地“喵”了一声。

邢夜本来还想再训他几句,忽而瞥见他仍有些发红的眼角,心突然又软了下去。

他没作声,起身去了厨房,拿了一盒冷冻基围虾出来,开始做饭。

霍可本来看他不说话心里还有点虚,坐在原地也不敢动,只小声跟牛奶嘀咕着,而后虾仁咸蛋黄炒饭特有的虾油的香气飘了出来,才坐不住了,偷偷溜去了厨房门口看邢夜做饭。

邢夜把还冒着热气炒饭端上了餐桌,便见霍可已经摆好了碗筷,特别乖巧地坐在了桌边,见他望过来,笑了一笑:“邢夜,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真的。”

邢夜望着他灿烂的笑容,清楚地听见了自己乱了几拍的心跳。

第六章

霍可还记得最初注意到这家猫咖啡馆,不是因为这里有好几个喵主子,而是傍晚的时候,他踏着夕阳的余晖打咖啡馆的后门路过,看见一个个子很高,五官很英俊却不怎么笑的男人打开了后院的门,早就蹲守在门口的野猫便一哄而入,乖乖等着男人给它们喂食。

那时候还是一月,天冷得很,食物并不好找。霍可肚子正饿,便也混了进去,就这么夹在群猫中间混了一餐。

第二天路过的时候,发现男人仍是在这个时候打开了院门,给野猫们喂食,便问了附近的野猫,才知道这人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开门给这些野猫喂食。

他只觉得不可思议。

确实有同情心泛滥的人类会给野猫喂食,但是每天每天,去喂一群并不属于自己的猫,真的有人能做到吗?

从那天以后,霍可每天都会有意无意地从这边路过。

有时候是吃饱了过来溜达溜达,有时候是没吃饱过来蹭一顿饭。

起先他还在想男人会不会是另有所图,想要抓野猫拿去卖或者做一些别的坏事,便一直偷偷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日子久了,却发现自己一点点熟悉了这个平常没什么表情的男人的动作代表的含义,全然忘了自己观察他的初衷。

如果在盆里放完猫粮,只坐在一旁抽烟,那就是心情不好;如果开了几个猫罐头或者摸了摸来吃食的猫,就代表心情不错;如果难得一见地笑了,那就是心情特别好。

他有时会在男人默默抽烟的时候小跑过去蹭蹭他的腿,男人好像也能感觉到他在安慰他一样,会伸出手摸一摸他的脑袋。他的手是热而暖的。

可是明天来来往往的猫太多啦,男人并没有记住他这么一只茫茫猫海中的一只普通小花猫,他也不再满足于只能在男人不开心的时候蹭蹭他的手,他想要跟他说话,跟他……跟他做什么呢?其实霍可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既然决定用人的身份接近这个人,那需要做的准备工作可就不只每天来蹭饭这么简单啦,首先,要从跟店里那几只猫打成一片开始——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那几只猫提供的情报也并不完全精准,不过总算是混进来了。

这天邢夜有事出门了,一整天都不在。

到了傍晚,便只有霍可一个人提着猫粮去了后院,跟以前邢夜做过的无数次一样,打开院门,再往盆里倒上猫粮。

霍可盯着埋头在盆里吃的猫猫们,一个一个点着比较熟悉的面孔,这才发现,有好几只基本每天都来的猫咪有好几天都没见到了。

他觉得有些不对,便问了问:“你们最近看见那只怀了孕的大白猫吗?还有那只前脚有点瘸的额头有一个大黑斑的猫?”

猫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很茫然。

“不知道呀……”

“我也不知道……”

这时,有一只黄色的小猫怯生生道:“那只怀孕的白猫我有印象,我上次在巷口看见她了,几个小孩子把她按住了,我……我很怕,不敢过去看……”

霍可眉头皱了皱,却也不敢肯定那只白猫是不是真的出了事,只好嘱咐大家注意安全,看见小孩子躲远一些。

等邢夜回来,霍可同他说起这事的时候,邢夜也觉得可能是有小孩子虐猫,但是不知道具体是谁,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同晚上睡在店里的点心师傅交待,晚上把门窗关好,不要让猫跑出去。

家里的洗衣液与纸巾都快用完了,总也记不起买,想起的时候又正忙着。实在是拖不过去了,才找了个有空的下午,让温佩守着店,两人去了趟超市。

其实就买了些生活必需品和菜,前前后后也不过一个小时,两个人提着东西往回走,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几个小孩儿的嬉笑打闹声。

邢夜还没怎么在意,霍可耳朵尖,听见其中还掺杂了几声微弱的猫叫声,这才觉得不对劲,拉着邢夜往那边走去。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走近了才看见,一群小孩儿,按着那只猫的四只爪子,让它肚皮朝天,一人拿着一根尖尖的木棍戳猫咪的肚子。猫咪肚皮的毛已经血迹斑斑,身下一摊血,叫声也已经十分微弱。

霍可看到这一幕,毛都快炸了起来,厉声质问着几个小孩儿。

其他几个小孩儿见是大人,都有些害怕地缩了缩,只有一个年纪大一点儿的看了霍可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霍可直接揪着小孩儿的领子把他拎了起来:“你再说一遍?你一个人,欺负一只猫,你还有理了?!”

小孩儿一边挣扎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串脏话,发现实在挣脱不开,竟然直接把尖削的木棍往霍可身上戳去。

霍可还没来得及反应,邢夜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了小孩儿手里的木棍,脸色阴沉地扔到了一边,然后推开了霍可,把东西往霍可怀里一塞,拎着小孩儿的后领,问周围的几个小孩儿:“他家在哪儿?”

几个小孩儿都有点怕,往一栋筒子楼的方向指了指。

被揪住的那个小孩儿见挣不脱,便开始撒泼打滚,哀嚎起来:“打人啦打人啦!大人欺负小孩儿啦!妈!妈!救我!有人打我!”

邢夜不为所动,叫了个小孩儿领路,便拎着这人的后领一路找上了他们家。

霍可一手拎着一兜子东西,一手小心地抱起几乎快没气的猫咪,跟在邢夜后头。

第七章

邢夜按着那小孩儿不让他逃跑,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拿着锅铲的中年妇女过来开了门:“谁呀谁呀,催魂似的……我这儿做饭呢……”

门一开,却是个从没见过的年轻男人,女人有些蒙,再一看,男人手里拎着的可不就是自家的小崽子,一下就明白过来差不多是什么事儿了——她家这个小崽子,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成天不是砸了东家的玻璃就是偷了西家的桃儿,没个安分的。闹得过分了就总会被揪着提溜上家来,找大人算账。

小孩儿见自个儿妈出来了,一个拧身就挣脱了开来,溜到了妇人身后,还冲邢夜与霍可嘲弄地挤眉弄眼。

女人没拿锅铲的那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拢了拢躲在她身后的小孩儿:“您好,请问您是?是不是我们家狗蛋儿又惹什么祸了啊?”

邢夜朝霍可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您自己看吧,我们家的猫让您家孩子用尖木棍折腾成这样了,刚刚还差点把我……”他顿了顿,“我弟弟,给一起捅了。”

女人忙赔笑道:“哎哟真是对不住,您先进来我给您倒杯水吧。”

邢夜面无表情道:“喝水就算了,这事儿您总得给个说法。”

女人表情僵了僵:“这个……孩子我回头一定会教训的,这个您放心!不过这猫……您看这样估计也是救不回来了,刚好我同事家那只猫下了一窝崽,我讨一只来给您您看行吗?”

霍可气得手都有点抖:“合着你儿子把我们家猫折腾得半死,就这么一句救不回来,然后讨只小猫来给我们就算完了?”

女人赔完不是,现在也开始唱黑脸了:“那您想怎么着啊?就是只畜生,再赔你一只就是了,还想怎么样啊?你说我家孩子拿木棍捅人,我也没见你有什么好歹啊,凭什么上来就说我们家孩子啊,我还要说你血口喷人呢!”

霍可还想跟他对峙,邢夜把霍可往身后护了护:“现在,跟我们带猫去宠物医院治疗,能不能救活不管,医药费你掏。”

女人一听要掏钱,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刚想争辩什么,便听邢夜冷冷道:“街角有监控,你要不愿意,我们可以调监控。”

女人一听立刻有点怂了,又讨价还价地跟邢夜磨了半天,这才带着钱包同两人去了医院。

还是没能救回来。

其实邢夜原也没指望能把猫咪救活,两人发现的时候其实已经迟了,他不过是不想让女人一点代价也不付就把事儿这么了了。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霍可坐在沙发上,情绪依旧有些低落。

邢夜也没说什么,只是坐到他旁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霍可把脸埋在抱枕上,突然低声道:“都怪我。”

邢夜看向他:“怎么能怪你?”

霍可摇摇头:“我几天前就知道有人虐猫,但是我却没有去查,要是我能早点找到始作俑者,起码今天这只猫咪就能救下了。”

邢夜捏了捏他的肩膀:“你一个人哪能做得了那么多事?这片儿这么大,想要找一个不定时出现的人,谈何容易。”

霍可抿着唇没再说话。

邢夜不知道,霍可的那番话并不只是仅仅出于懊悔与内疚的感叹,而是经过认真思考之后的反思,也是真的认为自己对这件事负有责任。

而且这一家人的态度都让他十分愤怒。

猫怎么了?猫就可以随便虐待随便杀死吗?死了就可以随随便便用一只其他的猫替代吗?是猫就天生比人低贱吗?

其实今天如果没有邢夜,他不一定能吵赢那个女人,起码他是没有想到要把这只被弄死的野猫说成是自己走丢的家猫的。虽然邢夜让女人付出了一些钱财作为代价,但是霍可并不满意。

如果有些手段作为人不能施展,那就让他用猫的身份去做吧。

凌晨两点,霍可轻盈地从窗台一跃而出,而后踏着别人家窗台的雨棚顺利地落到了地面。他循着之前的记忆寻到傍晚来过的狗蛋家,顺着空调外机与阳台一路跳到了这家的阳台,而后顺着大敞的阳台门与房门,摸到了狗蛋的房间,而后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小孩儿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枕头,霍可毫不客气地跳到床上,直接一爪子抓在了他胳膊上。

小孩儿直接疼醒了,感觉胸口发闷,一睁眼,正对上一双在黑夜里发光的眼睛,整个人都吓傻了,等回过神来想要叫妈妈却惊觉自己开不了口了,也完全没法儿动。

他开不了口,可是有人却有话要说了。

他惊恐地瞪着眼睛,看着蹲坐在他胸口的猫竟然开口说起了话:“小孩儿,你还记得我吗?”

狗蛋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身下的褥子直接湿了一片。

那只猫见他这样,竟然笑了一声:“看样子你是记起来了,我就是白天被你弄死的那只猫。可是我死得好惨啊,我太不甘心了。小孩儿,你既然杀了我,不如陪我一起死,好不好?”

小孩儿眼泪都下来了,拼命挣动着。

那只猫眯着眼睛盯着他:“你有话要说?”

小孩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巴巴地望着霍可。

霍可爪子一挥,解了他的禁言,却依旧留了个心眼,施了个小术法让外面没有办法听到里面的声音。

果不其然,小孩儿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呜……我错了……呜呜呜……不要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霍可依旧漫不经心道:“凭什么?为什么我死了你却还能活着?”

小孩儿哭得说不出话来,只反复讨饶,让霍可放过他,他以后一定不敢再犯了云云。

霍可看差不多了,便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暂且留你一命,但我的魂魄会一直跟在你左右监视你,如果你再做出这种事,我一定不会再放过你。”

小孩儿一边哭一边答应,后面发生的事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也不知道猫大仙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起床,他仍旧心有余悸,正想是不是一个梦,便发现手上几道明显的猫抓痕,褥子也是湿的。这确乎不是一个梦了。

而那一头,邢夜看着黑眼圈浓重,却好像心情很好的霍可,总算是放心了些。

“对了。”邢夜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我昨晚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好像在客厅看见上次你捡回来的那只猫了,不过也没看清,一晃眼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霍·每次变身必被抓包·可闻言,笑容僵在了脸上:“大、大概吧……”

第八章

儿童节的前一天,温佩带着几件看不出样式的小衣服来了店里。

“这是什么?”霍可好奇地围了过来。

温佩兴奋地一件件打开给霍可看:“给猫咪做的衣服,明天不就是儿童节了吗,我前几天选修课让做衣服,我就做了几身童话风格的小衣服,刚好可以明天穿。”

温佩的手还真挺巧的,做出来的几件还都挺好看的,她一件件讲给霍可听,这一件是小红帽,这一件是小美人鱼的,这一件是小王子的,这一件是小恶魔的……霍可饶有兴趣地拎起最后一件,温佩便说,这件是给牛奶定制的迷你款,是小女仆的,不过却是最花功夫的,缀了好多花边。

邢夜在旁边默默地看着霍可一件件地给猫咪试穿,也觉得这个点子挺不错的,本就很可爱的猫咪们穿上这些萌萌的小衣服,显得更加可爱。

他不经意间侧过头看了眼一旁的霍可,发现他正满含笑意地看着猫咪们玩耍,眼中却隐约流露出……一丝羡慕?他是不是看错了?

其实倒真不是邢夜眼花。霍可长这么大,没做过几天家猫,更不用说穿上这种精致可爱的小衣服,也十分好奇这些给猫咪穿的小衣服穿上到底是什么感觉。不过偷偷拿回去穿穿看这种事……也不是不可以嘛。

晚上,几人一起将店里装饰了一番,摆了很多童话风格的摆件与挂件,也算是迎合了节日的氛围了。

儿童节当天,店里比平时多了许多小客人,当然基本都是在大人的陪同下来的,看着打扮得格外可爱的猫咪也都十分喜欢。

而快到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不是从前门进来的,而是从后院进来的。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却蹭上了灰,看上去脏兮兮的,十分落拓,可他的眼神却依旧明亮而骄傲。

他对着正在给其他猫喂食的霍可缓缓说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邢夜从外面回来,便看见霍可拿着平时给猫洗澡的盆子,正给一只从未见过的黑猫洗澡,听见他的脚步声,扭头看了过来,有些局促道:“那个……邢夜,我过会儿跟你说好吗?”

邢夜也没说什么,只是卷起了袖子,在旁边蹲下,给他帮忙。

霍可拿大毛巾包着还湿漉漉的猫走到沙发旁坐下,拿毛巾给它擦水,邢夜从柜子里翻出了吹风机,插上电递给了霍可。

等吹干猫,黑猫一下子便比原来好看了许多,一身黑色的毛看起来特别柔滑,眼睛是漂亮的茶金色,看起来漂亮又优雅。

霍可轻轻放开了手,黑猫也并不乱跑,就乖乖地蹲坐在霍可的膝盖上,仰着头跟霍可一起看着邢夜。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这只猫,能不能先在店里养几天?我想……”他犹豫了一下,“帮他找一个主人。”

霍可摸了摸黑猫的脑袋:“他跟我说,他喜欢上了经常来咱们店里的一个人,想让他带自己回家,但是怕那个人不喜欢流浪猫,所以……”

黑猫有些不满地“呼噜”了一声,像是在责备霍可说得太多了,霍可弹了弹他的小脑袋:“求我帮忙还凶我。”说完他又恳求地看向邢夜,继续道,“反正,最多三五天,不会太久的,如果那个人不要他,他自己会走的。”

邢夜叹了口气:“记得先带它去医院检查。”

霍可立刻放松了下来,笑道:“好,我会的。”

邢夜点点头,忙别的去了。

不知不觉霍可已经来两个多月了,邢夜经常能见到霍可跟猫说话,霍可跟顾客交流的时候,也经常会客串猫咪的“翻译”。有时候邢夜甚至会怀疑,霍可难道真的能跟猫交流?但其实从心里讲,他仍是不信的,只当作是一种霍可用来取悦顾客的小手段。他此前曾同霍可提过,但霍可似乎也没听懂,他后来也没再提了,只作是一点小情趣吧。

两天之后,黑猫等的那个人来了。

这个人同其他常来理想国的人很不一样,他从不主动靠近哪只猫,也不会去问服务员哪只猫是不是醒着,只是远远地、默默地看着。

他的气质也同其他来理想国的人很不一样,看起来特别严肃而难以接近。每次来也都只要一杯咖啡,然后坐半天,不仔细观察还以为他只是来喝咖啡的,对猫完全没有兴趣似的。

霍可抱着黑猫在男人的对面坐下,微笑着同他问好:“先生下午好。”

男人一愣,好像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过来同他搭讪,片刻才道:“你好。”

“您是我们家的常客,我见您好多次了。不过好像从来没见您跟猫一块儿玩?”霍可说着,轻轻地将手里的黑猫放上桌面。

男人这才注意到在霍可臂弯里卧着的不甚起眼的黑猫,眼神有片刻的动摇,不过依旧没有伸手去触摸黑猫,然而目光已经黏在猫身上下不来了:“这只猫是?”

霍可望着眼前的一人一猫:“他是新来的,还没有名字。”

黑猫也抬头凝视着面前这人的眼睛,而后向前走了两步,走到男人放在杯旁的手边,舔了舔他的手。

男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犹豫着,抬手轻轻摸了摸黑猫,黑猫眯起眼睛,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十分主动地又往男人的方向靠了靠,“喵喵”叫了两声。

“我感觉您是个非常喜欢猫的人,不过为什么不自己养一只呢?”

男人的眼神难得柔软了起来:“其实……是因为我本人是个很容易吓到人的人,小孩子和小动物都特别怕我,所以倒不如远远地看着。”

霍可笑了起来:“其实不是的,小孩子和小动物都是很敏感的生物,就算会被他人的气场吓到,慢慢也会发现他的内心究竟是个怎么样。”说完他指了指黑猫,调皮道,“不知道您信不信,我其实是个能跟猫交流的人,您想知道他刚刚跟我说了什么吗?”

男人以为霍可在开玩笑,配合道:“说了什么?”

霍可的笑容渐渐收了,郑重道:“他希望您能带他走。”

男人本也在笑,后面却发现霍可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你认真的吗?”

霍可点点头:“您愿意吗?愿意带他走并且以后好好待他吗?”

男人沉默了,他低头,正对上黑猫那双明亮的茶金色眸子,像是也在等待他的答案。

他不再犹豫了,郑重道:“我愿意。”

在他说出这三个字的同时,黑猫也仿佛通晓了他的心意,一跃而起,扑进了男人怀里。

很久以后,霍可问黑猫:“你爱他,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也是爱你的?”

而黑猫作为一只猫,却说出了仿佛哲学家一样的话:“爱是,当他看着我,眼里盛满了欢欣,却忍着不去伸手摸我,我便知道,他是爱我的了。”

第九章

六月底的时候已经非常热了,端午节的时候邢夜给所有人都放了假,只剩下自己和霍可两个人,干脆将店一关,直接回家歇着了。

“你端午节不回家吗?”

霍可原本正在看电视,听见邢夜这么问,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十分坦然道:“我没有家,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邢夜在冰箱里翻找食材的手顿了顿,而后关上了冰箱门:“中午想吃什么?想吃粽子吗?”

霍可一听,眼睛都亮了,也忘了之前两人在聊什么了:“吃!”

邢夜揣上钱包:“那走吧。”

粽子这种难度比较高的东西,邢夜之前其实也没做过,不过查了菜谱发现好像也不是很难,索性今天也没什么事,便买了些糯米、粽叶、棉线和其他材料,打算回去做做看。

霍可表现得十分兴奋,一会儿玩玩糯米一会儿玩玩线,整个一添乱的。邢夜也没说他,按着教程包了几个,霍可也有学有样地包了几个,便一起送上锅蒸去了。

蒸了足有两个小时,屋里已经飘起了粽叶的香味,邢夜觉得差不多了,便先取了一个看熟没熟。

霍可跃跃欲试地表示要第一个试吃,邢夜便剪开了棉线,剥好递给了他,一边嘱咐他小心烫一边问他熟了没。

“怎么样?”

霍可咬了一口,嚼了嚼,感觉有点硬,不过新奇感依旧占了上风:“好吃!”

他正要去咬第二口,被邢夜拉住了。邢夜无奈地看了眼豁口里露出的夹生的糯米:“你可真捧场,还好吃呢,都没熟。别吃了,这个扔了吧。我再去煮一会儿。”

两人又在厨房等了半天,再次揭开锅盖,发现还是没蒸熟,上网一查,才发现糯米要提前浸泡,而且最好用高压锅煮,不然非常难熟。

最后还是去超市买了现成的真空包装的粽子。

邢夜剥好一个,放进霍可碗里:“尝尝,好吃吗?”

霍可跟着邢夜忙活了一下午,这才终于吃上了,兴奋地连连点头:“这个好吃!比下午吃的那个要好吃!”

邢夜笑了笑:“那个都没熟,能好吃才怪了。”

那头霍可已经吃了起来,根本没嘴说话了。

买回来的那么多粽子,邢夜吃了三个,霍可一个人就吃了四个,吃完才感觉肚子有些撑了。邢夜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圆起来的小肚子,端着盘子去厨房洗去了。

霍可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里放着的介绍端午节传统习俗的节目,感觉十分新奇。

“艾叶……雄黄酒……”他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兴冲冲地跑去问邢夜,“邢夜,家里有没有艾叶和雄黄酒?我看节目里说端午节都要插艾叶,喝雄黄酒的。”

邢夜原本在算店里上个月的账目,被他这么一说,也忘了算到哪儿了,只好停下来回他:“家里没有艾叶,雄黄酒也没有,那个是有毒的,不能喝,不过黄酒倒是还有一些,你要想尝尝也可以试一下。”

这黄酒是邢夜他朋友上个月去绍兴玩儿,回来给他带的,不过他不怎么爱喝酒,也就一直放在杂物间的角落没有动。

邢夜听着动静,大概是霍可按照他说的地方找酒去了,便也就没再管他,让他找去了。

等到手上的事情忙完,邢夜正准备去外面倒杯水,却突然发现外面没了动静,只有电视的声音。

他心下一紧,正想着不会是霍可喝醉了吧,推开房门出去一看,一下子蒙了。

沙发上哪还有霍可,只有一只睡在酒坛子旁边看起来分外眼熟的小花猫。

邢夜原本还想努力说服自己,只是霍可出去了然后刚好这只小花猫溜进来了,可是沙发上散落着的霍可的衣服却让他无法忽视自己脑中近乎真相的揣测。

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那只熟睡的小猫,小猫只哼唧了两声,爪子虚虚地在空中挥了两下,又陷入了沉睡。

邢夜在一旁坐下,只觉得之前让他困惑的一切好像都有了解释。

比如他从未告知霍可的巧克力的来历,比如霍可说他会猫语,比如霍可说他曾观察了自己很长时间,可是自己却对于他没有丝毫印象……

霍可睡到半夜,悠悠转醒,只觉得头仍旧有些发涨。

他皱着眉坐了起来,觉得口渴得厉害,正准备掀开被子下床喝杯水,便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你醒了。”

霍可只觉得自己全身毛都被吓得炸起来了,往边上一看,才发现是邢夜。

“你怎么……”霍可刚想问邢夜怎么半夜不睡跑到自己房里来,便听邢夜打断道:“你是猫。”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霍可有些蒙,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邢夜,确认他眼里没有厌憎也没有恐惧的情绪,这才小声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邢夜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只傻猫。

如果说之前看见沙发上睡着的小花猫,他还有些将信将疑的话,后面他把小花猫抱到霍可房里的路上,小花猫突然变成了一个光溜溜的大活人的时候,他是真的没有任何质疑了。

“下次在外面不要喝酒。”邢夜把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给他递过去,也没回答或可的问题,转身出去了。

霍可一脸懵逼地捧着水杯望着邢夜离去的方向。

不要喝酒?什么意思?霍可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发现他上一个有印象的画面还是他从杂物间里翻出了邢夜的黄酒,抱到了客厅去喝。一开始他还觉得有些不习惯,感觉入口有些辣,喝到后面却觉出了后味无穷的美妙,便一口接着一口地喝了起来。再后面……就是现在了。

难道是他喝多了变回原型了?可是他现在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如果他真的变了身又变了回来,衣服是谁给他穿的?

霍可抿着嘴,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啊啊啊肯定不是他喝醉变身暴露的,肯定是他喝多了自己说胡话被邢夜听见了!嗯,一定是这样!

第十章

端午节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霍可一开始还很小心地观察邢夜的反应,到后面发现他好像真的并没有芥蒂,便渐渐肆无忌惮起来。之前他一直注意保持着人形,现在既然最后一个秘密也被邢夜知道,便彻底放飞了自我,在人形与猫形之前无缝切换——啊,当然从猫变回人还是要先叼着衣服回自己房间的。

用猫形躺在沙发上或者邢夜的腿上看电视简直不要太舒服!

邢夜这边原先还在说服自己努力适应,而霍可这厢却完全放开了,用实际行动帮助他克服了心理障碍,彻彻底底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有时候邢夜抱着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甚至会在想,他到底是聘了个员工还是养了只猫?

七八月是一年里最热的两个月,也正是咖啡馆最忙的时候,因为学生大多放了暑假,而夏日里有比这种有空调有冷饮还有猫的猫咖啡馆更合适的去处吗?

刚来理想国的时候,霍可就对店里的各种点心非常有兴趣,倒不是想吃,而是好奇于这些精致可爱的小点心的制作过程,所以没事儿的时候经常跟在点心师傅后头学。

点心师傅是邢夜之前从一家比较有名的蛋糕店里挖过来的,已经在理想国待了两年了。手艺很好,人性格也很好,霍可一开始跟在他后头转他也不在意,反而把他当小徒弟带。两个多月下来霍可不能说全学会了,不过一些简单一些的点心他也可以自己做了。

七月底的时候,点心师傅家里出了一些事,说要辞职回老家去,然后同邢夜谈起了接任的问题。

他知道现在不是招人的时候,所以会再待到八月底再走,邢夜如果想要重新招人也可以有一段时间的缓冲期。不过与此同时,他也给出了另一个建议。

“这几个月小霍一直跟在我后面也学了不少,我看他挺细心的,人也聪明,要是再培训一段时间也可以直接接任,就看老板你的意思了。”

邢夜想了会儿,又同点心师傅商量了一下,便直接去问了霍可的意思。

霍可一脸惊喜:“真的吗?我可以吗?”

邢夜点了点头:“可以,师傅还有一个月才走,要是你愿意的话,这一个月你就跟在他后面好好学。”

霍可一口应下。

其实对他来说,做点心师傅和做服务员没什么区别,不过他觉得做点心更有意思罢了。至于薪酬什么的,他一只猫也花不了什么钱,多与少在他看来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而且八月温佩也放了假,正好顶上霍可的缺,再加上邢夜,店里也不至于太忙不过来。

邢夜没事也去围观霍可的学习进度,发现点心师傅对他的评价确实没有夸大。霍可十分聪明,师傅提醒过的错误基本就不会再犯第二次,学得既快又好。

这样的魔鬼训练进行到八月下旬的时候,师傅便笑眯眯地宣布霍可已经差不多可以出师了。他让霍可将菜单上的所有甜品都做了一遍,邢夜和温佩挨个儿尝了,也都认可了霍可的学习成果。

不过温佩和师傅不知道的是,霍可每天回家之后,都会记下今天学的点心的做法,并且对之前的进行补充,记下注意事项。

邢夜也是偶然间发现的。霍可晚上喜欢看电视,不过自从开始正式学做点心,客厅里的电视声便再也没有了。邢夜开始还在奇怪霍可晚上一个人窝在房里做什么,直到有一次看见霍可落在厨房的笔记本才明白过来。

霍可其实原先是不识字的,他能听懂人类的话,却不认得字。做服务员的时候,他给客人点餐都是直接记住字形和对应的餐品,后面仍觉不方便,便开始学着认字,将字形与自己熟知的音对应起来,幸而他记性好,慢慢也识得了不少字,不过写起来不是很好看就是了。

邢夜看着一笔记本歪七扭八的小学生字体和偶尔冒出的错别字,哭笑不得的同时,却也不能说是完全不被触动的。

霍可一只猫,为了做好一件事,能认真到这个地步,这一点也许很多人类都不一定能做到。

邢夜扬起嘴角,拿来笔把里面的几个错别字改掉,又将本子放回了原处。

当时一时心软同意他留下,其实是自己赚了。

霍可学成这天,邢夜给他放了一天假,权作庆祝了。

霍可准备在家里舒舒服服地窝一天,正吃着零食,却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提醒他明天来做绝育。

霍可先是一蒙,而后才想起来邢夜上次打完疫苗就跟医院预约了给牛奶做绝育,不过这段时间太忙,他完全把这事儿忘了。

他先给邢夜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了这事儿,第二天中午两人正准备带着饿了一天的牛奶出门,邢夜却接了个电话,临时有点事儿去不了了。

邢夜把牵引绳塞给他,让他先带牛奶过去,他处理完事情就来。

牛奶难得出一次门,特别兴奋,一直问他是要去哪里,霍可简直不忍心告诉它自己其实是带它去做绝育的,不过想了想还是说了。牛奶一下子就蔫了,委屈巴巴地问霍可它可以不可以不去。

霍可只好把邢夜同他说过的解释又跟牛奶说了一遍,说因为绝育可以避免很多疾病,能让它活得更久一些。牛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宠物医院附近就是一条很繁华的商业街,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明明不是休息日,街上的人却也很多,还有很多人手里都抱着花。

霍可抱着牛奶在附近的公交车站下了车,盯着前面那人手里的花儿看:“为什么他们今天手里都抱着花儿啊?”

他其实也就是随口一问,却没有想到牛奶居然真的知道:“送花是人类表达喜欢的方式,这是巧克力跟我说的。他说他在原来的主人家,经常有人给他主人送花的。”

霍可只觉得这种热闹欢喜的气氛让人十分愉悦,在商业街街口又站了一会儿,便带着牛奶去医院了。

事情比预想的要麻烦,一直到傍晚的时候,邢夜才忙完,刚结束便开车去医院接人了。

他到得早,霍可还没出来,邢夜便把车停到路边,靠在车上等人。

“先生,在等你女朋友吗?买枝花给她吧。”

邢夜一愣,抬头发现前面站了个推销的小姑娘。

商场门口的喇叭里卖力的宣传声这才钻进他的耳朵里:“七夕特惠!七夕特惠!全场情侣装统统半价!统统半价!”

今天七夕啊,邢夜想着。

“先生,真的不买一朵吗?”

霍可抱着还昏睡着的牛奶出来,找了一圈才找到了靠在车上的邢夜,走近了,发现他手里正捏着一枝花。

霍可怔住了,看着邢夜把花递给他,然后给他打开车门,轻声道:“拿着玩吧。”

第十一章

九月,师傅收拾完行李向邢夜辞行,霍可便正式上任了。

其实后院旁边的几间房子才是理想国正经的员工宿舍,刚好之前的师傅走了,房子也空了出来,霍可其实完全可以从邢夜家搬出来住进去,不过两个人谁也没有提起这一茬。

邢夜将后院的房间收拾了一番,点心师傅没有带走的旧物处理掉,又换了新的床单与被套,将房间改作了休息室。

霍可其实转职去做点心之后,比以前忙了许多,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不能和以前一样在家里磨蹭到十点再和邢夜一起去店里了。早晨六点他就要出门提前去准备材料,然后准备今天的点心。白天没什么事做的时候他也不愿闲着,仍和以前一样帮着忙。最后还是邢夜看不过去,让他没事儿就歇着,又去招了一名服务员,才让霍可闲了下来,没事的时候逗逗猫,或者研究新的点心。

于是白日里闲下来的霍可就成了继店里的五只猫之后的又一只大型吉祥物。

七夕那天邢夜送霍可的花,回家后霍可找了个透明的玻璃杯接了点儿水,放在了里面,却什么都没有说。

邢夜送出去后才有些后悔自己的草率,只好安慰自己霍可应该不知道送花是什么意思。而霍可却仍在思考牛奶的那番话。送花是人类表达喜欢的方式,所以邢夜是喜欢他吗?可那句拿着玩是什么意思?

牛奶还太小,肯定不懂这些,不如去问问看起来比较有经验的巧克力。

“有人送你花?什么花儿啊?对人类来说,花的种类和数量不一样,意思也是不一样的。”巧克力言之凿凿,好像真的非常了解一样。

霍可哪里分得清花的种类,想了半天才描述道:“就是红红的,然后有刺的……”

巧克力打断道:“我知道了!是玫瑰!那送你花的人肯定是喜欢你呀。”

“喜欢吗……”霍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邢夜。

邢夜发现霍可好像对于研究人类的节日特别着迷,他从书店里买了不少关于节日风俗介绍的书,白天在店里没事就在看,看完了就放在店里的书架上供客人翻阅。店里日历上的所有节日也都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邢夜本来也没太在意,直到有一天,店里没什么人,他看见五只猫都非常乖巧地蹲在他面前,听霍可给它们说什么是中秋节。

“中秋节呢就是人类与家人团聚,共同赏月的节日,他们还会在这一天吃月饼来庆祝。”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啊。”这是不屑一顾的橘子。

“月饼是什么?我们能吃吗?”这是贪嘴的梨花。

“我也想妈妈了……我好久都没见到她了……”这是最小的牛奶。

霍可无视了橘子,把牛奶抱起来,摸摸它的背:“月饼我试着做了几个,不过你们不能吃,等过节那天我给你们一人开一个罐头吧。”

“是一猫。”巧克力纠正道。

银河见霍可抱起了牛奶,也跳到了霍可腿上,“喵喵”叫着示意自己也要抱抱,然后所有猫就都扑到了霍可身上,一通乱踩。霍可笑着顺势倒在了地上,护着怀里的牛奶,任由这些无法无天的猫咪们“凌虐”他。

他们的对话邢夜当然只能听懂霍可的那一半。他转过头看了眼日历,快中秋了啊。

中秋节前一天,邢夜提早关了店,给店里所有人都放了假,然后每人发了一盒店里做的冰皮月饼,以及一个过节的红包。所有人都笑嘻嘻地拿着红包和礼品回家过节去了,于是店里就只剩下了邢夜与霍可两个人。

霍可伸了个懒腰,拉开一个凳子坐下:“总算是忙完了。”

邢夜捏了捏霍可的后颈,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给你的,这两天辛苦了。”

这两天霍可确实挺辛苦的,除了店里每天都要做的点心之外,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做作为过节礼送给大家的月饼。

霍可不客气地收下了,然后笑眯眯地从身后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盒子:“我也有礼物给你,中秋快乐。”

邢夜颇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盒子,他还真不知道霍可什么时候还给他准备了礼物。他接过盒子,拆了开来。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东西也不是别的,就是霍可今天做了一天的冰皮月饼,不过跟刚刚发给其他的员工的不太一样,这个盒子里的月饼不是拿模具压的,而是霍可自己捏的,拗出了八只抱着月亮的小兔子的造型,颇为别致精巧。

“喜欢吗?”霍可扒着椅背,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反应。

邢夜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嗯,谢谢你。”

霍可便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咱们回去吧,今天想吃你做的饭。”

邢夜原本打算带霍可出去吃的,不过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提了:“好,先去超市买菜。”

明天过节,所以今天来超市买东西的人还挺多的,显眼处摆着月饼礼盒堆成的小山,看着就十分有过节的气氛。

霍可捏起一个散装月饼看了看:“唔……还有这么多种馅……咦,草莓馅?草莓可以做馅吗?”他扭头正想问邢夜,却发现邢夜正在不远处和人说话。

他走近了,正想问邢夜这是谁,便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邢夜的对面站着个已经不年轻,脸上却还敷着厚厚的粉的女人,她的表情好像还想往慈眉善目的方向努努力,可是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儿:“小夜哪,你说说,这父子哪有隔夜仇。你爸现在年纪也不小了,你总不能完全不跟他联系啊,这都要过节了,你也不去回去看看,你自己说,这像话吗?”

邢夜没说话,仍是那么冷淡地看着她。

那女人还想说些什么,发觉邢夜脸色沉着,虽然没说痛快,却也不太敢惹他,又说了一会儿,才道:“话我就说这么多,今年记得回家看看你爸,啊?行了我走了。”

霍可抿着嘴,直到那女人转身走了才上前:“邢夜?”

邢夜摸了摸他的脑袋,也没说什么,只道:“走吧,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

第十二章

吃过饭,霍可主动收拾了碗筷,从厨房出来才发现,邢夜仍捏着啤酒罐子坐在那儿。

霍可把罐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茶几上:“今天在超市碰到的那个人是谁?”

邢夜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舒了口气:“是我姑姑。”

实话说,如果不是今天偶然在超市里碰见他姑姑,他可能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爸了。

邢夜轻描淡写道:“我念高中的时候,我爸出轨了,我妈跟他离了婚,后面就一直是我妈带我。前两年我妈去世的时候,他也没来看一眼,后面我就再也没跟他联系过。这几年他身体不太好,这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儿子。”

他没有说的是,他爸出轨之后,他跟他妈生活最困难的那段时间,他爸也没有过问母子两人的情况,因为邢夜那时已经满十八周岁,他爸便也没有给过抚养费。邢夜他妈十分要强,宁肯自己苦着也不愿向旁人开口求助,便一边让邢夜不要操心,安心读书,一边拼命赚钱。虽然到后面家里条件已经改善了很多,可是身体却也因为长期的操劳而垮掉了,没过几年就去世了。

他很多时候都不愿意想起他爸,更不愿想起这段往事,只觉得这个人与跟他有关的所有事都十分令他作呕。

霍可感觉到了他的低落,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猫本来就不是群居动物,他对于亲人的意识其实很淡,不过同人类相处了这么久,也明白父母对于人类的意义。

霍可想了一会儿,问他:“明天你有别的安排吗?”

邢夜摇了摇头,他原打算明天先去店里喂喂猫,然后就在家里歇着,晚上再带霍可去外面吃一顿,并没有什么别的安排。

霍可仰头看着他:“我明天带你去我以前住过的地方转转吧?”

邢夜应下了。

第二天两人先去店里喂了猫,而后才启程。

霍可坐在副驾驶上指挥,邢夜便顺着霍可指的路一直开,从市中一直开到了城南,才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霍可下了车,带着邢夜在一个很破的小屋子停下:“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那个时候小区里还没有人管,车都乱开乱停的,出生没多久,我妈妈就被路过的汽车压死了。”

他顺着满是蛛网的窗缝往里看了一眼,也看不清什么。这个小屋子原本是一个拾荒的老头住的,后面老头不在了,就荒废了下来,他的妈妈才把窝选在了这里。

邢夜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霍可仰头看了他一眼,意识到他好像在安慰自己,便笑了一笑:“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单元楼:“后面有个老太太收留了我,不过没多久她也去世了,我就自己跑了,也不知道这家现在还有没有人住。”

邢夜看了眼阳台,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怕是也没有人住了。

两人上了车,一路往东又开了十几分钟。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会成妖?”霍可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一边转一边问道。

邢夜摇摇头。

他其实不是没有好奇心,只是一贯不爱打探别人的隐私,对方不说,他也就不会去问。他自己也很少跟别人提起自己的私事。

“其实是我有一次碰上了一只快要死的猫妖,他把妖丹给了我,我才成妖的。其实他帮了我挺多的,我的身份证也是他帮我办的,房子也留给了我。”

他一面扭头说着一面拿钥匙打开了门:“我去你那里之前,就一直住的这里……”

霍可突然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门内:“你是谁?”

邢夜压根儿没注意到房里还有人,他闻声望去,才看见客厅里的沙发上正坐着一个黑发碧眼的男人,危险地眯起了眼睛看向门口的两人。

男人答非所问道:“你又是谁?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应绪他人呢?”

霍可这下是真的有些蒙了,这人认识应绪?他也有这里的钥匙?

霍可语气放缓了些:“你是应绪朋友?”

那人抿着嘴,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

霍可这才放下心,领着邢夜进了门:“挺久之前的事了,你可能不知道,应绪他已经不在了。”

霍可在那人对面坐下:“你好,我叫霍可。我大概是两年前认识应绪的,那个时候他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快要不行了。他跟我说他快死了,然后把妖丹送给了我,房子也留给我了。不过现在我已经不住在这儿了,既然他也给了你钥匙,你也可以住……”

那人仿若未闻,好像从霍可同他说应绪已经不在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注意力就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霍可又说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人的神思不属,在他眼前伸手晃了晃:“喂,喂?”

那人稍稍回神,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霍可身上:“你说……两年前?”

霍可点点头。

那人不再说话了。他脚步有些虚浮地站了起来,然后往窗台边走,腿一蹬便直接从窗台跳了出去。

邢夜震惊地扑到窗边往下看去,却发现并没有他想象中血肉模糊的场景,也没有刚才从这里一跃而出的黑发男人的身影。

霍可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别看了,他应该也是妖怪。”

邢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场面,有些缓不过劲:“他也是妖?”

霍可点点头:“他应该也是猫妖,我多少能感觉到一点,不过不是很明显,应该比我厉害很多。”

“刚刚说的应绪就是你说的碰到的那只猫妖?”

霍可点点头:“嗯。他死之前把房子留给了我,后来我就一直住在这儿,不过之前倒是没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应绪还过别人这里的钥匙。”

霍可带着邢夜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房子其实也不大,不过布置得很温馨。当然霍可表示这些都是应绪留下来的,他才不会捯饬这些呢。

他在这里住了足有两年,却仍旧没有什么归属感,只觉得是借住,而不觉得这里是家。所以也没有什么家当,所有珍而重之的东西也都一个口袋就能装走。

细细数来,其实在他短暂也不短暂的猫生里,并没有住过几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家,又是什么呢?

第十三章

邢夜没有想到的是,那天在应绪家里碰见的那个黑衣男人,没过几天,不知怎么自己找到了店里来,也不同霍可交谈,经常只点一杯咖啡,然后一坐就是半天,不做什么,只是一直盯着霍可看。店里的猫都很怕他,从不靠近,那人也不主动同猫玩耍。

邢夜觉得这人很不对劲,但他并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邢夜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多加注意。霍可自己也觉得不对。猫对目光很敏感,他能明显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而霍可望过去的时候,那人便会很快移开视线。霍可后面问了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找自己,男人也没有回答。到后面霍可自己也懒得管了,随他去吧。

这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大概一周,然后同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再也没来过。

因为中秋假期不如国庆的长,所以早在中秋前邢夜便同霍可说好,国庆带他出去旅游,权作是对这段时间他辛勤工作的奖励了。

霍可听了很开心,早早地就开始准备旅游要用的东西,还特地上网查了旅游攻略,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却全然没有想过,如果是员工福利,为什么邢夜只带了自己一个人?当然,霍可不问,邢夜自然不会主动跟他提起。

国庆哪里人都多,邢夜便带霍可开车去了临市的一个古镇,不算太远,不是太出名,所以人远没有其他旅游景点那么多。

这个古镇名为南云,其实也是近些年才开发起来的,早先并没有开展过旅游业,只是此地钟灵毓秀,文化氛围很浓厚,加之镇上居民的宅邸大多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十分具有当地特色,故此市政府才将这两年的开发重点放在了这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

南云古镇景色十分秀美,建筑大多保留了原有风格与特色,没有大肆改动,也没有增添过多现代化的东西,留存下了年华缓缓流淌而过余下的风致。

去的路上霍可十分兴奋,因为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旅行,看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致也显得十分激动。

邢夜早就订好了住处,到了古镇,便直接开去了旅馆,停了车,将行李在房间放下。

此时已近中午,两人都有些饿了,便顺着攻略上的指示去了镇里最有名的一家餐馆吃饭。餐厅建在水边,远远望去,依水起高阁,确是十分有情致。

南云此地菜品口味偏甜,邢夜没什么太大的感觉,霍可倒是很喜欢,对几道甜汤与点心赞不绝口,邢夜干脆多点了几份点心——反正也不是很占肚子,喜欢就多点一些吧。

事实证明他这样的想法是很有问题的,霍可最后带着吃得圆了起来的小肚子出了餐馆的大门。嘴是老虎嘴,胃是小猫胃。他觉得不能浪费这些点心,于是可劲儿地往肚里塞,最后不负众望地吃撑了。

邢夜对这个结果也有些哭笑不得,来时也没有准备健胃消食片,便领着吃完饭一直哼唧着“走不动”的霍可在镇上散起步来。

午后的阳光正好,云是慢的,阳光是暖的,笑容也是满溢着欢欣与爱的。

他们就这么肩并着肩,在古镇的街道上慢慢走着,也没有什么计划,看见开放的古旧民居便进去参观,路遇老手艺人做活便停下脚步欣赏,碰上好吃的小吃摊子便敞开肚皮去吃,一个下午便也这么悠然过去了。

金红的夕阳余晖洒满了青石板街道,显得这个小镇温暖而又寂寞。

因为一整个下午都在走走吃吃,两人现在到了饭点儿也不是太饿,便随便找了个馆子吃了些,便前往河边了。

晚上河边是有花灯活动的,早些年其实只在元宵节有,不过近些年为了让游客体验南云的风土人情与节庆民俗,便不再拘泥于日期,而改成常年举行了。说是花灯其实也不准确,应该说是河灯。所有来到南云古镇的人都可以放一盏河灯,许下心愿祈求实现。

所以暮色四合,夜色降临之时,便有人陆陆续续在河岸边放起了河灯,粼粼水面之上倒映着星星点点的光华,桥边挂着光线柔和的灯笼,杨柳垂拂于水面上,周围是其他人的低语絮语,一切都是如此地安和宁静。

邢夜与霍可也买了两盏,顺着水流放了出去。

今天前半天都在路上奔波,下午也都在一直四处逛,所以两人都很累了,放完灯便回了住处。结果进门便见老板娘满脸歉意地过来同他们说,他们定的两间房,有一间漏水了,今晚没法儿住人,而旅店其他房间都满了,问他们能不能今晚先在一间房内挤一挤。

邢夜知道这家旅舍的特色便是古色古香的装修风格,所有房间都是仿照旧时来装修的,每间房里都是高脚雕花大床与各种仿古的家具与摆设,故此没有标间一说,所以邢夜才定了两间房。然而没有想到突然出现了这种情况,邢夜眉头微微皱起,沉吟了片刻。倒不是说大床睡不下两个人,但是……

他有些犹豫地看了霍可一眼,却没有想到霍可十分爽快地应下了。

老板娘连忙道谢,又说为了补偿他们,今晚的房费就不收了,两人的行李也都已经放到没有漏水的那个房间了。

两人回到房间,邢夜拿了衣服先去洗澡,出来时却发现霍可已经累得趴在床上睡着了。他放轻了动作,拿干毛巾擦了擦头发,也没有拿吹风机吹,便关了灯。他轻手轻脚地把霍可摊开占据了整个床的手脚收拢,而后躺到了他的身侧。

霍可睡得很熟,贴得近甚至能听见他细小而均匀的呼吸声。

邢夜背对着他,躺了很久,久到仿佛邢夜已经睡着的时候,他才翻了个身,伸出手,轻轻将霍可揽到自己怀里,这才合眼睡去。

黑暗里,一双明亮而清澈的眼睛睁开了。

一个在他心头盘桓已久的问题再次浮现出来——邢夜,是真的喜欢他吗?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晨霍可醒的时候,邢夜已经不在屋里了,而他居然全无所觉,也是十分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了。

猫的听觉很好,无论白天还是晚上睡眠都很浅,基本一点动静都能醒了,而邢夜起床他居然一点没感觉到。

他慢吞吞地去浴室洗漱完,邢夜才从外面回来。

两人昨晚睡得早,所以邢夜醒得也早,醒了也就起了床,去外面跑了两圈。南云古镇依山傍水,空气质量很好,他出去跑完步回来也不觉疲惫,反而更有精神。

他回来见霍可也起了,便让他等一会儿,自己进了浴室简单冲了个澡,便同霍可下楼吃早饭去了。

早饭是店内供应的,却也不敷衍,十分精巧别致,都是些南云本地的特色早点,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分量不太足,俩人吃完都觉得有点不够,临出门前又去隔壁包子铺买了俩包子揣着,这才上路。

他们第二日的规划是去南云附近的秋云山。秋云山原先没有名字,完全是因为山上的一座香火很旺盛的寺才渐渐开发起来,成了附近比较有名的景点。而因秋日里红枫满山,层林尽染,远远望去如彤云环绕,故此得名秋云山。

邢夜把车停在山脚下,然后同霍可上了山。山道并不像邢夜想象的那么难走,因为有平整的石阶,所以爬起来并不费力。一路走来,景致十分怡人,他们来的正是时候,金黄的叶片盘踞了整片山林,也铺满了脚下的路。秋云山的另一个特色便是多见水潭,他们拾级而上,一路见了大大小小起码十几个水潭了,许多上山的游客都喜欢往潭里扔钱币以祈求好运气。

山不算特别高,但是修的山道弯弯折折,他们爬了半天也还未登顶。邢夜还好,不过霍可就有点喘不上气了。他平日里不如邢夜爱锻炼,这段日子吃了睡睡了吃过得也十分舒心,少有需要大量运动的时候,于是这次爬山便原形毕露,爬不动了。

邢夜陪他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坐着休息了一会儿,便催着他起来继续走了。现在还没到正午,日头还不算太烈,等到了中午,阳光炽盛,爬起山来只会更热。

霍可还没休息够,还想再磨蹭一会儿。邢夜看了他一眼,叹口气,任命地冲他摊开手。霍可在这一瞬间突然心领神会,跳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化身为一只窝在主人臂弯里的乖巧猫咪。邢夜单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把霍可的衣服捡起来收进包里,然后才继续往上走。

也好在四下无人,不然还不知道要惊掉多少人的眼球。

邢夜抱着猫又爬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山顶,这才见到攻略里说的那个香火特别旺盛的宏安寺。寺庙不大,也跟别地那种殿堂颇多的寺庙不同,宏安寺也就三个殿,正中的大雄宝殿看起来还有些年岁,像是老建筑稍作修补翻新,其余两殿看起来都新得很。

虽然看起来并不是多靠谱,不过确实香火的味道很浓,殿前广场上的香炉里也是积了厚厚的香灰,这个寺香火旺盛确实所言非虚。

邢夜把霍可放下,让霍可自己转转,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霍可自己有分寸的。邢夜带着准备好的零钱在三个殿挨个儿拜了一遍,出来才发现找不见霍可了,他叫了好几声霍可也没见他出来,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他正打算到处找一找,便出来了个小和尚拦住了他,冲他礼了一礼:“阿弥陀佛,施主,我师父请您去后院一叙。”

邢夜眉头微微皱起,疑心是不是霍可到处乱跑冲撞了人家或者是跑到什么不让进的地方了,不过现下想也没用,只好跟着小和尚往后院走去。

果然,一进后院,便见一灰衣僧人抱着霍可站在那里。这人与他想象中的老态龙钟白眉白须的老和尚完全不一样,是个青年,眉宇间尽是温和平善之气。见他过来,这人先冲他行了礼,而后将霍可交还到邢夜手上。

邢夜一边还礼一边道谢,霍可委屈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衣服里,就再也不肯钻出来了。邢夜心下觉得有些奇怪,却也不能现在问,谢过这人便打算带着霍可离开。

他刚走出几步却又被僧人叫住:“既是有缘,此物便赠与你吧。”

灰衣僧人从袖间拿出两截红线递给邢夜,也没有过多解释,笑了一笑,目光在霍可身上又停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下山的时候人渐渐多了起来,邢夜一路把霍可抱下了山,回到车里,把衣服和霍可都放到后座上,过了一会儿才坐进车里。

霍可已经换好了衣服,邢夜一进来霍可便扑了上去,扒开他上衣口袋把红绳扯了出来,看了半天才愤愤地把红线扔到一边:“我就说这个和尚肯定有问题!”

邢夜还有些不明所以,霍可解释道:“我才到后院就看见了这个和尚,他肯定看出我是妖了,我感觉不对,本来想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他把我抱起来看了好久,也不知道想干嘛,后面就叫那个小和尚去叫你了。”

邢夜有点紧张:“那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霍可也有点困惑:“倒也没有……我感觉好像他也没有恶意……那他抓我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茫然与不解。

邢夜余光瞥到了刚刚被扔到一边的红线:“这个红线是做什么的?”

“就是开过光的求姻缘的红线。我来之前在网上查过,宏安寺早些年还卖过开光的红线,据说特别灵验,但是早就不做了。”霍可又拿过红线看了两眼,“不过他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个?”

邢夜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拍拍霍可的脑袋:“算了,别想了。”他从霍可的手中抽出一根,拉过霍可的手腕给他系上,“先戴着吧,有问题再说好了。”

霍可盯着邢夜认真给他系红绳的模样,耳朵尖莫名红了起来。

算了,那就先……系着吧。

第十五章

短暂的几天旅行很快就结束了,两人收拾完行李,开车回了本市,不过回家之前先去宠物店接回了寄养在那儿的五只猫,把它们送到店里安顿好,这才回了家。

十月过去,天渐渐冷了起来,傍晚来后院吃东西的猫也渐渐多了起来。霍可看着这些猫,心下也有些难过,天冷了食物就不好找,等到了冬天,食物短缺再加上冬日天寒,这些流浪猫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少。

他摸了摸一只黑色小猫的背,小猫舒服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他突然想到六月初来到这里请求他帮忙的那只黑猫,也不知道它过得怎么样了,它的主人对它还好吗?那个人虽然看起来比较生人勿近,但应该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吧。

霍可正想着,却忽然看见一只皮毛上蹭着灰,却仍掩不去其黑亮色泽的茶金色眼睛黑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他面前。霍可尚有些不能确定,直到它开口了,他才彻底确定了——这就是之前的那只黑猫。

黑猫在他面前定定地蹲坐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落寞地低下头:“我又来了。”

霍可有些犹豫,伸出手摸了摸黑猫的头:“是那个人不要你了吗?还是他对你不好?”

黑猫轻轻甩了甩尾巴:“都不是。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霍可没有说话,在它面前盘腿坐了下来。

黑猫顺势跳到他腿上,团成了一团:“他要有女朋友了。”

霍可还没有理解:“他女朋友不喜欢你吗?”

“没有。但是他有了女朋友,我就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为什么?”

黑猫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我喜欢他啊,所以不能容忍他有别的猫或者别的人,现在有了,我就不能再待下去了。”

霍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好一会儿才道:“那你还有地方去吗?我可以去问问邢夜,能不能让你留下来,猫粮钱我可以出……”

黑猫摇摇头,没有说话。

它原本就是一只四处流浪的猫,只是因为有了喜欢的人,才愿意放下尊严去请求别人帮忙,努力成为那个人的宠物。可是啊,光是宠物已经无法满足它了。它不愿意看着那个人拥有别的伴侣。既然无法相伴左右,那便只有离开。

霍可沉默地与它对坐了一会儿,去店里取了个猫罐头打开给它吃了。

黑猫吃完,骄矜地舔了舔爪子,同他道了别,一跃消失于墙头。

回到店里,霍可也没有同邢夜提起这件事。

他只觉得这件事有如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不甘于只做宠物啊……

他又想起了一月他第一次见邢夜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用人的身份接近他呢?为什么不安于只做一只猫呢?那时候想不明白的事,现在却好像隐约有了答案。

他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被子,翻了个身,却还是没有什么睡意。

第二天一早,霍可去店里的时候,远远地发现门口蹲了个人,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之前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

现下他头发蓬乱,眼下青黑,跟几个月前来店里时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一样。

一见霍可过来,原本还蹲在那儿抽烟的男人一下子站了起来,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猫!几个月前那只猫……在你这儿吗?我……昨天,它就不在了,我找不到它……”

霍可心下有些不忍,他看见男人眼底全是红血丝。

难得跟着霍可早到店里的邢夜皱眉道:“慢点说,发生了什么?”

男人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我昨天,带着朋友回家了,但是小黑好像不喜欢她,一直特别不高兴。我当时没太在意,吃完饭才发现,它不见了。”说到这里男人眼睛有些红了,“我到处去找,也没有找到,想问问是不是在你们这里……马上就是冬天了,它一只猫,在外面能怎么过啊……”

霍可抿了抿嘴:“小黑……应该是因为觉得你带了别人回家,觉得被冷落了,主权也被侵犯了才跑走的。”男人闻言有些崩溃:“那它跟我说啊,说了我就不会带外人回家了啊!要知道会这样,我……”男人说不下去了。

霍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关于真相他一个字也不能吐露。说什么呢?说你的猫爱上了你这种近似于天方夜谭的事吗?

霍可望着近乎崩溃的男人,艰涩道:“小黑现在在我这里,它……不愿意回去。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邢夜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闻言,如同一座雕塑似的站立了很久,才轻声道:“我能……看它一眼吗?”

霍可艰难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男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关系没关系,知道它在你这里,我就放心了。麻烦你……好好对它……它其实挺娇气的,牛肉口味的猫粮不吃,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霍可沉默地看着男人失魂落魄地走远,轻轻叹了口气。

霍可大概同邢夜说了事情的经过,不过略去了一些细节没有提。邢夜摸了摸霍可的头,也没有再问了。

霍可没想到,过了两三天,男人又来了。他一进门,就怒气冲冲地冲过来拎起霍可的衣领:“你骗我,小黑不在这里!”

霍可还没来记得说话,邢夜便冲了过来,搡开了男人,将霍可护在身后:“有话说话,动什么手?”

男人深吸了口气:“小黑在哪里?”

霍可拨开邢夜挡在前面的手,走上前:“小黑走之前来过这里一次,我本来想留下它,但是它不愿意,我也不知道它去哪里了。”

男人仍有些不信,霍可便道:“信不信由你,小黑确实不在我这里。”

男人沉默了半晌,转身走了。

之后的很长时间霍可都没有再见过这个人,但是却经常能看见这人张贴的寻猫启事。

也不知道小黑看见了没有。

霍可想着。

第十六章

那天小黑猫的事情过后,霍可消沉了好几天,邢夜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结果没想到几天后,霍可突然就忙了起来。

他连着几天早上,去店里做完当日的甜点后就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根本找不见踪影,晚上回来的时候还都很累的样子。邢夜问他做什么去了,他也不肯说,只支支吾吾地糊弄过去。

邢夜疑心霍可是去帮着人找那只小黑猫去了,却又想不通他为什么不肯跟自己说。

过去了小十天,霍可才闲了下来,好像是忙完了,却又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时候抱着猫摸着摸着就走神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邢夜有几次叫他,他还露出被吓了一跳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却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这天傍晚,霍可没有去后院喂猫,所以便换了邢夜去,邢夜喂着猫,不经意间回头望了眼,缺见店里大大小小五只猫,十分整齐地排成一排在霍可面前蹲着,认真地仰着头听霍可说话。邢夜留心听了一会儿,因为离得太远也只听见了一耳朵,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诸如“配合”之类的字眼。

邢夜这次没有等猫吃完,而是直接拎着猫粮袋回了屋,有意想吓他一吓,果然见霍可吓了一跳,紧张地望了过来。

“在做什么?”邢夜装似无意道。

霍可有些紧张地站起来:“就跟它们聊了一会儿……”

邢夜没有跟平常一样放弃追问,而是继续道:“聊什么?”

霍可答不上来了,含糊道:“就……反正是我们猫聊的东西,你们人不会懂的。”说完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不对,却也不知道怎么改,就只好那么睁着眼睛同邢夜对视,三秒过后,还是邢夜先败下阵来。

算了,不愿说就不说吧。

秋日最辉煌的时候即将过去,枯叶铺满了理想国门口的街道,也落满了后面的小院子。

霍可每天早晨来,都要扫一遍门前的落叶,然后坐在后院发会儿呆。

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啊。

邢夜发觉霍可最近很奇怪,具体表现在,他经常发现霍可偷偷瞄自己,偶尔被抓包了就迅速把视线收回去,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做的样子。

而最奇怪的一件事发生在今天。

霍可今天一个人去了超市,回来的时候拖了一麻袋的妙鲜包——真的不夸张,实打实的一麻袋。

邢夜与温佩都被吓到了,温佩直接放下手头的活儿跑过来,夸张地问道:“霍可你这是做什么?买这么多妙鲜包干嘛?”

霍可气喘吁吁地把麻袋撂在门口:“呼……累死了……让我先喝口水……”

温佩正准备去倒,这厢邢夜已经把水杯递过来了:“怎么买了这么多?”

霍可“咕嘟咕嘟”把一整杯水都喝完了,才道:“这不是冬天快到了嘛,多囤一些……总没坏处的……”

温佩仍犹自嘟囔着:“那也多了呀……这个冬天怕是都吃不完吧……”

邢夜却没有再问了,反倒关心起另一件事:“怎么不叫上我,开车去就不用你拎了,这么重你怎么弄回来的?”

霍可看着邢夜全然没有怀疑的眼神,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也,也不远,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邢夜没再问了,递给霍可一张卡,然后转身去搬放在门口的袋子:“下次用这张卡。”

霍可反应过来,才小声道:“不行……这个怎么能花你的钱……”

邢夜没听见,霍可也没好意思再解释,只回家后悄悄把卡放回了邢夜的抽屉里。

连续下了两三天秋雨,天气便冷了起来,地上的落叶也被泥与水染得发灰,不复原先满地金黄的盛况,脚踩上去也没有之前松脆的感觉了。

而今天难得地出了太阳。邢夜醒来时,被窗帘缝里漏出的耀目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打开窗,呼吸间尽是带着湿气的清新的空气。

路面的积水已经被太阳与风的作用下蒸发得差不多了,只余下一点湿痕。

邢夜心情颇好地洗漱完走到客厅,换完衣服先出去跑了一圈。

因为之前下过雨,空气十分清新,带着些秋日的凉意,十分舒服地扑在脸上。

他从平时晨练经常去的公园里过,鸟鸣伴着晨练的大爷大妈们的乐声,不算多么动听,却也让人不觉厌烦。他顺着熟悉的路跑着跑着才发觉,公园里的野猫比之前少了。

可能是天冷了吧。

回到家,霍可已经出门了。早饭是之前从超市买的三鲜烧麦,霍可还熬了粥,连同蒸好的烧麦一并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他心情愉悦地冲了个澡,回来吃完了饭,去厨房洗碗的时候才发现冰箱上贴了个字条。

邢夜走过去摘下字条,上面是霍可并不算工整的字迹:没有事的话,早点来店里吧。

他轻轻笑了一笑,洗完碗,换好衣服便出了门。

没走两步,邢夜惊讶地在门口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巧克力,正蹲在门边冲它摇尾巴。

邢夜正疑惑巧克力怎么会在这里,便见巧克力站了起来,慢悠悠下了楼,停在拐弯处望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示意他跟上。

巧克力小跑起来,邢夜用正常的步速仍能跟上。下了楼,在出门第三个拐弯的地方,邢夜看见了梨花。梨花见到邢夜与巧克力,便转身往理想国的方向走去。

其实这时邢夜心里已经有点底了——这大约都是霍可的授意了。

果不其然,在后面去店里的短短十几分钟的路上,他又依次遇上了橘子与银河。

他跟在四只猫后面来到理想国的大门口,等在那里的正是牛奶。

邢夜推开门,店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屋内的摆设上,显得咖啡馆静谧而又美好。

牛奶小跑着领着邢夜穿过整间咖啡馆,往后院走去。

邢夜略略提着心,似有所感地轻轻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门。

第十七章

这是他每一天都会来的院子,不过今天显然跟以往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邢夜一生中从未见过这么多猫,更不要说这么多猫聚在一起的场景。屋顶上有、电线杆上有、墙头有,甚至连后院闲置的花架上也蹲满了猫。

然而他的目光仍然落在了最特别的那一处。

霍可今天没有穿店里的工作服,而特地换上一身衣服,薄薄的黑风衣,里面穿着灰色衬衫与黑色裤子,脚下蹬着一双板鞋。头发好像也特地打理过,黑亮的眼睛里似乎蕴藏着一种别样的情绪,嘴唇有些紧张地抿着,连耳朵尖都有些发红。

霍可听见推门声,紧张地抬起了头,紧接着便望进了邢夜深邃的眼睛里。

四下无声,所有猫都没有发出叫声,静静地看着院里的两个人。

霍可被邢夜的眼睛一看,之前准备好的台词一下子全部忘记了,大脑一片空白:“邢夜,我今天……有话想对你说。”

邢夜没有说话,仍是那么看着他。

“一月份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看见你在喂猫,第二天发现你仍然在,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是傻吗?每天喂一群野猫,还是想对这些猫做什么坏事?”他有点混乱地讲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偏题,却也扳不回来了,只好继续道,“后来我就经常往你这里跑,看看你是真的非常有爱心,还是装的。”

邢夜听到这里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那你看出来了吗?”

霍可耳朵全红了:“看、看出来了,你确实是个好人。”

要是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懂霍可是要做什么,邢夜大概就是真的傻了,他走近了几步,低笑起来:“然后呢?你今天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给我发好人卡?”

霍可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紧张得不行:“当、当然不是!”他的声音突然又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过来,每天来的猫那么多,你根本记不住我……后面我就来应聘了。”

他抬起眼睛,鼓足勇气:“我曾经以为我是想找你做我的主人,但是我现在想明白了。不是的,我喜欢你,不是猫对主人的那种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所以,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围观的猫咪们开始窃窃私语,邢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猫咪们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又安静了下来。邢夜凝视着对面紧张得脖子都红了的霍可,走上前,把他轻轻拥进了怀里:“对不起……”

霍可心头正一紧,便听邢夜在他耳边道:“表白这种事,应该我先来的。”

霍可的心仿佛坐了个云霄飞车,提到了最高处,而后又重重落下来。他一把将手臂搂了上去,脸埋进邢夜的衣服里,闷声道:“你故意的你……”

邢夜感觉到颈间有些湿意,这才意识到好像刚刚真的把人吓到了。他抬手摸了摸霍可的脑袋,把人搂得更紧了些:“抱歉,是我太胆小了。总觉得你那么厉害、那么好看的一只猫妖,怎么可能会看上我呢?”

霍可把头抬起来,胡乱擦了擦眼睛,眼眶仍有些红,低声嘟囔着:“眼瞎了呗……”

邢夜失笑:“是是,那是我赚了。”他用指腹抹了抹霍可的眼角,认真地凝视着他的眼睛,“霍可,我也喜欢你。”

在这句话说完的瞬间,邢夜仿佛能看见霍可的脑袋上如有实质地喷出了一团热气,脸十分迅速地红透了。霍可窘迫地低下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邢夜低低笑了一声:“所以……现在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现在这里有这么多猫了吗?”

霍可这时才想起周围的围观群众们,刚才他太紧张了,全然忘了这回事了,现在邢夜一说,他才想起来:“我本来是叫他们过来帮我助阵的,就在我跟你表白的时候跟我一起喊‘我喜欢你’,还不是你……故意吓我,计划都被打乱了……”

邢夜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所以你的表白计划就是表白的时候让一堆猫跟你一起说?你觉得我能听懂?”

霍可一愣,好像是啊……他崩溃地捂住邢夜的嘴:“不许笑不许笑!快去帮我发妙鲜包,我答应好了的。”

原来妙鲜包是做这个用途的……邢夜一边笑一边进屋去搬东西。

猫咪们这时候才七嘴八舌讨论了开来,都在问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结束了。有只老猫还大胆地跳到霍可面前,问他之前答应的还作不作数。霍可自然不会赖账,虽然他也很奇怪事情的走向怎么会是这样,他原本安排得很好的啊……只能说都怪邢夜,不按常理出牌。虽然……霍可微微笑了起来,好像这样也不错。

等邢夜将妙鲜包搬了出来,挨个儿给猫派发便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了。两人埋头将包装撕开,挨个递过去让等待着的猫叼走,哼哧哈哧干了半天发现仍有很多猫。虽说因为有霍可的吩咐场面并不混乱,不过确实很让人有压力。

邢夜抬头望了一眼,有点头大:“你这是叫了多少猫过来……”

霍可有点不好意思地算了算:“我没仔细算,反正附近的流浪猫基本都在这儿了吧……”

两人不知道的是,附近居民楼里有人正巧在阳台晾衣服,碰见这种十分盛大的场面,也是吃了一惊,拿手机照了几张照片,发到了微博上,没有想到意外地火了。这条微博被转了几万次,迅速上了热搜。

因为离得远没有拍清具体情况,许多人都怀疑是不是有人使用了什么不好的手段把这些猫聚到了一起,原PO也被疯狂私信,几个小时后才又发了一条微博说去楼下看了才知道,是这家店的人在喂猫,同时附上了几张近景照,照片上正是正在喂猫的霍可与邢夜,不过没有拍到正脸。

很快,理想国的店名与店址被扒了出来,又有人怀疑是不是炒作或者营销,甚至有人扒出了邢夜的微博。邢夜很少转发东西,主页基本都是记录自己日常生活的微博,也有一些猫片,还有为数不多的几张自拍,于是又引起了一波转发狂潮。

不过短短的一下午,邢夜的微博迅速涨了几万粉,当然等他看到,已经是晚上回家之后的事了。

邢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打开微博,出来的提示数量看得他愣了愣,翻了下艾特与评论的内容才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哭笑不得。

他把霍可叫过来给他看,霍可也傻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他只想表个白而已啊……

霍可有些无助地看着邢夜:“现在怎么办啊……”

邢夜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没事儿,别担心。”

他动了动手指,发了一条微博。

“事情是这样的,本来是想要喂附近的流浪猫,没想到猫越聚越多,最后成了这个样子我们也没想到。猫咪们都很好,感谢大家的关心。”

他只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事情的来由,其他的质疑他统统没有回复也没有解释。

霍可还有些担心:“就这样说没关系吗?”

邢夜弹了弹他的脑门:“反正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事儿,等热度过去也就没人关注了,别担心。”

霍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十八章

因为邢夜微博只发了那么一条非常简单的解释,加之没有什么后续,所以事情的热度也很快就下去了,不过这件事对于理想国也确确实实产生了一定影响。

最近一周来店里的客人都非常多,都是本市听说了这件事的人前来围观的。好多人好奇地拉住霍可询问细节,霍可也只好按照邢夜给的说辞,反复解释说真的只是喂猫,信不信由他们了。

见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的人慢慢也就没有这么多了,不过仍然有很多客人被理想国温馨舒适的氛围与可爱的猫咪所吸引,就此成为了理想国的常客。

霍可表白成功过了十几天,才突然想起国庆去宏安寺的时候,那个灰衣服和尚给的红线。现在想来也觉得自己表白这么顺利是不是跟红线也有一定关系,毕竟是求姻缘的嘛。他翻箱倒柜半天也没找到,问了邢夜才知道放在哪儿了,这才把之前随手扔在抽屉深处的红线翻了出来,戴在了手上。

第二天去店里的时候,他手腕上醒目的红线很快被人注意到了。有相熟的客人笑嘻嘻地问他这是做什么的,他便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是国庆去南云那边的宏安寺求来的姻缘红线。

客人问他真的有用吗,霍可就说有用,他已经求到了。

于是霍可脱单的消息很快在店里不胫而走,许多人都吃了一惊,因为确实挺突然的。虽说有不少一直垂涎霍可美色的小姐姐,不过从来没有看他和谁走得特别近。

温佩便是这吃惊大军中的一员。她算是同霍可相处时间比较长的人,没见着什么端倪,霍可就突然脱单了,也不知道对象是谁。她其实本身也不是太关注这些八卦,但是她室友黄妍来过几次店里,对长得颇为俊秀的霍可十分有好感,只是甚至还没来得及去表明心迹,没成想这就已经有主了。

温佩掏出手机给黄妍发了消息,告诉她了这件事,对方也蒙了,接连追问霍可的对象是谁,这个温佩哪里知道,黄妍便说让她帮忙去问问。她其实也不算在追霍可,因为霍可一直没有对她表现出多大兴趣,她也知道可能自己没多大希望,只是有些不甘心,想要知道霍可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温佩想了想,先去问了邢夜。毕竟除了自己,还跟霍可比较熟悉的应该也就是邢夜了。

温佩看着不远处逗着猫的霍可,压低了声音偷偷问邢夜:“我听说霍可有对象了?”

邢夜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对。”

“是谁啊?”温佩继续问道。

邢夜便不肯说了,只说别人的隐私他不能透露。

于是闲下来的时候,温佩便又跑去问了霍可:“霍可,你脱单了啊?”

霍可笑了起来:“是啊。”

她趁机追问:“谁啊谁啊?跟我说说呗。”

其实刚刚霍可离得不远,温佩可能以为他听不见他俩的对话,其实他听见了。于是他也照着邢夜刚刚的说辞没有回答她,而是懒洋洋地抱着橘子在它背上呼噜了一把:“不告诉你。”

“哎呀哪有说话说一半的,”温佩想了想又道,“那是我认识的人吗?”

霍可笑嘻嘻地答道:“是啊。”

其实很好猜,手上都戴着红绳的……

霍可的目光落在某一处,突然愣住了。

邢夜露出的腕骨分明的手腕上,并没有那根红绳。

那厢温佩仍在不停地猜着:“是不是经常来店里找你的那个常扎高马尾的那个女孩儿?还是老是穿白色衣服的那个?”

霍可却没有仔细在听她说什么了,只是在想:为什么邢夜没有戴那根红绳?他刚刚不肯说,是不是也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霍可?”温佩说了半天才发现霍可在走神,无奈道,“到底是谁呀。”

霍可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你猜啊,猜到算我输。”

邢夜发觉霍可今天有些不太对劲,一直情绪不高,闷闷的。邢夜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跟他说话他始终兴致不高,在路上同他说话也得不到几句回应。

到了家,邢夜一句“怎么了”还没出口,便见霍可直接变成了猫,跳到沙发上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头埋在肚子里。邢夜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和尾巴尖,并没有发热,应该不是发烧,只是心情不好,却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邢夜洗了个澡出来,见霍可仍恹恹地躺在那里,便走过去,把他捞起来放到自己腿上:“今晚要跟我睡吗?”

他没有问霍可是不是心情不好,也没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只直接这么问道。

霍可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全然没有刚才那副病猫的模样,也忘了邢夜听不懂,紧张得踩着他的胸膛就是“喵喵喵”一通乱叫。

邢夜嘴角轻轻挑起一抹笑,也不顾霍可的挣扎,直接抱起他的两条前腿便往卧室走去,用脚踢上房门,然后把霍可放在枕头上。

霍可一下子就怂了,抬起头,这才发现邢夜刚从浴室出来,头发也没擦,仍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流过腹肌,而后隐入了睡裤里。

先前的低落与不安已经被全然抛在了脑后,只剩下了紧张与羞窘。

霍可紧张得往后退了两步,索性直接把头钻到了枕头下,只用尾巴对着外面正散发着强烈男性荷尔蒙的邢夜,却突然发现,枕头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他今天纠结了一整天的邢夜的红绳。

有些人张扬爱炫耀,喜欢上一个人,便想要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一个多么好的对象,所以把它系在手上;有些人却低调而深沉,喜欢一个人就把他放在心里与梦里,所以将它放在枕下,枕着它夜夜入梦。

霍可突然觉得自己一整天的思虑与不安在此刻都显得十分多余了。

他默默从枕头下钻了出来,蓄力直接往邢夜身上一跳,把原本坐着擦头发的邢夜扑得往后仰倒在了床上,然后愉快地用着毛茸茸的小肉垫在他从进房间就开始垂涎的腹肌与胸肌上来回踩。

邢夜是不知道霍可的这些心理活动的,他任由霍可在他身上来回踩够了,这才坐起来把头发吹干,而后愉快地抱着毛球形态的霍可关上了台灯。

第十九章

这一觉同以往的任何一觉都不一样。

霍可做了一整晚的梦,梦里他在柔软的草坪上来回打滚,春日的阳光温暖而和煦,晒得他不住抻懒腰,连风都是和暖温柔的。

邢夜也做了个梦,梦里他一直抱着个暖烘烘的小炭炉在沙发上看书,只不过看着看着,小炭炉突然开始变身,变成了大炭炉,满满当当塞满了他的怀抱。

邢夜醒得比霍可早,他睁开眼,看见昨晚还是以猫形态窝在他怀里的霍可此刻已经变成了人,正不着寸缕地躺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酣,鲜艳的唇瓣微微张开,睫毛乖顺地垂着,随着呼吸规律地轻颤着。

邢夜轻轻把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臂从霍可颈下抽出来,霍可随之动了动,好像是要醒的样子,却没有醒,只是蹬了蹬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又睡了过去。他是睡过去了,邢夜却有些呼吸加重。霍可调整完姿势,原本规矩地放在胸前的手一下子架到了他腰上,两条腿一条架上了他的腿,另一条屈了起来,好巧不巧正好顶在了邢夜的下身。

邢夜原本就没怎么下去的晨勃这下更是下不去了。他轻手轻脚地把霍可架到他身上的手脚挪了下去,下了床,给霍可把被子盖好,这才往卫生间去。

霍可今天睡过头了。他平常会定闹钟,所以起得比邢夜要早,但是昨晚他没有睡在自己房间,自然没有听到隔壁房间里自己的手机闹铃声。他今天是闻着饭菜的香气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睡着睡着居然变回了人形,一下子就清醒了。所以昨天晚上,他都是这么光着睡的?他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扫视了一圈也没找到自己的衣服,只好变回原型,偷偷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厨房的邢夜余光瞥见一个灰色的影子从客厅闪过,忍不住笑了笑。

霍可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地过来吃完了早饭,然后就赶紧去了店里。

温佩这学期已经大三了,课比大一大二的时候少了不少,于是闲暇时间干脆没事儿就往店里跑。今早没什么客人,十分清闲的温佩便同也闲了下来的霍可聊了起来。

霍可手机其实用得比以前溜了,不过常用的软件还是就那几个,最常用的就是用来联系的微信,其他的甚至手机游戏都没几个。

温佩是无聊了,便问霍可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手游,这才发现周围居然真的有霍可这种把智能机玩成老年机的人。温佩征得了霍可的同意后便给他下了一堆比较常用的软件,挨个儿帮他注册了账号,还给他下了一些比较有意思的手机游戏。

“你之前有微博账号吗?”温佩点开给他新下的微博问道。

霍可摇了摇头,温佩便帮他注册了一个账号,搜索了自己的微博ID,然后互关了一下:“这个是我的微博,互关了之后你就可以看到我的动态,你也可以自己发一些微博。”

“发什么?”

“什么都可以啊,心情,重要的事情,想发什么都行。你还可以关注一些别的人的微博,这样就可以关注他们的动态了。”温佩见霍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咱老板的微博ID你有吗?”

霍可回忆了一下,想了起来,同温佩说了。温佩搜索完,点了关注,突然注意到邢夜发的最新一条的微博,日期是十几天前,内容是非常简单的两个字——“我们”,配图则是邢夜自己的手,手心里搭着一只白白的猫爪子。

温佩端详了半天,嘟囔着:“这是牛奶吗?什么时候拍的呀……”

她疑惑了一会儿,很快便把问题抛在了脑后,开始给霍可讲解别的软件的使用,全然没注意到旁边的霍可耳根已经红透了。

温佩不清楚十几天前是什么日子,但是霍可知道。那天正是他表白的日子,邢夜晚上发完解释的微博后,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了这么一条。照片倒不是那天拍的,但那个爪子也不是牛奶的,而是他的,因为看周围的摆设是在家里,而不是店里。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霍可心不在焉地想着。脸颊的热度大概是下不去了。

温佩给霍可下了好几款游戏,有单机也有网游,不过最让霍可着迷的还是一款密室逃脱类的游戏。游戏的画风很棒,音乐效果也非常好,虽然没有什么血腥暴力的画面但是就是会让人后背发凉。

温佩忙起来就没有管霍可了,霍可一个人抱着手机有些着迷地抱着抱枕,缩在凳子上玩着,玩到后面有点怕,于是把抱枕扔在一边,把巧克力抱在怀里壮胆。

这个游戏的解谜类的关卡非常多,他好不容易解完了前面的机关,就听游戏里的门铃声响了起来。他点上门上的猫眼,便听音乐陡然一变,猫眼里出现了一个兔头人。他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点便感觉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霍可手一抖点了上去,便见那个兔头人砸开了门,而后拿着枪扫射了起来。

霍可被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巧克力也被这个动静惊得从他怀里跳了出去。霍可抬头,这才发现刚刚拍他肩膀的人是邢夜。

“你怎么突然……”霍可埋怨道。

邢夜无奈地看了眼他:“叫你去吃饭,玩什么呢,这么入迷?”

霍可便把游戏拿给他看:“这个,温佩帮我下的,挺好玩的,就是有点吓人。”

邢夜看了眼界面,淡定道:“这个啊,我玩过,你要是怕的话,晚上回家我陪你玩。”

霍可闻言高兴地答应了,把手机一丢跟邢夜吃饭去了。

到了晚上,他知道邢夜的“陪他玩”的意思是把霍可抱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已经迟了。他红着脸窝在邢夜怀里,注意力也没办法完全集中在游戏上了。

这还怎么玩啊?!霍可心里抓狂道。

第二十章

从那一天意外的同寝而眠之后,霍可便没有再回自己的房间睡过了,客房再次闲置了下来,邢夜正盘算着要不要把它改作别的用途。

入了十二月,天彻底冷了下来。好在店里暖气很足,不用怕猫咪们会冻着。

这天,巧克力的原主人来了。其实她这段时间一直经常来看巧克力,每次来都会给它带一些玩具和零食。她今年毕业了,又回到了本市找工作,最近安顿下来了,于是来得更勤了。

只是今天她来的时候同往常不一样,她今天没有给巧克力带任何东西,反而显得比平时紧张许多。

霍可循例引她到一个位置很好的空位坐下,不用他招呼,巧克力便已经自己开心地跑过来了,在女孩儿腿边蹭来蹭去,不停地撒娇。

女孩儿要了杯热饮,抱着巧克力,摸着它柔软的毛,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今天邢夜早上有事出门,并不在店里,直到快中午了才回来。女孩儿很早就来了店里,却一直没有走,一直捱到邢夜回来,女孩儿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巧克力似乎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显得有些不安,在她怀里轻声叫着。

女孩儿抱着巧克力站了起来,走到邢夜面前,表情有些郑重其事:“邢先生你好,请问能借步跟您聊一聊吗?”

邢夜顿了顿,点了点头,同她到一边坐下。

“今天过来,是有个不情之请,”女孩儿紧张地盯着邢夜,“虽然这么说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但是我想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把巧克力还我?”

邢夜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在女孩儿看来却显得有些脸色阴沉,她赶紧解释道:“我知道,您之前收养了巧克力,我真的非常感激,也知道这个不是能用钱来衡量补偿的,但是我真的……太想它了。”

她努力维持着镇静:“我今年回来找了工作,现在安定下来了,住处也稳定了,所以才想要接巧克力回来。我知道这么说不太好,但是我一定会尽我所能补偿您,而且也会继续对巧克力好的……”

霍可在旁边听了个差不离,却也不知道如何决断了。

巧克力来店里这么久,对于邢夜与理想国而言,其实已经远远不只是一只吉祥物或者一只普通的猫了,而更像是家人与朋友。而邢夜对于巧克力投入的,远不止是金钱、时间与精力,更多的是感情。

邢夜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就让巧克力自己来决定吧。”

女孩儿心下一紧,以为这是不愿意的意思,缺见邢夜把霍可叫了过来。霍可走过来,温柔地从女孩儿手中接过巧克力,在邢夜身边坐下,正视着巧克力深邃的蓝眼睛,郑重道:“巧克力,现在有一件事,我们没有办法替你做出决定,你得自己选择。”

巧克力似乎也被这肃穆的气氛所感染,紧张起来,同霍可对视着。

“你要自己决定,是留在这里,还是跟着你原来的主人回你原来的家。”

巧克力是暹罗猫,脸部、脚和尾巴是黑色的,其余部分都是奶白色或者温柔的咖啡色。它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却不像牛奶的眼睛那样是如水洗的晴空一般的天蓝,而是一种深邃的蓝,如无垠的夜空,也如无底的深潭。

霍可与巧克力对视着,好像从它眼里看见了一整个宇宙。

巧克力看着霍可,好像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其实它已经明白了,只是连它也无法做出选择。霍可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而后将巧克力抱到了桌子上,松开了手。

邢夜仍是如往常一般看着它,眼中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而那头的女孩儿紧张得手攥成了拳头,紧紧地盯着它。

巧克力往这边看看,又往那边看看,低下头伤心地舔了舔爪子。

两边都是对它很好很好的主人,这让它怎么做出选择?

它犹豫着往女孩儿那儿走了两步,又回头谨慎地观察着邢夜的反应,看他有没有流露出伤心或者不高兴。

邢夜垂下了眼睛,它看不见他的眼神。

结局已定。

邢夜坐在一边没有说话,霍可只好代为交待道:“我现在去收拾巧克力常用的玩具和窝,让它……跟橘子梨花它们道个别吧。”

女孩儿虽然十分意外于赢得了巧克力的归属权,却也十分不好意思,连声道:“好的好的,其实以后没事我也会带它回来看看的,如果你们想它了也可以去我家看看……”

霍可应下,便转头替巧克力收拾东西去了,余光瞥见邢夜仍坐在那里没动。

等霍可收拾得差不多,那厢其实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虽然巧克力与梨花它们都十分舍不得彼此,不过事情已经定下,再不能回头了。霍可上前安慰说以后巧克力还会回来看它们的,这才稍稍缓解了一下沉重的气氛。

女孩儿一手抱着巧克力,一手提着东西,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又折回身,带着哭腔冲邢夜鞠了一躬:“对不起……谢谢你……”

邢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送这一人一猫远去。

邢夜表现得很平常,除了话比平常更少,其他的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有霍可明白,他是真的为巧克力的离去而难过了。

下午没有什么客人,邢夜便说他去休息室睡一会儿。过了一会儿,霍可见没人注意他,便也偷偷溜到休息室去了。

他推门进去,才发现邢夜没有睡,而是睁着眼睛思考着什么。邢夜见他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他。

霍可见他这样,心里也十分难过。他反手锁上了门,衣服落到了地上,化为一道灰色的闪电扑到邢夜怀里,细细地“喵喵”叫着。

邢夜伸手搂紧霍可,把脸埋到他柔软的毛发上。

真是奇怪,霍可明明没有使用人类的语言,他却好像知道了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你还有我。

第二十一章

圣诞节就要很快到了,虽然邢夜与霍可对这个节日没什么感觉,不过它对于服务行业来说还是相当重要的。像咖啡馆这种地方,总是要趁着这种节日多推出一些活动的。

霍可提前了半个月就开始筹备,跟邢夜商讨了很久,最终的决定是在圣诞节的前后两周推出圣诞节特供的太妃榛果拿铁与姜饼拿铁,甜点则是推出了改良版的小人形状的姜饼,并提前买好了四顶小圣诞帽,等到圣诞节那天给几只猫咪戴上应个景。

霍可还是第一次过这种节,觉得十分新奇。走在路上,几乎每一家店的窗子上都贴着圣诞树的贴纸,挂着小彩旗,显得很是热闹。

圣诞节这段时间店里也确实非常忙,生意比平时要好许多,所以霍可这段时间一般都比平时更早去店里做准备,白天也不比平常的清闲,一直忙到打烊才能休息。

邢夜也没闲着,从朋友那儿搬了棵圣诞树过来,上面挂了许多小礼物,大多是毛绒玩偶,也有糖果什么的,反正塞东西是霍可负责的,里面什么小玩意儿都有。只要进店消费的客人都可以取一个小礼物下来,作为圣诞节理想国答谢顾客的赠礼。

平安夜当天,温佩给霍可与邢夜带了圣诞节礼物。因为觉得霍可年纪小,于是她给霍可准备的是一双自己用毛线织的、上面有圣诞树图案的袜子,虽然看上去稍嫌幼稚了些,不过也算是比较有圣诞节气息的一份礼物了。至于邢夜,她是完全想不出邢夜会需要什么样的东西,于是干脆也织了一双一模一样的袜子。

霍可收到礼物十分意外,他还真不知道圣诞节也是要赠送礼物的,于是完全没有准备。他一边道谢一边又有些好奇:“这个袜子好厚啊,穿了之后穿得进去鞋吗?”

温佩摆摆手:“这个不是穿鞋的时候穿的,是在家穿拖鞋的时候穿的,比一般的袜子保暖。当然如果你喜欢也可以不穿,把它挂在床头啊。”

霍可一脸迷茫:“挂在床头做什么?”

“咦你不知道吗?就那个圣诞老人的故事啊,平安夜的时候把愿望写在纸条上放到袜子里,挂到床头上,晚上圣诞老人就会把礼物放到你的袜子里。”

“啊?是真的吗?”霍可这下是真有些好奇了。如果是真的,那那个人是怎么做到不惊动大家并且能够提前知道你想要什么呢?

温佩笑了起来:“霍可同学你今年几岁啊?还真信这种东西……当然是假的啦,我小时候就知道不是真的了,袜子从来都是挂给我爸妈看的,让他们看到然后给我准备我想要的礼物。不过我爸妈一般都装作没看见……”她说到最后仿佛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样啊……”霍可嘀咕着,默默把袜子收起来了。

不过作为对温佩礼物的回赠,他今天特地做了一道刚学会的还没给任何人试吃过的甜点给温佩,当然,顺手也给邢夜做了一份,看得店里常来的客人十分眼红,纷纷嚷嚷着为什么顾客不能点。霍可笑着开了几句玩笑便混过去了,说等以后通过测试了再说。邢夜尝完,提了一些可以改进的意见,霍可拿笔记下了,不过温佩倒是对这个小蛋糕给予了高度评价,说是好吃得可以直接上菜单。

平安夜是最忙的一晚上了,等咖啡店打烊,霍可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霍可若有所思地盯着温佩送他的彩色毛线袜,又望了一眼浴室门上隐约映出的邢夜的身影。

按温佩今天说的,其实这个袜子是挂给家里人看,让家人给自己送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他们家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他把袜子挂在床头,其实就是挂给邢夜看的。他今天也没有给邢夜准备什么礼物,那个小蛋糕说是给温佩的礼物还可以,但是说是给邢夜的就说不过去了……毕竟是男朋友啊……

他有些发愁地又看了眼手里的袜子,圣诞节都快过了,他现在准备估计也来不及了。

睡前霍可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邢夜已经把灯关了,只在床头留了盏台灯,背对着他,好像已经睡着了。

霍可放轻了手脚关上了门,准备关掉台灯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床头有个色彩十分鲜艳的东西——

这玩意儿他十分眼熟,正是下午温佩送给他们的毛线袜。

霍可犹豫地看了眼没关紧的衣柜门,他的那双确实好好地收在里面。那这一只……

霍可的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他取出填在袜子里面的小纸条,上面是他十分熟悉的字迹,写得话却让他腾的一下红了脸——

想要你亲我一下。

霍可只觉得手里像捧了个十分烫手的山芋,叫他险些拿不住。

他慌张地把纸条放到一边,然后迅速地关了灯,四肢僵硬地掀开被子躺到床上。

他从未谈过恋爱,平生第一次学会喜欢一个人,十分顺汤顺水地表白成功,到了今天,却也不知道谈恋爱应该要做哪些事。他凭着本能与心意亲近邢夜,却像是个摸不着关窍的门外汉,一直在外头打转。原来……谈恋爱是要亲吻的吗?

他在邢夜旁边躺了足有十分钟,直到感觉邢夜呼吸已经均匀,陷入了熟睡,这才蹑手蹑脚地爬到邢夜面对着的那边,借着窗外清朗的月色,看清了面前这人英俊的面容。

霍可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颤抖,他慢慢地靠近邢夜的嘴唇,在离得已经非常近的时候,突然在他身后多了一只手,温柔地摁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于是霍可的节奏一下子被打乱,直接亲上了邢夜的嘴唇。

他的脑中仿佛炸开了一朵烟花,刹那间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乱了拍子的心跳——

热的,软的。

像舔到了甜甜的奶泡。

霍可有些发蒙地睁着眼,看着面前佯装熟睡的男人满含笑意的眼睛。

邢夜手臂下移,搂住了霍可纤细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防止他滚到床下去。

邢夜垂着眼望着霍可不停颤抖的睫毛,轻笑了一声,低低地说着:“我好像还没感觉够,再来一遍怎么样?”

霍可耳朵尖红透了,他又凑过去,吻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渐渐的,邢夜也不再满足这样蜻蜓点水似的啄吻,他扣住霍可的后脑勺,伸出舌头撬开霍可的牙关,同他的唇舌交缠,舔吻他的上颚与齿列。

霍可睫毛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感觉呼吸不过来才分开的时候,唇边带出了晶亮的银丝。

两人都不同程度地有了些反应。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早晨,霍可醒来的时候,邢夜还睡着。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天格外地亮,霍可看了眼时间,本以为睡过了,却发现闹铃都还没有响。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入屋内,霍可借着这么一点微弱的光线,打量着邢夜英俊的眉眼与轮廓,随后目光又下移,落在他薄薄的嘴唇上,忍不住又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心中只觉如打翻了一罐蜂蜜般甜。

霍可凑上去,又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而后心满意足地下床洗漱去了。

路过阳台瞥了眼外面,这才发现,原来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邢夜睡得迷迷糊糊,伸手摸了个空,这才醒了过来。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发现霍可正望着阳台发呆。

“下雪了啊……”邢夜走到霍可身后,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而后把脸埋在霍可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打算再打个盹。

霍可早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所以也没被吓着,轻声跟着重复道:“是啊,下雪了……”

在流浪猫的世界里,雪是个美丽而冷酷的东西。能够化形之前,他经历过严冬,运气好的时候能够有个可以避风的温暖的寓所,运气不好的时候不光没有躲避的地方,甚至连食物都找不到。

冬天一向是最难捱的,只是好在也都过去了,他十分幸运地活到了今天。

今天下雪,邢夜便没有出去晨跑,而是直接陪他去了店里。

雪是昨天半夜开始下的,下到中午才渐渐停下来,也积了厚厚一层了。早晨客人不多,邢夜便非常闲地在店门口堆了个雪人,叫霍可从里间拿了胡萝卜、纽扣与圣诞帽,又在花园里扒拉出两根树枝作为装饰,虽说不上多么好看,看着却也挺憨态可掬。

今天的霍可特别安静,全然没有平时的闹腾劲儿,下午没有他的活儿,他便抱着热水杯一直望着窗外发呆,看起来蔫蔫的。

也不知道那只黑猫现在还好不好。

霍可总是想起那只黑猫。这是他见过的除了他自己第一只爱上人类的猫,如果不是它,可能自己到现在仍然不会明白对邢夜的感情,而自己和邢夜也远比他们要幸运得多,才这样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邢夜走到他旁边,弯腰摸了摸他捧在手里捂手的玻璃杯,水都已经有些凉了。

邢夜弹了弹霍可的脑门,从他手里抽走杯子,换成了热水才递还给他:“想什么呢?”

霍可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邢夜,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来店里的那只黑猫?”

邢夜点了点头。

“其实……我没完全跟你说实话。”霍可低下了头,“那只猫……其实跟我一样。”

邢夜一愣:“它也是妖?”

“不是,我是说,”霍可抬头与邢夜对视,“它喜欢它的主人,就跟我喜欢你一样,所以才主动找我帮忙想成为那个人的宠物。后来它出走也不是因为那个人对它不好,而是因为那个人要有女朋友了……”

邢夜望着他:“那它后来去哪儿了?它有地方去吗?”

霍可摇摇头:“它没有说,但是应该是继续流浪去了吧。”他又望了眼窗外的雪,“天这么冷,也不知道它怎么样了……”

邢夜顿了顿:“为什么……为什么它不留下来或者再找一个人收养它?起码冬天不会挨饿受冻了。”

霍可闻言凶凶地冲他龇了龇牙:“我们流浪猫的尊严,你是不会懂的。”

邢夜看他故作凶巴巴的样子有点想笑:“什么叫流浪猫的尊严?”

“就是再饿再累,日子再难过,也不会屈尊去做别人的宠物,当一只没有尊严的家猫的,流浪与自由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他气势汹汹地说完这么一段,声音小了一些,嘟囔道,“所以如果不是碰到真的非常非常喜欢的人,是一定不会跟他走的。”

邢夜的笑意不但没有收,反而嘴角越发上扬,趁着四下无人,他拉过霍可的手,在他额角落下一吻,而后贴到他耳边,炙热的气息扑到他的耳蜗与颈侧。邢夜认真道:“谢谢你,霍可,谢谢你这么勇敢。”来到我身边。

霍可的耳根唰的一下红了:“也、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佯装还有活儿要干,赶紧从邢夜身边溜走了——再待下去红的可能就不止耳朵了。

傍晚两人照例去后院喂猫,打开院门的时候却发现门口有一只纸箱,里面躺着一只正常大小的猫咪,边上还有一袋猫粮和猫咪的饭盆与水盆。

霍可把蔫了吧唧的猫咪抱起来,才发现底下还有一张字条。

邢夜打开看了,无非就是无力饲养了,希望他们能够收养这只猫好好待它云云。十分常见的弃养套路。

霍可挺生气的。总是有这样的人类,养了猫却又没有责任心,随便弃养。而家猫又不比野猫,从小吃猫粮长大,被弃养之后,如果不能学会找食,十有八九是活不成的。

邢夜摸了摸霍可的头,让他不要生气,然后把猫接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猫的样子倒不是很常见,邢夜也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左右店里也不至于养不起一只猫,留下就留下吧。

霍可问了这只猫,它说它以前的主人叫它面包,于是也就没再让它改名,就这么面包面包地叫下来了。

趁着元旦假期,两人带着面包去医院做了常规检查,打了疫苗,这才从医生口中了解到它的品种,是一种叫做缅因的猫,这时两人还没太在意。

等到几个月后,两人眼见着面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吹成了一只比橘子还大的气球的时候,已经迟了。

——缅因猫可是一种成年时甚至可以长到十公斤的大型猫哦。

霍可望着手机里关于缅因猫的介绍,目瞪口呆。

第二十三章

元旦过去,转眼邢夜生日就快到了。

温佩总是见霍可没事的时候焦虑地走来走去,像是在为什么发愁,问他他也不肯说。好好的一个帅小伙,差点被自己愁成谢顶,也还是没想出来该送邢夜什么。

怎么说也是两人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该给男朋友送什么礼物,他还真的一点儿经验没有。

霍可扳着手指算了算,中秋的时候送了小兔子月饼,圣诞节……那种不算的吧……霍可的脸红了红。

他伸长了手往桌子上一扑,手里的本子被他画得一团糟,扔在了一边。

邢夜这些日子比较忙,因为快要过年了,要提前把这一年的帐都理一理,还有其他一堆事要去做,说是忙得飞起来也不为过。白天忙起来有时候连面都见不着,晚上他上床的时候,往往霍可已经睡了,只能把他往怀里带一带,就这么没有交流地睡过去,自然没有发现霍可的异常。

霍可本想问温佩,又觉得她一只单身狗大概也给不出什么参考性意见,便把求索的目光投向了网络。

他一本正经地在搜索框里输入“男朋友生日送什么礼物比较好”,也确实搜到了很多建议。有人给的意见比较中肯,说领带袖扣腰带打火机之类都是比较中规中矩不容易出错的礼物。虽然确实如此,但是平常邢夜都是一身休闲装,领带袖扣什么的用不上,邢夜抽烟也不太多,打火机也不行,就只剩腰带,可是腰带他又不很满意,只好接着往下看。

推荐的东西很多,看得霍可眼睛都花了,却还是没找到十分合心意的,他正想关掉网页,便瞥见了一张奇怪的图。

这是什么?情……趣内衣?什么意思?纯洁而正经的霍可小同学本着求知的心,就这么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邢夜从外面进来,一进门便看见霍可红着一张脸呆愣愣地坐在那里,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红。”说着伸手想去试一试他额头的温度,霍可一个激灵,躲开了他的手:“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然后腾的一下站起来,同手同脚地走了。

是这样的,霍可本来只是好奇情趣内衣是个什么东西,然后再一搜,出来的就不只是这个东西的定义了,还有这个东西的使用方法,甚至有——写使用过程的小说,以及与之相关的影像资料等等。于是霍可不但明白了这个东西的用法,甚至第一次知道了,原来男人之间还可以这么做,不同于他们上次那样的浅尝辄止,而是……更加深入的交流。

于是邢夜只是看着霍可神情恍惚地往休息室走去,全然不知此刻霍可心里正经历一场怎样的海啸,也不知道霍可正在给他准备怎样一份大礼。

邢夜生日当天一直在外面跑,都没时间去到店里,到晚上便直接回了家。

他进门脱了鞋,却发现家里一片漆黑:“霍可?”

没人回答。

邢夜正欲打开客厅的灯,手却突然被按住了,眼睛被另一只手蒙住了——

这个味道他很熟悉,除了他朝夕相对的枕边人,不会有别人了。

他嘴角微微扬了扬,十分顺从地放弃了挣扎:“需要我做什么?”

一根光滑冰凉的布条代替霍可的手遮上了他的眼睛:“嘘,别说话。”

系好布条,那只手牵着他小心地往卧室走过去,然后把他按倒在了床上。

失去了视觉,听觉便会被无限放大。邢夜先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而后是脚步声,床板被挤压发出的声响——

邢夜猛然呼吸一滞,因为他感觉腰上一沉,显然是有人跨坐上来了。

他的衣服正在一件件被脱掉,而后是裤子,接着他便清楚地感觉到了身上这人温热的肌肤,肌肤摩擦间,接触的地方迅速升温。

邢夜的呼吸有些粗重,他低哑地发出一声轻笑:“我能申请把眼罩摘了吗?”

霍可被他低沉性感的声音弄得耳根一红,急忙制止了他:“不行!再等会儿。”

他压抑着心头的紧张与兴奋,轻轻吻上了邢夜的嘴唇,却又不同他深吻,只是若即若离,如蜻蜓点水一般落了一下,而后下移到了脖颈。

他伸出舌头舔吻着邢夜性感的喉结,然后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霍可的手撑在他身侧,吻继续下移,落到邢夜的胸肌、汝头,然后亲了亲他的腹肌,吻上了更下面的地方。

霍可有些紧张地将邢夜的内裤拨了下来,然后带着几分紧张与激动地将吻落了上去。

……

眼罩被取下的瞬间,邢夜终于见到了霍可。他望着痛得脸色发白却还对他笑着的霍可,心中有个地方软成了一片。他伸手过去揽住了霍可的腰,就着这个相连的姿势将霍可拥进怀里,亲了亲他的发顶:“宝贝儿,谢谢你。”

其实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过过生日,今年也忘了还有这回事儿,更没有想到霍可会给他准备一份这样的礼物,心中的感动难以言表。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不太会表达,只能用亲吻来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霍可抬起头来,冲他笑着:“这个礼物你喜欢吗?”

……

第二十四章

昨晚的体验于霍可而言无疑是新奇的,最开始还觉得疼,到后面就只有快感了。

两人在床上做了一次,邢夜抱着霍可去浴室清理的时候又来了一次,而后抱着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霍可才觉出后遗症来。

醒来的时候腰好像被碾过似的,酸得不行,屁股也有点疼,而最可怕的是仍旧残留的异物感,好像仍含着什么东西似的。

邢夜起床的时候便见霍可系着围裙,姿势有些怪异地站在厨房里做早餐,他走过去,从后面拥住了霍可,手贴到了他后腰,贴心地揉了揉:“难受吗?”

霍可头也没回,但是耳朵却悄悄红了,他含糊道:“还行。”

邢夜轻轻笑了笑,亲了亲他的耳朵尖,又转过他的头同他来了个缠绵的早安吻,这才放过眼睛已经蒙上一层水汽的霍可,拿了碗筷去摆了。

今年过年早,二月上旬就是春节,掐指一算其实也没有多久了。简直叫人更加无心工作,只想放假。当然,这话是温佩说的,霍可自己是没什么感觉的。

反正工作的时候也是跟邢夜在一块儿,放假了还是跟邢夜在一块儿,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温佩已经放了寒假,又是本地人,假期也就没闲着,仍每日来理想国报道。

她同霍可聊到一半,见来了客人,便起身去招呼,“欢迎光临”四个字才说到一半,她的脸色便一沉,好像没有看到来人似的又坐了回去。

霍可觉得奇怪,望了过去,这才觉得来人很是眼熟。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人正是中秋节在超市碰见的邢夜的姑姑。她没事来店里做什么?而看温佩的态度,看样子她之前也来过店里,不然温佩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

邢夜现在不在店里,店里就只有他和温佩。女人张望了一圈,瞅见穿着制服的两人,便走了过来,十分不客气地直接问道:“邢夜呢?”

温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把脸甩到一边,假装听不见,霍可只好客气道:“他现在不在,您找他有什么事?”

女人看了温佩一眼,嗤笑了一声,答非所问道:“你们店里的服务生就这个素质?那我看你们还是不要搞什么服务业了,什么态度这是。”

温佩一听心下火起,起身正要回嘴,便见霍可拦了一拦,低声对她道:“你先去招呼其他客人,这边我来。”

她正想同霍可说这人不是什么好货,便望见霍可笃定的眼神,便撇了撇嘴,到旁边去了。

女人自觉胜了这场仗,微微笑了起来,望向霍可:“你是新来的?我之前没见过你。”

霍可笑了笑:“是,您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

“哦,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邢夜姑姑,之前来过的,”女人瞥了不远处的温佩一眼,“那个小姑娘晓得的。今天我找邢夜有点事,他不在那我就等一会儿吧。”

霍可点点头:“那您坐着,我给您倒杯水。”

他转身去吧台的路上,温佩拽住了他,愤愤道:“你对她那么客气做什么?你知道她是谁么?”

霍可点点头:“知道。”

温佩一下子泄了气,挥挥手:“算了算了你去吧,咱们在这儿也没用,只能等老板回来赶她走了。你是不知道,之前她来店里闹成了什么样子……”

霍可顿了顿:“闹?”他倒没听邢夜同他说过这一茬。

“就是之前,她来店里闹着问邢夜要赡养费,说她不能白帮他照顾他爸什么的,闹得特别凶,客人全被吓跑了……哎回头再给你仔细说吧,那边要结账,我先过去了。”

霍可点点头,然后拿着杯子过去了。

正在这时,面包从旁边跑了过来,想要蹭他的腿,正好从女人脚边过,结果女人直接一脚踢了过去,往后缩了缩,叫了起来:“吓死人哦,这么大的猫,我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她翻了个白眼,“你说好好的咖啡馆开就开,还搞什么猫咖啡馆……”

霍可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把杯子重重地放下,什么话都没说,抱起面包转身走了。

面包被女人的高跟鞋尖尖的鞋尖踢中了,可怜兮兮地冲霍可叫了两声,霍可把它抱到一边检查它的伤处,还好它躲了一下,没有被踢实,所以问题不太大。他摸了摸面包的脑袋,给它喂了两粒小零食,便放它同其他猫玩去了。

温佩与霍可都不搭理她,女人一个人也不觉得无聊,东转转西看看,期间还问他们理想国生意怎么样,也没有人理她。

邢夜在霍可给他打了电话的一个小时之后才赶过来,温佩与霍可同时松了口气。

邢夜来了便见到百无聊赖地坐在位置上的女人,他直接走过去坐下了:“什么事,直说吧。”

女人露出了进店以来的第一个十分热情的笑:“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邢夜盯着她没说话,她也觉得有些挂不住,又东拉西扯扯了一堆,这才切入了正题:“小夜啊,你爸现在身体不好,要慢慢养,现在物价又涨得这么快,你看赡养费是不是应该……而且你店里生意这么好,不差这么一点钱吧。”

邢夜没有笑:“姑姑,我跟我爸那边什么关系你不是不清楚,他当年没管我,我现在也不会管他。你找我要赡养费我也给你了,但是我爸那边你有没有找他要钱你自己清楚。”

女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冷下脸正要说什么,便被邢夜打断了:“是两边拿钱还是我打电话说完你拿一边的钱,你自己考虑清楚。”

这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奇异地飞速变化着,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上:“哎呀姑姑就是随便这么一说,你这么较真做什么。”她顿了顿,又觉得十分尴尬,便问道,“小夜啊,今年过年回家过吧?”

邢夜没有回答她,她终于觉得脸上挂不住了,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匆匆辞行了。

温佩这时候才终于冒了出来:“可算是走了,憋死我了。”

邢夜笑了笑:“辛苦你了,忙去吧。”他说完环视了一圈,没找见霍可,便又叫住温佩,“霍可呢?”

“刚刚去后院了好像。”

邢夜去了后院,便见霍可抱着面包坐在花架上,一脸闷闷不乐。

邢夜走过去揉了揉霍可的头,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嫌重。”

原本舒服地卧在霍可膝上的面包好像听懂了似的,气鼓鼓地跳了下去,转头跑了。

后院里最后一个旁猫也没有了,霍可转头直接抱住了邢夜,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不要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你……”

邢夜原本还有些烦躁的心情这下彻底平静下来了,他笑了起来,手按上霍可的后背,接道:“我知道的,我还有你呢。”

爱啊,就是这么一种神奇的东西,可以让你突然懂得体会另外一个人的心情,忧其所忧,怒其所怒。也可以反之让你学会平静,不再忧虑愤怒,因为它们都不再重要。

起码它们没有你重要。邢夜想着。

第二十五章

理想国过年期间的正式关门定在年二八,而一般来说年初六就要恢复开门,邢夜硬是十分任性地把日子推后到了元宵节,因为他盘算了好久,想趁着过年这段时间同霍可去远一些的地方自驾游。毕竟在理想国,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假期,周末也要上班,索性趁着过年多休息一段时间,去远点儿的地方转转。

他跟霍可商量了很久,才把旅行的地点定在了位于南部的苍鹭,时间则定在初六,大多数人恢复上班的日子,这样人也不会太多。

霍可仍是同上一次一样认认真真查资料做攻略,邢夜见他这样,索性把这事儿都交给他了,自己只跟着他的规划定好了酒店,其他由着他来。

晚上在床上,邢夜同霍可谈起了过年那几天的打算:“大年三十在姥爷家过,初一去大舅家,初二二姨家,初三跟陆子他们吃个饭,初四……”他顿了顿,“去我姑那儿看看。”霍可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邢夜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从平躺转为了侧着身同他对视:“对了,除夕那天早上咱们早点出发,先去给我姥姥姥爷看看你。”

这话之前霍可一直表情平静,听他这话突然眼睛就瞪圆了:“什么?我也去?”

邢夜看着他:“啊,不然呢,你一个人看家吗?”他伸手将仍有些发愣的霍可揽到怀里,“没事的,不用怕,他们人都很好,会喜欢你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霍可一直陷入要去见邢夜的姥姥姥爷的紧张之中,一有空就缠着问邢夜他姥姥姥爷都喜欢什么,邢夜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跟他说不用准备东西,他会把礼物都准备好的,他只管人去就行了,就这样还是无法缓解他的紧张。

除夕这天早上,霍可穿着过年买的新衣服,捏着拳头在邢夜的车旁深呼吸着。邢夜收拾完东西没找着人,下了楼才发现人早都准备好了,在楼下等他呢。

邢夜无奈地把刚刚他落下的围巾塞进霍可手里:“上车,站在外头也不嫌冷。”霍可接过围巾,钻进了副驾驶里,一路上一直在问“一会儿见面我该怎么叫?”“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啊”之类的问题。邢夜无奈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紧张,没事的。”

霍可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的风衣,衬得他的脸特别白,围巾又是大红的,显得他整个人都十分精神。

不过几十分钟的车程,便到了邢夜姥爷家门口。也是他们今天走得早,路上还没堵起来,很快就到了。

邢夜把车停好,打开后备箱去取放在里面的礼物,打开后备箱才发现里面除了他准备好的东西,还多了几样。他探头问还在车里系围巾的霍可:“那个按摩仪你买的?”霍可远远地应了一声:“啊,给姥姥姥爷的。”

“这么有心啊。”邢夜正想回他,却被什么人抢了先,转头一看才发现是笑眯眯的姥爷。    邢夜回过头,看着拿着瓶醋的姥爷,笑了起来:“姥爷过年好,这么冷的天我姥姥还支使你出来买醋啊?”

姥爷笑呵呵的:“过年好过年好,这就是你说的今年要带给我们看的小朋友啊?”

邢夜点点头,望向那边还在发愣的霍可,把他拽了过来:“是,他叫霍可,”他转过头,“霍可,喊姥爷好。”

霍可整张脸都红了,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见姥爷摆了摆手:“刚刚都听到啦。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外面冷,你姥姥屋里做菜呢,快进来吧。”

姥爷背着手拿着醋就那么先走了,霍可转身把整张脸都埋在了邢夜胸口:“太丢人了……”

邢夜手里还拎着东西呢,也没手抱他,只好笑着哄他:“反正也是要说的,有什么好丢人的,快接着点我手里的东西,拿不住了。”

好在快走到姥爷家的时候,霍可总算是缓过来了,进门就十分精神地给姥姥也问了好。

姥姥做完手头的菜也解下围裙不干了,跑出厨房来跟霍可聊天,把剩下的活儿干脆都扔给了邢夜,邢夜问好要做的菜,就从善如流地进厨房继续做去了。

果然跟邢夜说的似的,姥姥姥爷都是很好的人,也很好说话。两位老人虽然年纪挺大了,但是精神都很矍铄,身体也硬朗。

他们是来得最早的,快到中午的时候,二姨家先来了,然后是大舅家,家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霍可不知道的是,邢夜早就同这边通好气,说了今年要带人回家过年,这才带了霍可回来。

他的性向在家里早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这么些年来,却从未往家里带过人,霍可是第一个。这些年他们也一直看着邢夜,一个人过得也很不容易,总希望他能早些找到另一半,男女都无所谓了,只要人靠谱就好。所以家里的每个人看到霍可都很高兴,何况霍可长得乖巧,性格也好,哪有叫人不喜欢的道理。

霍可作为这个家里的新人,自然得到了最多的注意,不时有人跑过来和他说话,二姨甚至还给他塞了个厚度不算薄的红包,笑眯眯地说是见面礼。他求救般地看向邢夜,邢夜笑笑,让他收下,二姨这才走了。

整个一天他都处在一面紧张一面又觉得幸福的氛围中,每个人都是笑着的,家里满是饭菜的香气与热闹的说笑声。

原来这就是过年啊。他想着。

大舅家的小孙子乐乐才一岁多一点,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黏他,一直要他抱,霍可认真地学了怎么抱小孩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邢夜笑着在旁边看,霍可如临大敌的样子确实很像一只看到了不明物体的猫了。

这是他第一次带人回家过的年,想必也是霍可自己过过的第一个年,对他们都是十分有纪念意义的一个春节了。

快要开饭了,所有人都跑去厨房帮忙或者搬桌椅了,只剩下他俩和一个才一岁的小朋友。

邢夜轻轻用手捂住乐乐的眼睛,然后突然凑过去亲了亲霍可的嘴唇:“新年快乐,霍可,咱们也去吃饭吧。”

霍可被他的突然袭击弄得吃了一惊,半天才回过神来,耳根红了,半晌才憋了一句出来:“新……新年快乐。”

第二十六章

年夜饭非常丰盛,姥姥还包了三种口味的饺子,快到凌晨的时候去下了,正好在正十二点端了热腾腾的几大盘饺子出来。

“吃什么馅儿的?”邢夜端起霍可的盘子问他。

霍可犹豫了一会儿答道:“荠菜肉的吧。”

邢夜依言给他盛好,自己则盛了香菇肉馅的,端着盘子在霍可旁边坐下。

姥爷熬不得夜,早就去睡了,乐乐年纪小,也早就睡熟了,这会儿饺子端上来才被他妈妈叫醒,吃了两个。那边几个人打麻将的活动也停了下来,都开始吃起了饺子。

霍可坐在沙发上,抱着盘子扒拉着,眼睛还盯着电视不放,这厢邢夜已经吃完了把盘子送去厨房了,霍可还在慢慢吃着。

他一边盯着电视上的节目,一边大口咬下去,突然感觉到有什么硬硬的东西硌着了他的牙,低头一看才发现饺子里露出一半亮晶晶的硬币。

霍可转头问厨房里的邢夜:“邢夜,这是什么啊?”

邢夜走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在饺子里吃出硬币就是新年会交好运的意思。”

二姨探头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小可运气这么好呀?”

霍可眼睛也亮亮的,电视也不看了,专注地吃着剩下的五个饺子,想看看还能不能吃到硬币,结果还真叫他吃着了。

大舅调侃道:“真是新人运气好,你姥姥每年就包这么两个硬币,全叫你吃着了。”

霍可跑去把两枚硬币洗干净,擦干,珍而重之地放进口袋里。

家里人太多,客房不够,邢夜和霍可晚上还是要回去的。霍可穿好衣服,又特地跑去看了还睡着的乐乐一眼,这才恋恋不舍地同大家道了别,钻进了车里。

过了十二点,街上人迹已经十分稀少,不过因为出发迟,到家的时候依旧很晚了。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便钻进了被子里。邢夜只觉得霍可像个热乎乎的小火炉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只好把他按住,笑着问:“这么兴奋?晚上还睡不睡了?”

霍可抬起头,眼睛很亮:“不睡了。”说到一半他又跑下床,把衣兜里的硬币拿过来放到自己枕头底下。

他舒服地躺下,侧过身同邢夜说话:“姥姥真的每年都只包两个硬币吗?”

邢夜回答道:“是啊,而且公平公正,从不帮人作弊,能不能吃到全凭运气。”

“我运气这么好啊,”他一双眼睛都笑弯了,又突然想到什么,“那你岂不是一个都没有?”

邢夜还没来得及回,霍可便打断了他:“那我分你一半吧,”他把枕头底下的硬币摸出来一个放到了邢夜枕头下面,同之前的红线放在了一起,“遇见你我已经够幸运了,分你一半,我们就一样幸运了。”

邢夜眸光微亮,也有些被触动,他手臂一发力把霍可往怀里又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紧紧贴在一起,鼻息交融,彼此近乎贴作一个人。邢夜笑了笑,那热气便直接扑在了霍可脸上,声音有些低沉:“还睡吗?”

霍可脸已经有些烧起来了,用一个主动的吻代替了回答。

……

第二十七章

年初一早上果然起迟了,不过好在之前约的是晚上去大舅家吃饭,也没什么影响。

下午没什么事,两人就提着东西提前过去了。最高兴的还要数乐乐,没想到今天又看到昨天的霍哥哥,抱住霍可的大腿就不肯下来了,霍可小心翼翼地拖着这么个腿部挂件走到沙发旁边,生怕他一个没力气松手摔着了。

邢夜把霍可手里提着的东西接过去放到一边,看乐乐跟个小猴子一样嘴里喊着哥哥哥哥的就黏霍可腿上不下来了,也是哭笑不得:“这辈分乱套了,叫我还叫伯伯呢,怎么到你这儿就成哥哥了。”

霍可逗着乐乐玩,还挺开心:“我看着小呗,是不是乐乐?”乐乐听得半懂不懂,就听出来个问句,于是十分欢乐地应了一声。

表哥今天陪表嫂回娘家了,离得近还要过夜,于是也没带乐乐了,所以今天其实大舅家也就四个大人外加一个一岁的乐乐,不过舅妈还是执意张罗了一大桌子菜。舅妈手艺一直很好,尤其是做圆子特别拿手,每年过年就数舅妈家做的圆子最好吃,邢夜总要打包一些带走。

舅妈还在厨房忙活,邢夜便摸到厨房先捡了几个糯米圆子过来喂给霍可,霍可顺手捏了个起来塞进嘴里,吃完了不过瘾,又捏了一个,就这样一会儿一个的居然把一整碗给吃完了。

其实圆子还是冷的,是过年前就炸好备着的,一般做菜的时候放一些,不过冷着吃也很好吃,因为舅妈做糯米圆子同别人家的做法都不一样,糯米中会混一些肉末,所以吃起来带着肉香,格外好吃。

舅妈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看见碗空了还愣了愣:“啊?吃完了呀?那你们饭还吃不吃得下了啊?”

霍可嘴里还包着最后一个圆子没吞下去,说不出话。邢夜看着他一鼓一鼓的腮帮子觉得好笑,打圆场道:“圆子太好吃了,没忍住,饭还是吃得下的。”也没揭穿这一碗全是霍可吃掉的的事实。

舅妈闻言笑了:“这个不着急吃啊,喜欢回头给你们多带点儿,回去慢慢吃。”

邢夜应下了,舅妈转身又进厨房忙活开了。

饭菜果然十分丰盛,中间还有特别给他们两人做的菜心烩圆子,菜心软烂,圆子热乎软糯,比冷吃更好吃。邢夜今天没开车,所以同舅舅喝了点儿酒,霍可有前车之鉴,所以对酒这东西是敬谢不敏的,便一边抱着乐乐逗他玩,一边听邢夜他们聊天。

只是饭才吃完没多久,邢夜的电话便响了。霍可看到他走到门边接起了电话,脸色却渐渐凝重了起来,最后说了句什么便挂断电话走了过来。

“怎么了?”霍可问道。

“我爸进医院了。”邢夜眉头微微皱起,“舅舅舅妈,我可能要带霍可先去趟医院看看,改天再过来。”

舅舅忙摆摆手:“没事没事,你赶紧去吧。怎么进医院了啊,严不严重啊?”

邢夜已经拿起了大衣穿了起来:“不太清楚,我去看看再说。”

霍可把乐乐递给舅妈,连乐乐嘴瘪了瘪准备要哭也顾不上了,只匆忙在他小脑门上亲了下,然后也穿上大衣跟着邢夜出了门。

还不算晚,街上出租还很多,邢夜伸手拦了一辆,两人坐了进去,直奔邢夜姑姑电话里说的那家医院。

在舅舅家的时候走得急,邢夜也没来及仔细跟霍可说,现在坐上车了,才有机会同他细说。

“我姑打电话说家里来人,他喝了点儿酒,然后说有点头疼,先回房休息,她们就没怎么在意,过会儿听到呕吐声只以为是喝多了,后面觉得不对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昏迷了。”

邢夜的眉心仍皱着,霍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到了医院,来到手术室外,或站或坐着姑姑一家。见邢夜来了,那个先前十分趾高气扬的女人已经全然不见了此前的姿态,三两步走了上前,拉着邢夜就哭了起来:“小夜啊,是我对不住你啊,都怪我劝不住你爸啊……”

邢夜眉头皱着,直接打断道:“人还在里面?”

邢夜姑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答,急诊室的门便开了。

所有人都一齐看向走出来的医生。

邢夜心里一沉,从他接到电话到赶到这里,最多不过十五分钟。

“谁是病人家属?”

邢夜上前一步:“我是。”

“大面积脑出血致脑疝形成,送来得已经迟了,准备后事吧。”

邢夜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

那厢姑姑一家人全都不敢相信地过去围住了医生,一个劲地追问着“怎么可能”“怎么会呢”,他姑姑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了出来。

四周一片喧闹,霍可却见邢夜的身形轻轻晃了晃,而后似乎很快镇定了下来,开始询问后续的手续。

接下来便是一片兵荒马乱,邢夜本想去把后续的手续办办,结果被姑姑绊住,一直抱着他手臂哭,姑父也一直在旁边说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话让他节哀,其他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交代着事情的始末。他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下去了,霍然站了起来:“别说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十分奇异地使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现在也不早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们先回去。”

姑父搀着瘫在椅子上的姑姑时本还想同邢夜说两句,看见他阴沉得可怕的脸色,也乖乖闭住了嘴。一大帮人退去,邢夜这才觉得脑子里蹦着的那根弦断了。

他腿有些软地往后一退,一旁的霍可赶紧拉住了他的手臂,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然后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死了?

这就……死了?

他预想过关于他的结局。

大概就是这样,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他可以笑着看着他晚景凄凉、孤独死去,然后在他死之前站在他床前告诉他,你大可放心,我不会给你送终,也没有人会给你送终的。

这大概是他想过对他最有力的打击报复。

只是没有想过,排演了许久的这出戏,才不过一半,另一位主角就这么先行退场了。

第二十八章

姑姑一家全都走了,医院里只剩下了邢夜与霍可。

邢夜在椅子上闭着眼坐了很久,久到霍可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这才突然感觉邢夜一直攥着他的手紧了紧,而后睁开了眼:“太晚了,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霍可望着他,点了点头。

人这一生,说来很长,可是后事料理起来却并不多麻烦,开具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选好骨灰盒与墓地,然后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结束了。

邢夜不清楚他爸生前有什么朋友,也没有联系,只通知了他爸这边的亲属。

姑姑一家自从那天从医院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联系过他,直到他电话通知他们前来参加告别仪式才有了音讯。

邢夜电话打到一半便听姑姑从姑父手中抢过了电话:“是小夜啊?你刚刚跟你姑父说告别仪式哪天啊?”

邢夜重复了一遍,那边的人含糊了两句,才又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墓地买好了啊?还是你妈边上的那个啊?我记得你妈当时下葬的时候不是买了两块……”

邢夜冷淡地听着,然后打断道:“您记错了。”

那边被堵了回来,十分尴尬,一时也没有接话,邢夜没有理会,继续道:“其他就不用您操心了,告别仪式的时候来一下就行了。”

那边应了下来,邢夜便挂了电话。

告别仪式那天,天阴得厉害,云沉得像是要坠到地上,却又没有一点风。邢夜穿着套深色的正装,看着来往的亲人都轮流趴在他爸的棺前哭了一会儿,才被旁人拉走,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只冷漠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看着这一切。

告别仪式结束,遗体便送去火化,其他人都先回去了,只有姑姑和姑父留了下来。邢夜也没有理会,只坐着等着领取骨灰,姑姑却坐不住了,同姑父一起走了过来,坐在了他身边,全然没有了前两天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小夜啊,你别太难过,你爸这也是自然死的,没什么痛苦,你不要太难过了……”姑父先开口劝慰道,同时拍了拍邢夜的肩。

邢夜没说话。

姑姑跟着应和了起来:“是啊,不要太难过了。”她偷偷打量了邢夜好几眼,见邢夜仍然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有些着急道,“对了,你爸留下的那些东西……”

邢夜好似终于有了些反应,转过头望了二人一眼,佯作听不懂道:“您说我爸留在您家的那些东西?死人留下的东西不吉利,您直接拉去烧了吧。”

姑姑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不是……我是说……”她支吾了半天,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我是说你爸留下来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分?”

恰巧在这时,工作人员通知可以去取骨灰了,邢夜便站了起来,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您说什么?”

一旁的姑父拉了拉姑姑的袖子,小声嘀咕了句不吉利什么的,姑姑便也说不下去了:“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先走了,改天再说吧。”说完两人便急匆匆地走了,头也没有回一下。

霍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墓前等了半天,邢夜才来了。

墓碑是之前就联系人刻好的,只简简单单写着“邢恩之墓”与生卒年月,镶着一张照片,便再无其他了。霍可握着邢夜的手,两人沉默地看着工作人员撬起石板,将包着红布的骨灰盒放进去,又合上,这便算彻底结束了。

邢夜在邢恩的墓前又站了一会儿,才攥了攥牵着霍可的手,轻声道:“走吧,我带你见见我妈。”

两人顺着山丘间的小路,一直走到了另一个园区。霍可数着台阶,一直数到三十二,邢夜才带着他拐了进去,在中间一个墓碑前停了下来。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十分温柔,而墓碑两边的柏树已经有半人高了。

邢夜蹲了下来:“妈,我来看你了。”

霍可就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见邢夜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好像真的和母亲叙家常一样说着生活近况,碰上的人和事。明明也是十分正常的语气,却莫名听得霍可鼻子发酸。

“……一切都挺好的,”邢夜顿了顿,“不过我爸死了,今天刚火化完下葬,但是我没让他睡你隔壁,我在另外一个园区买了墓地,怕你见了他闹心。”

霍可看了一眼,果然在邢夜妈妈的墓碑隔壁,还有一块儿空着的墓地。

“你也别担心我,”邢夜轻轻拉了拉霍可,霍可十分顺从地一起蹲了下来,“你看,我找到想要一起过下去的人了。”

邢夜发现霍可今天从下了山到回到家,都特别黏人,在外面的时候还好点儿,到了家先是跳到他背上不下来,后来怕他背着累,干脆直接变成猫跳进他怀里窝着,不住地蹭他的手。

邢夜轻轻笑了笑:“带你去见了我妈这么开心?”

霍可在他怀里“喵喵”叫了两声,意识到他听不懂,又回房里换好了衣服跑出来,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先亲了一下他,而后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你现在还难过吗?”

邢夜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放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点:“还好吧,现在没什么感觉了。”他把下巴搁在霍可肩上,“以前最恨他的时候恨不得他直接去死,现在真死了反而也没什么感觉了。”

邢夜顿了一会儿,轻轻舒了口气:“就这么结束了吧,也挺好的。”

霍可搂紧了他的脖子,过了会儿才放开:“你妈妈边上那块空的墓地,你是给自己准备的吗?”

邢夜愣了愣,没有想到霍可看出来了,还没来得及解释,便被霍可打断了:“既然想跟我一起过下去,那等你死之后,墓地也分我一半吧。”他认真地望着邢夜,“你过来之前我转了一会儿,看见好几个合葬的墓,咱们也可以……”

霍可还没说完,便感觉拥住他的力道大了几分,说话时的震颤一路从霍可的肩膀传到了他的心里:“好。”

邢夜想过很多关于以后的生活——无非也就是开一间咖啡馆,养几只猫,就这么过着,遇上合适的人就谈一场恋爱,遇不上也不刻意找,不结婚,不要小孩儿,死了之后就埋在他妈旁边的那块墓地里。

却从未想过有这么一个人走进了他的生命里,跟他一起经营着这么一家咖啡馆,养着猫——甚至他自己就是一只猫——跟他谈恋爱,同性恋眼下也没办法结婚,更不可能有小孩儿,好像唯一的要求也就是想跟他平分一块儿死后长眠的地方。

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

邢夜嘴角轻轻勾了勾——那就答应了他吧。

第二十九章

邢夜他爸生前是做生意的,有一间说不大也不小的公司,名下动产与不动产不少,只不过这个不少究竟有多少,除了他自己,估计也没什么人知道,邢夜本人更是不感兴趣。

初六早上两人便按照计划启程前往苍鹭,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姑姑的,问他人怎么不在家里。邢夜懒得多做解释,只说有事在外面,问他们有什么事,姑姑那边却又支支吾吾,不肯回答了,只说电话里说不清,改天再上门找他。

其实想也知道大概是什么事,他们不说,邢夜也懒得提。直到姑姑和姑父第三次上门扑了个空,打电话问他知道他出门旅游去了,才等不下去,问了他关于他爸的遗产的事。邢夜也被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电话搅得心烦,只说不知道,根据他爸的遗嘱来,姑姑和姑父便仿佛得了什么保证一样,欢天喜地地挂了电话。

邢夜和霍可从苍鹭回来不过两三天,却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了门,旁边还站着脸色十分不好的姑姑和姑父。

霍可给所有人倒了水,便去了店里,留下这四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您好,邢先生,我姓安,是您父亲生前的助理,这次来是通知您关于邢恩先生的遗嘱相关的事宜的。”安助理从包里拿出文件,放在几人面前,“这是邢恩先生生前去公证处立的公证遗嘱,他名下的财产分配在里面说得都很清楚,请您几位过目。”

姑姑抓起自己面前的遗嘱快速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沉。那厢邢夜却十分冷静,扫了一眼:“知道了,我需要做什么?”

安助理笑了笑:“您两个月之内去公证处……”话才说到一半却被姑姑尖利的声音打断了:“等等,我有问题!这个遗嘱、这个遗嘱……肯定是假的!我之前还问过我哥,他说他没有立遗嘱的!你这个肯定是假的!”

安助理脸上仍是程式化的笑容:“这个遗嘱不是自书遗嘱,而是公证遗嘱,您有疑义可以去公证处查询的。”

姑姑嘴唇哆嗦着,没有说出话,安助理便继续道:“邢恩先生生前多次和我提起过您,说十分感谢您对他的照顾,所以也给您留了一部分财产作为酬谢……”

一直没说话的姑父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五万块?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家辛辛苦苦照顾他那么久,留给我们五万就想打发我们?”

安助理仍笑着,转过头同邢夜说完了先前没说完的话:“您两个月内去公证处办理接受遗赠的声明书公证就行,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告辞了。”

邢夜将安助理送出了门,回到客厅在两人对面坐下,等着两人开口。

姑姑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脸皮不脸皮了:“邢夜,你自己说说你爸这心偏不偏?他死之前都是谁在伺候他,就留给我们五万块?”

姑父也跟着开口同他掰扯了半天,直到见邢夜神情冷淡地半句话没说才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

“你们想怎样?”

姑姑和姑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愣,拿起遗嘱看了半天,又小声讨论了一番,才勉强达成了一致,说道:“你看吧你哥哥马上要结婚,我看这个嘉华花园二期的房子就不错,拿来做婚房正合适……我们照顾你爸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说……”

邢夜轻轻笑了笑:“姑姑,你非要掰扯照顾的事我们就算算清楚。当年我爸身体不太好,据我所知是打算请护工的,你们说他一个人太冷清,你们照顾他,我爸很念你们这个情,但是每个月钱也给你们了,我这边钱也都是按月给你们的。现在我爸去世了,感念你们照顾他,给你们留了五万,你们还觉得不够么?还是说非要撕破脸让我说说,你们是为什么非要接他去你们家住?”

姑父气得脸色发青,站起来就想挥拳头,却被姑姑拉住了。她按住姑父,强行坐回沙发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这说的哪门子话……我们接你爸来住当然是看他一个人太冷清……”她顿了顿,望向邢夜,“小夜啊,这个不是我跟你姑父太功利,实在是你爸这个分得不太合理啊……而且你哥哥马上就要结婚了,咱们……再商量商量?”

邢夜笑了笑:“这个不如您跟我爸商量。”

姑姑脸上也挂不住了,正想要翻脸,却见邢夜脸色也沉了下来:“您想好。是撕破这个脸咱们一笔一笔算清楚,还是拿着钱开开心心回家办酒,您掂量着。”

姑姑脸上有如打了五色灯光,颜色不断变化着,最终同姑父使了个眼色,十分不甘地撂下一句:“走。”

邢夜走在去理想国的路上,雪花儿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已经是春天了,竟然还下雪。

其实姑姑和姑父的想法他很清楚,当年他爸身体查出病,要养,便打着接手他爸的财产的算盘把他爸接过去照顾。毕竟他爸跟他妈早就离婚了,他妈也去世了,邢夜自己跟他爸关系也不好,而他爸当年出轨的小三压根就没跟他爸结婚,照顾好了如果分遗产是肯定有他们一份的。而如果自己不要,那么他们就可以顺顺当当地继承他爸的全部财产了。

但邢夜更清楚他爸是什么人。早几年出轨的时候,是本着跟小三还能有孩子的想法,对前妻和他这个儿子不闻不问。眼下后继无人,才想起还有他这么个儿子。他爸这个人,生性冷血而自私,也看穿了姑姑那点心思,所以在说着没有立遗嘱的同时,偷偷去立了公证遗嘱。也不知道该嘲笑哪一方更可悲。

不过姑姑其实有一个猜测的确是猜对了——他确实没打算要这份财产,只是也并不打算留给他们。

他打算拿这笔钱开设一个流浪动物收容所,虽然现在仍只是个想法,不过也可以慢慢筹备起来了。

第三十章

正月十五这天,理想国正式恢复了营业,不过也就开了一个上午便关门了。邢夜之前便同巧克力的主人约好,请她在这天下午带着巧克力来店里,喝个下午茶,顺便让他们看看巧克力。

其实原本的计划是邢夜跟霍可去女孩儿家里看巧克力的,不过梨花橘子它们听说要去看巧克力,都纷纷吵着要去,这么多猫带着也不方便,便干脆把地点定在店里了。

霍可这段时间对和果子十分感兴趣,今天既然是猫咪聚会,就根据店里几只猫咪的样子做了几款猫咪形状的和果子,都十分精致可爱。

下午三点,女孩儿准时来了,怀里还抱着毛色油亮,看起来十分精神的巧克力。一进门,巧克力便挣脱了女孩儿的怀抱,跳向了许久不见的小伙伴们。猫咪们也都很激动,凑过去同巧克力玩耍,相互舔毛。

女孩儿笑吟吟地看了一会儿同其他几只猫们滚作一团的巧克力,然后同走过来的邢夜打了个招呼。邢夜笑了笑,引她到桌边坐下,然后端来三杯饮料,坐下同她聊了起来。霍可还在忙活,过了一刻钟才端着点心从后厨出来,解开围裙在桌边坐下。

他笑着同女孩儿打了个招呼,然后扭过头招呼几只猫咪过来。巧克力凑过来,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手,他顺手呼噜了一把它的毛,然后在它面前放了一个小盘子——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憨态可掬的巧克力样子的和果子。

巧克力十分好奇地拿爪子拨了拨,以为是个小玩具,就这么拨着玩了起来。直到霍可依次在每只猫面前都摆了一个,才有猫发现这个小玩具的不一样之处。

橘子望了望面包的小玩具和面包本身,才惊奇道:“面包,你的跟你一样!”

面包疑惑地望了望面前的“小玩具”,又望望旁边牛奶的,发现自己的确实比它的大了不止一圈,而且自己的“小玩具”颜色和自己的毛一样,牛奶的跟它的毛一样是纯白的。于是面包也惊了:“好像是的!”

霍可蹲下去挨个儿摸了一圈头顶,嘱咐道:“当然啦,按照你们样子做的,不过只能玩,不能吃,记住没有?”

几只猫这时已经拨着自己的“小玩具”玩开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霍可的话,霍可无奈地笑了笑,坐了回去。

巧克力的主人也听到了他的话,捏起一个小点心仔细瞧了瞧:“这些都是你根据它们样子做的吗?好棒啊!”

霍可笑了笑:“嗯,店里还没推出的新款,目前还在尝试阶段,等到可以了就会放到店里菜单上了。”

女孩儿惊叹了一声:“那我岂不是第一批品尝的客户了?”她笑着一边对着那边玩耍的几只猫一边辨认着,“牛奶、巧克力、橘子、银河、梨花,这个是刚刚那个最大的……”

邢夜补充道:“面包。”

女孩儿笑着重复了一遍:“面包。”她的手指移向面包旁边的那只黑白灰三色的,犹豫了一下,“这个是……银河吗?”

从花色看,这个确实和银河最接近,不过为什么银河要做两种?女孩儿纳闷了一会儿。

邢夜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十分正经地回答道:“这只是小可,是我自己养的。”

女孩儿还没说什么,一旁霍可的脸却腾的一下红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这只的起名风格不对啊,”女孩儿数了数,“你看其他几只,要么是吃的,要么是跟毛色或者品种有关,这只为什么叫小可啊?”

“捡到的时候就叫这个了。”邢夜望了一眼脸已经快烧起来的霍可,回答道。

“这样啊……那今天怎么不带过来呢?”

“放家里了,”邢夜笑了笑,“太凶了,带过来怕是要跟它们打起来的。”

女孩儿还没说什么,便见一旁的霍可凶巴巴地捏起了一只“小可”,塞进了邢夜嘴里:“吃你的!话那么多,我……它哪里凶了?”

邢夜嚼着点心,含糊道:“这还不凶么?”

女孩儿笑了半天,这才指着最后一只问:“这只也是你们自己养的吗?叫什么啊?”

那是一只纯黑的,眼睛却是茶金色的猫咪,看起来凶巴巴的,给人的感觉跟前面几只的憨态可掬完全不一样。

霍可愣了两秒,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他站起身,回头抱歉道:“先生不好意思,我们今天……”

不营业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便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来人一身黑色的羽绒服,里面却只穿了薄薄的白T恤,一头黑色短发,表情冷漠,一双茶金色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望了过来。

霍可的的确确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的嗅觉已经先行告诉他了这人的身份。

——这是小黑。

霍可弯下腰同邢夜交代了一下,便对女孩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朋友来了,我跟他说两句,你们先聊。”说完,拉着小黑去了后面的休息室。

直到两人从女孩儿的视野里消失,女孩儿才像是松了口气,小声同邢夜说道:“霍可这什么朋友啊?这个气场吓得我都没敢说话。”

邢夜笑了笑,旋即便把话题带开了。

关上门,霍可兴奋地拍了拍小黑的肩膀:“小黑,好久不见啊,你什么时候能变成人了啊?”

刚刚见到人形的小黑的时候,他是有些吃惊的,不过很快,重逢的喜悦便压过了惊讶。

小黑嘴角勾了勾:“就最近。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呢。”

“味道没有变啊,”霍可眼睛亮晶晶的,“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啊?怎么学会化形的啊?”

“我去找了一只猫妖,它教我的,”小黑望了望自己的手,“我修炼了几个月,现在刚刚会化形,但是不稳定,维持不了一会儿就会变回去,不过撑到来见你还是够了的。”

霍可心里很是为他高兴。他原先还在想小黑冬天会不会挨饿受冻,却没有想到他开始修炼,现在甚至能化形了。

“你……”

他的脑中又浮现出了当时那个男人过来问他要猫时的情状,想起了张贴的一张张寻猫启事,望着小黑,脸上浮现了一丝犹豫,想了想却又没有问出来。

小黑却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我会去找他的,等我化形可以完全自己控制了,我就去找他。”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而坚定:“他不喜欢作为猫的我,那我就努力变成人。总有一天,他会喜欢我的。”

一个生而放荡不羁的灵魂,愿意为了另一个灵魂放下先前的所有骄傲,去主动做此前所有不屑去做的事,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没有别的,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第三十一章

小黑没有待太久,赶在变回去之前就走了,临走还顺了两个自己样子的和果子。

霍可送完小黑,笑眯眯地回来了。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心情最好的时候,牛奶跳到他面前一通撒娇的叫,他就势把牛奶抱了起来,笑眯眯地在它脑门上亲了一口。

霍可望着眼前成团打滚嬉戏的猫,对面的女孩儿也在笑,旁边的邢夜嘴角也带着笑,于是霍可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日子就像这逐渐到来的春天,总是越过越暖和,越过越有希望的。

天气越来越暖,玉兰花谢完,转眼就是四月。

理想国旁边的花园里又开满了花,香得霍可老打喷嚏。后院一直闲置的花架被邢夜收拾了下,种了些花,春日里竞相开放,当然,这其中也有霍可反复叮嘱猫咪们不许跳到花架上的功劳。

东北角碍事的石头终于被挪开,腾出了地方,摆上了新买的白色秋千架。猫咪们没了花架爬,很快便找着了新的去处,一只两只没事都喜欢往秋千跑,一蹲就是半天不下来。有次霍可手欠地偷偷推了一下,直接把还蹲在上面的银河吓得四爪朝天地蹦了起来,然后在旁边捧着肚子笑。银河气呼呼地过去就是一爪子,抓在霍可的裤子上,霍可只好笑着把银河抱起来,固定在自己怀里,带着它荡了起来。

元宵节后推出的猫咪果子受到了许多顾客的喜爱,外形是契合咖啡厅主题的猫咪,内馅则是绵密细腻的甜甜的豆沙,于是猫咪果子很快成了理想国的又一道招牌点心。霍可受到了猫咪果子的启发,这段时间又开始不断尝试新的花样。

立夏之前,理想国的菜单上便推出了春天限定的两款点心和一款饮品,点心分别是樱花芝士蛋糕和鲜花玫瑰饼,饮品则是樱花拿铁。店里的盘子和杯子也都应景地换了跟花有关的,而顾客们也确实很吃这一套,这几款新品的销量都很不错。

好像一切都在往着好的方向发展,无论是工作、生活,友情、爱情。霍可甚至心情很好地回了一趟应绪的房子打扫了一下卫生,给房间通了通风。其实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不过却意外地没有太多灰。霍可也没太在意,打扫完就走了。

只是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然而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四月中的一天,霍可坐在秋千上看着邢夜搭葡萄架,突然一股奇异的烦躁与战栗感流过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被自己忘了个一干二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今年来得十分早的发情期。

邢夜招呼霍可给他递东西,霍可把工具递过去,抬眼正好瞧见邢夜抬手露出的一截腰腹——腹肌形状完美,人鱼线顺着盆骨没入了裤子里。

于是邢夜架子搭到一半,低头便见一旁的霍可脸红得十分不正常。他用手背蹭了蹭霍可的脸:“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太阳太晒了?你要不先进去吧。”

霍可微微向后躲了躲,避开了他的手,低声嘟囔道:“没事儿,你继续吧。”

邢夜愣了愣,很快无视了他的闪躲,十分强势地用手贴上了他的脸,过了会儿又移到他的额头:“太烫了,你先进休息室,我去洗个手找下温度计。”

霍可抗拒道:“我没发烧……不用……”

他很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从他意识到自己不同于往日的状态开始,身体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刚刚那几下肢体接触更是直接让他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邢夜这时已经洗完手去找温度计去了。

霍可只好转身去院子一角的水池那儿,拧开水龙头,泼了几把水到脸上,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下去了一些,这才关上水龙头往休息室走去。

邢夜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霍可湿漉漉的鬓角,眉头皱了皱,甩了甩温度计便道:“张嘴。”

霍可乖顺地张开了嘴巴,含住了温度计,含混不清道:“我没发烧……就是晒得脸有点烫。”

邢夜没说话,只是伸手擦了擦他从鬓角往下流的水,霍可一下子就蔫了:“真没发烧……”

到了时间拿出来一看,38度8,倒的确是猫的正常体温。邢夜弹了一下霍可的脑门,便没再关注了,转身走到衣柜前拿了件衣服换了起来:“一会儿把工具收收,明天再搭吧。”

霍可没说话。

邢夜换完衣服正想回头看看怎么了,便见一个迅捷的身影扑了过来,而后将他抵在了衣柜上。

霍可扑在他的身前,呼吸急促,体温也比平常更高一些,手已经十分不老实地顺着他的衣服下摆摸了进去,而某个部位已经十分明显地硬了起来,正顶着他的大腿。

邢夜眼睛眯了眯,捉住了他四处乱窜的手,低下头,鼻梁顶住他的鼻梁,嘴唇只差一点就可以碰上:“大白天的你想干吗?”

霍可直接用嘴唇擒住了他的嘴唇,唇齿交缠半天才用有些发红的眼睛望着他:“想。”

……

第三十二章

……

门外温佩已经来到了休息室外,敲起了门,门里的两人却做着见不得光的事,这种偷情般的快感似的两人越发激动,做得也越发激烈。

“咦……门锁了……难道在睡觉吗?”温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打扰人休息的事,赶紧悄悄溜了。

门里,两个人喘着粗气,交换了一个满是汗水与草莓味道的亲吻。

邢夜笑了笑,用额头顶了顶霍可的:“爽么?”

霍可回想了一下两人刚刚都做了什么,脸一路红到了脖子,却依旧诚实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满是水汽,却亮得惊人:“爽。”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这才分开,收拾起了战场。

等到屋子里不该有的味道散干净,两人才打开房门走出去。

在窗边百无聊赖守着店的温佩,看见从门里走出来的霍可,笑着招呼道:“嗨霍可,刚刚没打扰到你休息……”

吧字还没说完,便看见了紧随其后出来的邢夜,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你们两……”温佩愣了愣,“一起午睡?”

霍可含糊地应了两声,便赶紧假装有事干活去了,那厢邢夜便显得从容很多,十分自在地走了过去。

神经大条的温佩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什么,如果发在论坛里大概就是一篇这样的帖子了——

八一八我老板和我同事之间见不得人的PY交易。

第三十三章

入伏之后天热得厉害,今天一早起来霍可便感觉比平日更热,拉开窗帘看外面,天却是阴的,乌云沉沉地坠着,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邢夜也起了,看了眼天道:“要下雨了。”

邢夜到店里没多久,便听天边打起了闷雷,雷声“轰隆隆”由远及近地滚过,风也大了起来,吹得门把手上挂着的风铃响个不停。雨很快便下了下来,来势汹汹,整个城市好似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所包围。

早上本来就没什么客人,加上这场暴雨,估计就更不会有什么人来了。霍可走去关窗,却突然想起院子里的花,登时一个激灵推开后门冲到了院子里,也顾不得倾盆的暴雨,跑进院子里抢救花架上的花。

邢夜听见声音回过头时,霍可已然冲进了雨幕里,只好赶紧拿了把伞过去给他撑着。

两人把花一盆盆转移到了屋檐下,却仍是迟了些,还在开花的那几盆都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只剩几片可怜兮兮的花瓣还留在花萼上。霍可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邢夜揉了揉他湿漉漉的脑袋,把伞给他,叫他去休息室换身衣服。

雨停的时候,小院子已经被淹了,积水淹到了后门的台阶那么高,花架的一层还有秋千脚都被泡在了水里。雨下得太大,这一片儿都有不同程度的积水,院子里的积水排不出去,所以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等着天放晴了水自己蒸发。

秋千倒还好些,买来的时候说是刷了防水涂料,花架就没办法了,只能先移到室内,不能让它一直在水里泡着。

邢夜把花架移到了屋内,找了块布把上下的水擦干,这才准备歇会儿。屋里只有温佩,邢夜便顺口问了句:“霍可呢?”

温佩答道:“我看他好困的样子,这会儿也没什么客人,就说让他去睡会儿,现在跟休息室呢吧。”

邢夜点点头,也没在意。

下过雨之后比之前凉快了不少,连风吹来都是带着些舒爽的湿气的。

邢夜开了窗,坐在风口看书,却突然感觉有什么在扯他的裤脚,低头一看,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土猫,不是店里的任何一只,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枕边猫。他轻笑了一声,把霍可抱到腿上,以为霍可是要跟他玩,却见霍可急躁地从他手里挣脱开,在他腿上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邢夜这才觉出不对,眉头微皱:“怎么了?”

霍可着急地喵喵乱叫了一通,却没有分毫用处,完全想不出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邢夜抱起他就往休息室走。

“怎么了?”邢夜反手关上门,霍可顺势跳到了地上,然后又蹦到了床上,“你变回人慢慢说。”

霍可蹲在床上,沮丧地“喵”了一声,邢夜这才发现问题可能比他想象得要严重:“怎么了?你变不了人了?”

霍可点了点头。

邢夜心下沉了沉:“那也不能说话吗?”

因为之前霍可也有过用猫形同他说话的经历,却不知道现在还行不行。

小猫眼睛一亮,结果一张嘴就是一个“喵”,整只猫立刻又丧了起来——看样子也是不行。

一人一猫相坐无言,陷入了僵局。邢夜甚至连答案是是或否以外的问题都没办法问。他叹了口气,伸手把霍可抱起来,在他的小脑门上亲了一口:“不要着急,咱们慢慢想办法。”

温佩见邢夜抱着一只从未见过的猫从休息室走出来的时候还愣了愣:“这猫哪儿来的?”

邢夜把霍可放到地上:“家里的那只,霍可有点事,把猫带过来就先走了。”

店里的那几只猫见新来了一只猫,全部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不过除了新来的面包没见过猫形态的霍可以外,其他的猫都是见过他的,所以也没有太吃惊,只是奇怪他怎么突然又变回猫了。

邢夜望着不远处滚作一团的几只猫,思考了起来。

霍可本来并不是妖,能够化形也是因为得到了一枚妖丹,而现在他突然又变了回来,中间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那么,是不是妖丹出了什么问题?

霍可的妖怪朋友并不多,他知道的也就一个小黑,但是小黑居无定所,霍可自己都不知道小黑住哪儿,更不要说找他了。小黑偶尔也会来店里,只是不知道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他望着被其他几只猫按倒来回舔的霍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没办法也只能等一等——等等,还有一个。

霍可正同梨花它们打闹着,突然从旁横生出一双手把他抱了起来,霍可嗅到了邢夜的味道,于是也没挣动,顺从地任他把自己拎了起来。

“我有点事,出去一趟,一会儿没什么人的话就先关门吧。”邢夜嘱咐了温佩一句便提着霍可出了门。

霍可坐在副驾驶上,仰着头望邢夜:“喵喵喵?”

邢夜仿佛知道他在问什么一般,回答道:“去之前你住过的地方看看,还能不能碰上那个男人。”

霍可这才反应过来。的确,那个男人应当是个同应绪一样的老妖怪,只是之前几次碰面都算不上愉快,那人对他也不是很友善,不知道那人愿不愿意帮他……

到了地方,邢夜先敲了敲门,并没有人应,这才摸出钥匙开了门。

霍可从邢夜怀里跳到了地上,来回打量着房里的陈设。他几个月前还来打扫过一次,所以对屋里物件的摆设记得还比较清楚。而眼下看来,他上次走之后,这个屋子应该的确有人来过,许多小东西诸如遥控器之类的位置都变了。

只是眼下他们要找的人并不在屋里,也没办法。霍可咬着邢夜的裤腿把他领到茶几前,又咬住了一叠便笺跳上了茶几。邢夜很快会意,找了支笔留了张字条,大概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并且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而后才关上门带着霍可回去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等,等那个应绪的朋友看见字条找过来,或者等小黑哪一天过来找霍可,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第三十四章

霍可突然出了这档子事,理想国的点心生意便尽数瘫痪了,然而一时也找不到别的什么办法,只能暂时停止提供甜点,只提供饮品。

邢夜对外和对温佩的解释都是“霍可家里出了点事,回去一段时间”,只是这个“一段时间”,不要说邢夜了,连霍可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多久。

理想国这些日子少了个俊俏的甜点师傅,却多了只黑灰条纹的小土猫,不是多稀奇的品种,却生得乖巧可爱,十分惹人喜爱。前来吸猫的顾客们见多了一只可爱的小猫,都纷纷逗它,结果这只猫看着乖,却十分高冷,只黏老板,旁人的招呼逗弄一概不理,只围在老板脚边转。有不死心的客人拿小零食、逗猫棒企图吸引它的注意,都失败了。还有人见它正同店里其他猫嬉戏打闹,想趁着它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上一摸,却发现它的警惕性高得惊人,离得稍近一些便警觉地回头,要是发现有什么“不轨”的举动,便立刻跑到邢夜旁边去求抱抱。

邢夜要是是坐着的,它就会直接跳到邢夜腿上,要是在走路,便跟在他脚边走。邢夜怕踩着它,也只好抱起来。大家都说,再没见过比它更黏人的猫了。

当然,霍可本猫对此说法是嗤之以鼻的,他只是不想让别人抱着他摸来摸去而已,不过能这样跟男朋友天天腻一起也挺好。

已经过去了三天,两人没有收到任何消息。霍可却没多大感觉,只感觉像是自己放了个假,每天跟着邢夜却不用干活,只要吃喝睡玩就可以,十分自在。

第五天的时候,小黑来了店里找霍可。

他拎着一兜子小黄鱼,一进门便凭着味道发现了霍可。霍可也闻到了他的味道,眼睛一亮便扔下邢夜扑了过来。

两人一猫去了稍偏僻一些的座位,霍可顾不上香喷喷的小黄鱼,先是“喵喵”一通叫,把最近发生的事同小黑说了。小黑抱过他检查了一翻,也没检查出什么。他本身也只是一只道行很浅的猫妖,只是按照老妖留下的方法修炼,其他的都不是很清楚。

他感应了一下霍可的妖丹,也确实还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失去了效用。

小黑放下霍可,对着一人一猫期待的眼神,摇了摇头。

霍可有些失望地垂下脑袋。而等他想起小黑带来的那兜子小黄鱼时,已经被店里几只猫偷偷扒拉走,洗劫一空了,于是更加丧气,强撑着精神同小黑聊天。

小黑这些日子倒一直很顺。他现在基本已经可以稳定地化形了,不会在像当初那样无法控制地变身,也在他原先主人公司附近的奶茶店找了份工作,有时候还能看见他。

他今天来本来是想跟霍可分享他的进展顺利,所以还买了小黄鱼来,却没想到霍可碰上了这档子事,也顾不上跟分享自己的事了,只说他去打听打听,有没有猫知道是怎么回事。

送走了小黑,霍可仍是怏怏的,窝在沙发垫上就不动了。

第二天早晨邢夜醒来的时候,枕边是空的。

霍可变回猫之后还同邢夜睡在一张床上,只不过由原先的一人一边变成了霍可只占一个枕头,或者只占一个胸口。虽说此前霍可也经常以猫形跟邢夜同榻而眠,只是现在的心情却和以前不一样了。

邢夜坐起来,远远地望见一个蹲坐在窗台的黑影。

暑热侵袭了整座城市,早晨还稍好些,只是离开了空调房,依旧能够感觉到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增多的热气。早起晨练的人也比以前少了,稀稀拉拉的。

霍可望着窗外,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乍变回猫,他其实并没有多么慌张。他做猫的时间远比做人的时间要长,比之人形,其实猫形他更加适应,也没觉得这是个多大的事,应该很快就可以解决,更没有想过以后无法变成人的可能。

他从没觉得人形与猫形哪个更好,只是有些事是人无法做的,同样,也有猫无法完成的事。只是与邢夜在一起,身为猫不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而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只是一只猫,邢夜还会愿意继续跟他在一起吗?

霍可听见动静,回头望过去,看见邢夜已经坐了起来。

一人一猫隔着床对望着,邢夜第一次觉得自己从一只猫的眼睛里读出了忧郁。他轻轻笑了笑,勾了勾手指,霍可便十分顺从地从窗台跳到了床上,隔着被子踩着他的腿跑到了邢夜跟前,被邢夜一把抱了起来。

霍可的爪子轻轻抵在邢夜的胸口,睁着一双眼睛,不知道邢夜要做什么。却见邢夜低下头,在他嘴上亲了一下。霍可的爪子下意识就收紧了,勾住了邢夜的衣服,偏过头扭着身子就想跑走,却挣不脱邢夜的手。

他感觉到一个似有若无的亲吻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耳朵上,对方有些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响起:“不管是人是猫,你都是我的。”

霍可的心脏情不自禁地快了几拍,他仰头望过去,与邢夜对视着。那双眼里有温柔,有认真,但是没有敷衍。霍可扒着邢夜的衣领,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对方的嘴唇,却见对方全然没有厌恶与闪躲。邢夜十分自然地又亲了一口他的脑门,然后抱着他去了卫生间准备洗漱。

夏日里还是热得厉害,知了在树上声声叫着,猫咪们也都窝在理想国的房间里,不肯去热气腾腾的后院,最多就是吹着凉风趴在床边晒晒太阳,却惊奇地发现昨天还恹恹的霍可今天便打起了精神。

临近傍晚时,银河见霍可走向门口,好像要出门的样子,便叫住了他:“你去哪儿呀?”

“去找人。”霍可头也不回地迈着小碎步出了门。

他早上的时候便笨拙地用猫爪子在手机上给邢夜说了,他准备去和小黑找人帮忙。不过小黑白日里还有工作,而且白天也确实太热,便约在傍晚出门。

他不是犹豫不决的人,小黑更不是。邢夜有不放弃他的决心,那么他自己更不能放弃。山不来就我,那我便去就山,总会找到知道怎么解决的猫的。霍可是这么想的。

第三十五章

然而效果并不怎么好。他们两个如同没头苍蝇一样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乱转,其他地方的猫见来了生猫,很多时候也不愿意告诉他们什么。

他们这样转了一周,依旧没有什么斩获。倒是有一天在小黑主人家附近撞上了正好加班的他主人。小黑二话不说掉头就跑,留下霍可一只猫同那人面面相觑。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加班完脑子跟浆糊一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道:“刚刚那是……小黑?”他低头看看正端坐着舔毛的霍可,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低落,“所以你是它女朋友吗?”

霍可的动作一僵,停下了,而后甩甩尾巴,头也不回地小碎步跑走了。

白天下了雨,霍可跟小黑到处跑跑了一晚上,踩了一爪子泥。邢夜听到门口传来的“喵喵”的叫声,过去开了门,却见霍可犹犹豫豫的,不敢迈爪子。

“怎么了?”邢夜愣了愣。

霍可抬起两只前爪给他看,示意他都是泥,下一秒便被邢夜抱了起来,往浴室走去:“你今天跑哪儿去了,这么多泥?”

他下意识想用爪子抓点什么找一下平衡,却意识到爪子上的泥会蹭到邢夜衣服上,便乖乖伸平爪子,宛如一只死猫般一动不动地任邢夜抱去了浴室。

自从霍可变成猫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浴缸了,因为太滑了,他在浴缸里站不住,只好委委屈屈地换了个新的脸盆。

不过今天邢夜没有把他的专用小脸盆拿出来,而是从柜子里拿了条毛巾,铺在了浴缸里,然后把霍可放在了上面。还真的挺管用,霍可第一次以猫形在浴缸里站住了脚,感觉十分新奇,于是欢快地在毛巾上多踩了几个梅花印。

邢夜拿着喷头和宠物香波给霍可洗完了澡,从旁边拿起浴巾裹住霍可抱起来,感觉身上湿黏黏的,才发现自己的上衣也溅上了不少水。他往卧室去的脚步顿了顿,把霍可放在一旁的洗衣机上,浑不在意地把上衣一脱,扔进脏衣篓里。

他把霍可放在床上便开始找吹风机,霍可本来还在同浴巾作斗争,要从埋住了他整只猫的浴巾里爬出来,远远瞧见邢夜裸着的后背,又默默把脸埋进了浴巾里。

霍可变回猫满一个月的时候,邢夜终于接到了应绪那个奇怪朋友的电话。

“邢夜?”电话一接起,对面便直接招呼道。

邢夜愣了愣:“是,您是哪位?”

“我是陈戟。”对面自我介绍道,“条子我看见了,你们那个店的地址没变吧?”

邢夜应了一声,他便继续道:“那行,我一会儿就过来。”

霍可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跃跳到了邢夜腿上,仰着脸看着他,邢夜把手机放到桌上,捏起他的爪子亲了一口,笑了起来:“应绪的那个朋友刚刚说一会儿过来。”

陈戟说的一会儿还真就是一会儿,没出十分钟,两人便见陈戟推开门走了进来。

这人同几个月前的状态完全不一样,看起来心情非常好,全然没有几个月前的那种阴郁与颓废。他看见邢夜,直接走过来,大马金刀地往两人旁边的位置一坐,也没打招呼,直截了当地问道:“是他?”

霍可主动地从邢夜腿上跳到了桌子上,往陈戟那儿走了两步。

陈戟眯着眼睛观察了一番,又沉吟了一会儿,便十分干脆利落地下了诊断书:“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也知道你应该怎么做才能恢复,不过我有个条件,答应了我才能告诉你。”

邢夜的眉头皱了皱:“你说。”

霍可也仰脸看着他。

他语速很快地道:“你的妖丹给我,当然,给完我会教你怎么修炼的,到时候你一样可以化形。”

邢夜还没反应过来,那厢霍可已经“喵喵”叫了起来,对面的陈戟听完便笑了:“爽快!那就这么成交,那明天我来找你。”

邢夜没想到霍可答应得这么快,又见陈戟一副说完就要走的样子,赶忙叫住了他:“等等,取走妖丹对他的身体有影响吗?”

陈戟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沉吟片刻才道:“没有吧,他现在无法使用妖丹其实也就等同于妖丹不存在,撑死就是现在这个状态,应该没什么别的影响吧。”

邢夜这才稍放下心。送走了陈戟,他回过头便拧着眉教训起了霍可:“你答应得这么快,也不问问清楚,万一对你身体有什么损伤怎么办?”

霍可示意他打开桌上的电脑,打开word文档,用爪子慢慢地一下下戳着键盘:“本来也不是我的……”

邢夜没说话,默默叹了口气的同时也是心下一松——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解决的办法了。

霍可叫邢夜打了个电话给小黑,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小黑也很为他高兴,毕竟几个人辛辛苦苦找人找了一个月,现在总算是有解决的办法了。霍可还约了小黑,等他能变回来了,三个人一起去吃烤鱼。

霍可兴奋得睡不着,躺下又爬起来,在邢夜的胸口踩来踩去。邢夜刚开始还睁开眼看看是怎么了,后面连眼睛都没睁,任由霍可闹去。霍可见邢夜不理他,在他身上走了个来回,最后十分坏心地踩到了邢夜的裆部,直接把邢夜踩醒了。

邢夜无奈地坐起来看着一脸无辜地蹲在他腿中间的霍可,一把把他抱起来,摁在自己的胸口,手十分不客气地呼噜了两把霍可的耳朵:“你要是再用点力,我就直接被你给废了。”

霍可假装听不懂地眯着眼睛望向邢夜,却听邢夜低低地笑了两声:“幸亏你不是面包。”

邢夜的笑声带起的胸腔的震颤顺着两人相接的地方传到霍可身上,霍可尚在愣神,便被邢夜按在怀里躺下,听邢夜近乎呓语般在耳边轻声道:“睡吧。”

他起先还挣动几下,后面听着耳边邢夜规律的呼吸,也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三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去了店里,而陈戟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八点刚过两分钟便来了,只是个胳膊底下还夹了个挣动个不停的小奶猫。

陈戟进了门也没同他们打招呼,直接把小猫丢在了软垫上:“我跟你说你说了不算,你今天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霍可迷茫地同邢夜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奶猫挣扎从软垫上翻过了身,弓着背气势分毫不弱地冲着陈戟“喵喵喵”叫了一通,陈戟的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霍可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小声冲着邢夜叫了两下,可惜邢夜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半晌,陈戟才臭着一张脸,坐在了霍可对面:“不要你的妖丹了,自己收着吧,我教你怎么用。”

邢夜直觉这跟旁边那只小奶猫有关,却也没多问,只是看着两人。

梨花和面包它们几个见到店里又来了只猫,早就好奇上了,只是有些害怕陈戟,不敢上前。这会儿趁着陈戟在跟霍可说话,纷纷好奇地凑到了小奶猫旁边。橘子有些好奇地凑过去想舔舔它,却听陈戟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冷冷道:“不准舔。”

蠢蠢欲动的几只猫们纷纷怂怂地缩了回去。

“应绪把妖丹给了你,但是没教你使用的方法,所以你也只是用了一点外围的妖气,帮助你化形,但是没把妖丹化为己有,所以才会导致现在无法化形的情况,”陈戟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小猫,递过去一张纸,“你照这上面这个方法练,等你把妖丹炼化成自己的就能再变成人了。”

霍可跳到茶几上,还在歪着脑袋看,陈戟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一堆猫中间拎起那只小奶猫的后颈。那只小猫后腿还在空中乱蹬,便被陈戟捉住,整个固定在了怀里,头也不回地抱着走了。

霍可这才反应过来,对着陈戟离去的方向道了声谢,远远地见陈戟单手挥了挥,示意听到了,便消失在了视野中。

霍可按照纸上的方法试了三天,才总算有点体会到陈戟说的“炼化成自己的”是什么意思。原先妖丹虽然在他体内,对他而言却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他虽然靠着这个化形施术,却从没觉得自己同妖丹之间有什么联系。而现在,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同妖丹之间建立起了一层联系,他可以通过这层联系去掌控、使用妖丹。

最近几天,霍可白天也不再跟着邢夜去店里,晚上邢夜看电视的时候也就窝在他腿上修炼。只是这样过了整整一周,也没有什么起效。他甚至都想打电话问问陈戟他给的办法是不是有问题,最后还是忍住了。

霍可自己有时候坐不住都绕着沙发来回走,邢夜却十分气定神闲,似乎没有分毫着急。

霍可趁着邢夜听不懂跳上他膝盖,故意质问道:“你为什么不着急,是不是你在外面有别的猫了?”

邢夜安抚地摸摸他的后颈,舒服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不想修炼就歇会儿,别着急,时间还长,慢慢来。”

霍可慢慢挣脱他的手,抬眼同他对视,细声问道:“那如果我一辈子都变不回来,你会一直等我吗?”

明明邢夜是听不懂的,两人的思维波段却仿佛在这一瞬间穿透了语言的障碍,奇迹般地达到了同一频率。

他低着头,也望着霍可,认真道:“我会等你。”

这段时间因为霍可的事,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谁也没留意七夕的临近。等霍可结束下午的修炼跑到茶几边喝水,才留意到几上的日历。

邢夜今天回来得很早,提着袋子打开门,却没有在沙发上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他喊了两声见无人应,便知道霍可大概是出去了,也没太在意,拎着袋子进了厨房。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邢夜听到外面有声响,便探头去看了一眼——果然是霍可。只是今天的他同平时不太一样。

他嘴里叼着一枝还沾着水珠的娇嫩的玫瑰,一步一步走到厨房门口,抬头望着邢夜。

邢夜蹲下身,把手摊开在他面前,霍可便把玫瑰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这玫瑰同去年七夕邢夜在路边买的那枝不太一样,茎上的刺被细心地除了个干净,末端经过了修剪,颜色也是漂亮的香槟色——看来不是在哪个路边的小花圃暴力摘的。邢夜失笑。

这就一年了。

邢夜把霍可抱了起来,在他鼻尖亲了一口,而后在厨房找了个干净的玻璃杯,装了点儿水,然后把花插进去,摆到了餐桌上。

霍可顺着厨房门的门缝溜了进去,三两下就跳到了台子上,好奇地往锅里望——他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鱼的香气,这下礼物也给出去了,便毫不犹豫地跳到锅边开始观察到底是什么鱼。

邢夜放完花也进了厨房,用手把霍可往后拨了拨,才揭开锅盖:“买的多宝鱼,基本没什么刺,只加了葱姜清蒸。”

霍可抻长了脖子往前看,有些疑惑地“喵喵”叫了两声,邢夜答道:“给你做的。”

说完,两人皆是一愣。

霍可又试探性地叫了几声,邢夜果真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是问我是不是听懂了?”霍可近乎狂喜地往前一扑,邢夜赶紧伸手接住,“是吗?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霍可不断点头:“所以说成功了是吗?你现在能听懂我的话了?”邢夜应道:“能。不过你能控制吗?是只有我能听懂还是所有人都能听懂?”

霍可愣了愣:“不知道……明天试试吧。”

其实他原先是可以在不变人形的情况下让人类听懂他的话的,之前教训小男孩儿的时候就是这样,只是现在他对妖丹的掌控还不是太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不过,眼下倒确实方便了许多,起码他想跟邢夜说点儿什么就不用再跳到电脑前费劲儿地按键盘了。

其他菜也差不多好了,邢夜依次把菜摆上桌,那盘特地给霍可蒸的鱼则放在了他面前。

“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吃带调料的东西,所以没加调味料,只加了葱姜去腥,等你什么时候变回人形了我再给你做一次有味道的。”邢夜见对面霍可埋头吃得还挺香,忍不住伸手呼噜了一把,补充道。

霍可从香喷喷的鱼肉里抬起头来,满足得不行,他看了一眼正望着他的邢夜,正准备低头继续吃,便听邢夜笑了笑:“第二个七夕。七夕快乐。”

然后邢夜便听到了一声带着三分羞赧七分高兴的猫叫声——

“七夕快乐。”

第三十七章

“温佩。”

温佩有些奇怪地环视一圈,确认周围除了她自己,并没有别人。那刚刚是谁叫她?难道是她幻听了?

她的视线又落在脚边,小可正乖巧地蹲坐着,感受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撒娇似的叫了一声:“喵。”

大概确实是幻听了吧。温佩想着,低下头继续做事。

霍可确认完毕自己对这项能力的掌握情况,便愉悦地迈着小碎步走了。

立秋这天没有下雨,不过气温比之前确实要低一些。

霍可早上起床时便感觉全身十分燥热,这燥热同平时天热所带来的又有些不同,却很是熟悉。他先是疑心是不是发情期,后面又觉得不对,一是日子不对,二是感觉不对。

他心中有了些猜测,却没有十成的把握,只好先按下不提。

早饭后,邢夜仍如往常般去了理想国,手里还提着份昨晚在霍可指导下完成的椰奶芒果冻,拿去慰劳这些日子十分辛苦的温佩。

他最近有些事情要忙,所以经常不在店里,加上霍可请假,店里就只能辛苦温佩忙前忙后地打理。好在现在不做点心生意,只是负责饮品也不算太累。

邢夜原本还问温佩受不受得住,要不要再请个人来帮忙,温佩犹豫了一会儿,说她可以,邢夜便十分爽快地把准备用来请人的钱算给了温佩,权作是加班费了。

邢夜早上到了店里,没待多久便又出了门,等他忙完回来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店里生意冷清得很,没有一个客人,不止如此,连温佩都不在。邢夜眉头微微皱了皱,环视了一圈——甚至连一只猫都没有。简直像是被洗劫了一样。

他缓缓往后院走去,离后门还有一些距离的时候便听见了嬉闹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猫叫。

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秋千架上一边笑一边吃椰奶芒果冻的温佩、上蹿下跳的一群猫——银河、梨花、橘子、牛奶、面包,全都在。

而后便是背对着他站着的一个人,明明看不见正脸,邢夜却一下就认出了那是谁——

这人在听到推门的声响的同时便闻见了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动作十分迅捷地转过身,朝邢夜扑了过来。

邢夜下意识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这才抬起头打量起怀里的人。

霍可微微喘着气地望着他,眼睛里有兴奋,有激动,有喜悦,还有隐隐闪着的水光,嘴角却情不自禁地翘起。

他望着邢夜,笑道:“邢夜,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便被一个十分凶猛的吻给摄住了嘴唇,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霍可反手搂住邢夜的脖颈,主动地回应起来。

夏末依旧十分炽盛的阳光中,理想国小小的后院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对吻着的恋人……好吧,可能不止。

等邢夜的心绪稍平静下来,放开霍可,望着他被吻得嫣红还带着水光的嘴唇,忍不住又亲了一下,这才注意起刚刚被忽视的周围。

梨花和银河它们正兴奋又紧张地绕着秋千架走来走去,不时望望仍搂在一处的两人。温佩抱着牛奶坐在秋千架上,奶冻的盒子被放到了一边,她一手形同虚设地捂着自己的眼睛,从大张的指缝间“偷偷”观察着两人,一手捂着牛奶的眼睛,口中还念念有词道:“未成年不许看啊。”

霍可从邢夜的身上跳下来,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神情,落落大方道:“进屋吧,好晒,”他扭头望向邢夜,“我能给它们一人开个罐头吗?之前答应好的。”

邢夜十分自然地点头应下了,看起来十分镇定,只是仍紧紧握着霍可手腕的手出卖了他。

“要什么味道的?”霍可就这样同邢夜牵着手在橱柜前蹲下,取好罐头,又依次帮猫咪们打开,倒入它们自己的碗里,这才走到柜台边。

“霍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乍一看到你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

霍可笑了起来:“就今天下午,刚回来的。”

温佩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邢夜:“你都没给老板说啊?”

“没啊,”霍可轻松道,“惊喜嘛。”

邢夜十分无奈地弹了霍可的脑门一下。

“对了,今晚咱们去吃烤鱼吧?之前说好了的,叫上小黑,咱们四个去吃。”霍可想到了什么,又问邢夜,“要不要叫上陈戟?之前也帮了咱们忙,还没收报酬。”

“都行。”

霍可从兜里翻出电话,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蠢。他早上觉得身上发热,不是很确定,便没同邢夜说。下午一变身成功,便立刻兴奋地套了件衣服往店里赶,没成想邢夜不在,也没想到可以打个电话,就傻乎乎地在那儿等着。

还好邢夜没发现。他偷偷瞄了眼攥着他手腕同边上温佩说话的邢夜,松了口气。

他给小黑打完电话通知好时间地点,便打给了陈戟,却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没有打通,也便没太在意了。

有机会上门当面说声谢谢吧。他想。

“电话打完了?”邢夜问道。

“嗯,小黑晚上直接在烧烤店等我们,”霍可顿了顿,“陈戟那边没打通。”

“嗯。”邢夜应了声,转头对温佩道,“你晚上直接去烧烤店等我们吧,我有事带霍可先出去一趟。”

温佩看在烤鱼的面子上也没计较两人刚一回来又把店甩给她一人的恶劣行径,笑嘻嘻地同两人道了别。

“咱们这是去哪儿?”上了车系好了安全带,霍可才问道。

“到了就知道了。”

车开了很久,霍可把这段时间的经历都讲完了,甚至连关于陈戟和那只小奶猫关系的不实揣测都说完了都还没有到。

“这都快到郊区了吧?”霍可扒着车窗往外望了一眼。

“没有,郊区还有一截,不过咱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儿了。”邢夜停下了车。

霍可站在面前这个占地面积不小的二层小楼前,对着十分醒目的牌子念了出来:“理、想、国、动、物、救、助、站?”

邢夜锁好了车,走了过来,牵起霍可的手:“走吧,进去看看。”

里面的装修风格十分温馨,设施基本也都到位,功能分区也十分明显,显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布置好的。

“这里原来是我爸的一处房产,我看了一下,这里的位置和面积都比较适合用来做救助站,就拿来做了,也算是给他死后积点德吧。”邢夜淡淡道。

霍可望向他:“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

“三四月吧,我不想要他的东西,也不想便宜了我姑姑,拿来做这个反而是最合适的。”邢夜打量了一圈,“装修、买设备以及前期维护和请义工的费用都先拿这个钱,后面不够了再考虑接受捐款或者从理想国抽调资金吧。”

霍可捏了捏他的手心:“我觉得挺好的。”

邢夜回握住霍可的手。

天色将昏,金红的余晖透过窗子洒进来。两人牵着手,一个一个房间转,邢夜一间一间给霍可讲解用途。

快转完的时候,邢夜在门口停了下来:“今天我接到电话,说订的最后一批设配到了,给我送过来,”邢夜望向霍可,眼睛里不知道是夕阳的光辉还是温柔的掠影,“下午的时候,你也变回来了。”

霍可没有接话,仰起头凑过去,同他十分自然地接了个浅浅的吻。

救助站即将投入运营,霍可也重新变了回来,仿佛一切都有了新的展望,新的开始。

同时他们还有余下的很长很长、相伴而行的一生。

走到门口的时候,霍可突然回望了一眼招牌,问道:“我有个问题,理想国之所以叫理想国,是因为是猫奴的理想国吗?”

“不是什么猫奴的理想国。”邢夜轻轻笑了笑。

“是猫的理想国。”

——正文完——

番外一

虽然已经立秋,天气却还热着,秋老虎的威慑尚在,奶茶店的生意依旧很好。

应付完一波顾客,小黑这才有时间停下来歇一歇,望一望对面在日光下十分耀目的写字楼——

他已经有好些天没见到段深了,以往下班和上班时间多留意些,还是能看到他的,这两天却一直没见着,不知道是出差还是怎么了。

“您好,我要一杯招牌烤奶,全糖加冰。”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对面的顾客身上:“好的,您贵姓?”

这一片是商圈,繁华得很,加上暑假尚留了个尾巴,还有学生趁着最后几天假期享受着最后的狂欢,同样,也有抓着最后几天赶紧补作业的。

补作业这种事,往往不止补这么简单,作业堆到最后,做是根本做不完的,唯有约上三两个同学,拼拼凑凑抄抄补补,才能凑出一份足矣应付差事的暑假作业来。而地点也十分重要,不能在家里,容易被抓包,于是有着冷气与冷饮的饮品店便成了绝佳的选择。

小黑最初还不知道这些少年少女们聚在一块儿一坐就是半天、埋头写写写是在做什么,后来问了同事才知道明白过来。

门再一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一身黑的男人,看上去却不像是来买东西的,看也没看收银台,直奔那群正奋笔疾书的小孩儿,十分稳狠准地抓住了其中一个的后领。

那小孩儿后领突然被人抓住,吃了一惊,正十分凶狠地回头过去看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胆敢揪他后领,结果看清来人,立刻就怂了:“二、二叔?”

“嗯。”那人应了声,“你妈叫我来这儿逮你,现在人赃并获,跟着我回去见你妈吧。”

“别呀别呀!”小孩儿十分灵活地转了个身想要试图从那人的手中挣脱,却失败了,那人的手依旧牢牢地抓着他的后领,“叔,叔!求你了!别告诉我妈呀!你要是说了那我就完了……”

那人仍不为所动地抓着他的后领,小孩儿干脆放弃了挣扎,直接反手抱住了他的手臂:“二叔,你累不累啊?松开歇会儿呗,我又不会跑。大热天的过来抓我热不热啊,要不要喝杯饮料降降火?我请你啊!”

那人见小孩儿反手抱他胳膊实在费劲,这才松了手,小孩儿打蛇随棍上,抱着他的胳膊把他往收银台拖:“二叔二叔,你喝什么啊?”

那人没答话,这厢小黑却已经定住很久了——

打从这人踏进店门起他就认出了这是谁。段深不爱喝甜的东西,所以虽然奶茶店就在他们公司对面,他却一次都没有踏入过,从来都只是从门口路过。这也是小黑学会化形后第一次同段深面对面地接触。

段深任由小孩儿把他往收银台拖:“贿赂我是没有用的,你妈已经知道你在这儿,我不带走你,她一会儿自己也过来了。”

小孩儿讨好地一笑:“但是你说没逮着人,我就可以转移阵地了啊。二叔,二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段深无奈地挣开了男孩儿的手:“你妈在你手机里装了定位,你自己看着办吧。”

小孩儿眼睛瞬间亮了:“亲人!真是亲人啊!亲人你想喝什么?我请客!”

“你算了吧——”

“别呀!”小孩儿拖着段深不让他走,扭头冲小黑道,“来杯青柠莫吉托,加冰。”

小黑在机器上按了几下,轻声道:“先生贵姓?”

他拿起杯子,却没有听到回答,抬起头,正对上段深有些愣怔的眼神。

空气寂静了一瞬,还是段深侄子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抢答道:“姓段。”

段深这才反应过来,掏出钱包付了钱,又弹了侄子一脑瓜崩:“早点回去,别让你妈担心。”

男孩儿不满于自己没能请成客报答“亲人”,又挨了一脑瓜崩,只好揉着脑门赶紧回去收拾战场了。

段深再望向收银员的时候,对方已经低下了头开始打包饮料了,一张白色口罩遮去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一双让人无法忘怀的茶金色眼瞳。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猫和人的眼睛相像,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小黑今天也没看到段深下班,却也没有前几天失望,毕竟今天他第一次同段深面对面接触了。

奶茶店打烊是十点,同事们都先走了,小黑收拾完东西,锁好卷帘门,正欲离开,便见旁边的墙上靠着一个人。

他穿着同上午一样的西服,不过因为太热,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了手上。

见到等的人终于出来,段深有些紧张地站直了身子,局促地望向小黑:“你好,我是白天那个……虽然这样说有些冒昧,不过……”他顿了顿,“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他问完才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自我介绍,十分不礼貌,赶忙补充道:“啊,我姓段,我叫段深。”

然后他便看见对面人茶金色的眼睛愉悦地眯了起来:“不巧,我也姓段,我叫段小黑。”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猫和人的眼睛相像,也是最后一次。

这是他人生中养过的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猫。

也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爱上且唯一爱过的人。

番外二

陈戟和应绪之间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起码到建国前肯定是有的。

至于到底是陈戟失手打了应绪收藏的一个琉璃盏还是珊瑚,陈戟已经记不太清了。他看不惯应绪明明身为猫妖却总爱收藏折腾人类的那些玩意儿,应绪也看不惯他举止粗鲁行事莽撞,久而久之见面先打一架已经成了两人的传统。

妖怪的生命是很漫长的,所以可以游游荡荡,逛遍天底下所有自己感兴趣的地方,想见朋友的时候再回来看上一看。他们有足够长的时间慢慢走、慢慢看。

而他同应绪之间大约是有一种奇怪的磁场,见面先打一架就不说了,有时候哪怕是坐下来说话,说着说着也总能吵起来,再发展下去就又是一场恶战。到后来两人共同认识的朋友都不愿意同他们一起参加聚会,但是这两人却依旧和谐而又吵闹地不定期碰面。

只是陈戟从没想过有一天应绪不在的情况。

他上一次见应绪是两年前。两年对于妖怪而言真的不算多长,认真说起来几百年才见一次都是可能的事,更不要说区区两年。而他之所以才过了两年就着急找应绪,是因为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闹得很不愉快。

那时,陈戟逮住了一只作恶的小妖,打伤他取了他的妖丹,收为自己用。应绪却不认同,认为他没什么大错,只需要小小惩戒一下,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陈戟嗤笑一声,说他本也不是为了惩戒那个小妖才取他妖丹的,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想,应绪便更生气了,两人又打了起来。交上手,陈戟便发现应绪这次不是同他闹着玩的,而是动了真火。陈戟本来还想着制住应绪,到后面火气也上来了,下手便没了轻重,一巴掌将应绪拍得撞上了墙,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

应绪捂着心口勉强站直,没说话。

陈戟也僵立在对面,嘴唇紧抿。

两人相持了片刻,应绪咳了两声,才开口道:“如果有一天,我被一个比我厉害的大妖打伤取走妖丹,你也觉得无所谓?”

陈戟仍不肯松口:“跟我有什么关系。”说完便转身走了。

其实他下手不算重,虽说伤了心肺,但妖丹在身上的话养一养很快就能好的,只是没想到应绪为了同他置气,竟然自己把妖丹送给了一只小猫。

他打伤了应绪,却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直到两年后觍着脸再来找应绪,却发现他两年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喵。”

小奶猫拱了拱陈戟的腿,示意他自己饿了。陈戟的思绪被打断,无奈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橱柜边取了一个罐头开了倒进他碗里。

“不吃,我要吃做的猫饭,不吃罐头。”小猫嗅了嗅,十分嫌弃地用鼻子把碗拱到一边去了。

自从有次陈戟尝试着给他做了次猫饭,他就再也不肯吃粗制滥造的罐头和猫粮了,陈戟之前就嫌做这个麻烦,却也只能捏着鼻子硬着头皮上,谁让都是他自己惹出来的呢。

这只小猫也不是别人,正是应绪。

两年前应绪虽然把妖丹给了霍可,却也没有死,而是又变回了一只小猫,自己晃晃悠悠跑到了一户人家家里求收养,打算这样混完晚年生活。谁知还没待上几个月,家里的女主人便怀孕了,女主人的婆婆说什么也不同意继续养猫,准备把他送人。

应绪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等女主人把他送走便自己先溜走了,正在路上瞎逛,还没找好下家呢,好巧不巧这就撞上了陈戟。

他的妖丹送给了霍可,所以陈戟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感应他的位置,但是他的味道却是没有变的。

应绪在街上碰见陈戟,第一反应就是转头跑,只是他哪里跑得过陈戟。

陈戟如果说先前闻到味道还只有五分确定的话,等看到应绪掉头就跑的反应,也百分之百地确定了,扑过去叼着他后脖子那块儿皮就提溜回了家。

“你吃不吃。”陈戟抱着胳膊冷冷地望着应绪。

“不吃,说好了做猫饭的。”

他冷笑道:“没人跟你说好,吃罐头和开始修炼吃猫饭,你自己选。”

应绪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已经十分想扑上去同陈戟打一架了,然而还是忍了,乖乖低头吃起了罐头。

应绪还是不愿意修炼。

陈戟心下一沉。

之前他已经跟霍可商量好了,他教霍可怎么修炼,霍可把应绪的妖丹还回来,那边明明已经十分痛快地答应了,这厢反而是应绪从中作梗,不愿意接受。

“送都送了怎么能要回来,”应绪振振有词道,“反正要回来我也不会要的,爱要你要,我反正不要。”

陈戟终于体会到了曾经应绪试图同他讲道理却半天讲不通是什么滋味了。

应绪不想再做妖怪,不想再要漫长的生命,只想作为一只猫过完余下的岁月。

而应绪对于他的意义,早在陈戟以为应绪死了的那几个月就明白过来了。所以他威逼利诱,先是想让他拿回妖丹,后来是想让他修炼,只是统统都没有作用。

陈戟抿了抿嘴唇,转身进了厨房,过了好半天,才端了一碗配料丰富十分合口的猫饭出来,放到了应绪面前。

应绪嗅了嗅,感觉满意了,才埋头吃了起来。

陈戟试探着伸出了手,轻轻碰了碰他脑袋上的一小撮毛,又很快收回了手。

他们之前曾有无数次肢体接触,可能是因为打架,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也可能是随手的什么动作,但是却从来没有过这种近乎亲昵的触碰。

陈戟在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心下陷的声音的同时,不得不做出了让步与妥协。

如果说应绪真的不愿意继续修炼,那么他剩下的日子就只有这短短的十几年了,他不想再用这事儿逼迫他了。他们之间的争执太多太多,总是没有什么结果,只是这一次,他不想再做无谓的坚持了。他不想应绪继续不开心下去。

十几年就十几年吧,我陪你。

第三年的四月,仍是一个寻常的下午,阳光依旧烂漫。

陈戟冷着脸推开了理想国的大门,嘴角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的。他手里攥着另一个人的手,走了进去。

霍可听见动静,抬头望过去,直到看清陈戟后面的人是谁,才惊喜道:“你……”

那人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霍可,又见面啦。”

番外三

家里地方不算大,邢夜与霍可两个人住也松快,加上离理想国又近,所以一直没想过搬家。只是每逢过年过节留猫咪们守在店里,虽说会按时去给猫咪们喂食喂水,但是一是不放心,二是也觉得有些不忍心,所以便开始考虑搬到一处更大的房子。

两人慢慢看着房子,终于在一个月后相中了一个三室两厅还带后院的房子,虽然是个老小区,但是环境和治安都很不错,加之离理想国只比之前稍远,所以两人没怎么犹豫便决定了。

虽然房子之前就是装修好的,不过搬进来还是需要重新装潢的。于是这些日子里白天就是霍可守在店里,邢夜在家里监工。从设计到选材到施工,连头带尾能有小三个月,再加上散味儿的一个月,离两人选完房过去足足四个月,才开始着手搬新家的事。

邢夜同霍可商量了一下,打算家具就不全带过去了,大件儿的就留在这里,之后租出去。

虽然说是家具不全带去,但是东西还是要收拾的。明明平时看起来也没多少杂物,不知道为什么就拾掇出了一堆不带过去可惜、带过去又有些多余的东西。霍可收拾到一半没了耐心,跑去新家整理院子了。

他对新家的院子特别满意,阳光充沛,地方也大,重点是前任主人很擅长侍弄花草,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长得都很好,甚至连他之前搭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养活的葡萄藤都有,简直是他心目中完美的小院子,就差一座秋千了。他本想着要么把理想国的秋千挪到家里来,要么再买个新的,不过邢夜却提了个更好的主意。他说秋千家里和店里有一座就可以了,但是家里没有养过鱼,不如在后院放个水缸养鱼。本来霍可还不同意,觉得一个是鱼丑,一个是他跟其他几只猫可能会忍不住想要吃掉,结果后来跟邢夜去花鸟市场转了一圈,看见很多颜色鲜艳的锦鲤,也松口了。

霍可没养过鱼,更没养过锦鲤,所以这些天净研究拿什么养和怎么养锦鲤去了。

昨天买的养鱼的大缸也送到了,因为缸大,卖家还建议水面上可以养几朵莲花,所以这厢霍可抛下收拾到一半的东西,迫不及待地跑到新家去研究怎么摆这个缸和莲花怎么养了。

邢夜无奈地接过霍可的丢下的活儿,继续收拾起来。

老房子虽然只有两室,却有个虽不大却乱七八糟堆了很多东西的杂物间,于是收拾起来便分外麻烦,根本不知道该留该扔。

邢夜甚至还翻出了几年前朋友送的只叫霍可喝了一点儿的黄酒,想到当时那只醉猫又有点想笑。

他把黄酒挪到旁边,站起来打开旁边的橱柜,却一眼就望见了一个十分打眼的东西——一小块儿黑白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布,缀着蕾丝和花边,看起来挺精巧,也不像是废旧的抹布。抖开一看,邢夜这才想起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不记得哪一年的六一温佩给猫咪们做的小衣服。只是衣服那天过完不是就收到店里专门收猫咪东西的杂物柜里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晚上吃饭的时候,邢夜顺口问了一句,结果十分意外地发现霍可脸有点红:“我……我就是没穿过这个啊,所以带回来试一试……”

邢夜没忍住,笑了笑:“那你穿上了吗?”

其实他是明知故问,这种猫咪的小衣服,要是没有主人的帮忙,全靠猫咪自己挤是穿不上的,更何况当时牛奶小,衣服都比其他几只的小一号。

霍可嘟囔道:“没有……”

邢夜忍着笑:“是不是尺码不合?我记得这件是牛奶的?”

“对!”霍可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我说呢怎么穿不上!”

“店里还有一件差不多的,你应该穿得上,”邢夜轻轻咳了咳,十分正经道,“你要试试吗?”

“真的啊?”霍可眼睛亮了亮。当初衣服没穿上,他多少有点小遗憾,不过没好意思跟邢夜说。不过店里还有这种小衣服吗?

邢夜点点头:“真的。明天我去找找,找到了就带回来。”

第二天下午霍可要去花鸟市场买合适品种的莲花,所以下午换邢夜待在店里,自己顾着要买莲花,也忘了邢夜昨天说的事,晚上回家才发现邢夜真拎了个纸袋子回家了。

“给我的?”霍可伸手接过纸袋,这才醒悟过来,“啊,你昨天说的是吗?”

邢夜忍着笑点了头,看着霍可十分兴奋地打开了纸袋,拎出了里面的衣服——

样式很好看,尺寸也很完美,正好是霍可的码子,唯一不太好的可能就是这并不是给猫穿的,而是给人穿的——更准确地说,其实应该是给女孩子穿的。

这衣服,其实也算不上衣服,只是条围裙,是理想国开业之前邢夜的朋友友情赠送的,说是猫咖啡厅怎么能没有女仆围裙,硬是塞给他了一条,说有需要再找她定做。谁知道开业伊始招的一水儿男服务生,这条围裙就被搁置了,即使后面招到了女服务员也没想起来还有这个东西,就一直被埋在储物室最深处,直到昨天这一碴儿才叫邢夜想起来,把围裙翻了出来。而因为怕放了太久不能穿,邢夜还特地洗了好几遍又晒干,这才带了回来。

“这跟你说的不一样啊……”霍可有点发蒙。

邢夜一本正经道:“哪里不一样?”

“这……不是我猫形能穿的啊?”

“我哪句话说这是让你用猫形穿的?”

“可是……”

邢夜笑着打断道:“别可是了,穿不穿?”

霍可顿了顿,咬咬牙:“不就是条围裙嘛,穿就穿,有什么大不了的。”说完便抖开围裙往自己脖子上挂去,却被邢夜握住了手腕。

“这个不是这么穿的,”邢夜嘴角勾了勾,“我教你。”

……

邢夜这一回骗到了霍可,却也没占着什么便宜,下床就被踹开了,直到给霍可买了好几身真正的猫咪小衣服和一顶也是给猫咪戴的、说了好久却一直忘记买的兔耳朵帽子,才总算是哄了回来。

又是一年六一,温佩在储物柜里想找一找几年前给猫咪做的小衣服,看今年还能不能再穿,其他几身都找齐了,就只差给牛奶做的女仆装找不到了。

“奇了怪了……去哪儿了呢?”

邢夜和霍可同时偏过了头。

是啊,去哪儿了呢?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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