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螟蛉报恩(灵异)上——蝎子兰

文案:

鬼怪故事。主旨是攻受谈谈恋爱打打怪。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 灵异神怪 天作之合

主角:林应,言辞┃配角:韩一虎,虞云阳

第1章:破光

睡眠是浅酌死亡,不听,不动,不说。凌晨时分肃杀的凄清无处可逃,泰山压顶。绝对的黑暗铺天盖地,粘稠厚重。一团混沌中,没有天地,没有方向。被抛弃的世界缓缓地,沉入虚无。

救命啊!

谁能听见我!

谁来帮帮我!

黑暗的囹圄突然破出一扇门的形状,温暖的,柔和的光冲开桎梏,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光而立,向绝望的人伸出了手。

“你怎么回事?”

林应平时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这一夜他睡不着,莫名其妙隐隐约约听见谁在求救。那声音非常飘渺,似近似远。林应的住宅区是个半新不旧的高尚社区,他这一片是联排二层别墅,没有院子。他站在防盗门后面仔细听,还是若有若无的男子声音。猫眼观察范围有限,只看到门廊前头,什么都没有。

事情已经不能更坏,林应身上的肌肉渐渐绷起,他做了一个值得后半生都感激自己的决定:开门,出去看看。

他一开门,一个细瘦的人影凭空出现,扑进他怀里。

一刹那的时间,仅仅够林应看到那一对圆圆的,好看的,猫儿眼。

林应一把拽进那人,长腿一勾防盗门摔得巨响。他敏捷地扑回门后,半跪持枪,贴门谛听,企图分析外面有多少人。

听了很久,门外悄无声息。

林应蹙眉转脸去看被他拽进来的人,那人坐在地上。家里没开灯,黝黑一片,林应非常适应夜色里微弱的光线,他观察那人一对好看的眼睛。

年轻的漂亮男孩,细瘦,攻击力不高,打扮有点奇特。眼神纯真清澈,身上没有武器。林应瞥他的一瞬间总结完毕,回头接着听外面。

又过很久,一个怯怯的声音试探道:“你……你好。”

林应没吭声。

“外面……没人。”

林应看他。

他被林应的眼神惊着,一横心:“枪,枪,枪可以收起来,外面本来就没人,你的枪其实也……”

林应冷静:“你叫什么。”

“言……言辞。”

“你得罪什么人了。”

言辞表情有点诡异,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直勾勾瞪林应,非常困惑。

林应仔细观察,确定门外没人。

“你到底得罪什么人。”

言辞组织语言:“就……一时大意,有点轻敌,其实我……”

林应同时确定另一件事:他跟这个年轻人沟通不良。

“你要报警么。”

“别……别报警。”

林应了然:“我不问了。但我不能帮你很久。因为我自己都深陷麻烦。”

言辞终于反应过来:“我不是违法犯罪人员,追我的压根也……不是人。”

林应面无表情。

言辞反而惊了,眨着眼睛:“你不觉得我在胡扯吗?”

林应还没说话,言辞突然伸手制止,他眯起眼睛长长一嗅,蹙眉:“这什么味儿?诅咒?”

言辞嗅来嗅去嗅到林应身上:“你最近去哪里了?”

林应没回答。

言辞自言自语:“真奇怪,刚才我就发现,怎么看不透你呢。不对啊。你最近去过哪里?为什么你身上会有这么凶的诅咒的味道?”

林应没什么反应:“什么诅咒?”

“好像是……横死……”

两个人在玄关的地面上坐了很久,相对无言。

“一般情况下,你不是会生气吗?”

“为什么。”

“一个不知道哪儿跑来的人说你不得好死……”

“哦。”

林应站起,言辞的脑袋跟着他动。林应高大魁梧,坐在地上看他非常有压迫感。林应再一次向言辞伸手,言辞握住,被他拉起。

这个高大男人的平淡反而有点唬住言辞。

“我叫林应。”林应情绪没有起伏,“厨房里有饮水机和吃的,你自便。你随时可以走,我劝你赶紧离开。”

言辞的眼睛跟着林应移动,看他上二楼。

“你杀过人。”

林应脚步一停。

“应该杀过不止一个。但你身上只有罡气和煞气,没有戾气,所以不是为了私怨。你是军人?警察?”

林应转身,居高临下看言辞。言辞一本正经坐在沙发上:“我能帮你。”

林应突然笑了:“刚才谁被追得要死要活。”

言辞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相框,用手指捻一捻:“嗯……一个男人。比你大一些,和你一样是高大而严肃的。一个年轻女人。头发很长,卷发。幸福的婚姻。”

林应站在二楼,双手插着裤兜。

言辞摇一摇水晶相框:“这相框看上去很贵,为什么要塞一张和你毫无关系的风景照。”

林应蹙眉。

言辞刚想放下相框,忽然用力一嗅:“哦,还有一个小男孩。小不点。”

林应再也忍不住:“你是个神棍?”

言辞弯着眼睛笑:“你讲我说得对不对嘛。”

言辞还想再说话,防盗门被撞得咣咣巨响,吓他们一跳。言辞炸毛的猫一样跳起起来:“你你你快下来,它要进来了!”

林应拔出枪上膛几步下楼对着防盗门瞄准:“不要扯淡,老实交代你到底惹了谁。我难得发善心,地面上的地底下的都总该有个名号吧!”

言辞大眼睛只瞪着防盗门,一句话不答。林应下楼走到玄关,防盗门被撞击的声音立即停止。林应家装修时特意把客厅的落地窗垒高,装防护栏,言辞听见防护栏被什么东西拨弦似的一溜拨过去。林应伸开胳膊把言辞往身后拦,言辞攥住他的袖子:“外面那东西,怕你。”

林应和言辞静默地站在夜色中。

“我真的能帮你。”言辞嘟囔。

牙酸的拨动声音从玄关溜到客厅,远离,两个人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你是军人。曾经是军人。”言辞不打算放弃,“罡气如此凶狠,警察一般很难做到,除非是武警。”

林应收起枪,对着沙发一指:“你坐。”

言辞玩命跑一晚上,散了架地蜷在沙发里。

“你……说我身上有诅咒。”

言辞很坚持:“你先告诉我我是对的吗?”

林应沉默一会儿。

“我退伍以前是侦察兵。”

言辞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最近遇到的麻烦挺大的。是吧。这诅咒不是下给你的,只是你倒霉跟着沾包而已。”

林应没回答。

“奇怪,我竟然看不出来你现在是什么职业。你现在是什么职业?”

“保镖。”

言辞似乎特别疲倦,强打精神:“不管你遇到什么,别紧张,没事儿,对你起不了作用。已经应验的,无法终止……”他睁开眼,看向林应身后,一字一句:“老,大,不,怪,你,离,开……”

林应一激灵,猛地回头。言辞眼皮往下垂:“戴着红头巾的年轻人,鼻梁有伤,让你……离开……”

林应回过头来,言辞已经睡着。

林应在黑暗中坐了一晚上。

清澈的晨光一缕一缕,破开沉淀一晚的浊气。林应一睁眼,发现自己靠着沙发,身上披条毯子,言辞不知去向。玄关地面上有暗红的花纹,诡异而繁复。茶几上有张字条,字迹俊秀:踩着阵法离开家门,直接去墓地,不要回头,在墓地把纸条烧掉。

那暗红色林应实在太过熟悉,那是干涸的血迹。

在最糟糕的夜晚,林应捡了一只猫儿。

第二天,消失不见。

第2章:春光好

春暖花开的季节,一名警察牺牲。

惯例开追悼会,基本都是警察。黑蓝色警服,左臂平举警帽,一片钢铁意志的国徽。

遗像上英俊的小伙子笑得意气风发。这个五颜六色的世界属于年轻人,他永远只有这黑白两色的一瞬间。

韩一龙看见林应,彻底失态。这粗壮汉子被“男人流血不流泪”这句话从小咒到大,如今这诅咒卡着他的喉咙,不让他嚎啕出声,勒得他全身发抖。林应上前拥抱自己的战友:“大龙,我来跟虎子告别。”

韩一龙呜咽一声:“老大,虎子不全,凑不全,撑不起一套警服,没法遗体告别。”

林应拍拍韩一龙的背。

韩一龙父母都在医院里。韩一龙没倒,纯粹是因为韩家得有个人给老幺料理后事而已。林应低声道:“案子破了没。”

韩一龙咬牙切齿:“没有。虎子有可能是被虐杀的,老大,我真的想报仇。”

韩一虎的领导宽慰韩一龙,赞扬韩一虎同志是人民的忠诚卫士。治丧委员会念一篇长长的讲稿,林应和韩一龙在告别仪式的后台。林应怕韩一龙有过激举动,毕竟韩家父母都不在。

那篇讲稿陈词滥调的赞美之词,把韩一龙的心划得破破烂烂。

灵堂外面进来个人。

细细瘦瘦,表情有点张皇,仿佛掉进虎山的猫。

别慌。言辞给自己鼓劲,他在门外徘徊很久才进来。这个警察是英雄。言辞横着心进来,抬头望前看。他的眼神过于直接认真,在所有人低头默哀的时候非常惹人不悦。林应在后台无意中一扫,突然看见言辞。言辞皱着眉,特别着急地找人,但是看哪个人都不对。

有警察忍不住要去盘问他,林应悄悄绕出来,一把抓住言辞,攥得非常紧,对着警察点点头,把言辞往后台拖。也许这是一个不太懂人事的亲朋好友,那警察没说什么。

言辞被林应拖到后台,他一眼看到蹲在地上的韩一龙,立刻挣开林应,走上前,非常确认:“你是他大哥。”

韩一龙抬头,双目血红:“什么?”

言辞没有被这种诡异的悲哀吓住:“你是韩一虎的哥哥。”

韩一龙没有心情计较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你来送虎子?请去前面。”

言辞轻声道:“猞猁说,你是最值得信任的。”

韩一龙一听“猞猁”两个字,全身僵住。言辞十分肯定:“我……我是猞猁生前的好朋友。他说如果自己出事,就要给你带话。”

韩一龙还是蹲着,言辞俯身凑上去,飞快说几句话。林应读唇读出几个词,证据,在,案子,主谋。韩一龙听完根本没有喜色,突然站起,眯着眼看言辞:“猞猁的好朋友我全都认识。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你叫什么。”

言辞没有犹豫:“我叫言辞,猞猁说……说他是为了我的安全。”

韩一龙现在六神无主,一会儿精明一会儿糊涂。林应在一旁看得清楚,言辞的眼睛一直在往韩一龙身边瞟,仿佛……那里站着个人。

林应咳嗽:“猞猁是虎子?”

韩一龙没主意:“猞猁是虎子小名,很久不让人叫了,他最铁的兄弟都不知道……”

言辞冒一句:“猞猁说对不起,当年篮球队输了都是他的错,这些年他不好意思承认。”

韩一龙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抱头哀嚎。

追悼会开完,警察们陆续离开。言辞急急忙忙冲出来,站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林应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伸手拉住一个人。

言辞着实不矮,这个人跟他差不多高。瘦,风度,精准又精致地演绎菁英两个字。灰色技术警衔,一级警督。

“你……您是虞教授?”言辞拉着对方,眼泪忽而冒出,“韩一虎说,您能来他很高兴。”

虞教授冷静温和地看言辞。

言辞眼泪淌得更急:“他没想到您能来。”

这根本不是言辞的眼泪。他控制不住,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巨大的,无可挽回的悲哀把他往悬崖底下推。他看到那个英姿勃发的年轻的警察对着自己笑,然后倾慕地看虞教授。

虞教授拍拍言辞:“我必须要来。”

他在明媚的春光里微笑:“我不能不来。”

初生牛犊不怕虎,初生的老虎崽子老天都不怕。

新生入学,新来的小逗比们惯例要被上一届师兄们灌输一点校园常识。哪个教授好对付,哪个教授难缠。韩一虎站在举牌迎新生的师兄屁股后面东张西望,一眼看到不远处西装革履走过去的人,优雅得不沾凡尘。他捅捅师兄:“那谁啊?”

师兄被晒得半死:“哦他啊。这可是咱们警官学院的传说了。不到三十当教授。”

韩一虎被热烈的阳光晒得面皮滚烫,师兄觉得这傻大个堪用,就让他举牌子:“虞教授是最难对付的教授。以后你就知道了。”

挨过军训,正式开学。不要问警察为什么要学物理,韩一虎正经文科生,高中时见理化就死。如今为了物理玩命,非常能吃苦肯钻研。

虞教授公开课,韩一虎坐在一堆妹子里。从讲台看,一群人脑袋,谁也分不清谁。

不管怎么说,wuli虞教授,是公共资源。

小韩警官偶尔明媚忧伤,画笔寄情,画一堆简笔画。师兄路过看到,非常称赞:“你这猫画得好,有勇气,敢去挠鹅。”

“这是老虎和天鹅。”

“那更不对了。”

“哪里不对。”

“我们都知道,经常和天鹅一起出现的是另一种生物。”

“你要是说出来,咱们死兄弟情。”

韩一虎喜欢打篮球。年轻结实的躯体,弹跳投篮,虎虎生威。他打篮球的时候,无处投放的费洛蒙炸裂全场。队友觉得韩一虎偶尔突然表演欲旺盛。雄性动物求偶的时候大概都是一个傻逼德行,不光打篮球,体能训练搏击对抗的时候,韩一虎也会突然通了电一样暴躁。

那个时候,一定有个人在场。

“虞教授好像对小孩子过敏。”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有人亲眼看见的。”

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过去之后,新一个春天。

新一个春天,虞教授祈祷自己别再过敏。

新一个春天,小韩警官决定泡上一级警督。

春光乍泄的清晨,小韩警官表白。他去拉虞教授的手,看到袖口里一片荨麻疹。

小韩警官他就,绝望了。

“你还真的……过敏啊?”

户口问题,小韩警官五岁上学。他现在,没成年。

没成年,等到成年。可是虞教授的课突然停掉。上面成立专案组,抽走虞教授。

当个好警察。学员想泡一级警督太可笑了。小韩警官心想,为了自己的梦想与爱情,奋斗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灵堂只剩言辞和虞教授。言辞抓着虞教授的手腕子。

柔软的春光被风吹进灵堂,温暖又明媚。仿佛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同样的早晨,那有一个英武的年轻人,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很快将要参天。

言辞不敢看虞教授。他松开手,喃喃道:“对,对不起……”

虞教授轻轻拥抱他:“谢谢。”

立在春风里无畏的年轻人,再也,见不着了。

这案子言辞毫无意外需要配合调查。他很努力地配合,很努力。警察隔三差五叫他去询问,他有什么说什么。案件告破那天他才算彻底摆脱嫌疑,走出警局,看见林应的车。

林应微微眯起眼:“你是不是自找麻烦。”

言辞没回答。

“上车吧。”

林应的车迎着春风行驶,言辞注意到路边的树开花儿了。他就那么默默地看着,忽然道:“那个警察,是个英雄。”

“那个警察?你不是猞猁的好兄弟么。”

“其实,不是的。我不认识他。我……看见他站在灵堂外面等人。”

“嗯。”

“他真的……很了不起。我可以帮他,就想帮他。”

“小韩警官留下的线索至关重要。多亏你。”

言辞低着头。

“你这样的人,叫什么?神棍?”

“随你高兴。”

“小韩警官还在吗?”

“告破那一刻就消失了。”

“他的灵魂没有告诉你是谁找到他的?”

“没有。”

“就是虞教授。”

言辞愣愣地看车窗外。

“谢谢。”林应低声道,“我欠你一个谢谢。上次多亏你。我原本……其实也不算纯无神论者。不管怎样,谢谢。”

然后,他专心开车。

恼煞东风误少年。

第3章:螟蛉子

妈妈。

妈妈……

妈妈,我想回家。

林应接了个电话,是他哥的。林应正在开车,戴着蓝牙耳机问一句答一句。

“刀鱼收到没有。我那哥们说是野生的,很不错。嗯都给你了,那玩意儿太腥了谁知道你为啥爱吃。啊你说那个姓郭的。我们会尽职尽着的。……钱够,我有自己的公司,哥。”

林应有个保全公司,勉强算个“总裁”。因着他哥的关系,林应的公司接的活基本来自于上层,倒是很来钱。林应挂了电话,开车进了一片高档独栋别墅小区。

郭总和林应大哥是高尔夫球友,能搭上林应大哥几句话,否则请不来林应的保镖。最近郭总家里不太平,要求加强保全力度,指明要年轻力壮阳气旺的小伙子。

林应挺烦这个死胖子,发过头的糕一样。委派到郭宅的小队换了好几拨,去一队就被投诉,抱怨没用。负责人告诉林应,他们实在没办法。郭总独子得了怪病一睡不起,老婆罗女士天天听见小孩子哭,让保镖们去赶。保镖们谁都没听见哪里有什么小孩子的声音,只能装模作样乱赶一通。这样鸡飞狗跳,谁都无能为力。

林应决定亲自来。

郭峰迎出来,一脸油汗。林应低头看他:“郭总,我手底下这些笨蛋让您见笑了。我来看看,但愿我顶用。”

林应竖郭峰面前跟尊塔似的,再说郭峰也是在不想得罪林应大哥,赔笑:“林老大亲自来,我就踏实了,就踏实了。”

林应穿过花园,一进客厅,迎面撞见一个蓬头垢面游荡的中年女人。她绕着客厅转圈,手里拿把菜刀,念咒一样喃喃自语。

郭峰局促:“我儿子的事……我妻子受打击太大。”

林应点头:“理解。”

他双手插兜,三层楼里里外外转一圈,检查摄像头,监控器。一切正常。郭峰夫妻主二楼主卧,五岁的儿子在医院。一个月前小孩子睡着,就再也没有醒来。医院检查不出结果,郭峰正打算把儿子往美国送。

林应检查完三楼,突然闻到烧纸的烟气。一楼大厅有人又叫又跳,大概是到了做法时间,郭峰请来的高人在客厅驱魔。为避免尴尬,林应干脆在三楼等跳大神的表演完毕。

一般来说,这样的“驱魔”都是因为心里有鬼。保镖干久了,阴私的事看得也多,上次还差点着了道。林应叼根烟点燃,对着窗想念那一对琉璃玉石的猫儿眼。

那天早上他完全照做,开车一路去墓地,烧了纸条。回家玄关用血画的阵法就消失不见。

应该……要个联系方式。

等到一楼平静下来,林应慢慢下楼。烟熏火燎的,地面上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画得乌七八糟。并不是言辞画的那种妥帖规整的原型,更没有流利诡秘的字迹。歪歪斜斜,鸡刨虫子。

郭峰脸讪讪的,他老婆刚被灌了一碗香灰水,摊在沙发上打嗝。林应咳嗽:“啊,设备工作运行正常。郭总,您跟我说实话吧。到底在怕什么?”

郭峰没说话。

林应打开窗散散味:“今天晚上我要在您这里呆一晚。叨扰了。”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坐在单人沙发中。

不冲林应大哥的面子,郭峰也不敢跟林应叽歪。这男人是尊杀神,气场耙人的神经。

林应在客厅坐一宿,什么……都没发生。

罗女士都没犯神经病。

林应平静地看郭峰,看得郭峰差点产生应激反应。

林应起身,点一根烟叼着:“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见。郭先生,看来我们公司能力有限,不能满足您的要求。不如我们撤销委托?”

郭峰暄软的脸表情不自然。

林应推开门往外走,一只脚踏出大门,罗女士歇斯底里的尖叫扎穿墙壁。清晨的阳光浸染林应,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林应冷静地听着罗女士持续高亢的尖叫,缓缓抬起迈出的脚,收回,踩上玄关的地面——罗女士不叫了。

一片寂静过后,林应点头:“我明白了。也许我有朋友能帮你。”

郭峰仿佛一只隔夜的馒头,无精打采,颓丧不已。

一直缺个必须去找言辞的理由。

现在有了。

找言辞倒也不难。他在林应的手机里,眉飞色舞做“直播”。

林应仔细地观察那个直播视频,然后起身,去开车。

言辞在社交网络里算个名人,并以此为生。原本是讲鬼故事,后来直播兴起,令人发现他出色的长相。林应觉得新奇,手机里的言辞,和他认识的言辞,根本不是一回事。

已经是凌晨。快餐店里的灯光雪白料峭。言辞似乎在响应网站上面的一个活动,直播凌晨吃快餐。快餐店值班人员打瞌睡,言辞一个人对着相机讲话。

手机里的言辞兴高采烈。

窗子里的言辞孤零零。

林应推开快餐店的门,悄悄坐在言辞对面,认真地等言辞直播自己吃东西。言辞直播完毕,关掉设备,默默把套餐吃干净。

林应递餐巾纸。

什么都没问。

言辞把相机笔记本收拾进一只大包,圆圆的眼睛看林应。他看人的眼神永远不迂回,又直接又热烈。林应交叉手指:“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嗯。”

“比较没法解释。就想请你去看看。天这么晚了,不如你去我那里对付一宿,明早我带你去看看。”

言辞默默出神,过一会儿:“要酬劳。”

“可以,请开价。”

“要你那个相框。”

林应一愣:“那个水晶相框?”

“是的。”

林应转拇指:“那个东西虽然在相框里算贵的……但真的不值什么钱。”

“就要那个。”

这个水晶相框说起来是几年前生日时大哥嫂子和小侄子送的礼物。林应实在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你如果想要,就送给你。酬劳另开价。”

言辞背起大包:“我们去你家吧。”

回家言辞坚决不肯上二楼客房,就在沙发上,抱着相框,嗅一嗅,心满意足。网上说捡到流浪猫咪一开始最好不要逼迫太紧,林应只好随他去。等太阳出来,言辞跟着林应去郭峰家。

一进门,言辞抽抽鼻子。林应也觉得烟熏火燎太呛。郭峰看言辞两手空空,既没有香烛也没有桃木剑,不像高人。言辞不多解释,三层楼都转一圈。

走到三楼一个小房间,言辞突然直勾勾盯郭峰:“这个孩子呢?”

郭峰一激灵:“什么?”

言辞指着紧闭的门:“住这个房间的孩子呢?”

林应看郭峰。上次他来,郭峰说他儿子的卧室在二楼。

言辞突然笑:“少个孩子。”

郭峰面上脂肪抖动,言辞还是那么直接地看他,黝黑的圆眼睛里有清澈的天光:“郭先生,你和罗女士领养的那个孩子,去哪儿了?”

林应猛地看言辞。

言辞转身下楼,郭峰抓住他:“你……你怎么知道?”

五年前的事情,知道的人太少了。郭峰以为处理很够干净,是谁说出去的?

言辞扒开郭峰的手:“郭先生,那个收养的孩子,后来被你送到哪里去了?如果找到他,您儿子有救。找不到,没有办法。”

郭峰终于忍不住,他一生事业春风得意,为了这些破事简直给人卑躬屈膝。他发狂:“谁说的?谁说的?你讲清楚,我儿子是谁害的?那个小畜生?”

林应把他往后一掼,拉着言辞就走。

言辞倒是很冷静:“螟蛉报恩。螟蛉带来的,螟蛉带走。”

他回头看着郭峰微笑:“郭先生,你知道。”

林应把言辞拉出郭宅塞进车里,开车回家。言辞撑着下巴看窗外,林应叹气:“我能不能问……”

言辞很冷淡:“螟蛉报恩,民间其实不这么叫。很多婚后不孕不育的夫妇领养一个孩子马上就会怀上亲生的。是吧。”

林应攥方向盘。

“这是跟螟蛉做交易。为了生一个孩子,去领养一个孩子。利用螟蛉报恩,让螟蛉带一个来。可惜大部分人不知道,螟蛉带来的,螟蛉能带走。”

郭罗两个人六年前领养一个小女孩。罗女士怀孕之后,两个人“退货”。很多有钱人家都这么干。

言辞轻声问:“没有血缘,就不能当亲人吗。”

林应斩钉截铁:“不对。血缘不是什么决定因素。”

言辞的猫儿眼柔软地看林应。

林应凝重:“这种交易……是不是很无耻。”

“目的不重要。过程和结果比较重要。”

林应的手机又响。言辞瞥一眼,转头继续看车窗外。林应按蓝牙耳机接起,尽量把声音放轻松:“哥啊。嗯。周末我就不过去了。你放心。”

言辞瞥的那一眼,看到手机上的备注名。

林召。

原来如此。

第4章:轮回之蝉

虞教授在讲课。

大学定期举办公益性公开课,虞教授目前只作研究,不带学生,依旧很乐意参加这些活动。每次轮到虞教授,大学里最大的阶梯教室人山人海挤不下。

谁叫这世界乏味平庸。他是个精彩以及精致的人,理所应当被仰慕。

虞教授讲课,投影仪都成了完美追光。阶梯教室前三分之二都是女孩子,大家认真又严肃。传说虞教授带学生那几年,每年选课系统都得崩。现在捞不着选他的课,这样找补也不错。

整个教室很安静。虞教授说话优雅得体,招得来莲花。

公开课结束,听课的人慢慢散去,虞教授走下讲台,伸手一拍。

言辞受惊的猫儿眼瞪虞教授。

虞教授微微一笑:“你喝不喝咖啡?”

警官学院里种了不少植物。不知道开的什么花。春风和煦,零星有花瓣飘落。

虞教授和言辞坐在长椅上,抬头看冽冽的天光。

风带来新生命愉悦的清香。

远处隐隐有蝉鸣,还不是很聒噪。

“这么快就有蝉了。”虞教授觉得新奇。今年最早的蝉鸣。

言辞听了一会儿:“蝉是一个轮回。从土中来,回归土中去,循环往复。”

虞教授笑着点头。

言辞抱着虞教授请的咖啡,小口小口吮吸。他命令自己不往虞教授的领口看。虞教授没打领带,衬衣扣开着一粒,隐隐有一些……疹子一样的东西。

虞教授抬头看树,声音带着笑意:“一到春天,我就会这样。倒还好,并没有特别难受。就是不大好看。”

言辞慌忙低头观察咖啡。

虞教授和颜悦色:“你喜欢我的课?”

言辞点头。

虞教授笑一声:“看到你好几次了。你总是……背着这么大一个包。”

言辞巨大的背包放在两人中间,极其郑重。言辞在微醺的春风里脸些许发红:“都是我的宝物。”

一片花瓣飘下来,正在言辞鼻尖。虞教授声音里的笑意更浓:“我刚来这个大学,就是个春天。到处是花。我差点拔腿就走。”

“你不喜欢春天?”

“以前是没法喜欢。”虞教授看看自己的袖口,“后来觉得,春天其实真不错。”

春天。虞教授从小最怕这个季节。汹涌澎湃轮回生发的力量没让他有多少欣喜,只有无尽的烦恼。

虞教授对女生过敏。

虞教授对噪音过敏。

虞教授对……小孩子过敏。

那也是开这种花的时节。小孩子抓着虞教授的手腕子,勇气十足,结结巴巴。

追悼会之后,言辞对虞教授产生难以抗拒的亲近之情。他背着包来上课,坐在一堆同学之中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虽然……其实听不太懂。

“你对物理感兴趣呀。”虞教授微笑。

“嗯。”言辞点头。

这也是个小孩子。虞教授轻声道:“你有什么话想告诉我?”

言辞心里激烈交战,最后认命道:“那个,生日快乐。”

虞教授一愣。

“有人,有人交代我来跟你说生日快乐。”

虞教授轻轻吐一口气。

他的一切档案资料上都说他是秋天生的。其实不是。他出生于春天。

对春天过敏。

完成了。言辞如释重负,最后一个心愿,完成了。

虞教授低叹:“祝我生日快乐啊。”

言辞背起大包:“谢谢您的咖啡。我得走了。”

虞教授突然问一句:“他还在不在?”

言辞没想到虞教授能这么问,吓一跳。虞教授抬脸笑着看他:“他还在不在?”

“走了。”

言辞离开之后,树上有一声蝉鸣。虞教授坐在春风里,仿佛看到春天正在走远。夏天,快到了。

林应洗澡完毕,伸手一抹镜面上的水蒸气。镜子里的林应胸前趴着一只血色的工笔画的蝉。翅膀消失,颜色正在变浅。林应对着镜子挖一挖那块皮肤,已经没有刺痛感。在墓地烧过纸条之后,一切都好转。

第一次看到这玩意儿,林应有点震惊。只在镜子里,那只蝉趴在他心脏部位吸血,越发鲜红狰狞。

原来真有诅咒这回事。

那天晚上林应冷静地分析如何交代后事。比较悲催,他没什么好交代的。没有配偶,没有子女,父母过世,大哥是财产第一继承顺位。林召哪里需要他的钱,但他相信林召能安排好他的兄弟们。

林应以前看一个什么纪录片,好像是说蝉代表轮回。从土里出来,再回到土里。年复一年,重生与死亡。死人嘴里都要含一枚玉蝉。

这玩意儿林应沾上纯属倒霉。简单来说,大约还是男男女女之间荷尔蒙作怪多巴胺发疯,劈腿背叛不甘心。

林应是真的理解不了。以前有人骂他,你的心里是不是透风?

好像还真是。

林应按一按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

他正想自己后事,门外跑进一只猫。

没有小鹿乱撞。应该是小猫乱撞。

言辞所在的网站又举办活动,主题是民俗,说白了就是闲得没事找事想见鬼,到处找鬼楼鬼屋鬼怪传说半夜直播。言辞非常反对这种活动。明明应该避之不及,有人就是要往前凑。好几个主播探险鬼屋,除了自己吓自己,没什么内容。

不过,真的有一个出事了。

主播举着相机对着一间鬼屋插科打诨,旁边还有个来给他壮胆的。本市著名的烂尾楼,只有个主体,楼梯护栏都没加,一入夜黑洞洞整栋楼都是绝望。都市传说就这么来的。两个人从一楼小心翼翼爬上顶楼,没事。手持相机晃动的镜头比鬼片更有真实感,也更吓人。两个人绕着顶楼转一圈,没有按照原路返回,从另一侧楼梯下去。镜头里手电筒凄惨的光映着碎砖烂瓦,主播大呼小叫要打赏。刚好下到一楼,突然一声惨叫,相机砸在地上,镜头四分五裂。

网站的人以为这是直播效果,很是打赏了一轮。等了半天没有下文,也就不再等。

第二天整个网站沸腾,那个主播真失踪了。

言辞弄到录制视频,强迫自己努力观察。主播和他兄弟实在太能吵,盖过非常多有用的线索。言辞若有若无听到一丝声音。什么呢。什么呢。就在主播摔下去的一瞬,言辞神经倏地绷紧:

蝉鸣!

那一点古怪的,幽幽的,转瞬即逝的蝉鸣,仿佛嘲笑。

言辞背着大包立刻动身,跑去烂尾楼。这座烂尾楼是城市扩建对土地侵占留下的疤,立在城市边缘,空空荡荡,吐出冤魂一样的凉风。太阳很高,警察已经到达,到处搜寻。

希望你还活着。言辞额角冒汗,站在围观的人群外面。城乡结合部,最缺的就是热闹,有些人到达得比警察还早。扑面的恶臭一拳捣向言辞的面门,其他人无知无觉。言辞一踉跄,踩了身后人的脚。那人大骂言辞有病。言辞顾不上,他一眼看到警察手里牵着的警犬。

警察找了一上午,人已经失踪三十多个小时。两个大活人来过这里,怎么也得有点蛛丝马迹。一层一层找过去,任何线索都没有。一栋毛坯楼,就算有心藏,也藏不了。

警犬突然狂躁,挣扎着跑出楼,往楼外的平地冲。警察跟着警犬跑,警犬在对着石子沙堆的土地上打转,又吠又刨,非常焦躁。

泥土的平地表面有排列整齐间隔不远的气孔。有个上年纪的刑警蹙眉:“这怎么那么像……”

挖开气孔,向下大约两米,在场的人不寒而栗。

整整齐齐,十几个竖坑,十几具蜷缩的尸体。

这些人抱着自己的腿,竖着被埋,就像是——

蝉的幼虫。

死者除了那两个探险的,剩下的全部都是一个姓。算个“豪门”,多活几代即将成为“贵族”。

可惜,全死了。

作为这家人的私人保镖公司,林应配合调查。

这威严的男人很实话实说,实在到让询问的警察尴尬。

“我们签过保密合同。既然警察问话,我就照实回答。”林应面无表情巨细无遗地介绍了整个家族的偷情,爬灰,暗杀,争权夺利,什么什么。

“他们还是很避讳我们的。而且保镖不光只有我们公司,也有其他公司,以及他们自己雇佣的外国佣兵。只是偷情之类的伎俩,对我不大管用。”

林应抓一抓心脏的位置,那里有点痒,仿佛是伤口在欣欣向荣地愈合。

“去年年底,我们公司和他们家的合同到期,没有续。”

“他们不再聘用你们?”

“不是,我们不想继续合作。”

林应安抚林召,不要着急开始打点。本来和他没关系,如果林召过早动用人脉,反而引起警方怀疑。配合调查就配合调查,限制出行就限制出行,林应不在乎。

现场挖出一个空的坑,没等来属于它的尸体。查不出这个逃脱的人是谁,整个家族都在这里。

林应在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一点小小的信息,那时候他胸前的蝉已经彻底消失。

警察封锁现场,言辞无法接近。他想去坑边看一看。这是养蛊失败,没有养出蛊王最后随手处理掉。如此歹毒的诅咒,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言辞终于忍不了腥臊的恶臭,他不能吐,捂着嘴离开。

坐公车回市中心的路上,言辞从大背包里掏出那个水晶相框。他捏着相框,嗅一嗅。温柔的馨香笼着言辞,驱散臭气。

言辞喜欢这种香气。

虽然他从来没机会真正获得。

林应从警局出来,看见林召的车。

言辞抱着大背包,靠在公车车窗上睡觉。

虞教授做弹道实验。

蝉,在等待轮回。

第5章:趾离

林应去医院探望韩家父母。老人本来就有慢性病,小儿子一死彻底垮了。退伍之后韩一龙自己做生意,钱并不太够。林应到的时候韩一龙不在,院方过来送催款通知,林应跟着护士去把医药费缴了,顺便往医疗账户上存了钱。

回病房撞上韩一龙。

原来是个粗壮汉子,现在瘦得两腮下陷。林应拍拍他的肩。

“奇怪,我们一家人都没梦到虎子。”韩一龙用一根香烟颠过来倒过去地敲烟盒,非常焦躁,“连头七的时候都没有。”

林应叹气,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死了之后万事空,大家都知道。当年一起当兵的时候也没有惜命的念头,牺牲就牺牲。轮到自己亲人,全不是那回事。

凄凄惨惨揪着个希望的尾巴,不松手。

从医院出来,林应叼着烟去地下停车场。一刹那间他突然有种幽幽的,毛骨悚然的本能反应。有人在暗处观察他。

林应迅速上车,伏低身子观察。胸前消失了一半的蝉突然剧痛,仿佛挣扎着破皮而出。林应对疼痛非常熟悉,他用手指扣住皮肉往里挖,一面冷静地观察车窗外。

他有枪。轻易不会带出来。这种带着杀意的视线让林应兴奋地战栗。林应怀念以前的岁月,虽然他谁都没告诉。大哥说母亲生林应前一天晚上梦见一个金甲将军,可惜林应从小除了特别能打架没有什么地方异于常人。

母亲在的时候,一直反复说那个梦,足够让她骄傲。金甲将军,高头骏马,手持长枪,站在云端。林应对一切梦都嗤之以鼻,他对林召笑,估计那个时候咱妈看了什么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林应很少做梦,他对梦的预示也不感兴趣。

不过昨天晚上,他梦见自己逮了一只流浪猫。那只小猫身体圆圆软软,眼神也是圆圆软软,热乎乎地蜷在怀里,扑腾两下,便乖乖地看着自己。

好梦,总算能让人心情愉快。

言辞坐在咖啡厅的窗边晒太阳。阳光温暖地抱着他,空气被晒得膨胀,慢吞吞地。言辞眯着眼,用力感觉一切热度。

咖啡厅里人不多。隔壁座几个姑娘聊天,偶尔忘了控制音量,马上压低声音。

“我梦见一只蝴蝶停在花上。”

“你等等。啊这里有写,这个梦预示着你大富大贵。”

“真的真的?梦都能成真吗?”

“当然是真的。”

“可是我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其实这个也不都准啦。”

过一会儿来了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她把婴儿车推到言辞旁边的座位,点了咖啡甜品,开始玩手机。小婴儿在睡觉,安安稳稳,气息都是甜的。

言辞依旧趴着,只是偏头看婴儿。小家伙突然蹙起眉头,小拳头晃来晃去。年轻妈妈没有在意,言辞眨着眼睛,很虔诚地观察婴儿。小家伙挥动拳头的幅度越来越大,闭着眼轻轻抽泣。

做恶梦了。

言辞隔空做了个亲吻的动作,啧一声。小婴儿安静下来,小胸脯沉稳地呼吸。

……没什么味道的梦呢。言辞舔舔嘴唇。婴儿连噩梦都是纯净的。最接近神明的阶段,最不沾染尘埃的时刻。

言辞用手指在空气中悄悄划动,写下神明的名字,对着婴儿轻轻一点。温柔的金光瞬间没入婴儿的眉心,小婴儿在梦中咯咯一笑。

一个祝福。

今生不会做噩梦。

那一桌女生走了之后,来了一对夫妻,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到处疯跑,撞翻了言辞的咖啡,差点泼言辞一身。幸亏杯子里剩的不多,言辞坐直,低头看桌面上的一片咖啡。夫妻俩道歉,言辞笑着摇摇头。他随手拿起咖啡勺,就着咖啡,画起来。

小男孩扒着桌子边看言辞画画。液体听言辞的话,小男孩看得入神入心。

“这是一片森林。”小男孩很肯定。

言辞带着笑意继续画。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美得奢侈华贵。他身上有暖洋洋的味道,平静安和。

“这是太阳。为什么只有一半。”

“因为快下山了啊。”

言辞用泼出来的咖啡花了一副森林与夕阳的剪影。太阳即将下山,生命之地进入休眠。睡眠却不等于安定,灵魂中的警惕永不停歇,自我保护的意识逃避危险,微小的不安带着不可思议的憧憬繁衍生息。

“梦。”

言辞画完,轻声笑:“你做梦吗。”

小男孩想了想:“我梦见我在飞。”

“你想飞吗。”

“想。”

“为什么?”

“这样我能想去哪里去哪里。”

言辞出神地想,自由啊。

咖啡厅里的光线一暗,推门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黑衬衣牛仔裤,衬衣袖子挽着,露出胳膊上完美漂亮的肌肉线条。偷懒的店员抬头眯着眼观察他,他是个英俊的男人,高鼻深目,仿佛是神只的雕塑。

他坐在言辞对面,小男孩被他吓跑。言辞点头:“林先生。”

林应手指在桌面上轮着一点:“最近在忙什么?没看到你的直播。”

言辞笑一声:“你还看我的直播。”

“为什么不看?赏心悦目。”

“……我直播大多数是讲鬼故事。”

“没关系,反正我不害怕。”

言辞的目光落在林应胸前。林应指着心脏的位置:“正在痊愈。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告诉你,多谢你救我。”

言辞犹豫:“我能不能问问你是怎么招惹的?”

林应很爽快:“我是个保镖。所以说完全不关我的事,也不对。”

言辞又圆又大的眼睛清澈得可爱。他看人总是特别直接,好像猫咪看人也从来不带拐弯。阳光笼着言辞,绒绒一层,挠得林应血管发痒。

言辞盯着林应,过一会儿泄气:“不行。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应好奇:“什么意思?”

言辞玩自己手指:“一般来说,一个人在我眼前就像一本书,基本不有趣,翻几页就知道结局。可是你不是。”

林应抬高眉毛:“哦。”

“奇怪。翻不开。”

林应点头:“总算有个好消息。”

言辞手指上戴着很多戒指。亏他手指长,戴得下,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这叫什么好消息。”

“你如果一眼就能看穿我昨天晚上吃的什么,你是不会爱上我的。”

言辞被林应震呆了,眼睛越睁越大,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应低头看桌面。倒着的图画,森林,下面才是夕阳。图画的另一面,坐着个漂亮的年轻男孩。

“你一直一个人。背着全部家当。对不对。”

言辞有点想跑,一只手攥着大背包。

“你做梦吗?”林应问。

言辞对林应完全不得要领,反应不过来他东一句西一句的问话。

“我几乎不做梦,但是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好梦。”林应伸手,穿过夕阳与森林,握住言辞的手指,那些漂亮的戒指熠熠生辉。

言辞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许多戒指刷拉一刮。

林应手背红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背,还真挠人啊。

言辞抱着背包打算逃跑,林应不慌不忙:“你整天背着家当游荡,去哪里不是去。不如去我那里吧。你随时可以走,是不是。”

猫咪愤怒了。

言辞第一次明确表现出愤怒,生气,想一爪子挠死林应的生动情绪。他怒火万丈地抱着背包冲出咖啡厅,撞了个人。言辞慌张道歉,对方是个提着大包的斯文男子,微笑着摇摇头:“没事没事。”

林应目送言辞跑掉,觉得莫名其妙。他生什么气?那一家的小男孩突然放声大哭,吓林应一跳。这熊孩子想学言辞,把咖啡往桌上倒,他妈伸手就是一耳光。

拉锯一样嘈杂的哭声锯着林应的脑袋。

他不知道为啥特别想笑。

言辞跑出咖啡厅,坐在花园发愣。烂尾楼还在警方的掌控下,他想接近比较困难。应该去看看,但不是现在。

林应问他做不做梦。

做的。

全是白日梦。

梦是被遗忘的愿望提出抗议,它一直存在,扔不掉。

言辞想有个能回的地方。

不是“去”。

是“回”。

柔软的春风涂开夕阳的金色。警察学院们队列整齐地走过去,对树下提着大包的斯文男人熟视无睹。

那男人闭上眼,陶醉一嗅。温暖的馨香。

“他在这里。是不是?”

斯文男人在树下挖开一个洞,打开提包,搬出一只坛子,郑重地埋进去。

“他每天都路过这里。这种花让他过敏。”

斯文男人填上土,温和地拍一拍:“等你醒来。”

做个好梦。

第6章:土生

最近林应的事业进入低谷。

牵扯上了灭门案,对于保全公司来说是非常大的信誉危机。虽然压根没跟那家续约。

林应不急,让林召别管。

从小林应除了暴力倾向,没有什么特别的执着。林召相反。林召的野心和能力非常匹配,他掌握人间血淋淋的游戏规则,渴望有一天制定规则,所以他不择手段。

林应在家大扫除,扫除完毕出去开垦荒地。

当初图便宜买的联排,没院子。四户只有最东边的林应入住,林应的房子位置不错,一侧挨着一片绿地和栅栏,林应辟出来,种菜。

林应忙着,树苗儿一本正经坐在一边的荫凉地里看。

树苗儿不到三岁,奶胖肥圆,和林召一样严肃。能喊人,爸爸妈妈叔叔都能叫,就是不能说长句子,平时也不爱吭声,一脸庄重地和世界保持距离。

林召说林应小时候三岁多才能说话,现在看着也挺正常。

林应转身看树苗儿:“热不热?我抱你回去吧。”

树苗儿摇摇头。

林应乐:“你爹肯把你舍出来,他真的担心我。”

树苗儿乌溜溜的眼睛盯林应。

“渴不渴。”

树苗儿点头。

“不要总是点头摇头,你要说‘我想喝水’。”

树苗儿看林应。

林应放弃:“你坐一会儿我马上出来。”

言辞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往前跑。他认得这个味道,潮湿的腐殖质,在地面蔓延。巨大的背包有点碍事,不过言辞已经习惯。他一边跑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形状的东西,金属的光泽在灿烂的阳光照射下亮得锋利。

味道往东边去了……正是下午,太阳渐渐西斜,树木楼房的阴影奋力往东边爬。

影子。

言辞咬牙,必须得在入夜之前弄死它。它的气味已经比初见时更浓烈,它正在生长。一旦入夜,光离去,只有影,货物都是它嘴里的肉。

上次言辞过于自负,差点被它拖下去。它白天力量最弱,千万抓住这个机会。言辞跑得肺要炸裂,他顾不上。

树苗儿坐在小椅子上,玩自己的小草帽。娇嫩嫩的幼儿,生命初始,灵魂澄撤,无可匹敌的诱惑。

小家伙发现自己脚下的影子在长大,仿佛一滩蔓延的水。他觉得有趣,很认真地看。影子扩散,扩散,膨胀到极限,爆出密密麻麻丝须的触手,沸腾翻卷,一簇一簇直直伸出地面,颤抖着伸向树苗儿。

言辞追到,看到丛丛的影子藤蔓长出地面,正中心坐着一个奶娃儿,头皮一炸。他甩了背包,一只手抓住栅栏,足尖使劲翻过来。言辞闭上眼睛,双手的食指中指钳住一缕金光,倏地拉长,无机质感灼灼燃烧。

人,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

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

言辞遽然睁眼,手持金光,插入土地。地面影子尖厉哀嚎,无数触手撕扯言辞,言辞很快见血。他口中念着,金光又往土地里没入几分,影子挣扎着开裂。裂纹中金光大盛,最后轰然一炸,璀璨晶莹,漫天花雨。

言辞喘着粗气瘫倒,正对上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睛。他一慌,坏了,情况紧急,来不及画阵法,小孩子眼睛干净,全看到了。

树苗儿抬起小手,隆重鼓掌。

言辞抹一把脸上血迹,笑道:“对,就是戏法。好看吗?叔叔会变很多戏法哟。”他拔出那长长的金光,竟然是……教鞭。

一节一节,收起来像钢笔。

言辞合拢教鞭,用钢笔形制的笔帽部分凌空一点,一朵微小的烟花在树苗儿眼前绚丽消散。

树苗儿很开心:“土地里开出花。”

言辞低笑:“对,土地是万物的根本。土地开出花。不光有花。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

树苗儿抿着小嘴儿,费劲思考半天,小心翼翼:“土地里长出人?”

言辞大笑,他累得站不起来,只好盘腿坐在树苗儿跟前:“土地里不能长出人。不是这个意思。说起来,你家大人呢?”

林应回屋洗手,拿到矿泉水,再出来,看到言辞一脸一身狼狈。

树苗儿奶声奶气:“叔叔想喝水。”

林应有点吃惊。言辞更吃惊。

怪不得这一带眼熟!

树苗儿看到林应,很欢快:“叔叔要喝水。”

林应拧开儿童装矿泉水,递给他:“是‘叔叔我想喝水’。”他非常风度地对言辞伸手:“来家里坐坐?”

言辞不为所动:“我的包,还在栅栏外面。”

林应长手长脚翻过栅栏,背着包轻松翻回来。

树苗儿喜欢言辞,捏住言辞的手指。

言辞也喜欢树苗儿,抱着他亲亲。

林应牵着一大一小往屋里走:“你得收拾收拾。这幅样子在街上给人看见了还以为你斗殴归来。”

实际上也的确是刚打完架。

言辞迫不得已去洗脸。糊弄着洗完心想赶紧离开,林应拎着药箱一脸公事公办:“过来,消毒。”

言辞圆圆的大眼睛戒备地看林应。

林应拍拍餐桌:“坐过来。”

树苗儿坐在餐桌另一头慢条斯理吃小蛋糕。

言辞蹭蹭挨挨坐过去,林应夹起酒精棉球就往伤口上按,言辞炸了毛地跳起来,林应给他吓蒙了:“你干嘛?”

言辞疼得眼睛里都是水汽。

林应看看镊子,再看看言辞:“……哦抱歉,我以前受伤都是这么处理的。”

林应家里没碘伏,只有酒精。他固执地相信,只有疼痛才能给伤口消毒,只有疼痛才证明消毒成功。

连哄带骗把言辞的擦伤刮伤都给收拾了,树苗儿吃完小蛋糕,打哈欠。林应抱着树苗儿上楼去睡觉。树苗儿趴在林应肩头,对言辞摆摆手。

等林应下楼,言辞板着脸:“有件事得提醒你。”

“讲。”

“你不能把小孩子一个人留在屋外。”

“抱歉。”

林应家里是军营作风,冷硬简洁,恨不得家徒四壁才算整齐,沙发上却有零散的小玩具,还有抱抱熊。

“刚才怎么回事?前后不到五分钟。”

“上次追我那玩意儿。它被我伤了,又被你吓了,蛰伏这么多天,出来补充能量。”

林应给他倒杯茶:“那么到底是什么?”

“影子一样的腌臜玩意儿,谁知道是什么。”言辞双手笼着茶杯,精巧漂亮的戒指看得林应手背一麻。

两个人相对无言。

言辞忽然问:“小家伙叫什么?”

“树苗儿。我哥的孩子。”

言辞点头。

林应忍不住:“树苗儿从出生身体就不好。不知道为什么挨着我他就舒服一点。你……看他了吗?”

言辞蜷起手指。

林应很郑重:“你救了我,还救了树苗儿。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你。这个问题你不回答也……”

言辞往二楼看。他想了半天,还是叹气:“等树苗儿醒来我再看看他。”

林应点头:“你不上二楼。”

言辞没说话。

林应端着大茶缸子喝一口茶:“以前有个战友,说他们家乡的风俗,只有家人才能出入卧室。”

言辞抿嘴。

林应微笑:“你的手指那么漂亮,为什么要戴这么多东西?”

言辞触电一样把手收回去放到桌面下的膝盖上。

“你的恩情对于我来说太大,所以不着急报恩,先在我家吃个晚饭吧。”林应起身,去厨房,站在门口系围裙,“我做饭比较简单。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你有忌口的么?”

言辞摇头。

林应大笑:“树苗儿能说一句话了,你倒开始点头摇头。”

厨房里开始热闹。林应切菜炒菜,一团热闹。电饭煲里飘出糯软的米香,厚厚重重地裹着心。

林应在厨房里忙,言辞悄悄起身,蹑手蹑脚一步一步上二楼。林应切菜的刀微微一顿,接着切得更大声了些。

树苗儿睡在主卧室。非常大的床,中间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小孩子搂着比他还大的抱抱熊,甜甜地呼吸。

言辞把戒指一枚一枚摘下,按照顺序,围着床摆满一圈。这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戒指,是法器。

言辞看他,咬破手指,滴血画阵。

林应端菜出来,言辞还坐在餐桌边,认真地等着晚饭。圆圆的猫儿眼,看人不拐弯儿。

林应温声道:“别嫌弃。明儿我去买几本菜谱练习,今天晚上你凑合着。”

言辞用手指蹭蹭鼻子。

树苗儿醒了,坐在餐桌另一边画画。一大片土地,埋进人,长出人。

林应挠头,难道这就要通知林召,让他准备幼儿性教育解释人的正确诞生途径了?

第7章:饕餮

林应难得到集团总部找林召。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

什么都看不到。

这座楼太高,高到抬头一看就心悸,泰山压顶地要倒下来。

林应走上近乎小广场的石台阶,直接进电梯上顶层,推开林召办公室门。林召不在办公室,这肃穆森严的房间空旷得有回声。

林应走到办公桌后面的落地窗往下看。林召一定要这样居高临下俯瞰世界。林应知道。从这里看下去,看到这座城市金钱开道的运行法则,听到这座城市沸腾的富贵引吭高歌。

他们小时候的家,是个逼仄的三楼。在城乡结合部。贫穷而且贫瘠,让人对于物质非常饥饿。楼房后面是一片田野,田野里零散着坟包。站在三楼远眺,经常看见人上坟。这是死亡。柏油路穿越而过,热闹肮脏,路面上一串一串驴粪,这是生存。生存死亡热热闹闹挤在一起,世世代代的人漠然地繁殖着。小。落后。脏。很远的田地里夏天晒大粪味道顺着风扑面而来。生生不息。

林召那时候特别爱对着窗发呆。林应从来不问,因为清楚他在看什么。他们之间没有丝毫血缘,可他们是亲兄弟。

他们血管里流淌的东西是同一种。

林召进来,看到林应:“你来了。”

林应看到玻璃勉强映出自己虚幻的脸。

两只怪物,不需要同时都醒着。

林应转身笑:“有事问你。”

言辞在林应家吃晚饭。不能说很丰盛,量足够大。树苗儿尚需要帮助,言辞很惊奇林应怎么会如此自如地对付幼儿。树苗儿小手攥着勺子,对着言辞笑:“猫猫。”

言辞下意识一歪头:“啊?”

林应板着脸:“不许没礼貌。”

晚饭之后,树苗儿又犯困。他一天当中精神的时间特别有限,小小的身子好像随时会倒。不是生理上的,林召两口子为了这个孩子倾尽所能,可找不出树苗儿昏昏沉沉的原因。

树苗儿现在除了亲近林应,还特别亲近言辞。言辞盯着树苗儿看,树苗儿趴在林应肩头,林应抱着他满地溜达。

本来应该活蹦乱跳的孩子,无可挽回地衰弱。

林应打理好树苗儿,送回二楼主卧,嗅到空气中一丝血腥气,但并无异常。树苗儿抱着抱抱熊蹭蹭:“叫猫猫上来嘛。”

林应点他的脑门儿:“不许没礼貌。叫叔叔或者哥哥。”

树苗儿打个小小的哈欠,蹭蹭林应,睡着了。

林应下楼,言辞正抬头往上看。林应看言辞漂亮的眼睛,心情好很多:“你看出来了。”

言辞点头。

“树苗儿是早产。身体特别不好。我们一家人想过非常多的办法,基本上无济于事。他只有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精神一点,能跑跑跳跳。”

言辞严肃:“这孩子神魂不稳。”

林应低笑:“如果你以前这么跟我说,我肯定要把你轰出去。可是谁叫我……”他指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言辞挠头:“小孩子神魂不稳原因有很多。一时半会不能确定。”

林应苦笑:“那麻烦你了。”

言辞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有事情麻烦你。”

林应倒一杯水递给言辞:“讲。”

“那个烂尾楼,你知道吧?”

林应顿一顿:“你问这个干嘛?”

言辞很热切:“在网上搜出来的承建商肯定不是最幕后的那个。我肯定打听不出来什么,就想问问你。”

林应点桌面:“房地产的事情得去问林召。我明天一早就去问他。”

“也不是很急……”

林应温柔地看言辞:“这几天林召在国内就赶紧问,要不然哪天就满世界飞了。”

晚饭过后没什么娱乐,林应平时作息规律休息早。楼上有个小不点在睡觉,也不能搞出什么动静。言辞肯定不上二楼,林应跟他道晚安。

“今天树苗儿乱说话,你别介意。”

言辞不自然:“树苗儿乱说什么了。”

林应笑:“叫你猫猫。”

言辞差点大笑,及时收住:“没事儿。小孩子。”

“明天……明天我去找林召,还得请你在家帮我看树苗儿。”

“嗯。”

言辞在沙发上睡一晚,一早起来林应已经出门。树苗儿还没起,言辞侦查一番林应确实离开,立刻小心翼翼蹿上二楼。

树苗儿睡得很沉,小小的身子埋在床里。言辞盘着腿趴在床边,特别虔诚地看他。

小孩子诶。

树苗儿迷茫地睁开眼睛,看见是言辞,小手抓一抓打招呼。

于是言辞也伸手抓一抓。

两对圆圆黑黑的眼睛认真对视,两只小幼兽友好地蹭蹭脸。

林应很随意:“没事儿,我就问问,那个烂尾楼。”

林召坐下:“你问那个。”

林应看林召:“是不是你底下的人在搞?”

林召耸肩:“本来打算接手,现在政府方面开的优惠条件不错。可是出了这档子事,接手起来有困难。”

“意思是说你们要放弃?”

林召微笑:“为什么要放弃。”

林应出门之前回头一句:“那个烂尾楼……”

林召还是微笑:“什么?”

林应长叹:“没什么。”

林召突然站起:“我跟你一起,去接树苗儿。”

言辞手指一点,一只荧亮的蝴蝶闪动着翅膀飞入虚无。树苗儿非常兴奋:“太厉害了!”

言辞得意洋洋,刚想说话,楼下远处传来汽车声。言辞立刻跳起来做个“嘘”的手势,树苗儿点头,言辞蹭蹭蹭跑下楼,端坐在桌前装模作样翻杂志。

林应先进来,后面跟着个标准的霸道总裁。

言辞一看林召,全身一激灵:好强的精神力!

林应发觉言辞受惊的猫儿似的瞪眼睛,清清嗓子。林召跟言辞握手,上楼去把树苗儿抱下来。树苗儿蹙着眉头,蜷在林召怀里,对着林应言辞伸着小手抓一抓。两个人送出门,林召跟林应说了几句话,林应点头。

言辞目送林召的车开远,终于忍不住:“我可能知道树苗儿为什么神魂不稳……”

“为什么?”

“你哥……”

林应震惊:“林召是树苗儿亲爹。”

“我知道。你哥的精神力太强悍,小孩子受不了。”

林应正色:“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林召是个妖怪吧……”

言辞摇头:“你哥是个很杰出的人类。他可能是我见过的精神力最强的普通人,他自己也许都不知道。啊,或者你可以理解为,滂湃无边际的野心。”

林应摸摸下巴:“所以你的意思是,树苗儿身体不好精神不稳是被他亲爹摧的?”

言辞默然。

林应似笑非笑:“不能告诉林召,伤感情。”

阳光正好,碧绿的植物蒸腾着清香。粉粉白白的花儿飘落最后的花瓣,又有什么花儿盛开。林应微微眯眼:“在家里吃顿午饭吧。烂尾楼我打听到一点眉目,边吃边说。”

言辞犹豫,他本来想马上告辞,实在舍不得午饭。吃午饭吧,吃完午饭就走。这也是为了打听消息。

林应转身进屋,身边卷起一阵风。言辞看着林应高大的背影,突然产生一种不可言明的渺茫的战栗。离开的那一个是贪婪的巨兽,留下的这一个,是什么?

第8章:鸲鹆

言辞吃东西很拼命,这不是个好习惯。他鼓着腮帮往嘴里填,像是过度饥饿的创伤后遗症。林应做饭很简单,要么炒,要么顿,调料主要是盐。菜是菜的味道,肉是肉的味道。言辞以前没有机会吃到有人特意做的饭菜。饭菜是最实在的情谊,饱饱地撑起精神与脊梁。

“下午打算去哪?要不要我送你。”

林应面无表情。

言辞愣住。

圆圆的眼睛忘记眨动,腮帮子鼓鼓的。

林应很冷淡:“需要我送么。”

言辞默默地把口中的东西吞掉:“不用……”

林应点一根烟,慢慢吐出。

“烂尾楼那一片都是这个承建商……我是说最幕后的那个。这是名片。”

“谢谢。”

“你找这个做什么?”

“我想查一点很久以前的东西。”

“嗯。”

言辞把自己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然后默默背起大包,对林应笑笑:“我自己走吧。”

林应点头:“再见。”

言辞出门之后默默地看一眼这个简洁到空旷的客厅。厨房在客厅一角。二楼的卧室很大,床也很大。树苗儿睡着时,空气安静柔软。

他把门关上。

林应夹着烟,盯着玄关看。

他从来都没耐性,想要的一定得抓到手。

他和林召,可是兄弟。

年轻男人站在窗边,哆嗦着看夕阳被时间的力量拽下地平线。他恍惚地伸手去挽回,万古洪荒的钢铁法则距他一亿公里。

他跌坐在地,尽可能缩小,眼球被恐惧震得乱颤。背后的门没有关,幽深的走廊吹来一丝凉凉的叹息。

求你放过我。

求你放过我!

最后一丝光线被收起,夜幕威严降临。风是一根冰凉的手指,顺着男子的脊梁,轻轻往下滑。

咯咯。

年轻男子全身僵住。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咯咯。

婴儿在……笑。

笑声越来越大,渐或有其他娇憨可爱的小动静。躺在摇篮里可爱的小生物,伸着小手要抱抱——

凄惨尖利的婴儿哭声山呼海啸,许多婴儿,许多婴儿,刀子在切割它们,它们哭得凄凉痛苦,无休无止,无休无止!

爸爸——

年轻男人团成一团倒在地上抱着头哀嚎:“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林召去接树苗儿时顺便给林应带了件差事。林召的“合作伙伴”的孙子出了点意外,和上一家私人安全顾问闹翻。林召知道那家公司,本部在美国,好莱坞PR们的最爱。林应呵呵两声:“这个公司如果无法满足他们,那标准得多高啊。”

“你去看看。实在不行就说你们合作谈不拢。”

林应站在车边点头:“我知道了。想要我们公司‘接镖’,所有安保方案都得重做,安保设施也得换。他们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算逑。”

林召当时瞥一眼林应身后发傻的言辞,没说什么,带着树苗儿开车离开。

林应下午通知公司调查小组调查赵家。晚上入夜之前资料全部到位。总体而言,就是盘根错节的衣带“门阀”出了个花花公子。经济部分林应不感兴趣,重点在安保目标,那位孙子赵先生身上。一身玩女人的本事,惹出好几桩丑事。

除了玩女人,还喜欢收集珍稀濒危动物并且品尝。不吸毒,偶尔赌两把,控制在千万单位。目前的情报看,非要杀他的仇家没有。即便是被他玩腻扔掉的女人,她们的财力能买到的“凶”也只是蚍蜉。

根据调查小组的资料,赵先生是在一个月之前突然疯了的。以前活着就是为了轰趴,现在活得战战兢兢疯疯癫癫。一时关在门里发疯,一时又要往外跑说家里有鬼。他指责美国公司保卫不利,但是美国公司拒绝承认,两方彻底翻脸。

林召怕林应在家生蘑菇,给林应整这么个麻烦。林应敲笔记本,低声嘟囔:“我们是保镖,又不是精神病院里的护工。”

第二天林应带人去洽谈安保方案,刚进赵先生别墅,迎面一个花瓶。林应伸手一拂,花瓶摔到墙上闶阆一砸。

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士站在客厅,神情冷峻。一个年轻的吊着两个黑眼圈的男人满客厅发狂:“都是废物,都是骗子,那么大声音,都跟我装傻!傻×才听不见!你们都是傻×!傻×!”

林应忍着抽这个看着就十分肾虚的男人。

中年男人对林应自我介绍:“您好。我是赵老先生的特别助手。我姓蒋。您是小林总吧?”

林应跟他握手,余光无意间瞥到一根……羽毛?再仔细一看,没了。

蒋先生很矜持:“多亏林总愿意帮忙,才能劳动小林总亲自出马。”

林应干笑着跟他应付。余光又瞥见一根羽毛。只是一瞬间,五彩斑斓。仔细再看,没有了。

这帮孙子净吃保护动物,估计是上一顿拔的毛。

赵先生抽疯一阵歇一会儿,刚抽完坐在地上捯气儿。蒋先生看都不看他:“赵老爷子的意思,请小林总务必接下这单,我们对小林总的保全方案非常有信心,并且会全力支持。”

林应的保全方案就是把赵先生关家里哪儿也不去。

蒋先生这么一说,林应瞬间了然。赵老先生这是下了决心,短期内不让地上这玩意儿出去丢人。

林应带来的设备人员立刻开始着手安装监控设备,蒋先生奉上一张支票:“这是订金。”

赵先生白天还正常,下午开始焦躁不安。到傍晚开始发神经。张着两只恐惧空洞的眼,蹲在林应身旁:“嘿,你信不信有鬼。”

林应竭尽全力把被他唬出来的哆嗦压下去,若无其事:“不信。”

赵先生嘿嘿笑:“有哦。”

“有什么。”

“有鬼。”

林应真的想揍他。林召虽然不说,林应看得出林召最近用得上赵家。为了林召。林应额角突突地跳,硬笑:“哦。”

赵先生轻声:“你听。”

什么都没有。

林应眼看着赵先生面部肌肉渐渐抽搐,五官失控。赵先生抓着林应:“有鬼!婴儿,那么多婴儿哭!”

声声不歇凄厉的幼儿的哭喊,震天动地。

林应从小就是摔别人玩儿,第一回被人抓着摇来摇去。为了林召。林应深呼吸,看设备组。监控人员戴着耳机,蹙眉,摇头。

最可信赖的机器什么都没录到。

“林应。”

林应一愣,言辞?他来了?

左胸一痛,林应一把挥开赵先生。

“林应。”

林应起身到处找,随即反应过来,不对。有人过来,保镖们会告诉他。

“林应,你想我住下的,对吧。”

赵先生又哭又闹,林应怒吼:“闭嘴!”

言辞的声音很特别。明朗厚重,非常好听。林应喜欢言辞的声音,非常喜欢,想放在心底珍藏。

“林应。”

他叫他。

言辞用教鞭凌空一点,一只美妙的焰火的蝴蝶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冲着一个方向飞去。言辞在后面追,夜色下焰火蝴蝶金光明灭。

追到一处别墅,整栋建筑都是黑的。

“在这儿。”言辞收起教鞭,焰火蝴蝶领路,他掏出一只鞭子。特制的皮鞭,通体乌黑吞光,一指宽窄,扁平而边缘锋利,像一支软剑。

言辞悄悄接近大门,口中模仿一种奇异的鸟鸣。他的声带在震动,却听不到声响。

别害怕。

我不害你。

一支羽毛飘落下来,言辞一看,心里一口火。吃吃吃,这帮孙子什么都敢吃,下一步吃不吃人!

皮鞭在言辞手里震动。言辞轻轻一挥,鞭子瞬间延长,在地上悄无声息地跳动,带着锋利杀意舞蹈。

言辞口中未停,人无法听见,他不为人吟唱。

太黑了。

言辞夜可视物,但这黑得不正常。大厅里有人,都倒了。应该还有气。言辞的皮鞭还在上下波纹一样跳动,慢慢探寻。

这样不行。言辞并不想伤它,他想救它。他口中的鸟鸣悠长绵软,在呼唤同伴。

某处一动。

成了!

言辞一喜。

皮鞭慢慢地伸过去……

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嚎啕:“放过我!”

言辞一惊,它也一惊,张开翅膀,拔地飞起,扑向言辞。言辞早有准备,正要拈诀念咒,一个强悍身影上来把他护在身下。

巨大的翅膀冲出门外,锋利的爪子抓出几道皮肉翻卷的血腥气。

林应把言辞护在身下,礼貌微笑:“对不起,是不是摔痛了?”

他肩上的血淋漓淌下来,滴在言辞脸上。

言辞傻住。

大厅瞬间灯亮,保镖们懵懵懂懂清醒,一时不明白自己在哪儿。林应把言辞拉起,言辞要看他肩背上的伤,被林应客气地制止。

“不要紧,我去医院。”

言辞脸色发白。

他第一次被人保护,他不知道如何应对。

林应客气得疏离,不是那个在咖啡厅穿过树林和希望向他伸手的男人。

言辞慌得不知所措,林应不再看他。赵先生抓住言辞,笑得诡异:“你……是收妖的,对不对?”

言辞结巴:“啊,我我我我我……”

赵先生低笑:“老头子找过好几个了,都是骗子,不过你不是,我看见你身前的蝴蝶了……怎么样,是不是抓到了?”

言辞一愣一愣:“这个……”

赵先生接近癫狂:“高人,我知道,是不是婴灵,是不是婴灵?我说是婴灵他们谁都不信!婴灵啊,就是女人堕胎会有的那个!”

他两个眼睛不能聚焦:“我就说是婴灵。可是婴灵为什么来找我?婴灵不是都找女人吗?它们的妈妈杀了它们!它们应该找那些女人!关我什么事!”

言辞的眼睛往下看,看赵先生的腿。婴灵啊……

未成形的婴儿,蜷缩身体,大大眼睛,的确是像鸟类。小孩子都喜欢抱住爸爸的腿。

咯咯。

爸爸!

林应进医院,伤口太深太多,做了个小手术。赵先生家的确不再闹鬼,赵先生也不再发疯,只是几天之后瘫了。两条腿不明原因就是不能动,下半辈子,估计只能坐轮椅。小林总为了孙子进医院,赵老先生必须有点表示,和林总的合作将会愉快地继续。

虞教授的公开课,最后一节,言辞无论如何也得听。下了课,言辞往外走,看见虞教授坐在树下。

言辞默默坐在他身边。

入夏,树上的花儿谢得干净。这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树,街边到处都是。一到春天开得粉粉白白灿烂热烈,花期到入夏为止。

花儿一谢,虞教授身上的红斑也就褪掉。

“太可惜了。”虞教授抬头看树,“今年还没看够。”

言辞点头。

虞教授苦笑:“终于不过敏了,我矫情什么。”

言辞终于忍不住:“你那个……不是过敏。”

虞教授惊奇。

言辞决定不向一个物理教授胡扯玄学:“哦,你对树木怎么看?”

“树木……就是树木?”

言辞轻声道:“大部分民族都对树木有感情。树木,生于泥土,长于阳光雨露。不争无害,还庇佑后裔。有些民族的神话里,树木……嗯传播知识,树叶飘散,带来天地万物的消息。”

虞教授微笑:“嗯。”

言辞沉默。

虞教授还是抬头看树,这棵树有年头,巨大的树冠竭尽全力遮住太阳。阳光一缕一缕透过树叶缝隙,雕琢他的侧脸。

忽而一声轻清脆的鸟鸣,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欢快地自言自语:

“云阳爱吃咸口的可丽饼。用鸡蛋,牛奶,奶油,盐,还有……”

虞教授眼睛微微睁大。

言辞轻声:“传说中有一种鸟,叫鸲鹆。很多人认为它善仿人言,其实不是。它的叫声能跨越生死,传递最深的情感。恐惧,悲伤,喜乐,……爱恋。”

虞教授红着眼圈笑:“哦,谢谢。”

我还以为……能是什么感天动地的话。只记得我爱吃可丽饼了。

吃的。

最深刻实在的情义。

言辞似乎也在侧耳倾听。

巨大的树冠里腾空飞起一只巨大的鸟儿。翕张的翅膀扇动一阵清风,越飞越远。羽毛上粼粼的赤金的光泽,溶入夕阳。

“真漂亮呀。”

“是呀。”

第9章:鬼弹

血色的河水粘稠地流动。

寂静得像死亡。

喀啦。

喀啦啦。

夜晚血色的河水上面泛起水雾,湿润的血色浸染空气。刺鼻的臭气翻滚咆哮。

喀啦啦。

喀啦啦啦。

偶尔路过的人提心吊胆。他听见寂寥的夜空下清晰的弹石子的声音。仿佛是小孩子寻常的游戏——从那条重度污染的河流上稠厚的雾气中传来。手电筒的一束光穿不透那恶臭的雾,狭窄的明亮扩大了无垠黑暗的恐怖。

喀啦啦。

弹石子的声音。

石子滚来滚去。

惨叫声响彻天际。

林应的伤着实不轻。他跟医生讲是被别人养的鹰给抓伤,那几道伤口深得医生咋舌。抓得这么深伤口还这么齐,这得多大的鹰。林应不当回事,他当兵的时候为了执行任务致命伤都受过不止一次。做了个小手术,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而且这段期间还得打针。

林召勒令林应住院,哪里也不准去。

林应在贵宾病房里天天研读名着。

好几天没见言辞。言辞的频道既没有直播,也没有上传视频。林应以前没注意,闲来无事随手一刷才看到言辞的粉丝数,吓他一跳。言辞的粉丝在留言区刷屏等言辞,聊起来。看语气女性居多。女人的消费男色的时代,言辞哪怕不讲鬼故事,只把脸露出来,圆圆的猫儿眼眨一眨,打赏就惊人。

谁让人家长得好。

林应用手指划拉屏幕,划拉半天非常骄傲。

我家小孩儿真招人疼啊。

看得正高兴,病房外面有敲门声。林应放下手机:“请进。”

进来的,是言辞。

林应都傻了,言辞一身伤,简直像是从山上滚下来的。脸上的伤让他的神情窘迫又忐忑。他垂着眼睛,不敢看林应。林应着急:“你干嘛去了?”

言辞手里抓着一只布袋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干净的蓝色叶片。

“这个……你煮水喝,鸲鹆抓伤一般药物……不管用。”言辞很无措,结结巴巴,“谢……谢谢你救我。”

叶片很明显被小心翼翼洗过擦干。言辞鞠躬,转身跑走。他真的不矮,背着形影不离大包的背影看上去却伶仃可怜。

林应拿着布袋,终于反应过来跳下床追,追到走廊,不见人影。背上的伤剧烈一跳,林应撑着墙握拳发抖。这种热油泼进伤口的疼痛发作起来连他都受不了。等他缓过来,言辞早不见踪影。

林应怒火攻心,在病房里摔三十六计。

去你大爷的第十六计!

林召来看林应,医院门口来了一辆救护车,林召让司机等一等,不要妨碍救护车。医生推着平车下车往里跑,上面血糊糊一个人。

今早郊区发现一个重伤人员,全身嵌满石子。伤得太诡异,县医院处理不了,转院到市中心医院。

石子入皮入肉,甚至……入骨。

看上去凄惨得不寒而栗。

林应跪在床前,攥着床单,青筋暴起。林召在他身后捡起三十六计:“孙子兵法呢?”

林应咬着后槽牙,疼痛塞他的嘴,堵他的喉。

林召要按铃叫医生,被林应制止。

“马上就好。我要出院。”

林召冷笑:“你自己看不着自己的背,还感觉不到么?最深的那一道正在脊梁上。你出院做什么?”

“出院实践孙子兵法,上兵伐谋!”

“你可拉倒吧。”

林召一走,林应打电话给设备组。他觉得自己无耻,以前他其实犹豫要不要这么做。

“跟踪言辞了么?很好。定位他的手机在哪里。很好。”

林应挂了电话。

嬉闹到此为止。

市中心做长途车一个多小时将近两个小时才到郊区。言辞用袖子抹抹脸。在医院看到的那个人绝对不是最后一个。他背着背包下车,举着手机看地图。

这是烂尾楼附近。

地图上显示烂尾楼几公里外是一条河。地图上河是水蓝的,地面上的河……是血红的。

恶臭锤击言辞的胃。言辞嗅觉灵敏,他被熏得眼花。极为严重的水污染让河流近乎淤住,仔细看血红的河流其实还在挣扎着蠕动,在寸草不生的滩涂上苦难地迁徙。

苍天。

言辞被惨像震得说不出话。

这太像大地的伤口,化脓溃烂。

言辞顺着上游走。

边走,能看到远处的田地。春天回来,庄稼正在生长,吸收土壤里的养分,土壤里的水分,土壤里的一切。

然后被人吃下去。

循环往复。

言辞每到一个伤人地点就做个标记。最早出现石子伤人的事件是去年,一个年轻女人被石子击中脚踝,淤青一片。以为是小孩子淘气。

再往下,石子力道增大,数量增加,开始流血。

到今天转院的那个人,已经距离第一起事故非常远。手机地图上一串震撼的红叉,像是脚印,那个顽皮弹石子的“小孩子”,在一步一步,往上游走。

言辞心中有个猜测。他祈祷千万别是,千万别是。

越往上游走,臭气越浓烈。言辞忍着呕吐的欲望艰难跋涉,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看到了一切的源头:

一个废弃的化工厂。

直接就往河里排血色的废水,排了好几年。

言辞心里一凉,转身就往下游跑。浓烈的化学臭气腐蚀他的呼吸道,他顾不上。他在跟夕阳抢时间,因为他猜中了。

夕阳拽着时间势不可挡地沉下去,言辞拄着膝盖,干呕不已。

暮光沉沉,河面上悄无声息地聚集起血色的雾气。

言辞玩命吞咽,拈诀念咒,手上出现一叠纸符。纸符凌空飞起,扩成巨大转轮,隆隆旋转。

河面上的水雾翻卷澎湃,厚厚涌起。

喀啦啦。

言辞不停地念咒,口中泛起血腥。

糟糕,为了那些蓝叶子,摔得比自己预想得严重。

纸符缓缓转动,河面上的雾气挑衅地沸腾,一浪一浪奔涌,湍急地拍向言辞。纸符的巨轮往下一倒,罩住河面。言辞大喝:“收!”

纸符瞬间收紧,转着圈绞索。纸符上的朱砂掺言辞的血,至清至正,避邪除秽。纸符阵隆隆收紧,摩擦雾气次卡作响。

言辞额上滚下汗珠,纸符不再收紧,只能转动。河面雾气翻涌咆哮,在纸符的绞索中横冲直撞。

喀啦啦!

无数石子爆起,砸穿纸符,冲出纸符阵,铺天盖地射向言辞。言辞双手合十再一张,戒指之间拉开光的丝,瞬间暴涨,联结,交错,笼住言辞,生抗下四面八方来的石子。

纸符阵里所有纸符同时燃烧,言辞跌倒在地,再也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雾气四溢,弥漫上河岸。剧烈的臭气是死亡的狞笑,对着言辞招手。言辞被雾气……不对,是瘴气迷住,不辨方向,心里一沉。

完了。

他想着速战速决,用符把这里收拾干净,可保几年平安。僵死的河水骤然翻腾,河底黑色的污秽蠕动着爬出来,爬向言辞。言辞攥着教鞭,打算拼死一搏,那污秽突然停住,瘴气似乎也略有减淡。

言辞回头,影影绰绰里看见一个高大男人的影子。

林应。

污秽怕他。

言辞现在的力量不足以控制教鞭,只能点起几只焰火蝴蝶,在瘴气中给林应指路,希望把他领出去。林应完全不管那几只蝴蝶,径直慢慢走来,瘴气被迫着往后退。他看到地上的言辞,立刻狂奔,跑到他身边,搂着他:“一时看不着你,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么狼狈。”

言辞推他:“你快走,跟着蝴蝶出去!”

林应看那团污秽:“那是什么。”

言辞不得不喘息,呼吸恶臭的空气:“那个是鬼弹。”

林应盯着鬼弹:“你来捉它?”

言辞苦笑:“我想暂时消灭它。”

“嗯。”

林应没有要走的意思。言辞站不起来,鬼弹粘腻地蠕动。

林应背过身:“上来。我背你。”

言辞一愣:“你身上有伤!”

林应咬牙:“有别的选择?除了让我先走的屁话。”

言辞搂着林应的肩,林应一咬牙,背起言辞。言辞明确闻到林应背上的血腥气。林应走一步,衬衣就湿一层。瘴气还是很浓,看不清方向,荧荧的蝴蝶在前面引路。林应讲不出话。

别害怕。

没事。

他想安慰他。

林应伤口崩了。

血气的翅膀从伤口中勃然伸出,言辞几乎看到翅膀上锋利的翼羽。鬼弹冲回河底,瘴气烟消云散。

林应梗着脖子一步一步走。言辞动不了,脸贴着林应颈窝。无声最容易催动情愫,两个人相依为命。

“你把我放下吧。”

“不放。”

林应硬生生把言辞背到堤坝上的车边,他的黑衬衣已经透了,贴在身上。他不在乎,把言辞的头按在怀里。

言辞沉默许久。

林应顺毛摸背,一只手撑着车顶。他什么都不说,也不看言辞,只是搂着他。

夜风驱散些许味道,林应打开车门:“你进去,我去拿你的背包。”

言辞拽他:“没关系,都是些……破烂。”

林应笑一声:“什么破烂,是宝物。你等着。”

言辞瘫在车里,看着林应走向滩涂,艰难地捡起背包,艰难地走回来,把背包塞给自己。

林应没法趴在方向盘上,只能向后仰。言辞垂着头,黑暗中看不清表情。林应笑道:“那个鬼弹,是个什么?”

言辞鼻音浓重:“西南地区沼泽瘴气化育而成的。”

“咱这里怎么会有?”

“重度污染……也是瘴气。”

林应吃惊:“这么说……”

“这个怪物,是咱们自己造的。”

言辞用袖子擦把脸。

人工制造的鬼弹。

沼泽里瘴气化育的鬼弹有来处去处,工业污染的鬼弹呢。它在寻找自己的来处,往上游移动,移动,终有一天,找到制造自己的……人。

“你根本无法真的消灭这个东西。河水已经彻底完了,杀掉一只,还会再长。”

“短时间之内,鬼弹没法再伤人。”

林应脸色发白,全身发抖。他打了个电话,对言辞笑:“一会儿有人来接。”

河对面的堤坝上,站着个斯斯文文戴眼镜的男人。他双手插着兜,觉得有趣。

一只饕餮,一只穷奇。

竟然真的挤在一起,认认真真当兄弟。

啊呀。

血色的河水还在蠕动。

喀啦啦。

第10章:知女

林应睁开眼,又是医院。

他差点失血过多。

四周没人,没有言辞,也没有林召。林应趴着,背上正中央最深的那道伤正在滚岩浆。他暴着青筋爬起,一点一点挪到条柜前,无法弯腰就跪着,在最里层掏出那包蓝色叶子。布袋包着整齐的叶片,一打开,扑面雨后空气的清新气息。

林应非常珍惜地拿出三片泡水。开水浇进杯子,蒸腾着温柔辽远的微醺。

他郑重地把一杯水喝掉,正好他嫂子领着树苗儿来看他。小家伙无意间听到父母说叔叔受伤,哭得不行,非要来。

树苗儿一进门,愣住,轻声道:“好大的翅膀……”

林应站着和他嫂子寒暄,因为他坐不下,他嫂子也只能站着,两个人没注意树苗儿的异常。小家伙很欣喜地踮起脚尖伸着小手去摸林应身边的空气。

巨大的,庇佑的双翼。

羽毛飘下来。

言辞站在街边买煎饼。他多要了一个鸡蛋,满足地捧着煎饼一口一口吃掉。他吃什么都不会剩。以前有人告诉他,不饥饿就是幸运,每一口食物都是福气,吃下去,必须心怀感激。吃到一半,他无意间看到人行道一边站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两眼法怔,对着街对面的红灯直直地走。

言辞把煎饼一揣,拔足狂奔,伸手揽着小姑娘往后一拖,瞬间擦过一辆根本没减速的轿车。

两个人同时摔在地上,言辞低声道:“撞到没有?摔到没有?”

小女孩傻呆呆看言辞,抬手擦脸。她的胳膊和脸上都有伤,看着不像新伤,倒像是陈旧性损伤,一层叠一层。小女孩有个讨喜的圆圆的苹果脸,可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远处超市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冲过来拉起小女孩慌慌张张检查。年轻女人单薄而苍白,快要化在空气里。她的脸上胳膊上也有伤,更严重。她没有道谢,或者说根本没看到言辞,踉踉跄跄拉着小女孩就走。言辞爬起,地上有个塑料娃娃。女孩子常玩的塑料人形玩具,一男一女正好一对。地上的是个男性娃娃,穿着西装上衣,没有裤子。言辞捡起来去追小女孩,手被划一下。他惊骇地发现,男娃娃两腿之间,插着针。

男性生殖器的位置,结结实实插着几根针。

中年男人最近春风得意,他不能不得意,因为他终于巴结上林召。虽然只是曲里拐弯的那么一点点联系,面没见过话没说过,也足够他心情好到对着老婆女儿和颜悦色。多难得。

他的好心情,到开门那一刻为止。乏味的女人,畏畏缩缩的女儿,破旧的家。男人压住气,挂大衣:“晚上吃什么。”

小女孩缩在墙角,惊恐地瞪着他,瞪得他丧气。养她五年,怎么就是养不熟。老话说得对,丫头都是给别人家养的。

“过来。”男人坐在茶几边,对女儿招手,“过来。”

小女孩往墙角缩一缩。

他一拍茶几:“过来!”

佳佳看恶鬼一样看他。

中年男人被一股气顶着,上去伸手提起她,扒着她的脸咆哮:“小贱`货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是你爸爸,养你五年养出个什么?”

面色苍白的女人扑上来抢女儿,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刺耳的哭声苍蝇一样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中年男人拳打脚踢,越打越想打,越打越想打。女人的求饶声激怒他漂浮着酒精与油脂的血液。弱者哀求不会让人同情,只会让人恨不得一脚踩死。

中年男人身后虚无的黑暗突然睁开一双眼睛。

言辞一惊,清醒回神。他攥着那个塑料娃娃的腿,眼前发花,晃着那一对浸着绿色毒液的眼睛。那眼睛在笑,对着中年男人笑,对着……言辞笑。

塑料娃娃散发着恶臭。暴力与恐惧的恶臭。

言辞沉默许久,下定决心,找到那个小女孩和她的妈妈。

林应把出院,坚持每天喝叶子泡水。他舍不得多喝,只有三片,伤口的恢复速度也足够惊人。脊梁上那条最深的伤口不再滚岩浆,变得非常痒。他对付伤口有经验,这是在长肉,绝对不能抓。只是这也太痒,痒得他恨不得拿刀重新划开。

树苗儿更加亲近他,嚷嚷着要看翅膀。林应实在闹不清楚小家伙想表达什么,哪儿来的翅膀?

为了安抚树苗儿,林应给树苗儿念童话。童话的结尾,坏人穿着烧红的铁鞋跳舞跳到死。

……以前没发现童话这样血腥?

而且穿着烧红的铁鞋蹦跳那不叫“跳舞”吧。

林应看着树苗儿黑黑的葡萄眼,不忍心,只好说:“你看,坏人死了,皆大欢喜。”

树苗儿点头。

林应翻一翻童话故事书,结尾坏人死掉的还真不少。坏人死掉,好人活着,光明的结局。

树苗儿突然很高兴:“猫猫来了。”

林应放下书:“什么?”

树苗儿跳下沙发,颠颠去开门:“猫猫来了。”

林应还没制止他,树苗儿推开防盗门,言辞正站在门外,满脸尴尬。林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半天干巴巴:“你好。”

言辞身后吹来带着花香的软风。树苗儿拉着言辞的手:“进来吧猫猫。”

林应恍然:“哦对对,进来进来。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言辞拘谨:“我是……来求你的。”

他递上一幅素描。

林应给言辞和树苗儿一人倒一杯果汁,仔细看素描。

“这是你画的?”

“嗯。”

林应赞叹:“画得太好了。”

言辞抠杯子:“这个人,我想找他。”

林应审视言辞用高超技法画的面目可憎的男人,笑笑:“每天有多少人想要巴结林召,又有多少人自以为巴结上林召。”他深情地看言辞,“你的笔触应该画更好的画面。什么时候给我画一幅肖像画吧。”

言辞呛果汁,林应依旧深情,直勾勾瞪言辞。言辞拽面巾纸擦脸,树苗儿双手捧着果汁乖乖喝,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既然是你的要求,我说什么都会完成。”林应握住言辞修长的手指。

树苗儿打开电视机,里面放偶像剧。男主女主争论谁更无耻无情无理取闹,旁白慷慨激昂:一边谈个乱七八糟的恋爱,一边愉快地活着吧。

漂亮女人雪白的胸`脯圆鼓鼓地绷在衣服里。布料描绘出汝头的形状。细腰,雪白的腿。两腿并拢,夹着天堂。

她歪着头看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吞咽,他想插穿她,干死她。她比他养过的玩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有魅力,她对男人的吸引简直是生吞活剥。

“你……你家在哪儿?”

女人丰满的嘴唇轻轻蠕动。

“没有呀。”

“你多大了……”

“我活了,一百多年了哟……”

林应围着围裙站在抽油烟机下面挥舞锅铲:“加多少花椒?”

言辞捧着一本书用手指点字:“少许!”

“那八角呢?”

“适量!”

“……香菜?”

“一小把!”

林应给言辞分配了一个任务,站在厨房门口念菜谱。有个人念着方便,树苗儿这小笨蛋不识字。言辞站在门口念得很认真,林应手忙脚乱洗菜切菜加调料。树苗儿端着小杯子过来:“我想再喝一杯果汁。”言辞夹着菜谱开冰箱门给他倒。林应一边翻炒蔬菜一边愤怒:“去他的少许适量一小把!”言辞没经验,给树苗儿果汁倒太满,树苗儿走出厨房之后一滴不剩全泼身上。林应守着锅走不开:“你快给他换衣服!”

言辞拎着树苗儿上二楼,林应的衣帽间里非常空,有一只柜子专门放树苗儿的衣物。冷硬的硬汉风里夹着五颜六色的儿童卡通。言辞帮树苗儿换衣服,在二楼喊林应:“脏衣服怎么办?”

“一楼洗衣间有个脏衣篓!”

树苗儿挣扎着还要喝果汁。

言辞领着他下楼:“马上吃饭了。”

林应系着围裙抱着胳膊倚在厨房门口笑着看言辞。

言辞没明白:“怎么了?”

林应往上一指:“二楼。”

言辞僵住,红色显而易见从脖子往脸上蔓延。

林应一拍手:“开饭。”

林应做饭终于有了点花样。言辞吃得非常郑重。树苗儿吃得满脸都是油,林应拽面巾纸给他擦:“你看你。”

言辞咀嚼,林应伺候小祖宗,漫不经心问:“晚上想吃什么。”

言辞愣住。

“晚上吃清淡一点,我哥的私人菜园刚刚收获一茬送来,我看都挺好。”

言辞没说话。

“现在正好是吃海鲜的时候。我托人弄了一批很新鲜的虾夷扇贝,明天中午吃蒜蓉扇贝你看怎么样。”

树苗儿欢呼:“虾夷扇贝!”

言辞剧烈地思想斗争。

流浪猫儿喜欢海鲜,非常喜欢。林应指定了短期计划。虾夷扇贝后面还有空运来的桃花虾,桃花虾后面是牡蛎。可惜现在实在不是吃螃蟹的季节。不过林应搞到了上等秃黄油。

上兵伐谋。

哦也。

言辞头越来越低,林应冷静:“你忙归忙,饭点儿到了就回家吃饭。”

树苗儿跳下椅子,凑到言辞跟前,抬着脸看他:“猫猫?”

言辞用手指一蹭鼻尖,大口吃饭。

有人告诉言辞,所有食物,都是福气。福气里,有情谊。

中年男人回家宣布:“离婚。”

旧房子给女人,其他的别想。丫头他不要。赔钱。

中年男人在外面养的鸡窝女人都忍了,现在他带着隐约疯狂的喜色要跟她离婚。小女孩突然尖叫,叫声惨烈,叫得中年男人有一丝心虚,拔腿要走。小女孩扑上来咬男人,男人抓着她甩。女人抡着花瓶砸他,被他一把夺过,劈头盖脸砸得满脸血。

小女孩被亲生父亲一脚踹到墙角。她盯着男人,眼神淬毒,汹涌着诅咒。盯得男人摔门离去。

小女孩尖叫。

树苗儿去睡午觉,言辞才掏出那个娃娃给林应看。

林应看到男性娃娃两腿之间的针,抽一口冷气:“我去。”

言辞很慌乱:“我必须找到她。”

林应绝对不去接那个娃娃:“……这个,有点阴暗也没什么吧?”

“不是。不是,我能看到,暴力,和绝望。还有一对眼睛。那对眼睛很危险,非常危险。”

林应没听明白。不过言辞有要求,他照办就是了。

他让言辞歇一会儿,自己去书房把言辞的画扫描进笔记本发给公司技术组,排查林召身边的人。技术组回话:“查林总?”

“查他干什么,你敢查?这些鱼皮虾壳也够不上他。林召最近有个烂尾楼的项目,你去查竞标的承建商建筑队之类的。”

“了解。”

背上的伤口又痒。痂都快掉干净了,痒意一点没退。林应不得不非常不雅观地一边挠一边走出书房:“你稍等,马上来。”

言辞瞠目:好大的翅膀……

巨大无比的,血色的,虚空的,美丽的羽翼。血色不令人恐惧,血色是守护。

人之所凭,一为气。一为血。

罡正血性坚不可摧。

背上的痒意终于下去,林应舒气。言辞看着那对强悍的羽翼一下子收回,消失无踪。

林应发现言辞在看树苗儿的童话书,笑道:“以前没发现童话那么血腥。坏人各种死,死了之后就是光明结局。”

言辞很焦虑:“我希望谁都不要死。”

林应笑一声,捋捋言辞的后脖颈子:“我也希望世界和平。”

女人去男人公司闹。公司的人知道她是糟糠,对她略带同情,顺便想看热闹。总经理养了好几窝鸡,最近迷上的可不简单,迷得总经理五迷三道,把其他鸡都赶走。女人撞开办公室门,打算闹个鱼死网破。

男人不在。

有另一个女人。

长长的头发,漂亮得诡异,被那一对眼睛盯上,就再也无法动弹。

办公室门咣当一声关闭。艳光四射的女子欺上来。她雪白的手指描绘苍白女人的脸,轻轻往下滑。路过美好的胸`脯,她轻轻地点,爱怜地抚摸。

苍白女人很久没有被人温柔对待。她在她身下轻颤。

“你以前……多漂亮呀。”

长发女人丰满的唇亲吻她。

“你……怎么知道?”

“人类……有照片。”

雪白的手指一路下滑,抚摸腿,探进两腿之间。

不大的屋子里,压抑着女人痛苦幸福的呻@@@吟。

林应终于等到公司回应。

传来照片。

中年男人那半秃的猥琐的性更加具象化,林应不想看第二眼。

分包商,有俩钱。爱玩女人。家暴。性虐。浑浊肮脏的履历。

这不冤枉林召么。林召会搭理他?

林应打出资料,走进客厅。言辞抱着他的大背包,蜷缩在沙发上,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

林应伸手搂住他。

言辞懵了。睁着圆圆的猫儿眼,一脸惊恐。

林应把心一横。娘的,不放手。怎么地吧。

言辞扑腾半天,一对美丽的厚重巨大羽翼罩下来,温柔地笼着他。林应本人根本不知道。言辞这才发现,林应的精神力恐怕在林召之上。

磅礴如海洋。

“找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言辞找回自己的嗓音:“我刚才终于想明白那对眼睛是属于谁的了。”

林应看他神情紧张:“什么?”

“知女。”

“……配牛郎那个?”

“不,知道的知。母狼活百年化为美女,名为知女。”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

咀嚼的声音很满足。尖锐的牙齿爽脆地咬碎骨头,卷着皮肉吞下去。鲜血顺着地面淌出门缝。

苍白女人捂着女儿的嘴,剧烈地颤动。

“乖,别出声,别出声。”

小女孩面无表情。她听了一会儿,挣开母亲的手,神情隐秘,低声道:“爸爸在被吃。”

她无声大笑。

防盗门被踹开,言辞冲进屋。恶臭混着血腥气熏得他一晃荡。林应跟在后面,体贴地关上门。防盗门一关,狭小的客厅里四个人,林应,言辞,跪在地上的母女。

还有,里间一直不停歇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咔嚓。

言辞怒吼:“滚出来!”

卧室门锁一转。

出来一名浴血全裸的女子。长长的头发被血液粘在身上,描绘着玲珑美好的线条。

她舔自己的手指。

上面粘腻淋漓。

言辞拈诀念咒,手上瞬间出现一支皮鞭,犹如活物,在地板上弹跳抽打,对着知女就过去。知女嘴一咧,面部变形拉长,拉长,瞬间拉成狼狭窄的吻部,往地上一伏,躲过一鞭。言辞挥鞭仿佛跳舞,招招都要命。

知女咆哮,对着言辞一抓挖下来,言辞的鞭子缠住她的手,一勒,马上入肉。知女哀嚎,被他一拽,扑倒在地。言辞左手夹着符,对着她的天灵盖就要拍下。

一个小身影挡在知女身前。

言辞硬生停下动作,惊讶地看着小女孩张开双臂挡在知女前面。

小女孩的眼睛很漂亮。

她就是没表情。

她看着言辞,语调没有丝毫起伏:“爸爸打妈妈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现。”

言辞凝滞。

小女孩问他:“爸爸打妈妈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现。”

知女一把扯开皮鞭,对着言辞扑,林应冷冷道:“行了。”

知女似乎才看到他,瞳孔缩小乱颤,极度惊恐。

林应看她。

她对着林应跪下了。

苍白女人拼命拖出一条床单,给知女裹上,搂着她呜咽。

小女孩张开双手,保护着母亲和知女,与言辞对峙。

林应在言辞身后,伸手捂住言辞的眼睛,感觉到言辞的眼泪浸出指缝。

“言辞,咱回家。”

他低声喃喃:“回家,言辞。”

他亲吻他:“坏人死了,坏人死了,是光明结局。”

他亲吻他:“乖。”

走之前,林应不去看知女,对苍白女人道:“门口有言辞贴的消音符。大概管用一天。你们自己想办法应付警察。当我们没来过。不要给我们惹麻烦。”

林应把言辞架走,言辞哽咽:“有家为什么不珍惜?有家为什么不珍惜?”

林应强硬:“你管那么多,咱们回自己的家。”

有的人,想有个家那么难。

有的人,却弃如敝履。

林应搂着言辞,轻轻拍他。

第11章:蛊雕

白衣乌发的高挑青年低下头,眨一眨琉璃的眼睛,轻声笑:

咦,你怎么在这里?

林应和树苗儿躺在主卧。树苗儿很幸福。一边是叔叔,一边是抱抱熊,他在中间,非常安全。如果猫猫也在就好了。树苗儿蹬蹬腿,不小心一脚踹上林应。不过林应反正也没睡。

林应正在进行阶段性胜利总结。

总结两点要素:第一,食物。第二,树苗儿。

林应再不要脸也没法把自己加进去。不过他并不泄气,坚持不懈百折不挠是他的优点。流浪猫咪已经进家门,往下一切都有周密的计划,十拿九稳。

在充分发扬人民群众树苗儿的主观能动性的条件下,坚持上兵伐谋这一方针不动摇。感谢伟大的孙武。

人民群众树苗儿看林应,林应翻身侧卧,拍拍树苗儿的小肩膀:“组织对于树苗儿同志提出表扬。”

树苗儿很纳闷。

“叔叔,叫猫猫来一起嘛。”

林应清清嗓子:“为啥。”

树苗儿更纳闷:“一起睡觉多好呀。”

林应笑:“不可急于求成。”他握着拳头,“祝叔叔我成功吧。”

树苗儿很男子汉地攥紧小拳头,跟叔叔轻轻对磕:“好滴。”过一会儿,“猫猫在隔壁做什么?”

林应搂着树苗儿:“这时候了,当然是睡觉。你也睡觉,明天一睁眼,新的一天。”

树苗儿保持安静。林应入睡快,被训练出来的,几乎不失眠。他倒是从来不打鼾,睡觉很轻,随时能醒来。等林应呼吸稳定,一瞬间巨大的羽翼充斥房间。

温柔,强悍,杀意凛凛,只为守护。

树苗儿攥着被子终于等到,非常高兴,小身子振奋一下。林应一只胳膊松松地罩着他,一只翅膀跟着手的姿势垂下来,柔和地护着树苗儿。树苗儿小小的心被温暖塞满,他伸出小手摸一摸羽翼。

晚安。

乌发白袍的青年当风而立。风爱他,撩起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在笑,琉璃的眼睛望得穿光与影。

青年吟唱,杳杳寂静之处清湛澄撤的声音,随天风飘散。

言辞?

不,不是。

他在笑什么?

他在唱什么?

林应叼着烟,一晃神。他身边的人巨细无遗地介绍布置,重点是林召的办公室。林应捏捏鼻梁,仔细看建筑的设计图,研究调整沿路的监控设备。

“负责这一层的保洁人员都调查过了没有?”

“调查太耗费时间,全都换掉,替换成咱们公司自己的人。”

林应点头,不停眨眼。

“您精神不太好,去休息一下?”

林应笑一笑:“没事,昨天晚上稀里糊涂做一晚上梦。”

走廊上总部的职员来来往往,互相交换个眼神。这个黑衬衣牛仔裤的男人就是小林总,林总的弟弟,平时见不着人。一旦出现,就说明气氛紧张了。林总身边没什么保镖,也从不前呼后拥,只要有小林总就够了。

土地招标迫在眉睫,林总率领总部的菁英们彻夜开会。商业上的事林应不太明白,他出现在这里,纯粹是为了一些不入流的伎量。

林应冷笑,往林召办公室扔死老鼠,怎么想出来的。不过这也说明安保工作有疏漏,监控录像里根本找不到是谁这么干的。

技术组论证一晚上连续利用摄像头死角不引人注目地进林召办公室再出来是否可能,结论是绝对不可能。

林应反复观摩所有监控录像,终于让他捕捉到一丝可疑的声音。听不真切,确实有。技术组把声音单独截出特别处理,分析还原,递交给林应。

林应按下电脑,一声高亢嘹亮的唳啸冲向长天。

言辞一抬头,愣住。树苗儿拽拽他:“猫猫?”

言辞捏捏鼻梁:“哦抱歉,我刚刚好像听到一个老朋友的声音。”

树苗儿咯咯乐:“好像叔叔哦。”

“什么好像叔叔?”

树苗儿努力皱着小眉头一脸严肃用小手指捏鼻梁:“这样。”

言辞神情自若,脖子发红。他陪着树苗儿盘腿坐在地毯上玩玩具。树苗儿神秘兮兮:“你看到翅膀了没。”

言辞神秘兮兮:“看到了。”

“超级好看。”

“嗯嗯。”

树苗儿搭积木:“叔叔自己不知道。”

言辞惊奇:“你告诉他了。”

树苗儿奶声奶气:“说一遍,不信,就不说了。”

言辞觉得树苗儿比自己出息。小小的树苗儿有一个小小的世界,自得其乐。言辞搂着树苗儿,努力平复心情。

“乖乖地好好长大吧。”

树苗儿笑眯眯地刚想说话,忽而眼角流下血珠。树苗儿小手一擦:“咦?”眼睛,鼻子,嘴角,耳朵,一瞬间血液汹涌而出。

奶胖的小脸,鲜血淋漓。

林应站在会议室门口往里看。为了确保安全,会议室大门不关。反正能进林召会议室的保镖都是林应的过命兄弟,而且他们基本上不懂商业。多功能会议室的大屏幕在播放PPT,一个矜持高傲的年轻人正在讲解集团势在必得的方案。地图林应倒是看懂了,烂尾楼以东。怪不得林召说什么都要那个烂尾楼,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是……烂尾楼以东有大片的田地。

城市在不断扩张,扩张,这个庞大的怪物一口一口吞吃耕地,势不可挡。林应看一眼端坐的林召,发觉林召几乎就是这个贪得无厌高歌猛进炽盛繁华的城市的具象。吞噬,进攻,掠夺。

林应的手机震动。他离开会议室门口,找了个僻静地方接起:“喂?言辞?”

手机里言辞的声音异常离奇。他用没有温度镇定的声音告诉林应:树苗儿出事了。赶紧回来。

林应立刻挂了电话,开车回家。一进门,扑面的血腥气。

树苗儿躺在空旷客厅的正中间,小脸上都是血。身下是言辞画的巨大血阵,花纹瑰丽阴森。言辞的戒指摆在树苗儿周围,亮得仿佛被点燃。

言辞为了要足够的血画阵,把自己十根手指全都豁了。他面无表情瞪着林应:“树苗儿被人咒了。”

林应木在门口,言辞的脑子高速运转:“我必须搞清楚树苗儿到底是被什么咒的。必须搞清楚。现在我只能给他止血,否则树苗儿的血会从七窍流光。但是我现在搞不清楚。能造成这种后果的咒太多。让我想想。”

言辞是疯的。

他正在镇定地发疯。

林应伸着手,不知道是安抚他,还是去抱树苗儿。言辞机械地念叨:“你现在先不要厌恶或者害怕我。不是时候。先救树苗儿。救了树苗儿我立刻离开。”

他就像不知道痛了一样,十根美丽的手指滴答血珠。他努力地回想用得上的阵法,跪在地上不停地画。

林应抽自己一耳光,上前扶着他的肩:“言辞,你看着我,你看着我,跟我讲到底怎么回事!”

言辞还是念叨:“我怎么这么没用。跟着树苗儿还让他被咒了。没用。没用。”

林应突然想起:“言辞,我哥最近遇上些怪事,他的办公室里出现死老鼠死兔子之类的东西,后来升级到死胎。你觉得……”

言辞突然奋起瞪林应:“死老鼠死兔子死胎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记得确切时间吗?”

“我只能知道确切的发现时间。”林应箍着言辞的肩膀,他想去看树苗儿,言辞画的血阵太大他走不过去,“今天录到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像是……鹰的叫声……”

言辞低声笑起来:“原来,原来。”

林应努力跟他说话:“鹰要害树苗儿?”

“那是蛊雕,它是来提醒你哥的。我知道了。怪不得我没发觉,这王八蛋他咒的根本不是树苗儿,是你哥!他要你哥断子绝孙!”

林应皮肤麻麻地起粟:“言辞……”

言辞伸手一招,手中出现皮鞭。皮鞭灵巧地游到树苗儿身边,缠上他的腰。言辞的血顺着皮鞭走,一路滴滴答答往树苗儿那里去。

林应看到脚下的血阵发出金光,缓慢地,转动起来。

言辞的脸上浮现笑意,他嘴唇轻轻蠕动,无声地念咒。林应被言辞笑得毛骨悚然:“言辞?”

言辞咧开嘴,笑得狰狞:“我和树苗儿的命连在一起,我看谁能咒我!”

血阵继续旋转。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要向天地山川借一缕鸿蒙初始的力量。古老,恢弘,生杀予夺,造化千秋的力量——

林应听见远古众神杳渺地相和!

言辞青筋迸起双目血红,攥着皮鞭全身发抖,精纯蓬勃的力量捣毁他的神智,冲垮他的思维。从未消弭的恨意被煽惑,毁天灭地,言辞失控,毁天灭地……

他看到一双羽翼。

罡正的血气,围着他。

杀,只为守。

林应搂着言辞,恨不得把他嵌入自己的心。

言辞大喝:“敕令!”

蛊雕唳啸经惊彻苍天。

正在作法念咒的人眼睛,耳朵,鼻子,嘴血液喷发。一个胖子急忙想上前,被斯文男子拦住。

男子微笑:“来不及了。”

胖子跺脚:“你不能见死不救!”

男子微笑不变:“我说过,不可轻易咒人,反噬承担不起。”

胖子还是要上前,斯文男子不再阻拦,只是看着胖子徒劳地被喷一头一脸血沫。

这种能耐……

真不愧是你的孩子啊。

弥明。

第12章:针插

针扎,针扎,女鬼别来我们家。

针扎,针扎,女鬼投去别人家。

二十五年前的夏夜,两个男孩迷路了。

大男孩攥着小男孩的手,绷着嘴。小男孩很害怕:“哥哥,我想回家。”

大男孩很坚定:“我们找到仙人就回去。”

小男孩贴着大男孩:“找到仙人……”

大男孩很有领导风范:“是的,找到仙人,跟他要奶奶。”

小男孩用小脏手揉眼睛:“爸爸说奶奶不会回来的。”

大男孩解释:“所以我们要找仙人,告诉他,我们要奶奶回来。”

接近乡下的地方,田野里夹杂着馒头似的坟。星光亮得滴下来,深黑的夜空,漫天都是泪。

小男孩看见鬼火。

大男孩比手指:“嘘。”

为了奶奶。

个子矮矮的小老太太,拄着拐杖,笑得柔软慈祥。大男孩在作文里写的奶奶,操劳一辈子,有粗糙温暖的手指。擅长缝纫,刺绣,眼神不济,大男孩帮她纫针。

坚强的老太太,少年丧夫,青年丧夫,硬是闯过历史上的几十年。那几代中国人,随便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大概也是一本精彩的历史书。只是可惜,没人看。

终究抵不过自己的天命。奶奶去世了,在医院里,两个孙子都没见到最后一面。

所以他们决定,去求仙人。

奶奶最相信仙人。她有一只漂亮的针插,一对橄榄形的血红色小鱼,两只鱼中间夹着一个孔。上面的针总是插得密密麻麻,扎在两条小鱼身上。大男孩好奇想拿起来看,被奶奶拍了手。

“男人不可以动这个哦。”奶奶轻柔道,“多亏它,你弟弟才到来。”

大男孩突然对那个诡异的针插有些惧怕。简直是……一泡血肉。血肉上插着针,又深又狠,针针都索命。

奶奶坐在阳光里缝衣服,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她。她拿出珍藏的点心给大男孩,眼睛里有光:“男人要多吃,长大成为顶梁柱。长大要好好照顾你弟弟,知道吗?”

大男孩很郑重:“知道。”

奶奶乐呵呵:“我对得起老林家了。我对得起老林家了。”

夜色抑郁地压着,没有一丝声响。夏夜的田野失去生命的气息。小男孩跟着大男孩,在一片死寂中穿行。

“哥哥,妈妈和爸爸打架。”

“嗯。”

妈妈死活不给奶奶戴孝。谁劝都不听,回娘家了。妈妈恨奶奶,邻居都骂妈妈不孝。

大男孩不想谈论这个,小男孩只好闭嘴。

有乐声。两个小孩惊悚对视,他们感觉到大地的震动。强悍的鼓点踩着心跳,从天边来。小男孩一哆嗦,大男孩搂住他。

大男孩也害怕,他咬着牙站直,拖着小男孩往乐曲的方向走。

“就快找到神仙了。你忍忍。”

“神仙可怕吗?”

“神仙不可怕。”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跌跌撞撞走在田埂上。

为了奶奶。

“要对螟蛉子好,螟蛉子才报恩。孩子生下来也要对他好,他才不把林家的根带走。林家的香火说什么都不能断!记住了!”

产妇在手术室里挣扎。

“这次一定是个男孩!”干瘦的老太太迸发力量,脸上的皮撑不住她凶悍的表情,皮颤着往下垂。

她把那个死丫头埋在十字路口。

死也找不回来!

找不回来!

乐曲飘来的地方,有光亮。大男孩握住小男孩汗津津的小手:“不要害怕,我们很快就能要回奶奶了。”

小男孩点头。

“咦,怎么会有小孩子?”

大男孩和小男孩吓得坐在地上,背后低沉柔和的嗓音有着金石撞玉的质感,笑意盈盈:“别害怕。”

他们回头,看见一对带着暖意的,圆圆的,美丽的眼睛。

草地忽然沸腾,浮起荧荧火光。蛰伏的萤火虫四散飘飞,卷起天上星光的海。那对眼睛被映得琉璃晶莹,凝视着美丽的梦境。

夏季的田野生命力须臾间充溢涤荡,大男孩听到一声蝉鸣,悠然地穿越黑夜的另一边。

乌发白袍的漂亮青年手里拈着树枝,对着他们笑。

“你们怎么找来的?”

大男孩抱住小男孩,凶蛮的幼兽一样瞪着青年:“我们找仙人。”

青年一愣:“仙人?”

“奶奶说夏天晚上田野里有仙人聚会。”

青年的乌发被风撩起,他在风中笑:“找仙人做什么?”

“我们要奶奶。”小男孩终于攒够勇气,大声说。

青年半蹲下,很虔诚地看着两个小孩子。他想伸手摸摸他们,大男孩躲开,并且护住小男孩,眼神坚定:“我们找仙人。你是仙人吗?”

青年幽幽叹气:“你们的奶奶……去世了。”

两个孩子沉默。

青年动容:“已经离开的人,即便是仙人,也没办法啊。”

两个孩子还是不说话。

“你们家在哪里?”

大男孩站起,用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着风度拉起小男孩,硬着嗓音:“哦,那你不是仙人。我们继续找。”

他们刚想走,突然天上划下一道唳啸,尖锐得剐耳朵。青年抬起胳膊,一只巨大的雕隆起翅膀,站在青年胳膊上。小男孩吃惊:“有角!”

有角的雕用一种婴儿的声音哼哼,又像是撒娇又像是委屈。青年叹气:“知道了。”

他回头看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子:“你们……跟着我来,待会儿我送你们回家。”

小男孩傻乎乎地跟着走,被大男孩一把扥回去。大男孩挑衅地看着青年。青年抿着嘴有些谐谑:“哎呀呀,小孩子。”

他一挥手里的树枝,两个男孩儿惊恐地发现……自己飞起来了!完全不受控制,浮在空中。青年伸手拽住不存在的线,放风筝一样拖着两个小孩子往前走。

小男孩忘了害怕,高兴地拍巴掌:“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大男孩被弟弟气得半死:“你高兴什么!”

凤凰清吟,出十二律。上古乐曲,盘旋萦绕,涤荡山川。青年踏着乐曲行走。田间萤火流焰闪烁,拂过青年飘飞的白袍。

雕低飞引路,走到一处小小土堆前。土堆被野物翻开,露出……一团肉。

野物没吃它,那上面……密密匝匝插着针。

大男孩立刻捂住小男孩的眼睛,不让他看。

这是死去的女婴。咽气不久,五官被针插得一团糊。大男孩想起奶奶的针插,血红血红的针插,那么多针。他胃里滚着,他想吐。

雕很委屈。

青年跪在女婴面前,面露哀戚。他双手挖开泥土,将她放进去,认真埋好,唱摇篮曲一样念一段咒语。

大男孩从头到尾沉默。

等到青年念完,大男孩放开小男孩的眼睛,紧紧搂住弟弟:“那个……就是‘死’?”

青年忧悒:“是的。”

“奶奶……也死了。”

青年转头看他们。

他在他们身上看到因果因缘,犹是轮回无止境秘密的谜底。

“奶奶很爱你们。”

“是的。”

青年半蹲着,拥抱他们:“不要难过。爱我们的人,我们爱的人,终究会回来的。不要着急。说不定……很快会重新出生。”

远处,夜空下,嚖嘒蝉鸣。

青年轻声笑:“死去的人,埋入泥土,就像蝉。一个又一个夏季,一次又一次轮回。”

小男孩伸着小手想摸青年的脸,大男孩一把薅回来:“书上不是这么说的。”

青年蹭蹭他们的小脸:“乐曲如此炽盛,聚会快要耽误了。我们去踩个尾巴,然后我送你们回家。”

小男孩傻愣愣:“真的有仙人聚会吗?”

青年一只手领着他们一个。蛊雕在前头盘旋,它不喜欢有小孩子死去。青年掩埋女婴,它了一桩心事。

“附近土袛都来了,最后一次啦。”

小男孩很难过:“为什么?以后没有了吗?”

青年忧然地笑:“这附近要开发出来,田地要硬化推平,大家都要走啦。”

大男孩很果断:“是的,所以我们家可以搬进城里。”

青年叹气。

“开发不好吗?开发才有钱。书上说的。开发,激活商业,富裕。”

青年宽容地笑一声:“可是……大家都没有立足之地啦。”

大男孩强硬:“那凭什么我们要挨穷。”

树林深处火光盛盛。金甲面具,玄衣朱裳。十二神明,缺了两个。青年用树枝在空中画画儿,画出三面狰狞面具。两个小孩子举着饕餮和穷奇,高高兴兴去跳舞。

青年自己也戴上,跟在他们后面,看他们手舞足蹈。

最后一次夏夜的聚会,有两个娃娃。

也不错。

舞蹈快结束,中间的篝火明明灭灭。青年隔着面具亲吻两个小孩子:“我们交换名字……忘记这里的一切,然后,回家吧。”

辽远的丝竹轻轻飘走,最后的盛会颓然离散。

我叫……弥明。

林应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在地板上跟言辞相拥入眠。树苗儿躺在不远处,地上净是触目惊心的血。林应立刻爬起,亲吻言辞:“乖,起来,到沙发上去。”然后小心翼翼走过血阵,抱起树苗儿上二楼。树苗儿睡得正香,嘟着小嘴不高兴。林应沉着冷静,拉着言辞的双手去自来水下冲,然后拿出药箱。言辞一看那个药箱立刻清醒,林应安抚:“别怕别怕,是碘伏,不疼的。”

十根漂亮的手指,被言辞豁得惨烈。林应当机立断:“我打电话给林召的家庭医生,让他来处理。没事儿这位什么都见过,你不必解释。我先拖地。”

林应把家里收拾好,看着家庭医生把言辞手指包扎好,然后着手做饭。

“今天不吃海鲜。吃点清淡的。以后……不要这么玩命。”

他眼睛一花,捏捏鼻梁。

言辞睁着眼睛看他。他笑笑:“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光做梦,醒了还不记得做什么梦,只是累。你在沙发上歇会儿,或者上楼睡一睡?”

言辞抱着大包包在太阳下昏昏欲睡。

林应一面切菜一面下了决心。林召最近隐隐有给自己相亲的意思。那么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林召讲明白了,他打算这辈子断子绝孙了。

窗外嚖嘒蝉鸣。

其实有个事儿林召不说,但林应大概知道。他们俩,应该是有个姐姐,还有个妹妹。姐姐夭折,妹妹也是。妹妹出生以后,身体里都是针。在医院里挣扎很久,还是没救活。

林应脑子里嗡嗡响,一团糟。他决定专心做饭。言辞眨着圆圆猫儿眼在厨房门口眼巴巴看。

林应笑笑:“很快就好。”

针扎,针扎,女鬼别来我们家。

针扎,针扎,女鬼投去别人家。

第13章:云篆

直到下午才吃完饭。树苗儿精神很好,跟言辞说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他在天上飞。

言辞郁郁,树苗儿说话他才笑一笑。

林应一直没说什么,进厨房收拾。言辞搂住树苗儿,蹭一蹭。树苗儿挺起小小的胸脯,抱着言辞,摸摸他的背。

“再抱一会儿,马上就好。”言辞嘟囔。

“嗯嗯。”树苗儿安慰他,“你觉得好一点了吗?”

“好一点了。”

“树苗儿。”

“嗯?”

“平安长大吧。”

“好呀。”

林应看一眼他们两个,默默叹气。

晚饭之前要送树苗儿回家。树苗儿拉言辞的手:“猫猫来我家玩儿啊。”

言辞捏捏鼻梁,看林应:“我想去你哥办公室。”

林应点头:“好的。你什么时候想去都行,我有他办公室钥匙。不如咱们一起去送树苗儿,顺路去公司总部。”

临走前树苗儿把自己的抱抱熊安顿好,哒哒哒跑下楼。言辞脸色苍白,树苗儿小脸蛋倒是红润润。言辞领着树苗儿去门口坐车,树苗儿蹦蹦跳跳:“言辞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言辞笑:“什么味道?”

树苗儿乐呵呵:“甜甜的!”

言辞疑惑,他不用香水,哪里来的味道。

林应的车等在外面,泡在浓墨赤金的夕阳光影里,半金半暗,林应也是半金半暗的,一边炽热一边宁静,挑衅得嚣张跋扈。机关网罗都摆好了,辉煌的陷阱不言不语。

言辞领着树苗儿走过去。

第一次见到林应的嫂子,树苗儿的妈妈,言辞微微一惊。美貌的豪门千金在言辞眼里不稀奇。她是真的被命运善待的女人,还有温柔纯真的少女的眼神。

林召住的地方不大,和林应的差不多,只是带着一个非常大的花园,开着丛丛的花儿。初夏时节,馨香浸肺。

言辞站在花园门外的阳光下,对她直愣愣道:“你真好。”

她笑出声:“你也真好。”

开车去林召办公室路上,林应非常欣喜。言辞如此单刀直入,结果显而易见,嫂子对他印象很好,非常好,尤其好。那么林召应该就不棘手。

言辞情绪低落,看车窗外。林应没话找话:“你应该能看出来,我嫂子才是天生富贵的命。”

言辞看林应。

林应自嘲:“林召那会儿是个穷……那什么。风言风语到现在还有,总而言之很难听。他们俩真的不容易。以外人来看,林召只剩个脸能配得上了。”

言辞摇头:“不是……”

林应笑一声:“寒门出来的小子配豪门千金,现在想想我嫂子真有魄力,这都敢嫁。林召要是个混蛋可怎么办哟。”

言辞掐指节嘀嘀咕咕念叨。

林应吐口气:“不过林召也算……真有点本事。这么些年了,生把集团的基业扩大三分之一。还行吧。”

言辞睁着猫儿眼认真:“我怎么算,都是天作之合。”

林应大笑:“谢谢,我会告诉林召的。”

林召从来没说过不是为了钱。他就这点实在,他承认一切都是钱的问题。

林应用手指敲方向盘。

嫂子方面形势喜人。对付林召还有最后的杀手锏,只是太没良心,不到万不得已林应不用。

到总部,林召还在开会,开了一天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办公室门口只有几个保镖,看见林应就跟没看见一样,立得挺直。他们身上散发着和林应一样的罡气,远不如林应浓烈。林应开门领着言辞进去,关上门。

林召的办公室很大,装修毫无新意,典型“一把手”的风格。林召不吸烟,少了那一点腌制许久的烟油臭气。

言辞到处转转:“那些……死胎呢?”

林应一顿:“你怎么知道不止一具……你肯定知道。处理掉了。林召认定这是别人特意来恶心他,无动于衷。”

言辞跪在办公室正中间,双臂向两边伸开,拈莲花指,闭目吟诵。林应站在门口看着,抬头示意监控关掉。

言辞吟诵完毕,轻轻道:“那些小动物的尸体和死胎是一步一步完成诅咒的关键。小动物还好说,死胎是需要特定时间的。既要特定时间,又要新鲜,怎么会那么巧合呢。”

林应一点也不惊讶。人狠起来鬼都怕,这真理他早知道了。

“我来送它们走。”

言辞把所有窗打开。窗外的阳光已是天边燃尽的一线,云层淡淡渲染金色。言辞举起右手,林应觉察到清风。

言辞用他金石撞玉的声线吟唱。

金色的云漫漫涌动,八龙之形垂天而来,汇于言辞手中虚空的笔。言辞一转身,正对着房间另一边的林应。他空灵的神情远眺溟涬鸿蒙,自然飞会之气卷起大风,纸张铺天盖地。言辞踏步,仿佛舞蹈。林应看到白鹤在邕邕啸歌中翩翩即至。明彩华章在言辞手中结空成文,混化万真,总御神灵。

符者,造于诸天之内,生立一切。

“去吧。”言辞轻声道。

林应听见婴儿的笑声。

风止,言辞脸色更白,坐在地上。阳光彻底退走,天上被一笔的墨染透。林应坐在他身边,让他靠着自己。

“我看见白鹤了。”

“白鹤是引渡。婴儿厉鬼最难解决,因为它们毫无道理可言。只能……麻烦一点了。”

“有没有彻底消灭厉鬼的办法?”

“有呀,那便不是白鹤,是虎。”

“为什么是虎?”

“虎是至阳之物,百兽之长,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

林应用情人的喃喃跟言辞讲话,讲得疲惫的言辞愈发困倦。

婴儿,即便是厉鬼,言辞都舍不得用虎吞噬。

言辞累得睡着,办公室门一开,林召站在门外,面无表情看坐在一片狼藉中的两个人。

“处理完了。感谢他吧。”林应笑。

言辞美美睡一觉。早上醒来,肚子饿。言辞回忆,昨天晚上没吃晚饭。而且……该发视频了。发什么好呢。拖太久,对不起粉丝。

想了一早上,没头绪。吃早饭时言辞鼓着脸思索要不要直播,比较温和的鬼故事存货不多。林应在他对面玩手机,言辞不满:“你不是不叫我吃饭的时候玩手机。”

林应放下手机笑:“对,抱歉。中午我们出去吃?”

言辞歪头。

林应觉得有点萌:“我知道我做饭的手艺清汤寡水的,咱俩出去开荤,我请你。”

言辞恍然大悟:“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林应点头:“什么忙都可以。”

言辞拍了个视频博客。

他教林应用微单和云台,林应对摄影一无所知。言辞说无所谓,录清楚就行。林应从言辞早上准备出门开始拍,拍言辞换鞋,开门,上车。林应开车,言辞就自己拍。一直到餐厅,言辞一本正经坐在桌边翻菜单,点餐,等菜品,和对面的人说说笑笑。剪辑过的视频里一直没出现的第二个人,把言辞拍得很美好。林应爱言辞,所以知道如何把他拍得更好看,哪怕只是狼吞虎咽地吃东西,鼓着腮帮睁着眼睛嚼嚼嚼。

言辞的视频一经上传,反响热烈,大家都在猜到底是谁在录,太会抓角度了。言辞以前全部都是自拍,头一次出现第二个人,视野突然宽广,看言辞看得更赏心悦目。

言辞对着第二个人,真心实意地喜悦。有个比较牛逼的粉丝分析出拍视频这个人比言辞高很多。言辞本身就够高,如果这个人不是国家女篮,那肯定是个男人。

言辞抱着笔记本坐在沙发上前仰后合,虚荣爆表。流浪生物有最顽强的生命力,无论经历什么,多难过,睡一晚吃一顿,马上就好。存心的炫耀让言辞小脸发光,得意坏了。

林应知道。

他把言辞以前的自拍全翻了。自拍令他难过,没有第二个人。那天凌晨林应在快餐店遇到言辞,孤零零地对着相机笑眯眯。

快餐店就他一个人。惨淡的白炽灯幽幽然,冒着寒气。

小猫羡慕。

小猫再怎么云淡风轻,他也羡慕。羡慕别人可以和人一起拍视频博客,逛街,买东西,吃饭,一起嬉闹。

他总是形单影只。

早上林应放下手机说,一起出去吃饭吧。手机刚刚播完言辞完成的凌晨吃快餐的挑战,自己举相机录,相机还老聚不了焦,精致的五官全是糊的。

林应的确不懂摄影。他懂得怎么欣赏言辞。

在餐厅吃饭的时候,言辞很诚恳地说他请林应。这一顿可不便宜,林应收入可观刨了房贷,其实剩的不多。言辞很诚恳:“我有钱的。”

林应面上没表现出来,心想小孩子一个能有多少钱。言辞递给林应一张卡,告诉林应里面的数字。

林应都震惊了。

小孩儿……的确比他有钱啊。

言辞一本正经盘算:“我又不是真傻,知道那么大的房子给你的压力肯定很大。我们一起供房呀。”

林应把卡塞回去:“你的积蓄,要收好。”

言辞不能理解。他觉得钱最不是问题。他有些焦虑:“不是一起住吗?那就一起供房呗!我们的家嘛!”

林应心里一动。言辞画云篆时的表情吓过他。有一刹那他以为言辞会无牵无挂地直接羽化成仙去。

言辞把卡给林应,很执着。

林应笑:“你这是表白,我刚才没明白。不解风情了,对不起。”

言辞的脖子发红,往脸上涨。

“行啊。那一起供房。”林应一直举着云台。

这一段要单独剪辑出来,小心保管。林应想。

定情饭,多不容易。

第14章:鸾

嬉嬉笑笑吃午饭剪视频,到了晚上血管里的血糖也终于回到正常值。林应家徒四壁的画风空得像现在的脑子,非常清爽。

两个人同时沉默。

言辞笔记本里的视频正在热闹地刷弹幕,各种颜色的字挡正在吃东西的言辞的脸不给人看。林应坐在言辞身边,有些尴尬。言辞抱着大包包,蜷在沙发上,圆圆的眼睛非常信赖地看林应。

林应实在分析不出那是不是出于感激。

感激林应开门救他,背着他走出鬼弹的迷雾,拉他离开知女。

林应心有点凉,他抬手想摸言辞的脸,比划半天,只得用手指背轻轻蹭一下。言辞眼睛微微舒适地一眯,下意识地追林应的热度。

“你……可以不必感激我。”林应无法对上言辞直直的眼神。

言辞一愣:“我没有感激你呀。”说完又觉得不对劲,乐起来。

客厅只开着落地灯,昏昏暗暗莫测的光线犹犹豫豫。这样一看,言辞更显小。林应胸中揣着凉意,说话口气也有点凉:“你……成年没有?”

言辞实打实僵一下。随即低头翻自己的大包包,掏出身份证,一巴掌拍给林应。林应没来得及做年份加减,先看见四个字:轩辕言辞。

言辞网名叫轩辕子,居然是写实的。

“二十一。”林应低叹。

言辞圆眼睛直落落地瞪林应:“你从来不问我是什么人。不想问,还是不敢问?”

“不必问。”林应拈着身份证,垂着眼睛。言辞噌一下凑近他,表情有点愤怒。上次这只猫发怒也是这表情,起身就走。林应发现自己大错特错,猫才不是流浪猫,等猫的人望眼欲穿倒是真的。

言辞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这段时间林应非常有体会,何况大半惨景他看不见。林应是个很有计划性的人,做什么从来不心血来潮。他很严谨地分析了俩人一起生活,他能否和言辞共同承担。可以。

林应很确定,可以。

言辞揪住林应的领子,非常坚定:“我爱你。”

林应遭雷劈似的傻掉,现在这个气氛和他预想的不一样。言辞很强势,猫咪看人的眼神从来不拐弯。如果猫咪讨厌什么人,根本不会看他。

……太直白了。林应差点被言辞逗乐,他搂住言辞,摩挲后背,呼噜头毛。小孩子真的不懂啊。随便就我爱你了。

“没事,没事,我教你。”林应安慰言辞,也安慰自己,“不着急,我们不着急。”

言辞一把推开他,急得炸毛:“龙凤呈祥,龙是雄的风是雄的,凤鸾和鸣,凤是雄的鸾是雄的!”

“好了好了。不要闹。”林应抱着言辞,抱得很紧。

以前有人骂他没心没肺胸腔漏风。现在遭报应了。

警官学院射击训练,枪械结构讲了三节课。生瓜蛋们穿着作训服蹲在训练场边上练习分解组装。新手分解好说,装不回去。男生从小的梦都有弹药味道,眼看着靶子立在远处,一枪不能打,血管痒得发酸。

虞教授风度翩翩来靶场,射击教官跟他说话,两个人都挺严肃。生瓜蛋一号跟生瓜蛋二号窃窃私语:“你知不知道以前咱们学院组装和打靶的记录是谁保持的?”

“你这样问……难不成是虞教授……”

“嘿你说对了。有个师兄跟我讲,虞教授弱不禁风的,其实是神枪手,移动靶成绩保持很多年。直到有个师兄破了他的记录……”

“哪个?”

“唉,就……韩师兄呗。”

韩一虎算是警院里的传奇,死得也惨烈。原本只是查案时失踪,直到虞教授找到那个仓库,双手一推门,整齐一排玻璃标本缸,泡着内脏。

标本缸上标签写得很清楚,也要跟生物学父母做亲子鉴定。韩家父母是被轮椅推来的,虞教授在实验室门口坐了一天。

结果出来,确系韩一虎警官。

韩师兄死得太惨,在学员中间多少有点禁忌。案件侦破,嫌疑人承认他们杀死一个警察,但并没有分解尸体。他们自己也很疑惑,为什么要分尸?而且他们之中好像少了个人。少了个谁呢。

窃窃私语没敢持续太久。虞教授和教官讲完话,点点头。学员们看着衬衣马甲的帅教授戴着隔音耳罩利落地组枪持枪开枪,咣咣五发子弹一气呵成。气度锋利仪态潇洒,女学生的眼神都直了。

虞教授放下枪,拍拍教官的胳膊,离开靶场。生瓜蛋们组枪的热情空前激昂,努力学枪!早日上靶!

教官抱着胳膊。虞教授每年都得应邀表演几回,表演完这些蔫叽叽的家伙们立刻热血沸腾。这招百试不爽,教官淡定冷笑。

不过,要是虎子还在……就好了。

言辞背着大包在街上漫无目的溜达。他看见一位姑娘,立刻追上去,叫住她。这时候就有长得好的优势,即便被人认为搭讪,也不会挨白眼。那姑娘下眼睑是黑的,走路摇摇晃晃。

她回头看言辞,脑子反应不过来,表情傻乎乎。言辞搀着她:“姑娘,你……干什么傻事了。”

年轻姑娘看言辞眨眼,眨着眨着泛上眼泪。

言辞的嗓音天生带深情,让人恍惚有被好好对待的错觉。姑娘虚得快要站不住,偏偏还穿着高跟鞋。言辞左右打量,街边上有长椅,他打横把姑娘抱起来,一路抱去椅子上。

可能没想过言辞细瘦瘦的如此有劲,或者第一被异性主动小心翼翼地呵护,那姑娘很惊异,不知所措攥着言辞的袖子。言辞坐在她身边,谨慎措辞:“姑娘,强求来的不是姻缘,是孽缘。”

那姑娘低着头,眼泪长流。

言辞长长地吐一口气:“你……如果想倾诉的话,不如告诉我?反正咱俩不认识。讲过了就讲过了。”

姑娘还在流泪,言辞从大包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漂亮男孩子的温柔贴心,让姑娘眼泪更汹涌。

言辞有点慌。

那姑娘用纸巾按眼睛,按下一圈儿黑。她自己反而笑:“眼妆花了。完蛋。”

她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言辞傻眼。

“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姑娘一抽一抽,力求吐字清楚。言辞无奈:“你拜的那个根本不是红鸾。不要傻了,姑娘,你全身有多少血可用?”

那姑娘抬脸瞪言辞。她全脸妆都花得很可笑,狼狈不堪,一塌糊涂。

“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告诉你的办法。那个不是姻缘,姑娘。”

年轻姑娘终于绷不住:“可是管用啊,你知道吗,真的管用啊!他以前看都不看我,现在他爱我!他对我好!”

言辞怅然:“姑娘,红鸾只会自己飞来。你用自己的血喂养的那个不知道是什么,它的确管用,只要你每天喂它血。等吸光你的血,姻缘也终了。”

那姑娘六神无主:“对,只要每天喂它血。每天喂,他就在我的身边。我害怕哪天没血喂它,他就走了!他对我的温柔就到头了。我死了,他也根本不记得有我这个人……呵,不过没关系,反正人总有一死,姻缘总有一断。”

“姑娘,那个姻缘是假的。如果你一直抓着孽缘,等你真正的红鸾飞来,找不到你,怎么办?”

那姑娘看他。

“你是个好心的神棍,巫师,或者别的什么。你跟我说实话,你见过几次真正红鸾?”

言辞语塞。

“你自己的红鸾你知道么?”

言辞沉默。

那姑娘平静下来,抽泣着脱掉高跟鞋在手里拎着:“所以还是自己争取吧。管他真的假的。”

她光着脚,踩着砖石路摇摇晃晃决然地离开。

“姑娘,如果你想开了,趁着它还没长大,在喂它的血里掺一点点盐。要除它只能在它幼时,你亲自来。”

那姑娘加快脚步,停都没停。

红鸾。

言辞真的没见过。

医不自医,他算过无数人,算不了自己。他想见见自己的红鸾,会飞向哪里?或者从哪里飞向自己?不,不对。并不重要。有林应。言辞很坚决,就是林应。

林应跟他说,回家。

他就是爱他。

言辞下决心,林应不信,没关系,他证明。

天边飞来一只赤色的大鸟,双翼挥动云霞,火焰的尾翎艳艳燃烧,沿着命定的轨迹,庄严辉煌地飞。言辞震惊,原来真的有红鸾。他坐在街边,仰着脸,看那遥远的红鸾接近,接近。这是谁的?他站起来,追逐红鸾。他第一次见,真的有,真的有!他发了疯地追着神灵的鸟儿,一路疯跑,一直跑,跑到图书馆。

他看见赤神灵之精卷起清凉的风,扑进一个人的身体。那人无知无觉,衣角被风撩起。

言辞忘了累,呼哧呼哧机械喘气,往图书馆里走的人终于回头,看到言辞,笑了。

虞教授。

虞教授的红鸾,骄傲地飞来。

第15章:无启

云……阳……

虞教授站在图书馆台阶上方,对言辞笑:“你也来看书?”

言辞拄着膝盖,喘不上气。虞教授往下走几步,帮他敲背。言辞脸涨红,不知道说什么。虞教授和言辞坐在图书馆外面的木椅上,言辞抱着包局促。难道要跟虞教授说你红鸾来了。

虞教授一直觉得这个小孩儿有趣。他闯进追悼会,但显然他根本不认识韩一虎。

言辞对于虞教授有一种敬畏。不是害怕,是学识气度被碾压的敬畏。他攥着背包带,鼓足勇气:“您怎么看……怪力乱神的事情?”

虞教授的笑声很清朗。他从来不高高在上。

“你大概是指……现有科技无法解释的事情?”

随便吧,这么说也可以。言辞点头。

虞教授轻轻呼吸:“我对一切未知都保持敬畏。”

言辞眨眼。

“我觉得……一切知识都是帮助我们更了解世界,更了解自己,而不能……令我们狂妄。”虞教授比一个手势,“我们的所知,永远只有冰山一角。”

言辞挠挠头,笑起来。

“你对什么方面有兴趣?”

言辞想了想:“就……民俗方面吧。”

虞教授点头。他手里一本数学着作,名字非常长。

“我也喜欢。”虞教授顽皮眨眨眼,“小学的时候学鲁迅,什么感悟都没有就想看‘三亨经’。”

言辞噗嗤一声:“《山海经》有点像游戏攻略或者人设大纲。”

“而且通常还有个‘食之’则如何。”

言辞踢踢腿:“如果那些国都存在的话……就好了。谁知道呢,也许真的存在过?”

虞教授微笑:“各种各样的人。我记得有种人胸口一个洞,出行的交通方式是用根竹子从中间一穿几个人一串被人架着走,跟烤咸鱼似的。”

言辞逐渐放开,想起林应被人骂“胸口漏风”,前仰后合:“还有还有,有个国家叫‘无启’,国民不生孩子,死了埋土里又会复活,一直那些人,循环往复。既然这样,分什么男女。不过听起来如果人真是这样,十足环保。”

虞教授笑意温柔:“对啊,真能是这样,也挺好。”

言辞咳嗽一声:“那个……我不耽误你了。对了我想说……最近注意安全。”

虞教授一愣:“嗯?”

“开车注意一点,其他没了。”

虞教授点头:“好的。”

言辞背起大包告辞,一路走一路叹气。追别人的红鸾干嘛,自己还没着落呢。林应混蛋。

林应打个舒爽的广阔喷嚏,余音绕梁,一室皆静。他抽抽鼻子,十分镇定:“抱歉,实在没忍住。我们说到哪里了?”

对面戴眼镜的斯文男人脸色纹丝儿没动:“您好,我姓任,任继。是地师。”

越往上的人越迷信,因为好日子多,怕死。林应点头:“地师您好。”

任继微笑:“梁总介绍我来的。梁总说九棘园风水值得商榷,想让我看看。”

九棘园就是烂尾楼。取“三槐九棘”之意,也真敢叫,名字太大把这项目压死了。林应想起PPT上那些规划图,难不成任继是来看这个的?算不算商业机密?梁总算林召这个项目的合股人,难道里面还有龃龉。

林应早让人去打电话问林召。这时候一个保镖过来,站在门外摇头。林应瞥一眼,忽而对任继笑:“您擅长看风水面相,您看看我呗?”

“小林总说笑了。您并不信这个。”

“您是大师,平时轻易看不到。抓紧机会您给我相相面,最近遇到不少倒霉事。”

任继态度平和:“心不诚不灵,小林总。”

呸你看不出来吧。林应心里冷笑,我家小孩张嘴就能来,到你这里还要心诚。

任继似乎完全不知道林应在想什么,保持微笑。

虞教授在图书馆还了书,站大门口晃荡一下,被人扶住。他道谢,扶着墙吹风。

他听见有人喊他。

不可能的。

虞教授出神,一声蝉鸣吓他一跳。图书馆外一片树木,虞教授好像刚刚听到蝉的叫声。脆而明亮,热切而聒噪,生怕失了一点存在感。

天已经很热了。虞教授心想,夏天怎么来得这么突然。

回实验室。虞教授一门心思只在实验上。进大学,小径上横着一棵树。粗壮的枝干,轰然倒塌。没有风雨也没有雷电,就这么倒了。有人在处理,很不满:“旁边一个大坑。看到没?谁那么缺德挖这么深的坑,挖到树根了。能不倒吗?可惜了树,没得救。”

虞教授站在远处看那个倒了的树。这树一到春天就开粉粉白白的花儿,没完没了,让他过敏。偏有人在树下拦着自己不让走,结结巴巴哆哆嗦嗦地演讲,讲完就抓手腕子。

现在,这棵树都倒了。

虞教授做实验到晚上,回家。虞教授自己住,公寓不大,和实验室一样整齐利落,安安静静。

云阳。

夏夜粘腻的风从窗缝中淋淋滤进来。热。突然升温的空气充分膨胀,塞得鼓鼓囊囊。

云阳!

虞教授惊醒,躺在床上喘气。被子又厚又重,他掀开来,下床去倒水。厨房里稍微舒适,虞教授打开窗,端着杯子吹风。

怎么这么热。

这种热法,简直想进了三伏天。楼上开了空调,水叮叮当当往下砸,虞教授一恍惚觉得下雨。

哆。

虞教授转身看防盗门。

哆。哆。

有人敲门。

厨房里的挂钟正指着凌晨一点。

哆。

机械的,节奏平均的敲门声,诡异得温柔。虞教授放下杯子,愣在黑暗里。

哆。哆。

虞教授握一下手指,轻轻走去玄关。打开猫眼之前,他努力喘气,把气喘匀,一咬牙,开了猫眼。只一看,虞教授风箱一样抽气。他抓着门把手,全身颤抖,力求不倒。

死了的人,埋进土里,能复活,也不错。

云阳。

哆。哆。哆。

虞教授咬着手指蹲在门前,门外的人轻柔地敲门,寂静凄清的夜中轰如雷鸣。

小韩警官。

韩一虎。

猞猁。

他在门外敲门。

云阳……

激烈的感情是欲望,全身的血液凉了又热,炸得眼前冒金星,炸出眼泪,代替血液哀恸。

云阳。

云阳。

虞教授站起,伸手颤抖着比划门把手。

敲门声,哆,哆,哆,哆,哆……

虞教授终于把门把手压下去。

他真的疯了。

门外的年轻男人,带着笑意,看他。

云阳。

已死之人站在门外。看上去一点没变。那年春天站在树下的年轻人,英俊高大,一双黑黑的眼睛。

他缓缓抬起手。

虞教授握住。

“你回来了……”

虞教授被紧紧抱住。防盗门摔得惊天巨响,整个楼道的灯亮起。虞教授顾不上了,他听见那个年轻人张嘴,嗓子锯血似的,轻喊他的名字。

“云,阳……”

虞教授牙齿打战,恐惧和狂喜让他颤抖。我一定是在做恶梦,他想。他闻到韩一虎身上的土腥气。他的逻辑试图告诉他一些事情,可是他的神智已经用不上力。

韩一虎只记得云阳两个字。这个世界只有云阳,云阳就是世界。更热了。粘腻的空气,粘腻的衣物。微微的嚖嘒声在夜色里涌动。蝉。

年轻男子亲吻虞教授,粘腻的皮肤摩擦出热度。他用力地抱他,抱住他的血肉,他的骨头。沸腾的一锅水滚着,全都不要命了。这个人扯虞教授的衣服,夜色里不用礼义,也不用廉耻。他抱着虞教授细瘦的腰,连啃带咬。虞教授还在发抖,可他不反抗。天不要亮,不管噩梦美梦,不必醒。连血液也烧开了,烫的血,烫的身体,烫的吻。神经被快感撩着着,微弱的痒顺着神经一路烧,烧。理智全线崩溃,虞教授抬起头,看见虚无的苍穹上方盘旋着骄傲的火红色大鸟。

云阳。

他抓着他的手腕子,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云阳。

雄蝉抓着树,刺进去,吸食汁液。无止境地震动,嘹亮高歌。

蝉鸣充塞天地。

第16章:九穗禾

……猫这种生物吧。

言辞很郑重地楼上楼下转一转,巡视自己地盘,然后认真地住下来。白天不出门的时候就窝在大沙发上眯着眼晒太阳。开始几天抱着大包包,最近不抱了。作息不太健康,晚上精神。林应晚上偶尔起床喝水,撞上言辞眼睛亮亮地打转。

“怎么不睡觉?”

言辞兴奋招手:“你家有菌人!”

“军人?”

“真菌的菌。金针菇一样小小的人。他们跟我说你没女朋友。”

“……啊?”

“还有其他事情。”

“都说我什么。”

言辞圆圆猫儿眼亮亮地笑:“不告诉你。”

“快睡吧,你明天不是还有个录制计划?”

言辞嘿嘿直乐:“有人请我吃馄饨,录个吃播。”

林应呼噜呼噜他的头毛:“挺好,别吃太撑。”

“不是那种大胃的视频啦。其实是推广。”

言辞有个很特别的本事,就是吃什么都吃的很香。有一次林应叫外卖,言辞要的是意大利面,林应坐在他对面看他吃得激情四射幸福洋溢,按捺不住要尝尝。最后倒是真尝了,味道实在一般。

言辞含着筷子笑眯眯看他。

猫咪不容易。林应心疼言辞,他看出点门道。这个小神棍很容易共情,从知女那里离开,言辞几天没说话。每次先进一个漩涡,言辞都得自己想办法爬出来。

拼命地生存。

林应基本上什么妖魔鬼怪都看不见。他从小就是有名的铁石心肠,被人骂过不止一次根本没心。他的确对别人为什么哭为什么笑全然没兴趣,这与他有关?他的胸腔空荡荡的这么些年,原来心真的在别的地方徘徊。直到那个糟糕透顶的晚上,撞进他怀里。

林应伸手抓抓左胸。最近有点痒,蝉消失一多半。言辞眨着润润的眼睛看他:“你怎么老是挠那里?”

“你看不出来?”

言辞皱皱脸:“关于你我什么都看不出来,谁知道为什么。有些奇谲命格我一时半会不好算,最少还有个过去未来开始结束。你是我第一个遇到的,一片空白的人。”

林应笑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言辞脸色有点发粉。他认为自己正正经经地在谈恋爱,所以有点羞涩。林应看他的小模样觉得有趣。言辞大概是正经的“阅人无数”,大部分人对他而言就是本乏味的书,他应该看透世情的。可是言辞依旧纯真热烈。

“你说对了,我那会儿是真的遇到一点麻烦。按理说魑魅魍魉怪力乱神我是看不见的,这玩意儿我也是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

林应解开衬衣扣子,露出心脏部位。没有镜子,看上去空白一片。

言辞愣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腿下。

林应疑惑:“言辞?”

言辞很慌,他盯着那小半只蝉,惊恐得吐出来的气都是凉的。

“林应,你的生日能不能告诉我?”

言辞把林应阳历生日换算成阴历,掐着指节算出天干地支,越算越抖。林应只好搂住他的肩:“我的生日这么吓人?”

“你大哥的生日,你嫂子的生日,树苗儿的生日,你身边你还知道谁的生日?”

林应起身去翻笔记本:“林召的嫂子的树苗儿的我都知道,其他人……不清楚,我的公司也不小的,那得问人事部门……”

言辞继续换算生日,越算越悚然:“如果在你身上失败了,必须得有个人代替你,那个人是谁?到底谁成功了……”

林应语调平静:“如果你说血缘的那种……在世的没有了。”

言辞抱着头,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他回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

爸爸说,言辞,快跑。

“言辞?言辞?”林应叫他,“言辞?”

言辞揪着头发,眼睛发红。

这畜生绝对没可能回来的。他找了这么多年,现在撞到他手上。

言辞全身发抖,怨恨愤怒把他往地狱拖,下坠,下坠。

林应有点被吓着:“言辞?”

他拥抱言辞,试图叫醒言辞。

言辞突然抬头,红着眼睛问林应:“你信不信永生不死?”

林应蹙眉:“这什么傻话。”

言辞冷笑:“对,就是傻话,傻到家了,可是有人真的信!”

林应已经决定承担言辞的一切,所以心平气和:“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逼问你。”

言辞用袖子狠狠一擦眼:“山海经上有个无启国,意思就是‘无继’,没有性别不生孩子,死了就埋土里等复活。”

林应抬眉。

“这样不就是永生?”

“传说而已。”

“万一不是呢。”

林应这次真的吃惊:“不能真有吧?”

窗外突然开始蝉鸣,聒噪嘈杂,心烦意乱。

林应在总部转一转,检查安保措施。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出现在林召办公室,林召项目进行挺顺利。林应在林召办公室门口犹豫一下,还是敲敲门,再开门。

林召坐着翻文件,瞥一眼林应:“这次怎么敲门了。”

林应关上门,挠挠耳朵:“找你打听点事。”

“讲。”

“九棘园挖出尸体那个事。”

“压下去了。”

林应晃一晃:“林召你信不信长生不死什么的。”

林召终于抬头看他:“你一大早专门跑来找我扯淡?”

林应有点尴尬:“我看见那个任继从你办公室出去。”

林召打量林应:“嗯,看风水。”

“你信风水?”

“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看那个任继不是什么好东西。假模假式。”

“嗯。”

林召拿着钢笔写,气压降低。林应从小就习惯,只好知趣地离开。刚开门,林召补一句:“什么时候到家里来吃饭。”

林应笑笑:“哦。”

林应双手插兜,在走廊里晃。

言辞说树苗儿一岁多有个坎儿。

林应没反驳。树苗儿一岁多差点过去,下病危通知,莫名其妙又好了。当时林召不在,他抱着树苗儿,吓得半死。

他一直想让言辞多看看树苗儿,但言辞坚决不多说。这样一来,什么意思,林应大约也明白了。

林应走到走廊尽头,转身看一眼林召的办公室。林召赤手空拳踩着刀山过火海奋斗到这个地步,什么都豁得出去。他要的地位,在一幢摩天大楼的顶层,居高临下,俯瞰大地。

林应搓搓脸。

言辞背着大包在街上晃。有个年轻男人胳膊上戴着孝匆匆走过去。父亲死了。死之前的医药费折磨这个年轻人许久,终于死在医院里,这个年轻人松一口气,问心无愧。新陈代谢,无可厚非。

他站在街边,看见一辆车驶过去——实在是太高级的车,足够让人过目不忘——林召的车。

言辞对林召印象不坏,不知道为什么,即便知道他贪婪又不择手段,就是讨厌不了他。

言辞看着车辆过去,没放在心上,继续溜达。

林召开着车,旁边是任继。

任继笑道:“劳动林总亲自开车。”

林召笑都懒得笑:“老先生想见你。”

真正人上有人。多少人想巴结林召,林召上头也有能拿捏他的。无论政界商界,就是个世界。金字塔只有一个尖。

任继越想越觉得有趣,笑意越来越大。林召也不大喜欢他,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任继很好奇林召的轿车,这里戳戳那里捅捅,无意道:“令公子最近又不大好啊。”

林召很平静。

任继很说实话:“令公子身体不是很好,而且往后还有坎。您要信得过我,我帮您看看。就算改不了命,起码有个预防准备不是?”

林召什么话都没说。

一路开车到郊外,树林里掩映着古色古香大宅院。任继吹口哨,都这时候了还有人在演民国戏。林召停了车,来了个管家摸样的人,迎接林召。林召非常恭敬:“老先生好点了?”

管家叹气:“老先生就是想你,强打精神。”

林召很感动,连忙介绍任继:“这是任先生,他来想想办法。”

任继俩眼镜片反光,挡着眼睛。管家点点头:“任先生好。”

任继懒得搞些几百年前的老礼,正好管家也没怎么愿意跟他浪费时间,引着两个人走过曲曲回回的九转长亭,来到一处什么地方。管家打开槅扇先进去通报,一会儿出来引林召和任继。

总而言之,还有一堆客套寒暄打机锋,用不着任继,任继两眼放空脑子放空,低着头看地面的金砖。真的御窑金砖,故宫里那种。

又说了一会儿,管家终是推了轮椅出来。

任继终于看到他要见的人——那不叫人。

老化的皮堆在一起,废,而无用,躲在这个水泥钢筋的仿古建筑里回忆以前的岁月,虚拟地做梦。

任继吞咽一声。

一堆老皮睁开一只眼睛,直勾勾瞪任继。林召显然习惯了,一点没惊悚。任继心里感叹,老成这样。

老成这样还不死。

任继在心里笑翻天,笑得不可自已,反映到脸上,淡淡的一层皮笑肉不笑:“老先生,我是任继。”

他在心里感叹,这一堆老皮包着朽骨,可就是不死,可就是活着。

“老先生,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所以我就直接问了,您别介意我一个乡下地师没礼貌。您,是不是吃过九穗禾?”

管家看一眼人形的皮堆,对着任继点头。

任继一摊手:“那就没办法了,老先生。炎帝神农的力量,您会长生的。”

管家急了:“请您来治病,您说的什么?”

任继笑:“这不是病啊,是长生啊。”

是老而不死啊。

一直老,一直老,一直老,无休无止地老下去,但是,不会死。

言辞拥抱一个胖胖的大妈:“姑娘说她在那边很好。你不要担心。不过希望你把那件姑姑送她的花裙子烧给她。”

大妈失声痛哭:“谢谢,对不起,刚才我骂你了。我姑娘过得好就行……”

言辞回答大妈的一些问题,和大妈道别,看着大妈胖胖的身躯消失在人群里。

生离死别。

言辞觉得心情好了一些,一转身,全身的血都凉透了。

那个是……小韩警官?

刚刚一闪而过的人影,韩一虎?

言辞给林应打电话:“韩一虎有双胞胎兄弟么?……那,你知不知道他的生日?别管,告诉我。”

过了一会儿,言辞僵在街边。

是韩一虎。

原来……竟然是韩一虎。

第17章:蜕

树苗儿难得精神,肉嘟嘟的小身子伏在地毯上,高高兴兴涂鸦。林召穿着居家服,盘腿坐在他身边。没用发胶,头发搭在眉眼上,挡住大部分锐利的气势,假装他很无害。

树苗儿小手攥着大蜡笔,在纸上画一只……带翅膀的猫。

“你这是画的什么?”

刚从叔叔那里回来的树苗儿很振奋,乐陶陶地得意:“叔叔!”

“你叔叔是会飞的猫?”

“这不是猫!”树苗儿严肃强调,“猫猫说这是穷奇!老虎带翅膀!”

“猫猫又是谁?”

“言辞呀。”

林召很耐心。大多数人对他都有误解,其实他是极有耐心的,机会必须得等待。他放松喉咙,压缓声音,一句一句和儿子对话,再温馨不过。

“猫猫对你好吗?”

“好呀。猫猫是最好的猫猫。”

林召看着体弱的儿子,伸手摸摸他的小脸:“爸爸会救你的。”

树苗儿歪着头,他没理解。

林召重复一遍:“爸爸会找到办法救你的。不要害怕。”

言辞跑到警官学院的大门口。公开课过去,学院限制出入。言辞不想跟门卫纠缠,他也没想好说什么,就站在门口等。学院门口的树成一排,一棵接一棵,巨大的树冠向两侧延伸。每棵树底下都绑着两三根棍子支撑,因为全是移栽来的,没有根基,风一吹就倒。言辞等得心慌意乱,太阳沉沉地西斜,消融在一片金色的云里。警官学院里出操,一阵一阵喊打喊杀。言辞身边的树上知了声嘶力竭,跟着和。没完没了,没完没了,言辞突然狠起来,想弄死所有知了。他做得到,只要一张符,或者干脆引天雷下来,把街道两旁所有树都给劈死,一了百了。他越想越痛快,想到最后被自己吓到。

等到天黑,虞教授才出来。他没开车,抱着一本书,神情淡然,微笑着和一个什么人打招呼。金色的阳光镀在他身上,一层辽远的神性,温柔又慈悲。

言辞冲上去抓着他,他没怎么惊讶,领着言辞,往旁边的树后面走。言辞急得结结巴巴,虞教授站在树荫下温和地看他。

索性盯着虞教授漂亮的浅棕的眼睛看,言辞想看虞云阳的开始与结局。

虞教授伸手,捂住言辞的眼睛。

蝉鸣声更大,锲而不舍地嘶喊,喊自己的命。

“虞教授,你最近……有没有遇到怪事?”

虞教授似乎是笑了,轻轻的鼻音:“没有。”

“虞教授,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

虞教授放开言辞的眼睛,拥抱他。

“什么都没有,谢谢你。一切都很好。”

言辞蓦地离开黑暗,正对着夕阳,眼泪愣愣往下流。

明明……有红鸾啊。

红鸾来了啊。

“我很好。”

言辞说不出话。

“我很幸运。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重来一次。”虞教授安慰自己的学生一样安慰言辞,言辞一瞬间很愧疚,愧疚得他无地自容。

言辞默默一转手指,念了个咒,化进虞教授背部。虞教授如果有危险,他能知道,而且……可以帮虞教授分担。

“你……不害怕……”

“怕什么?最可怕的是错过。”

“我想见见他。”

虞教授放开言辞,轻轻拍拍他的胳膊,笑着,没说话。

言辞想起在灵堂第一次看见虞教授。

全套警服,平举警帽,平静得如幽深的井。他对他说,虎子很高兴他能来。

虞教授只是微笑。

最安静的人,最疯狂。

言辞回到家,林应从楼上下来:“回来啦?”

言辞按一按胸前,从衣服领子里挖出一块扁扁的金属。他用刀划开红绳,重新穿一根,庄重地给林应戴上。

林应从来不戴小饰品,觉得新奇,低头看。比麻将块大一点,薄一点。红绳贯穿,挂起来仿佛一个别致的吊坠。有点像青铜的,很轻。言辞戴久了,都是他的温度和气息。

“这是什么?”

“你要戴着,无论如何别拿下来。”

林应用手指摩挲,突然发现这块扁扁的金属上面不是花纹,怎么好像反过来的字?

“这是印章?”

“急就章,你叫它将军印也行。”

林应对着镜子看半天,辨认上面的篆字。刻得潇洒随意,不似一般印章工整。

“车骑……将军?”

言辞笑笑:“这枚章非常珍贵,是当年那位大将军自己用刀刻的。印信如一人之证,存一人表里精神。将军御敌驱虏,将军印自当祛邪扶正。”

林应把金属块塞进衣领:“你说的我当然照办,怎么突然给我这个?你一直戴着,给我了,你怎么办?”

言辞一脑袋扎进林应怀里。

林应大笑:“对,理应我护着你。”

不对。

林应以为言辞撒娇,其实言辞瞪着眼睛盯着地板。

看见小韩警官的一瞬间,言辞想的是,幸亏不是林应。

幸亏不是林应!

这么想不对,言辞根本控制不住。他对虞教授有愧,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么想。

太糟糕了……

林应严肃道:“本来今天我是安排了课程的。”

言辞在他怀里拱一拱。

林应捧起他的脸,抿着嘴坏笑:“今天咱们来学习接吻。”

他吻上来。

言辞眼睛圆滚滚地乱转,一时忘了要烦恼,傻乎乎木着。林应吻半天,言辞一点反应都没有,戏有点接不上。他尴尬地咳嗽一声:“那个……就这样。”

言辞略一琢磨,点头:“我明白了。”

他抱着林应就啃上来,啃得林应往后仰。林应本来想流氓一把,却被言辞连啃带咬得踉跄着往后退。得亏他比言辞魁梧,究竟没真的摔倒。他差点被小猫咬死,为了维持最后的尊严,愣没推开小猫。

两个人分开,林应有点缺氧,眼前都发花了。他预想得不是这样啊啊啊!不要喘气喘太明显!

言辞发现新世界,满脸“原来可以这样”,圆眼睛亮亮得看林应,抓着他的肩膀要接着啃,肚子咕噜一声。

难道你是饿了???这样下去林应快找不到嘴唇,于是立刻把小孩一抱按着他的脑袋深情款款,“亲爱的晚上吃什么?”

言辞把自己扒拉出来,认真地看林应:“这门课程通过没?下一门呢?”

林应咳嗽:“先吃饭。点菜吧?你要排骨么?”

林应是有点矜持的。他决心要循序渐进谈个恋爱,小孩儿需要教育,慢慢来。他稳重地去打电话点餐,心里盘算,下一门课程绝对要掌握主动,太丢人了。他挠挠左胸,觉得将军印有点微微发热。

言辞嘟囔一句什么,林应回头:“你说什……”

刹那间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巨大的杀意震得林应眼前一黑。他跪倒,张嘴吐出一口血。言辞冲过来,面无人色:“你怎么了?怎么回事?”地砖上一滩鲜血里,有半只蝉,肉颤颤地蠕动。

林应干呕几声,这玩意儿看得他还想吐:“我吐出来个啥……”

“蝉蛊。”

言辞咬牙切齿。

任继不大不小地得罪了“老先生”。他自称乡下地师,只管看风水,老先生发话,谁都不会来找他。老先生能把九棘园的事情给压下来,整他还不容易。

他也无所谓。回去的路上,任继在副驾驶跟林召无意间说过,你家要来一只蝉。给令公子戴吧,有好处。

林召不答话,他就自言自语,自得其乐:啧啧,九穗禾啊,我都没见过真正长什么样。居然能弄到。您知道九棘园那个是怎么回事吗?那是个羽化大阵,死的十几个全都是喂那一只‘蝉’,脱胎破秽,羽化重生。可是‘蝉’的穴居然空了。稍微懂点这个人都明白,这下全都盯着。要是成功了,你猜会怎么样。老先生会不会着急蜕掉他那一身死皮。可也有个问题,人还是那个人吗?羽化之后和羽化之前一样吗?

任继没心没肺地问林召:林总,如果这个法子成功了,你会用吗?或者你会给令公子用吗?

虞教授回家,推开门,轻声笑:“我回来了。”

“云……阳。”

“嗯。”

“云阳。”

“嗯。”

虞教授转身进厨房。

年轻人坐在夕阳里,安静地注视着虞教授背后隐隐一闪的符。

最安静的人,最疯狂。

第18章:鸣蜩

周末是个晴天。

虞教授教小韩警官写字,从简单的开始。

“云……阳。”

小韩警官很固执,无论写什么都只念这两个音。虞教授一笔一划教他怎么写,小韩警官很高兴,来回写。

他不像是初生稚子一片空白,倒有点像是忘记怎么书写。云阳写会了,再写虞。虞不好写,韩一虎写得非常认真,把虞字划得力透纸背,又方又大。

小韩警官以前钢笔书法非常优秀。工整雅致,有风有骨,虞教授被惊艳过。现在虞教授用指尖摩挲着纸上大小不一的字,忽然笑了。

韩一虎也很高兴,抓住虞教授的手腕子,异常用力。他是个英俊得精彩的年轻人,他正在本该属于他的好时光,他还有长长的岁月。

已经是夏天,阳光灿烂热烈。热的空气,热的情愫,坦荡荡地绵绵生长。虞教授微微歪着头,倾听窗外的蝉鸣。

小猫心事重重。

林应得出的结论。树苗儿不在,林应少个同盟军。言辞蜷在沙发上晒太阳,往窗外看。天光在他眼睛里,清澈如琉璃。

林应提着吸尘器打扫卫生,打开言辞的卧室门,有点凌乱。被褥床铺整齐,窗台写字台上摆着稀奇古怪的小物件,甚至还有一个小盆栽——这东西难道也是大背包里的家当?大背包在床头柜上,瘪了三分之二。

满满当当的东西让林应高兴。这些东西实实在在填满了他愉悦的心情。因为,言辞拿这里当家了。在同居开始的几天,言辞永远抱着背包,屋里干干净净,客客气气。客气代表不属于这里,随时可走。生活的小邋遢是烟火气息,缠着猫仙儿,他飞不走了。

林应并不动言辞的东西,换一换床单被罩,吸一吸地。无意间抖落一个什么东西,掉在地毯上,软软一响。林应捡起来一看,相框?

那个亚克力相框,被言辞压在枕头底下。

相框是空的。林应长相出色,不过并不自恋,对自己的脸毫无兴趣,甚少拍照,也不摆相片。收到树苗儿的小礼物当然要显摆出来,只好随便塞了个风景照。那天夜里从天而降的小猫神气活现地拿着相框描述林召,嫂子,还有树苗儿。

他说这个相框很香。

林应仔细嗅嗅,高级亚克力,没啥味道。言辞真心实意地迷恋这个相框。为什么?对于林应来说,树苗儿的小心意无比珍贵,可是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也就是个贵一点的玩意儿。言辞救林应一命,只要这个相框。

林应放下相框,拿着手机下楼。言辞依旧蜷在沙发上晒太阳,用圆眼睛看他:“是不是太乱了?”

不过神情毫无羞涩,非常大方。

林应搂着言辞,自拍一个。

言辞莫名其妙,看林应打电话给公司:“把照片给我洗出来,马上送来。”

然后林应继续去打扫卫生。

大约半个小时,林应出去开门,拿着一只不大的信封上楼,再下来。言辞懒洋洋地看他一顿忙活,视线移到他手上,顿住。

水晶相框。

林应把水晶相框递给言辞:“这个应该属于我们。”

相框里两个人,毫无艺术感。照片的一瞬间,言辞泡在明丽的光里,微微睁大圆圆眼看林应。林应郑重严肃,目光直接,盯着镜头。完全没有角度,也没挑姿势,更没有美化,林应的脸看上去比言辞的大一圈,有虎虎的威风。

言辞拿着相框,笑得惊天动地,越笑眼圈越红,笑出眼泪。

林应完全不知道,相框画框这种东西,是有灵的。

美梦被造出,装入,便被视为希望,视为信仰,应当被崇拜,被守望。

“这是你的希望?”言辞轻声问道。

小猫心情好一些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咱们两个待在一起,就很好。”

言辞把相框放在胸口,抱着,转身脸对着沙发背。林应起身,继续去打扫卫生。在他不知道的世界里,相框的味道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甜甜的只能远望的芳香,而是真实的,熟悉的,林应的气息。

炽热如阳光。

林召一进家门,树苗儿颠颠跑出来:“爸爸!”

林召看树苗儿小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线,用手指一挑,挑出一颗花生大的翡翠。晶莹剔透的蝉,微小精美。

妻子跟在后面,笑道:“我逛街的时候看到了,就买下来。据说蝉的寓意很好,反正也不大,给树苗儿戴吧。”

蝉。

又是蝉。

真的是蝉。

林召的脸色变一下,若无其事道:“也好,挺好看的。”

树苗儿很妥善地把蝉塞进领子。他打算下次把蝉给猫猫看,他和猫猫有很多不能跟别人说的秘密。

窗外没有蝉鸣。一入夏就打药,连鸟叫都没有,安安静静一个夏天。悄无声息的寂静让林召有点冷,他害怕树苗儿的蝉突然鸣叫,他想一把拽掉。树苗儿颠颠跑到别的地方去,林召脸色发白,勉强笑道:“忙了一晚上,睡眠不足。”

妻子让林召去补补眠。林召刚躺下,一声蝉鸣敲击他的鼓膜,差点把他震下床。他在卧室里打转,翻找,怎么也找不到。

再也没这个声音,只有一下。

林召太阳穴跳。楼下门铃响,妻子接可视电话。他跑下楼,看见电话里老宅的人。一个圈,人被搓圆挤压,变得异形。

林召自己出门,去跟老宅的人寒暄。老宅的人送来一箱子血水滴滴的肉:“老先生说这个肉难得,你一定得尝尝。”

林召笑着送他们离开,妻子跟出来,看见恒温箱里的冰块和跳动的肉,喉头一梗。

“别看,别看。”

“还要……埋起来?”

“你别动,我先收起来,晚上把它埋了。”

林召家的花园很奇特,一年四季,繁盛如春。

“没事。”他安慰妻子,“没事。不要让树苗儿看见。”

林应的上兵伐谋计划粮草不足,海鲜差不多吃完了,这段时间又没有新鲜货。最近猫咪心情异常沉重,没有什么能讨他喜欢的,除了食物。树苗儿又不在。

言辞一早出门,林应送他。言辞报一个住宅区地址,林应开车到小区门口,目送言辞背着大包包往里走。

这个小区……让林应觉得很不对劲。全身不舒服。林应很少害怕,这里连风都有一种悚然的味道。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站在楼顶。看着像任继,他仔细观察,又消失了。难道任继要跳楼?林应对任继有天然的反感,刚好任继也是。他们两个不对付,林召好像和任继走得近。林应烦闷,隐隐有点担心言辞。

普通周一,郁闷而有活力。楼道口不停地进出人,破防盗门被摔来摔去,咣当一声接一声,发泄怨气一样。虞教授终于出来,风姿卓越得发亮。他去开车,打拐离开。接着下来的人还要摔防盗门,被一只手接住。陌生年轻人笑笑:“谢谢。”

那人着急上班,并不在意,再说邻居们根本不认识。年轻人长得不错,令人心生好感。他背着包走楼梯,上九楼,敲门。他鼓足勇气,下定决心。如果韩一虎……那就对不起虞教授。言辞想了很久,想要怎么办。他害了小韩警官和虞教授,可是他没法弥补。太糟了,他竟然为此高兴,高兴不是林应。

如果……如果……

门突然被打开,言辞吓得往后退一步。门里站着又高又英俊的年轻人,有一对热情善良的眼睛。他看言辞,看着看着,带上笑意。

“见过……你。”

他的表达能力还不如树苗儿,幼儿一般含混:“见过……你。”

言辞僵在门口,全身战栗。彻骨的恐惧淹没言辞,他真的害怕了。

因为……成功了。

羽化大阵,成功了。

韩一虎是个人。

言辞不能对“人”如何。五行之秀,众神之子,他不能伤人。

当年弥明豁出全部阻止,一旦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一个人的重生需要其他十几条人命,世间会如何。

弥明和言辞都不能伤人,可是人能互相残杀。

小韩警官略略低头,对着言辞笑得亲切羞涩。他被杀,他吞噬,他重生,他什么都不懂。他记得云阳,他没有罪孽。

言辞流泪,无法控制。

小区外面蝉鸣似海。早上开始热,一直热,一直热,温度膨胀。

农历五月,鸣蜩。

第19章

乌发白袍的青年听见小小的,细碎的,踩草的声音。

他俯下身子,琉璃的眼里充满惊讶。

草丛里出来一只幼小的猫儿似的崽子,头上一对卷卷的绵羊一般的小小角。

“咦,你怎么在这里?”

“现代社会讲究秩序。但秩序只针对一大部分人。另一小部分人是制造秩序的。”任继站在楼顶,远远看着背着大包的年轻人跑向虞教授的住所。虞教授家有个人,生前是名警察。

“所以任启你可真是个蠢货。”

任继看到小区门口停的那辆黑色轿车,笑一声,消失。

林应等在外面,终于看到言辞失魂落魄走出来。言辞看到林应明显神情一震,傻愣愣僵在原地。林应把小猫拽上车:“接下来,回家?”

言辞回神:“啊……你不上班?”

林应笑:“我不卡点。再说我在等林召电话,他有事。”

言辞抱紧背包:“那……回家吧。”

林应开车:“这几天你精神不好,看着跟树苗儿似的。回家睡一觉。要不然泡个澡?”

言辞低着头:“我等这么久,你怎么一直都不问。”

“问什么?”

“问我到底是个什么人。”

林应笑意更大:“神棍?”

言辞沉默。

小猫愤怒了。林应见好就收:“好吧,因为我琢磨明白,觉得不论你是什么人我都想要你,既然如此还费什么劲。”

言辞往座位里缩,蜷着。他非常舒适或者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动作。林应刚才看见那个虞教授开车出来,言辞曾经在灵堂里见过虞教授,他们认识,所以言辞来找他?可是他不是已经离开了么。

言辞攥紧背包带,低声:“你会很麻烦。”

“嗯?”

“我说……我可能会带来很多麻烦。”

林应平静开车,注视前方:“我先问你个问题吧。”

言辞眨着猫儿眼看他,只得一个侧面,雕像似的。

“你说看不到我的过去未来,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那么这代表什么?”

言辞微微睁大眼睛。

“我不傻。亲爱的。你说每个人都是本书,有开头结局。可是我没有。为什么?”

他知道!

言辞心里一颤,林应原来全知道。林应从来不动声色,沉稳如山,因为他什么都清楚。

“所以你看,咱们两个,天造地设。爱,就是肆无忌惮地相互祸害。”

一瞬间言辞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动。

林应在路上用蓝牙耳机接了个电话,对方好像是林召。他把言辞送回家:“别想太多,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间的破事儿你操心不完。泡个热水澡,睡一觉。如果愿意跟我说什么,等我回来。不说也行,我比较主张爱人之间要有相对独立的空间。”

林应故意低声地轻语,他的嗓音好,放软了是绒质的,厚重的绒毛撩拨神经血管,释放出情愫。他靠近言辞的嘴唇,言辞眼睛盈盈地看他。林应抽一下鼻子:“那什么……亲爱的,我不想破坏气氛,我想吻你,你别咬我好不好,上次你咬太狠我嘴肿,当然我也觉得这样才够劲可我一会要见林召……”

言辞轻吻他的嘴,没用牙。

这样才叫初吻么,又青涩又羞涩。林应终于满足了某些幻想。

林召说是要去赴宴。林应在林召家门口等了一会儿,林召西装革履地走出门。林应一看他是一个人:“嫂子呢?”

林召上车整理袖扣:“肃肃不去。”

林应马上明白:“你是……要去老宅?”

林召没回答。林应开车,对着蓝牙耳机吩咐:“家门口看好,任何人不让接近。嗯。”

老宅在郊区,和九棘园正好反方向。林应一边开车,终于忍不住:“这种宴会你不去也罢。”

林召冷笑:“不去不行。上流社会呢。”

“我……”

“你别进去,到地方就走。谁跟你说话都别搭理。”

“那你怎么回家?”

“我坐别人的车。你别管了。”

“哥……”

“嗯。”

林召坐在车后座,陷入沉默。林应捶一下方向盘。这宴会他不知道具体情况,可也猜得到林召的处境。

老先生邀请任继到老宅。任继提前到森严的铆钉朱漆门口,贵客们都还没来。有个什么人引着任继往后门走,任继无所谓,跟着。老宅的热闹都在后门,一箱子一箱子血水滴滴的肉被抬出来,装上货车。

“要按顺序一家一家的送。”管家指挥着,“小心。活禽在后面,不要弄死弄伤。”

任继袖着手站在一边观看:“冉遗肉。老先生厉害,冉遗都搞得到。”

管家漫不经心:“老先生自然无所不能。”

后面果然有活禽,三首六尾的鸟站在笼子里哀嚎,嚎得却像人在大笑。

“鵸。”任继微笑,“都是吃了让人不做噩梦不害怕的好东西呢。老先生为人着想。”

管家看任继,也微笑:“老先生胸怀宽广,谁都要照顾到。”

“的确,有些人是得多吃,才能够不做噩梦不被魇。”任继打个哈欠,“穷不易,富贵也不易。”

后面来个人,通报管家:“林总来了。”

“还是他一个人?”

“一个人。开车的是小林总。”

任继插嘴:“老先生身边有能人,赶紧去看看小林总。不会后悔的。”

管家没有不高兴,老先生第一次指明要见一个乡下地师,不傻都知道要怎么做。这个任继手里有货,正是囤积居奇的时候。老先生不跟他计较,自己也不犯着当小人:“老先生请地师来看一样东西。”

后门任继进去,前门林总到了。豪车停了一溜,男男女女双双对对,只有林召一个人形单影只,特别扎眼。大家似笑非笑互相递个眼神。这位林总干过不少惊天动地的事,削尖脑袋往上爬。终于给他拽住一根女人的裙带子,现在林总也算成功地钻进这个阶级,是个“新贵族”。可喜可贺。

林召的尴尬林应知道。林召不让林应多呆:“你回去吧。”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珠光宝气的一团一团人群分了更小更细的圈子,林召劈波斩浪地穿过去。

任继跟着管家在幽深的回廊里溜达。和上次来的又不一样。看来老先生上一次足够“礼贤下士”自己亲自出来见他,他没有领会到。隔着荷花池的宴会厅里热烈的气氛漏出来一点,散在风中,被任继闻到。任继现在当然不配去宴会厅,但那天不遥远。

管家打开房间,精铁笼子里关着一只刚成年的小动物。雪白毛色,尖尖小角——白色的小狮子。

“您看看,这是不是白泽?”

任继震惊:“你们上哪儿抓到的白泽?你们竟敢抓白泽——哦,这个不是白泽。”

管家也震惊:“不可能!”

任继冷笑:“不信我还叫我来干什么?这个是,致疫的凶兽。长得像白泽而已。白泽的角是弯的,取不伤人之意。的角是尖的直的,成年的角可戳穿钢板。而且的呵气有剧毒,你们为了抓它倒了多少人?”

管家闭嘴不答。

小小的嘴上贴符身上带枷在笼子里一动不能动。

任继敲敲精铁栏,瑟瑟发抖。

“白泽怎么可能会有毒,傻×都能想明白。”

管家终于忍不住:“那这个会被处理掉。可是……真的有白泽吗?”

“有,怎么没有,饕餮穷奇都有为啥没白泽。处理,怎么处理?这玩意儿肉都有病毒,你们可千万别吃。老先生吃是没事他死不了,你就不行了。”

管家额头青筋一跳,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如此口无遮拦的人。

“不用处理,放出去就行了。”

管家一愣:“不是致疫……”

“它能引来真的白泽。”任继扶眼镜轻笑,“放不放在你们。”

林应出门,言辞终于做了决定。

他从大包包里掏出皮鞭,教鞭,用戒指摆成阵法。

言辞手执虚无之笔,引天地风云清炁,挥毫临空而写,金字灿灿,若隐若现:

神笔扬扬,万古传芳。吾今书篆,飞召千方。云与飚驭,速降灵扬。

食邪之神,应召,敕令!

狂风大作,吹得家里一塌糊涂。风大,但不肃杀,没有狠戾的意思。空灵虚无的声音飘飘而来,困顿而迷惑:

“谁吵醒我……”

言辞高声:“尺郭忘记我了?”

那声音停一会儿,更加迷惑:“弥明?”

言辞轻叹:“不是。”

那声音飘渺起来:“一模一样……”

言辞用刀划开手指,在黄缯上飞快画符,燃尽:“食邪之神,我需要你的帮助。”

长久的等待。

风渐渐停止,归于寂静。

……失败了。

言辞有心理准备,可还是颓丧。他坐在地板上,垂头丧气。林应推门进来,吓一跳:“怎么了?家里刮飓风了?你手又怎么了?”

言辞委屈地看林应:“对不起哦……”

林应叹气:“没事,我收拾。来先包手。我不是说不让你乱划手?待会儿去泡个热水澡睡一觉。”

言辞站起,抓抓头发:“我收拾吧,我弄乱的。”

林应满地捡东西,言辞推着吸尘器在后面跟着吸。吸着吸着言辞犯困。召食邪之神太耗费精力,他熬不住了。林应回头,看见言辞站着不动,抓着吸尘器头一点一点,乐了。他把言辞抱到沙发上,自己继续归置。

言辞啧啧嘴。

他梦见浩瀚东海。

第20章:宴

老先生的饔飧宴,要一整天。并不是谁都有资格参加,这是刚刚形成的高等级阶层的社交由头。林召被人戏称林驸马,从来也没见他妻子,只他自己来。

林驸马和人聊天,站在人群里发光。女客们低笑,当年沈先生也算慧眼。即便是死了,也给自己女儿留了个林召。在老先生的地方,谁也用不着摆资格,因为全都没有,反而形成一种微妙的平等。佣人们鱼贯呈上上午用点心,标致的小蒸笼里摆着玲珑的吃食。人群高谈阔论移向长桌,推着林召。

林召端着盘子,用竹夹夹起一枚看上去没有馅的面点,放进口中,咀嚼。一咬他就后悔,充盈鲜甜的汤汁在嘴里荡开,刺激他的味蕾。

他完全不去想这是什么做的。

言辞眯了半个小时,突然惊醒,转着眼睛找林应。林应收拾完家里,坐在单人沙发里看报纸。

“早上什么都没吃。要不要填填东西?”

言辞抽抽鼻子。

林应进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言辞悄悄跟进来,在他背后搂住他的腰。

“怎么了?”

言辞的脸贴着林应的背,林应感觉他蹭一蹭。

“那个虞教授欺负你了?”

言辞噗地笑一声:“他没欺负我。他是我难得的朋友。我差点干一件对不起他的事。”

林应泡麦片,拍拍小朋友的手:“你肯定有理由。”

言辞真的想除掉韩一虎。他不能伤人,韩一虎是绝对的隐患。

重生,多么诱人的恶毒的饵。

林应泡两碗麦片,两个人一人一碗。言辞蹲在餐椅上,鼓着腮帮小口小口一勺接一勺,满足地眯着眼嚼嚼嚼。

“下来,坐着吃。”

言辞继续蹲着,歪脸看林应。

林应捂脸。

“好吧,中午想想吃什么。”

林应发现心焦的时候想想吃的,就觉得希望还在,不能放弃人生。如果一顿追一顿这样踏实地活到死,估计就是最真实的幸福。他一直等林召的电话,他怕林召遇到麻烦。

林应从来没进过老宅,他对林召的圈子几乎一无所知。雇得起私人安全顾问的人家都是有钱人家,林召的圈子却不止有钱,钱只是个点缀,是那座老宅朱漆大门上的钉。朱门里,朱门外,两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赵家都只是个添菜。

林应一直觉得那个门血淋淋,飘着腥气。

林召把他跟那个世界隔开。

不可想象。

林应和言辞努力对着对方笑。

“想好中午吃什么了没?”

“中午叫外送吧。我看网站上的视频一个播主试吃不错。”

“嗯,你打电话吧。”

言辞对着林应弯弯眼睛。林应长长吐气,把手放在餐桌上,慢慢伸向他。言辞也伸手,两个人的手指碰一碰。言辞修长手指戴一堆戒指,林应的手指点一点戒指,敲门似的。言辞另一只手撑着脸,抿着嘴看林应,慢慢张开五指。林应的手指正正好嵌进去,顺着言辞的指缝摩擦,缓缓下滑,略微的痒意让言辞一扯,被林应凶猛地扣住。

十指相交。

林应把玩言辞的手。打圈地品味指甲,轻重缓急地揉捏手指,九浅一深戳掌心。言辞脸越来越红,眼睛却是亮的。林应喉咙里滚着低笑。

对爱人的欣赏与赞颂,可以从手开始。林应的确是个计划性很强的人,完美的小爱人让他深陷妄想。

用过早点,客人们可以在庭院里逛逛,欣赏欣赏荷花池。当年林召第一次来这里,在荷花池里看到一颗人头。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表现出害怕,沈先生才对他另眼相看。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这个手眼通天的世界。

血管里都是兴奋的毒汁。

林召扶着鹅颈椅,往荷花池看。沉沉浮浮的人头,苍白如死肉,两眼无眼睑,零星布着鳞片。它和林召对视,许久,渐渐没入水中。

人马。

沈先生后来告诉林召,但凡他有一点惊惧失态,就会被人马这种鱼人拖进荷花池。钉石山踞的沉稳人物,才在朱门后面活得下去。

林召感激沈先生对他的一切教诲。

他扶着鹅颈椅,欣赏荷花。

中午吃什么?

言辞用手机翻点评软件,指挥林应打电话点菜。荤素搭配,粗细合理。林应照办,点了一堆。挂了电话,林应突然伸手捏言辞的小肚皮,言辞抱着肚子笑成一团。小猫瘦成条,小肚子倒是还软软的。

“中午吃这么丰盛,晚上要清淡点。我自己种的菜初见成效,晚上吃凉拌菜。”

言辞团成一团:“唔我下午想出去一趟。你开车送我去警官学院行吗。”

“又是虞教授?”

“嗯。”

林应有点醋,于是又捏捏言辞的小肚皮。

林召再回宴会厅,早上的点心被撤掉,几个女士凑在一起互相抱怨皮肤太差,男士们凑一起吹牛。林召虽然身份尴尬,但和谁都能吹上。他除了一个死了很久的老丈人,既无祖荫,也无得力手足,有时候不免令人惊讶,他为什么还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林召淡定自若,继续社交。

午餐也不复杂,可选择吃或者不吃。大部分人没有注意午餐,在老宅有各自的休息室或者娱乐场所。林召没有,一个人在餐厅吃午餐。管家礼仪周全,向林召介绍午餐香煎儵鱼。三尾六脚四头,粉红色的肉,食之无忧。

林召慢条斯理切下一块,用叉子送入口中,咀嚼。

言辞要求林应送他去警官学院。附近没有公共停车的地方,林应只好先回家。他担心林召找他,捏捏言辞的脸,便离开。

言辞上前一把抓住往外走的虞教授:“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可是我有话说。”

虞教授轻叹:“跟我去停车场吧。”

言辞跟着虞教授走到学院停车场,上了虞教授的车。

可是言辞说不出小韩警官吞掉十多个人的灵魂。

他摘下一枚戒指,递给虞教授:“您千万信我一回,把这枚戒指给小韩警官,让他戴着。绝对不能摘,任何时候都不能摘。”

虞教授没接:“我能不能问问,这枚戒指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作用,就是让以前认识小韩警官的人都忽略掉他。小韩警官必须藏一藏。我给他,他肯定不戴。”

“你去找过他?”

“……去了。”

两个人陷入沉静。

言辞心里难过:“我最后问一个问题,您别生气。您找到小韩警官的时候,是不是……少了内脏?”

虞教授闭上眼。

他双手一推仓库门,标本缸分门别类,浸泡着一部分一部分年轻人。肢体残缺厉害,似乎是制作标本的人嫌麻烦直接丢弃。虎子不全。追悼会的时候虞教授知道,棺材里的虎子不全。

“少了肝和肺。”

言辞眼泪唰地下来,停不住。他立刻下车,因为根本不是他在哭。虞教授坐在车里的侧影,陷进影子,在一瞬间经历永恒的生死。

言辞抹把眼泪,越哭越凶。哭着哭着他觉得可能自己也的确想哭。父亲的牺牲突然间毫无意义。乌发白袍的青年吹着笛子,引着魑魅魍魉乱舞群魔一步一步走向地狱——再也没看言辞一眼。

言辞蹲在街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晚宴才是重头戏。男男女女说着笑着走进宴会厅,挑逗试探,乐此不疲。

“这一次饔飧宴的主题是,‘不病’。不受伤,不被害。老先生为诸位准备了惊喜。”管家温和地介绍,几个用人从门外拉进来两只动物,在座的宾客抽一口气。鹿的身子,猪的头。非常小,走路颤颤巍巍东倒西歪。

“这种兽名‘无损’,肉割复生,割之不尽。肉质甘美无比,最适于现割现吃。这一次最难得的是两头幼兽,肉质更是嫩滑如膏腴。并且……如此强的愈合能力,对女士们的皮肤大有好处哦。”管家礼貌地谐谑地眨眨眼,在座的女客的私语瞬间沸腾。

林召冷静地喝餐前酒。

两只还没断奶的小怪物被捆上四肢堵上嘴,抬上特制的桌面,特级厨师操刀割开毛皮露出薄薄的脂肪层,下面微微抖动的肌肉。厨师刀锋雪亮,削出新鲜肉片大小厚薄完全一致。两只小怪物被堵着嘴,嚎不出来,只能抖,豁开的皮毛一抖一抖,割下的肉也在抖。

席上言笑晏晏,唇舌翻飞,牙齿咬嚼。

林召夹起一片肉片,沾上酱汁,细细品味。

言辞哭得脸肿,睁不开眼。林应找到他的时候他哭过头了正在打嗝,看见林应的车立刻钻进。实在是太丢人了。

晚上白粥小菜,比较清淡。言辞肿着眼一点不耽误吃,嚼嚼嚼不抬头,可怜又可爱。林应心里急得油煎,又不能直接问小猫到底怎么回事。他认定小猫还是没住踏实,逼急了会跑。

没关系,慢慢来。

吃完晚饭林应打电话给嫂子问林召回家没。沈肃肃说回家了,林应才放心。

林召回家挺早,表情没有异样。站在玄关,看见妻子儿子迎出来,向后退一步:“吃过腥气的东西,我想刷牙。”

以前还会吐。现在吐不出来,至少……刷个牙。

饔飧宴,还有下一次。

第21章:生死

林应晚上睡不着。他是个整洁自律的人,关于睡觉,都是训练有素的:晚上最迟十点熄灯,沾枕头就睡,睡得很轻,既无动静,也容易醒来。

今天失眠。林应瞪着天花板反省,是不是这几天当家庭煮夫当得太过瘾,以至于疏忽了训练。

从小林召就骂他虎,家人也觉得林应缺心眼,不懂害怕。林应很清楚自己不正常,他对于恐惧没有认识。不光恐惧,比较激烈的感情全都不行。他可以为了任务在热带丛林里潜伏三天不动,沉静而没有惊恐。

他已经开始“正常”,只要言辞在。林应足够理性,他明白一切的前因后果,他甚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疼爱树苗儿。也许是潜意识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后代,在小家伙身上找补找补当爹的感情。林应躺得笔直,他需要深入研究一些问题,比如,隔壁的小猫到底怎么办。

爱他。

完毕。

林应坐起,找拖鞋,开门,站在走廊上,酝酿几秒钟,敲门:“言辞,你睡了么。”

房间里一响。

林应拧开球形锁,言辞团成一团趴在被窝里,只露几撮呆毛。窗帘没拉,月光溶溶,清清朗朗。林应不得不轻声惊动这可爱温馨的梦境:“亲爱的,你醒着吗?”

言辞蠕动一下。

林应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拍他:“不憋得慌啊。”

言辞动几下,把被子掀开个小角。林应实在分析不出他在被窝里是个什么姿势,怎么这么圆圆一团:“亲爱的,我等了很久,还是自己来问吧。你是不是在害怕?”

言辞僵硬。

“这段时间,你一直很惊慌。我不问,你也不说。”

言辞掀开被子,露出脸,

“你在害怕什么?”

林应坐在月光里。言辞瞪大眼睛,映着涟涟的月色——两对翅膀。

言辞吃惊,什么时候多出一对的?两对淡淡血色的厚重羽翼,温柔地填充了房间,填充了言辞的心。

两对巨大羽翼护着言辞,划出安全的地带,神鬼不得接近,连时间也怯了。

林应不解:“言辞?”

他发现言辞伸手,抚摸虚空。

言辞抚摸羽翼。这样壮丽的翅膀,林应自己看不见。羽翼有些温度,是林应的体温。空中有羽毛渐渐飘落,慢慢吞吞,不紧不慢。

言辞柔软地转个方向,枕在林应腿上,继续团着。舒适的宁谧的气息厚厚裹住言辞。谁也伤不到他。

猫的确会盯着虚无一动不动。各种解释都有,盯着天使看,盯着虫子看。猫本来就是谜一样的生物,不能计较。林应弯腰亲亲言辞的脸,于是言辞就看见那四个翅膀更加拢下来。

这样厚重的羽翼,盖在身上会是什么感觉。重的骨骼,轻的羽毛,擦蹭每一寸皮肤。

林应捏言辞的脸:“亲爱的,你到底在看什么?”

言辞回神,舔舔嘴唇:“你最近……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林应莫名其妙,怎么问到他了:“没有,一切正常,连背上的伤都彻底好了,疤都没留下。我们说回正题……亲爱的,你到底在怕什么?”

言辞手里攥着漂亮的羽毛,羽毛很快散作晶莹。

“你想过死亡吗?”

虞教授在车里愣神,愣了很久。

虞云阳在警官学院是个传说。年轻英俊的天才物理学家,教授,副的。正职无望,天天泡实验室。有能力而没助力,虞教授的位置很微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给他塑造了个低调不争的形象,越塑造越神,明天早饭前虞教授就要登仙去了。

虞教授只是懒得计较。

这个男人又礼貌又疏离,对谁都一样好,非常平均。到春天过敏,起红斑,传来传去就成了虞教授对女性过敏,对儿童过敏。虞教授想分辩,他即便过敏,也不会过得如此不绅士。大家倒都觉得理所当然,这男人不高傲就天理难容了。

春日某天,天气晴朗。有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子。

虞云阳心里,就有要计较的了。

虞教授开车到家,天黑透了。他平静地上楼,开门关门,换衣服换鞋。客厅落地灯开着,胧胧的光亮里坐着一个年轻人,闭着双目小憩。头仰着,高挺的鼻梁导致脸上浓重的影子。他那么精彩优秀,他本来有远大前程。

烟消云散了。

韩一虎睁眼,看到虞教授,非常高兴:“云阳。”

他像个孩子,感情纯真热烈。他每天都在进步,把以前的事情一样一样想起来。说话,书写,阅读,各种自理能力。虞教授不叫他出门,他就不出门,每天一心一意等虞教授回家。虞教授心里酸痛,这不是韩一虎应该的日子。他不想问韩一虎所有问题,他怎么死的,他被谁杀的,他怎么活过来的,他怎么……走到虞教授家的。

无所谓。虞教授告诉自己,所有都无所谓。

他计较的,只有韩一虎。

韩一虎在,就可以了。

虞教授搂住韩一虎:“抱歉回来晚了。”

韩一虎很兴奋,把他一天的成就拿给虞教授。一叠纸,他正在练习书写,越写越漂亮,越写越像以前的小韩警官。虞教授一看,眼圈发红。他害怕韩一虎想起曾经经历死亡。以前的,曾经死了的小韩警官,正在回来。

韩一虎有点慌:“云阳怎么了?”

虞教授摇摇头:“没事。”

韩一虎又高兴起来,搂着虞教授蹭来蹭去撒娇。虞教授薄薄的身板架不住他,两个人跌进沙发。

韩一虎箍着虞教授,一直蹭。虞教授艰难地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叹气,递给他。

韩一虎停止蹭蹭,眨眼看戒指。

虞教授轻声道:“戴上吧。对不起。”

韩一虎不能理解虞教授为什么道歉。他想了半天,突然兴奋:“这是求婚?”

虞教授愣住:“啊?”

韩一虎更高兴:“你在向我求婚!”

虞教授摸摸他的头发:“你看什么电视剧了?”

韩一虎认真地看虞教授:“是求婚吗?”

虞教授红着眼圈微笑:“对。”

韩一虎单膝跪在虞教授脚边,向虞教授伸出手。虞教授笑意更大,眼泪滑下来:“你这是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

韩一虎很固执,伸着手指。

虞教授把戒指往韩一虎无名指上套。他有点担心戴不上,戒指却像是活的,一路滑下去,完美卡住韩一虎的手指。

“无论贫富,无论生死。”韩一虎的眼睛在落地灯光里燃烧着勃勃的热情,年轻人的热情。

研究半辈子最精密的科学与逻辑,虞教授现在连明天都管不了了。

“无论贫富,无论生死。”他重复。

言辞问林应:“你想过死亡吗?”

林应一愣:“有几次差点面对死亡。”

“那你害怕吗?”

林应笑:“那时候没有遗憾,觉得就是一闭眼。没心才不会害怕。可是现在我的心里满满当当,如果死了,有遗憾,就害怕。”

他亲亲言辞的脸:“我害怕。”

“那……你想过复活,重生吗?”

林应虽然微笑,异常坚定:“如果我走了,你不必难过。如果你出事,我肯定要去找复活的法子。”

言辞着急:“我怎么可能不难过……不对我们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生命轮回,诞生逝去,都是规律天理,不能强求复活对不对?”

林应笑意不变:“如果你出事,规律天理对我而言,都是废话。”

言辞急得结巴:“不不不对,这不对,我……”他愣住,看林应。

我……

林应抚摸言辞的脸。

我明白了。

我明白……虞教授了。

小猫,我慢慢教你。

林应搂住言辞,摩挲他的头发,后脖颈,脊背,顺得炸毛的言辞放松下来。

小孩,我要告诉你。

韩一虎抚摸虞教授,扯他的衣服,把他压在沙发上,亲吻搓弄。

这可憎的,不讲理的,没来由的,感情。

第22章:犬

朱门后面异常惨烈的虎啸激起风的愤怒。

成年的威严的雄虎,身上插着几把细长的剑。血液在金黑的毛色间蔓延流淌。它喉咙里滚着咆哮,獠牙咬着兽王凛凛的尊严,一步一步逼近。

斗兽场空空荡荡。虎的血液奔涌,流尽,巨大的躯体轰然倒地。这时候才窜出来一只毛色驳杂的狗,一路吠着英勇冲向雄虎,围着叫一圈。雄虎尚有气息,腹部起伏,眼睛看这只狗。

狗叫得尽兴,低头撕开雄虎腹部的皮毛肌肉,直取内脏。

雄虎一动不能动,喉咙里滚着最后一声虎啸,永远也咽不下去。

“小勺最爱吃肝脏。每次都先吃肝脏,再吃其他。”管家笑眯眯地汇报,“小勺比上次勇敢了,这一次是趁新鲜吃的。”

老先生闭目养神。

“小勺越长越大越健康,要比大勺出色多了。”

管家抱着清洗过血泥的狗,非常爱怜地抚摸。狗的眼睛血红,呲牙咧嘴,流着涎水。对老先生叫两声,讨要表扬。

老先生没表示,管家抱着狗离开。

“嚯,犬。”任继扶扶眼镜,“这家伙专吃虎豹,也就老先生为了听两声狗叫就随便养了。”

“这么晚了任先生不休息?”

任继乐呵呵:“老先生叫我去聊天,聊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不过哪里也比不过这里古怪了。”

管家温和:“老先生好像睡了。”

任继不在意:“没事,老先生说如果他睡着我可以叫醒他。因为刚刚说到轩辕集,罗浮山什么的。”

犬瞪任继,似乎在评判任继的味道。

任继并不理它,对着管家一点头,就要走。

管家微微一眯眼:“罗浮山……”

任继径直往前,管家忽然道:“老先生早就知道任启的事儿了。”

任继叹气:“他是个蠢货。我比他聪明,所以我来投靠老先生了。”

“那么,你成功没有?”

任继回头笑:“你猜。”

韩一虎睡梦中发出痛苦短促的声音。虞教授在他怀里醒了,轻声道:“虎子?”

韩一虎没醒,一脸汗。他咬着牙嘟囔,虞教授勉强听清两个词:肝,肺。身上骤然过一遍凉水,他突然想起言辞曾经说过的话。

小韩警官被找到时,是不是少了内脏。

虞教授和韩一虎都没有穿衣服,虞教授抱紧他,皮肤贴着皮肤,人体最舒适的温度温柔地传递。

韩一龙说,虎子有可能是被虐杀的。

虞教授在夜色里睁大眼睛,看向虚无。

林应去公司训练场,换了衣服,训练搏击。荒废几天,林应很感觉出来。不过其他人没觉得有差别,反正一样都是挨揍。

雄性动物之间厮杀。人类比较进化,也许要顾及脸面。一旦真的打急眼了也只想弄死对方。林应是收放自如,并没使全力,巉岩气宇无可置疑,收拾起人只是随意。

稍微活动活动,林应冲个澡换身衣服。他的骨骼肌肉实在太好,肩平背阔,撑得起风骨与精神,穿什么都有版有型。

最近一个什么有钱人家喜得金孙,要摆宴,安保工作找的林应。会场宾客安排,技术组安全组的分配,林应大致看一下,还行。

副总是林召派来的,挺能干。林应适度地压一下这位积极的中青年,他实在没打算发展太快。林应读书不多,知道当年孙权给孙策当县长,丰收也要做假账装作日子过得还凑合的道理。万一丰收只是撞运气,下一年旱了涝了账面对比惨烈,那不是自己找骂。

然而林应的事业还是奔驰在康庄大道上。女士们容易青睐他,一只绅士礼貌的英俊野兽,在危险与不危险的边缘,致命的浪漫诱惑。

那为啥言辞就看不出来我的魅力呢?林应原地转一圈。虽然最近成绩可喜,新鲜猫抓到手。不敢用力过猛,猫一旦被吓跑了上哪儿找?礼貌是给别人用的,没兴趣而已。

林应手机响,他一看,居然是嫂子。沈肃肃在电话里急得哭,树苗儿又生病了。林召不在。

“你们在医院?我马上到。”

言辞听见一阵犬吠,声音让人非常不舒服。言辞四周看看,公园里人不多,也没有看见遛狗的。虞教授远远走过来,看到长椅上的言辞。

“警官学院现在不好进。”言辞轻声轻气。太阳有点大,晒得他脸上两朵小红晕。

虞教授永远衣着严谨,有着雅致的气息。他坐在言辞身边,看远处一帮小孩子踢球。

“谢谢你一直以来想要帮助我。”虞教授放缓嗓子,“谢谢。”

言辞抱着大包包。

“上次你问我发现……他的时候有没有缺内脏,为什么?”

言辞缩着。

“你可以告诉我,现在我没什么不可以接受。”

言辞轻叹:“上次咱们聊天,说到有个无启国,也叫无继国,不生育,人可以轮回重生,对吧。”

“嗯。”

“主要是靠……挖出肝和肺,埋起来,慢慢长成一个人。”

虞教授眼睛一动。

“最好是将死未死的时候挖,确保肝和肺还活着。”

“那……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吗?”

言辞沉默一会儿。

“理论上来说,没了。”

“不是不死?”

“基本上,被吃光了。”

虞教授睁大眼睛看言辞。言辞看地面。

“无启民的肝和肺以前是稀世食材。普通人认为吃掉他们的肝和肺就能有相同的能力永生不死,所以历朝历代顶级的贵人们都想抓活的无启民。无启民除了埋进土里重生的能力,跟普通人并没有差太多,他们又不生育。渐渐地,吃得死绝了。”

虞教授有些寒冷:“吃……人?”

“谁知道是不是吃人,或者他们觉得无启民不算人,是神兽吧。肝要活割,肺要活割,割掉剩下的是‘厨余’,不管了。”言辞没什么情绪,“吃绝了无启民,也没有作用。再后来想研究能不能曲线达到目的,研究普通人的肝肺能不能羽化。无启民的肝和肺割了直接埋进土里就行。如果普通人这么搞,就需要费点周章。”

虞教授越听越心寒。

“我怀疑,小韩警官是他,或者他们,做出的成功试验品。用肝和肺羽化重生。”

虎子是被虐杀的。

虞教授绝望:“先杀他,再让他重生?为什么是虎子?为什么非得是他?”

言辞攥紧包带:“我不知道。”

对不起。

“虎子的人生全完了!”

对不起。

“这算什么?”

对不起。

虞教授纤长的手指扣住长椅,指节泛白:“你是说,韩一虎现在其实很危险?”

言辞很直接:“我在你家门口布了阵,这么多天没有发现异样。按理说做实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试验成功,我也想不通怎么小韩警官在家里呆着四平八稳没有人找。”

虞教授一抹脸:“谢谢你告诉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言辞继续看街上的行人:“或者咱们可以合作。我也想知道做这种实验的人是谁。原来以为十年前的那个被除掉,就没人知道羽化的方法。现在看来,有人继承了。”

虞教授蹙眉:“以前有人这么做过?”

言辞脸色发白,声音冷硬决绝:“是的,有人这么做了。我父亲拽着那个人一起下地狱。”

虞教授说不出话。

林应赶到医院,树苗儿正在高烧,有气无力嘤嘤地哭,沈肃肃抱着他,咬牙歪歪斜斜地走来走去。树苗儿生病不能躺着,躺着就头疼要吐,必须要有人抱着来回走。沈肃肃细瘦纤巧,力气根本支撑不了多久。自己倒是无所谓,她怕摔着孩子。林召不在,不得已才打电话给林应。

林应摸摸树苗儿:“乖乖,给叔叔抱抱吧?”

树苗儿哼哼唧唧满脸红通,迷迷瞪瞪听见林应的声音,感觉到他温和的气息,立刻伸着小手要抱。

林应曾经抱着树苗儿硬挺着溜达一晚上不停,就为了树苗儿能完整地睡一觉。沈肃肃感激林应,对她儿子好的她都感激。

叔叔比妈妈有劲,比妈妈高。树苗儿小脸蹭到林应衣服下面的牌子,凉凉的,耳朵眼里讨厌的声音立刻消失。树苗儿很舒服,在林应怀里埋着脸。

将军印。

林应恍然大悟,想把将军印解下来给树苗儿戴上,又想到言辞反复强调,不论如何不能离开将军印。

林应只好托着树苗儿,让他的小脸儿贴着将军印,姿势更舒服。

言辞背着大包包一路跑进来,沈肃肃看见他,有点惊奇。树苗儿昏睡,林应摇摇头,言辞点点头。他远远看一看走廊那一头的树苗儿,小家伙神魂几乎飞出躯体。

言辞蹙眉:林召不是不在么!

他低声对沈肃肃道:“树苗儿是不是吓到了?”

沈肃肃焦急:“你怎么知道……树苗儿跟我说有狗叫,我根本没听到,没放到心上他就发烧了……”

言辞也听到狗叫了。他略略疑惑,看到林应的两对巨大翅膀突然出现,扬起微风,拢着树苗儿。

有林应在,树苗儿不会怎么样。

林应突然听见一阵癫狂的犬吠。他一瞬间很愤怒,怎么医院里还有狗?再转身,幽静的贵宾病房外的走廊,走廊那一头言辞和嫂子,再无其他人。

林应不讨厌狗,但是这吠声让他烦躁,想发怒。

怪了。

他自言自语。

第23章:二鬼

树苗儿折腾了几天,终于恢复活蹦乱跳。林应接他来,抱着小家伙站在菜地前面,指点江山似的指点自己的菜,顺便问小家伙晚上想吃什么。

树苗儿小小叹口气:“反正叔叔你除了炒也就是凉拌。”

林应生气:“啊呀你个小屁孩儿,我还伺候不了你了?”

树苗儿嘎嘎笑,笑半天突然很柔弱:“叔叔我想吃冰淇淋。”

林应很干脆:“不行。”

树苗儿继续柔弱:“我生病刚刚好。”

叔叔铁石心肠:“不行。”

树苗儿在林应怀里扭动打滚撒娇,要吃冰淇淋。正闹着,言辞拿着矿泉水出来:“你们渴不渴?”

林应转头看见言辞,笑道:“有一点。”

树苗儿看见叔叔背后噌一声冒出四只大翅膀,欢快地翕张。他震惊地冲言辞比了四根小手指,言辞做个鬼脸,点头。林应看他俩鬼鬼祟祟,不满:“你们两个,接头呢?”

言辞打开一瓶递给树苗儿:“你管不着。”

树苗儿咕咕灌几口,抱着瓶子:“猫猫你今天去哪儿了?”

言辞还背着大包包,脸上晒着两朵红晕。林应觉得可爱:“去找虞教授了?”

言辞点头:“他请我吃饭。”

“你们聊什么?物理问题?”

言辞很大方:“物理我不懂啦。”

树苗儿挣扎两下,林应弯腰把他放下地。言辞握住树苗儿小手,一眼看见他脖子上的红绳儿。他用手指挑出来一看,一粒花生米大小的翡翠蝉。

言辞捻一捻,林应低头观察:“这个东西有什么不对?”

言辞摇头:“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这是谁买的?”

“嫂子买的。卖挂件的人跟她讲这个是‘貂蝉’,升官发财的意思。”

言辞乐:“挺好的。”

林应斟酌:“真的没问题?”

言辞把翡翠蝉塞回去,拍拍树苗儿的小胸脯:“没问题,树苗儿升官发财。”

树苗儿还没到惦记升官发财的年纪,他现在只着急动画片到点儿了。

言辞领着树苗儿去看动画片,林应在外面伺候菜地。他以前对土地不感兴趣。大约是年纪到了,泥捏的传统基因显现,看见泥土就想种点什么。

树苗儿靠在言辞身上蠕动一个舒服姿势,翘着小腿小脚丫看电视。他生病刚刚好,最脆弱了。林应戴着草帽进来,树苗儿严肃:“叔叔我要吃苹果。”

林应手里还有工具:“言辞你给他削一个。”

树苗儿拿乔:“要切成小块儿的哟。”

言辞是人肉靠垫走不开,对着林应一摊手。林应嘿一声:“小兔崽子。”

树苗儿麻溜哼哼唧唧不舒服。

言辞笑:“你其实在骂你哥。”

林应去厨房切水果,言辞笑着问树苗儿:“你妈妈呢?”

树苗儿看电视:“妈妈有社交活动。”

林应端着苹果出来,递给树苗儿一把儿童水果叉:“嫂子怎么了?”

言辞抽抽鼻子:“上次在医院我闻到她周围一种特别不好的味道。不是她的,可能是她朋友的。”

根据林应多年当保镖的经验,夫人太太间的风起云涌丝毫不逊于男人之间的斗争,另一种厮杀的艺术。社交也算是一种工作,完全不轻松。里面的龌龊多了。

“会不会殃及嫂子?”

言辞摇头:“不会的。好比沾了土,拂掉就可以。只不过那味道太特别,特别的……腥。”

说完他自己都莫名其妙,好像以前没遇到过。

是什么呢。

沈家家底丰厚,还是差了时间,起家不过十多年,岂止不懂穿衣吃饭。沈肃肃出生时没叼上金勺子,讲起来不过是个暴发户的女儿,别人看她是虚的。她自己不虚,不在意,别人不这么想。

曲夫人怀了孕,所以饮料都是鲜榨果汁。女士们聊着天,曲夫人忽然笑道:“嗳唷,踢我了。”

曲夫人肚子大得杰出,耸立起来。去检查是龙凤胎,非常骄傲。曲先生是出名的温柔体贴,伺候得小心翼翼。曲先生和林召一样大,出身天差地别,女士们暗地里拿两个人比较。曲家在“老宅”有休息室,曲先生是在“老先生”眼前长大的,和曲夫人门当户对。林先生父母当年都下岗。

可惜不是励志电影,总感觉林先生哪里有缺憾。

曲先生来接曲夫人,小心翼翼伺候着,夫妻甜蜜蜜,被一众女士打趣。曲夫人先走,其他人约着一起去会所,沈肃肃淹没在一堆热闹里。

林应在厨房里做饭,言辞在一边帮倒忙。林应被树苗儿刺激到,决定发挥本事,于是赶言辞:“树苗儿怎么没动静了?是不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言辞出厨房一看,树苗儿真的睡着。小孩子确实神魂不稳,还是被他自己亲爹摧的。言辞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这话向林应说一遍就够了。他搂住树苗儿:“咱们回卧室睡觉。”

树苗儿勉力睁眼:“我还没看完。”

动画片里一团热闹,打着阳伞穿着蓬蓬裙的狐狸兔子猪坐一起喝下午茶,突然出现一只戴眼镜的斯文败类狼一屁股坐桌子上。

树苗儿哈哈大笑,言辞完全不能理解。

任继扶一扶眼镜,似笑非笑的死样:“您这是让我损阴德啊。”

曲先生递上支票:“您随便填。”

任继用手指敲桌面:“不必,钱对我毫无疑义。我只是觉得有趣,您够狠的。”

曲先生沉默半天。“交易婚姻。”

任继微笑:“要帮您也行,不过您可别后悔。”

曲先生看任继:“能保孩子最好。保不了就不要了。”

任继抿抿嘴。

“行吧。”他递给曲先生两张黄缯。着什么急。

沈肃肃来接树苗儿,树苗儿正在林应怀里睡觉。林应抱着他慢慢绕客厅走,言辞给沈肃肃开门,张嘴叫了一声嫂子。沈肃肃表情没变,笑着应了。树苗儿赖在林应怀里不肯离开,林应苦笑:“嫂子我哥开车?”

沈肃肃摇头:“你哥有事。”

林应道:“不如让树苗儿住下吧。”

沈肃肃很无奈,儿子呆在林应身边才舒服一点,奇怪了。言辞在她身边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忍不住:“嫂子,您身边的人有异常吗?”

沈肃肃一愣:“没有。”

言辞抽抽鼻子,表情不大好。腥味越来越重,到底是什么呢。

树苗儿最终还是跟他妈回家了,临走怏怏的,林应有些尴尬。言辞嘟嘟囔囔,非常不安。林应捋他的后脖子:“你到底闻到什么了?刚才差点去闻嫂子?”

言辞严肃:“我有不太好的预感。嫂子身边的人有问题。”

林应笑:“嫂子身边都是‘闺蜜’,全是女士,你更管不着了。”

言辞很少碰到这种只能徒劳疑惑的情况。他一直嘟嘟囔囔到睡觉,神神叨叨蜷在被窝里。林应揭开被角,亲吻言辞的眼睛:“你不操心,明天地球照样转。”

言辞认真看林应:“我要能见见嫂子的朋友们就好了。”

林应摸摸他的头发:“早点睡,做个好梦……要不要向趾离祈祷?”

言辞打个哈欠:“不用……”

林应拍他:“睡吧,今天又跑一天。”

言辞的呼吸渐渐放缓。

曲夫人生孩子难产,出现栓塞,倾全力抢救没救回来,龙凤胎也没存活。曲先生悲痛欲绝,女士们凑一起长吁短叹。

沈肃肃跟着唏嘘,表情不忍。

她只不过奇怪,秦晋之好为什么是个褒义词?秦国晋国之间打完一部春秋史,秦国搞死晋国才得以东进——她真的,疑惑好久了。

林召终于忙完,开车来接沈肃肃。沈肃肃上车,坐在林召后面。林召不让她坐副驾驶,说不安全。她伸手在座椅的后背储物袋里摸出几只小橘子——她晕车,晕得相当厉害。其他人要么不知道,要么记不住,只是林召每次来接她,储物袋里必定有橘子。她撕开橘子皮,嗅着。

言辞垂头丧气,想了好久没想起来。他背着背包在街上走,看有没有谁需要帮助。旁边走过去一个腥气冲天的女人,两腿间鲜血淋漓。

言辞从头凉到脚,那女人踉踉跄跄地走,走出很远,地上黑血四溅。她双手拎着两具婴尸,晃荡着。

产鬼。

厉鬼中的厉鬼,被人害死的女人,被人害死孩子的母亲,震天撼地的怨气,连阳气都不怕。没有几个修道人能解决。

产鬼发觉言辞的目光,咧着嘴转身,黑洞洞的眼睛盯着言辞,幽深的凉意顺着言辞的后背流淌,言辞看到那两个死去的婴儿身上贴着两张血淋淋的符。

一张语忘。一张敬遗。

言辞震惊,他想明白了,专门致人难产的鬼!怪不得腥!死去的产妇没打算跟言辞纠缠,拎着自己的孩子,突然消失。

言辞慌了,产鬼这是去索命的。他立刻找到僻静地方掏出罗盘,算出详细方位,打车要过去。出租司机听到言辞要去那里,有点稀罕:“您去那里做什么?”

言辞着急:“我就去看看。”

出租司机苦笑:“出租车过不去。”

言辞一愣。

出租司机打量言辞,补充:“您也过不去。”

新一次饔飧宴上,曲家没人来。大家交换一个眼神,曲家遇到大麻烦,正当红的任先生都没办法。本来升官发财死老婆,曲先生终于胜利在望,这下全完了。一边打财产官司一边……闹鬼。

任继推推眼镜,无奈对管家解释:“我们都怕产鬼。孕妇是有神佑的,一般鬼怪都不能接近。这样的体质被人害死,成了产鬼,戾气简直不可想象。遇到产鬼,通灵的人基本能躲就躲。”

管家面无表情:“我会向老先生转达的。”

任继目送管家离开,依旧微笑。

曲家,目标完成。

宴会厅里,言笑晏晏。少了一家,不影响。

第24章:鸧鹒

林召出差回来,过来接树苗儿。树苗儿安顿自己的抱抱熊,让它陪叔叔,颠颠跑下楼,跳进林召怀里。林召抱着树苗儿往外走,树苗儿趴在爸爸背上非常热情:“叔叔再见!猫猫再见!”

林召忽然转身,正看言辞。言辞给他看得腿一软,那是饕餮的眼神,天生的凶残与贪婪。林应站在言辞身后,他比林召还高点,这时候非常不输阵:“大哥开车慢一点。”

树苗儿陡然被转了方向,只好自己扭转小身子,拍拍林召的脸:“爸爸?”

林召没说什么,走出大门,开车。

林应双手握住言辞的肩膀:“你怎么每次看见大哥都吓得要死?搞得大哥很不高兴。”

言辞心说我能告诉你我害怕被你哥吃掉吗。言辞打岔:“你听见没有?”

林应站在门口,侧脸谛听,笑了:“黄鹂。”

“好几天了。”言辞被这些古灵精怪的小玩意儿叫得很开心,“你菜地旁边有棵树,树顶上似乎有一对黄鹂夫妇筑巢了。”

林应和言辞到菜地去看,林应视力非常不错,他眯着眼隐约看见两只胖啾在忙活。雄的收集建筑材料,雌的筑巢。小鸟儿都知道要有个家,有爱人。

“也叫鸧鹒。”言辞轻叹,“以前人相信把它们煮了吃,不妒。”

林应大笑:“不嫉妒还不容易,不爱不就行了。”

言辞也跟着笑。

过了会儿,林应下决心:“亲爱的,我想……有些东西希望你能看看。”

言辞眨巴着大圆眼,忽闪忽闪认真地看林应。林应领着言辞回客厅,郑重地摆了一排文件给言辞看。言辞目瞪口呆一册一册翻,林应硬着头皮把准备了好几天的讲稿一条一条背出来。

“咱们俩……是不可能有婚姻证明的。出国领证太扯淡,在国内又没屁用。我特地请教了林召的私人法律顾问刘律师,实际上我们可以把结婚证的功能细化分为各种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书。我琢磨了一下,婚姻嘛,无非是健康,财产,咱俩不用考虑子女……”

言辞眼睛里有水光。他甚至看到林应的遗嘱。

“你看一看,还有什么地方要修改,明天叫刘律师来一趟,签字之后直接去公证,确保万无一失……我觉得还是有这些比较好,比如以后万一我进医院你就可以签字了……你别哭……”

言辞低着头。

林应挠挠头发:“这一摞,就是咱们自己的婚姻证明。”

窗外飞过两只胖啾,叽叽喳喳忙叨叨,热火朝天地筑巢。

林应伸手摸言辞的脸,然后抱住他,亲吻他的额头。

“我以前也……没想过要筑巢的事情,说实话咱俩一起……共同进步吧……”

林应知道自己的嗓音催情。他故意放低音调,放缓语速,被点燃的鸦片厚重地空气中索命蔓延,绞杀听觉与理智。

言辞顺从地垂头,轻微颤抖。

林应的鼻息喷到他的肩颈上。巨大的,厚重的两对羽翼铺天盖地。接近透明的淡血色渐渐明晰,变重,赤色如火焰,浓墨重彩,宛若泼血。言辞觉得自己的皮肤空旷地痒,他一直很想知道被这样肃杀轻柔的羽翼包裹是什么感觉。

言辞被林应吻得仰头。他迷茫地看着恢弘的巨翅,他想要它们。

它们笼罩下来。

温柔而小心。

言辞突然笑,他笑自己蠢,蠢透了。还想看自己的红鸾……这只大红鸾不就在这儿么?从另一个世界而来,赤血色的翅膀,虽然不会飞吧……

他就在这儿啊。

红鸾,一直在啊。

“亲爱的小猫,你在笑什么?笑我笨吗?对不起,我的确缺乏练习,但是我相信我天赋的实力,以后咱们可以一同探索,你说呢……”

“红鸾。”言辞的声音被自己的喉咙绞成一颗一颗的珠子,滚着低颤的呻吟。他一直在抖,但不是害怕。

是期待。

林应动作很温和,言辞的肌肤终于彻底接触到已经赤红到滴血的翅膀。杀意凛凛,柔软温暖。兼具屠戮与守护的,站在悬崖边上呐喊着的战栗。言辞被四只翅膀严实地包裹,他用尽全身的地量去感觉这些乖张柔滑的羽毛。一些羽毛在天上飞,血色的雪。世界安静,在下血色的雪,吞噬声音,谋杀时间,十分安全。

十分安全。

言辞抚摸林应的脸。

那天他看见天边的红鸾扑进虞教授的身体。

他的红鸾,也冲了进来。

血在燃烧。

血色的羽翼是火焰,温柔地肆虐,在言辞的身体里烈焰腾腾,他的灵魂踩在林应硕大的两对羽翼上践踏,他大笑,大叫,又疯又快乐。翅膀缠着他,绒绒的羽撩起痴迷浑浊的感觉。

痒是细微的疼痛。

疼是无限放大的痒。

穷奇叼起自己的猎物,撕着撕着,吃掉了。

言辞醒来,看见地上的抱抱熊,顿觉对不起树苗儿。他想起床去捡,林应半趴着搂他,把他往怀里扒拉,压住。

言辞试了试,推不开。翅膀还在,一夜就那么支愣着,虎视眈眈守护言辞。言辞发现林应一旦出现翅膀,穷奇的本性就排山倒海不容置疑。

穷奇的确兼顾屠戮与保护,穷奇既不是神兽也不是恶兽,可能就……是穷奇。

言辞端详林应的睡脸。林应五官尤其立体,他平时面无表情很英俊,有点表情就显得狰狞。这一点林召差不多,他们俩明明没血缘关系。林召和林应可能很明白自己长相上的缺点,尽量保持平静,否则略微的愤怒就会让他们俩凶神恶煞。

林应手机响。

林应睁眼的一瞬间,神情接近暴戾。言辞觉得好玩儿,挠他的下巴:“不生气哦。接电话吗?”

林应光着上半身坐起,摸出手机压低声音:“喂!”

过一会儿,林应咬牙切齿:“你看你老板我像是捉鬼的么?”

言辞贴在一边听,林应手机里的声音解释,曲先生需要更换保镖和林应合作。

言辞掐着指节飞快地点,对林应做了个口形:曲家在哪儿?

林应道:“东边富人区那边。”

真是那个方向!

言辞紧张:去看看!

林应叹气:“那你们接待吧,调S组去伺候曲少爷。他要见我?等着吧我今天有事。”

林应扣了电话,亲亲言辞:“今天属于新婚第一天,咱俩先把证落实。姓曲的多等一天死不了。”

言辞一心着急那个产鬼,林应呼噜呼噜言辞毛儿,很说实话:“这孙子得罪过我。你看我就是这么睚眦必报的人,你就落我手里了。”

言辞哭笑不得:“我猜就是这样。”

林应慢条斯理起床和言辞一起洗了个澡,围着个毛巾就去厨房泡麦片准备早餐。他以往起床就收拾得人模人样的,第一次邋里邋遢没有形象。翅膀消失,头发炸着。

言辞表情有点复杂,林应乐呵呵:“亲爱的,猎物落进陷阱还要什么诱饵啊。以色事人者色衰爱弛,咱俩之间的爱情不那么肤浅对不对?我不能以色事你啊对不对。”

言辞有点恼:“什么乱七八糟!”

早上天气不错,上午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刘律师要来一趟。言辞新婚燕尔,窗外的胖啾们也是。夫妻俩大早上叽叽喳喳,高高兴兴飞过去。

“我也要立遗嘱。”言辞仰起下巴骄傲宣布。

第25章:咒上

男人娶女人,天作之合。

男人家有名望,有家世血统。女人家有财,结结实实的钱。

曲夫人看书,看得很专注。自从怀孕,她就迷上各种言情小说。天天不动,血肉日渐丰盈,一个人形实实在在填在沙发里。

她娘家往曲家填的钱也是实实在在的。曲家是一只漂亮的空箱子,只剩个名头了。曲先生风流潇洒,在她面前喘气都短一截。曲家要保住老先生饔飧宴上的座位,赵家要有个进入饔飧宴的引子。曲夫人用书本挡着下半边脸只露一对眼睛看曲先生,没有眼神,空的。

她发现了。

曲先生外面养着一窝,毫无意外。据说是真感情,谁知道。

曲夫人看曲先生。

曲先生憎恨曲夫人这一对自以为是的死鱼眼,小倒是不小,两颗眼珠子。甜言蜜语早讲完了,曲先生中文本来就有限。他们相顾无言,只有微笑。

言辞表情严肃,叫林应坐下。

林应想调笑两句,看言辞绷着小脸,只好也肃穆起来。他盘腿坐在言辞对面的地毯上,中间是言辞的牛仔帆布大包包。

言辞拉开拉链,让林应把手伸进去。

哎哟,小家伙冲自己敞开心扉了。林应立即就把右手伸进大包包。言辞的背包里稀里哗啦一响,林应举起左手表示无辜,他并没有乱翻。

言辞盯着大包包。

“亲爱的,你到底让我拿什么?好像很多东西都是金属的。……嘶。”

林应微微一皱眉,他的手似乎被割到,又像被咬到。言辞立即拔出他的胳膊,他右手掌心一道皮肉翻卷的大口,很明显地迅速愈合。言辞沾着林应的血,在他手心上方凌空画符,隐隐有血影。

林应现在看什么都不惊奇。他撑着下巴,欣赏言辞的手指。言辞喃喃自语,飞快结印。在伤口完全愈合的一瞬,完成空符,吟唱到最后一个音节。

言辞一顿忙,林应伸手拨弄他额前的头发:“别急。念这老长,喝水么?”

言辞眼睛晶晶亮:“最棒的武器认了你了,它说它一直在等你。”

林应笑:“嗯?”

言辞让林应再把手伸进大包包,林应稀里糊涂抽出一把短刀。

通体血红赤金,一把燃烧血液的火焰。

林应看呆了,言辞很高兴:“昆吾割玉刀,我背它这么多年,它终于等到你。”

林应把自己的目光从手中的短刀上扯下来,特别正经地看言辞:“亲爱的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呀?”

“你平时是怎么坐地铁的?”

处理林应家的事,刘律师还得回律所。他的律所只为高等阶级服务,因此看什么都见怪不怪。小林总要跟一个男人过,林总知不知道?职业道德让刘律师闭嘴,但他很期待热闹。手头上还有个案子,曲夫人准备要跟曲先生离婚,正在单方面核计财产。总体而言,夫妻财产一分割,就是要挖曲家的肝肺了。不过曲夫人死了。没到预产期突然要生,难产,栓塞,死亡,孩子也没了。死得合乎自然规律,赵家没说什么。

只是还有财产官司要打,那不重要。

林应开车带着言辞去曲家。林应一直磨叽,言辞心焦,躺在他怀里一晚上没睡好。林应半梦半醒抚摸他:“你是古道侠义,我知道。当年姓曲的玩意儿欺负林召,人模狗样的东西我不看他热闹就算我心胸宽广了。明天不要勉强,也别累着自己。”

言辞默默叹气,应该是林召微时的事儿,如果只是得罪林应,林应不用记仇到现在。

林应开着车,言辞才明白出租车司机说的他们都“过不去”是什么意思。两个世界,互相不通。

曲家的建筑让言辞很不舒服。这一片的别墅全都是独立设计,曲家的很怪,轮廓看着有点圆。占地面积着实不小,还有喷泉。老远一看,言辞觉得这个建筑眼熟。在哪儿见过。像个什么特别又寻常的东西。

什么呢。

S组的组长路岑跑步出来,迎接小林总。小林总穿着黑衬衣挽着袖子,嘴里叼根烟:“曲先生点名要见我?”

路岑一脑门子汗:“昨天闹一天。”

“曲家其他人呢?”

路岑低声道:“曲家本来也不在国内,目前回国的就曲先生。”

林应用嘴唇噙烟,要掉不掉:“哦我把这事儿忘了。这小子现在会说中文了?”

路岑没明白:“曲先生交流没问题。”

他看见小林总的跑车上下来一个背着大背包一身旧牛仔的年轻人,眼睛又圆又亮。小林总压低嗓音:“我请的先生,据说挺牛逼。过来看看。”

言辞微笑:“您好,我叫言辞。”

路岑现在不得不信邪:“您好……您能来,我很高兴。”

中午的阳光毒辣,但路岑宁愿站在这里挨晒。

“讲讲。”小林总喷烟。

路岑吞咽:“您可能不信,我这次……真的见鬼了。”

昨天夜里,路岑在玻璃窗上,清楚地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

那个女人对着他。

微笑。

言辞手里托着一只小巧的,汤勺一样的司南,绕着屋子低声吟唱。那声音逼近又辽远,含混又清晰,温柔低沉,美丽的音调一把揪住思维。路岑的交感神经控制不住兴奋起来,皮肤一阵战栗。

“老大那是什么?”

林应也是第一次听,美妙的声音仿佛淬着毒的诅咒。

“听着,我最近才发现我不是纯无神论者。很难才请到的阴阳先生。”林应脸色泛青,“你明白,这样的人必须敬着。”

……亲爱的你的翅膀扑腾出来的风刮得我的司南都不准了。言辞瞥一眼使劲吓唬下属的林应,林应两对巨大的翅膀越扑棱越欢乐。

在一闪神的瞬间,黑暗一巴掌拍下来。言辞大吼:“进屋!”

林应一只手拽住言辞,和路岑撞开大门摔进客厅,巨大的羽翼完全张开。客厅木门被摔死,所有窗户全部关闭。

路岑傻了,怎么回事?

林应急道:“S组其他人呢?”

“就在客厅里!我留他们检查监视视频!”

漆黑空旷的客厅里除了他们三个,没有其他人。

言辞爬起,手里的司南疯狂旋转,路岑忍不住:“您手里的……是指方向的吗?”

“不是。”言辞面无表情,“指鬼的。”

路岑毛骨悚然:“这是说……”

言辞一握司南:“你离开客厅出去迎接我们之前有异样吗?仔细回忆。”

路岑发现这位小先生的语气非常像小林总,气场也像,碾压式的:“没有,一切正常。”

“曲先生当时在哪儿?”

“在三楼卧室。”

建筑里彻底黑下来,路岑和林应互相看不清脸。言辞掏出三根蜡烛,点燃,每个人一根:“拿好蜡烛,上楼。”

林应拽住言辞的手。这个言辞完全陌生,他有点惶恐。言辞在一团蜡烛火苗的光亮里温暖地笑一笑:“别怕。”

路岑问:“为什么我的手机光亮不行了?”

言辞看他一眼:“因为我们在生与死的夹缝里。手机是人间的东西。”

路岑一抖。

言辞拿着蜡烛,迅速上楼。他是在轻快地奔跑,但更像飘。林应跟在后面,他的体能绝对是顶尖的,竟然有些追不上。

此间主人。

言辞的背影,告诉林应,他是这诡异明暗世界的……主人。

腥气。

四面八方来的腥气,泛上来。林应越想越不对劲,他是个八字硬如金刚钻的人,连他都陷入,现在的情况多严重?他的确不熟悉溟蒙之间,可是他足够聪明。

他们,应该是被暗算了。

路岑是顶尖的S组组长,他出色的行动力与深入骨髓的服从正在拯救他。紧跟林应,就会得救。这个阴阳先生和小林总的关系……不太一般。

地面出现水。汩汩的水从虚无的黑暗里涌出来,汇聚,奔腾,自三楼倾泻,在楼梯上仿佛小瀑布。腥气越来越重,水漫过脚面,灌进靴子,又滑又腻。路岑想吐了。

“这是什么……”

“羊水。”

言辞清冷的声音仿佛一阵凉风。

“我去……”

“知道为什么产鬼难对付吗?因为我们都是从这些东西里出来的。没有例外。子宫化育,羊水温养。我想起来这幢建筑像什么了。”言辞站在三楼过膝的羊水中,手持蜡烛,双目仿佛远古星辰,“子宫。”

林应什么都没说,言辞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路岑将近崩溃,言辞盯着路岑看:“记住我说的话,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离开建筑。从门,从窗子,从烟囱,从哪里都不行。绝对不要离开,听懂了么?”

路岑攥着腥臭滑腻的扶手。他以前是佣兵,枪林弹雨的情况他不眨眼。可是他现在想昏倒。生育的恐惧来回锯他的神经,快断了。

林应在幽昧的蜡烛光里笑了。

现在的言辞,其实也是言辞的一部分。

生界的言辞。

亡界的言辞。

林应拥有全部的言辞。

言辞左手高举蜡烛,在三楼走廊跋涉。走廊里的水越来越深,尽头卧室的木门后面传出牙酸的刮擦声。有人用指甲抓木门。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言辞右手化出一张弓,蜡烛成为燃烧的箭。言辞张弓搭箭,怒喝一声:“破!”

火光在视觉里划出长长的焰痕,炸向黑暗深处。

言辞立在生死之间,幽冥之中,卓尔孤秀,胜气绝俗。

第26章:咒下

火光炸碎木门,一阵尖利的像是女人又像是婴儿的哭叫扎穿耳膜。路岑终于忍不住,开始干呕。言辞直直冲进走廊尽头,林应跟着要去。猝不及防他和路岑的腿被什么缠住,往后一拽,拖进另一个房间。

被缠的一瞬间林应双手掌心向外护住脖子,这动作救过他无数次——柔软的,筋膜一般的“绳索”顺着他的腿转眼往他的脖子上绕。林应双手强行往外推挣开喉咙,身体倒进羊水里被一路拖行倒挂上天花板。

林应被绳索勒得指关节顶着下巴,手几乎和脖子捆一起,张不开嘴,也看不到路岑在哪儿,不知道他是否活着。林应心里暴怒,他多少年没这么狼狈过。世界颠倒,血液涌向大脑,迫使大脑运转。林应以为所谓的“闹鬼”无非是像鬼弹虚张声势,要么就是知女花拳绣腿。他活了这么多年终于知道真正的闹鬼是什么意思——索命。

林应发狂,他着急言辞,着急路岑,也着急自己那些兄弟。如果出了意外,都是他轻敌害的。手里攥着的“绳索”在跳动,林应勉强把绳索推到自己视力能够到的地方,转着眼睛往下看,“绳索”是薄膜里包着跳动的血管。

脐带。

林应额角青筋暴起。脐带已经嵌进双手的肉里,手指变色,骨骼作响。手背就贴着喉咙,这个时候召唤割玉刀很可能一下子就被自己插死。旁边的水声消失,路岑不挣扎了,也听不到另一个房间里言辞的声音。林应目眦尽裂强行闷吼:“刀来!”

冲天火光转瞬即逝,林应摔进水里,半边脸一凉,一只眼睛顷刻浮上血色。林应一甩短刀,割玉刀飞出去割断路岑身上的脐带又飞回,林应反手握着,横着前后左右一转,确定没有脐带,奔向路岑:“死了没有!”

路岑剧烈咳嗽。

铺天盖地的脐带缠上来。

言辞闯进主卧室,拇指一弹,一张符凌空悬起,荧荧发光。言辞轻声道:“您好?”

齐膝的水依旧哗哗作响,有漫过大腿的趋势。非常豪华的定制大床淹在水下,床上有东西在蠕动。

言辞手指一转,明光符飞过去,光芒一映,硕大的一团,紧紧裹着一个男人,越裹越紧。

胞宫。这个硕大的孕育生命的女子器官,正在绞杀一个人。

言辞伸手抓出自己的皮鞭,一鞭子豁开,一股血水涌出,一个女人痛苦的尖叫震得言辞大脑一跳。胞宫里滚出一个男人,团着,身上皮肤融化大半,露出鲜红肌肉。

言辞大声道:“曲先生,您还活着么?”

那男人不能动,眼珠子转来转去,双手指甲全都翘起,嘴里呜呜呜地哀嚎着求饶。言辞慢慢接近他:“曲先生别怕,我来救你——”瞬息间言辞被裹住倒进水里。

胞宫咯吱咯吱,绞杀言辞。

那男人看着言辞在胞宫里挣扎,非常安静。

林应和路岑背靠背,路岑手里握着郭尔喀弯刀,没命地砍。无穷无尽的脐带,似乎改变策略,不再要勒死他们,而是要把他们从窗口摔出去。

“言辞说了,无论如何不能离开房子。”

路岑一直在琢磨跳窗,三楼摔不死人起码离开这里。林应断然:“听言辞的,不要离开。”

路岑一边砍断藤蔓一样的脐带,一边叫:“为什么?”

林应才得割玉刀,基本不会用,只能用蛮力削砍:“废话!被拽出子宫,那不就成死胎了!”

从来处来,归来处去。

“这样才顺应自然。”戴面具的男人看着半透明的器官里裹着的人形,有点稀奇,“真是又奇怪又恶心的繁殖方式。”

他倒是不担心白泽被融化掉。白泽本来也不是从这里来的……床上那堆烂肉很聪明地装死,面具男懒得理他。女人幽幽的哭声从走廊荡进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恩怨,面具男不感兴趣。他一打指响,胞宫升到空中,胞宫中的白泽停止挣扎,仿佛死亡。

面具男反应过来,刚想转身,背后被什么东西顶着:“别动。”

面具男举手投降:“上当了。”

言辞微笑:“做替身这种雕虫小技。”

胞宫里的“言辞”突然缩小,化掉,胞宫仿佛一只瘪瘪的袋子,颓然摔进水里。

“我就说,白泽哪有那么好抓。”面具男无奈,“一帮贪得无厌的,不信。”

言辞愤怒:“这产鬼是你搞的?”

面具男笑了:“产鬼怎么可能是我搞的?你得问床上那堆……先生。”

言辞更怒:“新丧的产鬼,怎么可能有这么大力量?”

面具男背上的刀抵得更狠,面具男有点害怕:“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帮个小忙。你还真是个好人,床上这个货色你也救。”

言辞几乎大骂:“你难道不知道?厉鬼只有被打散,永不入轮回!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全完了!”

“这辈子的仇不报,下辈子也没意思。”

言辞手里的刀往里扎:“林应呢?林应和他的兄弟们呢?”

面具男从容转身,正对着言辞,笑意盈盈:“小家伙,你能伤我么?”

言辞一愣。

面具男还笑:“不要装腔作势了。年轻人,你不能伤我。”

言辞去揭他的面具,被他一把攥住手。他用手指抚摸言辞手里的刀,没开刃。

“你和你的养父一样,不能伤‘人’,对不对?”

面具男逼视言辞:“你的养父是个烂好心的笨蛋,不能杀任启,竟然拽他下地狱,跟他同归于尽。然后呢?羽化大阵成功了。你们一家,真搞笑。”

言辞往后退一步。

面具男向前一步,缓缓抽出西洋剑比言辞:“你连反抗都不行。对不对?”

林应体力快到极限,路岑已经没劲儿了。滑腻柔软的脐带,供给生命的脐带,无穷无尽。

林应脸上剧痛,他完全顾不上去想到底多严重。血透了衣服,林应眼前发花,他急疯了,他着急言辞。

“妈的来个帮忙的!”林应咆哮,“草他大爷的!”

林应骂完胸前一痛,被谁揍一拳头。他半跪在羊水里,将军印略略露出红光,他听见金戈相撞,千军万马的声音。

面具男手里的西洋剑耍个漂亮的剑花,言辞左躲右闪,脸上身上出现血道。他只能躲,连反抗也不行,在越来越深的羊水里踉踉跄跄,是一只可怜的,被戏耍的小猎物。很快被逼到窗台边上,几乎要翻下去。面具男人的剑在他脸上轻柔划动:“不能伤人,哈?”

“他不能,我能。”

林应站在门口,手里的割玉刀扬光燎焰,猎猎燃烧。他半边脸的血,狰狞至极。他看向这里,看到一身伤的言辞,又转脸看面具男。

面具男的笑意从没有五官的白板下溢出:“你居然还有力气过来……”

林应依旧站在门口,身旁两侧的墙壁突然爆裂,无可匹敌的力量撞碎门框砖墙,走廊一面的墙壁几乎瞬间全塌——翅膀。

言辞都傻了,如此强悍巨大的翅膀,太大了,每一片羽毛都是锋利的刃,切开空气,割断视觉。黑沉沉的双翼,地狱的颜色,地狱的力量,翕张着叫嚣毁灭。

林应的翅膀撞碎墙壁,机械的脚步声踏着铁靴走进来。六个将军,六个弓箭女子,枪头箭簇,对准面具男。

六甲六丁……

面具男真正吃惊。林应胸前的将军印红光隐隐,他松手放开言辞,自言自语:“大将军承认你了,你倒是走运……”

“除掉他。”林应说。

六甲六丁,一旦命令下达,追杀至黄泉。

面具男的西洋剑一挥,割出一道生门,闪身钻入,瞬间消弭。女人还在哭,尖叫,林应瞪着眼看言辞,摇摇晃晃走过来。他想摸摸他。

“疼吧。”林应说。

言辞还没回答,林应一头栽倒。

林应早就是强弩之末,身上到处是伤口,四周的羊水漾着淡淡的粉。言辞扑上去扶着林应,怕他呛着。林应胸前的将军印红光渐渐隐去。六甲六丁一起转向林应,半跪行礼,然后消失。言辞用手指抚摸将军印,将军印上有林应的血。两千多年了,将军印第一次承认佩戴者。

言辞眼泪簌簌往下砸。

谢谢大将军。

谢谢您的守护。

走廊给林应砸得一塌糊涂,水声汩汩作响,越来越深。言辞跪在水中扶着林应,他架不动林应,决定把林应背起来。路岑在另一个屋,不知生死。

言辞第一次觉得孤立无援。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他没有恐惧。现在有林应,他害怕了。

林应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走廊及尽头,一个女人,摇摇晃晃,走过来。

没有血色,没有肉色。身体松松垮垮,空的。孩子离开她的子宫,但没有活下来。她一只手拎着一具婴尸,小小的婴尸脸上贴着语忘敬遗的黄缯。

言辞眼泪更急。

他摇摇晃晃把林应背起,放在书桌上,靠着一面还算完整的墙。床上的一团肉喉咙里咕咕地响,言辞没有去看他。

女人拎着自己的孩子,走进房间,递给曲先生。

曲先生浑浊的缠满血丝的眼珠子转,转,转着看言辞。

女人身上缭绕着浓重的黑色瘴气。厉鬼无法超度,也净化不了,只能打散。她只会越来越恨,越来越恨,离开这里,先是曲家,再是其他人。

没有人无辜。

所有人都无辜。

言辞看到女鬼把自己的孩子轻轻放在床上,一下子沉入羊水。他轻声道:“你……听不懂了。我追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你别杀人,你的孩子还有救,还能投胎……三界五道,过六桥,投人胎,有多难……”

女鬼伸手,一爪子抓进曲先生的脸,抓出两只眼珠子。曲先生喊不出来,两个眼眶,有眼无珠。

言辞闭上眼,缓缓念着,双手向上托,一团温柔的白光氤氲结印,越来越温暖。羊水中的床上泡着的两具婴尸突然飞起,钻入言辞双手上的白光中,脸上的黄缯飞去,其中一个幼小的婴儿,轻轻一蹬腿。

仿佛还在妈妈肚子里,跟妈妈嬉闹。

女鬼转身,死去的目光挖着言辞。

言辞继续念着,另一个婴儿的小拳头动一动。女鬼厉叫着上来夺,言辞转身把白光一抛,扔出窗外。婴儿肺部打开第一口气宣告生命的哭声震动天地,两个孩子,飞出建筑,出生了!

女鬼冲出窗外,整栋建筑瞬间崩塌,沉入深渊。

曲家的保镖们正在检查监控视频,眼看着路组长出去迎接老板,转脸老板和路组长还有一个年轻人就从客厅半空摔下来。

等林应再醒来,不在医院,在家里。皮肉伤全都消失。

言辞很能干,把林应收拾得妥妥帖帖。林应看他忙忙碌碌的小样,笑一声:“疼不疼?”

言辞一头钻进林应怀里,撞得林应一咳嗽。林应搂着他:“哎呦。”

“我好像看见自己有一对钢铁的翅膀。你别笑。”林应抚摸言辞的脸,“那个时候……我看见你身上有伤。我就跟疯了一样……”

两对翅膀守护。一对翅膀屠戮。

言辞偎在林应怀里,那两对填满房间的,巨大的血色温柔羽翼,羽毛飘飘洒洒。多壮丽。林应看不到。

言辞在林应怀里蹭蹭脸,我看得到,亲爱的。你放心,我看得到。

“曲家怎么样了。”

言辞拧了个毛巾让林应擦脸:“都挺好的……就是曲先生的皮肤毁了大半。林……大哥过来了一趟,没说什么,让你安心休息。”

言辞一直在不停地忙,不停地忙,转来转去。林应叹气:“我只是体力不支,而且又不是你的错。你在自责吗亲爱的?那你就是根本拿我当外人。”

言辞眼圈一红,低着头。

林应捏他的下巴:“亲爱的,我不是外人,我是你内人。”

言辞噗嗤一声:“内人不是这么用的。”

林应装可爱眨眼:“我知道啊,我就是你内人啊。”

言辞眼睛红,脸也红,头更低,快冒烟了。

曲先生算是彻底毁容,眼珠失踪,挣扎着活一天是一天。这件事让老先生压下来,一点水花没有。独苗废了,曲家老老实呆在国外一声不吭。赵家死了个姑娘瘫了个儿子,也不吭声。

言辞隔天买了一把花,去看墓地看曲夫人。曲夫人姓赵,是个长相普通的姑娘,神情温和平淡,正在等待骨肉出生。

言辞对着赵姑娘的照片,用手背抹眼泪,越抹越多,越抹越多。

也有得意的,就是刘律师眼前这位。佻达活泼的女子,眼睛明亮,泛着野心与渴望的光。她的确很美,健康的美。反正白不了,跟着白种人追求美黑,全身上下卤得浓油赤酱。

她生了曲家唯一的孙子。

七拐八拐这么一算,曲夫人的遗产还有她儿子的份儿。筹备着认祖归宗,然后等着曲先生赶紧死。当然需要律师,她终于有底气请最好的律师。

比如,刘律师。

“当然,非婚生子是有财产继承权的。”刘律师笑着点头。

第27章:比翼鸟

言辞心灵受重创,林应特地请来树苗儿给他做一对一心理辅导。

树苗儿努力抱住言辞,用小手摸摸毛。言辞把脑门儿顶在树苗儿的小肩膀上,心里酸得发疼。每个宝贝儿都是奇迹,能出生都不容易。

他托着那一团光的时候,自己都差点以为那两个孩子还活着。

树苗儿小小叹口气,脆弱的猫猫哟。

树苗儿在林应家吃午饭。这小子的逍遥日子快到头了,林召要送他上幼儿园。私立幼儿园,要上课学习各种技能的那种。林应觉得叔叔可能和爸爸就是不一样的,树苗儿哪用得着那么着急。林召和林应从小野到大不是也挺好。

言辞难得没什么胃口,趴在桌子上看树苗儿吃东西,小腮帮一鼓一鼓。树苗儿正在生长,每一天,等他长成参天大树。言辞手指一转,隔空检查一下树苗儿的身体。除了亲爹的原因,树苗儿身体健康。言辞看着树苗儿的目光又软又暖。林应笑一声,小猫这是在自我理疗呢。

树苗儿吃完饭,闹着要林应给他做玩具。

言辞很惊奇:“做玩具?”

林应捏捏树苗儿小脸:“乱做的。”

树苗儿出生后林应着手给他做小玩具。林应从小手巧,做什么像什么,被林召骂不务正业。林应用高级木料做了一些圆润可爱的小把件,小鸡小鸭小球。大小适中,婴儿塞不进嘴里,也不会太沉。天然木料还有点驱蚊的效果,纯手工抛光,没用油漆。树苗儿躺在摇篮里,手中必须攥着林应做的小玩具才能睡着。

再大一点林应给树苗儿做了些华容道和跳棋之类的。树苗儿很喜欢,就是老丢。他像林召,很有条理,玩具就是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树苗儿蹭林应:“好嘛好嘛。”

言辞也看林应:“我也想要。”

林应哭笑不得:“你别凑热闹。”

言辞失落:“没人给我做玩具。”

树苗儿很大方,拍拍林应:“让叔叔给你做!”

这事儿过去好几天,言辞都有点忘掉了。林应神秘兮兮地在车库忙,言辞进来:“林应你送我去……咦你在做什么?”

林应在车库里有个工作台,上面整整齐齐的工具。言辞挠挠头:“你在给树苗儿做玩具?”

林应带着笑意:“给你做。”

言辞眨眨眼,脸有点红:“你真的做了啊?做的什么?”

林应手掌中托着一只木头小鸟,还没有上漆,雕工精细,翅膀是榫卯的,似乎能动。

“以前流行的玩具。你可能没见过。小鸟要装上小轮子,插上一根长木棍,推着翅膀就会动,咔哒咔哒响。”

言辞激动:“我见过我见过,以前逛庙会的时候我见过!”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点一点小鸟的翅膀。

“是一对儿。”

林应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模一样的一只,并排放在手里:“都还没有装轮子和推杆。”

言辞垂着长长的睫毛。

林应笑意更大:“比翼鸟。”

言辞红着脸嘀咕:“比翼鸟才不长这样。”

林应用手背蹭言辞的脸:“本来想送给你做定情信物,给你个惊喜,可是……被你发现了。”

言辞突然兴奋:“今天我不出门了,我知道要直播什么了。可不可以直播你做玩具?”

林应一愣:“嗯?”

言辞乐颠颠地举起相机,热切地看林应:“就答应呗!”

林应有点了然。小家伙想炫耀。珍珠玉石言辞未必看得上眼,可是他想炫耀有人给他做的玩具。

好吧好吧。

“又不是做什么高级工艺,做玩具,给人笑。”

言辞对准林应的手:“开始喽!”

轩辕子很久没直播,一打开视频里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双手。肯定也不是他的,这手比轩辕子的强壮结实,而且灵巧。轩辕子直播吃东西夹个菜都会掉,还有人专门帮他计数。

观看一双灵巧的手做手工,特别有“看人挑担”的爽快。这么一步一步盯着做,一步一步编织起虚拟的成就感,简直能上瘾。视频里的弹幕非常多,讨论玩具,讨论木工技术,甚至为了这种玩具到底叫什么起源是哪里掐起来。

言辞活泼的声音在画外介绍,非常专业地自问自答。偶尔一个更低沉的男声“嗯”一声,表示赞同。上漆时用毛笔蘸着大红大绿,涂抹。这种配色大胆古朴,大俗大雅,传统的喜庆与花哨。

突然有条弹幕飞过去:“食指中指还有虎口的茧,常年开枪的吧?”

然后弹幕又炸了。

轩辕子粉丝姑娘居多,对枪械不了解。食指中指有茧很寻常,虎口同时有茧就不太寻常了。

“上次拍视频那个人?”

高个子。声音低沉。手很阳刚很灵巧。操纵枪械。的男人。

言辞非常镇静,继续讲解,林应瞥一眼,小模样里都是得意。

小鸟上完漆,等干了之后装推杆。弹幕里狂风吹暴雪一样横着扫过去“要求看手主”。那双大手蜷着手指,放在桌上。弹幕要求看脸,要求说一句话。

手抬起,摇一摇,做了个“再见”的姿势。

言辞把相机对着自己的脸:“你们这么热情?比平时热情多了!还没看他长什么模样呢!”

“男他女她?男票女票?”

林应乐不可支,他观察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一个姑娘长这样的手上辈子得多缺德。

虞教授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他带着护目镜,微微低头。他让助手先回去,自己记录数据。实验报告快要交了,实验目的实验环境实验……操作。

虞教授放下笔。

他沉静地瞪着机器。

言辞接到虞教授短信:明天老地方老时间。

林应看言辞表情不对:“谁啊?”

言辞立刻放下手机:“没事儿,一个朋友约我喝咖啡。”

林应挑起一边眉毛:“哦。”

言辞一晚上坐立不安,第二天一早林应去上班,坐在车里:“哪儿?我送你?”

言辞背着大包包摇头:“我自己走吧,锻炼身体。”

林应点头,开车走人。不一会儿言辞背着大包包走出小区,打出租车,直奔警官学院附近的街区。

言辞心里忐忑,推开咖啡厅的门,看见虞教授。言辞抱着背包坐在虞教授对面。阳光是斜的,劈头盖脸晒着言辞,虞教授正好在影子里。言辞微微眯眼:“您找我。”

虞教授看他:“我想明白一个问题。关于虎子。”

言辞双手放在桌上。

“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虎子羽化之后再没有人找他。如果重生是真的,那么这是多惊世骇俗的成功。为什么没人来?”

言辞也在琢磨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理由,全都不对。

虞教授长长地,长长地叹息。

“虎子这几天进步很大。他正在恢复,记忆,性格,行为方式,感觉就是将要加载完毕。”

言辞还是不明白。

虞教授苦笑:“我们做实验,要有实验目的,实验环境,实验操作,具体的观察。总结数据,算法,做成实验报告。”

言辞突然觉得一盆凉水泼下来:“你是说……其实一直有人在暗中观察小韩警官,看他在您身边的恢复情况?”

对。

就是这个原因。

那对于想要永生的人来说其实没有意义。已经是另一个人。如何确保羽化成功的试验品他还是以前的他?小韩警官闹不好是惟一一个成功的例子,他的表现,他的数据,很重要。

虎子努力地学习,每一点进步,都希望能让虞教授高兴。

每一点进步,都是在剜虞教授的心。

言辞通神治鬼,除秽驱邪,可是他管不了人间。弥明最大的办法是和人同归于尽,言辞呢?

虞教授桃李遍布公安系统,他旁敲侧击这么久,一点头绪都没有。小韩警官到底是怎么失踪的,失踪时到底发生什么了。

虞教授眼睛发红。

小韩警官是试验品。

试验品,哪有“一生”?

林应跟着言辞过来。他在咖啡厅门口看了看,里面坐着斯斯文文的男人。这个是虞教授,林应看过他照片。小猫和他之间的对话气氛并不轻松,小猫的头越来越低。林应推开门,侍应生打招呼,林应点头,走向虞教授。言辞被愧疚砸个正着,虞教授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近,但不认识。

“您好,我叫林应。”林应跟虞教授握手。言辞被他吓一跳,林应拍拍他的肩,让他往里,自己在他身边坐下。

侍应生上前,递菜单。林应随意翻甜品和咖啡,一下翻到一个双人套餐,叫“比翼双飞”,大概是一种噱头,量足价低。

言辞在桌子底下拧他的大腿。

林应只好把比翼双飞翻过去。

还没决定到底点什么,年轻的男声很高兴:“云阳!”

林应一回头,看到一个特别眼熟的高个子男青年拎着饭包走过来。言辞吓着了,虞教授也有点慌:“你……你怎么来了?”

男青年只顾高兴:“我来给你送饭!不要总是空腹喝咖啡!”

林应感觉到言辞几乎在发抖。他很不解,言辞怎么吓成这样。他跟男青年打招呼:“兄弟,看你怎么这么眼熟。”

男青年笑:“我看你也眼熟!我叫……”

虞教授清嗓子:“咱们回家吧。”

男青年转脸:“你下午不是还有课?”

言辞似乎也着急走,站起来推林应:“走吧走吧。”

林应觉得男青年身上有种特别熟悉的气息,有点土腥气,还有点血腥气。太阳更斜了,虞教授那边的玻璃窗成了个镜子。林应无意间一瞥,男青年左胸前,一团红光。

一声蝉鸣。

林应突然站起,瞪着男青年:“兄弟,你胸前是什么?”

言辞推不动林应。

男青年一愣。

虞教授抓着男青年就要走,林应一把薅住男青年的领子,咖啡厅的人以为要打架,侍应生根本不敢上前。言辞哀求:“林应,你别犯浑,咱们走吧!”

男青年下意识格开林应的手。林应额角有汗:“我认识你。你叫什么?”

男青年整理领子,手上戴着一枚古里古怪的戒指。林应哪能认不出那是言辞的,他一眯眼:“到底怎么回事?”

男青年愤怒:“我不认得你。”

林应觉得自己站在一个什么真相边缘,如果抓不住,他一生都会被蒙在鼓里。言辞一直挡在他前面,他知道。但是言辞到底在挡什么?

“兄弟,我姓林,我叫林应。”

林应的手钳着男青年的胳膊。男青年显然是练过,但是肢体奇异的不协调,想还手有心无力。他终于也火了:“我姓韩,我叫韩一虎,你到底怎么回事?”

林应僵住,松开手。

韩一虎一推他,迅速护着虞教授离开。

虞教授回头看言辞。

言辞低头。

咖啡厅的人被这四个人闹得稀里糊涂,打不像打,闹不像闹,捉奸似乎也不是。林应吞咽一声,木愣愣看言辞:“他说他叫什么?”

言辞闭眼。

“他胸前的是什么?”

林应低声嘟囔。

这世界疯了。

林应开车带言辞回家。

他们到家,林应握住言辞的手:“你一直有事瞒着我。你可以说出来。那个韩一虎,是不是真的虎子?”

言辞噙着眼泪吞咽一下。

林应拥抱他:“从咱俩第一次见面,我就能接受任何解释了。我不傻,亲爱的。所有的事情串一串,烂尾楼那些尸体,我胸前的东西,我猜一猜,你可以不回答。”

“韩一虎替我了,是不是?”

言辞用袖子狠狠一擦眼睛。

他终于受不了:“其实一开始我错了,你不是倒霉沾包,那个蛊就是冲着你去的。有人要杀你,再复活你。可是我误打误撞把你的蛊给破了。我一直没敢跟虞教授讲,你的蛊被我破掉之后小韩警官才被杀的。我很卑鄙,一直庆幸不是你。一直庆幸不是你……”

言辞颠三倒四地解释,林应搂住他。

韩一龙曾经救过林应的命。

林应眼前发黑,他哆嗦着吐一口气,嗓子里翻滚着发苦。他在言辞耳边低声道:“我要感谢你,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亲爱的。”他亲吻言辞,“谢谢,非常感谢。你不用自己一个人承担一切,你应该告诉我。咱们一起……”

虞教授脸色发白,韩一虎小心翼翼:“对不起,我再不去送饭了。我就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

虞教授眼圈一红:“我没有生气,你有自由,你应该去哪里都可以。我没生气……”

韩一虎拥抱虞教授:“别难过。”

虞教授搂紧韩一虎:“没事。没事。我会守着你的。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韩一虎很高兴:“我也要永远跟云阳在一起。”他想了想,乐呵呵,“我见那个咖啡厅门口竖了个牌子,好像新推出了‘比翼双飞’套餐,咱们下次去吃?”

“行啊。”虞教授轻轻回答。

第28章:女树

林应摊开相册,给言辞看。

相册挺厚,但相片没几张。最旧最泛黄的一张是还没上学的林召领着林应,瘦巴巴的猴子,站着腿上两个大膝盖儿。林召表情还挺迷茫,林应很精神,憋着一股劲想去逮摄影师。

“这是我小时候。那会儿穷,没钱拍照片,留下来的不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猴子。”

言辞噗嗤一声。

林应小时候……真是不一般的长相。又黑又瘦两只眼睛放光,难看里透着倔强。

“我儿童时期不大上相。”林应强调。

还有一张是林召上中学的照片。穿着面料劣质抄袭阿迪达斯的校服,高个子,瘦,没精打采,戴副大厚酒瓶底子。

言辞有点惊讶。

“林召大近视,看不出来吧。从小到大被人叫四眼,现在他最恨戴眼镜,墨镜都不戴。”

言辞盘腿坐在林应身边。林应到上中学之前都像空心儿的,还驼背,典型性缺钙。人真是奇妙的生物,越长越越大,越长越大,被时光与痛苦打磨。

高中毕业林应去当兵。入伍之后穿着军装拍一张照片。脸上有肉了,脸型趋近于现在的脸型,有棱有角。

“林召上大学我去当兵。两个都上大学不太现实。林召一直觉得对不起我。其实说实话,他能考上重本但我不行。各有各的出路。我也是很没良心,觉得手里拿着他一个把柄。”林应叹气。

言辞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

林应用脸蹭蹭言辞。这种“爱的蹭蹭”是言辞和树苗儿之间的小互动,用左脸蹭蹭左脸,再用右脸蹭蹭右脸。林应觉得好玩儿,也跟着蹭,鼻梁太高磕着言辞的鼻梁。

言辞捂着鼻梁抽气儿。

林应淡定地翻过一页相册,成年林应,和现在相差无几,就是瘦得清癯。年轻的,基础代谢高到燃烧的瘦法。

林应长叹,转眼而立。人生前三十年没想明白要什么,别人推一步他挪一步,总算不太坏,现而今有了个好结果。

言辞怒视林应。

林应伸脸要亲他,吓得他以为林应还要蹭,往后仰。林应一把薅住他,啃一口,放开。

“这个时候就比较上相了。”

林应满意。

有一张照片,几个年轻人,迷彩服。林应并不解释背景,言辞也没多问。照片上两个人言辞认得。一个是粗壮的韩一龙,另一个……是第一天晚上看到的,红头巾。

“第一天晚上你说我身边有个人戴红头巾,说的是哪个?”

言辞指那个年轻人,但是照片上年轻人并没有戴红头巾。

林应苦笑:“他不戴头巾。你看错了,那应该是绷带,浸透血。他还在吗?”

言辞摇头:“不在了。一般鬼魂就是执念,传递完毕就会消散。”

老,大,不,怪,你,离,开。

“以前这帮人胡闹推举我当老大。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麻烦。他先牺牲,韩一龙救我一命。想想韩一龙不救我,说不定韩一虎也犯不着被人折腾。”

言辞握住林应的胳膊:“可是如果你遇不见我,难道不会觉得可惜?”

林应看言辞:“亲爱的,咱俩越来越夫夫相了。”

言辞努力傲然地仰着脖子:“我这么好,你错过多懊悔。”

林应看言辞小脖子红红一片,乐了:“对啊,不遇到你,白活了。”

言辞靠着林应。

林应好奇:“亲爱的,你小时候有照片吗?”

言辞刚想点头,顷刻间耳朵都红了:“没有。”

林应安慰他:“你不会比我更像猴子的。”

言辞挠他:“不是猴子!”

“好的好的,我们不是猴子,我们是猫。”

多子多福。

翟教授春风得意,职称顺利转正,把虞教授给一脚踩下去。虞教授没有助力,又太年轻。有成绩,没资历,大家心知肚明,翟教授也就不以为耻。而且,他媳妇儿怀二胎了。四十岁上的人,竟然拼成了。

翟教授已经有个儿子,上小学。本来他老婆不愿意生,这个孙子是翟老太太发动全家经年累月磨出来的。翟夫人是重点中学一级教师,这个儿子狠狠地拖了她的后腿。翟老太太说孙子出生她带着,实际上她大部分时间在住院,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婆婆儿媳的战争在高知家庭没有更体面一点,翟夫人吃亏在必须兼顾面子,不能一鼓作气把婆婆赶走。

二胎开放之后,翟老太太还想要个孙子。翟夫人跟翟教授大打出手,翟教授愤怒:难道你还能离婚!

翟夫人娘家也催,这眼看快四十,不如拼一把,好歹凑两个孩子。反正第一胎得男,第二胎是个女儿也无所谓。

翟家打翻天,翟夫人还是怀上了。翟夫人的工作计划,高级教师的目标,全部完蛋。

翟教授亲娘翟老太太很有主见:“快四十的人了,浪不起来,不如多生个儿子傍身!你老了还得靠你儿子!”

翟夫人孕初期反应剧烈,几乎不能带班。重点中学课业压力超级大,她不能带班,同事代替,压力压在别人头上,弄得翟夫人人际关系风雨飘摇。

翟夫人躺在家里哭,哭得翟教授不愿意回家,翟老太太去跳舞,跟人奚落:“净在家里吊嗓子!”

另一个老太太神秘兮兮:“那个管用么?”

翟老太太也压低声音:“你说那个树枝?确实管用。磨碎了掺进你儿媳妇的饭里水里,只要期间有一次,立刻就中!”

那老太太哭诉:“我这边急得冒火,我儿子娶个媳妇儿死也不生孩子,叫‘丁克’!三十大几眼看不能生了,拖累我那个傻小子跟着断子绝孙,我家香火怎么办?”

翟老太太跳完舞,一想到要回家,顿觉气闷。家里躺着个丧门星,就知道哭。有什么好哭的?她外婆生她妈,她妈生她,一代一代不就这么生下来的。女人不生孩子迟早要后悔,这是为她好。

翟老太太风风火火回家,没听见哭声。她琢磨着做饭,不情不愿喊一声:“你中午吃什么?”

翟夫人屋里静悄悄。

翟老太太认为她拿乔,愤怒推门要跟她讲讲道理,推开门的一瞬间,发疯地尖叫。翟教授刚进门,看见卧室门外的老妈被藤条一样的玩意儿缠着,一把拖进去。翟教授没换鞋,冲进卧室,张嘴尖叫的一刹那,一把树枝捅进他嘴里。

血花四溅。

虞教授从实验室出来,看见一个小孩子背着书包徘徊。他蹙眉,这不是翟教授家的孩子?怎么在学院里晃?翟教授人呢?

翟教授的儿子不知道怎么认得虞教授,突然就哭了:“虞叔叔,我爸爸没去接我。”

虞教授只好领起他的小手:“叔叔送你回家。”

虞教授开着车找到翟教授家的居民小区,领着孩子上楼,敲门。敲半天没人应,打电话给翟教授,没人接。虞教授过人的敏感神经似乎嗅到一丝血腥味,他不动声色领着孩子下楼:“你外婆家在哪儿?我送你去。”

翟教授的儿子没有办法,只能先去外婆家。路上虞教授套小孩儿话,套出一些有用信息。

早上翟教授送儿子上校车,说自己忘带东西,回家一趟。这是儿子见到爸爸的最后一面。

虞教授把小孩送去外婆家,跟他道别。翟教授肥胖丰满,他的儿子干干瘦瘦,表情木楞,倒不像家庭和谐养出来的古灵精怪无法无天的熊孩子,看谁都小心翼翼,察言观色。虞教授对别人家事不感兴趣,他正要给在刑警队的学生打电话,手机先收到言辞的来电:“虞教授,你在哪儿?刚刚我怎么感觉到你有危险?”

虞教授看不到自己背上的符正在拉警报似的亮,只以为言辞“天人感应”了:“我遇到个稀奇事,也许是刑事案件。”

言辞焦急:“您先别动,您在哪儿遇见稀奇事的?”

虞教授报了翟教授家里地址。

林应开车载言辞到达翟教授小区,虞教授已经在小区大门口等了。言辞下车就打个巨大的喷嚏,呛得流泪:“这个花粉味道!坏了!”

虞教授还是想报警,言辞正色:“教授,你想不想看看另一个世界什么样。”

虞教授一愣,言辞往他马甲口袋里塞一张雷公隐形印:“那咱们就去看看。小区里有监控,还是别被拍到的好。”

虞教授揣着雷公隐形印,和言辞林应一路走进小区,感觉到别人确实对他视而不见。林应看虞教授需要时间重铸三观,决定暂时不打听虎子的事情。

一路来到翟教授家门口,言辞手指轻轻一点防盗门,门锁立即打开。林应心想这功法不知道能不能学,以后可以不必带钥匙。言辞打着喷嚏一马当先冲进去,在卧室门口地上用皮鞭抽出一道痕:“待会儿不要越过这道痕。”

虞教授发懵,林应点头。言辞看他俩,伸手一拧球形锁,咔哒一响,一推门——虞教授头发都立起来。

一棵树。

一棵长在床上的树。

树干上隐约有女人的脸。张着嘴在哭,没有声音,没人愿意听。主干不高,树枝像柳条,邋里邋遢地垂下来,有气无力,放弃挣扎。细细的枝条上有的开花,开血色糜烂的花。有的结果子,人头大的果子,扥着枝条,竟然也没拽断。能看到的果子大概两枚,全都有五官。一枚转过脸来,虞教授正看到翟教授。

另一枚似乎是个老太太,果子成熟,掉落,噗一声摔破。里面出现个小人,小的老太太,迎风长大,五官扭曲,往门口跑。刚跑几步,被树枝缠住,树干上的女人脸咧开嘴,咀嚼老太太,一嘴半个人。两口吃完,树枝上又开始结果子,还是老太太的脸。

虞教授全身起粟,他终于有点失去风度,抖着嗓音问言辞:“这是什么?”

言辞叹气:“女树。”

虞教授愣:“啊?”

“女树,永远不停地生育。结果子,长成人,吃掉,再结果子,再吃掉。生育,生育,生育。”

树枝上开着的大花儿颜色和花蕊形状让虞教授往子宫胎儿联想。

他有点想吐。

林应忍不住:“怎么办?”

眼看着翟教授快要成熟脱落,言辞下定决心:“送走他们。女树是‘可见’的怪物,越长越大,势必牵连无辜。”

林应奇怪:“他们家为什么会有这种树?”

言辞嗅一嗅,又打喷嚏,打得涕泪横流:“这是人转化的。吃了女树的树枝,也会变成女树。不停地开花结果,吃人,开花结果。”

林应吐气:“那要……怎么送走?”

言辞看他们俩:“其实很简单。你们俩可以不看。不过不要越过卧室门。”

林应其实对生育这件事现在很敏感,他真的不愿意回忆曲家,简直是创伤后遗症。言辞用鞭子困住女树,喃喃念经。女树渐渐枯萎,女人尖厉的声音却越来越响。还有婴儿哭,哭得林应和虞云阳心烦意乱。

两只人头果子干瘪,收缩,化进树枝,树枝掉落,化为粉尘。女树不知道在挣扎什么,拼命保护那朵花,蠕动哀嚎,想抽言辞。树枝不断地掉落,摔碎,最后只剩开花的那一条——言辞终于忍不住,惊天动地打了个喷嚏,中断经文。

女树得了机会,张着嘴冲言辞倒下来,一口吞了言辞。林应冲上去一刀剖开女树,从树干里滚出一只——狮子?

白色的幼狮,头上一对小小的绵羊一样的弯角。

林应焦急:“你是言辞?”

小狮子点头。

林应把言辞往怀里一揣:“虞教授,赶紧走。”

地上女树枯萎成粉末,什么都没剩下。虞教授又惊又怔,言辞说这是个人,成了树,吃了人,被林应一刀劈了,成了灰。虞教授应该难过,他只能对着一堆耗尽生命的木渣子发呆。

林应一把拽了虞教授,离开翟教授家。

虞教授最后看一眼繁殖剩下的灰渣,悲凉得不寒而栗。

第29章:猫猫

言辞被林应揣回家,小小一只,倒在被子里睡了一天一夜。林应用湿毛巾帮他擦毛毛上的污渍,小心打理着。太小了,林应两只手一合,正好一捧雪。用手指碰一碰弯弯的小角,小东西不满地团一团,林应就不敢动了。

期间接了虞教授一通……符。林应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这叫什么?回家之前言辞千辛万苦从大包包里扒拉出来两张皱皱巴巴的符,费劲地叼出来,给林应和虞教授一人一张:“传声的符,只有一天的效力。”

虞教授麻木地接过来,这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挺陌生了。

这个不知道是……猫还是狮子的白色小动物睡着之后,他和林应商量一下对策。林应先走,虞教授报警。

来的刑警是虞教授学生。小警察看到虞教授依旧又敬又畏。虞教授说送翟教授儿子回来,没人应门,还有点血腥味。把小孩送去外婆家,他实在找不到翟教授,最终决定报警。

警察联系不到翟教授夫妻,破门而入。一开门,一股奇异的泥土混血腥的味道。虞教授站在门口没进去,很平静地问里面怎么样。

虞教授的学生没说什么,打了个电话,又来一队警察。领头的居然还是虞教授的学生。

虞教授把传声符握在手里,找了个安静地方假装打手机。

“监控录像里没有咱们三个。只录到我送翟教授儿子回来。那个雷公隐形印真的有用。”

“你能处理么?”

“可以,教了这么多年书,有几个学生。”

虞教授很淡然。

林应拿着传音符压低嗓音在客厅和虞教授讲了几句。大家心照不宣,一个是教警察的,一个是曾经的军人。

林应把传音符折起来,上楼去看言辞。一只毛团子陷在被子里,林应必须小心别让他闷着。林应想知道言辞到底哪里难受,言辞一直不醒。林应靠在床头刷手机,搜猫咪生病常见症状,搜着搜着搜到猫咪用品。

猫窝,猫砂,猫食盆,猫玩具,全新的世界。林应看中一根逗猫棒,毛茸茸软乎乎,在心里拂来拂去,痒得受不了。马上下单,下单完毕突然对上一双水汪汪的葡萄眼。

“醒了啊。”林应讪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小白泽面无表情,目光在林应手机里的逗猫棒和林应的脸之间来回逡巡。林应刚才看到篇科普文,猫咪面部表情肌很少,不能做很多表情动作,所以猫咪高冷是正常的。林应正安慰自己,白泽突然蹦起喵嗷一嗓子扑住林应的脸一顿踩,林应才知道——

真生气了,这是。

小动物的小肉垫踩着很舒服,林应发现竟然是粉红色的。柔软的毛毛蹭着林应的脸,有小小的热度。林应回忆一下撸猫的步骤,双手捋白泽的脊椎,挠下巴,最后揉揉脸。

言辞脾气还没发完,迷迷糊糊舒服得想睡觉。林应撸着撸着实在忍不住,把言辞举到面前,犹豫里带点惊恐:

“亲爱的,你……到底成年没有啊?”

言辞爪起爪落,在林应手上挠了细细几条血道子。

反正言辞彻底放飞自我,把整个家巡视一圈划成自己地盘之后,连蹦带跳地撒欢儿。沿着楼梯扶手出溜下来,在客厅的沙发和酒柜之间凌空一跃。林应叹气,看小孩儿被人型憋的。酒柜里没东西,临时客串猫爬架。

晚上言辞团在林应胸口睡觉,就寝准备一整套动作,打哈欠伸懒腰,伸美了两只前爪一下一下踩奶。林应肌肉结实漂亮,胸肌又硬又弹,踩起来过瘾。林应苦笑:“亲爱的,这一次,只能令你失望了。”

言辞歪头看他,反应过来,扑林应的脸软软一挠。

林应一连几天哪里都没去。言辞这个状态,其实不乐观。大部分时间昏昏欲睡,几乎没有自保能力。林应抱着言辞,两对翅膀拢下来。

林应原本在家喜欢光着上半身,展示肌肉线条。为了随身携带言辞,特地挑了件口袋比较大的居家服,早上揣着言辞准备早饭。言辞在林应兜里荡秋千。

言辞睡了好几天,今天难得有精神。他亲自从大包包里拖出一本相册,小身子一拱一拱。好在相册很小,便携相册。

言辞用圆圆大眼睛看林应。不管人型原型,这对眼睛倒是没有变,就是这么个水汪汪的形状。林应抱着言辞翻相册,第一张,乍一看居然是言辞,笑眯眯抱着一只……猫。

真的猫仔。白色,幼小,没有角。言辞高冷:“这是我的爸爸。为了不吓到拍照的人,他把我打扮了一下。”

乌发白袍的俊逸青年,打扮有点怪,甚至不像现代人。林应越看越觉得,言辞和他不是一样的。言辞是言辞,无可替代。岳父大人不知道为啥有点陈旧的熟悉感,看言辞就不会。

“岳父大人名讳?”

言辞实在懒得挠他:“弥明。轩辕弥明。”

林应拢一拢言辞。

“爸爸很少接触现代的东西。为了给我拍照,自己想办法搞到一台相机,学习怎么洗照片。”

言辞变小,声音也像个小娃娃。

眼睛明亮的青年笑容清澈,善良阳光。他小心翼翼地拍言辞,长着角的可爱小怪物。趴着晒太阳的,睡午觉的,吃东西的。

“岳父大人很爱你。”

言辞得意:“那是。”

言辞第一次化形,一个五岁的小男孩。红帽黑袍,手里拿着一只面具,漂亮得像个小姑娘,美好的圆眼睛腼腆地看着给他拍照片的爸爸。

“咦,这是什么打扮?”

“侲子。跳傩舞的小男巫。”

“……啊傩舞。”林应的熟悉感更大,傩舞?傩戏?

“你这手里拿的什么?”

“面具呀,傩舞用的。”言辞的小脸儿做不出笑的动作,他心里的确乐开花儿,“你知道这是什么面具?”

“嗬真够凶恶的,这么大獠牙。”

“嘿嘿嘿这个是穷奇。”

“哦穷奇。”

言辞打个滚儿。

往下的照片里,小小的言辞,从儿童,到小少年,在春光里,徐徐生长。林应心想言辞有理由嘲笑自己,自己少年儿童时期真心是八九点钟的猴子。

可猴子摘到花儿了。

林应耸个肩。

最后一张照片,言辞十一岁。

还是侲子的打扮,刚刚跳过傩舞,红帻黑袍,笑得姣好而狡黠。弥明牵着他小手,低头爱怜地看他。

林应一瞥言辞,言辞趴着,专注地凝视相片,黝黑的眼睛里映着照片的影子,小爪子按着照片里笑着的弥明一动不动。

小家伙难过了。

林应心里一酸:“别难过。”

言辞趴着,缩成一团。

林应亲亲他:“岳父大人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言辞。”

看过照片,就算是给对方展示了一下对方参与不了的岁月,已经是最大的坦诚。林应用鼻子蹭蹭言辞:“谢谢啦。不过,相册放家里吧。我要求你把平时处理‘事务’用不上的东西都放家里。”

言辞一愣,抬起小脸看林应。林应严肃:“我要求你这样做。”

言辞放松地趴下,算是同意。

林应坐在地毯上,趴在茶几上,观赏言辞舔自己的爪子,舔得忘乎所以。夏日盛长,阳光暖暖地烘着,烘得时光慢慢。

“亲爱的,我帮你把小爪子洗洗你再舔吧?”

言辞略一琢磨,觉得可挠,就又把林应给挠了。

这两天小林总脸上都是花的,还总笑着发傻。估计是金屋藏娇,只是情趣也太野了,净往脸上招呼。小林总是块有名的香喷喷的肉。无父无母,有个厉害兄弟,自己前途无量——这下整张脸都盖了章,有主了。

啧啧。

第30章:破镜

无际汪洋,浟浟自颢天而来。

凝视海面,灵魂将要踏上漭漭水面,恍惚离开。

林应觉得奇怪,他好像来过这里。平静地压抑着险恶的水纹,无垠无形,大到惶恐。他来过这里,真的来过这里。在虚无缥缈,久远久远的过去。黑白相间的翅膀在他面前滑翔,林应惊奇,这是……喜鹊?

喜鹊领着他往前。

林应迷迷糊糊跟着喜鹊跑,海岸线的一边飞来另一只喜鹊,两只黑白相间的鸟儿盘旋嬉戏,林应一仰头,一道白光。

一只美丽的白色巨兽凌空飞去,他看见巨兽漂浮如焰的白色皮毛,和那一对瑰丽得惊心动魄的眸子。

巨兽站在远处,玄妙淳古的安详气息,轻轻缠住林应。

珍树猗猗,卉木萋萋,翠微郁郁,青霄秀出,神风融融的……

上古时光。

林应听见自己呼唤威严华美,不应在凡间的巨兽:

白泽。

林应一睁眼,胸口沉沉,一只圆圆的小动物团着,睡得小身子一起一伏。林应认命,把言辞拢一拢,搂着。这段时间除了吃饭,言辞一直这个形态,到处撒欢儿。吃饭用人形,吃起来痛快。

林应翻个身,举着言辞看。言辞抽抽小鼻子,缓缓挑开清辉似的眸子。林应恍惚看到看到梦里那双识破混茫命运的眼睛。

言辞蹬蹬腿儿。

林应把言辞放在脸上:“亲爱的你挠吧。”

言辞舔舔他。

林应搂住言辞:“我做了个梦,在海边,看到一个巨大化的你。你好看极了,连毛毛都仙气飘飘,无风浮动。,我还没欣赏够就被你给压醒了……”林应发现言辞真的是有鬃毛,就是整体都太蓬松,一圈儿小鬃毛不明显。

的确是小狮子啊。

林应感觉到被窝呼啦一响,仿佛旌旗招展——言辞变成人形,实实地填在林应怀里。光着,皮肤腻着皮肤,体温蹭着体温。

林应适应好一会儿,长长叹口气:“亲爱的,你终于变回来了。我更愿意梦见现在的你的肉体,而不是一只巨大的狮子,虽然这狮子看上去很灵很灵,而且长角。”

言辞红脸嘟囔:“毛病。”

林应搂着言辞的腰,一嘴啃下去。

亲爱的,你挠我这么多天,我得找补回来。

言辞的大包包在客厅里突然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挣扎两下,安静了。

虞教授没想到翟教授的案子处理得这么快。一点风声都没漏。报警之后来的第一个学生,虞教授实在想不起他叫什么,面上没露怯,微笑着和他打招呼。第二个领队来的学生虞教授倒真是认识,印象深刻。叫游光,和韩一虎一届,长得不错,特别阴沉,不爱说话。和虞教授简单聊几句,没再追问。

虞教授默默看游光领着队员忙里忙外,勘测现场记录数据。游光和韩一虎一个年纪,晋升得挺快。

虞教授明白自己的想法非常不对。嫉妒,羡慕,这样不对。可是他想看小韩警官意气风发穿着警服的样子。小韩警官其实比游光晋升得更快,已经是副队长。

游光转头看虞教授,虞教授平静笑笑。

韩一虎在家里蹲着。他的脑子昼夜不停地轰响,剧烈疼痛。在云阳面前他从来没有表现,他不想云阳担心。

云阳。

在他的神识里,这两个字坚不可摧,铮铮鸣响。他曾经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他记得这两个字。韩一虎的记忆在逐渐清晰,锐化,他记起黑暗中的恐怖与绝望,他依旧对着云阳微笑。

鹊。

韩一虎抓着头发一脸汗,他蹲在客厅中央,脑子里的漩涡飞快地搅着他的理智思维。那个时候,他看到一只鹊儿。黑暗中翕张翅膀,纯白的肩羽优雅地滑翔。

他不记得天地,不记得自己,只能跟着鹊儿飞跑。他看见黑白相间的鸟儿没入黑暗。

韩一虎伸手,摸到一扇门。

“云,阳。”

某个夜里,他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他慢慢地敲门,敲门。

“云……阳……”

那只鸟把他领到他身边。

黑暗被门破开一块温暖的出路,心里的人站在门框后面,韩一虎扑上去,搂住他。

虞教授回来,开门撞见韩一虎蹲在地上发抖。虞教授抱住他:“怎么了?这么了?”

韩一虎想对他笑,对他说没事,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言辞还睡着。端午放假,林应下楼,准备找点吃的,突然听见言辞背包在……跳。冷丁一下有点悚然,林应站着一动不动。他并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肌肉颤动,嘴角向两边咧,刹那间口鼻拉长,獠牙暴起,神情狰狞暴戾。

背包静止。

林应挠挠头,心想跟言辞说,如果在外面捡了小动物或者……小怪物,不要闷在包里,想养的话就养吧。

楼上言辞还没有动静,林应去厨房热粽子。

言辞躺在床上,睁开眼。

仲野。

仲野快醒了。

游光来了。

言辞光着脚跑下楼,打开背包,在里面翻着。林应跟着过来:“穿上鞋。”

言辞翻出一块特别小的石头,有点像玉。玉石在言辞手里跳动,林应跟过来一看,马上安静。

“刚才就是这玩意儿在跳?”林应惊奇,“石头是活的?”

言辞握住石头,严肃看林应:“你吓着他了。”

林应吧嗒一下嘴:“哦……那个不好意思。”

言辞握住石头,放在心口。

“这曾经是爸爸的使役。这个是仲野,还有一个,叫游光。”

仲野游光,统领万鬼。皇帝令随侍弥明。天子令下,保镇隆平,三界晏然。

两千年前,五月初五,年轻的帝王看见驱傩的方相氏。人群跟着驱傩队伍涌动,玄衣朱裳举着可怖面具的方相氏舞蹈着,面具有些大,陛下看见青面獠牙面具后面一闪而过瓷白的脸。

黝黑的,深如寒潭的眼睛。

老百姓乞求方相氏驱邪除秽,疯狂地追随方相氏。陛下被挤在人群后面,目送跳着舞走远的方相氏。

“卿可知那是谁?”

“弥明,陛下。”

“吾看见一只鹊。”

“那不是鹊,那是破镜。”

宣威赫赫的皇帝陛下终于走到弥留之际,无数的仙丹没有停止他的时间。他一生的功绩与杀戮来不及回忆,他看到一只温柔的,鹊儿。

当年,有人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爱人分离之时,各执半块铜镜。铜镜化为鹊,飞去寻找另一只。

无上的陛下一生的骄傲,损于一个人。他到底没有抓住那一个人,那一对深如寒潭的眼睛。陛下拥有王土王臣,却少了一个人。

陛下衰老的躯体再也撑不住他浩荡的野心,他昏昏沉沉地看着夕阳坠落。小鹊儿顽皮地在陛下的手指上跳跃,陛下悠长地叹息。

“你是从哪里飞来的。”

“吾没有半面镜子。”

“吾什么都没有。”

踏着最后没落的余晖,又瘦又高,白袍乌发的青年慢慢走来。那一对黑黑的美丽的眼睛,终于专注地看着陛下。他把手指放在陛下的胸口。

陛下,有他的心。

他把一半的心,放在陛下身上了。

陛下,从来不知道。

破镜追的从来不是什么镜子。是……另一半的心。

树苗儿终于有空来叔叔家玩儿,言辞给树苗儿讲故事,破镜之鹊搭成桥梁,跨过天河,追寻相爱的另一半。

树苗儿很理性:“不能踩小鸟。仙人也不能踩小鸟。”

言辞搂着他笑:“桥梁只是说法。鹊儿是指引,只要有心,哪里都能找到。”

林应端着一大锅粽子:“你这个故事不应景,留着七夕讲,现在给树苗儿讲个端午的故事,要不然咱们吃粽子。树苗儿吃什么馅儿的?”

树苗儿欢呼雀跃:“我要甜的!最甜的!”

言辞揉揉树苗儿的小脑袋,林应用指尖给他们俩剥粽子,烫得嘶哈嘶哈。言辞专注地看林应。

他也梦到万古泰初的海,一只鹊儿引着他,飞到威风凛凛的凶兽身边。凶兽有三对巨大的翅膀,撩起海面上的狂风巨浪。

小韩警官在虞教授怀里睁开眼。清明温柔的,许久未见的眼神一心一意地看着虞教授。他伸手摸摸虞教授的脸,轻声道:“云阳,想不想吃我的特制可丽饼?咸的哦。”

虞教授眼泪瞬间涌出来。

窗外黑白的鸟儿带来喜悦与希望,高歌着飞去。

破镜必定重圆。

什么也……不能阻止我,回到你身边。

第31章:鬼王

林召一回家,沈肃肃慌张地迎出来。林召疲惫地笑笑:“不是有茶会?”

沈肃肃脸色发白,一指库房:“老宅……送东西来了,我让他们放在库房的冷藏室……”

林召脸色更白,捂着胃:“树苗儿呢?”

“送林应那里去了。”

林召吐口气:“行,做得对。你别管了。”

林召让沈肃肃回客厅,自己脱了西装解开领带进库房。大箱子,揭开里面全是粽子,一股肉香。

林召拿着铁锨在花园里挖个坑,全埋了。

沈肃肃站在客厅看丈夫干活儿。林召特别恨土地,平时根本不伺候花。偶尔沈肃肃请人来修剪,工人都很惊奇林家的花园茂盛的生命力,几乎没有秋冬,只有春夏。

林召胃里火急火燎。他拄着铁锨,眼前发黑。

言辞的人形稳定,没在树苗儿面前变成白泽,要不然不知道怎么解释。林应抱着树苗儿溜达,树苗儿搂着林应的脖子打瞌睡。

林应拍树苗儿的背,低声跟言辞讲话。言辞缩在沙发里晒太阳,懒懒地垂着眼睛。

林应叹气。

小家伙还是不舒服。

言辞原形能挠一挠他,他还挺高兴,因为这证明言辞有精神。他旁敲侧击跟言辞聊一聊那棵女树,大概是靠吞噬生物精力存活。言辞不知道被吞了多少,小猫儿脸都恹恹的。

“我原形其实没那么小。”言辞长腿非常有技巧地团着,“真的很大很凶。”

林应看他困得奄奄一息:“好的,很大很凶。”

树苗儿嘟囔:“猫猫。”

言辞呼吸平稳,林应把树苗儿抱上楼,脱了外衣,塞进床里,再塞上抱抱熊,树苗儿舒适地蹭脸。

林应到厨房烧水,突然听见一阵铁链声。

非常细长繁复的金属链子碰擦碰撞。

刷拉。刷拉。刷拉。

林应不动声色,烧水泡茶,他身后站着人。厨房里的温度瞬间下降,水汽垂死挣扎地蒸腾。

林应平静。

徐徐吐出幽凉的,从地底下来的风,吹着林应的脖子。林应面部肌肉颤动,口鼻拉长,嘴角裂开,眼瞳变细,竖起,泛红。

他无知无觉。

林应低头,经验和直觉告诉他,身后站着个跟他身量相当的男人。也许更高一点,因为对方……有些驼背。

林应转身就是一脚,却像一脚踹到水面。空气一漾,景象模糊。铁链一响,林应双手向外护住脖子,耳边一阵风铁链子就套下来。被血锈蚀的腥气冲得林应想咳嗽,腻腻的血泥往下滴答。

林应的脸更加狰狞,近乎兽化。他想长啸,瞬间想起外面睡着俩,立刻闭嘴,獠牙撑起嘴唇,肌肉颤动更剧烈。

言辞软绵绵地喊他要水。林应一急,脖子青筋暴起,他害怕这怪物听见言辞的声音,只能攥紧铁链,和怪物角力,在厨房里无声地打转。他要转身,怪物要勒死他。

顷刻间,巨大的,吞噬色彩的黑色羽翼伸出,锋利的羽翼仿佛钢刀,背后的怪物被捅个穿,闷哼一声弹开。林应再一次看到自己的翅膀,一愣。太大,大得瘆人。林应的厨房着实不小,翅膀依旧蜷得委屈,只要林应一用力,厨房的墙就得倒。

倒就倒,言辞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要进厨房。林应扑上去揪住那怪物,嗓子里滚着咆哮,如果这玩意儿伤言辞,他就活吃了它。怪物,或者鬼物,奇异地带着枷锁脚链,这些东西既像锁着他,又像他的武器。

言辞盈盈的脚步踏进厨房,和林应缠斗的怪物突然不动。林应狰狞的脸看言辞,想让他离开,但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言辞看林应,再看那个全身铁链的男人,忽然道:“仲野?”

林应一愣,仲野挣开林应,垂首正立,低沉飘渺的诡异声音回响:

小主人。

林应脸上的表情平复,他站起,倒着走到言辞身前护着,怒视仲野,防他轻举妄动。仲野低头,完全没有攻击的意思。

“你……怎么离开镇石的?”

仲野冷峻缺乏感情的声音在听神经里回旋:“游光,醒了。”

言辞沉默。

“他必须回来。”

言辞轻叹:“这又是何必……当年爸爸也要放你走的,只是没来得及……”

仲野面无表情:“天子令。”

言辞眼圈一红:“爸爸不在了。天子令也没用了。”

仲野不争辩,垂首站立,影子浅浅变虚。

言辞张开手,手里握着玉一样的石头。仲野跳进去,没有声息。

林应眨着眼看半天,没看明白。低头发现自己翅膀没了,转一圈儿,肌肉用力,扩胸运动,翅膀……还是没了。

他惊恐:“看见我翅膀没?我真有翅膀啊?为啥?”

言辞笑:“水凉了,你还泡茶吗?”

林应焦虑:“你觉得我的翅膀怎么样?够吸引你吗?”

言辞面色泛红,呸,求偶呢你。

“仲野和游光是爸爸的使役,跟爸爸很久。据仲野自己说,他和游光是厉鬼中的厉鬼,可驱役万灵。当年的一个皇帝下旨敕令他二人成为爸爸的使役。三界五道,本来人间天子是管不了其他世界的,但那一位不一样……天子令一出,封他二人成为人间鬼王。”

“他真是鬼王?”

“所以你看得到……一般鬼怪绝对不会招惹你,你也看不到他们。并不是你不能看见他们,是你,不必看见他们。”

林应蹙眉,这有区别?

“这么久了,爸爸认为仲野游光可以去投胎,游光走了,仲野没走。爸爸正好也需要帮手,想留仲野一些时日,就……遇上大麻烦。仲野受重大损伤,一直休养,没法出来。”

林应抓住重点:“所以你不能伤人不能反抗自保都成问题,没有帮手还天天管闲事这么多年?”

言辞推他:“我可以自保,而且那不是闲事,是爸爸一直负责的人间事。”

林应搂他:“岳父大人到底是为什么?”

言辞沉默一下:“十年前,有个叫任启的,找到了复活死人的办法。不是简单粗暴的回魂,那样做出来的最好也是活尸。更不是克隆一样的复制,那不叫复活。是真的把人从地狱里叫回来,完完整整,肉体灵魂,与生前绝无二致。”

“那不挺好?”

“有代价的。代价是,二十七个人的生命。二十七个活人,换一个死人。如果这个法子漏出去,会是什么后果?”言辞抱着膝盖团在沙发里,靠着林应,“爸爸不能容忍。”

“这样一来人类大概就会自我净化。”任继微笑着看林召,“您说呢?”

老先生让林召带任继去市中心买套房子。林召搞房地产,还要仰仗老先生通天的能耐。老先生最近越发重用林召,林召在老宅里,有了自己的休息室。任继不避讳林召,很干脆地告诉林召,他的羽化大阵,成功复活一个。

“成功率还是有点低。”任继耸肩。

林召冷脸开车。

这个任继的确有本事,所以他嚣张。到底是他先做成羽化大阵搞死许家那些人引起老先生注意,还是根本一开始就是个局,老先生授意他去许家做“风水顾问”弄死许家所有人?

林召想起九棘园烂尾楼前那些蝉幼虫一样埋在土里的尸体。

空着一个。

空着的那个就是成功的?

林召冷汗涔涔。

从郊区开到市中心。任继看车窗外,天气炎热,市中心的人乱七八糟。人多的地方永远不会整洁,五颜六色的垃圾,五颜六色的人,被太阳一晒,同样散发出味道。

“十年前有人问我,这些人是不是必须的。少一部分,少三分之一,少一半,世界会不会照常运转。”任继敲敲车窗,林召正在等红绿灯,没看他。

“你一定在心里骂我傻逼。我怎么想不重要,老先生那样捏着别人生死的人怎么想才重要,对吧。”

环卫工人,吵架的情侣,违章小摊,神色郁郁的上班族。

富有富的活法,穷有穷的活法。

大孩子领着小孩子,买不起冷饮,眼巴巴看着。

这俩孩子当时消失,世界也不会怎样。

林召神色凛凛。

任继噗哈哈地笑:“老先生给你们的粽子,你们都吃了么?太好吃了,全是活取的肉,割下来还能颤动,这样更有嚼劲。”

任继凑近林召,轻声道:“说不定有人肉哦。”

林应和言辞拜访虞教授家。小韩警官提前把所有杯子洗好,泡速溶咖啡。四个人四杯咖啡。

相对无言。

小韩警官当着林应的面,把戒指摘下来。

英挺的,熟悉的脸。

林应捂着额头,半天没吭声。

许久,林应还是张嘴:“你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小韩警官盯着咖啡:“瞒一段时间。他们知道了也许会有危险。”

林应无奈:“咱们四个,目前必须坦诚相待精诚团结了。”

游光叼着烟,揣着手,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走。他已经习惯在夜晚游荡,他游荡了太久了。

“游光。”

游光没回头。

“游光。”

游光的烟在黑暗中明灭,是妖魅在眨眼睛。

“你已经醒了。”

不存在的,只在听神经上回荡的声音阴冷森然,抓住游光人的耳朵。

游光咬着烟,冷冷道:“我现在是人。你不能伤人。”

“哦,我为什么不能伤人。”

玄衣朱裳,带着枷锁脚链的男人站在游光身后。

仲野一只眼睛从头发后面睁开:“小主人知道你醒了。”

游光捻着烟蒂,转身,对着仲野,微微眯眼:“弥明死了。天子令无效了。”

仲野一直低着头,这才抬起脸。他和游光一样,早不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什么。英武的脸,斜着一道火燎的大疤。

“天子令是否还有效,你清楚。”

游光用烟蒂,摁在仲野脸上。

“我不知道。”

“鬼王殿下。”

第32章:似人非人

老先生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变形。

他很久没有亲自使用现代科技,喉咙里的声音转换成信号,笑意盈盈地灌进林召耳朵:

“带肃肃一起来吧。老沈的掌上明珠,我很多年没见了。”

林召的太阳穴跳。

小韩警官睁开眼,他坚毅的神经与生理本能厮杀,对抗麻醉。

这是哪儿。

洁净,整齐,阴冷。白色绿色,手术室?

小韩警官命令自己清醒,迅速恢复对肢体的感觉。戴眼镜穿白大褂的斯文男人吹口哨:“精彩。麻醉剂对你的功效只有对普通人的一半。”

小韩警官头痛剧烈。他玩命挣扎,控制手指,手臂,脚趾,腿。他觉得自己被绑着。他回忆,不是在追嫌疑人?突然到这里。

“你这是何必。我给你注射麻醉剂,你还不领情。”斯文男人对着他笑,两片镜片反光,挡眼睛,整张脸只剩下嘴生动,嘴唇牙齿一开一合,“你不是,自找罪受。”

小韩警官咬牙:“你是……谁……”

对方很有礼貌:“您好,小警官。我叫任继,我打算把你杀掉,然后把你复活。别着急,我有六成把握。”

小韩警官瞬间忘了自己被绑住四肢,想飞一腿踹任继,被杠了骨头。他闷哼一声,捯气儿。

任继笑眯眯:“为什么找你呢?‘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气’。人活着靠一口气,浊气清气傲气戾气。罡气之人最少见,成功率最高。罡气,四正之气。体气精神,行立坐卧,皆为正。本来不是你,可是情况有变。你要感谢我。”

小韩警官愤怒:“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任继大笑:“没有,正好相反。我不仅精神没问题,我还更加仁慈,起码,我给你打麻药了。”

沈肃肃打扮得光彩照人,神情却不大好,挽着林召,有些紧张。

车在老宅门口停下,沈肃肃的神经被铆钉朱漆的大门砸一下。她很小的时候来过这里,之后父亲不让她来,丈夫也不让她来。

林召沉着脸,开车门,扶沈肃肃下车。

“不要紧。”他轻声安慰。

宴会厅贵客满座,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不少女士沈肃肃都熟识,是沙龙友人。在这里遇见,都不认得——恍如隔世,群魔乱舞。

沈肃肃想放开林召去交际,林召突然按住自己胳膊上她的手。

“对不起。”林召轻轻道歉。

沈肃肃跟在林召身后半步,不怎么说话。宴会开始之前,沈肃肃和谁都没搭话。她想树苗儿现在在林应家不知道做什么。林召疑心很重,除了林应谁都不信。沈肃肃模糊的记忆里有恐惧。

她稀里糊涂等着,等到宴会开始。长长的餐桌,客人们按地位排座,林召和她竟然挺靠上首。

宴会厅没开电灯,只有长长餐桌上一排烛台,整齐划一,延伸到远处的黑暗。远处也有人坐,沈肃肃看不清是谁。晚宴很隆重,男人的西装夹着女人的胸脯,参差不齐两片男女。

黑暗里有滚滚的轮声。几个男侍推着过大的餐车缓缓走过进烛光,从黑水里浮出来。餐车上的罩子很长,长得诡异。沈肃肃忍不住去看,那餐车在上首停下,揭开罩盖,沈肃肃头皮一麻。

人鱼。

上半截是个小孩子,下半截是鱼尾巴。

眼睛很大,包着眼泪,吓得哭。小手和尾巴被固定在餐车上,嘴塞着,徒劳挣动。白衣厨师跟着从黑色的影子里趟出来,管家微笑介绍:“氐人幼崽,非常难得。”

沈肃肃眼前发黑,那“氐人”幼崽看上去跟树苗儿一样大!她浑身发抖,要不是林召拽着她,她会立刻站起夺路而逃。

不光沈肃肃,实际上其他人也骇得够呛,女士有要昏的。雪亮的厨师刀叉被烛光映得杀意四溢,连男士都受不了了。所有人保持静默,在老宅,连恐惧都是静默的。以前是吃珍禽异兽,但都没有这么像人的!没有!

孩子圆圆的小胳膊颤抖着。

管家微笑:“老先生有好东西,总是想着大家的。可惜已经没有无启民,当年饔飧宴最高等级是用无启民的内脏,现剖现用。沈小姐,沈老先生当年可是得到过完整的一副幼崽肝脏。”

沈肃肃低着头,攥着桌布,眼瞳几乎散开。

主厨用刀剖开氐人幼崽。

那孩子在哀嚎,圆圆的小胳膊挣动着挣动着,不动了。

沈肃肃往后一仰,彻底昏厥。

小韩警官在梦中狂喊,惊醒,捂着脸剧烈颤抖。虞教授睡在他身边被他吓醒,立即拥抱他:“怎么了,怎么了?”

爱人温热的身体起了作用,小韩警官喘息着平静下来。虞教授打算下床去给他倒水,小韩警官箍着他。虞教授感觉到他的眼泪。

“抱歉,太没出息了。做恶梦吓醒。”

虞教授亲吻他:“恶梦而已,醒来就破了。”

“对,恶梦醒来就破了。”

醒不来。

小韩警官耳边还是“任继”的声音。

任继用刀割开他的皮肤,脂肪层,肌肉层,缓慢,优雅,仿佛仪式,仿佛……展示厨艺刀工。

“看,这是你的肝。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内脏。你看,它还在动。”

小韩警官最后的尊严,就是禁止自己哀嚎出声。

腹腔是凉的。

任继把他的内脏举起,在灯光下颤动。

“这是肺。你不怎么吸烟,这很好。健康的肺,就像天使的翅膀。分叶,左二右三,洁白的羽翼……但遇到空气很快就会皱缩成一团。你说缺肺和缺肝,哪个死得比较快?你都缺了。”

“不要这么看着我。非常,非常多的无启民,都是这么死的。”

“死在餐桌上。”

小韩警官蜷着,嗓子里轰鸣着野兽的哀嚎。虞教授被他箍着,只能掉泪,不敢问他到底想起什么了。

“我要是疯了,你赶紧跑。”小韩警官喃喃自语,“打昏我,别杀我,杀了我你会有麻烦,怎么处理尸体……”

虞教授把哀恸咽回去:“没事,没事,太阳很快升起,有阳光就好了。我们等阳光,你别害怕……”

沈肃肃睁开眼,跳下床要跑。林召箍着她,她发疯:“他们吃树苗儿,他们吃树苗儿!”

“那不是树苗儿,只是长得像人,不是人,别害怕……”

沈肃肃尖叫:“我要走,这是哪儿?我要走……”

这里是老宅的休息室。

林召有多艰难,终于有资格,在老宅有休息室。

沈肃肃抓着头发痛哭。

她想起来了。

“林召咱们跑吧……”

林召哆嗦着吐口气:“跑不了。”

他们,在一条精致的链子上。

沈肃肃想起自己父亲参加饔飧宴回来要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丈夫回来就会吐,吐得灵魂都空了。

一啄一饮,一还一报。

跑不了。

沈肃肃满脸妆都融化,异常狰狞。她对着林召,默默淌泪。似人非人,长得像人不是人的,那时那地,岂止那一条氐人。

小韩警官和虞教授依偎着等来清晨。看不到日出,只有阳光。虞教授漂亮的眼睛下面有深黑的翳,神情憔悴。小韩警官对着日光发呆,发呆很久。

“不管你想干什么,你要考虑我。”虞教授掰着小韩警官的脸迫他直视自己,“你问你自己,我是谁,我是什么人,你无论计划干什么,请考虑考虑我。”

他有泪意。

上午虞教授要去实验室。小韩警官戴上戒指口罩墨镜,坐公交车,来到墓地。

许家,十三个人。

韩一虎吞掉了十三个人的灵魂。

他站在墓碑前,记住十三个人的名字。

任继笑着问他,十三个卑鄙的烂人,复活一个正直的警官,值不值?

任继只有一层人皮。人皮下面,是冤魂还是恶鬼。

韩一虎也有一层人皮。他很认真地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人?

小韩警官神情归于沉寂。他整个人陷入空冥,几近消失。身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语气有点惊疑:

“我……好像认识你?”

韩一虎转身,他看见,游光。

上学时知道韩一虎追虞教授的少数几个铁磁。

游光歪着头,很不确定:“我真的看你太熟悉了。”

韩一虎站在别人的墓碑前,摘下自己手上的戒指。

游光的表情瞬间惊恐。

“你不是死了?你是人是鬼?”

韩一虎笑了。

“我也……不知道。”

第33章:天子令

帝崩。

太子即位。

新皇登极,受命于天。天地诸神,三山五岳,共见同证。

冕冠,玄衣,纁裳。新帝王身披日月星辰,手持大印,君临天下。

群臣跪拜。年轻的天子微微蹙眉。十二旒遮住他锐利的目光,没人敢抬头直视他。至高无上赫赫皇威不可置疑。敬仰在恐惧的寂静中,汹涌澎湃。

万籁俱寂的瞬间,天子仿佛看到翩翩的影子,一闪而逝。

……鹤?

有鹤。

天子眺望。

有鹤来。

阳光好,林应晒被子。二楼主卧外面是个很大的露天阳台,一到好天气,林应就把阳台填满,衣服被褥,非常贪婪地收集阳光。

言辞也喜欢晒太阳,树苗儿不在,他变成原形,软软团成一球,趴在林应晒着的被子上。微风把他的小白毛拂过来,拂过去。

林应一趟一趟运东西上来,很不在意:“那哥们儿呢。”

言辞睁开一只圆眼睛:“谁呀?”

林应淡然:“一身链子倍儿哥特的那个哥们儿。”

言辞闭上眼,继续团着,小猫儿脸表情高深莫测。

林应继续淡然,言辞跳下被子,颠颠走到林应脚边。林应弯腰,方便言辞爬到他肩上。

“你问他干嘛?”

林应有点酸:“他对你很有保护欲,你对他也很亲切。”

言辞用小猫儿脸蹭林应,痒得林应一激灵。他小小声:“那是爸爸的使役,鬼王,我从小就见他,当然亲切。其实两个鬼王一直一起行动,那时候游光已经去投胎,他自己一个为了保护爸爸差点就烟消云散。我本事不如爸爸,只能想办法把他固定在镇石里养伤。一直都没养好,偶尔才能出来。”

提到岳父大人言辞情绪就低落。林应后悔,难得好天气,让小猫儿踏踏实实晒个太阳不行么,提以前的事做什么。

言辞突然很振奋:“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持令鬼王?”

林应摇头:“不知道。”

言辞跳下肩膀,轻盈地窜回卧室。林应跟在后面,看他的小身影几乎埋进大背包,动来动去,拖出一只木盒。

林应盘腿坐下,言辞用小爪子点点木盒。林应看那个木盒着实有年头,古旧得令人肃然起敬:“你让我看?这能算文物了吧?”

言辞很不在乎:“没事儿,坏不了。”

林应打开木盒,几片很宽的竹简。篆字,看不太懂。

“这是策书,天子自己亲笔写的。很少见哦。所以才叫‘天子令’。三界五道,人界皇帝一般根本管不到其他世界,除了够格泰山封禅的。”言辞原形的声音比人形声音幼稚,奶声奶气,在林应耳边慢条斯理说话,绵绵的气流撩得林应耳朵发热。

“岳父大人真够厉害的。”林应把传说中皇帝手书的竹简珍而重之地收好,“这么珍贵的文物,你就放在背包里跟其他东西一起晃来撞去地搅拌,是不是不太好。”

言辞骄傲:“比它更厉害的还有呢。再说它的确坏不了。”

“游光。”林应抚摸言辞,言辞张开小嘴打哈欠,扭着身子示意林应该往哪里按摩,“名字倒是挺平常。他投胎到哪里去了?”

言辞窝在林应怀里:“爸爸当年放他走了,我就不再打扰他。等仲野恢复,我也要放他走。”

粉红色的。言辞毛茸茸小爪子的小肉垫是粉红色的。林应脸红,言辞抬头看到林应的表情,炸毛,用小爪子在他脸上一顿扑腾,踩来踩去。

韩一虎重新戴上戒指,游光半天才反应过来:“你现在住哪儿?”

韩一虎看他:“你认识我。”

“我……是你大学同学。我叫游光。”

韩一虎面无表情:“我们是不是很熟悉?”

“是很熟悉。一个寝室。”

墓地幽幽的风不怀好意,裹挟着死人的气息,往活人身上扑。

“来墓地做什么?”

游光微笑:“我不是你的嫌疑人,小韩警官。”

韩一虎突然被这么称呼,很恍惚。他是什么警官,他是个活了的死人。

游光亮一亮手里的塑料袋:“我听说端午节要烧纸,想给你烧一点。结果端午节有案子没来得及,只好事后来补。”

韩一虎双手揣兜,沉默一会儿:“我一直没敢去自己的墓前看一看。”

游光提着一大堆纸钱金元宝,对着小韩警官有些尴尬。韩一虎叹气:“谢谢你了。”

游光想抽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了。”

韩一虎看他手里的东西太多,笑笑:“这样吧,咱们烧给别人。”

游光和韩一虎把纸钱金元宝全都化掉。许家十三个人,在黑白照片上木木地瞪他俩。

韩一虎低着头。

烧完之后游光请韩一虎吃东西,去他们上学时最喜欢的大排档。游光性格有点问题,不太搭理人,阴森森的,倒是和韩一虎处得很好,因为韩一虎和谁都挺好。性格张扬,热情豁达,特别爱笑,韩一虎怎么能不招人好感。可惜游光后来被抽走去执行任务,他们兄弟俩再见,就是韩一虎灵堂。

“你现在住在哪里?有地方住吗?”

“有地方住。”

“那你……这样,什么感觉?”

韩一虎长长地吐气:“说实话,没感觉。我当时在追查许家的失踪案,上面逼得紧,消息又捂不久。好像我到什么地方,突然被人给打一棒子,眼前一黑,什么知觉都没有了。再一睁眼,有个人告诉我他是我爱人。糊里糊涂。”

游光握着杯子,他不能喝酒,只能都喝清水。

“你追到虞教授了?”

韩一虎反问:“是我追他吗?”

游光一愣,没接话。

韩一虎苦笑:“我记不起来。什么都记不起来,连我怎么就到别人家了我都不清楚。莫名其妙一个男人告诉我,他是我爱人。现在看来,还是我追他。”

“你也不记得虞教授了。”

“不记得。我的人生就是一盘被剪坏的录像带,一睁眼就是现在。缺损的带子不重要,也没人能赔我。”

游光喝一口水。

韩一虎显然是憋得太久:“我认为我的死跟许家有关。我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我到许家的一个镜头,下一秒,没了。”

他显得很急切,急得血冲大脑。游光半天没说话,才让他冷静下来:“抱歉,你现在负责哪一片?”

游光放下水杯,大排档终于把他们要的串儿端上来。还是一样的东西。他们俩突然明白过来,唯一没变的,可能就是这些串儿了。

“我负责一些……比较冷的悬案。说白了就是专门挨骂的,反正破不了。”

韩一虎捏鼻梁。

游光一向是冷峻脸,这一次终于没忍住。他看韩一虎,看韩一虎的戒指,再看韩一虎。

“你往下,怎么办?”

“找一找以前的记忆,看想不想得起来。从许家开始……许家案子怎么样了?”

游光手指敲桌面:“被发现了,全死了。”

韩一虎点头:“我要找机会去许家大宅看一看。”

“我不会阻止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相对无言,只剩窘迫。

“我有事。这是我电话,有需要给我打电话。”游光用笔在烟壳上写一串数字,递给韩一虎。

韩一虎看着游光走远。他把目光转向烤串儿……他拿起一串吃着,味道的确没变。冷掉的肉串油仿佛蜡质,腻腻一层。

还是云阳亲手做的小菜清淡怡人。

天子令被握着生杀的人碰了。游光笑一声,当年弥明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陪着,他也不至于要跟人同归于尽。弥明是真够蠢,作茧自缚。

有鹤。弄臣恭喜帝王,鹤同贺,天地齐贺天子即位。天子轻轻微笑。

圣洁的鹤,翩翩降临。

第34章:天帝少女

九棘园土地的事情进展顺利,林召胜出。他迈出自己帝国扩张的第一步。嫂子这几天精神不太好,林应把树苗儿接来照顾。

言辞和树苗儿蹲在一起,一人一支冰激凌。

林应看他俩吃冰激凌的小样儿,突然笑:“想起以前来了。”

言辞和树苗儿眨巴两对大圆眼看他。

“以前太穷,吃不起。那时候冰糕都是用小推车卖的,盖大棉被。林召领着我眼巴巴地看别的孩子买。后来林召用水融化冰糖冻成冰块我们俩敲着吃,嚼两下嘴都麻了。其实林召还是挺走在时代前端的,那可不就是刨冰?虽然没机器加工。”

树苗儿继续舔冰激凌,言辞还是看林应。

林应摇摇头:“提以前的事林召不爱听,其实我觉得挺有意思。”

言辞很难过,于是把冰激凌递到林应面前。小家伙刚洗过头,毛蓬松地炸着,林应揉一揉。

“树苗儿你差不多可以了,再肚子痛你妈妈又得生气。”

树苗儿哼一下。

轩辕子心情好,特别直播做菜。画面里的手还是之前做玩具的那位,弹幕刷得嗖嗖嗖:求看手先生正脸。你是来炫耀的。有人给你做菜了不起啊。

树苗儿友情客串一把画外解说,软绵绵飘着奶香的小娃娃音一本正经解说叔叔做菜的步骤,弹幕很惊悚:这么快,娃儿都有了?

言辞的脸瞬间填满屏幕:我就知道你们又乱说!

手先生利索地做饭,切菜,炒菜,起锅,言辞拈起一片想尝一尝,结果被烫到。手先生不满:“洗手。”

小娃娃声提醒:“捏耳朵。”

言辞捻捻细长的手指,嗓子里不满地咕噜。

在线人数激增。

直播完毕言辞拎着树苗儿右手让他摇:“啊呀你真是只小招财猫呀!”

树苗儿老老实实握着小拳头跟着他摇,笑得嘎嘎的。

树苗儿住了几天,林召过来接,进门一个喷嚏。林召捏鼻梁:“你养猫了?”

林应挑高眉毛:“没啊。”

树苗儿抱着言辞的腿拍拍:“这是猫猫!”

林召一般不管林应想干什么。林应活这么大没闹过绯闻,所有相亲都不去,林召又不是傻的。

“轩辕言辞。”林召看他一眼。

言辞点头:“是。”

林召面无表情,抱起树苗儿走出去。林应出去送,林召坐在车里,和林应隔着车窗:“你可以胡闹,我允许你胡闹。早点闹完早点收心。”

林应严肃:“我没胡闹。”

林召发动车,倒车,离开。

林应站着目送,一攥拳。

你要是觉得我在胡闹,那就大错特错了,哥哥。

林应回家,原形的言辞高冷地蹲坐在一堆衣服上,动动小鼻子。林应觉得头痛,小家伙生气了?言辞很正经:“原形感知气流最准确,这几天树苗儿在,我没法变原形。现在树苗儿回家,我有件要紧事跟你讲。”

林应松口气盘腿坐下:“说。”

小小白泽粉色的鼻子一动一动:“原本我等你自己发现,顺其自然。但是现在情况,等不了。你有翅膀。”

林应看言辞冷傲的毛茸茸小脸儿很不适应:“……你说那一对钢铁似的翅膀?”

“不止。你有三对。”

林应下意识夹紧肩膀:“都那么大?在哪儿?怎么弄出来?”

言辞仰着小脸:“这个得看你自己。黑铁状的杀戮之翼你自己可以召唤,剩下两对守护之翼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看不见。还有就是你那个将军印。统领万军御敌驱虏的将军亲手刻的,继承绝对的罡气和杀意。它以前的基本作用就是比较厉害的护身符,我戴着它也是为了扶正祛邪,但是没想到你把它唤醒了。记住,别对将军印出言不逊。”

“它操纵那个六甲六丁?”

言辞翻眼睛:“车骑将军戍卫京师征伐背叛,你觉得可能只有十二个人么。”

“好的我知道了,不是将军印力量薄弱,是鄙人无能。”

言辞优雅地猫步走到林应腿上,坐下。毛蓬蓬的尾巴扫动:“自己悟不到天机,我也没法告诉你。不过怎么和将军印沟通,倒是可以教你。”

言辞抬起两只前爪,猫脸严肃:“马上就到四正之时,到时你必须‘口诵真言,手结契印,心作观想’。”

林应表情很空:“哦……这是个啥造型……”

言辞用肉垫拍他:“你得学着修炼。”

林应一听修炼马上就往白素贞那边想,哆嗦一下。

“四正之时很难得吗?”

言辞摇头:“子午卯酉,都是。只是天地精气纯正与否每天有差异。”

林应终于忍不住抱起言辞揉揉:“今天不行。送走树苗儿,我得去趟医院。韩家的医疗费用不够了。”

言辞一愣,想起小韩警官的父母大哥。

“哦……那……是得去看看。”

林应隔段时间就去医院看医疗账户,不够就充钱。别的地方并没提过多的帮助,避免见到韩一龙。

韩一龙非常感激林老大。他做生意遇到困难,自己又是不肯低头放不下架子求人的性子。他能忍,父母在医院却没办法。林老大这样的帮助,是最仗义的体贴了。

言辞很骄傲地舔舔林应:“你真的不错。”

林应接受他的舔舔:“那当然,你看上的人。”

林应开车带言辞去医院。言辞穿着白衬衣一身牛仔,背着牛仔背包,瘦瘦高高面色如玉的翩翩少年郎。林应突然想到:“你去医院,会不会见到很多……东西?”

言辞微笑:“不会呀。爸爸在中心医院有保护。”

“嗯?”

“保护病人,净化灵魂,护佑轮回道路。”

林应咋舌,老丈人去世这么多年,余威若此,当年得多威风。

可是一进医院,言辞脸色有点变。

强大的,难分善恶的力量在医院里移动。

林应没发现,他着急缴费。言辞跟在他身后,仔细分辨气息——人形嗅觉就是迟钝!医院里铺天盖地的情绪,绝望,希望,欣喜,焦虑,解脱,恐惧……

言辞猛地一回头,一个小孩子被父母领着往外走,领子上有一滴血,父母谁都没察觉。

领子上一滴血?

言辞低头嗅着,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是这个!林应办完手续,终于感觉到言辞的异常:“怎么了?”

言辞一抬手,让林应别出声。林应蹙眉,看言辞神色越来越凝重,以至于惊悚,直奔电梯。林应以为言辞要坐电梯,他却在看指示牌。

“去住院部。”

林应跟着言辞跑,心想小猫儿真能跑啊,背着大背包晃得稀里哗啦,天子令在里面搅来搅去,哦对了天子令还不是最贵重的,猫儿真是败家……

言辞心里很凉。

那股力量消失了。

林应一下子撞上去,言辞差点趴地上。林应立刻:“回去挠脸,回去挠脸。”

言辞脸色很差,他六神无主:“不是的,不是你撞我,我突然发现医院的孩子怎么领子上都有血……怎么都有血……”

林应给他的脸色弄得毛骨悚然:“你一直嘟囔,我就也跟着看了,哪儿有血?人家就家长都以为咱俩人贩子了。”

言辞急得满头汗:“你听没听过姑获鸟的故事?滴血夺子,这么多孩子!”

林应吓一跳:“你不说岳父大人保护医院吗?”

言辞咬牙:“对,所以我会继续保护医院。”

林应和言辞在住院部等到天黑。言辞坐得笔直,不吃不喝。林应理解为,有精怪在挑衅弥明。言辞幼年失祜,他不会容忍别人嘲讽自己的父亲。

他真的发怒了。

“滴血夺子真的只能到晚上?”

“滴血什么时候都行,夺子在晚上。有我在,谁都不能伤孩子。”

林应去饮水机接水,遇到一个男人。长得挺帅,一脸疲惫,神情却挺幸福。媳妇儿来生孩子,生了个小姑娘,起了一堆名字没决定好。

林应观察两眼,这个姓张的男人倒真是个称职的丈夫,还教别的新手父亲怎么给生完孩子的老婆擦洗。张先生问林应在这里等这么长时间是做什么,林应打哈哈混过去。

林应把水杯递给言辞:“我观察一下,这一片附近大概是产科的住院病床。”

言辞点头。

言辞靠着林应睡着。林应看张先生忙进忙出,快十二点才消停。林应把外套脱下来,给言辞披着。他虽然平时作息规律,以前执行任务可以几天不睡觉,倒也没觉得难捱。

医院走廊灯大部分熄灭,护士站在远处,只有微弱的一点光。

滴答。

林应蹙眉,水滴声?

滴答。滴答。

黝黑的走廊,尽头化进黑暗。

滴答。

不停滴水的声音让林应焦躁。麻烦关上行么!

血腥气。

林应终于闻到这种陈旧的血味。

言辞呼吸平稳,一直睡着,没醒。林应搂着他,轻声道:“言辞?小猫?”

言辞没醒。

林应看护士站,小护士好像根本没听见。滴水声音越来越近,陈旧的血腥气蔓延,空气中都是粘稠的质感。

不对。言辞这时候还不醒,遇上麻烦了?林应急得满头汗,现在修炼来得及么?翅膀呢?将军呢?林应扭动肩膀,翅膀快出来!能当两把刀用!

滴答。

林应感觉一滴水滴在脸上。

他伸手一摸,血。林应抬头,瞬间对上八对死不瞑目的眼睛。八条细长的脖子,八只鸟的头,没有瞳仁的巨大眼轮转动着,看林应。一条脖子垂着,没有头,淋淋漓漓地滴血。

“我去!”林应彻底应激反应,把言辞往后一推飞起一脚踹过去,畸形的巨大鸵鸟八只头一齐来啄他。剩下一条没有头的断颈垂着,晃荡来,晃荡去。林应一拳头砸中其中一只头,鸵鸟哀鸣,有两只头要去啄言辞。林应的翅膀倏地展开,雄伟的铁幕护住言辞。

八只鸟头张嘴尖叫,林应看见它们锋利的牙齿,头皮发麻。锋利的两只脚爪跳着去抓林应。林应愿意挨言辞挠,可不是因为他愿意被抓。翅膀挡着言辞,林应一咬牙,伸手在翅膀上一抹,豁开一道口子,往胸前将军印上一按:

“我的亲大爷!帮帮忙吧!”

六甲六丁突然出现,却没对付大鸵鸟,直接冲出医院。

林应差点大骂,我的大爷,您不帮忙也别耍我啊!

有歌声。

柔和的摇篮曲。

林应一呆,言辞的歌声从他的翅膀后面暖暖飘出。这是他唱给树苗儿听的,和缓的节奏,哄小孩子入眠。

轻柔,平静。

畸形鸵鸟停下来,八只头闭上眼,缓缓垂下。那条没有头的脖子却突然立起,看得林应发毛。言辞的歌声没有停,低沉温和的成年男人的嗓音,在走廊里厚重回响。

畸形鸵鸟转身,走进病房。那是产妇的房间,林应一着急,想跟去,言辞却在后面抓住他。

“别急。”

“这怪物是来滴血夺子的,你不急?”

言辞用脑门靠着林应的背,低声叹气:“不是,我搞错了。爸爸的保护对它没用,因为它本来也没恶意。”

“……啊?”

“其实是滴血寻子。”

张先生陪床忙一天,趴着睡着。他的妻子并没有睡。

他的妻子是个罕见的美人儿,病房里都说她有福气。没见过更体贴的丈夫,鞍前马后伺候。姑娘不说话,不笑,也不哭。张先生竭尽全力讨好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病房里对她有点意见,丈夫疼妻子是应该的,但妻子不是也应该疼疼丈夫?都伺候成这样了,你给个笑脸啊?

其他人话里话外提点她,她木着,权当听不见。护士定时推孩子过来喂奶,她一开始很排斥,医生护士都来劝,她跑也跑不了,只能由着孩子吃奶。

张夫人是个傻的。

其他人得出正义结论。

张夫人睁着眼,在夜里流泪。病房外滴血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根本发不出声音。张先生藏着她的羽毛……她不完整!

滴答,滴答。

妈妈在找她。

“它可能被爸爸在医院里的保护弄迷糊了。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找孩子。它往幼崽身上滴血——人类的幼崽。”

林应听了半天,只是想现在问他大爷的六甲六丁干嘛去了是不是时候。

胸口被暴击。

言辞深深呼吸,拍林应:“把翅膀收了吧。”

林应犹豫:“怎么收?”

“笨蛋!”

畸形鸵鸟可怖的脖子垂着,滴血,无意中,滴到张夫人。鸵鸟停下。

张夫人流着泪无声地喊:妈妈!

姑获鸟惊呆一样,八只鸟头凑过来,浑浊的死气沉沉的眼睛翻下来,用瞳仁看张夫人。

一只没有羽毛的小雏鸟。

我的孩子啊!

姑获鸟瞬间化形,成为穿着羽衣的美丽姑娘。它为了找回孩子,砍掉一只头,不停地滴血,不停地滴血。滴了不知道多少,它其实快要死亡。

言辞站在门口。病房里睡倒一片,张夫人直挺挺躺着,只能做口型:我的羽毛在他身上。

我要回家。

姑获鸟转身看言辞,它不熟悉人类哀求的方式,只能对着言辞淌泪。淌着淌着,又成了血。

言辞站在张先生身后,伸出右手两根修长美丽的手指,没入张先生后心口,钳出一根羽毛:“他藏心里了。”

张夫人看到羽毛,眼神亮起:给我!

林应忍不住:“那个,你还有个女儿……”

张夫人什么都听不见,她想要回羽毛。她的羽毛被这个男人藏起,她想要回来,必须要嫁给他,生孩子。

她不愿意。她是天帝少女。

姑获鸟握住言辞的手,人形的美丽眼睛淌血泪。它千辛万苦才找到幼崽,它希望带走孩子。

言辞很慌乱:“要是爸爸在,爸爸会怎么做?”

林应握住他的肩膀:“别管岳父大人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言辞的手被姑获鸟握着。他微微松开手指,姑获鸟强行扯走羽毛。

姑获鸟把羽毛递给床上的姑娘,姑娘将羽毛放在胸口,瞬间变为九头的高大鸟类,张合翅膀,跟着更大的姑获鸟从窗口一跃飞走。

林应很明白,要不是言辞在,成年姑获鸟绝对会要张先生的命。

“不能伤人,伤心行不行啊……”言辞看着昏睡的张先生,“他真的爱她。”

林应拉着言辞往外走:“羽毛是被抢走的。姑获鸟没杀人类。很好了。”

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言辞叹息:“她们把婴儿也带走了。”

“所以多好的结局。别想了,亲爱的我真的挺困的了。”

言辞努力回头,看一眼趴着的张先生。他小心地伏在床边,避免占用过多的空间导致妻子不舒服。

但他的妻子已经走了。

还有孩子。

林应拖着言辞去停车场,打算回家。六甲六丁突然出现,然后消失。林应面前一副……面具?白板,没有五官,上面插着几枝箭。

这不是那个面具男的面具么……

言辞冷笑:“面具替身,低级。”

林应觉得胸口凉飕飕,只好安抚将军印:“大爷,您真是我亲大爷。”

第35章:三毒

小姑娘很可爱,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她背着手,很规矩礼貌地看言辞:“哥哥好。”

言辞稍稍惊奇:“你居然能把我拉进你的梦境……”

小姑娘提起裙角,像模像样行个屈膝礼:“我叫敏儿,我要死啦。”

好强的精神力。言辞挠挠头,半蹲下,对敏儿笑:“我第一次被人拉进精神境界里。”

小孩子的精神境界,大概因为纯净,没有恶意,所以强大,又令人毫无防备。

“每天都痛得要死,躺着不能动,只能想象自己出来玩。”敏儿原地转个圈儿。

言辞的圆眼睛温柔地看她:“你生病了?”

敏儿语气轻松:“是呀。癌症。医生说没救啦,爸爸妈妈不放弃,一定要救,结果搞得我更痛。”

言辞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女孩挺坚强:“这样痛的日子也没有几天了。我知道。妈妈天天哭。”

言辞双手轻轻扶住小女孩的肩膀:“你……懂吗?”

敏儿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言辞,看着看着流下泪来:“哥哥,我害怕。爸爸妈妈看不见我,也不能抱抱我。我快死了,我害怕。”

言辞心里难受。

敏儿用小拳头擦眼睛:“为什么要有生死?我为什么一定要死?”

言辞只能搂紧她。

敏儿有点委屈:“哥哥是仙人,哥哥不会死。”

言辞搂着她:“仙人也是有终结的。死亡是灵魂的安息,敏儿睡一觉,睡着了,就不痛了。”

“哥哥会不会唱歌?妈妈唱不出来了。”敏儿似乎真的有点困。

言辞听林应给树苗儿唱过,又沉又厚的男声唱摇篮曲,竟然好听。言辞学着林应唱起来,敏儿叹气:“哥哥,来送我吧。”

言辞拍她:“好的。”

敏儿精神体虚弱得要消失。她困得闭上眼,睡着前嘟囔:“那个阿姨在找自己的孩子。她没有恶意。”

言辞看到敏儿的白裙子上,也有血滴。

林应呐喊:“我的亲大爷!”

言辞在他身后睁开眼。杀戮之翼以护佑的姿态,挡着言辞。

“别急。”

言辞抓着他背后的衣服。

送走姑获鸟,言辞和林应回家,躺在他怀里。林应特别疲惫,差不多入睡。言辞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为什么要有生死?

为什么一定要死?

仙人会不会死?

爸爸吹着笛子,引一众恶鬼,走进地狱,再也没回头。

林应一巴掌拍自己屁股上,吧唧一响,吓言辞一跳:“有蚊子?”

林应睁开眼:“不是,我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问你怎么了。心情为什么那么糟糕?因为伤人……心了?我代表人回答你,人是不作死就不会死,伤不伤心全是自己作的。你不必自责。”

言辞叹气:“没有,我在想死亡这回事。”

林应迷迷糊糊笑:“那我倒是真的很有发言权。我好几次濒临死亡。”

言辞转身,把自己埋进林应怀里。林应摸他的细腰和翘屁屁,摸得心生喜悦:“你要是能看明白我就好了,我就不用巴巴自己解释自己当年战绩多辉煌。我身上的疤你都看到,乱七八糟的辣眼睛。最严重的一次医生已经宣布我死亡,谁知道为啥我一口气儿又上来了。”

不乱。也不难看。言辞用手指画林应身上的疤,这些凌厉狰狞的死亡的笔触,战栗得性感。

“那你……害怕吗?”

林应笑一声:“害什么怕,一点意识都没有。可能醒过来后怕吧。可是真光荣了,连后怕都没了,更不用担心。”

那次之后林召勒令林应退伍,说什么都不答应他继续当兵。其实也有好处的,林应第一次看到落魄至极胡子拉碴的林召。

只是,他突然退伍,实在是连累了其他队员,尤其是韩一龙。林应清醒一些,想起自己怀里的是个仙儿,笑着问:“真有因果轮回这种事的吧。”

“我们造就因缘际会,因缘际会造就我们。”

林应亲亲言辞的头发:“哲学问题别想太多,想着想着就自己把自己折了。反正死亡是个必然来临的事情,那就不用提前焦虑。”

言辞攥住林应的衣服,突然一悚:林应有一天也会走?

他更睡不着。林应蹭蹭他的颈窝,言辞轻声道:“明天我还想去医院。我要去……送送人。”

“嗯。”

林应睡着了。

言辞闷头扎林应怀里,汲取他所有的热量。

一大早林应给副总打个电话,然后载着言辞去医院。

“她叫敏儿,今天要走。父母都看不见她,她自己一个人上路,害怕。”

林应笑,怪不得昨天晚上小猫胡乱琢磨生死呢。

“我去送送她。她能不能看见我?你告诉她还有一个哥哥要来送她。”

“别不要脸。”

言辞再来医院,全凭勇气。姑获鸟离去,张先生一夜之间失去妻子女儿,这件事不知道怎样了结。林应很平静,他的人看了监控录像,什么都没录到。言辞考虑的却是他可能真的伤到人。

如果是爸爸,要怎么做?

住院区很安静。言辞能看到被病痛折磨得麻木呆滞的灵魂,站在走廊上,等待解脱。弥明给医院净化了往生之路,死亡一旦降临,灵魂即可解脱,马上离去。言辞一眼扫过去,都是纯洁透明的灵魂,没有恶灵……小韩警官。

林应和言辞同时发现小韩警官,他站在灵魂当中,几乎一样的垂首姿势。

小韩警官在流泪。

病房里的父母,苍老憔悴。他们不认得他,问他找谁。

林应看向另一边,言辞傻愣愣。小韩警官是一个浓墨重彩活着的“灵魂”,等死,没有解脱。

言辞感觉有人拽自己的手。他慌张低头一看,敏儿很认真:“哥哥,我是今天要死么。”

言辞一滞。

敏儿笑:“我要是问哥哥我哪天死,哥哥肯定不说。只能套一套哥哥,让你来送我。”

她的脸色很白,刚刚一顿剧烈的折磨,让她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才昏厥。父母还是不放弃治疗,母亲的哀叫透过墙壁。父亲要求医生再打针,再上机器,插管子,什么都好,他要女儿活着。

“我没法告诉他们我很想死。我总觉得这样做不好。”敏儿在林应身边跳,林应看不见,“这个迟钝的叔叔是做什么的?”

言辞笑笑:“他想来送你。”

敏儿转个圈儿:“谢谢他。”

一小撮阳光照耀着敏儿,她抬头,很稀罕:“我很久没晒到太阳了,我感觉不到。啊……好温暖。”

温暖的光亲吻敏儿。

她忽然惊恐:“哥哥,怎么办,我真的害怕。”

言辞抚摸她的脸:“没事,没事,没事。”

小韩警官抬头,看见言辞,看见敏儿。言辞安抚敏儿,敏儿努力平静。她对小韩警官招手:“这个哥哥,你什么时候走?”

小韩警官虚无地笑笑:“还不行。”

言辞温柔而坚定:“敏儿,这个哥哥不是灵体。”

敏儿全身颤抖,她努力微笑:“我以为,可以做个伴。”

言辞楼主敏儿,敏儿终于放声大哭:“我还没有长大,我明明没有做错事,我想出去玩儿……”

言辞咬牙流泪。

路过的人觉得无比诡异,一个年轻男人半蹲着,抱着空气抽泣,两个高个子男人遥遥相望。

敏儿迎着光芒往生。

小韩警官苍白地走过来,艰难微笑:“云阳告诉我了。谢谢小林总一直无私的帮助。”

林应扶起言辞,让他到附近长椅上坐着。

小韩警官轻声问:“真有轮回这种事吗?”

言辞默不作声。

小韩警官抹把脸:“那我是报应吗?”

言辞眼泪汹涌:“我不知道呀。我真的不知道呀。真有善恶报应,我爸爸为什么会下地狱?谁下地狱都不该是他!”

小韩警官笑看林应:“我可怎么办。”

林应斩钉截铁:“报仇。”

他很强硬:“谁害你,你害谁。谁爱你,你爱谁。”

言辞一边流泪一边气得笑:“林应你个混蛋……真够简单直接的……”

小韩警官沉默。他靠着栏杆,看到站在扶梯上楼的虞教授。

当年第一眼见到,神情平和,气质卓然的人,现在一脸惶恐,四处张望。

虞教授向他走来,表情惶然。

小韩警官弯腰拄着膝盖,被巨大的哀伤压得无法站立。

虞教授轻声道:“回家吧。”

虞教授把小韩警官不容置疑地拖走。不能再呆,都会疯的。言辞抬头看林应,林应站在贪嗔痴的暴风眼里,安然无恙。

“该说你太厉害能屏去三毒呢……还是太简单三毒拿你没辙呢。”

“都不是。”林应坐在言辞身边,目送虞教授挺直不弯的背影,“我的贪嗔痴都是你。你没事,一切都没事。说不定,我才是三毒最入心的人。”

言辞静静坐着,悄悄捏住林应的手。

第36章:毕

林召开会出来,梁总走在他身边微笑:“林总的确能力过人,那么大一片土地,您是手到擒来啊。”

林召回以微笑:“团队协作,梁总您帮了大忙。”

梁总用拇指挠挠额头:“我能帮什么忙,老爷子耳提面命让我听你的,那我就听你的呗。九棘园现场踏勘你去了哈,你觉得阴气重么?”

林召平静:“我不太明白阴气重是个什么意思。”

梁总从鼻腔喷出一声笑:“九棘园那片地儿建国前是乱葬岗,没主的尸体死街上就往那儿扔。然后开垦成田,再然后搞什么地质勘测勘测到那里,勉勉强强立了一个工地家属住宅楼。我家司机是住宅楼里出来的,说楼后面就是坟包,一个一个一个,一直有闹鬼的说法。工程队撤走了那地荒了很多年,十年前还疯传过荒坟起尸的传闻,唉你应该知道啊?九棘园那边不是……”

林召一直往外走,助手递给他一份文件,他随手翻一翻,打断梁总:“梁老先生等我电话。”他笑,“改天请你。”

梁总又笑一声。

九棘园那里闹鬼倒是真的。一直有鬼戏的传闻,十年前似乎爆发过一次,人心惶惶的,还说有军队来。不过似乎哪个城市都有这种传说,军队的罡气能镇煞气,或者,老百姓看见军队能安心。

梁总问任继这种都市传说是不是真的。任继脸上有伤,包块纱布,端着冰镇桔汁吮吸,滋遛滋遛,笑眯眯道:“是真的。”

梁总觉得这孙子绝对是在糊弄自己。也不知道是哪儿冒出来的,算命特别准。家里老头子行伍一生,半截入土突然特别迷信,家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梁总盼他早点死,目前为止希望老头子鼓捣的长生之法都不是真的。

姓林的能去饔飧宴,家里老头子都挤不进去,耳提面命要拍着姓林的。梁总点根烟叼着,觉得自己脑袋也冒烟了。老头子举荐任继去老先生家,效果不太明显,在家天天上火。

啧。

韩一虎看着林召的车离开,后面还有林应的车。他坐在集团总部对面的茶室,手指敲桌面。游光戴着墨镜进来,坐韩一虎对面,递给他一只文件袋:“能搞到的资料全在里面。”

韩一虎接过来翻着:“谢谢兄弟。”

侍应生上前问游光有什么需要,游光点一杯茶。韩一虎从头翻到尾,抬头看游光:“所以这件事就是绑架杀人案?”

游光双手交叉:“你看看提供证据的是谁。”

言辞。

“他说是你的好兄弟,你告诉他证据藏在哪里。许家不干净,欠钱黑吃黑。”

韩一虎蹙眉:“我真的不记得。我只记得我站在许家大门口,我知道是哪里,眼前一黑,没了。当时我在调查许家失踪案?同组的其他人呢?”

游光点桌面:“这件事被压下来了。我能搞到的消息不多。”

韩一虎叹息:“谢谢,不管怎样。”

游光低声:“其实我不能相信你是‘复活’的。会不会你其实被心理暗示,虞教授找到的那些尸块根本不是你?有人想让小韩警官消失掉罢了。”

“为什么?为了许家的事?”

游光没接话。

早几年资本积累的“大家族”都得经过一轮洗白,洗不白的就完蛋。许家可能是当年没洗干净。一切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除了韩一虎手指上的戒指。

古旧的赤金,云雷纹。

游光站起,拍拍韩一虎的肩膀,离开。侍应生终于过来,把茶放在韩一虎空荡荡的对面。

韩一虎继续翻文件,看了很久。

对面林召的车回来,后面依旧跟着林应的车。

言辞在家打扫卫生。白泽肯定不掉毛,林召那个喷嚏让他很伤自尊,所以每次原形放飞之后都要用吸尘器吸一吸。言辞还挺心疼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全副武装。林应被林召叫走,树苗儿不在,言辞挥舞着吸尘器上上下下辛勤劳动。他觉得人类真是聪明,懂得用电,还懂得发明这些方便的玩意儿。哪里有土吸哪里,特别有成就感。

吸尘器碰到一双脚。

言辞直起腰,无奈看仲野:“怎么了?爸爸不让你这样吓人。”

仲野在昏昏暮色里浮着,没什么表情。难得林应不粘着言辞,他才能出来。

“小主人。”

言辞不在意:“知道啦知道啦。林应不会害我的。对其它人我会小心的。”

仲野在头发后面用一只眼看言辞:“小主人记得重明么。”

言辞低头吸地:“记得呀。和爸爸一样的,很久没有联系了。”

“他眼睛被人挖了。”

言辞突然直立,瞪仲野。

“重明比爸爸还厉害呢,是人干的吗?”

“当然是人,而且,是他爱人。”仲野平板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有爱人才能趁他不备。”

言辞握着吸尘器,不知道说什么。

“小主人对林应毫无防备,我认为不妥。小主人只记得人为善,总是不记得人为恶。主人不在,只能我来提醒你。”

言辞手里的吸尘器越来越烫,咆哮着模拟狂风。他想起重明好看的双眼,眼神温柔而多情。他小时候见过他,也见过他爱人。某一天,再也不见。

“要……眼睛做什么。”

“吃了。”

言辞胃里翻滚,剧烈的悲伤搅动着。

“既然是爱人,为什么要……吃眼睛……”

“人类有一种‘夺取’方式就是吃。他们相信这样能夺取力量。重明那双神奇的洞彻万物的眼睛让那个人垂涎,那个人想要这种能力。小主人,你看,重明能看透地底下的宝藏,却看不透人心。”

“他……他现在还好吗?”

“躲起来了。十年前就躲起来,主人原来想去帮他。吃了重明眼睛的人不知道在哪里,知道也没办法报仇。”仲野平铺直叙,“我希望小主人不要对那个人类那么直接。您对他根本毫无保留。”

“可可可是林应……”不一样啊。

“小主人,林应身上只是有穷奇的‘相’,他不是完整的穷奇,他是人。”

“您很明白,人坏起来,连人都害怕。根源在于,人的欲望,无穷无尽。”

林应开门进来:“言辞?做家务呢。”

言辞对着一个方向发愣,林应走向他:“言辞?”

言辞下意识往后一退。

林应也愣住:“言辞?你怎么了?”

言辞回神:“哦没有,刚才仲野出来了。”

林应环顾四周,这种随时塞着一个娘家人的感觉很差。岳父大人真是不可小觑,本尊不在,仍能给他制造个如此大的麻烦。他把言辞手里的吸尘器关掉:“这么烫了。”

言辞恍然:“啊?哦!”

爸爸身边从来就没人。

难道说,爸爸其实根本也不信任人?

虽然爸爸是爱着人的。

林应一把搂住言辞,言辞抬手就要挠他,林应仰着脸迎接:“挠。”

言辞手僵在半空中:“你有毛病呀,怎么不躲?”

林应心平气和:“我躲了咱俩之间问题就大了。怎么回事,讲。”

言辞推他:“我是有事儿要麻烦你,今天晚上我得去郊区一趟,在九棘园附近,能不能麻烦你开车?”

林应没多问:“行。”

肯定是仲野这家伙跟小猫说什么了。

弄死他。

小猫心事重重,吃饭都打不起精神。林应琢磨用敲核桃的锤子把仲野的镇石给敲了,小猫解释:“爸爸当年的好友受了重伤,我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也没去看。我想找找他,有点费事。”

林应心里舒坦,伸手穿过饭桌,捏言辞的脸:“小猫,你有任何不满都要讲出来,我没谈过恋爱,显而易见你好像也没有。有意见就提,咱们共同进步。”

言辞鼓着脸嚼,一巴掌拍开林应的手。

吃完晚饭林应开车带言辞往郊区走。林应不让言辞坐副驾驶,要坐他身后。言辞抱着包包蜷缩。

不是相爱吗?

不是爱人吗?

为什么啊?

林应看后视镜,一路没吭声。

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九棘园,天完全黑头。九棘园附近的田野荒芜凄凉,一丝生气也无,倒是有很多莹莹虫火,一整片,飘过来,飞过去,荡荡漾漾。言辞走过去,激起一片星海。绰绰的光,映着言辞玉瓷的脸,仿佛不在人间。

言辞的双目,晶莹如琉璃。

一声蝉鸣。

林应的记忆轰然一响,他恍恍然记起一点虚无的回忆,不太重要,马上能想起来,就是办不到。言辞细长的身影平静地走过田埂边的荒坟,萤火虫更多。

我们找仙人。

这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仙人站在萤火虫的光里。

林应无意间一瞥光亮的中的萤火虫,全身瞬间一凉。什么萤火虫,那是一只一只的眼睛!

人的眼睛,飘飞浮动,莹莹有光。

言辞肃穆地看林应:“别害怕,这是毕。‘有生之类,先死为毕’。生命将死未死,刚刚死去的一种状态。人的精神力量其实很强大,将死未死时能看到过去未来,只是人之前不知道,之后不必知道。”

林应挠挠头发,他的头皮发麻。他感觉那些眼睛的瞳仁在转,颤动,瞄自己。

一声尖啸。

林应激灵,这个声音!

言辞抬起胳膊,蛊雕收起翅膀,停在他臂上,翅膀碰碰言辞,又飞走。林应突然大笑,笑得收不住。记忆在撞门,撞不开。

“仙人。”

言辞被他笑得有点害怕。

“我好像记得小时候想找仙人,没找到。”

毕被林应惊得飞起一群,言辞竖起修长手指一嘘:“安静。”

言辞跪在漫漫青草之中,苍天夜幕之下。毕在他身边越聚越多,越聚越多,莹润的光是夜色对言辞的垂怜,让他看上去美得就要消散。

林应站在一边,双手插兜。

言辞念完咒语,点点荧光还往他身上凑。言辞站起,轻轻跟着毕往夜色深处走,被林应一把揪住胳膊。

“你去哪儿。”

言辞愣愣:“啊。”

“找着人了?”

“找到了。”

“在这附近?”

“……不是。”

林应满意:“那改天再来,今天很晚了。”

言辞被林应拖着走,毕转动着,看林应。

铺天盖地的眼睛,看林应。

林应理直气壮,无所畏惧:“那咱们都有收获。你找到了故人,我找到了仙人。”

成群的毕卷起迢迢河汉,林应扯着言辞:“回家。”

“回家。”你要信任我。

“嗯。”好的。

言辞心想,顾不得那么多了。

毕是天地灵魂的眼睛,齐齐看着。

第37章:泥塑

林应是被踩醒的。

他一只手捂眼,勉强适应光线。身上可爱的小小重量溜达一会儿,压着肚子。林应放开手,眯眼看肚子上的骄傲的毛团子。

言辞背对他,毛茸茸圆团团的小背影被晨光虚化一层,膨胀胀的天使。尖尖的小耳朵立着,林应用手指一按,噗地弹一下。

言辞还是给他一个高冷的小后脑勺。

“角呢?收起来了?”

毛团子一顿一顿,根据林应的经验,这是在舔爪爪。

林应摊平,让言辞团得更舒服。最近言辞发现林应的肚子比胸好踩,因为肚子怎么说也比较软,胸部不仅有胸肌,还有胸骨。

林应绵长地呼吸,用手指撸言辞柔软的皮毛,撸着撸着又要睡过去。言辞舔爪爪尽兴,终于转过身,圆眼睛的水光漾漾:“我发现一个问题,你身上有伤好像没好全。”

林应沉重地眨眼:“嗯?”

言辞用粉色的鼻子嗅嗅:“人形我看不出来,原形我能闻出来,你身上总是有血味儿。我以为你身上的血味是曾经的杀戮之气,可是不对,这是你自己的血。你重伤过好几次。”

林应捏捏鼻梁,继续撸言辞:“好像吧。”

言辞更严肃:“都没好利索,你元气亏损挺狠的。为什么不在意?”

林应一把薅起小猫:“行啦,医生检查都说我没事,你操什么心。”

肉垫按脸:“这几天你总是睡不醒。”

林应亲亲肉垫:“隔段时间就这样,多睡睡就好了。”

言辞跳下床,钻进大包包,只露出尾巴和屁屁。扒拉半天,很沮丧:“没有合适的。平时我又用不着。”

林应下床抱起言辞:“再睡会儿,为了抚慰我受伤的躯体,要不你变成人形……我去。”

突然变成人形的言辞光溜溜地在林应怀里,林应差点没抱住他,而且仿佛似乎大概有点闪腰。

“亲爱的,热情是好的,下次这样种情况一定要提前说我的妈哟。”

林应又趴着睡一个回笼觉,并且享受了猫步踩腰按摩服务。

周一早上气压低,助手来得有点迟,进门看见虞教授带着护目镜的侧脸。学院里开玩笑,大家都是当年女娲娘娘泥塑的,有的人是娘娘亲自雕琢五官,有的人是麻绳甩出的泥点子,虞教授肯定是过女娲的手的那一批,在一帮泥点子里风采卓然。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解决个人问题。狂蜂浪蝶快把他这朵大花儿撕扯吃了,他状若无觉。

虞教授抬头看他:“来得正好,帮个忙。”

助手换衣服,一拉衣橱哗啦一响,掉出个东西。古旧的铜牌子,用红绳拴着穗儿,还挺好看,有点像轿车后视镜的装饰物。

“教授,这是您的?”

虞教授瞥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哪有那种东西。”

助手一想也是,虞教授走欧风绅士路线,这玩意儿搁他身上有点人设失控。虞教授助手打算把这玩意儿扔失物招领去,虞教授走过来,给那东西用手机拍了照片。

虞教授把照片发给言辞。

言辞没看见,他的手机关着,塞背包里,背包被林应背着。

林应背着背包抱着猫猫,心想这背包够沉的,言辞天天背着稀里哗啦地跑来跑去,以前更沉,里面是全部家当。

白天言辞给林应踩一天,现在拒绝走路。他指挥着林应开车去九棘园,一到地界那个味儿。

“这是鬼弹那附近?”

言辞噗一声变成人,在空旷的荒野上摆符纸。林应很震惊,因为言辞现在是有穿衣服的。那么上午一变人形光溜溜的,是在诱惑自己?

言辞念咒,林应在一边懊丧地嘟囔。

“走啦。”

“哦。”

言辞把林应扯进一个虚无的入口,感觉是把空间撕去一块。林应背着大背包,言辞在前面蹦蹦跳跳。他一旦原形久了,就有点不能适应人形,走路一蹦一蹦。

“你原形舒服还是人形舒服?”

“那要看做什么事喽,吃饭时候人形比较舒服。”

林应又开始懊悔早上自己不解风情,怪不得给人骂胸口漏风呢。

言辞不听林应念经,拉着他的手一直走。他们走在一条长长的黑暗的隧道中,林应视力非常好,也只能看到言辞的侧脸。没有声音,只有他们两个的呼吸。言辞圆圆的眼睛里盈盈的光望尽晦暝。林应心里一动。

“小猫儿。”

“什么啊。”

“没有。”

穿过隧道,两位武陵人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湖水,倒映天河。夜风习习,撩起言辞的衣角。言辞从背包里翻出一盏灯笼,点燃,握住林应的手,缓缓踏上九曲折桥,去往湖心。

湖中有莲,莲心有烛。灿灿的花儿在平静的水面上打转,无数个周天运行。倒影的星汉不在水面,在水的深处,烁烁熠熠。上天星辉杳杳,水中银河飘渺。

林应心中生出几分虚无,感叹人是活在这上下大梦中间,哪天黄粱梦一醒,睁开眼,还是虚悬的夜空。

“安神定志。”言辞一巴掌拍林应的背,拍醒林应。林应一愣,对啊,上天入地都是虚幻,可他中间有言辞啊。

还是个小仙儿。

言辞手中的灯笼飞起,胧胧的光引着两个人。言辞牵住林应,穿过漫漫水面。

走过水面九曲折桥,风中飘来一阵乐曲。林应对乐器研究全无,听不出来是古琴还是古筝。言辞双手翘起拇指合拢,对着木屋一揖,然后跪坐在门口。林应跟着跪坐,坐在言辞身后。言辞正襟,抬头闭目,认真听。乐曲清幽,随风飘散。

“四正之气,清正质朴,此为林钟。”

曲调一变,言辞微微一笑。

“虓虎勇悍,威武昭昭,此为应钟。”

言辞下巴更骄傲地仰着:“来人林应。”

林应傻乎乎看言辞。

琴音一停,言辞站起,拉着林应往里走。茅屋看着简单,里面布置倒是古拙雅致,宜人宜神。

走廊两边轻透的帷幕拂拂荡荡。

走廊尽头,是个敞轩。风吹过,幔帐承尘浮动如波,丝绦扬起,懒洋洋捶打林应的脸。

敞轩中间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打扮有点类似照片上的岳父大人,眼睛的位置缠着丝带。

“重明。”言辞又难过又高兴,“对不起,我来晚了。”

重明双手按弦,微微笑:“你过来。”

言辞凑上去,重明摸他的脸。

“真像弥明。”

言辞眼圈一红:“重明,谁把你搞成这样的?”

重明轻笑:“你要帮我报仇?你怎么报?”

言辞愤怒,一把薅过木鸡似的林应:“我不能报,他能报!”

重明笑意更大:“这位……虓虎先生,让我摸摸吧。”

言辞把林应压弯腰,重明用冰凉手指点点林应的脸:“……咦。”

林应怕了这些神棍了,生怕他再说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他倒是什么都没说。言辞又急又怒:“你告诉我那个人叫什么。我总有办法……”

重明安静一会儿。

他轻轻道:“言辞,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要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言辞一愣:“因为我很擅长咒语?”

重明摇头:“不是。白泽本就能知擅言。你爸爸是希望你‘四口治事万物理’,更明白舌上的辛苦甘甜,谨言慎行。”

言辞哽咽:“我帮不了爸爸,也帮不了你。”

重明搂着他:“你太小了。你还不能深刻明白‘白泽’。白泽是天地精气化育,方得通晓天地。你爸爸原本认为已经没有白泽了,那天突然遇到你,高兴坏了。你爸爸说,他修行的善果,就是你。”

言辞开始抽泣,然后大哭。

林应想把言辞扒拉出来让他靠着自己哭,打量重明大概算“娘家人”,据说比岳父大人厉害,最好不得罪。

言辞对弥明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他是白泽,他通晓天地万物,可是没有帮上爸爸一点忙。他哭得打抽,重明摸摸他的头:“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言辞吞咽:“您对无启国了解吗?我知道无启民怎么回事,可是无启国的来历,我不能确定。”

重明点头:“无启国。女娲造人,一开始是没有阴阳分别的,后来捏得累了,用麻绳沾泥一甩,甩成人形。再后来分出男女,自生交合。无启国是最先的那一些人。”

言辞对着重明凹陷下去的眼睛心酸。

远处,有蝉鸣。

重明笑了:“自泥土中来,到泥土中去。万物的‘理’。”

言辞领着林应往外走。

离开前,重明转脸向林应的方向。他是看不见的,但林应觉得他在“看”。林应不怕他看,抬头挺胸。重明慢慢弹琴,乐曲振振,像言辞的嗓音,滋润圆畅,舒急有序。

言辞根本不是来问什么无启国的。他能不知道无启国怎么回事吗。林应心想,言辞就是过来看重明好不好的。说起来无启国的无启民很有来历啊。可是不能交合,又有什么意思?

林应想着想着就去瞄言辞的细腰翘屁屁。精彩与快乐,都在这里了。神思奔逸半天,突然想起重明的话,一盆凉水浇下来。林应扯住言辞,脸色肃然:

“亲爱的,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成年没?”

言辞这下真挠他了。

离开重明的地方,还是空气污浊的荒地。今天晚上的风向欠佳,化工厂的味儿扑面而来。有雾气,发红。

林应背着言辞背包,言辞去掏出手机,打开,正好是虞教授发过来的照片。

言辞看着那个铜牌子,沉默。

林应凑上去,没看出不妥。

“怎么了?”

“这是牝铜。”

“拼……什么?”

言辞晃一晃手机,冷笑:“铸铜的时候扔进去个小女孩,等铜冷却了,凸起为牡铜,凹陷为牝铜。”

人,五行之秀,万灵之首,天地赐精,娲皇亲塑。

谁也不能拿人怎么样。

除了人。

林应给污浊的空气呛得受不了,拉着言辞往车的方向走。

这几天不能开窗。他想。

第38章:姻缘

林应梦见一只巨兽。像虎,獠牙利爪。

三对羽翼,全部漆黑如夜。羽片如刀,粼粼有寒光。

那巨兽血红的竖瞳幽幽盯他,林应听见苍茫中有人问他。

人,还是穷奇?

林应四处张望,谁在问他?谁的声音?

人,还是穷奇?

林应睁开眼,臂弯一小团毛毛的暖意,一起一伏地呼吸。

他镇静地看天花板。

人,还是穷奇?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言辞睡得舒服。他也不是非要变回原形,只是林应的翅膀太温暖,变小更容易在上面打滚。打完滚大翅膀还会盖下来,柔和安心。

可惜这两对血色的翅膀,林应根本看不见。只能看到那一对黑的。

林应拢拢言辞,言辞睡相欠佳,一只小爪子翘在他胳膊上,露出肉垫。林应头疼,捏太阳穴。他最近精神的确是不好,以前也有过,这几天最严重。

他根本睁不开眼。沉重的疲惫埋死他。言辞变成原形他能松快一点,白泽真的有镇宅辟邪的作用。林应亲亲言辞的小身子,言辞拱一拱。

两个人睡到上午。林召的电话叫醒林应,林应眼前发黑,接电话语速缓慢迟钝。林召敏锐:“你怎么了?又犯了?”

林应喘息:“好像是,我睡几天就行了。”

电话里林召沉静两秒,声音降低:“你就不该去当兵。”

林应摸摸额头:“我的哥啊,这件事你到底要啰嗦到什么时候?你弟我这辈子最辉煌的时期可能就是入伍那会儿了。”

林召没说话。

林应笑一笑:“你给我安排的那个副总把事情都筹措得不错,我看了他的企划,很务实全面。安全方面路岑值得信任,而且他有经验,你听他的就行。”

言辞蠕动蠕动,醒了。他还记得林召那个喷嚏,于是转个方向,用屁股对林应手机里的林召。

林应和林召说完工作上的事务,挂电话,用脸蹭言辞:“你别生气了,我哥对动物毛发过敏。”

言辞蹦跶老高:“白泽不掉毛!”

“好的,不掉毛。”

林应吐出一口气,下床,从床头柜深处拿出一只小盒子。言辞蹲在他肩膀上,往下看。

林应笑:“我应该送你戒指,又觉得你戒指够多,送戒指的话就泯然了。想来想去,刚才林召提醒我,还是送这个有意义。”

他把盒子郑重地打开。

一枚勋章。

“一等功。”林应的骄傲。

言辞跳下肩膀,变成人,用细长的手指摸一摸。剧烈的罡气与浩然正气汹涌澎湃,他的精神跟着一振。

“这是我人生前三十年的阶段性成果。这三十年你没有参与到,所以把成果送给你。加上我人生往后的几十年,你看,完整的‘林应’。你要不要?”

言辞双手捧住盒子。林应这勋章安镇五方,几乎能当法器用。

因为,这是林应命换来的。

言辞眼圈一红,将要掉泪,林应搂住他:“你一直闷闷不乐,是不是为了咱俩寿数问题?这个最不是问题。即便是人和人,寿数还不一样。人不可贪心,你遇到我,我遇到你,已经足够运气。剩下的,好好过每一天,嗯?”

言辞一抽鼻子:“嗯。”

吃完早饭,言辞让林应在家睡觉,他自己坐公车去警官学院。林应频繁眨眼:“我实在是没法开车,要不然我把路岑叫来让他送你去?”

“没事,我遇到你以前都是坐公交或者……干脆自己跑。”

怪不得瘦薄薄。林应捏捏言辞的脸。言辞乐呵呵的:“虞教授那里的牝铜得解决一下。不是什么大问题,求姻缘的小把戏。有谁看上虞教授了。”

言辞一出门,林应就倒了。

虞教授在大门口等言辞。言辞下公车一路小跑:“抱歉我来晚了。”

虞教授领着言辞往里走:“你回我说有人看上我了,什么意思?”

言辞大背包一晃:“你给我发的东西叫阴铜,冶炼的时候用人祭,分牡牝,是一个人的一部分,自然要互相吸引往一起凑。”

虞教授看言辞。

“牝铜藏在你经常出入的地方,牡铜对方随身携带,人为制造姻缘。”

虞教授突然停住。言辞奇怪:“虞教授?”

虞教授像是想起来:“仅仅是制造……机缘,没别的吗?”

“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对方怎么知道要用这么阴毒的东西……求偶。”言辞声音冷峻,“虞教授,那是一个小女孩的一部分。”

虞教授一怔。

言辞歪头看他:“虞教授,你知道是谁了是么?”

虞教授蹙眉:“并不确定。”

言辞点头:“你的实验室,能不能保证半个小时之内不进别人?”

“可以。”

蝉鸣。

虞教授一回头,小径旁边倒了那棵树的位置,重新填上另一棵树。那棵树似乎更粗,更欣欣向荣。

言辞轻声道:“蝉未蜕,为复育。复育于泥土中,等待蝉化。”

虞教授笑笑。

虞教授领着言辞进实验室,关门。言辞打开窗,引云画符,悬金字于空中,明明灭灭。虞教授第一次见言辞画符,呆住。完全不符合自然科学。

这倒真的不是什么大问题,言辞解决过很多次。他遇到的问题中,最多的就是“缘分”两个字。求不得,弃不得,诚惶诚恐,患得患失。

言辞画完符,摘下戒指,在牝铜四周摆放好。

“有很多人追你。”言辞转脸看虞教授。虞教授一晃神:“什么?”

“你看不见,你不知道你身边徘徊的红线多恐怖。你都快成茧了。”

虞教授一惊:“不会吧?”

“真的。一个人的姻缘不容易看到,我刚才也吓一跳,第一次见一个人未接的红线这么……铺天盖地。可你都不要。”

虞教授沉默。

空中的金字还在浮动,闪烁。言辞抱着膝盖席地而坐,观察字下面的铜牌。虞教授晃晃小指:“人的红线,是缠在这里的么?”

虞教授小指上的红线,是断的。

过一会儿,言辞笑道:“我见过你的红鸾。又庄重又美,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货真价实的红鸾。那时候不敢告诉你,怕你觉得我神经病。多少人盼都盼不到呢。”

虞教授索性坐在言辞身边。两个人同时抱着膝盖顶着下巴看。

“小韩警官……还好么?”

过一会儿,金字还是悬着。“公开课那段时间,我发现学院里的学生管你叫天鹅,因为够不着你。”

虞教授苦笑。

“我一直想跟小韩警官聊聊,找不到时机。那天林应说‘报仇’纯粹是没想周全,小韩警官单枪匹马做不成什么的。他完全不信任我,对吧。”

虞教授没回答。

言辞抱着腿自言自语:“我根本没法证明自己不是‘那人’的同伙,来观察小韩警官的恢复情况,或者干脆就是‘那人’的竞争对手什么的,想要找到‘蝉化’的方法得到永生。”

“你这样小小的孩子,心思很重。”

言辞突然歪头,很可爱地看虞教授:“告诉你个秘密。”

“嗯?”

“我两百零一岁啦。”

虞教授眨眼。

“化形有神智二十一年。”言辞感觉和虞教授又亲近了一点,“小韩警官不信我们这样的神棍可以理解。咱俩能不能先缔结同盟合约?我是真的想抓住那个人,我要恢复正常的生死秩序。”

虞教授冷不丁问道:“虎子是正常秩序里面的么?”

言辞给问愣了,直立身体,圆眼睛看虞教授。

金字一阵动,往门外飞扑。言辞立刻站起:“追!”

虞教授跟着他跑,跑向门外。言辞反用牡牝,利用牝铜找牡铜,费点时间,不复杂。金字在空中飞速奔驰,言辞追着玩命跑,背包里稀里哗啦。虞教授跟着跑,眼看着一个女人的身影一闪,直接跑进树林。

虞教授拽住言辞。

“别追了。我知道她是谁了。”

言辞回头:“她是谁?”

“我同事。不要追了。真的,别追了。以后……没法共事了。”

言辞着急:“我就问问……”

虞教授钳着言辞:“你无非就是想问她从哪里得知这些肮脏东西的用法的。这个简单,我可以推理出来她最近的行动路线。不要追了,也不要当面质问。不要这样对待女士。”

虞教授斯斯文文,很少这么坚决严肃。

“二十一岁的小孩儿。很多时候,要装糊涂,明白么。”

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虞教授,一直都很温柔。

言辞把阴铜破掉,带走牝铜,在小树林里捡到牡铜,合在一起,超度铜中的灵魂。他感觉到一个卑微恋慕者的痛苦。

虞教授很遥远,可望不可及。

寤寐思服,与他,没有缘分。

遥远的虞教授也有患得患失。他在实验室看向窗外。郁郁的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对他笑。

姻缘这东西。

言辞回家,林应已经在玄关睡醒了,满地溜达。言辞感觉怅然,变成原形扑林应。林应一伸手,手上的长杆挑着绒球,一颤一颤,言辞往后一退,控制不住本性去扑绒球,跳跃腾挪,又蹬又咬。

这小家伙比绒球的弹性好多了。林应心想。

言辞陶醉地扑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逗。猫。棒。

小白泽喵嗷一嗓子,直奔林应的脸。

逗猫棒算什么,林应的脸才是百挠不折呢。

第39章:将醒

言辞被摔醒。他趴在床上,迷迷糊糊晃晃头,摇摇晃晃站起。他原形睡在林应翅膀上,怎么摔床上了?言辞舔舔爪,抬头一看,骤然清醒。

血色羽翼,只剩一对。

林应精神还是不行。言辞强迫他打电话给林召的私人医生,医生上门看看,没看出什么问题,建议去医院做个彻底检查。

林应叹气:“我睡几天就好了。受重伤之后,隔段时间就抬不起头。也没什么,就是困。”

言辞圆眼睛很担忧:“你做梦吗?”

林应抽鼻子:“很少做梦。”

言辞不会开车,没有驾照,林应开不了车。言辞转来转去做心理建设,下决心给林召打电话。林应笑一声:“正好,我想跟他坦白咱俩的关系。”

言辞就缩了。

林应揉揉他的脸蛋:“别着急,我睡两天,你就当我感冒了。”

言辞在林应身上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旧伤只是碰巧闻出来的。他又气又急。林应背上又痒,翻过身:“亲爱的,帮我挠挠。”

言辞用手指帮林应抓痒:“这里?这里?”

林应趴在床上,呼吸悠长。

言辞发现林应痒的地方是被鸲鹆抓伤的那道最深的伤。在脊梁正中,并没有留下疤。林应的翅膀从那里腾地冒出,血色的守护之翼,只有一对。

言辞摸摸翅膀,心事重重。翅膀是在林应受伤之后出现的。难道说林应受伤最重那会儿其实也出现异相,只是谁都没看出来?

言辞把脸埋进翅膀根部,对不起,我早认识你就好了。

他还没伤感完,林应反弓一弹,睁眼看言辞。言辞被他撞了脸,愣住:“你干嘛?”

林应有点脸红:“别碰。”

“你让我抓痒的。”

“不是,鸲鹆抓伤的地方偶尔感觉很诡异。”

言辞看看林应,再看看温暖柔软的巨大羽翼,原来如此。

翅根儿闹半天是林应敏感点啊。

你脸红个毛线啊。

言辞一巴掌拍上去,林应扑。

林应昏昏沉沉,言辞有件事却不能等。虞教授很轻易地从那位女士日常的行为推断出她去过哪里。言辞并没有跟虞教授详细解释过自己能看到过去未来的能力,也被虞教授的推理能力震惊。事后他偷着去看了看那位女士,差点以为虞教授可以跟他一样“阅人”。

虞教授问言辞这种强行结姻缘的“法术”是不是真的灵。言辞回答理论上是的。

虞教授反而笑了:“不可能的。我不会爱上她。”

言辞回想虞教授的神情,看看林应。不管用什么法术,自己会爱上别人吗?

不会的。

肯定不会。

言辞给林应留张纸条,背着背包坐公车去附近修缮完毕重开的道观。道观始建于隋朝,一直保存还好,算是一处本地历史景点。保护性修缮被关闭许久,前段时间重新开放,游客还不是很多。言辞还没进道观,一股刺鼻油漆味儿。

廊庑栏柱全都重新漆过,大红大绿锃光瓦亮,有的地方碰一下还有手指印。塑像也是新的,不知道塑的谁,明朝文官打扮。道士们戴假发,全是工作人员,服务态度还挺差,袖着手看香客往功德箱里塞钱。这几年传统复兴,道观里还卖“保生男孩”“金榜题名”“如意郎君”的符。言辞一看,一团乱线,不知道画的什么玩意儿。

几个工作道士诈一位中年妇人,唬得她使劲捐钱。现在道观不光有功德箱,还能支付宝。言辞听那几位道士胡扯,忽然觉得,他们其实也有点能耐,根据衣着行为识人的本事趋近于虞教授,其实也是“行为研究”的一部分。可惜只用来骗钱。

言辞揣着雷公隐形印,往后面走。后面据说不开放没修缮完毕,和前殿劣质塑料式的花里胡哨相比,后殿的陈旧衰败倒真像是历尽时光之劫,一把辛酸故事,沉在过往云烟中。

言辞嗅到阴铜的味道。

一个人背着一只大袋子,影子一闪。言辞觉得那袋子里应该都是阴铜,他头皮一麻,那么多阴铜做什么?

言辞慢慢朝那个影子消失的方向走。阴气越来越重,光线越来越暗。言辞抬头看看,太阳还在,只是天光找不到这里。

有隐隐的哭声。亡灵死前咽不下去最后一口气,憋在嗓子里,无休无止地呜咽。越往里走天越黑,最后简直成了夜色。萤火点点飞起,言辞一惊,怎么这里也有毕?

飞起的眼球死不瞑目,荡荡漾漾,星星点点,起起伏伏。言辞在一片萤火里站住,四处一嗅,澎湃阴铜的味道差点淹死他。

毕群起,飞到半空,聚集成一只巨大的眼睛,看言辞。

林应翻个身,睡梦中头痛欲裂。他忍着下床去找药,看到言辞留的纸条。林应一阵烦躁,说不清到底为什么烦。心跳得很快,甚至惶恐。

他趴在地上,揪住头发。家里就他一个人,他痛得喊出声。

言辞忍着恶心扒拉出手电筒四处一照。

……墙壁居然是阴铜牌子垒起来的。

言辞很快知道自己上当了,但没放在心上。这陷阱不高明,或者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陷阱。一般的通灵者可能会迷失,白泽可不会。虽然肮脏恶心了一点。拿人冶炼……真是只有人才能想出来的法子。

毕组成的眼睛巴巴地看言辞。

言辞忽然明白,原来如此。这些“毕”的真身估计就是被炼进阴铜的生人。阴铜可以拿来实现愿望,当然怨气阴灵能把愿望实现成什么样那就不好说了。虞教授如果真的娶了那位女士,两人必成怨偶。怨气越烈,越滋养阴铜。施法者想办法把牡牝铜牌取回,类似于蓄电池充满格,积少成多,甚至能暂时性困住言辞这样的圣兽。

言辞觉得这个施术者荒唐。困住他做什么?仲野要出镇石,鬼王凶悍的气息吓得毕四散奔逃,被阴铜墙壁反弹。无辜可怜的人,生前死后,只想逃命,逃不出去。

“仲野,没关系,别出来。毕刚才那样看我,原来是在企求我让它们摆脱这样似死非死的状态。虽然有点麻烦,但不困难。我们救它们吧。”

除了毕很烦人,仲野的确没感觉到危险。这一大群亡灵还比不上林应那混蛋威胁性强。

言辞叹气,这一大片毕……慢慢来吧,一边超度,一边把墙破开。

言辞有危险。

林应趴在地毯上。

言辞的气息没有了。

林应自己不知道,本能其实日夜不停地运转。本能地感觉着言辞的气息,现在中断。林应昏昏沉沉。

言辞有危险。

他想起那个梦:人,还是穷奇?

三对挥起天风的巨大黑色羽翼,羽片如刀,锋利流光。

言辞有危险。

很多很多年前,言辞曾经遇到危险。

他没有来得及去救。

不能重蹈覆辙。

即便毁天灭地,不能重蹈覆辙。

林应睁开眼,血色的竖瞳拉长,他站起,一步一步走出家门。

超度一个毕,一块阴铜化为齑粉。很快见到光线,只是东一块西一块,组不成门。言辞起急,林应在家不知道怎么样,带他去看重明,重明没说出所以然。爸爸在就好了。

言辞暗淡,如果爸爸在就好了。他发现越来越多的事情他不知道如何处理。明明以前没有的。

毕看着没少。言辞吐气,继续念经,念着念着突然听到一声长啸。遥远的,天边传来哀切焦急的声音。

言辞一顿,全身战栗。这声音他听过,他听过!很多很多年前,他听见这样带血的咆哮。

这是穷奇的声音!

仲野终于受不了,冲出镇石,毕们喷溅一样四散。言辞慌乱看仲野:“你听见没有?”

仲野点头:“穷奇。”

言辞越来越抖:“还有其他穷奇?”

仲野略一沉默:“好像不是,小主人。这个……就是那家伙。”

言辞感觉眼前一昏:“他是人!他不是穷奇!”

仲野终于忍不住:“小主人,如果穷奇……”

言辞撞开阴铜,发疯往前殿跑。

明明还有些人气的前殿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没有工作道士。没有被诈得一愣一愣的香客。

言辞转一圈,绝望的毒腐蚀骨髓。他被人骗了。他真的被人骗了。目标一开始就不是他,是林应!

道观后山不高,言辞一眼就看到山头站着的巨兽。

虎形,獠牙,三对漆黑如夜的……羽翼。

利爪之下,按着一个人。

言辞腿一软,跪倒在地。

陌生又熟悉的善恶之兽有一双血色的竖瞳,阴森深情。巨兽谁都不认识,穷奇磅礴的力量与本性冲垮了属于人的理智。

穷奇。

数千年未醒,巨兽,需要血肉。

言辞已经木然,他只能睁大眼睛看穷奇。

林应,别伤人。

求求你,别伤人。

看好戏的人微笑着默默问出仲野的未尽之言:

言辞,如果穷奇伤人,你,毁灭他吗?

第40章:未醒

五岁的言辞奶声奶气问弥明:“爸爸,为什么跳傩舞要举面具呀?好沉呀~”

“面具又叫‘相’。傩舞里你代表穷奇。”弥明亲亲他,“面具我拿着吧。”

言辞很得意:“穷奇。最厉害的!”

弥明笑。

“爸爸,穷奇是善是恶呀?”

“穷奇亦善亦恶。”

“我戴上面具,就是穷奇吗?”

“你是白泽。”

“那别人戴上呢?”

“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心随相灭。”

穷奇咆哮,声贯苍天。巨大的三对漆黑羽翼扇动,狂风作起。黑色的巨兽非常痛苦,使劲甩头。言辞遥遥跪着,他不知道穷奇还认不认得他。

穷奇爪下有人。

应该是山里的游客,不知道是死是活。真正白泽通晓古今万物,言辞所知却有限。他有一部分想不起来,平时并不在意。言辞没见过神,他现在无比希望真的有神灵存在。

言辞擦把眼泪,疯狂往山上跑。他后悔了,他应该看看那些道士和香客,看看他们的经历。言辞并不常常看别人,他觉得这样太没有礼貌,而且所有人的痛苦悲伤欢乐,他承受不了。

穷奇又叫一声。

他疼。

林应头疼。

仲野一把抓住言辞:“小主人,你冷静,你可以踏云!”

言辞抽自己一下,大声哽咽:“谢谢,谢谢,我傻了。”

他化作白泽原形,足下生出浩浩祥云,托着他往上飞。仲野还要跟着,言辞大声道:“别跟来!穷奇不光吃人!还吃鬼!”

仲野是鬼王,强撑着不被穷奇的威严压得四散。白泽是瑞兽,浩浩清明驱恶避邪,福泽处处。穷奇却是靠着焚魂蚀骨的桀骜凶戾涤荡千里,寸草难生。仲野也到了极限,再往前,他身上的损伤会骤然扩大令他崩散。

他看着小小的只有他合掌大的白泽,越飞越远。

主人说过,天清炁盛则瑞兽出,上一代白泽衰竭已经过去太久,久到主人都没想过居然还能再出白泽——言辞也许永远都长不大。已经不是上古溟蒙初开万物润泽的气候,至清至善的白泽活着都是奇迹。

小主人。

你要……活着。

你本身就是天地恩赐。

穷奇的翅膀撞毁山林,巨大的树木倒下。穷奇的力量曾经完全爆发,招致天谴。不能再来一次。

穷奇头疼,疼得要炸开。撼天动地的力量不竭震动,山体简直要陷下去。穷奇撞树,爪子刨地。言辞引雷云,雷文符箓半天中翻涌,擦着隐隐的火光电流,小小的白泽含泪往下一指:“敕令!”

云符炸上穷奇前爪,穷奇痛吟,往后一退,山石滚滚滑落。云气涌向地面,罩住三个游客。云符激怒穷奇,穷奇一爪拍向地面,飞沙震石。那三个游客躺着,一动不动。穷奇又一爪,山体震动幅度更大。

什么结印都经不起穷奇三下。穷奇拍第三下之前,白泽跳到他爪下。

轰鸣,穷奇右前爪被炸得血肉模糊。

穷奇用血色的竖瞳看白泽。小小的白泽,还不如穷奇的眼睛大,护着身后的游客,阻挡穷奇如风的喘息。

林应。

林应,你回答我。

你听见我吗。

我是言辞。

你是林应。

你是林应,你是人,你不是穷奇。

言辞爱林应。

我爱你。

脑中滚着岩浆,胸中痛彻血髓的哀伤击碎灵魂。

星辰初列的海岸边,美丽骄傲的白泽引来蔼蔼生机。

巨大的白色狮子,圣洁威严,邪祟惊惧,污秽退却。

黑色的凶恶的黑虎一步一步走向他,身上皮肉翻卷。三对黑色的羽翼,两对鲜血淋淋。红玉似的血滴砸在银色沙滩上,碎如琉璃。

黑色的穷奇倒下。白泽飞来,轻轻帮他舔伤。

穷奇看白泽。

某一天,白泽四分五裂,随风消散。

林应仰天长啸,滔滔恨意飘着带毒的血腥。他没有来得及,没来得及救他,没来得及毁灭它!

大地剧烈震动,新的道观墙壁裂缝破竹般裂开。言辞感觉到三个游客还活着,一时间眼泪奔涌,抬头又看见林应三对钢铸的翅膀削平山头,树木滚落,往山下砸。山下远处是个村子,言辞念咒,仲野身边的大包包里飞出他的鞭子。

漆黑光亮,建木树皮的绳索,捆住再无逃脱。鞭子飞到言辞面前,开花如丝,无数枝杈轮转抽出,悉数拉住往山下滚的树木巨石,绷直仿佛刀刃,吱吱作响。

白泽眼前已经发黑了。他必须护住游客,又必须支撑建木鞭无数的分支,站在云中,全身发抖。

林应左奔右突,巨翅扇合,要飞走。言辞踉跄着飞到林应跟前,小小掌心按在穷奇鼻尖,艰难竭蹶喘息:“林应,我累死了。咱们回家吧。”

穷奇嗓子里滚着呜咽,竖瞳渐渐扩散,浑圆,慢慢寻回神智地看言辞……

几十个修士巫师被激怒狂悲震得同时胸骨碎裂,他们第一次见到上古凶兽来自化育万物时始祖的力量。

任继咽下喉咙里的血沫,一刀砍掉自己一根手指,血液漫卷地面法器,他口中飞速念咒,越念越快,越念越快,穷奇暴发一阵哀嚎。

都是废物!任继疯狂地忘记疼痛,目眦尽裂,流下血泪:

闹吧,穷奇,闹吧!别忘了你的本性,杀,吃,吞噬!

同归于尽吧!

白泽被穷奇突然的发疯撞得翻滚出去,整个山要塌,建木鞭竖在半空中,漫天挥出更多的枝杈,缠住山体,白泽喷出一口血。

“你这个傻冒!大傻冒!”言辞大叫,“你想干什么,我陪你好了!咱俩同归于尽吧!”

林召接到一个电话。显示是林应,可是打开只有沙沙声。林召拿着手机看一眼,打内线:“叫路组长过来。”

任继听到铁链声。

哗啦。

哗啦。

哗啦。

任继吞咽,口中继续念着,眼睛却在笑。

鬼王仲野。

仲野站在任继身边,看他。身上的铁链游蛇一样游过去,又被阵法弹开,灼出焦糊味儿。仲野面无惧色,无数铁链涌向任继,任继脚下法阵亮起,旋转,烧灼,仲野的铁链被烧得化为飞灰。

若是鬼王游光也在,这种阵法他懒得看一眼。现在……

“游光告诉你我怕火行阵。”仲野抬起头,英武的脸上一道灼伤的陈年旧疤,身上也是斑斑驳驳——主人说他生前是被烧死的——他记不得。

游蛇铁链没有停,前赴后继,有一条差点闯进阵里。

“对于鬼王来说,痛觉并不值得多想。所谓的‘怕’只是考虑到是否值得损伤战斗力。如果小主人不在了,鬼王也不需要存在。”仲野很平静。这里是道观后殿,离困住小主人的阴铜牌墙壁不远,能听见穷奇的惨叫。那个混蛋玩意儿最好别出事,出事小主人没法自处。

铁链团团围住任继,围出一个圆圆的火行阵地界。任继面色泛青,火行阵耗费巨大,他支持不住。

“连白泽穷奇都有五衰力竭,你能支持多久。我等着。”鬼王很有耐性,他存在两千多年,怎么可能没有耐性。

任继对他微笑。

“游光呢?他为什么没来帮你。”仲野好奇。

韩一虎对游光勉强笑笑:“突然来麻烦你,实在是对不住。可我没有能相信的人了。我现在没有身份,进不了警局。”

游光拍韩一虎的肩:“都是兄弟。”

白泽飞到穷奇身边,轻轻地,舔他。对于巨大的穷奇来说,白泽有点太小了。言辞舔到林应翅根儿的时候……穷奇几乎跳起来,翅膀呼啦一扇,差点把白泽扇出去。

言辞伸爪子就挠,林应巨大的眼睛傻乎乎看他。

感觉不到。

穷奇眼睛一翻,陡然化成人,从几十米高空摔下。建木鞭的藤条结网笼住他,送到土地。

泥土的气息无比平和,出生于泥土,踏着泥土。

林应睁眼,看到半空中洁白的瑞光。

浩浩光芒,漫过林应,小山,树木的尸体,道观,甚至……狼狈的任继。

言辞抱住林应。没有翅膀,没有凶兽,林应呼吸悠长,静静睡去。

有直升机的声音。

言辞抬头,看到直升机上的林召。

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心随相灭。

第41章:遇歧

巨虎扇合三对羽翼,黑如冥渊。

血色竖瞳瞪林应:

人,还是穷奇?

林应站在海岸线上。远处海天相接,海天共生。一边是黑色巨虎,另一边,是白色巨狮。

黑虎作忿怒相,白狮作悲悯相。

巨虎长啸:是人,还是穷奇!

林应转身看那华美威严的狮子。安静平和的圆眼睛,一对弯弯的角。林应爱它的迷你版,每天早上坐在自己的肚子上舔爪爪。

“你是言辞?”

白狮温柔地看他。

不是言辞,也是言辞。或许言辞是白狮的“相”,或许白狮是言辞的“相”。

林应伸手,想触及它看穿命运的神性的目光。黑虎咆哮,白狮安宁。林应笑了。

“人。”

他走向白泽。

路岑担任林总的安全顾问以来第一次被“召见”,诚惶诚恐。去林总办公室的时候不亚于当年第一次进热带雨林,林总的气场比他们这些手上有人命的人都乖戾,丛林中未知野兽的碾压之势。

实际上林总挺客气的,虽然基本没有表情:“你能不能定位手机?”

路岑因为过于呆愣,面部肌肉垂着:“噢噢噢可以可以,小林总布置的安保器材都是世界顶级的。”

林总的手机一直保持通话中,传来沙拉沙拉的噪音,名字显示是“林应”,没人说话。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路岑第一反应就是小林总遇到麻烦,不能出声,只能拨出电话等待定位救援。

路岑丰富的经验很快派上用场,精确定位之后,林总微微一眯眼:“这地方……他去这里做什么?”

路岑心说我怎么知道,你们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顶头上司,难道要跟我汇报行程。

林总很平静:“调直升飞机。”

林召换掉西装,路岑发现大林总体格简直不输给小林总。直升机到达地点,地表情况触目惊心,像是经过山体滑坡。林召非常专业地准备垂降,路岑终于忍不住:“林总,我不建议你下去,太危险。我可以先去探查地形。”

林召看他一眼。

林应枕着言辞的腿,深度昏迷。建木鞭悬在空中,汲取白泽的力量,无数枝杈蛛网似的网住山体,巨大的拉力撕扯出咯吱碎响。

不能有一个人因为林应死亡。仲野上不来,言辞面无血色孤立无援,他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他很想爸爸。言辞下定决心,一旦他力竭建木鞭崩溃山体塌陷摧毁村庄,他就和林应埋在一起。言辞絮絮和林应说话,林应一句都不答。

连个傻笑回应都没有。

言辞亲吻林应,听见踩在树枝上的脚步声。他无法分心使用神识,终于等到来的人,抬头一看,是林召。言辞用袖子擦眼睛,他必须在林召面前表现好一点,可是忍不住,张嘴对着林召嚎啕大哭。

路岑在后面警戒,被言辞哭得心酸。言辞看上去还是个“男孩”范畴,眼睛太大,神情在顾盼之间特别精彩,亦喜亦悲。大多数时候,喜不是他自己的,悲也不是。善良总是被铺天盖地的情绪欺压。

林总还是那副死人样,路岑猜不出林总到底看出什么了。天上悬着根皮鞭,皮质的触手密密麻麻兜头照下,缠住摇摇欲坠的山体,包括路岑脚下的土地。路岑算是“有经验”,林召看到如此诡异的景象表情动都没动。

林召心里想把林应扯起来再打死。

他肃冷地问言辞:“讲。”

言辞哭得打抽:“讲讲讲讲讲什么……”

路岑着急:“你快点跟林总解释怎么回事……”

言辞抽泣一声:“山快塌了山下有村庄,我快支持不住了,但是不能有人死,即便是为了林应!林应现在昏迷,我我我不知道怎么样……”

林召立即打几个电话,使用他扎根盘踞的人脉。路岑抬头看密密麻麻,遮住日光的网状物。

韩一虎站在许家大宅门口。

警方的封条还在。这样豪门的大宅大多数在郊区,已经有人谣传许家闹鬼。韩一虎看了几个绑匪的询问笔录,许家的确有黑背景,黑吃黑,狗咬狗。绑匪串通许家的厨师下药,当时许家十三个人都在。那个警察是后来的,死了。他们记不清是怎么杀的他。

韩一虎阅读到这里,眨一下眼。

他翻进许家大宅,在夜色中潜行,穿过前庭,直接进入一层客厅。客厅里欧式装修,昂贵的家具摆得满满当当,塞得结结实实,唯恐少了什么。有人在的时候,是充足的富庶。现在灭了门,一地家具,安安静静,冷冷硬硬,全是尸体。

韩一虎没开灯,用手电筒四处扫一下。建筑寂寥久了,没人味。

警方应该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不知道能不能剩下一点有用的线索。案件被巨大的力量压下来,韩一虎又不傻。大概需要被消灭的东西,也被消灭掉。韩一虎叼着手电筒,趴在地上膝行,慢慢看家具底部。

没有。

韩一虎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可他逼着自己揣着希望。一楼大厅检查过,没有。他沿着楼梯一级一级摩挲,两只手全是土。许家大宅太大,韩一虎咬牙爬着,他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夜色中只有手电筒一小片凄惶的光抖动着陪他。

被抄的迹象很严重。前后好几拨人来过。韩一虎心越来越凉,真的什么都找不到?

穿过走廊的时候,扑通一响。

韩一虎思维慎得一蹦,无人的寂静中寻常动静才恐怖。

扑通。

手电筒光一暗,有东西飞过去,影影绰绰……有翅膀?

韩一虎喘口气,房子空太久,野鸟进来筑巢?

“你来了。东西不在我这。”

深沉的男声在走廊里幽幽回荡,韩一虎须臾全身凝固,惊惧的战栗一层一层海潮地涌出。

“救命,救命!救救我!”

女人凄厉尖叫,韩一虎的惊恐被一口气吊成愤怒,他抬起长腿一踹门,空空荡荡的卧室,床上的血渍大概是个人形。女声还在哀哀求救,在空中无助地回荡,韩一虎愣住,他听着一个女人隔着时间向他求救,哀叫,惨嚎。

她在被杀。

一会儿,寂静。

韩一虎咬牙:“什么鬼东西!装神弄鬼!”

“不不不,我真的不知道,饶了我吧!我要见老先生!我要跟他解释!”

“你们等着,饔飧宴肯定有报应,你们等着!”

惊惧,愤怒,惶恐,痛苦,所有的情绪交错回荡,回荡,奔向死亡,止息。

冷意沿着韩一虎的脊梁歹毒地往下慢慢滑,慢慢滑。

老先生,饔飧宴。

韩一虎站在夜色中,窗外扑腾一响,一只巨大的鸟张开双翼,滑翔而去。月色下熠熠生辉的羽翼,穿行生死。

虞教授看向窗外。韩一虎趁他睡着离开,他知道。因为他是装的。他一夜未睡,韩一虎一直没回来。虞教授打开手机看时间,蹦出一条时事新闻,山体滑坡,相关部门积极指挥疏散,临近村镇没有人员伤亡。几个游客受轻伤,已无大碍。虞教授马上想起,昨天言辞不是说要去这里,看看道观?他把新闻仔细阅读了一遍,没有发现言辞的名字。

他对言辞印象不坏。诚恳的小孩儿,很聪明,很像他。虞教授决定要跟韩一虎好好谈谈,即便不信言辞,要听听他怎么说。

言辞醒来在医院,默默坐起,抱着膝盖顶着下巴委屈。大包包脏兮兮地扔在墙根,畏畏缩缩,跟他一样蜷着。仲野显形,站在一边。他一直很沉默,但很可靠。

“谢谢,你给林召打的电话?”

仲野嘶哑的声音在言辞听神经上回弹:“不难。”

言辞继续抱着腿。

“小主人,我见到任继。您没猜错,他的确是无启民。最后一个了。”

言辞抱着头。任启,任继。十年前任启,十年后任继。言辞的恨意压不住,仲野感受到那沸腾的震动。

“小主人,无启民是更纯粹的人,更纯粹的神子。所以主人才只有同归于尽,别无他法。任继的事情,您也没办法。人之间的复仇,自有人间的法度管理。”

“他害林应。”

仲野沉默。人也害得他族灭。

言辞把脸埋住,微微抽动。爸爸被害,林应差点被害。那么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他能干什么?

“主人说,‘无谓幽冥,天知人情,无谓暗昧,神见人形。’。”

言辞难得顶仲野:“哦,是么?我怎么不知道?”

仲野声音幽幽:“所以,你要知人情,见人形,小主人。”

言辞跳下床,仲野吓一跳:“您去哪里?”

言辞袖子狠狠一擦眼:“见林应去。他就在隔壁。”

林应说得对,是该跟林召讲明白了。上次他缩了,这次他绝对不缩。而且,他要保护林应。不管是人还是鬼,谁也别想再害他。

林召好像忙小山的事情去了,反正短时间内回不来。

太阳升起,整个城市夜里睡得晚,早上醒得不情不愿,市声嘟嘟囔囔,咕咕噜噜。虞教授精神太差,不能开车,只好坐公车。他在路边的车站,看到路对面的小韩警官。

小韩警官也看到憔悴的虞教授。

那么骄傲而冷静的人,一直失态,一直失态,神情委顿,表情张皇。虞教授这个状态多久了?小韩警官疑惑,自己干脆利落就死了,或者从土里爬出来不去找他,他的生活是不是早就回归正轨?

虞教授不该是这个样子。

天鹅要飞越喜马拉雅,飞越珠穆朗玛,而不是在地面上步履蹒跚,全身拖着泥泞。

小韩警官很冷静。他现在是个活着的幽魂,没有姓名,没有身份,没有地位。越往下查越危险,他这样的幽魂,其实最好,消失也消失得无牵无挂,不会拖累虞教授。虞教授应该有更好的名望,更高的社会地位,更精彩的人生……以及更爱他的爱人。

无论如何,要保护他。不能害他。绝对不能。

车流在两个人中间无动于衷地奔涌。

虞教授看着遥远的年轻人,惊恐地察觉小韩警官是来向自己道别的。

他正在失去他。

第42章:杓月

林应触到那一团毛绒绒。他半是清醒,半是迷茫,灵魂沉醉在另一个世界的海岸线,身体躺在人间的病房。

不过毛绒绒让他安心。

林应微微睁眼,是晚上。他睡了多久?窗外竟然有月光。他很久没有见过如此纯澈清澄的月色。冷,善良,柔软地蔓延流淌,洗得净魂魄。

小小白泽垂头丧气蹲在他身边,小耳朵都耷拉着。林应用手指抚摸他,并没有让他好过一点。于是林应运气,把小猫挪到自己肚子上。

“怎么不坐肚子?”

言辞圆圆的眼睛是两潭滴进月光的深泉,幽静安详。他愧疚委屈:“对不起。”

林应用一根手指挠言辞下巴:“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有什么对不起我?你救了我,不止一次。”

言辞依旧沮丧。

林应用心感受肚子上的小小重量,非常可爱:“我是穷奇?”

言辞控制住自己不要做出踩奶动作:“嗯……你身上有穷奇的相。”

林应点头:“我是一部分穷奇,差点成为完整的穷奇。”

“你这样理解……真是干脆利落。”

林应举起言辞:“亲爱的,我好像看到你的本体了……太大了,威武巨大的白色狮子,非常牛×。”

言辞一仰脸,尽量让自己膨胀隐形的鬃毛飘荡出来:“我早说了,我不是猫。”

林应亲一口言辞:“对,你是白泽。”

言辞蹬蹬后腿,林应把他放回肚子。

林应真的什么都知道——胸口漏风,真正的“通透”了。言辞很恐惧林应会问出“我选择变成穷奇伤了人你会怎么办”的话,然而,没有。林应可能早知道言辞是干什么的,他看着言辞处理伤人的神鬼怪,从来不多说。

不加盐的话少说,没味道问题不问,这是林应的原则。

林应仰面躺着,言辞看着他的大鼻梁挺拔地矗立。林家兄弟的鼻梁山根都是耸直丰隆的,一生招财的面相。

林应伸手挠挠鼻梁。

言辞小心翼翼爬过去,毛脸儿凑近林应,亲亲他。林应回亲,突然愣住。

言辞全身的毛炸起,蓬蓬一小团,刚刚鼓足的小勇气刺溜漏掉,拱到林应手掌下面发抖。那脚步声林应一听就知道,林召。

林应哭笑不得:“亲爱的,你干嘛,林召长得有那么凶神恶煞么?”

不,不是。

言辞惊慌,强大的,贪婪的,吞噬咀嚼,食尽万物的野心,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会被吃掉。

澎湃的不甘与贪欲在走廊上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呼啸涌来。

林应也肝颤,他从小就有点怕林召,敬畏互生的情感。父母全都很忙,忙生计,他在林召的手掌心里长大。成年之后他比林召高壮,可是心理永远矮他一截。林召的脚步敲地面,林应心里激烈斗争。怎么跟林召解释目前这个局面,从哪儿开始比较好?说自己是穷奇还是说自己有个同性恋人?林应心跳越来越快,跟着言辞的小身子一起抖。黑暗沉郁,球形锁一拧,咯噔一响扯紧林应的神经,一开门,严酷的灯光一巴掌抽林应脸上,林应差地躺着跳起来——

惊天动地一个大喷嚏。

林召和林应四目相对,气氛被破坏得太突然,有点应付不了。

林召一抽鼻子。

“哥你……这么晚了还来看我?”

林召咳嗽几声,硬着脸坐在林应身边。这目光林应十分熟悉,从小林召预备修理林应,就这么看他,林应马上就成为被蛇盯的青蛙,动弹不得。

“白天我要收拾你的烂摊子。”

林应挠挠脸,决定躺着不起来,他现在虚弱,不信林召舍得把他怎么样。

“哥我全身疼。”

林召肩背挺直地坐着,看林应,看他手底下假装自己是毛绒玩偶的言辞。

“你养猫了。”医院怎么让猫进来?

“这不是猫这是我嘶。”林应感觉到言辞挠他掌心,只好闭嘴。

林召的眼睛在月色下黑沉沉,没有光。

林应掌心很热,言辞感觉好很多。

饕餮。

林召身上饕餮的相接近恐怖,他正在成为一只饕餮。

林应把心一横:“哥你一直在等我的解释,所以我有话跟你说。其实我……”

“你想跟我说,其实你是同性恋?”

林应噎住。

林召没问别的。他对别的不感兴趣。他没什么表情:“我说过,我允许你胡闹。”

林应呼噔坐起:“我没胡闹!”

林召用鼻息笑一声:“胡闹完了,你自然会收心,想到要结婚生子。我不阻止你胡闹,我越阻止你俩越情比金坚。”

“我爱他。”林应大手罩着言辞,微微用力,“我爱他,你难道不懂?”

林召真笑了:“哦。”

林应愤怒。他已经过而立,有功勋有荣耀有事业,在林召面前依旧是这样,底气不足,唯唯诺诺。没用!

林召又抽鼻子,他绷着脸硬憋喷嚏,实在是熬不住,所以站起:“我还有事,你躺着。养好了咱俩好好地谈谈。”

林应更怒:“你不就是想揍我!”

林召转身出去。林应突然问:“哥,你当初娶嫂子,是因为爱她吗?”

林召平静:“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部分原因。”

林召从医院出来,痛快打几个舒爽喷嚏,开车直奔老宅。

管家微笑:“您来了。”

林召点头:“老先生要见我。”

管家笑道:“是啊。老先生一直觉得林先生颇像他当年,很满意林先生,今天是吉日,老先生决定让林先生参加吉日私宴。老先生说了,林先生如果没有准备好,也可以不强求。”

林召微笑:“多谢老先生栽培,林召绝对不会辜负老先生的期望。”

管家引着林召:“请跟我来。”

林召被引到一处很大的过厅,前后都是双开巨门,左右有……屏幕?左右雪白的墙壁上悬着显示屏,管家微微鞠躬,从身后的双开巨门退出,门锁柔润一响,屏幕同时亮开,将要倒塌的山上,穷奇皮肉翻卷,声声哀嚎。

林召全身血冷。

林应的确全身疼。他被咒符穿插骨髓,搓揉神智,又被言辞引雷炸的右前爪白骨森然。变成人之后伤基本上不见,元气的亏损却补不回来。言辞舔林应的右手,上面有斑驳的痕迹,越舔眼中月光越盛。林应发觉小家伙要哭,笑道:“别别别,别难过,你是对的,多亏你,我不想伤人,更不说杀人。”

林应搂住言辞:“你不容易,可是我为你骄傲,小家伙。”

言辞抽泣一声。

“哦还有,我哥是真的过敏,他不是故意的,别怪他。”

言辞蹦跶:“白泽不掉毛!不掉不掉!”

“好好,不掉。”

特指的录像录下穷奇被折磨的全部过程。神性的兽,尊严被人踩在脚底。林召站得绷直。他面前是私宴的门,后面是退出的门。

播放完毕,一片寂静。

林召伸手,推开私宴的门。

门里,是手眼通天的力量。

他往上一步。

林应还没出院,天天睡觉。言辞陪着他睡,一小团热乎乎。林应疲惫笑,小家伙为了不让大哥探视,天天原形。仲野在隔壁,就不过来。鬼王也要面子。言辞猫儿眼在夜色中看着两对血色的翅膀,温柔地拢下来。

林应要保护言辞。他根本看不见守护之翼,可是守护之翼的确存在。

林应睡熟,言辞轻盈跳下床,爪爪一点门,门自己打开,言辞溜出去。

林召站在林应门外。

不知道站了多久。

言辞猫儿脸对林召,林召抽鼻子,没反应。

言辞噗地变成人形,林召还是没反应。

言辞伸手,右手金光一闪,幻出一根金属的……教鞭?教鞭一指走廊尽处,走廊突然化掉一半,另一半……塌进夜空。

缓缓驶来一只贝壳的船,珠光盈盈,停在走廊尽处,仿佛停在坞边。言辞抬腿上船,微微鞠躬:“林总,请上船。”

林召微微一挑眉。言辞心里好不容易攒得鼓鼓的小勇气噗呲一声微微漏气。他连忙捂住,非常坚定,不就是装腔作势么!林召还能杀了他不成!

林召上船,和言辞对坐,言辞心里尴尬得爆炸,面上死着,仿佛林召。

船驶出医院,登上夜空。

脚下是万千霓虹,攘攘人间,头上是灿灿星河,皎皎月色。

林召眼中还是黑沉沉的。他终于蹙眉:“你到底什么人。”

言辞庄重点头:“您好,我是白泽。”

林召看他从船里摸出一只大包包,在里面排山倒海稀里哗啦一顿找,找出两只杯子,递给林召一只。言辞拿着一只酒杓,轻轻一舀,酒杓中清亮月光柔柔溢满。言辞将月光倒入林召酒杯:“请。”

杯中不是液体,是光,是流动婉转清虚洁净的光。数千年诗人追逐吟诵求而不得,在林召杯中。

言辞举杯:“饮光入腹,清洁五脏。干杯。”

林召没动,言辞喝下月光,身体盈盈而亮。言辞努力看林召:“请喝。”

林召自嘲:“只怕我把月亮喝了,也照不出光。心肝肺,都是黑的。”他把酒杯一倾,月色漂浮飞去。

银辉映着他的脸。他五官深刻,脸上影子纵横,更加可怖。言辞被月色洗练得里外通亮,皑皑似另一轮月。

“你拉着我来,是来示威的?”

“是来提亲的。”言辞飞快地把这一句喷出,心里舒爽,到底说出来。不敢看林召表情,他低头玩杯子:“展示一下我的能力。”

林召笑一声:“小孩儿,你管不到人间。人间有人间的权力法则,你管得了吗?”

言辞目光润润:“听过柳毅传吗?”

“听过。”

“柳毅传最初的版本,跟面具有关。柳毅娶了洞庭龙君的女儿,龙君退位,柳毅继承神位,成为洞庭神君。龙君担心柳毅文弱,不能服洞庭水族,于是给柳毅做了张鬼面。赤面,獠牙,朱发,有如夜叉。面具好用,威慑神怪,柳毅戴着戴着,忘记摘下,便再也摘不下。洞庭神君狰狞凶恶,覆涛倾波,谁也不记得书生柳毅斯文侠义,至情至性。”

林召在清凉夜空中俯视众生。高楼大厦仿佛蚁巢,车辆如蚁,人,竟然看不见了。

神看人间,大约是人看蚁穴。

“我以为你会讲讲什么南柯一梦,大槐国南柯太守。我从不觉得南柯一梦是个讽刺故事。做场梦,也没什么不可以。”

林召是个精彩的男人。光影轮回,他坐在光影之中,不在乎光,更不在乎影。

言辞心酸:“林先生,‘贵非自贵,由乎贱者所崇,高非自高,缘于下者所载’。高贵无非是需要衬托,人要踩着什么才显得高……‘愚者殉末,故穷高而自坠’。”

林召依旧向下看:“讲这个话的人,是真的当过贱者下者,后来也真的是高贵了。是不是。”他抬头直视言辞,“现在这样临天的景色,对于你而言可能并不稀奇,但脚下这万千众生并非人人都能见。贝船饮月,估计也只有我。你现在把我扔下去,我摔得尸骨无存,然而见识过如此的,也还是只有我。”

言辞被逼得下泪:“大哥!人间我的确管不着,书生柳毅不在我的规则里,洞庭神君却在!”

林召真笑了:“你有心,还要提醒我。”

贝船靠岸,林召放下酒杯,下船走几步,复又停住。

“你能护住林应,我就真心感激你。”

第43章:九棘

下南镇是个尴尬的地段。被两个繁华的都市夹着,没有沾到光,莫名其妙成了三不管。几十年里政府兴师动众开发过两次,全都失败。第一次搞矿产,不了了之。第二次搞地产,失败证据还矗立着。很多人相信下南镇是真正的风水太差,当过数次古战场,怨气重。不过有些识文断字的老人不这么认为。虽然九棘园失败了,但“九棘”就是“九卿”,下南镇当年出了个状元,难说这个状元以后不是位列三公九卿。

比如说现在,下南镇乡亲们等着当年的状元报恩了。九棘园重新开发,还要拆迁一大片。所有人凑在一起兴奋地谈论下南镇的骄傲,人上人,文曲星,林召。

陌生青年在一边听着。

他又高又瘦,脸色苍白。长相模糊,让人提不起兴趣仔细看,或者看过了,又不会放在心上。总是戴个帽子,上半截脸埋着。前几天突然出现,来租房子。下南镇有自己的生态系统,房东面对青年那个看上去就不太正规的证件没有多问。青年外地口音,正好房东可以多讹他。多的是这种,突然出现,突然消失,或者突然成为尸体的年轻男人。只要不死在家里,房东还可以一个月连着收多份房租。

陌生青年身份证上姓戈,对林召格外有兴趣。

杂货店里的老板是个老头子,格勒一笑:“林家以前穷着呢,林应站在我这门口看别人舔冰糕,被林召一把拽回家里。”

“林家,以前在哪里?”

“哟,时间太久了。”老头子老伴看小戈白打听半天不买东西,摔摔打打没好脸子。老头子用蒲扇打蚊子,问她:“石庄以前是九棘园那边的吧?”老太婆甩帘子进屋,老头子习惯地怡然:“还真是,你别说,石庄就是九棘园那里的,林家早拆了。”

有人给路岑打电话。路岑挂了电话进入林召的办公室,站得笔直。

“林总,警察朋友说有人利用系统查过你。”

林召低头翻阅东西:“嗯。”

“解决吗?”

“等他们发现,该查的早被查了。”

小戈两手空着从杂货店出来,突然愣住,慌慌张张缩回去。

那人皎皎的侧影。

云阳站在肮脏的小巷中,微笑着跟人讲话。小巷是暗的,路灯昏昏沉沉。他却是亮的,他不属于这儿。

不奇怪云阳能找到这里。

男青年无意识地转动手指上的戒指。

潮热的夜风路过虞教授,都清凉冷静了。他靠着墙,嗅到风中云阳温柔的味道。这柔软熟悉的味道锋利地犁他的心肝,痛得战栗。

虞教授以前带学生讲课,声音清明顺和,跟一个大爷形容一个人:年轻,高个子,比他高一些,瘦,结实,待人热情诚挚,总是笑,很好很好。

大爷没遇到过这么打听人的:“那他到底长什么样?”

云阳顿住。

他听着云阳形容自己,听着听着,低头捏鼻梁。

虞教授终于打电话给言辞:“我需要你帮忙。虎子消失了。”

言辞炸毛:“为什么?被人抓走了?”

虞教授笑着艰难回答:“他自己走了。你先别告诉林应,来我家。”

言辞中断逛小吃街的直播,打车直奔虞教授家。虞教授的声音让他难过,虽然虞教授听上去一直在笑。

“我认为,他可能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他是唯一成功的‘作品’,一直被人虎视眈眈盯着。”言辞很严肃,“记得吗,他是警察。他不想连累你。”

虞教授平静:“我倒是知道他有可能在哪儿,只是你那枚戒指是个麻烦,所有人都搞不清楚他的长相。”

“那他在哪儿?”

“下南镇,九棘园附近。”

言辞一愣,林召刚刚成功拿下那个项目。他有点不祥预感:“你是说……”

虞教授攥着杯子,实在没办法:“所以我说你自己来。他很有可能……在调查林召。”

虞教授撑着额头,连续几天没睡,精神更差。他必须找到他,小孩子不懂道理,他要教教他道理。

言辞很担心虞教授的状态,觉得虞教授随时会崩溃:“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虞教授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我试过了。找你来,是想跟你说,我可以帮上忙。你在乎林应,我在乎虎子,咱们之间并没有利益冲突,嗯目前是没有。如果你信得过我,咱们把事情捋一捋。你同意吗?”

言辞有点怕虞教授,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敬畏:“你要怎么做?”

“事情既然发生,肯定存在逻辑。不要那么看着我,虎子的复活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未知的科技。一百年前的人还不相信器官能移植。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虎子,为什么他被选中。可能是巧合,更可能是他符合一种‘标准’。这种标准是什么?年轻?健康?是警察?”

言辞心里一动:“罡气。”

虞教授疑惑:“什么?”

“四正之气。”言辞接过纸笔,写下“罡气”两个字。

虞教授点头:“好的,如你所说,这个标准。虎子在失踪之前正在着手调查许家的涉黑问题。然后许家出现在九棘园,虎子失踪。九棘园的资料我弄到的不多,唯一一点,埋人的坑,有一个,空着。”

言辞心里一颤。

“调查许家涉黑的案件在局里是秘密进行的。有人有手段,我不奇怪,风声肯定走漏。虎子是查到什么被灭口了?我教书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整个系统的学生们,这是我的人脉网。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地查许家,拖得太久,搞成现在这样。”虞教授修长的手指敲敲自己太阳穴,“查到的资料,都在这里。”

言辞握着笔,指节泛白:“那……许家怎么了?”

“许家很厉害。”

虞教授在纸上画,一道一道竖,一道一道横,一块一块割着“罡气”两个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我们的头上,有一张网。”

“所以你们都怀疑林召?”

“林召可能是个突破口。”虞教授微笑,“因为他并不是生在这张网中。对于‘网’,他是‘外来者’。”

“那你们为什么不怀疑林应?或许他们兄弟沆瀣一气什么的……”

虞教授看言辞,很平静。

言辞闭着眼吐口气:“我……我知道了。那你又为什么信任我?”

“到目前为止,咱俩是最没有选择的,只有结成同盟。你还有别的办法?”

言辞抿着嘴,不敢看虞教授。

在时间线上,小韩警官秘密调查许家时,许家都还活着。目前不能确定许家先灭门,还是小韩警官先被杀。九棘园空着一个抛尸坑。两个主播于九棘园失踪,警犬找到十六个坑。十四个竖坑,很旧,十三个人人都抱着膝盖被严谨地摆在里面,一个空着。两个主播的坑很新,掩埋潦草。那个空着的旧坑为什么不用?在等人?林召争夺九棘园开发项目时遇到很多问题,被扔婴儿尸体,诅咒断子绝孙。九棘园附近以前就有闹鬼传闻,有“鬼戏”,十年前有“僵尸”出坟传闻,据说来了军队,这点只是传闻,越被传越变样,待考。言辞在九棘园附近遇到鬼弹,那条肮脏的河的治理似乎也是林召的项目之一。

九棘园。

交汇点。

虞教授在纸张背面写下九棘园三个字,打圈。他抬起头,笑着看言辞:“你并没有说出全部。”

言辞鼓起勇气:“您也没有。”

虞教授很想拍拍言辞的头,又觉得不礼貌。

言辞认真:“虞教授,我坦白一件事:我在你身上埋符了,在你家四周也埋了符。你如果遇到危险,你身上的符会通知我。你家四周的符,跟虎警官的戒指一个功效。在您常活动的地方,我划定了安全范围,一般鬼怪不敢招惹你们。”

虞教授点头:“那我也坦白一件事:我调查过你。你有身份证,七年以前办的。七年以前,正好人口大普查。除此之外,一片空白。”他认真地看言辞,“对不起,不求你原谅。为了虎子,什么人我都怀疑。”

“好吧,为了表示诚意,我还能告诉你,我不是神棍,我是白泽,我能看到人的过去未来。你要我看看你吗?”

虞教授苦笑:“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不要剧透。”

他向言辞伸手:“半结盟,可以有选择地说出实情,但保证不会撒谎。”

言辞握住虞教授手指:“半结盟。”

虞教授正色:“我必须确定一件事,你真的能把虎子藏起来?”

言辞点头:“您都找不到他。”

虞教授道:“我怎么觉得,有人就是想借你的手……隐藏他呢?”

“那么接下来,要去找虎警官。他离开我划定的安全范围,该有东西找他了。不过,咱们最好带上林应。他,嗯,辟邪。”

林应一见虞教授,心想这怎么看都是尊神啊。言辞很严肃:“请你帮个忙,把我们俩送去九棘园。”

林应蹙眉:“你们俩去那里做什么?”

“不是去九棘园那栋楼,我们要去附近的村镇。”言辞圆眼睛闪闪,“你送我们去。”

林应挠头:“……可以。”

他不问为什么去,言辞却不想瞒他:“虎警官离家出走,可能在那里。”

林应心里有愧,长长一叹。

去九棘园路上,言辞和虞教授在车后座稀里哗啦一顿响。言辞拿出一把枪,往里填火药。虞教授震惊:“你有枪?”

“这个不是枪,是铳。只能打鬼怪,打不了人。给您防身,缺点就是一次填装的朱砂有限,您省着用。”

林应的车离开市区,路上车辆越来越少。夜色沉沉,车里的光线渐暗。言辞昏昏欲睡,虞教授看他四边不靠的难受小样,伸胳膊搂住他。言辞终于找到支撑,毫不客气地靠进虞教授怀里。

车却停了。虞教授看林应,突然发觉车窗外起了雾,浓稠得……像一口痰。

林应神色不安,言辞擦擦嘴角,迷茫醒来:“到啦?”

林应被生死搏杀训练出来的神经告诉他,要赶紧离开。

车发动不起来。

林应的车趴在地上嘶号,一口气就是续不上来。林应一捶方向盘:“我下去看看。”

言辞跟着下车:“虞教授你在车上等着,别动。”

林应打开引擎盖,探着身子往里看。言辞在雾中很不舒服,这丝丝的雾气简直要往他眼里钻,非常痒。言辞手指一捻,心里恶心得够呛,这哪里是雾,这是蛛丝!

“林应,赶紧……”上车两个字没说完,汽车一震。林应眼看着脚下泥土咕噜咕噜翻动,有东西被震出——轿车又一震。

蛛丝!蛛丝埋在他们脚下,正在往外拔。四处浓稠的蛛丝越裹越紧,细微的蛛丝粘腻,变厚,变硬。

言辞眼睛痒得难受,不停地揉。一片阴影掠过,林应一抬头,全身汗毛站起:一只圆鼓鼓的,巨大的肚子。

林应超常的视力环顾四周,雾气后面一闪一闪的黑条,竟然是细长的节肢。

蜘蛛。

他们在巨大的蜘蛛身子下面。

林应从小就惧怕蜘蛛,这种生物生来就不是讨好人类的。他牙齿打颤:“言辞你上车!”

言辞大叫:“上车让它一锅烩了?你上车,我想办法引开它!”

广阔的节肢上刚毛一动。一对螯肢挥向言辞,林应一把扑倒他。那一瞬间林应看到螯肢上密密直插的螯牙,灌着毒液,胀饱饱地抖动。

林应觉得自己可能要尖叫了。

钢筋似的螯肢再次扫来,林应拖着言辞要把他扔上车,顶头一声枪响,爆了个天女散花。言辞眼睛红肿,看不清:“怎么了怎么了?”

接连两声,朱砂破秽除邪地烧着雾气,头顶上咯吱咯吱骨骼分解的声音直挠牙根。

爆裂声还在继续,蜘蛛的节肢疯狂踩踏,化为飞灰。

虞教授站在车边,举着手铳,对傻乎乎的林应言辞淡淡道:

“你们总是忽略一个问题。我不得不强调,我是警察,一级警督。”

第44章:玉横

“九棘园主体那个楼有时候晚上会亮。我起夜往窗口一看,时明时暗的。”

“所有晚上都会里亮?”

“那倒不是,朔月的时候最亮,也不是每个朔月。”

“别听他胡扯,什么亮,住在这里几辈子,谁看见九棘园有亮光?灯都没有。”

“我明明能看见,你们全都看不见,还不信。”

雾气散去,那些巨大的节肢抽搐着乱踩,林应一把抱住言辞,眼看着尖锐的巨尖一下子插透轿车车顶,然后被风一阵吹散,轿车车顶安然无恙。

“鬼蜘蛛,和蜃差不多作用。只不过蜃那个大牡蛎吐蜃气是天生功能,这种鬼蜘蛛是用厉鬼怨气养出来的。”言辞情况很糟,他眼睛红肿,圆而明亮的大眼睛几乎睁不开。林应抓着他的手不让他揉:“怎么回事?怎么我跟虞教授一点事都没有?”

言辞一瞬间竟然很得意:“我也过敏啦!”

林应哭笑不得,听听这宣布的小口气。

“过敏是身体防御机制做出的反应,也许可以理解为言辞太干净了受不了鬼蜘蛛。”虞教授从车后座摸出两瓶矿泉水,想要帮言辞冲眼睛。言辞终于忍不住,噗一声变成原形,林应搂了个空。

虞教授拿着矿泉水瓶发呆。

白色的奶猫在地上打滚,揉眼睛。林应心疼,抱起言辞托住小脑袋,示意虞教授快点浇水:“言辞是白泽。”

虞教授立刻拧开矿泉水冲洗:“……白泽这么小?”

“应该是挺大的。”

两大瓶都冲掉,林应用纸巾清理小猫,小猫眼睛红肿。水起不了太大作用。虞教授当机立断,抄起言辞:“回家,回去你们告诉我九棘园怎么走,下次我自己开车来。”

言辞在虞教授怀里使劲扑腾:“不能回去!我没事!就算现在回去眼睛过敏也没什么好办法!虎警官有危险!”

言辞小爪子不小心挠了虞教授的手,挠完才想起来这不是林应不能随便挠,瑟缩一下,依旧坚持:“真的!虎警官有危险!”

林应一比划:“上车!去九棘园!”

他欠韩一龙一条命。得还。

韩一虎在出租屋里静待。等到太阳下山,将要入夜。

他要确定一个事情。

他是不是从九棘园走出去的。

老辈儿说九棘园建国前就闹鬼。整个下南镇周边是古战场,好几次重大战役都在附近,现在耕田还能挖出箭簇白骨,也有鬼火。要说只是古战场,倒不会有多大怨气戾气,因为为国捐躯怎么也不算横死。要命就在于九棘园将近四十万平方米的建筑面积下面压着的有可能不是战士,是老百姓。一说是古时候杀良冒功,一说是修建什么陵墓的工人家眷全都被处死。破四旧以前有个庙,被砸了。九十年代初兴起矿业,一支地质队在那里找矿脉。找了几年,啥也没找到。再后来搞地产,建起九棘园,荒废烂尾。

九棘园比下南镇更接近大城市,依旧鬼气森森。下南镇除了附近耕种的,没什么人接近九棘园。

虞教授撸着言辞,冷静地介绍九棘园。九棘园当年太隆重了,是全国整体规划中的一部分,上过新闻联播。

“烂尾当然不是因为什么闹鬼,是因为后续资金跟不上。为什么后续资金跟不上,因为支持这套规划的班子倒了。为什么班子倒了,因为查出贪腐问题。二零零零年初,言辞可能不清楚,林应你应该知道。”

言辞被撸得舒服,嗓子里咕噜咕噜。虞教授的接受力过于强悍,眼看着一个大活人变成猫咪,几分钟之内就淡定撸上。

再说虞教授手法确实不错,精英的手指,纤细修长细皮嫩肉,比林应可强多了。

林应开车,沉默。言辞眼睛难受,没察觉他的异样。

他当然知道。

当初林召会议室里的PPT,一大块一大块深深浅浅的颜色,把土地掰成一块一块饼干,酥脆美味。

林应真的不明白林召怎么就非要这么个烫手的烂尾楼,九棘园太有名了,烂尾都烂得赫赫声威。林召拍他的肩。

他的目标不是九棘园。

不止是九棘园。

九棘园,下南镇,都只是梯子而已。政策的风声等下层人知道,就只能闻个味儿了。新的规划,新的发展,新的经济区域,新的野心。

林召张开嘴,抢先撕下一块肉。

林应恍惚,九棘园,下南镇,那几个要被划在一起组成经济区域的城市,都在一张长长的餐桌上,四周言笑晏晏,亮着雪白牙齿,等待分食。

最贪婪的,是他大哥。

言辞蠕动蠕动:“没关系啦,别害怕,我是白泽。白泽保护你们。”

虞教授叹口气,把脸埋进言辞的毛毛里。言辞虽然小,毛量惊人,膨胀胀的膨化食品。

韩一虎在夜色中行走。他是个健康乐观的年轻人,曾经。他特别热爱在阳光下打篮球,弹跳,夺分,展示小麦色的肌肉。虽然他只是想展示给某人看他年富力强的精力,别的女生的娇呼他也不介意,自信以虚荣为食。

现在,夜色让他更舒服。他不愿意照镜子,苍白的脸泡在夜色里,浮尸一样。

他是被做出来的。

他是个试验品。

韩一虎原以为不敢看自己的墓,和游光去化纸钱,竟然也没怎么样。墓里躺着的年轻人,携着信仰和荣耀死亡,可以成为家人爱人的伤痛与骄傲。

和他这个不死不活的游魂,没关系。

爱人。

皎皎的爱人。

韩一虎眼睛一热,捏鼻梁。四周很黑,是郊区的黑,他根本不用打手电筒,在夜里看得一清二楚。路上没有人,没有月亮,没有光。韩一虎走向庞大无比墓碑一样的九棘园主楼。

主楼前广场地区还是土地,虽然平整过。十几个两米多深坑,一只一只死不瞑目仰望苍穹的眼睛。韩一虎叼着手电筒调查这些坑。警方调查的基本资料他全看过,这些土坑的形成在春天之前。被人精心挖出,修整,某种意义上按照一定规律严格排列。本地特有的花树开花会有浓烈的花粉,许家的土坑里没有发现花粉,在花树开花之前挖成——差不多就是韩一虎失踪的阶段。尸体被发现,没有完全白骨化,保存相当完好。考虑到当地各种气温环境因素,警方的验尸报告上推测死亡时间要先于小韩警官失踪的时间。

花树的花粉会导致云阳过敏。身上起红斑,虽然不怎么痒。他在花树下扯着他的手腕子,一下看见一大片。

韩一虎每个坑都翻一遍,没有更多发现。比较浅的潦草的两个土坑里韩一虎摸到一种非常亮的碎块。这么亮的碎块警方不会发现不了,很可能……正常人根本看不到这些碎块。淡淡的,凉凉的,说不上什么颜色的光。

九棘园主楼里光线一闪。

韩一虎立刻关闭手电筒,伏在浅一点的坑中往外观察。主楼非常大,没上窗,整体是个空心的,遮不住光。淡淡的亮氤氲出来,明灭晦暗,惊惧跳动。

韩一虎把比剪下的指甲还小的碎块装进兜里,小心翼翼潜行,进大楼,悄悄上楼。没装栏杆的楼梯非常薄,一片压一片。韩一虎缓缓呼吸,嗅空中的气味。好像不是。记忆里的味道不太一样。似乎没有这种水泥味儿。他从土里出来……直接跑去云阳家,只能看到眼前的鹊儿,飞舞翩跹,黑白的颜色,引着他。

难道不是九棘园?

韩一虎无声无息上顶层。最顶的顶层,中央摆放着,一只晶莹透亮玉石的巨大盒子。韩一虎等一段时间,没有其他动静。他上前去看,长大约三拃,高一拃。缺一个角,质地和他在埋主播的浅坑里的摸到的碎片非常像。他刚想从兜里摸碎片出来比对,突然听见一声震天的蝉鸣。他眼前一花,连滚带爬躲到一个圆形巨柱后面,蝉鸣锯他的耳朵,头骨欲裂。他捂着耳朵张着嘴,用尽意志力不叫出来。

玉盒子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韩一虎发现在玉盒子的亮光范围内,隐隐照出黑黑的人影。一个,两个,越聚越多,越聚越多。

鬼。

韩一虎觉得脊梁发麻,他警告自己别矫情,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怕成这样。他勉强聚起眼神,正看见面前一张人脸。

半透明,黑色的,五官是洞的人脸。

韩一虎彻底僵住,大脑做不出反应。

那东西贴着他看,看了半天,飘走。

族人。

有族人哟。

活着的族人。

细细簌簌的低语水纹一样荡开,冲着韩一虎。大大小小的鬼影用空洞的五官对着韩一虎。

族人。

族人,过来。

韩一虎迷迷瞪瞪被一个力量扯出巨柱,他舒服得想睡,想躺进那个盒子。不对,盒子躺不下他。

可以把肝肺放进去。

韩一虎想,刀呢?

历朝历代,无启民都是珍贵的补品。人不能吃人,所以贵族们不承认无启民是人。他们认为吃了无启民的肝肺起码延年益寿,要活着剖出来吃掉,趁新鲜。无启民的幼童最上等,青壮年次之,女人再次之,老人最下等。有些看年老的无启民实在不够,于是强心挖肝肺,叫“种人”,种出幼儿,养到合适的年龄再吃。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无启民外表上看与常人无异,除了死亡之前尸体的处理方法。一旦被发现有人把血亲的肝肺往土里埋,基本可以确定这一族人都是无启民。

韩一虎看到幼小的,奶胖胖的小孩子,手里还攥着零食,被人领着去膳房。

你们吃人啊!

你们不得好死啊!

韩一虎在空中不受控制地嚎啕,谁也听不见他,他哭得声嘶力竭,实际上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韩一虎一闪神,大梦初醒,眼前穿着斗篷的人一只手包着纱布,还在透血。那人伸手摘下斗篷帽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微笑的男人。

韩一虎一拳打上他的下巴。

任继生挨他一拳,微笑着擦擦嘴角。四周的鬼影嘈嘈切切,简直是在高兴。

两个族人。

两个活着的族人。

任继一听,笑意越来越大,不再是皮笑肉不笑,堪称苦笑:“我把你做出来,你现在是无启民……我竟然对你动了同族的感情。荒唐。”

韩一虎还想揍他,任继手指一转,韩一虎被一股力量拖着钉在原形巨柱上。

“这个盒子,叫玉横。装不死药的。可以用来安魂。”任继用手指摩挲韩一虎的脸,“我一直在收集同族的魂魄。无启民没有轮回。你也一样。如果肝肺有损伤,你就完了。”任继的脸在玉横微弱的光芒下似悲似喜,“放进这个盒子,也不能怎么样。不过我竟然做出一个自己的同族。”

任继仰天大笑,他一只手扣在韩一虎喉咙上:“要不要再验证一下。还是有点区别,你从土里爬出来竟然不是幼年。”

他疯疯癫癫,自言自语,一会儿要杀韩一虎,一会儿又说不能杀,还有用。韩一虎玩命挣扎,突然破空一箭,任继一愣,狰狞地看韩一虎:“你把白泽引来了!”

他一只手还在滴血,情绪很不稳定。韩一虎挣扎得手脚皮肉破烂,他怒吼:“我早晚宰了你,别担心,我会把你的肝肺趁新鲜挖出来埋着!”

更多的箭簇扑过来,落地即消灭。任继一把薅下韩一虎,低声道:“这玉横里装的都是你同族的魂魄,散掉就散掉,我们没有来生。你想把白泽引来让他们魂飞魄散,可以,随便!”

韩一虎隐约看到有幼小的人影。

他脑子里蝉鸣声声,全是那个白白胖胖,高高兴兴地被人往膳房领的奶娃娃。

韩一虎揪着头发,任继探手一抓,韩一虎眼前一黑,五楼空空荡荡。

林应亲大爷的六甲六丁冲上来,非常疑惑地停住。林应跟着往上跑:“我的亲大爷诶!咱们能把命令更新一下吗?先不追杀面具男行吗?我找人我找……虎子?”

韩一虎爬起来就要跑,虞教授把言辞往林应怀里一塞上前一把抓住他。韩一虎不敢看虞教授,虞教授好看的眼睛瞬间有泪光。他慢条斯理卷衬衣袖子,韩一虎坐在地上。

言辞在林应怀里眼睛肿肿,只好不动声色嗅嗅空气,然后用爪爪拍林应。

“咱先走吧,虞教授有点要紧事处理。”

林应看虞教授已经卷完袖子,冒一句:“我个人主张反对家暴。”

“走啦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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