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螟蛉报恩(灵异)下——蝎子兰

第45章:半结盟

林应抱着言辞往外走,一回头,正好看见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虞教授练过自由搏击,这一点知道的人不多。他不只是穿着西装马甲走台步的菁英,他是个警察。

一级警督。

韩一虎被摔得趴在地上,虞教授弯腰扯起他的领子,他感觉到虞教授有些急促的喘息喷在脸上。

“还手。”虞教授修长的脖子在夜色里润润地白着,韩一虎知道用嘴唇去触碰的温热感觉。虞教授愤怒:“还手!”

韩一虎全身死着。他一直当自己死着。

虞教授一拳打过去,韩一虎抑制不住咳嗽,伸手抹嘴角。他说什么都不抬眼,他不敢面对虞教授的眼睛。

小韩警官踏进警官学院的第一天,看到优雅走过去高挑的人。熊熊的年轻人的荷尔蒙烧得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无法在甲板上站稳的水手,狂风暴雨滔天巨浪中看见海神。海神有一双海的眼睛。深邃,黑暗。

虞教授后来告诉他,光线只能穿透海面二百米。二百米以下,是渊薮。强大的水压,无法到达的光线,仿佛死亡的禁地。感激现代科技,发现海底得天垂怜的惊人冶丽。

二百米以下,以下,是生命涌动的初始之地。

韩一虎用手背挡住虞教授的眼睛。把儒雅当武装的人,正眼泪潸然。

韩一虎恍然。

他已经穿过威严无常的海面,抵达深邃平静的深处。小韩警官的灵魂早就沉入海底——沉入那双海神的眼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韩警官一直在虞教授的手心里捏着,一直在。

虞教授攥着小韩警官的领子,越攥越紧,他想要他的命,有一瞬他是真的想杀了他。雄性动物的自私凶狠和占有欲,温柔斯文的虞教授,其实一样不少。

“你让我失去你一回。还要让我再失去你一回。”虞教授的眼睛贴着小韩警官的手背,感觉到小韩警官冰凉的体温。以前的虎子身上一年四季热度蒸腾,昂扬的精神点燃热情,他夏天根本不愿意挨着虎子。

不是这样凉。土地下面阴阴的凉。

小韩警官放开虞教授的眼睛,凑近他美好的颈窝,压低嗓音,颤抖着嗓子:“墓里那个,是韩一虎。墓外这个,是什么?”

小韩警官的眼泪砸在虞教授肩上。虞教授吞咽,深吸一口气,眼睛里泛着琉璃的水光:“也是韩一虎。你就是你。你可以不相信自己,但你要相信我。”

他伸手搂住已经崩溃的青年:“韩一虎,要相信虞云阳。韩一虎,要永远相信虞云阳。无论如何。”他低声重复,仿佛安慰幼儿,稳定的节奏舒适平和,“无论如何。”

林应抱着言辞站在楼下,觉得九棘园还真是不负盛名鬼气森森。他一点感觉也没有,根据言辞的理论,即便是鬼魂,等闲也不会在他面前没事找事。九棘园号称将近四十万平方米的建筑面积,只是平整大部分土地,光秃秃一个主体楼。应该是个生活广场,可惜到资金链断只有一幢楼起来。林应无意识地散漫随想,眼睛扫来扫去,一时又觉得困惑,这地方的感觉除了鬼气森森,还一种特别熟悉……什么感觉呢。

言辞打个小小的哈欠,砸吧嘴。林应心有余悸地撸他:“我滴妈哟,虞教授那薄薄的身板,居然能把虎子抡起来。虎子身量跟我差不多。”

言辞爪爪翘着,蠕动一个舒服姿势,眼睛有好转,但是肿肿的还挺可怜。

“怎么圣兽也会过敏?”

言辞原形太小,连带着说话都天真地细声细气:“鬼蜘蛛那种东西……是用怨灵饿鬼喂出来的。它喷出来的蛛丝非常的……不干净。蛛丝不会缠你,可能对人短期的作用不明显,但是对我这样的圣兽特别管用。如果不是我的修为足够好,早就被蛛丝缠住拖走了。”言辞很骄傲,“虽然我看起来不算大。”

“是是,言辞最棒。”林应捏言辞的爪爪,觉得还是言辞“爱的挠挠”有足够的情趣,当然“爱的踩踩”也很可爱。过肩摔勾拳之类的,就过了。

言辞小小叹气:“鬼蜘蛛养得那么大,不知道造了多少孽。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虞教授一枪就打中鬼蜘蛛的要害,就是它的眼睛。这不是说枪法的问题,虞教授看来是真的和我,们很有缘。”

“哪种有缘?”

“你有没有那种朋友,你们在一起并肩战斗,共闯难关,他在事情就会顺利?”

“你喽。”

言辞拍他:“注意用词,我是你的爱人,不是你的朋友。”

“共闯难关……路岑?”

“对,你们之间就是良性互助缘分。”

“哦,那我冤枉他了,我一直以为是他太扫把星妨我才有那么多‘难关’。”

言辞实在是想挠他,怎么有人这么欠挠,忍住:“总之虞教授跟我们之间是良性缘分。”

“就是要团结他呗。”

“嗯。”

“你看过虞教授这本书吗?知道结局吗?”

言辞眼睛又开始痒:“我声明一点,和书本一样,你不翻就不会知道内容,只看封面也只能看到标题。我本人很反对在非必要情况下去翻别人的书。那样不仅不礼貌,而且会造成我痛苦。我很容易共情,这特别麻烦。”

“我以为你看过我哥的。”

“没有,大概能知道标题是‘野心与远大前程’这样的。”

林应捏着言辞小爪子不让他揉眼:“咱们上去看看吧,虞教授把虎子杀了就不好了。”

言辞忍不住,挠之。

任继包着长长的黑斗篷,一脚踹开管家的房门。他薅起管家,声音在喉咙里嘶哑滚动,带着可怖的笑意:“是不是你放鬼蜘蛛去抓白泽?”

管家比任继矮一头,头发雪白体格健壮,非常冷淡地看着任继:“你放手。”

任继咬牙,咧出犬齿:“白泽天地化育的圣兽,你用鬼蜘蛛个腌臜玩意儿去抓白泽,是想欺天么?既然如此,上次我想让白泽穷奇两败俱伤,为什么在背后阴我!为什么!那些巫师里有你的人,是不是!操!胸骨碎裂还是轻了!”

管家抬起腿踹任继,任继侧身躲开,一把推得管家坐进椅子。管家绷着脸:“任先生,你太自以为是,我犯不上对你使手段。只不过,你在老先生面前足够张狂,想搞死你的人可就不少了。鬼蜘蛛到底是谁放出去的,我会查。”

任继大笑:“妈的一帮傻×,一帮傻×!这是在抢功?鬼蜘蛛我以后有大用!被朱砂给烧了!老先生养了多少年,上哪儿找第二只!”

拦不住任继冲进管家房门的侍卫拥在门口,任继一挥手,一堆人飞出走廊。

“任先生,你回去清醒一下,我建议你思索一些问题,比如,你在九棘园到底放了什么,还有,你的实验成果如何了,要不要把他交出来。”

任继笑掀开斗篷,笑嘻嘻回头:“交出来?你们这帮傻×再吃他肝肺?那只会让你们飘着肥油的血管更加拥堵。”

任继疯疯癫癫跑出去。

林应艰难地把车开回家,三人一白泽坐在餐桌边,对着发呆。虎子鼻青脸肿,虞教授勉强整洁,言辞眼睛还是肿,全须全尾的只有林应,怪不好意思的。

“目前虞教授家不安全。我希望你们俩住下来。”言辞非常主人气势地发言,“白泽身边最安全。”

林应点头。

虞教授没说话,虎子等他拿主意。

“半结盟?”虞教授问。

言辞更严肃:“半结盟。”

虞教授叹气:“好吧。”他伸出拳头,和言辞的爪爪一磕,“成交。”

虎子从兜里摸出一粒碎块,言辞走上餐桌,嗅嗅:“玉横。有魂魄的气味,和九棘园的味道一样。”

虎子点头:“任继用玉横收集无启民。无启民本身不能轮回,或者说,他们有属于他们自己的轮回方式。任继不知道为什么颠三倒四极其疯狂。”他深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比……第一次杀我的时候还疯。”

虞教授桌子下面悄悄握住虎子手指。

林应突然问:“你在九棘园附近打听出来什么了?”

韩一虎一顿:“九棘园那片荒地建国前就有个称呼,叫‘石庄’,实际上没形成过村庄。曾经有过一个庙,破四旧就给砸了,里面供着……”

“石娘娘。”林应接道。

言辞在他怀里,仰头看他。

“九棘园那边我一直觉得熟悉。原来如此。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是不是搞过探矿?”

“对。”

林应笑:“那就更没错了。我就是在九棘园那个方位出生的。”

虞教授看林应一眼。

言辞很兴奋,吧嗒吧嗒领着虞教授和小韩警官去看客房。林应目送他们上楼,才掏出屏幕无声挣扎的手机,接听:“喂。”

“怎么不接电话。”

“不小心搞静音了。”

“周末来吃饭,你嫂子煎刀鱼。”

“哥。是不是有人在调查你。”

“调查我的人多了,想害我的人更多,只会嫉妒的废物充斥世界。”

“哥,我们是兄弟。路岑已经给我发报告了。”

“你不用管。”

“周末,周末我有事。而且我不吃刀鱼,太腥了。”

林应挂了电话,听见二楼言辞兴奋的小声音,捏鼻梁。

第46章:秦淮之镜

林应躺在床上,倾听浴室里的水声。

言辞变成人,洗澡。

小家伙做什么都兴冲冲的,虞教授和小韩警官的到来他表现得很高兴。林应在黑暗里观察天花板,他琢磨一个问题,言辞其实愧疚。

韩一虎就是替了林应。

现在韩一虎调查林召。

林应枕着胳膊发呆,他看见千丝万缕从四面八方穿过来,穿过去,打结,缠绕,捆着林召,林应,韩一虎,虞教授,所有人,连成苦海。言辞站在苦海中央,手足无措,无能为力。

水声一停,林应过电似的清醒过来。言辞轻轻推开浴室玻璃门,像一朵泡得水灵灵的大花儿。他用漾漾的圆眼睛瞄林应,有一丝丝甜甜的腼腆。

林应曾经发过誓,绝对不再不解风情。所以他在床上拗了个妖娆姿势:“来吧亲爱的。”

言辞大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两个房客,立刻闭嘴。他扑到林应怀里,皮肤柔软湿润,有一点浴液的香气,沾了微冷的空气,微微起粟。林应用嘴唇安慰小猫的皮肤,小猫却越来越颤抖。

言辞跨坐在林应身上,眼神明亮。林应在枕头底下排山倒海找中央空调的遥控器,言辞一拧他重点部位,林应躺着一弹:“亲爱的……那地方对咱俩来说都很重要……”

言辞圆眼睛更亮:“我今天太高兴了!你明白吗?我现在有爱人,有家人,还有真的朋友!”

林应扶着他的腰对他笑。

言辞认真地掰手指:“我有家,有爱人,就是你,有亲人,是树苗儿,我有点想他了,还有朋友,虞教授!”

好吧林召和韩一虎不在列。林应想。

言辞俯下身,用脸蹭蹭林应,他刚变回人还没有摆脱猫咪模式:“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我居然全都有了。”

林应心里一酸,摩挲他光滑的脊背。言辞腰背很挺,有标准漂亮的脊骨线。林应的手指在脊骨线上滑动,渐渐往下。

“爱人之间做点有爱的事。”林应亲亲他,“你觉得呢。”

言辞突然冒一句:“有些凉。”

林应离开又开始在枕头底下求索,誓要找到遥控器,言辞立刻掰住他的脸在断崖边缘把气氛拉回:“你可以帮我……热起来。”

林应把手贴在言辞臀部两边,热乎乎的掌心刺激言辞的感觉。

“你的调情水平居然比我好……”

言辞用纯净的眼神扫林应的胸肌:“不,我觉得只是你的水平太次……”

林应的手继续往下滑:“但是我的行动力绝对够好,你承不承认,嗯?”

林应震动的鼻音惊起费洛蒙,一个一个连着一个慌慌炸开,燃成火海。他使用性感的声音,带着笑意:“嗯?”

言辞再次俯身,顽皮皱皱鼻子:“嗯……”

言辞早上醒来,挠着爆炸的头发下楼。昨天忘了自己是人,睡相不大好,一脑袋扎林应怀里,早上就是这样了。

虞教授在准备手冲咖啡,看到言辞微笑:“早啊。”

言辞震惊:“林应原来有咖啡壶?”

虞教授也惊了:“对不起我以为……我就用了……”

言辞立刻:“不不不,不是,非常感谢,这个……”

虞教授站在明亮的晨光里:“我看到有手磨,咖啡豆,以及很齐全的工具,所以就用了。”

言辞好奇,凑在一边看虞教授滤咖啡。诸多讲究,预热滤网,闷蒸,注水,水雾带着油香油香的气味蒸腾。

言辞撑着流理台,倾慕地看虞教授:“您这样,真好看。”像是做实验,隆重而庄重,每一步都要精准。

虞教授笑:“我早餐习惯喝咖啡,不知道你们的习惯。有人早上喝咖啡受不了。”

言辞一跳,一屁股坐上去,反正是大理石的压不坏:“不不不,您好像提升了我们家林应的生活品味。”

虞教授看言辞,再看流理台,哭笑不得:“小孩子不要坐在这里。”

言辞蹦下来:“对不起。”

林应穿过二楼走廊,和虎子点头,揣着口袋下楼,虞教授和言辞已经把早餐三明治准备好,还有咖啡香气。

言辞规矩地跟林应打招呼:“早上好啊。”

林应挑眉毛,再看虞教授,咳嗽一声:“哦……早上好。”

虞教授非常优雅迅速地解决早餐,虎子没表情,林应和言辞当着虞教授进食,莫名其妙有点艰难。

早餐完毕,虞教授打车去警官学院,他有一份实验报告要提交。林应也要上班——他也还是记得自己手底下有百十号人的,时不时得去亮个相。韩一虎把盘子都洗了,坐在客厅沙发里发呆。

言辞从大背包里翻出一枚亮晶晶的拇指大的碎片。碎片光可鉴人,言辞看见自己圆圆的眼睛。

任启睁开眼,看见一对圆圆的美丽眼睛。

他说,别害怕。

他说,你们很安全。

他说,我叫弥明。

任启站在尸山之上,流泪怒吼,你为什么不早出现!

你一直都在哪儿!

他一把拽了胸前的铜镜碎片,那一点晶莹摔进残肢断臂中。猎猎风中,回荡着冤屈的陈旧的血腥味。

弥明吹着笛子,深而难寻的乐曲引着林立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冥府地狱。

“言先生?”韩一虎叫一声。言辞站在楼梯中央发呆许久,不知道想什么。言辞回神,下楼:“叫我言辞吧。”

言辞人形是低沉的成年男声,和原形细声细气天差地别。韩一虎勉强适应:“我看你站了很久……”

言辞坐在韩一虎身边:“总是呆在家里不是办法。对于修士而言,墙壁根本不能算阻隔。另一种方法是咱俩形影不离,当然不可能。这个,你可以随身带着。”

韩一虎接过一片通亮清澈的铜片,有穿眼红绳,能照人,看上去像是以前的铜镜。

“这个是我爸爸从秦淮之镜上敲下来的。”言辞解释,“不是不好的东西。”

“秦淮之镜?”

“能照出人的神魂骨骼精血气的圣物。万物在秦淮镜前无所遁形,既然如此,反过来用,就是最好的‘隐藏’。”

韩一虎用拇指抹一抹铜片,除了亮,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戴着秦淮镜,别的巫师修士绝对找不到你。”言辞活动一下下颚。

“为什么……”

“当年我爸爸为了救人,敲了两片下来,当然这么对待圣物是不对的。不过,真的很管用。”

韩一虎把秦淮镜片戴上:“非常感谢。”

言辞晃晃腿:“我今天要去墓地。跟我出去一趟吧。”

韩一虎跟着言辞到达墓地,刚刚收了他的东西,手短。言辞祭拜的是骨灰寄存架,密密麻麻的小格子,一个一个邮寄死亡出生的信箱。其中一格照片是个小男孩儿,生卒日期看,两年前死亡,死亡时九岁。

言辞很认真地上香祭拜,韩一虎在一边默默站着。

“你是警察,你救过很多人?”

“……应该算吧。”

“那你有没有救错人?”

韩一虎沉默。

言辞仰头看那个少颗门牙,笑得古灵精怪的小男孩的照片:“这个案子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挺有名的,嫌疑人也是个小孩子……或者少年。”

韩一虎一看小男孩的名字,就知道了。当年他师兄经办的案子,嫌疑人被抓时,不满十四岁,在当地很轰动。大部分人不能接受有人天生就是反社会,就是要虐杀比他弱小的人和动物。

“七年前,有一对夫妇给我下跪,求我救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儿子才九岁,腹腔生了怪病,要死了。我看到这个小男孩的‘结局’,他的确就该活到九岁。可是我不忍心,他还那么小就经历那么多手术,太可怜了。我救了他,他活蹦乱跳地跟我道谢,他拥抱我。两年前,有个小男孩被开膛破肚残忍虐杀,刚好就是九岁。网上的新闻照片一开始没打码,我一眼就看到他。他杀了人,对着镜头笑。”

言辞眼角泛红:“如果我不救他,他不会成为杀人犯。被他杀的男孩本来不该只到九岁,还可以继续活着。我毁了不止两个家庭。所以我从那时起就很疑惑,命理到底是个什么?”

韩一虎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七年前,你也才十四,也是孩子。”他停一停,“杀人犯遇到危险,警察也得救。”

命理之上有天理。天理的循环,白泽,都没搞清楚。

韩一虎突然想起:“我问个问题,你说的这个什么秦淮镜可以分出不同的人,我说比如无启民之类的吗?”

“可以。”

“可是秦淮镜只是传说之中的圣物,以前的贵族们如何区分的?除了亲族连坐之外?”

言辞沉默。

韩一虎站在整齐划一顶天立地的骨灰盒中,死亡阴险地伪装成四面八方阴凉的风,他觉得从心开始凉:“那……是不是,存在,误杀?”

管家端着茶进入老先生卧房。皮肉与油脂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他习惯了,平静地开窗,叫醒老先生:“早上好。”

“换魂的实验成功了。两个人成功调换。您要看看成果吗?”

老先生在眼皮后面转眼珠。

饔飧宴上,林召走过长长的餐桌,进入老先生的私宴。他从铆钉朱门万分艰难走到餐厅,花了几年时间。现在他径直穿过这个“食堂”,餐桌上的客人目光四面八方地扎林召挺拔的身影,他懒得理。

林召想起那个小孩儿声泪俱下的话。贵非自贵,由乎贱者所崇。贵贱相对,食堂的贱人们是林召踩着的石头。

他想笑。

私宴门口摆着一面镜子,铜镜,像是个文物,豁了两个口。林召对镜子毫无兴趣,伸手推开门。

一只饕餮,在镜里一闪而过。

第47章:友人

从墓园坐公车回到市中心,韩一虎等言辞在小摊前买煎饼,言辞比出两根手指,认真表明要加两个蛋。

言辞看着煎饼摊的人忙,眼神期待。韩一虎把眼睛挪开,看街上。言辞举着两只塑料袋子包裹的煎饼,乐颠颠跑来:“给你。”

韩一虎确实饿了,接过来:“谢谢。”

言辞和韩一虎蹲在街边解决午饭。言辞吃东西的时候两条满足幸福的小卧蚕盛着猫儿圆眼盈盈的光。韩一虎很沉默,言辞鼓着腮帮吃得津津有味,看韩一虎有一口没一口,有些歉意:“你不爱吃吗?”

韩一虎笑一笑:“并不是。我只是还在适应新的世界。比如街上这些,是你一直看到的么。”

熙熙攘攘的街上,人来人往,魑魅魍魉,妖魔鬼怪。

言辞沉默嚼东西。

“看着这些,我很相信你已经倾尽所有去帮助别人。可惜人间都是不平事,你能做的,杯水车薪。”

言辞情绪持续低落,嘴里没耽误嚼。

韩一虎一按言辞的肩:“干得好。”

言辞反而愣住,微微张嘴。

韩一虎加快速度啃煎饼:“抱歉,不该在你吃东西的时候胡说八道。云阳说过特别喜欢看你吃东西,看着就让人很幸福很有食欲。”

言辞飞快地嚼,复又快乐:“我想帮助人,但是帮助人也是有技巧的,好心也需要一点‘装饰’。我第一次学着爸爸去‘履行职责’的时候,看到一只饿鬼缠着一个小孩子,迫使那个小孩子不停地吃不停地吃,吃的全身脂肪要撑爆皮肤,小孩子的妈妈却认为能吃是福,多吃多健康。我去告诉她‘你的儿子被饿鬼缠了会这么吃到死的’,结果那个女人叫来丈夫把我一顿打。我学到宝贵经验,语言是讲究艺术的。直接跟别人说‘你会死’,‘你的孩子会死’,这不是找打吗?”

韩一虎显然没被逗笑:“然后呢?”

言辞乐呵呵:“结局还好,那个饿鬼来缠我,我把他超度了。只是那一天真的好饿。”

“不,我是问,你那个时候多大?”

言辞挠挠头:“爸爸刚走一年,十二吧。”

韩一虎表情有点愤怒:“十二?”

言辞睁着圆眼睛看他,腮帮一鼓一鼓。

“那你是怎么生存……算了。苍天。白泽辨鬼识人,但你显然不太会区分人渣。”

“可是也有好事啊,一直都有好事。”言辞圆圆的眼睛热忱地亮着,“我遇到林应,虞教授,还有你。”

韩一虎看地面,言辞尴尬地敛了笑意:“对不起,你遇到我好像不算好事。”

韩一虎用鼻息笑一声:“好坏,谁知道呢。”

言辞腼腆:“除了鬼怪,一直没有人能跟我一样能看见有共同语言。得意忘形了。”

韩一虎苦笑,微微点头:“我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了。怀抱一颗不靠谱的赤诚的心,对吧。”

言辞吃完煎饼,有些羞涩:“那咱们算朋友了?”

韩一虎伸出拳头,跟言辞一磕:“是的。”

言辞呵呵大笑:“谢谢,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里,男主就是这样跟人打招呼,超级帅。”

路边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驶过去,小林总坐在后座,往外看。梁总讲一个无聊的下流笑话,正等着他笑。可惜这对姓林的兄弟一样无趣,绷着脸,完全没有想笑的意思。

“你去过饔飧宴没有?”

小林总转过脸,表情淡淡的:“没有。”

“你哥现在可风光了,不在长餐桌,直接进私宴了。私宴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那并不是‘手眼通天’那么简单,那帮人,就是‘天’咯。”

梁家怎么都挤不进饔飧宴,因此比谁都更了解饔飧宴的勾心斗角。

“饔飧宴,那不就是富豪聚餐?”

“别说得这么没见识,去那里吃的是个身份阶级,真去吃东西啊?再说你不是富豪?”

小林总戴着墨镜,笑一声:“我是给富豪当打手的。”

小林总和林总阴阳怪气起来一个路数,梁总美国长大的,永远搞不清楚关键所在。再不巴结上林家兄弟,家里老头子要杀他了。林召目前看是没戏,人家真的攀龙附凤。林应还行,据说以前是军官,杀气腾腾。

小林总捏鼻梁:“最近遇到点事儿,想找人看看。我哥说梁总推荐给他看风水的任先生就不错。”

梁总讪笑:“姓任的?我都不知道他哪儿冒出来的。要说是挺准的,其他都中了。”只是这孙子说自己断子绝孙,真该削他一顿。

小林总惊奇:“他跑我哥那里说是你让他看九棘园。”

梁总昨天轰趴今天精神不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我都记不清了。”

捧高踩低的人建筑稳定关系,构成社会和谐,没什么可抱怨的。

梁总挠挠耳朵:“还指望他能是个助力。”

林召开会出来,有人等在自己办公室里。他倒是不意外:“你来了。”

林应坐在林召的位置上翻报纸,巨大的版面都在报道经济新区的畅想。他把报纸一折,站起:“哥,我问你个问题。”

林召松一松领带,去接水。

“你现在抽身,来得及么。”

林召冷静地喝一口水。

“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召端着马克杯转身:“贪婪啊。”

他如此理直气壮,林应反而卡壳。林召热爱金钱,他早就说预感自己的下场会因钱而死。

“哥钱又赚不完……”

林召笑了:“钱赚不完,但钱有尽头。钱的尽头,是政治。”

林应被他的笑容冷得一寒颤:“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

林召握住林应的胳膊,使劲:“我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我无法抽身,我会把你扔出去。你照顾树苗儿。”

林应一把推开他:“你一直觉得我没断奶是不是。你不让我进老先生家,那个什么饔飧宴到底是干什么的?利益分配?比如说那一箱子一箱子血滴滴的肉,只有老先生分给你们,你们才有,是吧?”

林召整理领子,控制面部表情:“是,利益分配,你以为贪婪的只有我,我却天天能看见一群。珍禽异兽的肉,你以为谁可以吃到?”

林应忍不住咆哮:“那你吐什么!”

林召一拍桌子:“放肆!”

林应咬牙:“林召你省省!我今天就放肆了怎么着吧!麻烦你把我当成另一个成年男人,听听我的话!”

林召薅住林应的领子,表情隐秘地狰狞:“好,我把你当个成年男人,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些珍奇异兽有些不是老先生自己的,是别人‘送’的。懂了?”

林应睁大眼睛,林召冷笑:“贵的踩贱的,一层一层又一层,永无止境的不是贪欲。”

林应摇摇晃晃从林召办公室走出来,走廊穿过的风让他有一丝清醒。

树苗儿想叔叔,闹着要来看林应。沈肃肃知道他是不想练钢琴,一方面也很心疼小家伙,特批他可以到林应家吃晚饭。

于是树苗儿背着手,有点害羞地仰头看虞教授:“你好。”

虞教授笑着伸手:“你好。我是你叔叔的朋友,暂时借住几天。我叫虞云阳。”

树苗儿很珍惜这种隆重的大人的礼节,他第一回体味,所以表情严肃地用小爪子握住虞教授修长的手指:“我叫树苗儿。”

林应还在做饭,虎子帮忙,言辞帮倒忙,开饭还有一段时间。虞教授哄树苗儿玩,比划两面小镜子:“树苗儿照不照镜子?”

树苗儿跟着他跪坐在茶几旁,小手抓住茶几边缘,认真点头。

教授把两面小镜子摆成九十度:“三个树苗儿。”

树苗儿很惊奇,动动小手。

“如果两面镜子对着照……”

树苗儿惊叹一声,两面镜子里,瞬间出现向两边无限扩散的影像,有点可怖。树苗儿把小手指放在中间,两边立刻出现永无止境的手指。树苗儿被针扎了一样收回手。

两面镜子在不起眼地演示“无限”。

“镜子照镜子。”虞教授逗了树苗儿娱乐了自己,并且破除谣言跟小孩子建立友谊,心情不错,“这种无限,算不算一种虚无呢。”

林应表情很平静,言辞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绕着林应喈喈呱呱讲他跟韩一虎一天做成哪些大事,林应切菜也听着,炒菜也听着。

言辞小脸兴奋,林应心想,是终于有个能看见的,真正意义能帮上忙的朋友了。

床上的时候你还没把韩一虎列进去呢。

“行了,开饭吧。”林应说。

第48章

林应想捏他的脸,手里还有碗筷。小孩儿以前一个人喜欢蹲在路边吃东西,可能只是觉得孤单,想蹭一蹭陌生人的人气。

他现在已经习惯言辞蹲在椅子上的动作。

虞教授领着树苗儿走进餐厅,言辞吧唧跳下椅子,规规矩矩坐好。林应仰天长叹。

树苗儿正在开始问“为什么”的年纪,什么都是为什么。恰好虞教授能非常温柔地用各种原理跟他解释,效果很显着,树苗儿干脆不问了,嘟嘟着脸颓丧。林应冷笑:“这小子坏着呢,他就是想要问倒大人。结果真有个物理教授,是不是很挫败。”

树苗儿哼一声。

林应把鱼泡夹给树苗儿,鱼籽树苗儿和言辞平分:“小孩子快吃。”

树苗儿最喜欢红烧鱼的鱼泡,欢欢喜喜嚼。言辞比划一下,很得意:“我的鱼籽比你的大。”

树苗儿不甘示弱:“我有鱼泡。”

虞教授笑道:“家里的小孩子才能吃到的美味。”

林应提心吊胆看树苗儿和言辞总算把最珍贵的部分吃掉,没掉出来:“以前我哥从来都捞不着,全是我的。”

虎子突然冒一句:“我哥也捞不着。”

餐桌上的人一愣,虎子苦笑:“抱歉,我不是存心要破坏气氛。”

言辞嚼嚼嚼,快把脸埋进碗里,就是不抬头。林应伸手捏捏他的小脖子,安慰他。

“菜是我自己种的,多吃。”

吃完晚饭,林应送树苗儿回家,树苗儿很不舍:“其实我还可以住下。”

林应半蹲着帮他系鞋带:“我送你回去,或者你爸亲自来接你。”

树苗儿小胖身子夸张一抖:“不要。”

言辞亲亲树苗儿,树苗儿跟虞教授和韩一虎摇手:“叔叔们再见。”

虞教授有点舍不得这个小小的朋友:“再见。”

关上门,树苗儿嫩嫩的声音在门外叽叽喳喳抱怨自己不想练钢琴,直到林应的车声走远。虞教授在客厅用笔记本写报告,韩一虎坐在一边给他削苹果。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韩一虎削好苹果,递给虞教授:“以后我会注意。”

虞教授想说不是你的错。那是谁的错?

他感觉到有小小柔软的触碰。虞教授低头一看,雪白的小白泽小心翼翼地用爪爪推推他,圆圆的眼睛里都是期待。

虞教授一个养猫的同事说,面对猫的时候,自己全身贱骨头。虞教授有点理解了。

他一只手举着苹果,另一只手张开:“我还要写报告。不许捣乱。”

言辞很高兴,四肢一蹬跳进虞教授怀里,蠕动个舒服姿势埋埋好。虞教授撸撸他,一会儿舒服地打起小呼噜。

虞教授对着韩一虎笑:“要不要一起来?”

言辞抬起小脸儿,打算跟小韩警官分享虞教授的怀抱。

韩一虎笑出声:“不了。”

林应开着车,一路不吭声。树苗儿小小叹口气:“又和我爸爸吵架啦?”

林应没回答。

“我爸爸心情也很差。”

林应看一眼后视镜:“你爸今晚在家?”

“好像说是回家吃完饭。”

林应冷笑:“哦,那我不进去了,待会儿到门口你下车。”

树苗儿摇摇头,大人哟。

“最近跟你爸呆着,有没有不舒服?”

“偶尔有点困,没有以前晕晕的。”

林应点头,那言辞的血的确管用了。

车在林召家大门口前停下,林应有遥控器,一摁电动栅栏门自动开。林召家有硕大的院子,乱七八糟的植物茂盛得歇斯底里。林应知道林召最恨刨土,可不知道他到了自己家花园都不管的地步,连修剪都没有……没有修剪也这么生机勃勃?林应一股无名火,自己伺候那菜地使出浑身解数了,还没林召随便乱种来的好呢!

树苗儿解开儿童座椅的安全带,自己下车。穿过花园得有段小路,林应道:“你进家门,叔叔再离开。”

树苗儿点点头,颠儿颠儿往里走。林应伏在方向盘上,看这矮胖肥圆的小身影,心想林召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个样?不,他小时候瘦。林召刚来家里的时候是父亲用抓猪崽子的箩筐盛来的,父亲一路骑着自行车一路提心吊胆,还要用手指戳一戳被未婚父母抛弃的婴儿,害怕他死了。

林应心里难受,自己抽自己,他知道林召是什么人,林召不从小就这样?好东西从来都不少林应的。跟林召生的这个气……

树苗儿的尖叫抓回林应的神思,只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一瞬间的景象:树苗儿被什么东西拖进一旁的树丛中。

林应冲出车,怒吼:“树苗儿!树苗儿你在哪儿!”

沈肃肃在家看电视,听到林应的声音起身开门:“……林应?”

林应健硕的身影像是狂暴的虎,一身树叶,声音嘶哑带着血:“林召呢!”

沈肃肃一愣:“你哥不在家……”

“这王八蛋他在花园里养什么了!”

沈肃肃被林应发疯的样子吓得握紧防盗门把手:“林应你怎么了?树苗儿呢?”

林应双眼血红:“树苗儿被拖进花园的灌木丛里了!我翻遍了没找到!”

沈肃肃腿一软坐在地上,傻了:“你什么意思……”

林应冲进客厅,一脚踹了书房门,一边手指一划打给言辞,一边一巴掌拍开林召的台式电脑,输入一长串密码,整栋洋楼的安保系统全面启动,电网接通,院落四周探照亮起,闪如白昼。

“快接,快接!”

言辞懒洋洋地在虞教授怀里打盹,听见仿佛是自己的手机?他不情不愿跳出温暖怀抱,哒哒跑上二楼,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声嘶力竭,林应的大名一闪一闪。言辞跳上床头柜用肉垫一划:“喵?”

林应声音都变调了:“树苗儿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拖走了,你快来林召家!”

言辞噗嗤变成人形,抄起背包手机跑下楼。虞教授叫住他:“大晚上的,你干什么去?”

言辞六神无主:“树苗儿有危险,我得去。”

虞教授一愣,飞快道:“你怎么去?跑去?告诉我路,我开车带你去。”

韩一虎道:“我也去。你们俩我不放心。”

监控视频里树苗儿被什么东西一缠,立刻拖走。林应抽自己一嘴巴,强迫自己冷静,放大截图,夜间录得不清楚,看着像是绳索,或者,藤蔓?

沈肃肃一看便昏过去,林应顾不上她,把她抱上沙发。言辞还在路上,林应突然想起将军印,他抄起水果刀往手上一划,按住将军印:“亲大爷,以往您是教训我我知道,这次真的求您,救救树苗儿!”

六甲六丁出现,倒没有立刻冲出去,枪兵弓箭手一个个沉默。

林应一指外面:“去找树苗儿!”

六甲六丁站在玄关外面的石子小路上不动。

林应带哭腔了:“亲大爷!您别戏弄我了!”

六甲六丁还是不动。

林应到底不傻,突然灵光一现,问六甲六丁:“你们的意思是……树苗儿在土地下面?”

六甲六丁沉默。

一丝凉风缓缓舔舐林应的脊梁。

虞教授开车到时,栅栏门开着,林应疯了一样徒手挖开一侧种灌木丛的泥土。言辞跑过去,眼前一黑,林应挖出来的竟然是树苗儿。

林应一脸不知道是汗是泪:“我送树苗儿回家,他走在石子路上,突然就被什么东西拖走了。六甲六丁告诉我树苗儿在土壤下面……”

他嗓子里滚着血腥,如果自己送树苗儿进屋呢?会不会就没这事?

言辞闭着眼喘口气,睁开眼,看到林应正试图给树苗儿做心肺复苏。

“没用,树苗儿是被掳魂了。”言辞迅速翻出小巧的罗盘,玉石小汤勺疯狂地旋转。

“天啊。”他说。

韩一虎一下车,就觉得不舒服。他把虞教授拦在身后,抬脚跨入栅栏门,眼前的景象震得他爆了句粗:“卧槽……”

洋楼房顶,窗户,阳台,花园,树丛,统统挂着白色的,半透明的,残缺不整的……

鬼?

第49章:掳魂下

虞教授在韩一虎后面,刚想往里走,突然撞到他的背。韩一虎后退一步,转身握住虞教授的肩:“你别进去了。”

虞教授很奇怪,看他身后,林应正把树苗儿抱出来。虞教授超级高精度的大脑马上开始运转,杀人埋尸,时间地点统统不合理。

“如果是凶杀案,更应该让我看看。”虞教授冷静得甚至于冷酷,仿佛出事的不是晚上刚刚在他怀里和他一起玩的小朋友——如果真的是有人害小孩子,那么最关键的不是哭,不是崩溃,是找出这个人。虞教授超乎寻常的镇定总是让他显得尤其无情。他找出虎子的尸体,他送去技术鉴定,他坐在实验室门口一晚上等结果,他在虎子归来的晚上开门。

韩一虎搂住他,强行把他推回车里:“待会儿有可能要逃命,你是我们最后一道保险。守着车,亲爱的。”

林应要把树苗儿抱进屋,言辞制止:“魂魄在哪里被掳,就要在哪里被找回。没关系,我要把树苗儿找回来。”言辞表情发狠,“一定找回来。”他一打指响,右手食指尖点出幽蓝火苗,荧荧跳动。言辞举着火苗在树苗儿身上转一圈,火苗保持直立,微微颤动。罗盘上的小汤勺还在转,言辞抬头:“林应你去把四周探照灯都关了!快!”

林应站起来窜进书房,探照灯骤然熄灭。探照灯一灭虞教授眼前都是移动的色块,他趴在方向盘上捏太阳穴。房顶,树尖,阳台,石砖路两旁的灌木层下面……更清楚了。韩一虎看到满院子奇形怪状的幽灵,基本上,都是一部分。一块一块,肉块,骨头,蠕动,挣扎,聚合,分散,仿佛在找自己的另一部分。

韩一虎非常想吐。

言辞终于确定一件事,树苗儿不在这里。

他的魂应该是被拖走了。植物的根系在土壤里错综庞大,树苗儿的魂魄在那一瞬间之内就已经被拖走。

林应声音颤抖,他睁大眼睛,用很绝望的语气低声问道:“怎么办。为什么。”

言辞搂住林应:“保持镇静,亲爱的。现在只能你救树苗儿了。林召在花园里埋的东西大多数有天地精魂,植物被滋养变异,然后帮它们报仇……把你的割玉刀召出来。”他看一眼旁边非常无措的韩一虎,微笑:“谢谢,不让虞教授进来是对的。待会儿麻烦你警戒,咱们三个要留一个可以处理突发事件的人。”

言辞的专业而命令的语气仿佛他就不是那只在虞教授怀里打滚儿撒娇的白色小猫咪。他圆圆的大眼睛沉着安宁,某个刹那,的确非常的像,虞教授。

林应瞪自己右手,额角汗珠滚滚,割玉刀就是不出来。在他身上割块肉他都不会有现在这样失态,他命令自己冷静,但总幻听树苗儿在哭,哭着求叔叔救命。韩一虎突然听见好像谁叹气,林应脖子上的将军印灼灼红光,威严肃穆,割玉刀瞬间出现。

庭院里的鬼魂尖声哀鸣。

亲大爷等这事儿过去了我给你磕一个!

林应握着割玉刀:“现在怎么办!”

言辞伸手:“给我一刀。”

韩一虎抬头,洋楼上方的夜空很不正常,乌云搅动,拧为漩涡。没有星星月亮,有冷冷的光。风一动,林家厚得诡异的植物从一动,刷拉剧响。韩一虎比出自由搏击的起手式,目光扫视,注意警戒。

林应傻掉:“是给我自己一刀是么?”他拿着割玉刀往自己胳膊上比划,言辞没时间修理他,握住他的右手,往自己左手一划,鲜血奔涌。

言辞右手食指中指举火拈诀,左手往土地上一扣,赤色如焰的纯净血液,汨汨四散,在地上汇聚分流,穿梭如网。

“树苗儿与我连命,我的血必定能找到他的魂魄。林应你快跟着!往前跑,别往后看!”

黑暗中言辞的血并不发亮,却清晰可辨。足够赤诚,因此夺目。林应深深看言辞的小脸一眼,一头扎进灌木丛。林家洋楼花园虽然大,可是算上栏杆电网成年男人也就几步,林应却一下消失。

韩一虎看见两对血色的巨翼,有血色的羽毛飘飞下来。

言辞的血一直不停,一直不停,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也完全褪色,全身颤抖,呼吸急促,脸上全是冷汗。韩一虎急道:“你这是失血过多!要不停下,报警吧!”

言辞勉强对韩一虎笑笑:“现在停下,不光树苗儿回不来,林应也回不来了。”

乌云的漩涡越搅越厉害,韩一虎看到雷电,云层遒劲的裂痕。

言辞已经趴在地上,他的血已经汇合,不断地流向一个方向。虞教授再也忍不住,下车搂住言辞:“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言辞眼睛睁不开,他随时要睡着。他提醒自己不能睡,睡了就够呛醒来。言辞冷得牙齿打颤,虞教授只能更紧地搂着他。

言辞撑不住,变成原形,小小一只白泽,爪爪还按在地上,血流却渐渐变小。猫儿的耳朵耷拉着,彻底伏在地上。虞教授眼见着血流成为一线,勉强地挣扎着,心里一沉,这么小的白泽,血液会不会流干?

林应感觉自己正沿着河走,血流的河,宽阔奔涌。河边聚着亡灵,陈旧的被人遗忘的死亡,默默地纠集。血色的河温柔又生机勃勃,触目惊心死状惨烈的亡灵哀嚎着跳下去,吸取血液里强大柔和的生命。河水水位降低,降低,林应狂奔,他大叫:“树苗儿!”

林应所到之处亡灵们四处逃窜,林应过去,就又往河流聚集。和善的血河予求予取,甚至不会反抗。

林应,你快点啊。

林应,我坚持不住啦。

林应,我坚持不住你就回不来啦。

林应听见一声孩童害怕的啼哭。树苗儿!小家伙蹲在一边,身上还有断藤。林应冲上去一把抱住他,树苗儿没有反应,只是哭。血河渐渐衰竭,见底,干涸,看不见河道。

言辞的血!

林应抄着树苗儿追着血河消失的方向使出全力狂跑。

言辞,等等我!

虞教授半跪在地上,双手拢着小白泽,眼圈一红:“言辞?言辞?”

韩一虎不忍心,看另一边。那一道细细的血线,将要断掉的一瞬间,两对红色的羽翼,铺天盖地。

云层碎裂,清风明月。

树苗儿躺在地上,微微睁眼,虚弱地转动。虞教授检查树苗儿的心跳脉搏,非常正常。刚才言辞说树苗儿没事了,虞教授觉得不能大意。韩一虎抱起树苗儿,哄两下,刚想抱回客厅,花园外车灯一闪。

林应跪在地上,抱着言辞,两对巨大的血翼拢下来。林应终于看到自己具有的守护之翼,他捧着颤抖的言辞捂在自己心口,希望能把言辞焐热。

林召。

韩一虎一眼就看到这个男人。

门口虞教授的车挡住路,林召匆匆跑下车。他有点慌乱,不是平时钢铸铁锻的整洁。家里安保系统和林召林应的手机相通,手机一响他立刻往回赶,打给林应和肃肃的电话根本没人接。林召很惊慌:“树苗儿?肃肃?怎么了!林应你说话!”

林应一笑:“你回来了。”

他把言辞交给虞教授,扑上去和林召打在一起。

两头完全抛却“人”的礼义的巨兽撕咬翻滚,就是要打死对方。

“你在院子里搞什么了!林召你他娘的够可以的!”林应经历过生死,林召没有,所以林应用胳膊锁住林召的喉咙。两个人一身狼狈,林应把林召压在地上,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迄今为止第一次占着上风跟林召讲话。

“你在院子里埋的东西,差点害死你儿子。你可以去抱抱他,他还没醒。林召你把你的后事想好了,有没有顺便帮树苗儿想想?”

林召暴起推开林应,连滚带爬摇摇晃晃跑向韩一虎,响彻夜空的警笛声拉着绚丽震撼的警灯围在洋楼外面。一辆警车被堵在两辆车后面,游光只能也下车,双手插着裤兜,溜达过来。他抬腿走进花园,目光扫过林召林应韩一虎树苗儿虞教授和……一只猫?游光一挑眉,冲虞教授微微一点头,随即道:“洋楼安保系统自动报警。所以先生们,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林召现在的情况何止窘迫。他用大拇指一抹嘴角,身上挂着曾经是西装的布片,一瘸一拐走到游光面前:“谢谢警官。我们的安保系统误触了。”

游光看林召身后,挖得乱七八糟的院子,一帮神情诡异的人,大敞四开的客厅木门,似乎还有虚弱的女声呼唤。他点一下脚:“确定?”

林召微笑着往外送游光,:“我夫人叫我。只是兄弟打架而已。改天一定答谢警官。”

游光没有笑意,看着林召,低声飞快道:“你把老先生给的好东西都浪费了。老先生这么看好你,你却这么作践老先生的心意。”

他拍拍林召的肩膀,钻出栅栏门:“收队。”

虞教授感觉到怀里有小小的动作,言辞细声细气喵一下。虞教授眼泪掉下来:“你真当自己是猫了?”

言辞蹭蹭虞教授。林应抹把脸,转身抱起言辞。言辞还是冷,他把言辞捂在心口。他胸口漏风,所以填了一只小猫进去。如果小猫完了,那他也完了。这么一想,竟然很安心。

林召一个人站在高大的自动栅栏门后面,目送警车离开。夜风撩起他身上昂贵的定制西装的布片,形象很幽默。他转身,对着远远的林应笑一声,邀请弟弟一起嘲讽自己真是个笑话。

夜风恍然间更大,突然抽走氧气。韩一虎被压得受不了,树苗儿蠕动着喊妈妈,沈肃肃已经醒了,林应把她就那么扔着很不对……今天晚上,快过去吧。

第50章:障

沈肃肃醒过来,非常激动,喘气剧烈而频繁,面部因为缺氧而憋得泛红。虞教授半蹲在她面前安慰她:“不要激动,女士,不要激动,我是警察,是你丈夫的朋友,我姓虞。平静下来,跟着我呼吸,呼,吸,呼,很好,不要激动……”

虞教授是个成熟的完美男士,他柔和绅士的风度非常能令异性镇定。虞教授低沉的嗓音带着奇异的节奏,沈肃肃的呼吸很快恢复平静。她眼神飘忽,反应迟滞,显然的过度惊吓的结果。林召走进来,叫了声:“肃肃。”

沈肃肃一看林召,眼泪淌下来。

虞教授站起,给林召让位。林召上前握住沈肃肃的手。韩一虎怀里的树苗儿嘟嘟囔囔喊妈妈,韩一虎把他塞给林召。这一家三口在一起,狼狈而难堪。

言辞用爪爪推推林应,林应低头看他。言辞跳出他的怀抱,哒哒走到沙发近前。林召的喷嚏再也忍不住,沈肃肃在林召惊天动地的喷嚏声中,看到一只白色的,温柔的……

“猫?”

她睡过去。

言辞用爪爪一点沈肃肃的眉心,再一点树苗儿的眉心。母子两个睡相安详。

“他们会好好地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个梦。”威严的小白猫拿出白泽的风范,一团膨球球站在沙发扶手上。

林召闷声闷气:“谢谢。”

林应帮林召把母子两个运进一楼的卧室,林召给沈肃肃和树苗儿脱鞋脱外衣,认真地盖上被子。林应想抽烟:“哥,咱俩谈谈吧。”

林召关上灯,轻轻关上房门,跟着林应退到院子里,站在一地狼藉中点烟。林召不太吸烟,叼着林应递的烟咳嗽。

林应用牙咬着烟,看林召。

“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没可能的。”林召第一次被林应挑战权威,打得酣畅淋漓。他身上的西装布片迎风招展,“这是一张网,肃肃靠这张网长大生活,我费尽心机把自己塞进这张网。离开它,我们俩都完了。”

林应眼睛发红,仰头看天。

“肃肃一直不反对树苗儿跟你亲厚。”林召冒一句。

“你倒霉了,我脱得了么?”

林召沉默。

过了很久,突然笑:“你家猫说得对,贵非自贵,由乎贱者所崇。贵的踩贱的,贱的踩更贱的。我不甘心当那个最贱的,努力多年,终于成为比较不贱的。”

林应受不了:“哥。……言辞不是猫,是白泽。”

林召忽然想起来,对这林应笑:“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流行变形金刚,咱家连冰棍都买不起,你眼馋别人的玩具,对着我哭。”

林应一捂脸。

林召拥抱林应,按住他的后背,低声道:“咱俩不会同时出事,我和你嫂子是跑不了了,起码可以保住你。如果有个万一,你照顾树苗儿。你家那只猫是厉害的。替我谢谢他。”

林应压低声音,遮掩哽咽:“言辞不是猫,还有如果你要道谢,麻烦你自己去。”

虞教授和韩一虎坐在沙发上,没有交谈。虞教授缓缓地撸着言辞,心里想着韩一虎告诉他的关于林召的一些事情——非常不愉快的事情。

资料显示林召是被林家领养,但是任何时候身体健康没有疾病的男婴都是抢手货,依照林家当时的经济水平,即便郊区村镇对领养限制得不死,林召这样的男孩儿在孤儿院根本轮不到林家领养。林家领养林召不是通过合法途径,抱回家之后等到要上学才勉强走后门上了个户口。韩一虎打听到,林召的生母,有可能是特殊职业者,或者直接是生孩子卖的。林召默默无闻时小镇上的人谁也不记得他,他出人头地之后对他津津乐道,尤其是他的倒霉事,闲磕牙的上好材料。天生个文曲星,符合戏剧冲突的要素。

林召进来,对着虞教授怀里的言辞鞠躬。虞教授一愣,言辞吓得炸毛,虞教授压都压不下去。

“谢谢。”林召很郑重,“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言辞的圆眼睛瞪得很大,全身发僵。虞教授哭笑不得地发觉小猫进入应激状态了。

虞教授顺毛,言辞吧嗒吧嗒嘴,想起自己是白泽,在虞教授怀里窝窝好,很认真:“你妻子幼时是不是受过特别严重的惊吓?”

林召微笑:“是的,很严重,心理治疗很久。”

言辞点头,顿时豪气:“别担心,交给我。”

林应忍不住插嘴:“交给你什么交给你,你还有劲儿折腾?”

言辞舔舔爪爪,严肃地看林召:“肉你埋进土里,其实很好。那些……神兽是天地化育,回归泥土,再合适不过。它们应当谢谢你的。院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召抽一下鼻子,尽量平静:“花草拔掉,泥土换掉。”

言辞有些难过:“不必的。我的血净化了你院子里的泥土,如果……还有那样的肉,你能不能继续埋起来?”

林召苦笑。

言辞左爪爪踩右爪爪,下了很大决心:“那些亡灵,都对着一个方向哭。可是,那个地方我看不到。”

虞教授低头看他:“看不到?”

言辞很平静:“是有这么个地方,有东西挡着我,不让我看见,我对于那个地方的感觉就像是失灵的指南针,很混乱。很小的时候我会因为那里偶尔漏出的力量头痛恶心。我一直徘徊在它周围,可是找不到它。你能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吗?”

短暂的寂静之后,林召没什么表情:“不能。”

虞教授叹气,小可爱你不怎么会谈判啊。

言辞很固执:“它是那些肉的来源。”

林召突然半蹲下,温柔地看言辞,言辞往后缩,虞教授只好搂得更紧安抚他。林召伸手,犹豫地用手指轻轻摸摸言辞的脑门儿:“你不要管。你和林应,都不要管。”

韩一虎从头到尾看林召。

林召没有看他一眼。

林应几个人离开的时候,林召终于忍不住,喷嚏停不下来。

韩一虎低头翻杂志,游光坐在他面前。

“那么大阵仗。”游光微笑,“你们专门去围观兄弟打架?”

韩一虎笑一声:“我只是被裹挟的,不要问我。”

“他们怎么回事?”

“听那意思,也是为了钱。你怎么解决的?”

“并不麻烦。花样百出的家庭纠纷,你如果做过片警,见的更多。”游光停一停,“你……还跟虞教授呆在一起?”

“这样说很无耻。但不跟他在一起我没地方去。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游光拿出一枚信封:“给你的。”

韩一虎拿着信封,感觉是硬片。他抽出一看,竟然是张身份证。出生时间跟自己同一年,路人甲的长相,制作很精良。

“假的?”

“严格来说,不是假的。这个身份证的主人有户籍有保险。”

韩一虎了然:“谢谢。不过……你现在看我是这个样子么?”

“差不了多少。”

韩一虎忽然问:“柏山那边,有什么?”

“大概是一片保护性森林。很多年前封山育林,没有开放过。不过,已经出了辖区了。怎么这么问?”

韩一虎微笑:“没有,随便问问。”

游光告辞,韩一虎忽然问:“你到底负责什么?我以前怎么没在局里见到你?”

游光用手指点桌面,一下一下:“我啊,负责善后的。”

林应洗澡出来,看见言辞跪在床边拿着笔一笔一划写字。小样很认真,苍白的小脸绷绷着。林应道:“亲爱的,该你了。”

言辞掐手指头,没听见。

林应又道:“亲爱的,该你洗澡了。”

言辞掐准时间,飞快地写两笔,收起本本。林应惊奇:“你还写日记?”

言辞笑笑:“从我十二岁开始就写啦。你不能看。”

林应点头:“好的,快去洗澡。”

言辞把本本塞进大包包。

按照言辞从十二岁开始记录的规律,今天“那个地方”的力量应该增强,但到现在,悄无声息。

言辞洗澡出来,头毛炸着。他不耐烦吹风,洗完澡乱吹一通糊弄过去,因此发型总是各异。言辞光着,扭来扭去,奋起一扑,钻进被窝。他嘴唇还是白的,失血过多,缓了几天没缓过来。林应想着还是要补充营养:“亲爱的,变回原形吧,这样你能舒服一点。”

言辞眨眼。

“乖,不要胡闹。这几天好好休养。无论有什么事,等养好了再说。”

言辞眼睛闪闪:“对不起,我是有事瞒着你……好吧,是很多。”

林应笑一声:“我知道。我慢慢等,你愿意,就告诉我。”

言辞很愧疚:“我会的。”

然后噗嗤一声,一只小白猫欢欢喜喜追一圈自己的小尾巴,窝在林应的胸前,听着林应的心跳,喵嗷打个哈欠,睡着了。

我就知道。林应抚摸他,休息吧。

第51章:财源广进(上)

言辞失血过多,休养一段时间。虞教授如果有空,他就在虞教授怀里睡觉。虞教授的手指非常长,动作严谨温柔,撸得他咕噜咕噜打小呼噜。如果虞教授上班,言辞就在自己的专属垫子上晒太阳,亲切的阳光把他晒得蓬松软和热乎乎。

林应去看过沈肃肃的树苗儿,回来告诉言辞,放心吧都很好。言辞很忧郁地舔爪爪:“不会很好的。树苗儿本身神魂不稳,沈肃肃幼年受过很大的惊吓,接受过治疗但最近又接连被吓。我一定要想想办法。”

林应用手指挠言辞:“你先把自己养好,乖乖的。”

言辞黑漆漆的大眼睛看林应:“可是我要履行职责帮别人。”

林应盘腿一屁股坐下:“很好,你眼前有一个需要帮助的男士,请往这儿看。”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他很痛苦,请白泽大仙显灵。”

言辞在专属垫子上打个滚儿,仰头示意林应挠下巴:“什么呀。”

“这位男士的爱人非常不听话,每次都要拼命折腾自己。他的爱人是他的命,请求白泽大仙保佑他的爱人。”

言辞嘎嘎地笑:“知道啦。”

他抱着林应的手,渐渐眯起眼。林应想把手抽走,言辞立刻睁开眼看他。林应顶顶言辞脑门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言辞在林应手上蹭蹭,放开爪爪。

任继慢慢拆开手上的绷带,左手的小指永久性缺损——或者说,他“这一辈子”缺损。每个朔月都是他最疯的时候,有时候可以控制,有时候不能。

管家来敲门:“任先生。”

任继低头换绷带:“请进。”

管家彬彬有礼:“老先生让我来看看你。年轻人有勇气肯钻研是好的,不要太过激。”

任继用牙齿咬住绷带一头,收紧:“谢谢老先生收留。”

管家微笑:“任先生,您还是现在看起来比较年轻有为。”

任继盯着管家,重新开始那种似笑非笑:“老先生总是看着我们这些‘年轻人’自作聪明耍小把戏。”

管家的目光落在任继左手:“任先生,我觉得您还是低调吧。从许家开始,您高调得太过了。”

任继微笑:“不高调,老先生怎么会知道我。”

管家无奈:“想要老先生注意的人,可不算少。”

“对,包括在道观后山害我的人。”任继举起左手,“我差一点就成功了。那个人破坏我让穷奇白泽两败俱伤的计划,自己放鬼蜘蛛去偷袭白泽,邀功邀得如此愚蠢,竟然能在老先生身边?”

管家很平静,没去看任继的左手:“不管从哪方面,我都劝任先生不要再提这件事。您说得对,老先生身边是不会有蠢货的。老先生总是说,不要搞平均主义,有竞争才有进步。所以老先生主张……竞争上岗。”

任继嗤笑:“是啊,那只鬼蜘蛛养了有三百年了对么?那人竟然觉得三百比两百零一大所以就想欺天,可以的。如果你对老先生足够忠诚,转告老先生,机会总是转瞬即逝。最好的让穷奇与白泽同归于尽的时机已经丢了。不要妄想再用什么废物去挑衅白泽,哪怕只是一只提前化育不算完整没有彻底觉醒的白泽,都不要去尝试。如果老先生需要,我会再想办法。只有穷奇或者和穷奇一个量级的圣兽才能弄死白泽。白泽不除,老先生的计划,我们的计划,完成的几率,零。”

管家很有礼貌:“白泽似乎并不是攻击力很高的圣兽。”

任继咧开嘴,弯腰逼视管家,逼迫他后退一步:“白泽知道我们的底细。我们,每一个的,底细。古时候白泽才是辟邪的,为什么呢,因为他知道天下的魑魅魍魉都是什么东西。多么的,让人难堪啊。”

猫猫养了几天,精神抖擞,背上大包包,去履行职责。林应还是反对,虞教授一大早在厨房里弄咖啡,非常不咸不淡:“猫是会离家出走的动物。”

林应正色:“抱歉,我们言辞是白泽,不是猫。”

虞教授递给林应一杯手冲咖啡:“虎子会跟着他。”

林应垂眼盯着虞教授的手看。虞教授抬起纤长手指,在林应眼前晃,林应稀里糊涂跟着摇头,马上回神,清清嗓子:“我能不能讨教两招……你都是怎么撸猫,呃撸言辞的?”

虞教授抿一口咖啡:“我以前没养过猫。不过我的一个同事一句话给了我很大启发。”

“什么话?”

“面对猫的时候,自己全身贱骨头。”

言辞一身牛仔,背着大背包,高高兴兴地蹦蹦跳跳,他还没找到人形走路的节奏。韩一虎跟着他,他现在有身份证,底气足了两分。言辞转身看他,圆眼睛里映着阳光。韩一虎跑两步跟上:“你那么高兴做什么?”

言辞豪情万丈:“履行职责!”

韩一虎忍不住:“我早想问了,你到底是履行的什么职责?”

言辞的神情热情单纯:“这是爸爸的职责。爸爸以前说我们是‘铃医’,摇着铃走街串巷,有人需要,就上门治病救人。爸爸走啦,我继承他的大背包,我也是铃医。背着背包,我觉得爸爸还在。”

韩一虎伸手拎一拎言辞的背包,着实不轻。据说这还是减了三分之二家当的结果。那么他十二岁,背得动么?

韩一虎走在言辞后面,看他不经意地摘走一个女人身上的附魂,或者超度一只被遗弃活活饿死的小狗。言辞的确很有技巧,他很有可能挨过不止一顿打。

忙到中午,言辞买两只煎饼,和韩一虎一人一只,蹲在街边吃。

“你每次履行职责,是不是都那么拼命?”

言辞吃得很认真,今天加了两个蛋:“是呀,全力以赴嘛。”

“你问林召那些话,都是真的?”

言辞鼓着腮帮嚼嚼嚼:“是呀。”

“其实……如果你真的想调查,为什么不直接问林应?”

言辞澄清的目光看韩一虎:“可是林应是我的爱人呀。”

言辞从大包包里掏出一瓶橙汁递给韩一虎:“不过,咱们也是朋友嘛。我很珍惜现在的一切。我也是有私心的,现在爱人亲人朋友我都有了,哪个我都不想失去。”

韩一虎看言辞的清澈的笑意,心里一惊,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他到底是太傻,还是真有大智慧?

他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接近他,跟着他?

韩一虎攥着那一瓶橙汁。

言辞站起,一甩包包:“虞教授希望你能跟着我出来溜达溜达。我是白泽,可以保护你。当然我的原形看上去的确不大。”言辞难得谦虚一下下,他可是从来不承认自己原形有点小的。

韩一虎压着笑意跟在他身后,言辞突然停下,脸上冒汗,往后退一步,一脚踩着韩一虎。

“小韩警官,这里有死人。”

韩一虎真吓一跳:“你说什么?”

他四处一看,这里是热闹的商业区,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的,哪儿有死人?

言辞现在站的地方是个十分大的十字路口,车流堪比钱塘。行人灯亮绿,行人往对面走,右转的车狂按喇叭,恨不得把一排人碾死,逮到机会强行插着人群的缝隙过。车辆行人都很训练有素技术高超,没有真的撞死人。

言辞站在砖道上,闭目缓缓抬起手,触摸着尘土飞扬躁动愤懑的气流,他听见地下的呜咽。

言辞抬起修长的手指,一指马路对面的购物中心:“那幢楼下面,有死人。”

韩一虎看对面,巍峨怪兽一样的建筑沉默地趴着。

言辞低声道:“小韩警官,死了不止一个。”

韩一虎跟着言辞过斑马线,技巧性地躲避右转车辆,有惊无险走过去。购物中心前面有一个不大的广场,常见的红砖铺设。广场上摆着阳伞藤椅的咖啡座。言辞面色凝重,走到一个咖啡座附近,站住。

韩一虎跟着停下:“怎么了。”

言辞抬头看他,一句话让他全身起粟。

“小韩警官,你脚下踩着两具尸体。”

第52章:财源广进(下)

韩一虎和言辞面对面站着,感觉背后从地底下呼啸而来的风。

“先不要激动,现在正是高峰时期,引起恐慌非常危险。你能不能具体地……说一说?”

言辞肃着脸,慢慢踱步。踱几步,停一下。言辞终于彻底停下脚步,转身:“我停了几下?”

“十下。”

“十具尸体。”

露天咖啡座的人看一眼两个奇怪的年轻人。韩一虎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他看着言辞缓缓抬起双手,张开手指,微微弯曲,向右一转,对着街对面的另一个购物广场,恶狠狠地攫取。

韩一虎明白了。

这是那十具尸体摆放的形状。

言辞准备从包包里掏东西,韩一虎上前按住他:“不行,言辞,无论你想干什么,不行。现在是人流高峰,你不能引起恐慌。”

言辞绷着小脸:“我不能弃他们不管。”

“可以报警。”

“不弄开这些红砖,没有尸骨,你怎么跟警察解释你发现地下有尸体?”

韩一虎安抚言辞:“我理解你现在的愤怒,我们可以先把头绪捋一下,顺便等晚上人流减少之后再做打算。我们可以试着先跟警察沟通……是的我就是替警察说话,我就是个警察!”

言辞冒出眼泪,断线地往下掉,哭得韩一虎心慌。共情了,韩一虎听云阳提起过,言辞很容易共情,产生同理心。这下看他俩大小伙子的人更多,韩一虎被迫拉起言辞就走。

“你不信我没关系,你要信云阳。云阳也是警察,忘了吗?他可是一级警督。我这就跟他打电话。”

虞教授一刷身份识别卡,感应门灯一闪,他从资料室出来。资料室的主任俩大眼镜片厚得摇摇欲坠:“怎样,虞教授查到想要找的了么?”

虞教授微笑:“谢谢,帮了大忙。”

系统里的保护级别资料是没有录入的,想看全靠权限。虞教授的权限并没有达到最高级别,能查阅大部分资料,没多少是他想要的关键。他的学生的确可以帮忙,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威胁到自己学生的前程。

离开资料室,走过安检仪器,确保虞教授没有夹带,才出安全门。出了安全门,虞教授终于拿回自己的手机,一开机才发现虎子打了三十多通电话。

“我告诉过你我要查阅资料,你着什么急?”

说话的却是言辞:“虞教授,我们要报案,很严重……”

言辞抽得很厉害,又换成韩一虎:“云阳,这次真的有麻烦了。”

韩一虎把言辞拖回家,在网上查找两个购物中心的资料。两个购物中心,都是“摩尔”型的,一条大道之隔,连建成时间都差不多。

“对面那个,以前更为兴旺,去年突然衰落。地下埋尸的那个,立刻兴起。”韩一虎对购物城不甚了解,以前他的基本需求超市都可以解决。

林应不在家,应该在公司。言辞抱着靠枕,情绪很低落:“把财运抓过来了。”

韩一虎惊奇:“我以为死人都是不吉利的?”

言辞全力令自己冷静:“在风水局里,‘好’和‘不好’都是相对的,风和水都是流动的对吧。我爸爸跟我讲过一件事,东汉有个叫公孙丹的,风水先生说他的新宅子不吉利,他让儿子杀过路人把尸体堆在新宅子里去晦气。”

韩一虎嘟囔:“又蠢又坏。”

言辞抽噎:“短时间内通过煞气改风水是真的。首恶当然是公孙丹,他和族人都被处死。同样坏的还有那个风水先生。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办法?为了钱?为了巴结公孙大姓?”

韩一虎其实并不是想讨论历史或者宗教或者风水,他只是想分散言辞注意力。言辞努力憋着不哭,眼泪顶着劲儿往外淌。韩一虎捏捏他的肩:“你……每次都这样?是不是很痛苦?怪不得你特别害怕共情。”

言辞用袖子擦眼睛,强笑:“我现在已经能很好的控制情绪,只是偶尔会失败。大男人哭成这样,真恶心。”

韩一虎笑一声,呼噜头毛。你离“大男人”这三个字还有点距离,小猫。

虞教授先到家,言辞变成原形扑进他怀里埋着。林应晚了一步,两只手相插,看着虞教授怀里的猫儿,寂寞地转大拇指。

韩一虎用平板演示言辞发现尸体地点的平面图,用他惯常的,刑侦队长的口气:“这是我在网上下载的购物中心的平面图。朝着北边大道的一面是商铺小庭院连起来的广场。不太大,有露天咖啡座。言辞感觉到的尸体位置,我用红线表示躯干四肢,圆圈表示头颅。十具尸体的头全都冲着南边的购物中心,脚向北伸向大道。他们是五个一组,呈扇形,头颅挨得非常近。”

林应心想这特么不就是火柴人么。他咳嗽一声:“这个看上去像是,两只爪子?”

韩一虎点头:“根据言辞提供的信息,的确是‘攫取财富’的意思。去年,被埋进去的。”

林应挑眉:“去年?确定?”

“去年五月份。”韩一虎很肯定。

言辞虚弱地喵一声。

“有点问题。这个广场的透水砖,前年三月换的。那时候的安保工作是我们公司负责的。”

韩一虎一愣:“之后没动过?”

林应笑一声:“两个购物中心的营业时间都是上午九点到晚上十点全年无休,你觉得一晚上够撬开透水砖埋进尸体再修好路面吗?”

气氛很尴尬,林应和韩一虎对上。虞教授打定主意不掺合,冷淡高贵地撸言辞。言辞看林应再看韩一虎,很不解。

林应决定退一步:“好的先不讨论他们是怎么埋进去的。先说怎么把他们弄出来再怎么报警吧。”

言辞转动一下小耳朵:“我可以用符把透水砖炸开缝。只要能看到一具尸骨,就能报警了对吧。”

韩一虎双手交叉一比:“所以我才不能答应你在人流高峰的时候这么干。你想想本来就人踩人的时候,突然恐慌,会怎么样?踩踏会死人的。”

林应反问:“那什么时候炸开透水砖去报警?你在凌晨打电话给警局说抱歉我晚上散步碰见骷髅了?”

“随便买个非法手机卡匿名打电话不用解释你是怎么看见骷髅的警察也会出警。”

“我提醒一句,那地方的监控非常密集,这几年摄像头肯定增加了。谁去贴符?言辞去?虞教授去?你去?我是不会出现在半夜炸透水砖的监控录像里的。”

虞教授站起,抱着言辞去厨房弄咖啡。言辞很不理解:“他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生气?”

虞教授淡然:“一山不容二虎。爆发时间比我预计的推迟,看来他们比我想象的都要成熟。”

言辞在流理台上溜达:“可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虞教授点点言辞的小脑袋:“当然,只是我们需要讨论一下社会学和人类行为学。简单来说,他们在争话语权。”

言辞震惊:“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话语权。”

“过过干瘾。”

虞教授弄好四杯咖啡,放在托盘上。言辞想用小爪子蘸咖啡,被虞教授捏住。

客厅里已经吵完,林应和韩一虎相对无言。虞教授端咖啡出来:“吵架完毕?很好,听听言辞的。”

言辞举起爪爪:“其实我想说,监控摄像头拍不到小韩警官。”

韩一虎一指自己胸前,言辞点头:“镜子是最好的隐藏。再说,我有雷公隐形印啊。”

林应一拍手:“很好,炸透水砖去。”

言辞坚持选在四正之时行动,只好在子时,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开始。林应认为画符特别伤精神,必须节省雷公隐形印,可以由小韩警官去贴炸砖符。韩一虎板脸数步数,按照言辞教的北斗图贴七张黄缯上去。

小韩警官领子上别着无限摄像头,是林应拿回家的安保器材,实时传输画面十分精准。附近车里,言辞凑在笔记本上观察小韩警官的动作,作细微调整。必须炸开透水砖,又不伤尸骨。小韩警官弯着腰满头大汗比划,耳机里言辞原形的小声音很惊叹:“林应你这套很贵吗?给我好不好?我直播时用。”

“行啊。”

“喂我能听见,麻烦你们快点。”

虞教授观察黄缯的位置和尸骨的图像对比:“我研究过定点定向爆破,原理相通。”

繁华的商业区将近凌晨还是有过路人,忍不住去看一个诡异的男人角色扮演《拾穗者》。

贴完火雷符,言辞跳出车,沿着埋尸地点跑一圈,路人全部消失。

“消失的不是路人,是我们。理解为鬼打墙吧。”林应跟虞教授解释。

笔记本里的言辞变成人形,他示意韩一虎离得远一点,开始走一种很奇怪的步伐,动作轻盈,仿佛跳舞。

贪——巨——禄——文——廉——武——破——!

地面出现裂纹,活了一样,追赶言辞。林应觉得不对,他们计划炸开一条缝,然后让警察来收拾残局。言辞并不慌张:“林应别过来!都别过来!”他足尖点地,继续跳着,巨大的缝隙撕裂地面,追着言辞翩跹的身影……拐弯了!

林应心里一惊,这缝有意识?

言辞背着手跳跃,修长纤瘦的身形仙风道骨。裂缝跟着他转了一圈,整块广场往下陷。林应攥着拳头,几乎破门而出。虞教授扯着他,不让他去添乱。韩一虎站在墙根,不知所措。言辞踩着下陷的地面跳舞,婆娑旋转。地下突然冒出一只枯骨的手,几次险险抓住言辞脚腕。韩一虎终于忍不住想去拉他,言辞伸手召出建木鞭,挥手一抽,从地底卷起一块铁片,骨手停住,缓缓缩回。言辞踩着骨手跳到韩一虎身边。整个地面的裂缝盘旋如香,十具尸骨清晰可辨。离韩一虎最近的一具,尚未完全白骨化。

韩一虎吞咽:“这是……什么?”

言辞的鞭子卷着铁块,他表情冷峻,近乎圣洁:“铁券。高级咒符的一种。”

虞教授报警,林应冲下车去检查言辞。言辞有些疲惫:“我很好,别担心。”

林应看言辞手里拎着的玩意儿:“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焦灼,你是为了这个东西,对吧。”

言辞点头:“是的,我从一开始就感觉到它。它是铁券,有道行的人才能使用。你可能不理解。比方说,即便是我,也不轻易使用铁券,它的消耗太恐怖。”

韩一虎跟过来,他也明白言辞为什么白天那么失态:“所以它的制造者很厉害?”

言辞阴着脸,竭尽全力控制情绪,暴露的尸骨更容易让他共情:“招财的风水并不是随便的尸体都可以用。必须是特定生辰,横死,怨气越大越的尸首越厉害。可是哪儿有那么正好的,合适的时间出生,又横死的人?”

言辞不愿意碰铁券,用鞭子缠着:“这个东西,是个杰作完成之后的签名。我最害怕的是,这其实是一个邀功的‘作品’,甚至,可能是为了引起注意的,‘投名状’。”

韩一虎脸色煞白,他想起自己。

虞教授把他拉到自己身后,林应搀着言辞:“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虞教授报警,自然有警察来查这些尸骨的来源。我给你讲过公孙丹的故事。公孙丹该死,教他的风水先生更该死。”

林应双手用力握住言辞的肩,夏天的夜风湿凉的,沾在皮肤上,错觉是发烧:“你不能对付人类,亲爱的。这样的人迟早会遭天谴,你说修道之人心不诚术不正就会遭天谴,对吗?”

言辞看林应,看许久。

“对,所以,我就是天谴。”

第53章:宣归

警察很有效率,一夜时间拉起施工屏障遮住小广场,取证拍照将尸体全部搬走。第二天一早商城一个主管出来说地底下水管有点问题,需要修一阵子,会赔被施工棚挡住门面的商户的营业损失。

上次九棘园的影响已经很坏,案子还没解决。这一次简直是雪上加霜,必须在墙把风漏出去之前处理完毕。

林应的车在附近停了一夜,看到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亮,走进现场。

韩一虎笑一声:“那是接替我的家伙。”

现任的队长。

隐约有些风声,没有闹大,渐渐消失。技术鉴定出一个非常惊人的结果:时间有问题。死亡时间,埋尸时间,透水砖修缮时间,全都不一致,甚至矛盾。购物中心的主要负责人被警方控制,相关人员全部询问,还有当时负责安保的林应。

一段时间之后,虞教授也打听不到什么新进展了。

“我知道现在解释起来你不太好接受。目前的证据真的有问题,不说证据链,连时间线都没有……这个根本无法说服检察官。检察院的混蛋两把剑,一把杀我们一把杀法院,当然法院那帮孙子我觉得他们活该……”

言辞窝在虞教授怀里,非常镇定。今天虞教授一下班没等他扑就主动抱住他,虎警官半蹲在他面前赔笑,他就知道事情没那么顺利。

言辞点头:“所以,案件会被悬起?”

虎警官伸出食指摸摸言辞柔软的皮毛:“抱歉。”

言辞钻进虞教授怀里,只露出小尾巴。

虎警官以为言辞是在跟他玩儿,林应冷笑:“他骂你呢。”

韩一虎看林应,林应一摊手:“哦,你们。所有警察。”

虞教授竭尽全力安慰言辞:“人间的事,很多……都不如意。”

言辞嫩嫩的声音很闷:“我知道。爸爸走那天我就知道了。”

虞教授心酸,亲亲他的小尾巴。

言辞依旧用屁股对抗世界,韩一虎决定认骂。

言辞埋了一会儿,攒够勇气,终于把头和屁股调换过来:“我早就明白,很多事就是样。”

虞教授亲吻他的小耳朵。

言辞垂着眼睛思索很久:“有件事,我必须要完成。也许已经到时候了。”他从虞教授怀里跳出,跳进林应怀里。林应心里一阵澎湃的感动。言辞用小脸蹭蹭林应。林应抱着言辞:“亲爱的,你什么意思?”

“你们根本抓不到摆风水局的人。我知道人间有个罪是‘教唆罪’,可是那个不是单独的罪名,对吧。”

虞教授看言辞:“你研究过?”

言辞爪爪搭在林应前臂上:“人间的归人间,剩下的归我。”

入睡前,林应对猫形的言辞道:“你变成人形。我有话说。”

再往下几天,言辞过得很平静。基本不出门,在家里睡觉,吃东西,偶尔用酒柜当猫爬架,从楼梯扶手上滑下,飞扑进虞教授怀里,打滚儿撒娇。夜里坐着林应肚子观天相,等待时机。最先忍不住的竟然不是韩一虎,是虞教授。虞教授拢住言辞的小身子:“无论你想做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明白没有?”

言辞圆圆的黑眼睛映着虞教授自己。虞教授用下巴亲昵的蹭言辞:“不要让我担心。”

言辞突然不动,窝在虞教授颈窝里,虞教授感到微微的湿意。

弥明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好孩子要诚实。所以现在告诉我,你的计划危险吗?”

言辞柔软的小身子还是伏着。

入夜,言辞坐着林应肚子看天相。林应已经几天都没睡,眼袋快要挂不住。他双手交叉,看天花板。他不问,能做的就是不问。

“可是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必须在场。”林应看言辞,“我必须在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

言辞白蓬蓬一团,浸在夜色里。没有月光,他站在月色下一定很非凡。那一对盈盈的眼睛认真地盯林应:“会很不好看。”

林应伸手捂住言辞:“记得前几天晚上我们说什么了么。”

言辞热乎乎地贴着林应手心:“记得。”

窗外污浊的云层突然裂开,一泼月色淋在言辞身上,一团不似人间的雪。

言辞轻声道:“到时间了。”

第二天晚上,林应抱着言辞摸黑下楼,打算悄悄离开,客厅突然亮灯,林应差点一头栽下去。

“这里一个警官学院的教授,一个真正的警察。你们俩打算骗过谁?”

虞教授坐在沙发上,看言辞。言辞在林应怀里假装自己是毛绒玩具,林应从小就怕老师,被虞教授的眼神看得腿软,十分心虚:“没……”

虞教授严肃:“你就算嫌我们会碍事,也应该先通知一声你们要去哪里。我们并不是想要……破坏我们之间保持距离的默契。”

言辞跳下林应怀里,变成人,拥抱虞教授。虞教授察觉言辞给自己戴上一枚特别不起眼的小石头,眼前的光线立刻有点奇怪。

“琈玉,请您戴着。也许今天晚上,正当其时。”

林应开车到九棘园,虞教授微微吃惊,来这里做什么?林应一点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虞教授默默跟着。韩一虎下车,把虞教授拉到自己身后。

天阴着,九棘园的楼也阴着。无数的窗口是空洞的眼睛,嘲弄地盯着他们。林应在九棘园广场前站住,言辞独自走进张着嘴的大楼。虞教授想跟上去,被林应拦下。

“言辞自己一个人?”虞教授颈上的琈发热,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直接看到光的力学效应。他眼花缭乱,韩一虎扶着他,他猛地看见韩一虎身后苍白的人脸。

虞教授吓一跳,韩一虎一愣:“你怎么了?”

虞教授指着五官是五条道的人脸说不出话。韩一虎回头,伸手抓住那人脸的脖子,一捏,那人脸仿佛烟屁吐出的最后一口烟,熄灭掉。

“你……看见了?”

虞教授面无血色,环顾四周,喃喃道:“这一生经历一次无法解释的世界,也算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林应伸手按住胸前的将军印,低声吟唱。六个将军,六个弓箭女兵,戴着面具,默默出现。林应一指,六甲六丁全部消失。

虞教授从来没有发现自己身边的另一个世界。妖异,绚丽,不知所云,毫不合理。他看见石炭纪的海百合或者奥陶纪的腔肠动物蠕动飞舞,一株裸子植物里开出一朵人手臂组成的花,在地上摸索摸索,匍匐前进。

虞教授冷静,看韩一虎:“你……一直看到的都是这些?”

韩一虎笑一笑:“言辞教了我一些躲清静的办法。”

虞教授刚想说话,韩一虎双手护着他的头扑倒他,一只巨大的鹰的影子一掠,在浑浊的夜色里更黑一块。千军万马的声音一浪打过来,六甲六丁往地上一扔,一个人影摔倒在地。

中年男人,长相普通油腻,虞教授不用琈都能看出纵欲过度的神色,典型的“大师”。

韩一虎见过他。在哪儿呢。

中年男人坐在地上,看虞教授和韩一虎:“你们把我拽来?”

韩一虎搀着虞教授,两个人对视。林应走过来,褪下一层又一层的影子,依旧站在黑暗中。六甲六丁对着他举起拳头在胸前一横,全部消失。

中年男人对林应笑:“原来是你……你是小林总?”他大惊,“小林总你怎么会?”

林应抿嘴看他:“看来真的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了,尹大师。”

天上的云层更厚,在夜色中抑郁地压下来,摧城毁地。九棘园主楼是个恢弘的墓碑,这座失败的建筑埋葬的可不止野心。

鼓声一震。

震动的节奏踩着心跳的收缩规律,全身的血液跟着它咆哮潮汐。天地间的鼓声,宏大厚重的苍老的,祭祀的声音。

尹大师常年谄笑造成面皮下垂,整张脸吊吊着,总是有摔的危险,虽然他随时可以不要。他那恶俗的,泛着油腻腻味道的脸上没有惧色,反而兴致盎然:“这是在祭祀谁?”

密密麻麻的鼓声如海潮,袭来,退去。尹大师恍然大悟:“好多年没有听到了,这个鼓声。多怀念啊,有一个人……”

他顶着肥厚的肚子站起来,疯疯癫癫狂吼:“弥明!你回来了!你回来报仇了对吗!弥明!你出来!”

主楼楼顶出现一个人,他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出楼顶,悬在半空。普通人是看不清的,广场上的所有人看得到他高而纤瘦的身影,鼓声骤止。尹大师更癫狂:“弥明!”

那人闭着眼睛,双手张开,高高在上,不落人间。

天地齐问:

“因何修道!”

山川震怒:

“因何为人!”

因何修道!

因何为人!

尹大师大笑!

“这么多年了,你的问题毫无新意!毫无新意!”

纤细的人影睁开美丽的圆眼睛。

“因何修道?为了摆脱五道轮回,为了走金桥,为了不再受苦受穷!因何为人?我怎么知道?你以为都可以像你一样,不死不朽,跳出轮回,旁观世界?那么多人崇拜你,找寻你,我却连饔飧宴都挤不进!这个答案我想了那么多年,够不够好!”

漂亮的,神的眼睛看尹大师,似悲似悯。

“因何为人!”

“因何修道!”

尹大师手一挥,地下钻出一条巨大的蟒蛇,蛇头架住尹大师,蛇身扬起,长长地仰入苍天。尹大师和人影齐平,神情狂乱:“修道就是为了不当人!不生老病死!我早不想当人了!”

他伸手去够那张熟悉的脸,影子萤火四散,他摸了个空。浓厚的云层瞬间裂开,一轮望月正在天裂中,光芒浩浩,威仪荡荡——

天睁眼。

月是冷的瞳仁,看着人间。月色是天地目光,伎俩祸心,无所遁形。

尹大师的蟒蛇倾倒碎掉,尹大师从半空摔下来,没有摔死。他看见一个女人走向自己,一个男人走向自己,一个老头子一瘸一拐走向自己,一个小孩子跌跌撞撞走向自己……

十个人!

尹大师祭出一张铁券,蟒蛇衔着铁券腾空飞起,穿过人影,扑上顶楼。祭出铁券,尹大师全力尽泄,身躯一瘫,动弹不得。十个横死之人对着尹大师拉拉扯扯,尖叫,狂哭,拉扯尹大师的生魂。尹大师立刻在额上贴符,隐藏生气。

蟒蛇飞天,卷一个人影,狠狠拧绞。一声鹰哮扎透长天之云,蛊雕巨翅一展,爪子一刨,从蟒蛇嘴里刨出铁券,血雨横飞。

人影摔下半空,却又消散。

月光越来越盛,盛到沸腾——震天动地的狮吼。

巨大的白狮子,在楼顶缓缓站立。天之眼看他的身形,月光追他的剪影,洁白的鬃毛肆无忌惮掠夺月色,浮浮荡荡,仿如梦境。

白泽的咆吼,拂凶除晦,清静寰宇,外道惊愧,天魔慑惧。

尹大师大笑:“你不能伤人,你不能伤人!”

不止那个十个人,越来越多的冤魂聚集,他们找不到尹大师,茫然地打转,围着尹大师打转,一圈,一圈,一圈,漩涡蔓延扩散。

无可匹敌的圣兽威严地看着渺小的人:“汝非人。”

放弃神子身份,天睁眼,天见证!

白泽气志清明地长啸:天地大道,万众千生,奉天钧令,诸君悉听!

除晦!

天雷一炸,正炸在漩涡中央。组成漩涡的厉鬼齐声悲鸣,尹大师灰飞烟灭。另一道天雷正劈着白泽,巨大的白狮子摔下顶楼,缩小,变成一只幼小的猫儿。蛊雕一抓,把猫儿扔进林应怀里,林应抱着言辞一转身,三对翅膀同时出现,黑色的巨兽硬抗了第二道天雷。

厉鬼的漩涡灰烬一般消散,林应倒下,怀里护着一团雪白,沾着血。

虞教授挣脱韩一虎,连滚带爬冲过去,颤抖地试林应的脉搏鼻息,再去试言辞的。虞教授闭着眼深呼吸几次,睁开眼:“虎子,你把车停哪儿了?”

韩一虎背起林应:“去医院吗?”

虞教授抱起言辞,言辞勉强睁开眼睛看虞教授,撒娇地蹭蹭。果然,不可欺天。

“言辞说回家。”

韩一虎糊里糊涂地把车开回林应家,两个人把林应和言辞安顿好。林应的翅膀始终张着,血色淋漓。

林应要求言辞变成人,他有话说。

“我是你的爱人,你是我的爱人。”

“所以你做什么我都能理解,你要承担什么我都能跟你分担。”

“只是希望,你能告诉我。”

言辞搂住林应。

“爸爸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拼命长大,努力生存,就是为了等待机会。”

“我要宣告,我是真正的白泽。”

“保镇隆平,护佑三界,拂凶除恶,洞治清明。”

正告万灵:

白泽,归来。

第54章:旧忆

虞教授请假三天,他本人并没有出现,只是打了个电话。这在他白金镶钻完美无瑕的职业生涯中,第一次。

虞教授的助手在手机里听到的声音很不镇定,对比平时虞教授说话和风细雨的语气,他加上了过多的形容词,有重复,都是短句子,咬字节奏加快。

意思就是:虞教授慌了。

虞教授和韩一虎把林应和言辞运回家,虞教授拖不动林应,韩一虎把林应背上楼。林应全身是深浅不一的灼伤,言辞的毛毛全焦,韩一虎吓得半死:“我觉得把他们送医院吧!”

虞教授的钢铁意志已经降回常温,他神思清醒缜密:“第一你看伤口正在愈合,速度肉眼可见去医院怎么解释,第二林应才能进医院言辞只能去宠物诊所我绝对绝对不允许,第三伤口愈合太快了我担心咱们不赶紧清洗伤口衣服纤维就要长进软组织里了!”

韩一虎按照虞教授要求清洗双手用医用纱布沾着瓶装蒸馏水清理林应的灼伤。软组织修复的速度惊人,虞教授想研究一下人的脊柱如何长出翅膀,手指刚碰上翅膀立刻缩回。虞教授只好照顾言辞,言辞更惨,毛毛烧光了。虞教授用医用纱布轻轻拢着言辞,避免体表失去毛发保温导致体温过低。言辞也在恢复,比林应还快一点。粉白的皮肤愈合,毛毛慢慢生长。虞教授和韩一虎彻夜未眠,守着他们俩。

林应身上有一层薄薄的光。韩一虎把他收拾完毕,千辛万苦。言辞闭着眼睛很不安,虞教授立刻吩咐韩一虎:“虎子把灯关了,言辞说刺眼。”

韩一虎完全不想问云阳和言辞到底是咋个交流的,只是起身关灯。灯光一灭,他们看清林应身上那一层薄光是什么。

一层金色铠甲的影像。

“这像是……虚幻的铠甲在保护林应?”

虞教授抱着言辞来回溜达:“嗯。”

言辞终于不扑腾,满意地安静下来。韩一虎盘腿坐在床边地毯上,撑着头看虞教授溜达:“亲爱的,你知道么,你这样坚定果决的时候,真是性感极了。”

虞教授一停下,言辞就会不高兴,虞教授接着溜达:“嗯你就喜欢挨骂。”

韩一虎哧一声:“不是喜欢挨骂,是喜欢挨你骂。”

虞教授终于抬头看韩一虎。韩一虎的微笑柔和深情,认真地看着虞教授:“亲爱的,我也愿意为你挨雷劈。”

“不要胡说八道!”

韩一虎挠挠头。

虞教授脚步不停,淙淙低缓的声音轻轻和韩一虎聊着:“刚才看见林应的翅膀,想起我小时候了。”

韩一虎乐:“我小时候也幻想能飞。”

虞教授郑重:“不是。上小学的时候我同桌坚信世界上有天使,我通过严密地计算告诉她,人要想和鸟一样飞,胸前的龙骨起码三米高。即便有天使,也不会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她就哇哇大哭。”

韩一虎清嗓子:“这么说你赢了。”

“哦不,我被老师罚站。那个时候我就后悔,为什么要这样呢?既然根本不可能有长三米高龙骨的人,也不可能有天使,我为什么非要跟她较真惹她伤心呢?这场争论我其实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会错顺便嘲讽她,可是根本毫无意义。”

韩一虎一挑眉,看死着的林应。

虞教授转身也看见床上的大家伙,叹气:“好吧,我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天使了,我不想失去对世界理智的逻辑判断,今天晚上的事短时间内不要讨论。”

韩一虎想象把林应称作天使,一口呛着自己:“我觉得可以叫他鸟人,抱歉兄弟我不是在骂你。”

言辞睁开漆黑的眼睛,看虞教授。

虞教授心想,天使可以当做形容词来使用。

虞教授是个非常……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虞教授。有他在,事情都会井井有条。第二天林应就可以下地,活动活动腿脚。他身上那一层金甲消失,他本人无知无觉,只能摸到将军印上面的裂纹。

林应站在洗手间里照镜子,观察将军印,一道闪电形的裂缝,几乎劈掉一个角。第二道雷比第一道大得多。林应摘下将军印,放在茶几上,端端正正磕三个响头。韩一虎在二楼往下看,不明白他为什么给茶几磕头,但并没有打扰他。林应沉重地重新戴上亲大爷,一手捂着胸前的印章,心理暗暗发誓:亲大爷您走好,我会永远戴着将军印,铭记您的恩情,继承您的遗志它是什么来着……

林应撅着屁股往后一飞,砸在地毯上,仿佛被一个人捶飞。他仰面大字状挺着,正好看见二楼韩一虎。

“需要帮忙吗?”

“不必。”林应微笑,“这是长辈的爱抚。”

言辞恢复精神,除了身上新长出的毛毛有点参差不齐,没有以前蓬松圆润。林召给林应打电话,叫他去一趟。林应完全不想林召知道他刚刚被雷劈,所以必须赶紧去。他亲亲言辞:“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言辞很紧张,睁圆眼睛:“我也去!”

“我哥会打喷嚏打死自己的。乖,你在家养着,别担心我,我很安全。”

不安全的是我!言辞萧瑟的小身影看林应的车离开,一楼终于传来达摩克里斯剑落地的声音:“言辞,请你下来一趟。我想跟你谈谈。”

小猫挨挨蹭蹭下楼,在楼梯口的柱子旁边徘徊。虞教授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指自己面前的茶几:“坐。”

言辞认命,跳上茶几,蹲坐在虞教授面前。

虞教授面色平静:“好的,咱们可以谈一谈。我先按照基本逻辑推测一下,如果有出入请你指正。昨天晚上之前,你一直原形,维持大概五天,甚至吃饭的时候都是原形,你从来没有这样。是在积攒力量,对吧?”

言辞垂着耳朵。

“为什么积攒力量呢?你早就计划去挨雷劈?我猜猜看,这场挨雷劈的‘灯光秀’是你作为白泽的回归首秀对么?你一定要搞一场大的,宣告什么是吧?”

言辞微微争辩:“还有尹大师很坏。”

虞教授思索一下:“我们可以不计较你这么做的原因。我们需要回顾一下你这个计划,我直说,很糟糕。你没有正确估算出大概会挨多少伏特雷电,没有想到计划失败怎么办。你和林应被雷劈得人事不省,如果不是我和虎子把你们搬回来,你们要怎么善后?”

言辞垂着头,小身子发抖。

虞教授头一次这样声色俱厉。他抱起言辞,放到自己颈窝处:“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他亲亲言辞的小身子,“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但是人呢,通常还是需要朋友和建议的。”

言辞趴着,小身子抖得更厉害。

“你有我们,你真的有我们。”

言辞小声音颤抖:“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谁。下次不管做什么,首先保护自己,其次,想好逃跑的路线,这个最重要。”

韩一虎在二楼转一圈,又转一圈,不敢下去。他看着茶几上的一团小可怜,爱莫能助。

小林总的气场如暴风过境,这对兄弟一样吓人。小林总这几天旷工,走进集团总部的大楼,仿佛老虎进入羊圈。每天给林总吓一回,羊们习惯了。

小林总在总部大楼里也有办公室,路岑背手正立,等在门口。小林总打开暌违已久的办公室:“这几天林总周围正常么,还有脏东西出现么。”

“没有。”

小林总点头:“很好。林总多次跟我提到你,说你非常专业而且敬业,执行力判断力都不寻常。表现不错。帮我个忙,查一查‘尹大师’是个什么人。”

路岑点头:“好的。半小时之内,我会收集他的全部资料。”

路岑指的“全部资料”,就是全部资料,巨细无遗,真实可信。很难相信照片上瘦瘦矮矮秀气得像个小姑娘的年轻男子最后会成为那么油腻的一坨。尹大师姓尹,擅长算命看风水,也有说他可以改命,很多人专门花钱请他改名改命改风水。林应给一家人做安保,孙子满月宴请过尹大师,林应对他沙皮似的长相真是记忆犹新。

一帧保存不善导致严重变色为黑白的照片,腼腆的俊秀少年站在麦田前面,笑得让人感觉到时间褪色前的艳阳。一帧高精度的数码照片,一个凸着肚子丢人现眼的中年男人,满脸油光搂着几个年轻的全身没什么遮挡的姑娘。

林应举起两帧照片,相,与心,与时光,与人心,被科技忠实记录。

黑白少年的照片背后,有一行字,不太清晰。林应用铅笔一抹,大约是纪念十年前一次郊游,落款:弥明。

林应打内线:“路组长,麻烦你来一趟。”

言辞的力量其实严重透支。虞教授抱着他上二楼,安顿他睡好。言辞瑟瑟的一小团,蜷在枕头上。

韩一虎忍不住,关上房门之后:“亲爱的,你有点太严厉了。”

虞教授笑一笑:“你过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给韩一虎看手机扫描的图片——一张八年前的旧报纸。

“我在办别的案子时翻材料无意中翻到的。这是可复制资料。”

韩一虎点开图片,非常清晰的本地生活杂报,八年前闹市区发生一次抢劫,高大男人抢劫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一个背着大包的过路少年上前帮忙被打得一脸血。胖女人早就跑了,没人证明少年是见义勇为还是被误伤的小混混。照片上的少年自己用卫生纸捂着脸,高大男人指着他在咆哮,似乎不承认自己在抢劫。

“我可去他妈的吧。”韩一虎低声道。

“八年前,言辞十三岁。”虞教授坐在韩一虎身边,放轻声音,“我不想说那个词,可他就是个孤儿,在街上长大。这么多年言辞单打独斗,他帮助所有人,没人帮助他。乐观热情积极向上,言辞是一个……巨大的,真实的,善意。”

韩一虎用拳头抵下巴,皱眉看手机。

八年前的照片。旧事,旧忆,言辞估计都不记得。

游光叼着烟上前几步对着仲野下巴一拳,仲野被打翻,摔在地上。游光拎起他的领子接连几拳,仲野完全没有要防御或者反抗的意思。

“你个蠢货!你个蠢货!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你怎么不灰飞烟灭你?你存在他妈的有什么意义!”

仲野垂着头,头发挡着眼睛。

游光盛怒,双眼充血,他拿下烟蒂,对着仲野的脸恶狠狠摁下去:“你告诉他们你怕火因为你是被火烧死的,嗯?”

仲野没反应。

游光古怪的笑意在嗓子里滚,烟蒂滋滋微响,毒蛇吐着信子。他咬着牙狞笑:“你怎么就没告诉他们,是什么呢。”

火神,游光。

两千年前,年轻人纯真热情的眼睛看着他们。

有轻轻的笑意。

第55章:琈(上)

林召出乎意料并没有跟林应啰嗦,他神色不太好,林应没多问。出办公室之前林召握着林应的上臂,那里发达的肱二头肌即便在挺括的西装面料下面依旧耀武扬威。

这是林召表达对林应感情的一种方式。从小就这样。林应眼巴巴看别人吃雪糕的时候,林应闯祸的时候,林应考试成绩一塌糊涂的时候,林召就这么捏他的胳膊,非常用力地把他拖回家。偶尔林应干了些值得表扬的事情,林召也是这么捏着他的胳膊,拥抱他。人的感情又危险又奇怪,林召为数不多的跟父母起争执,大部分原因,还是林应。

沈肃肃曾经开玩笑地说,林召在家会叫错林应和树苗儿的名字。林召看着不到三岁的儿子,喊林应。他自己意识到叫错了,下次还会犯。

林应和林召拥抱:“哥,你有难处一定要告诉我。我永远站在你身后,无论什么原因,都不会改变我的位置。你明白吧,无论什么原因。”

林召伸手,拍林应的背。

林应的确比他高,虽然他根本不承认。

林应特地在外面磨蹭很晚才回家,进门看见虞教授衬衫西裤系围裙,韩一虎打下手,餐桌上已经摆上方巾瓷盘刀叉,以及几样精致的菜品。

“云阳很少亲自下厨,托言辞的福。”韩一虎挽着袖子笑笑,“我都没那么大面子。言辞在楼上睡觉,你去叫他吧。”

虞教授拌沙拉,他无论做什么都是细致而庄重的,仿佛做实验。林应觉得很奇怪,家里有一种柔软温和的味道,舒舒服服地理顺了他低迷的情绪。不过还有点诡异霸道的感觉,他形容不出。林应一扬眉毛,上楼叫言辞。

猫儿蜷在枕头上,胖胖的枕头陷下去他那一小块。沮丧的小背影触动林应,他用手指安抚言辞的背部:“挨骂了。”

言辞趴着。

林应用鼻息低笑:“对付严厉老师的最佳办法,知道是什么吗?就是赶紧逃。这是我学生时代的血泪经验。”

言辞还是趴着。

林应叹气,双手撑着床用嘴唇亲吻言辞毛茸茸的小脑袋:“云阳让你想起一个人。这不丢人,也不是背叛,言辞,这是对同样美好高贵的灵魂的尊敬。人有向光性,所以我爱你,所以你爱虞教授。当然两种爱是完全不一样的绝对不能混淆,你知道我说什么。”

言辞固执地趴着,他不想转过身,林应很理解。他躺倒,掀开上衣,把言辞搬上自己肚皮:“随便踩,纯天然,比枕头舒服多了。”

言辞用的他肚皮蹭脸,林应感觉到小小的湿气。

“虞教授为了你下厨,我觉得虎子可能都没吃过几顿。希望我的福气够厚,否则大教授做的饭,真要无法消化。”

言辞笑了。

这感觉像是父亲教训完儿子,默默做出一些和解的行为。大教授虽然表面看上去彻底洋化,馅儿还是很中国的么。

言辞振作精神,转过身,眼神炯炯:“你身上的伤好了么?”

林应打个哈欠。他无比疲惫,在林召面前花光了精神,趴办公室里一下午。身体表面和内脏的飞速愈合感觉是被酸液流动腐蚀,疼痛难忍。林应不想在言辞面前表现出来,微笑:“好得差不多,没好全,不过不严重,有点脱皮。”

言辞转个圈儿,他身上的毛毛还是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被啃过似的:“我也是,太神奇了。我以为咱们最快三天,可是你看,一天不到。”

林应不傻:“你是说,咱们有贵人?”

言辞很认真:“虞教授,你进门感觉到了吗?强大温柔的力量。”

林应恍然大悟,他终于琢磨明白那诡异的感觉。

“我说呢,那么霸道又不容置疑,我从小就怕老师。不过虞教授治好咱们?你确定?他用物理公式治疗的?”

言辞拍他一爪子:“琈!”

“那个石头你不是用来……”

“没有明确记载琈到底怎么用。我爸爸曾经用琈磨成的碎渣让鬼怪现形。我让虞教授戴着只是想让他见见另一个世界,结果搞成这样。我琢磨一下午,应该就是琈。琈和‘照妖镜’那一类物品不同,照妖镜是反映出本形,琈可能就是显现出本性。”

林应点头:“我明白了。所以你只是想让虞教授见鬼,却无意中开发出他当奶爸的潜能?”

言辞两只小爪子愤怒地拍。

林应捏住言辞的小爪子:“也就是说换一个人戴琈就不一定是什么效果了,也许是很糟也许是很好?还真是天意。一个物理教授,难道不应该挑战一下牛顿定律什么的么,为什么会是,治疗?”

韩一虎在楼下喊:“开饭啦诸位。”

林应抱言辞下楼。

言辞得保持原形一段时间。虞教授在他脖子上系一块小手帕,亲自帮助他吃东西,在虞教授面前绝对不能吃得全身毛毛都沾上菜汁。林应捏着叉子恍然大悟,合着虞教授的本性不是“治愈”是“得体”,他不允许受伤或者死亡,不允许,就是不允许。

所以我害怕当老师的。林应耸肩。控制欲太强。

三天后虞教授来销假,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依旧走路带风,令人心里开花的风。虞教授一直做各种枪支子弹在凶案现场的物理表现的研究,今天他研究的枪有些特殊,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枪。非常像上个世纪的手铳。

虞教授记录下手铳的各种数据,计算弹道,射程,气流对火药的影响。助手很好奇:“教授这种枪不常见了。是哪个案子的?”

虞教授笑笑:“我收集所有能找到的数据。我枪法好,不仅仅是因为我天赋异禀。出色的狙击手都有一套自己的公式,我也是。”

一个年轻人敲门:“虞教授。”

虞教授转身看他:“你们又有麻烦了?”

年轻人以前是虞教授的学生:“是的,很麻烦。”

个子矮矮的小少年,倔强地看虞教授:“您是虞云阳教授。”

虞教授看他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你是……”

小少年竭尽全力保持冷静和礼貌:“您好,我叫徐悦,徐毅的弟弟。”

原来如此。虞教授轻声道:“快到你哥哥的忌日了。”

徐悦看虞教授:“所有牺牲了的学生,你都记得吗?”

虞教授放柔声音:“是的。姓名,生日,忌日,我都记得。”

小少年眼睛一红,用袖子擦:“我哥哥以前很崇拜你,经常说我可以好好学习物理,将来当你真正的学生。我只能来找你。”

虞教授温柔地看着小少年。

徐悦吞咽:“我哥哥是为了救人牺牲的,您知道吧。”

虞教授点头:“我为他骄傲。”

徐悦咬牙启齿:“他救的那个老太婆,现在天天到我家闹,说我哥哥变成鬼了,缠着她索命!说我们是故意的,是要害她!再不解决她就要跟我哥哥的领岛闹,让我哥哥做不成英雄!”

虞教授一愣:“什么?”

徐悦两只手握成拳头,捶桌面:“那个姓柳的老太婆,说我哥是个厉鬼,才不对,我哥是英雄!”

虞教授看眼前只有十二岁的小少年,心里酸得发拧。徐悦大概认为虞教授是他认识的所有人里警弦最高的,所以是领岛,柳老太闹着找领岛,那他也找领岛!虞教授恍然想起,去实验室找自己的警察,和徐毅是同学。

徐悦用袖子擦眼睛:“我哥不会变成鬼的。他就算变成鬼,也应该先来看我。”

虞教授拍拍小少年的肩:“愿意详细说说吗。”

徐悦狠狠抽泣之后,强行镇定:“我哥去年牺牲,我妈就进医院了。我爸为了我妈的医药费一直很努力工作,我哥的抚恤不够。上个月那个老太婆突然跑到我家门口砸门,嚷嚷着我哥变成恶鬼缠她,肯定是我们家咒的,要死大家一起死。她犯神经病不要紧,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哥死得不甘愿变成厉鬼索命。我哥是英雄,我哥想活下去,我哥不是厉鬼!”

虞教授捏鼻梁,他拥抱徐悦:“我想去你家看看,行么。”

徐悦热切地看虞教授:“你们不会信那个老太婆胡言乱语的,对吧?”

虞教授拍拍他的背:“警察只讲证据。”

虞教授开车送徐悦回家。徐悦家在旧城区,肮脏老旧的小区,颓唐得不需要拯救。小区门口的路坑洼不平,摆摊的小贩乱七八糟地挤着,若无其事蹭往来车辆,既不要脸,也不要命。

虞教授很艰难地把车开进去,找到地方停车。徐悦领他往里走,迎面防盗门上密密麻麻贴着黄纸,上面画着的可能是符咒。防盗门是坏的。进出的人嫌麻烦,为了不让防盗门自动上锁,把它砸坏。物业修好就砸修好就砸,现在物业懒得理这里的玩意儿,包括人。

一楼开始每家每户门上挂镜子,还有挂木剑点香的。徐悦绷着嘴不吭声,悄悄用袖子擦眼泪。徐悦家在四楼,楼梯上都贴符。虞教授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画得还没有树苗儿好。一路上四楼,虞教授于民俗方面很开眼界。

徐悦竖起手指,嘘一声。虞教授点头,等他轻轻开门,一开门也是香烛和化纸钱的味道。徐悦的母亲躺在里屋,父亲不在家。客厅五斗橱上摆着徐毅遗像,地上有个铜盆,里面还有火星。

“妈妈害怕哥哥钱不够花。”徐悦低声解释,“对于我哥,她宁可信其有。”

徐悦小心地照看火盆,直到火星燃尽:“其实哥哥生前反对这样,容易引发火灾。”

虞教授坚持自己是无神论者,但是他尊重一切合理的寄托哀思的仪式。照片里的徐毅热情昂扬,有为青年的神情。虞教授对着徐毅的遗像鞠躬,突然的砸门声吓他一跳。

徐悦眉头跳动:“她又来了!”

苍老的女人用本地方言尖刻怒骂,虞教授基本听不懂。他看徐悦,徐悦气得发疯:“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她不能这么说我哥!”虞教授扯住徐悦:“孩子你冷静。我是大人,这事儿交给大人好吗?你去安慰妈妈,你妈妈现在需要你。”

虞教授把徐悦推进徐母的卧室,整理服装,检查证件,走向被砸得震天响的防盗门。

这事其实并不少见。

并不是所有伟大的善意都有应当的回报。他研究一点心理学,人类为了自我保护总是有各种办法。有句话可以高度概括:

久负大恩必成仇。

剧烈的砸门声,一下一下,砸在虞教授心上。

第56章:琈(下)

虞教授推开薄薄的防盗门,看见一个矮小干瘦的老太太。

衣着被贫穷困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她所有的生命和水分都被生活榨干,剩下皮包骨头和被历练出来的凶狠。她年轻的时候不美,老了更丑,一生都活得没有幸运,也没有道理,所以她用不着跟谁讲道理。

柳老太对着防盗门又踢又砸,这种劣质的防盗门薄得像鼓面,整个楼道响得上下通畅。她看见从门后面突然出现的男人,嘴里滔滔不绝的脏话一停。这个优雅的男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有点像个讽刺。

“您好。”虞教授不知道怎么称呼她。柳老太想起来要接着骂,虞教授听到里面传出悠长的痛哭声。应该是徐悦的母亲。他略微着急,想把炸弹带走:“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说?”

柳老太喉咙震动:“你是哪儿冒出来的?”

虞教授把证件递给她:“我是徐毅的领导,你有话可以跟我讲。”

“领导”这个词对一定年代的人很有用。柳老太揪住虞教授的领子:“那你一定要做主,你把姓徐的赶走,你去我家,把姓徐的赶走!”

虞教授的人生到目前为止都是辉煌矜持的,他第一次被人拽着领子晃,还要照顾对方是个异常矮小的老妇人所以必须弯着腰谨防她摔倒。离得太近,老妇人的口水喷他一脸。

“您冷静,您冷静,好的那么我们马上走。”

柳老太在虞教授的车里抠座椅:“这是真皮的吗?”

虞教授听她的指甲哧啦哧啦刮Claudia真皮座椅,咳嗽一声:“……是的。”

“很贵哈?你是大官,你很有钱哈?”

“不,只是我的警衔比较高……”

“你不是姓徐的领导吗?”柳老太立刻竖起眉毛声音变尖,仿佛上当受骗。虞教授开着车,只有叹气:“我是他的……领导,是的。”

柳老太突然很愤怒地宣布:“我们那里要拆迁了。林召你知道吗?他要来拆迁。拆迁费还可以谈!”

虞教授无奈:“是的,我知道。”

柳老太不知道在后座掰什么,咣当一弹,虞教授的心跟着一跳。他从后视镜看柳老太,她低声嘟嘟囔囔地咒着谁好死不死,虞教授对本地方言一窍不通,还是听到了几个音节。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冷静的,听到那几个音节他确实是愤怒了:“你知道那个姓徐的警察是为了救你牺牲的吧?”

柳老太扯着嗓子:“所以他来找我赔命!他不是英雄吗?英雄还索命?你让他走,你让他走!”

虞教授一攥方向盘。

柳老太的住址比徐家更糟糕。虞教授穿行过长长的堆满各种家具垃圾的走廊,一些橱柜明显搁置十年以上毫无用处,就是不处理掉,理直气壮明目张胆地堵着通道。虞教授估量一下,如果发生火灾,这幢破楼里的人一个也跑不了。他想着如何建议这些人收拾一下长廊,胸前的琈突然一热。

虞教授用手指揉一揉小石子,越来越烫。柳老太打开长廊上一排木门中的一个,虞教授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进门。柳老太的儿子声称自己身体不好常年卧床,女儿从不上门,老头子刚死,没有销户。她顽强地没皮没脸地活着,照顾自己的儿子。一间一居室,一眼看上去又破败又整洁。唯一的卧室门开着一条缝,虞教授看见两条年轻人的毛腿翘着,一只脚晃来晃去打拍子。

柳老太对虞教授用浑浊的方言低声嘀咕,虞教授听不懂,只能微笑。胸前的琈热得不正常,让他很痒。

“您看,如果今天徐毅过来了,我会让他‘走’。我是领导,他必须听我的,他会永远离开这里。您就不要再去徐家闹了。如果徐毅没来,也许是他看见我,自己就走了,再也不敢上门。”

卧室门里的床咯吱一响,一个年轻男人拿着一本杂志趿着拖鞋上厕所,眯缝眼扫虞教授和他亲妈,嘴里冒一句:“傻逼。”

可能是骂虞教授,可能是骂他亲妈,可能是都骂了。

他一摔卫生间的门,柳老太抹眼泪,呜呜呜地哭,嘴里还在咕噜。虞教授终于听明白她先前在咕噜什么,她向虞教授诉苦,想着让虞教授帮她儿子找个工作。

今天就算不闹鬼,这个世界对虞教授来说也够奇幻了。

年轻人还在卫生间里,虞教授决定结束这一场的确傻逼的拜访,他对着柳老太一笑:“您等着,我站在门口背一遍警察条令,徐毅不会再来了。您不要再去徐家闹。”

虞教授一直站着,没有坐下,所以转身就走。天黑了大半,柳老太舍不得开灯,只有卫生间里有光亮。逼仄的房间简直像把人往外挤,他一刻也留不住。刚走一步,琈石剧烈一烫,破旧的木门砰地一撞。

虞教授后退,柳老太矍铄地吱哇一叫,他踩着她了。虞教授想道歉,木门又被撞一下,柳老太用方言咒骂姓徐的死也死不干净。虞教授再斯文也濒临暴发,他受够了,于是上前伸手一开门,门口的人形,没有头。

柳老太使出全力把虞教授往门口一推,自己跑到卫生间门口护着,尖叫让儿子别出来。虞教授在摔向无头人形的瞬间甩上门,靠着木门喘息。他拔出火铳,检查里面有朱砂。

虞教授拎着火铳捏鼻梁,整个人顶在木门上,撞门力度越来越大,虞教授快弹飞。他全力撑着,不得不高声道:“徐毅!是你吗?”

柳老太乱七八糟地哭喊,虞教授觉得这怎么哪里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他顶级配置的大脑高速运转,柳老太震耳欲聋地叫:“真有鬼啊!”

虞教授看她。

她指着门外:“姓徐的进来了!他进来了!”

虞教授转脸对上一截血淋淋的脖子。

虞教授向后一躲,门上面浮出脖子,肩膀,胳膊,一只手,向前摸索,挣扎着往里进。肩膀到袖子黑蓝色的制服,像是警服。

徐毅。

虞教授认出来了,那就是徐毅。徐毅天生脖子右后侧有一枚不小的胎记,是个红色的逗号。那只手险险挖过虞教授的脸。

虞教授用火铳瞄着没有头的学生,扣不下扳机。琈发热,可是背后的符什么动静都没有。如果有危险,言辞会知道。这个“鬼”对他没有危险?没有恶意?

虞教授突然问柳老太:“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救你的那个警察,长什么样?”

柳老太被他问愣了,终于不再乱叫。虞教授手里拿着一把火铳,他忍着不去瞄她:“我问你,你是不是不知道?你去过他的追悼会吗?”

柳老太不嚎,那半截嵌在门里的鬼魂也不动了。虞教授自嘲到底是个凡人,真的被吓住,这点问题都没看明白。

“如果按照鬼是生前形象的这个逻辑,徐毅救你牺牲时穿的不是警服。他虽然面部重创颅骨碎裂,入殓的时候被整理得很体面,那个时候他穿的才是警服。你误以为他没有头了,是不是?颈部右后侧的逗号胎记,他背对着你保护你的时候你看见的,对吧。”

柳老太愁苦愣愣地看他:“什么意思……”

虞教授收起火铳:“意思是,我的学生没有成为什么厉鬼,也没有来找你索命。”虞教授打开木门,门口的无头人形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警服只有颜色对,形制完全不对。

“你想象的。”

虞教授穿过“鬼魂”,站在门外,微笑:“你如果还坚持什么警察索命,这个人形在这里永远不会消失。因为他是你创造的。”

琈滚烫的温度,瞬间退却。

虞教授拔脚就走,穿过垃圾场一样的长廊,跌跌撞撞下楼,坐进车里,伏在方向盘上流泪。无懈可击的,干练得体的虞教授,其实曾经恨得发狂。

虎子的追悼会,被他救过帮助过的人,一个也没出现。

他们怕韩家找他们要钱。

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安慰自己,平衡自己。英雄就该牺牲,或者英雄其实没那么英雄。

虞教授抓住胸口的衣服,琈石冷硬地坠着。

林总要参加一个酒会,他的安保工作由小林总全权负责。林总和小林总之间最近的气氛又有点紧张,但不太像是争执。

“有点滑稽,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小林总好像怕林总被杀。”技术组的温组长是个典型的英俊的书呆子,在电视剧里容易出演斯文败类反派男二勾引三观不正少女观众。他无论说什么都一板一眼十分机械,自我感觉运筹帷幄决胜幕后,路组长很少能见到这位大四眼。

路组长此刻站在他身后,认真观察一整面墙的监视器:“老大竟然让你出山了?这次酒会他很重视。”

温组长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土地竞标,拆迁,很敏感。”

“林总又要拆迁?”

温组长敲键盘,用耳麦讲话:“四组摄像头偏离了四十分。是的这是很严重的错误,你给我纠正回来。”

监控画面里小林总从不同角度走进酒会的会场,西装革履宽肩窄腰。温组长的镜片一闪:“你知道法国人管对异性极具魅力的女人叫加农炮么。”

路组长哼一声:“嗯?”

温组长看着监控画面:“如果把所有人对异性的吸引力就此量化,你觉得我们老大是个什么级别?超重型武器?”

超重型武器双手插进裤兜,站在林总后面,女士们对着他有意无意地笑。无差别费洛蒙攻击,群体伤害,团灭。

“老大和他哥的感情很好。”路组长说。

“我听说老大刚退伍那年他们兄弟关系很紧张。”

路组长笑:“无意炫耀,我是跟着老大创业的。老大在军队里干的活儿你不会想知道,这造成他对‘平民的世界’适应困难。林总全力支持,无论是资金还是人脉——不过在他事业刚有点起色的时候,林总就跟中邪一样。”

“嗯?”

“林总有段时间爱揭老大的短。有一次在跟别的老总介绍老大的时候,说老大小时候是小细脖子大脑袋。”

“噗……咳。你在一边?”

“老大跟林总大吵一架,我们围在外面怕他俩真打起来。老大咆哮的非常凶,咆得整个总部都知道他自己小时候小细脖子大脑袋了。”

路组长出去安排人手,温组长继续看监控器,调整摄像头。超重型武器的魅力满屏闪,温组长酸一声:“现在脑袋也不小。”

虞教授进门,言辞伏在沙发上打瞌睡,朦朦胧胧地看见虞教授,很高兴地跳下沙发欢迎他。虞教授半蹲着抱住扑来的言辞,蹭蹭他的毛毛。言辞嗅嗅虞教授身上的气味,疑惑地一歪头,好像不是危险,怎么虞教授被惊吓了?琈味道怪怪的。

虞教授疲惫:“抱一会儿。明天是我一个学生的忌日,我心情沉重。”

言辞圆圆的大眼睛里都是担忧。他左右看看,林应还没回来,韩一虎在健身房里练拳击,大客厅里只有他和虞教授。于是他很羞涩地小小声:“喵~”

虞教授眼眶一热大笑:“谢谢。”

韩一虎拎着手套光着上半身出来,漂亮的肌肉毫不留情地攻击虞教授:“回来了?想吃什么?”

虞教授打量他,微笑,舔舔牙。

虽然失去过,但他有第二次机会。

他无比珍惜。

第57章:玉棺

晚饭时言辞矜持地围着小手帕坐在餐桌上,林应小心地帮助他吃东西。千万不能沾脏毛毛,虞教授会抓狂。虽然他抓狂也很斯文。

虞教授很心不在焉,眼神往韩一虎身上瞟。言辞完全没发现,林应装作没发现。虞教授胸前一阵灼伤的痒意,他突然回神:“言辞,琈可以实体化妄想么?”

言辞就着林应的手啃玉米啃得正欢,突然被虞教授一问,眨眨圆眼睛:“什么意思呀?”

“如果我,或者什么人,想象有鬼,就有鬼了吗?”

林应用手指拂掉言辞脸上的玉米粒,言辞很严肃地想半天:“我爸爸曾经用琈让妖魔鬼怪现形,没说妄想这回事。”

虞教授勉强笑笑:“今天一个人非说她见鬼了,琈很烫,那个鬼就真的出现。但是那个鬼吧,和那个人生前完全不一样……”

言辞好像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圆眼睛很认真地看他。

林应忽然道:“本形?本性?”

虞教授看林应。林应低头想把玉米粒全都剥下来,言辞很生气:“我想啃。”

餐桌很寂静,只有言辞啃玉米啃得兴高采烈。

“你去看徐毅了?”韩一虎从卫生间里出来,用毛巾擦着。虞教授盘腿坐在床上:“是,明天是忌日。”

“他跟我一届的,虽然我没怎么跟他搭过话。”韩一虎站在虞教授面前,连毛巾也扔了,“每个学生的忌日,你都记得。”

虞教授撑着下巴:“是,都记得。”

“我的你也记得。”

“你活着。”

韩一虎逼近,一个膝盖顶在虞教授身边的床垫上,居高临下看下来。虞教授把手指放在他的皮肤上:“你看,你活着。多完美的肌肉。”

韩一虎用手背摩挲虞教授的脸。他上学的时候曾经跟着虞教授去墓园,远远地看着他站在那么多墓碑中间。被安静凄清的死亡围绕的肃穆的天使,眼神又柔和,又干净。韩一虎那时候想有一天自己殉职了他会不会也这样站着凝视自己的墓碑,仿佛命运给的一个补偿。

这个人,这个时刻,在自己怀里。

可以了,很可以了。

虞教授用手指捏韩一虎的胳膊,韩一虎活动一下,笑道:“今天突然发现疏于锻炼肌肉好像松了。所以练练拳击。”

虞教授抬头看他。虞教授的眼睛着实也不小,有点像蹲在餐桌上的那只猫,又圆又大。只不过虞教授总是让人觉得难以企及,不敢去接他的目光。

“教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啊。”韩一虎的手伸进虞教授浴袍,缓缓抚摸。虞教授的皮肤温暖他的手,被他抚摸过,轻微起粟。

虞教授亲吻他,呼吸急促:“什么问题?”

“你身体里的温度……”

林应洗澡出来,言辞还是呆滞状态。林应用手指点点他:“亲爱的?虞教授不在,不用冒充玩具。”

言辞一蹦老高:“不是!我把爸爸和我遇到过的事情全部筛一遍,严谨论证鬼可以被制造!”

林应一愣:“你是说,疑心生暗鬼?”

言辞在床上转一圈儿:“爸爸以前碰到过,一户人家,母亲说看到鬼,然后他们都看到鬼……”

林应插一句:“这个像群体性癔症啊?”

言辞回头瞪他。

林应咳嗽一声:“我觉得虞教授是想问,琈能不能造鬼,因为他不接受自己的学生壮烈殉职却落得这个下场。我估计那个鬼应该不是很好看。琈能显出本形和本性,虞教授害怕那是自己学生。”林应顿一下,“虞教授还真是个……好教授。”

言辞眨眨眼,跳下床嗨哟嗨哟往外跑。林应伸手捞住他:“亲爱的你干嘛去?”

言辞很高兴:“我去告诉虞教授,叫他不要担心。”

林应叹气:“亲爱的,明天再说吧。成年人的夜晚,比较……比较忙。”

言辞动动小耳朵,落地窗帘没拉,有月光照进来。言辞噗地变成人,没有衣服。月光胧胧地笼着他,他的皮肤散发软软的光。一对清澈的圆眼睛有点羞涩地认真地看林应,在光影中演绎真正的云破月出。

林应清嗓子:“那……那就睡吧。”

言辞一愣,上去掐林应脖子。林应不敢跟他动手,后退几步跌倒在床。言辞很生气,眼睛越瞪越大。

林应爆发:“我有犯罪感行吗?我到现在都怀疑你成年没有!”

言辞更愤怒:“你看过我的身份证!”

林应被他掐得翻白眼:“你天天那副奶猫样,我都心理障碍了!你要是未成年这事儿很严重好吗?”

言辞掐着林应脖子来回晃:“我不是奶猫!我原形只是不大!我都二百零一了!”

林应捯气儿:“天知道你们白泽成年是二百零一还是两千零一!”

言辞气得打圈儿,一没忍住噗一声变回原形,喵嗷一嗓子扑上去就挠。

虞教授倾着身子张望,被韩一虎一把拉回来:“亲爱的教授,要专心。”

虞教授俯下身,声音低沉而发颤:“你也不应该说话,小马儿。”

韩一虎双手扶着虞教授的腰,往下滑,滑到臀部:“骑在我身上驰骋吧。”

虞教授亲吻他,微微用力收紧,坏笑:“驾。”

第二天大早林应顶着一脸挠痕很淡定地看报纸,拒绝解释一切。言辞艰难保持人形,走路尽量稳重,不蹦蹦跳跳。韩一虎昨天提心吊胆害怕言辞来挠门,倒更刺激了。虞教授端咖啡出来:“言辞你身体全都好了?不用当奶猫了?”

言辞呼噔站起,握拳:“就是拿我当猫,也别当奶猫!我只是体、型、不、够、大!”

虞教授微微张嘴:“哦……抱歉。”

言辞气鼓鼓坐在餐桌边,韩一虎端出清蒸玉米:“想吃吗?”

“想。”

林应打开电视机,电视里播放早间新闻。虞教授终于忍不住往言辞领子里塞了块手绢,言辞鼓着腮帮高高兴兴嚼玉米。虞教授手机响,他接电话,表情有点怪:“我是警官学院物理教授我对考古一无所知……”

对面又在说什么,虞教授点头:“起重机使用有困难,纯石棺……这个我必须到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本地新闻里女主持咬字清晰节奏呆板的声音介绍昨天施工单位无意中挖到一座古代棺椁,人民群众很有觉悟立刻上报相关部门。林应报纸上也有照片,泥土里只露出两只角,根据露出的顶点推算,这个石棺其实并不大,可能只比一般棺材大一点。林应心气儿不顺,冷笑:“那是人民群众自己打不开。”

虞教授挂了手机,回头看见餐桌旁的言辞脸色苍白,吓一跳:“言辞?”

言辞跳起来跑到客厅去看新闻,主持人介绍石棺上的雕花,考古部门很发愁怎么把石棺运出施工地。主持人介绍石棺处于两难境地,想把棺材弄出来,就得拆一部分正在施工的建筑。专家们想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最好不拆建筑把石棺安全运出。

言辞什么都没听见,他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眼泪哗哗往下淌。他嘴里有东西,手里还攥着玉米,哭得像个小孩子。

林应坐着弹起来,搂言辞:“怎么了怎么了?隔着电视机你也能共情?”

言辞默默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了,用袖子擦眼泪,啃干净玉米。虞教授看韩一虎,韩一虎莫名其妙摇头。

“那个……是我爸爸的。”

林应傻了:“什么?”

言辞握住玉米芯:“那是我爸爸的玉棺。”

林应着急:“那……那怎么办?这都让人发掘了……我和林召凑钱买下来?”

“没……没事。没用了。玉棺出现,说明……爸爸真的回不来了。”

轩辕弥明,彻底消失。

第58章:树

任继包着长长的黑色斗篷,跟在管家后面,慢慢地走在曲折的长廊中。

没人知道老宅到底有多大。

老宅一直是寂静的,空气寂寞得产生幻听。长廊外侧是花苑,一片开着花儿的树。花瓣轻轻落下,温柔如雨。这种树本地到处都是,方言名称是“花树”,好像没什么正式称呼。一到初春,开得花海连天,浩瀚的生命力温润却不容置疑。老先生喜欢这种树,老宅到处都是。早就过了花期,老宅的花树依旧开着。

风把花瓣吹上任继的肩。

任继低头看那甜蜜可爱的花的遗体,管家没回头,微笑:“到底是到时间了,留不住。”

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改造花树,结果只能延长花期,否则花树就原地死去。这种性子烈得杀气四溢的树开花,凋谢,结果,默默恪守生命的轮回。

隐隐有蝉鸣。

任继跟着管家越走越深。身后看不到来处,眼前看不到去处。一步一步,万劫不复。

“这种树以前有个名字。现在没什么人知道了。”

“云阳。”

虞教授开车赶到工地,来了一群工程师教授戴着安全帽围着图纸犯愁。负责人眉毛耷拉着,满脸愁苦:“这个棺材是突然冒出来的,否则也不能主体工程都快完成了才发现它。要使用起重机就得拆承重墙,那麻烦大了……”

一个戴眼镜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小铲子从灰泥的墙壁另一面弯腰走出来:“不用着急拆承重墙,起重机不一定能把石棺起出来。你们进来看。”

虞教授跟着人群进去,全都被深深的探方吓一跳。探方中间还在往外挖,里面往外挖土的男人已经整个人看不到顶了。石棺在地面上的部分看上去就是个普通棺材,一发掘,才发现根本挖不到底——简直像是从地底层长出来的!

虞教授突然被一声蝉鸣扎得一晃。旁边的工程师扶住他:“您没事儿吧?”

虞教授笑笑:“没事儿,我觉得奇怪,这个棺材好像……长出来的石笋。”

石棺顶部的土已经清理,准备搭手脚架,不知道还要挖多深。虞教授眯着眼往下看:“石棺还没开过?”

拎铲子的那个考古人员是历史教授,他扶一下眼镜:“条件不成熟,没开过。”

虞教授想起言辞哭得脸都肿了,心里难过。他慢慢走下探方,棺材下面的石笋。一节一节,仿佛真的是生长的痕迹。虞教授仰头,石棺周围雕着精美的花纹。

蝉。

虞教授观察半天,问历史教授:“这个是蝉吧?”

对方点头:“蝉象征着生命轮回。古人大概看到蝉从土里爬出来,再回土里,次年再爬出来,误以为是一种重生。不过一般都是雕成玉琀陪葬。”

石棺表面雕花古朴粗犷,刀锋凌厉,线条流畅。石棺本身润着一层光,光滑而温和。虞教授接近它,感觉到微凉的气息。

确切来说,是“玉棺”。

“这么大的棺材,用一整块玉雕成,仿佛是汉代的雕刻技法,这就是我们必须把它完好无损移出去的原因。”历史教授苦笑,“不得已,真得拆墙。”

目前玉棺还是没挖到底。其他学科的教授讨论怎么回事,虞教授对地质没有研究,捏捏鼻梁,那一声蝉鸣震得他两眼发花。

言辞背着大包包要出门。林应已经完全闹不明白怎么回事,难道岳父大人在玉棺里?那为什么言辞拒绝跟着虞教授去看?林应一把拉住言辞:“你去哪儿?我送你?”

言辞拉着小脸儿看着他:“回猫窝。”

林应一捂脸:“亲爱的你不适合这么说话,咱俩先不吵,你去哪儿我跟你去哪儿,走。”

言辞被林应拽着,眼睛还是肿的:“你干嘛?”

“我觉得你要去九棘园,然后去找重明,对不对?白天也可以?”

言辞嘟囔:“我可以用障。时间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林应抱住言辞,亲吻他的额头:“对,什么对白泽来说都不是问题。”

开车去九棘园,不算近。言辞很沉默,手里拿着那个亚克力相框。相框是双面的,一面是言辞和林应不对焦的手机大头照,另一面是很久以前,乌发白袍的青年抱着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拍这张照片是为了纪念我第一次喊爸爸。”言辞眼泪打在散发馨香的相框上。弥明千辛万苦教言辞说话,猫仔在他怀里,圆眼睛一眨一眨,轻轻地叫,巴巴。

“我第一次喊人喊的不是爸爸。”林应苦笑,“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喊的什么。林召掐着我的腮帮子逼我叫哥哥,我傻乎乎的快两岁才叫人,愣听林召白喊我两年哥。林召到现在都怀疑我故意的。”

言辞难得笑笑:“你绝对就是故意的。”

言辞有点笑模样,林应总算放松肩部,出口气。

白天看不见毕,林应觉得眼前一晃,被言辞拉着手,走在星空之下。林应没心思欣赏,言辞抓他的手很用力,言辞很慌。林应手指和言辞的手指交叉,相扣。林应觉得奇怪,言辞不是伤心,他是,害怕。

他怕什么?

重明依旧在敞轩弹琴。回廊和敞轩的帷幔全都是纯白色,没有风,沉静地哀悼。言辞顾不上礼节,冲上前:“重明,我爸爸的玉棺出现了!”

林应有点怕重明,跟在言辞身后站着。重明眼上缠着纱,他什么都看不见,伸手摸言辞:“小猫仔,你来了。”

言辞眼圈一红,重明声音很轻:“玉棺出现,就是没有用了。”

林应心里发疼:“那个……玉棺到底是做什么的?”

重明顺着林应的声音仰起脸:“林先生,玉棺其实不是棺材,是用来休息的。弥明在里面沉睡,积攒力量,复苏。”

林应用手指搔脸,他脸上的挠伤有点痒:“也就是说……需要充电?”

“这么理解,也是对的。弥明出现的时间不会很长,几十年沉睡一次,睡一次大约几百年。玉棺的主人在世时玉棺不会出现,言辞这么多年,一直还觉得弥明有希望回来。”

言辞一抹脸:“不对,重明,不对,这么多年,根本没出现取代爸爸的人,爸爸没走对不对?”

重明抿嘴,林应不知道那是难过还是微笑。

言辞跪在重明面前,充满希望:“取代爸爸的人不出现,还有希望是吧?”

重明轻轻地,叹气。

言辞愣住,眼泪瞬间汹涌。

言辞十一岁背上弥明的大背包,有私心。

他要阻止弥明的接任者出现。接任者不出现,弥明就有回来的希望。他顽强地活着,生长,做得跟弥明一样好,拼命努力跟老天证明弥明不需要接任者,他可以回来。

言辞,就是接任者。

“可是,重明,我不是人类啊,我本来就是圣兽,不是必须人才行吗?”

重明摸言辞的脸。

言辞大声地哭。

林应只能往上看。

“爸爸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重明拍拍他的背:“你爸爸一看见你,就明白了。可是他很高兴,你自己都不知道白泽真正的力量……言辞,你是天赐的。”

乌发白衣的年轻人,抱着小猫仔,轻轻笑。

咦,你怎么在这里呀?

林应撑着胳膊捏鼻梁,言辞的嚎啕声锉他的心。重明叫他:“林先生。”

林应放下手,绷着脸,声音发颤:“是。”

重明很郑重:“谢谢你照顾言辞。末法时代,圣兽出现就是奇迹。言辞没有夭折,活到成年,我什么忙都没有帮上。谢谢你能出现。”

林应差点没绷住:“别……别这么说。”

临走前,重明的琴声飞出白色幔布。

韩一虎去墓园,远远地站着。

韩父去世。

韩父原来身体就不好,这一天意料之中。韩一虎看着韩一龙的身影,双手插兜,一动不动。

墓园的管理员路过,发现这个挺高的戴墨镜的小伙子在哭。

韩一虎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不往前走。他那么站着,等人都离去,韩一虎跪在韩父墓前,端端正正磕三个头。

从九棘园回家,言辞坐在车后座抽泣。林应吐一口气:“我爸,是个焊工。那时候都不懂,也没有保护,他是电焊尘肺死的。多处并发症。”

林应开着车,他感觉到坐在后面的言辞,把额头顶在他的座椅靠背上。

等于靠着他。

“我也很想他。”

工地上一筹莫展,虞教授突然大喊:“探方里的人都出来!快点!”

玉棺一阵震动,密密麻麻的裂纹在玉棺上弥漫。探方里的人全都跑上来,玉棺越震越厉害,终于崩碎。

空的。

玉棺里什么都没有。

玉棺下面连着的无尽的底座塌成一个坑,彻底不成型。

虞教授有个奇怪的想法,看上去这个玉棺像是长在树枝上的……果实。

晚上,整栋房子都没有开灯。虞教授抱着原形的言辞坐在阳台上,手指轻轻抚摸他。言辞轻声道:“云阳,我爸爸被我害死啦。”

虞教授抬头看,今天夜空里有星星。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生日礼物是一幅生物进化历程图。藻类,真菌,苔藓,腔肠动物,棘皮动物,一直往上,一直往上,各种的分支,像一棵树一样。四十亿年前,生命第一次以细菌状态出现,四十亿年之后,生命以我们呈现。整个生命的历程是一棵树,逝去诞生。虽然我不太明白你和你父亲,但你们一定也在这棵树上。一年四季,繁茂落叶。离开,或者死亡。生命传承四十亿年,我们都是从远古而来的伟大奇迹。你继承你父亲,你父亲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是因为……树正在生长,正在生长,跨越更久更久的时间。”

虞教授低沉和缓的嗓音是静水深流,在长长的夜里盘旋回荡。韩一虎站在门口,林应坐在隔壁的卧室。

言辞圆眼睛映着星光,认真地看虞教授。

“你喜欢哪个季节?”

言辞很认真地想:“都很喜欢……”

“我最喜欢秋季。秋季很温柔。树木结果,种子落下,树叶化为种子的养分,明年是一个新的轮回。这样的轮回不停,生命也不会止。种子没有害叶子,这只是一个历程。叶子温柔的力量陪伴种子度过一个寒冬,等待春季,是不是很棒?”

言辞缩在虞教授怀里。

林应手机震动,他一抹脸,咳嗽一声接起来:“喂?”

“叔叔呀?猫猫呢?”树苗儿欢快的小声音响起,“我想他啦。”

林应打开阳台门,两个房间的阳台是通着的。他站在阳台上,把手机递给虞教授:“树苗儿……找言辞。”

原形的言辞看虞教授接过手机,帮他举着。他尽量压粗嗓音,颤抖:“喂?”

树苗儿乐呵呵:“叔叔说猫猫得感冒需要静养,我不能去看你。不过我觉得猫猫你是不是去拯救世界啦?”他听言辞压着嗓音,也神秘兮兮起来,“猫猫你是超人吗?”

沈肃肃的声音无奈地传来:“宝贝儿那是动画片儿。”

树苗儿嫩嫩的声音有点生气:“猫猫很伟大,我就是知道。”

言辞缩在虞教授怀里发抖。

难得夜晚天气不错。漫天星光。

第59章:海岸(上)

林召坐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沈肃肃看到丈夫的侧影,她想敲门,犹豫几次没有敲下去。林召叹气:“进来吧。”

沈肃肃轻轻打开门。书房没开灯,看不清林召的表情。沈肃肃站在门外,林召看着她,想起当年那个站在一棵树苗儿旁边的年轻姑娘。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着绿色的裙子。”

沈肃肃一愣,林召冲她伸手:“站在一棵很细的树苗儿旁边笑,笑得我的腿都软了。”

“在……在老宅?”

“嗯。”

夫妻两个相对沉默。很久之后,沈肃肃艰难道:“老宅一直没有送东西来,老先生也没找你。”

林召没回答。

他搂住沈肃肃:“没关系,我会把一切都办妥的。不要担心。”

老宅是一棵树,树叶光合作用输送养料,同时依赖树根和树干活着。一旦脱离,死路一条。

林应又做了那个梦。蜿蜒的海岸线,银辉的沙滩。美丽的白色狮子从天空一跃飞过,浮动的气流带出长长的白练一般的云霞。林应仰望着巨兽,神圣威严的美刺痛他的心,他心中卑劣的欲望叫嚣唆使着他,去吧,去吧这样美好的恩赐据为己有。林应听见自己低沉的呼吸喷着火,他看见自己一步一步逼近圣洁的白泽。

白泽温柔美丽的眼睛看着他,宽恕他,期待他。

他爱他。

把他弄脏,然后吃掉,一口一口,连血带肉。他的舌头碰触到柔滑的皮毛,清静的气息沾上他的味道,他一点都不愧疚。林应呲出獠牙,他舍不得下嘴。血脉里奔腾的疯狂绷起他的肌肉,他焦灼地原地打转,跪在白泽面前,乞求白泽咬他一口,咬出血,咬出心,他要展示给白泽看最野蛮血腥滚烫炽热的欲望。

他想要他。

然后林应就醒了。他有些恍惚,身上汗津津,焦灼的火还在他身体里滚,征服与被征服的企盼在他血管里翻涌摩擦,他转眼就看到趴在枕头上睡得天真可爱的小猫仔。

……萎了。

虞教授哄言辞睡着,林应伸手接过他,想抱回自己的房间。虞教授叫住他:“那个,林应。”

林应抚摸言辞,点头:“嗯?”

虞教授微笑:“我不想多管闲事讨人嫌,不过……不要真的把言辞当猫仔,言辞是个好孩子,但好孩子并不表示……他不知世事。他见过的罪恶有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多。”

林应也笑:“谢谢,我知道。纯真有的时候是保持本心的武器。言辞的本心就是白泽的本心,天地化育。”

虞教授点头:“晚安。”

言辞迷迷糊糊醒来,抬起爪爪搓脸,搓半天反应过来,愣愣地看自己的肉垫,然后气得转圈,噗一声变回人形:“我怎么又成原形了?”

林应安慰他:“原形多可爱。”

言辞更愤怒:“所以我才不愿意让人看到我的原形。原形怎么了?不就是不太大吗?你能直面我成年了这一事实吗?”

林应用一根手指挠脸:“你在楼顶上那个就比较……性感。”

言辞顿一下:“哦,那个,并不能很经常出现。”

林应跳下床穿衬衣。言辞盘着长腿坐在床上,一指地毯:“坐。”

林应看他:“什么?”

言辞依旧指着:“坐。我要跟你好好地吵一架,不挠你,这样比较像成人的方式。”

林应捂脸:“吵架也不是成人的方式……”

言辞一枕头砸过去:“那就做。”

林应坐下:“坐就坐,吵吧!”

言辞手指痒,想去挠他的脸:“单人旁的做!”

虞教授在厨房准备早餐,昨天夜里过得充实,今天早上精力充沛。言辞气冲冲走出来,林应在后面跟着:“早啊虞教授。虎子呢?”

虞教授一偏脸:“健身房里练拳击。”他一看表,有点着急:“我今天早上要出庭,赶时间先走了。言辞今天出门么?出门带上虎子吧。”

言辞吃早饭,把早上的小脾气也吃掉了:“好的。”

韩一虎在健身房练拳击,殴打沙袋。任继的嗓音在他脑袋里轰鸣,他记得任继,记得他的长相,翻来覆去地响着任继的声音:

“本来不是你,可是情况有变。”

本来不是我,那本来是谁?我是替了谁了?

他躺在手术台上,感觉到任继一刀一刀切割自己,一件一件拿出自己的器官。

林应打开门:“虞教授说让你赶紧吃饭。”

韩一虎最后一拳重重砸在沙袋上:“好的。”

林应到达公司,路组长已经在办公室等他。

“今天真热。”林应跟路岑打招呼,随手翻自己办公桌上的资料。

路岑站在林应办公桌前,背着手站得绷直,这已经成为他下意识的习惯:“我尽力了,老大。尹大师的资料不好找。”

林应一笑:“网上到处是他的传说。给明星改名字给富二代改运。”

路岑蹙眉:“这种资料我是不会采用的。和尹大师打交道的人非富即贵,很难缠,根本找不出他们托尹大师做了什么。然后警方也在找尹大师,因为尹大师失踪了。”

“难为你了。”

路岑并没有显得很高兴,他从来没调查一个人两次。第一次调查尹大师已经很详细,林应让他去调查尹大师一次郊游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尹大师不是本地人,祖上是柏山村的。”

林应一挑眉:“柏山?是不属于我们这里。原来还有村?不是保护林区么。”

“以前不是保护林区,建国之后一直很贫困。大概五十年前柏山方向发生一次地震,震级很低,但柏山村整个村都被迁走了。”

“这个在上次你给我的资料里有。”

“这一次我特地去寻访当年柏山村的老人,还活着的不多。他们一直坚持说柏山很灵,住着海里来的神仙。尹大师是柏山村一个巫医的后代,在相对封闭的山村很受人尊敬,迁出之后破除迷信,就,死了。巫医死之前把家人托付给一个友人。温组长根据描述给这个友人做了成相,我们都……有点吃惊。”

林应抽出资料夹里一幅3D合成人像,喃喃自语:“是,我也很吃惊。”

图画里的言辞,或者弥明,对着林应温和微笑。

言辞背着大背包,很有活力很坚定地走着。韩一虎没有问他做什么去,只是跟着。

言辞转身,被大太阳晒得眯着眼:“我要去救人,谢谢你帮我。”

韩一虎一愣:“不用谢。”

言辞带着韩一虎坐公车一直向东,一直向东,最东边,到达海边。理论上的确是个沿海城市,千万年前有可能还在海底。海滩不大,竭尽所能地开发成旅游景点。天气很热,沙滩上白花花的肉摊着。

港口有游轮,韩一虎觉得那是私家游轮,他们上不去。言辞直直往前走,穿过沙滩上的五花肉摊,走上码头,立着等人。韩一虎跟在他后面,打量远处检票的五大三粗的保安人员。可能是林应手下的。

他面无表情扫一眼。

一群比基尼沙滩裙的女士嘻嘻哈哈走过来,无视韩一虎,直接看到言辞,一个脆亮的嗓音响起来:“这是午后小甜点么?”

曲线玲珑的女人伸手摸言辞的脸,脸上防水的妆化得无懈可击,言辞闻到她身上怡人的香气。其他女士跟着笑:“这个小甜点成年了么?”

被完全忽视的韩一虎观察那个马上要把言辞吞了的漂亮女人。他觉得她哪里很奇怪。手链耳环都价值不菲,成套的,项链却看上去很廉价。

“小甜点”没有表情,对着女人的颈窝低下头,闭着眼睛嗅。韩一虎十分震撼,言辞这是在跟熟女调情?

这个背着大包,穿着衬衣牛仔裤的少年身上有清新的味道。不论是举办方刻意为之还是小家伙自己来“寻找机会”,她们都不在乎。另一个年龄大一些的身材不错,肌肉结实,可惜脸不行。女士们嘻嘻哈哈互相打趣,她们有钱,有闲,喜欢小少年,来场美丽的邂逅,没什么不好。

女人以为言辞要亲吻自己,这只甜甜的小鸭子胆子不小,不过她并不想推开他。言辞在她耳边低声念了两个字,女人晒得金亮均匀的脸色突然一变,瞬间褪色。她扬起胳膊就要抽言辞,韩一虎适时地抓住她的胳膊,拖着言辞就走。林应公司的保安们原来以为只是饥渴贵妇们在调情,他们可管不着。现在发生争执,只好慢慢吞吞走过来。一个大腿上有肥胖纹的白面团大叫:“打电话给岳经理!怎么回事!这什么人!”

韩一虎拖着言辞就跑:“你这又干什么?”

言辞跟着他跑:“我可以躲开那一巴掌。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机会。”

韩一虎转身看言辞。言辞一打指响,意思意思过来追他们的大块头们原地打转,好像失去目标。

言辞看向海边:“没有机会了。”

第60章:海岸(下)

虞教授出庭完毕,心里翻来覆去想玉棺的事情。他以前并不关注考古。昨天晚上他安慰言辞,也是在问自己。

我,我们,从哪儿来?

虞教授开车去工地,工程停止,来的专家更多。玉棺完全崩毁,遗留下的痕迹引起地质学家的兴趣。只能探测到玉棺底部在地底延伸的一小截,图上的玉棺像一只被剪下枝的果子。一个高个子男人正在现场测绘,他画的不是现在的地貌图,因为看上去,他们脚下的土地全在海平面以下。

初步断定玉棺下面是海相沉积物,玉棺埋在沉积物上纯属巧合。一万年前的海岸线,正好擦过柏山。

虞教授看过一些地质研究的论文,大部分都是理论,吵了几百年,还要再吵几百年。他觉得地质地貌是对时间的记录。上大学时他沉迷于收集一切海岸线演变的地图,海洋和陆地沉默恢弘地进行拉锯战,无止无休。

韩一虎穿着酒保的衬衣马甲长裤带着眼镜型面具站在船上,调酒。他为了化装侦查曾经深入地学习过,并且这一招成功讨好了云阳。韩一虎包裹得周正挺拔,欲望在他的领子和袖扣还有腰部挣扎涌动。有种人往那儿一站就催情,他本人,却什么都不用做,正经无辜得让人牙痒。

已经有六位女士拧过他的屁股。将要有第七位。

云阳原谅我。韩一虎在心里祷告,云阳原谅我。

小韩警官压抑着掐死一只猫的冲动,因为这只猫把他拉上船,把工作人员催眠得稀里糊涂,逼他换上酒保的衣服,各种意义的上贼船。小韩警官觉得言辞胡闹,在一群贵妇中间想把言辞拽走。言辞一脸肃然看着韩一虎,问他:“有句俗语,你知道吧。”

韩一虎充满了拐带未成年的罪恶感,虽然明明是言辞把他拉上这条艳船:“不知道,回家。你出事云阳不会原谅我。”

言辞眯起圆圆的眼睛尽量让目光犀利:“猫是虎舅舅。”

“什么玩意儿?”

一时不察,韩一虎就被第一位女士拧了屁股。

“你有隐藏身材的戒指么。”

“没有。”

言辞仔细观察远处打扮成猫女的女招待。猫耳朵猫尾巴猫爪爪,他很疑惑,原来这样是性感的吗?

游轮非常大,言辞在甲板上看见很多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孩,等待挑选。“小甜点”就是这个意思,无聊时安慰空虚胃部的小玩意儿,有可能还危害健康。他们大多数跟酒保或者安保有关系,才能来船上“找机会”。言辞心想回去就让林应查公司里谁在偷着拉皮条。贵妇们大多数互相认识,聊天时三三两两自动把自己归类。

很快工作人员就发现船上最甜的小糕点是谁了。瘦瘦高高眼睛圆圆大大的男孩子,没有打扮过,衬衣牛仔,身上没有香水,散发着被阳光亲吻的洁净气息。

韩一虎身边的酒保用手肘顶他:“那只小鸭子是你带上船的?”

韩一虎一愣:“什么,鸭鸭鸭子?”

对方很不屑:“装什么,我看见你带他上船。你和他的抽成怎么算的?他今天能狠赚一笔了。说起来这种‘我很干净’款真是永不过时,跟老头子们喜欢邻家少女型是一个道理。”

韩一虎腿一软,言辞要真被谁当小糕点吃掉了,他不知道云阳和林应谁会更愤怒。韩一虎甩了围裙冲出吧台,犹豫一秒是掐死言辞还是带他离开。掐死明显不行,带他离开……韩一虎走上甲板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开海岸。

言辞像模像样戴个大墨镜:“哟。”

韩一虎差点发作:“你在做什么?”

“我要救人。”

韩一虎咬牙切齿:“我会建议云阳把你横在腿上打一顿屁股。现在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否则我就跟那些保安胡编一个你的什么问题,他们跟总部联系,林应马上就知道你在艳船上。”

“然后虞教授也知道你上艳船了。”

韩一虎一僵。言辞小脸很倔强地看着他,他吐口气:“行了你心情不好需要发泄,我陪你发疯,但是万一事情暴露你要帮我跟云阳作证虽然我足够诱人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言辞推一推大墨镜。这墨镜可能是林应的,镜片对他来说太大,盖了一大半的脸了。

韩一虎十分钟之内大致搞清楚这条游轮上的人际关系。二十分钟之内记住能见到的所有人的名字。他一直都是很棒的警察。这些贵妇来自于同一个阶级,生得好或者嫁得好,有钱有闲。他很感兴趣的是有几个人十几年前上过同一个高中,市一中,这几个女人很自然形成“小团体”,“小团体”的领导者就是那个戴廉价项链的女人,姓齐,嗓音甜美高亢,大说大笑。

韩一虎即便没有言辞的本事,他也可以扫一眼就知道一个人是什么货色。女人的小团体当然也不团结,不过韩一虎没有兴趣继续研究。他终于发现,言辞在看齐女士——的胸。确切来说,是她廉价的项链。项链平淡无奇,坠子是个花生粒一般大小的……蝉?

天突然一黑。

预报说今天晴空万里风平浪静,好像不对。韩一虎心里强烈不安,他很少这样恐慌。海洋令人畏惧,大约因为它是生命的起始,也可以成为生命的终结。最重要的,韩一虎,不会游泳。

船体开始颠簸,开始很微小,逐渐剧烈。韩一虎从小就怕水,他对船务一窍不通也知道现在情况不容乐观。船舱里的酒吧舞池惊叫一片,什么东西稀里哗啦一倒。韩一虎摇摇晃晃上甲板找言辞,言辞无影无踪。韩一虎心里一慌,刚刚看见他靠着围栏,掉下去了?韩一虎被一个胖女人砸倒,他顾不得绅士风度,把她一推自己爬起来:“言辞!你哪儿去了!”

积雨云越积越厚,韩一虎看到雷电。他跑向驾驶室,船长面无血色:“我们找不到航向了。”

韩一虎将近喷火:“可是我们才刚离开海岸!”

钢铁巨物可能不像它那些需要扬帆的祖宗们惧怕飓风,但覆灭也同样是顷刻间的事儿。

甲板上那几个年轻男孩叫得非常惨,韩一虎咆哮:“他娘的闭嘴!保安人员都死哪儿去了!”船体一晃,他一下子趴倒。

言辞你给我等着,回岸上我一定让云阳修理你。

暴风雨顷刻而至。

韩一虎觉得有人拿着莲蓬头对着他的脸冲,他睁不开眼。必须找到言辞,他在颠簸的甲板上爬行。所有人都趴着,根本无法站立。船舱里更危险,没有固定的物体来回砸。韩一虎摩挲着:“言辞?言辞是你吗?”

他摸到一个女人的脚。

韩一虎在雨幕中勉强看到一个金属的蝉。

高中女生,凑在一起,要有个“女皇”,也要有个“奴隶”。中间层的人敬仰女皇欺压奴隶,一个小小的人类社会缩影。十几岁的齐女士领着同样十几岁的其他女士们欺负另一个十几岁家境贫穷的女生,老师懒得管。欺负三年,齐女士出国上大学,贫穷女生没考上大学嫁人生子。两年前同学聚会上齐女士微笑着对苍老无措的贫穷女生道歉:“对不起啊,年轻不懂事。”

大家一起笑,感叹那个时候太年轻,回忆青葱岁月。

第二天,贫穷女生自杀。

韩一虎眼前一花,他看见一个游轮清洁工打扮的中年女人站在甲板围栏里面往外看。她手里拿着拖把,身后的船舱里正在举行狂欢派对。海面越来越深,幽深的水面中,看不到底,看不到岸。中年女人爬上去,往下跳。

韩一虎叫:“别跳!”

他上去拉她,没有拉住。扑通一声,水花不大,没什么声音。派对乐曲很嘈杂,男女没有停止嬉笑。韩一虎大喊:“有人跳海了!”

男女继续嬉笑,笑声如滚雷,韩一虎一回头,看到那个中年女人,继续凝视水面。

黝黑的水面,忽然出现影像,一艘在暴风雨里打转的游轮,几近倾覆。

韩一虎明白了。

同一艘船!

一道白光冲出水面,建木鞭缠住韩一虎,把他往水里一拉,韩一虎瞬间回神,他趴在甲板上,对着齐女士脖子上的金属蝉。

齐女士脸上的妆花成泥。

她缩着痛哭,含混地低声咒骂:“我道歉了!我道歉了!”

韩一虎在剧烈的摇晃中勉强攀住围栏,水面上浮现一张巨大的,浮肿的,苍老的,女人的脸。

她凝视着水面。

齐女士死命抓住韩一虎:“我道歉了!我都道歉了!”她那条廉价项链上的金属蝉崩碎,划伤她的脸。水面巨大的女人影像愈发清晰,她从水下的另一个世界,看着这条船。

韩一虎心里一动:“你这条项链,是尹大师给你的?”

齐女士抓着韩一虎,他是个强壮有安全感的男人,她把男人当救命稻草:“她缠着我!她一直缠着我!”

韩一虎的胳膊被她用尖利的指甲掐着,他忍着不一把掀翻她:“尹大师给你一只蝉困住那个鬼让她误以为自己活着无休无止跳海,原来如此……她在这条船上工作在这条船上跳海你为什么还上这条船……好的我明白了,你根本不知道……”

尹大师死了,他可不是弥明,留下的东西会逐渐崩毁。

“都过那么久了!我都道歉了!谁知道她要死!”齐女士崩溃大叫,“谁知道她为什么会自杀!都过去十几年了!”

水面的女人脸疲惫,不美,无望,神情涣散,没有活人气息,生前死后,竟然没差别。女人脸越来越大,仿佛她越来越近,几乎是船体几倍大时候,她,笑了。

森森的牙齿,慢慢开启,将要吞掉这艘船。

细瘦的莹白的影子,浮在空中,狂风巨浪碰不到他。他美丽的圆眼睛温柔地看着她苍老的脸,他原谅她。

“别杀人。”他站在空中,低沉温和的声音在暴风雨中穿透回荡,“不要杀人。”

水面的女人脸瞳仁一转,转向言辞。她继续张嘴,游轮在她嘴里下沉。

言辞轻叹,在空中双手一伸,绚丽的光晕幻化成蝴蝶,云霞在风雨中扩散,聚拢,飞入船底,进入女人的嘴巴。

水面波光粼粼,女人沙哑的哭声透出水面。韩一虎听过很多人嚎哭,这个女人苍凉绝望的哭声像是撕裂了她自己的喉咙,又哭又呕,吐出发酵十几年恶臭的秽物。难堪,难看。

“我来救你。不要杀人。”言辞轻轻抬起双手,一群蝴蝶从水底飞出,往他手上聚。水面上女人脸越来越淡,越来越淡,蝴蝶聚成完美的光球,女人脸彻底消失,暴风雨骤止。

“我要救的人是你。对不起,我来晚了。”

言辞飘在半空,双手托着的光团,晶莹无暇。

齐女士还在重复:“我道歉了!”

游轮遇到暴风雨,幸亏船长机智沉着应对,把一船人安全带回。船上的人看到海岸,全都痛哭。他们觉得自己在颠簸的船上滚来滚去摔来摔去,还好时间不长,又看到陆地。齐女士过度惊吓,手里攥着一条廉价项链,谁也拿不出。她大约需要静养,船上的贵妇们都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韩一虎一看手表,他们上船到下船,一共两个小时。言辞背着背包走在前面:“晚饭之前要赶回去。”

“如果云阳问起咱俩干什么去了,我不会骗他。”

“他不问呢?”

韩一虎坚定:“那就不说。”

沙滩公车还没来,言辞坐在候车长凳上,双手插兜。韩一虎笑一声:“心里舒坦了?”

言辞晃晃腿。

“我早该猜到你要救的肯定是鬼。”

言辞叹气:“不杀人怎么都好说。回头是岸。”

韩一虎顿一下:“尹大师留下的烂摊子,你都要处理么?”

言辞眯起眼,对着韩一虎笑:“是呀。偶尔可能需要你帮忙。”

他坐在阳光里,身上散发出被太阳亲吻的,清洁的味道。

第61章:蝴蝶

言辞背着大包包在前面走,韩一虎满心矛盾跟着。他激烈地思想斗争,要不要跟云阳坦白今天他们干嘛去了。即便是坦白,也是需要一点语言艺术的,“屡战屡败”和“屡败屡战”以感情角度看就彻底不一样。措辞很重要,语气很重要,环境很重要,还有……

韩一虎一下撞到言辞的大包包上。

言辞在水果店停下了,小表情很欢乐:“买点水果回去吧。林应喜欢吃橙子,他说橙子切开像太阳。”

韩一虎想掐着言辞的脖子来回摇,你不担心么啊啊啊?

言辞问:“教授喜欢吃什么水果?”

韩一虎脱口而出:“葡萄草莓。”

水果店莹白的光亮染着言辞的眼睛,他很高兴:“那就买一点。”

两个人提着塑料袋往回走,天擦黑,城市的夜生活刚开始。韩一虎突然问:“人的灵魂,是蝴蝶吗?”

言辞眨着大眼睛看他:“什么呀?”

韩一虎用空着的一只手做了个向上托的动作:“我看到一群蝴蝶。”

言辞微笑:“那个啊。”

他提着水果走了两步,回头笑眯眯看韩一虎:“我觉得灵魂就是那个样子。向光,向花儿。”

韩一虎停下脚步:“我的也是吗?”他自言自语,“哦我忘了。我应该没有。”

言辞一愣,韩一虎指自己:“你知道我是什么,对吧。我死了,估计没有蝴蝶。”

言辞抓住水果袋,眼神很无措,让韩一虎觉得自己欺负小孩子。可是他还要问:“如果那个恶鬼报仇成功弄死船上的人,你会怎么样?驱散她吗?那就没有蝴蝶了是吧。”

言辞默默点头。

韩一虎笑了:“你阻止她复仇,她没有被驱散,然后呢,没人感激你,也没人惋惜她,作恶的人继续活着,死去的人没有意义。”

言辞抬头看他:“你这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自己呢?”

韩一虎还是笑:“不能伤人。连你都被雷劈,我知道。”

言辞很难过。

韩一虎一抹鼻子:“抱歉,非常非常抱歉。稍等,我马上就好。”

“虎,虎警官……”

言辞沉默一下,竖起修长的手指,指尖一只晶莹剔透的蝴蝶翩然飞起,落在韩一虎肩头。

路人们看不到,少年给青年一只蝴蝶。

韩一虎蹲在人行道上,言辞低头别着脚看自己的鞋。

过了很久,韩一虎提起水果袋:“回家吧,回去晚了云阳要担心的。”

云阳一直说让他跟着言辞,其实是言辞跟着他。韩一虎感激这个小孩子,他可能看谁的灵魂都是深夜中彷徨的美丽无瑕的蝴蝶。

肩上的小蝴蝶跟韩一虎很亲昵,转圈,盘旋,消散。

言辞高高兴兴领着韩一虎回家,一进门林应在准备晚饭。他笑笑:“回来了。”

餐桌上摆着正宗中餐,林应作品,量足实在,卖相不够好。虞教授精精致致的菜品甜点让人觉得咬一口都犯罪,林应做的饭随便造,造到饱。林应系着围裙,挽着袖子,露出胳膊上结实的线条:“虞教授在楼上写报告。虎子你去叫他下来吧。”

韩一虎放下水果上楼,言辞抓住餐椅背部:“老老老林。”

林应微笑:“嗯?”

言辞鼓鼓脸:“那个什么……”

林应偏脸:“去洗手。”

言辞去洗手,站在洗手台前面把勇气攒足,鼓着膨膨的勇气大步走向餐厅:“我今天出去玩儿了。”

不想解释。

“哦。”

虞教授和韩一虎下楼,两个人神情没有异样。言辞偷偷瞄韩一虎,韩一虎拒绝跟他对视。虞教授温柔地对言辞笑笑:“谢谢水果,你不提,虎子绝对想不着买回来。”

言辞实事求是:“葡萄和草莓是小韩警官特地买给你的。”

虞教授对韩一虎笑:“嗯。”

晚饭过后,虞教授和韩一虎回楼上,言辞帮林应洗碗。林应一直很平静,虞教授一直很平静,平静得他和韩一虎瘆得慌。

言辞下定决心:“好吧,我去艳船了。和小韩警官一起去的。”

林应淡然:“小甜点,嗯?”

言辞小心肝儿颤抖:“……啊。”他嘟囔,“对不起。”

林应擦了手,叹气,转身:“我的确生气,可以说愤怒。不过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搂住言辞,亲他:“怎么可能瞒过我?我生气的是你去救人,救了一船人,那些人不该那么对你。”

言辞眨眼睛:“嘿嘿。”

“你是白泽,你很伟大,不要听他们胡说。”林应安抚言辞。他第一眼看到那些画面,一群人,把言辞围着,仿佛小孩儿是个漂亮玩物。言辞那个迷茫表情让他很想杀人。他最珍贵的,放在手心里的,不能被如此轻贱。

言辞感觉到林应又伤心又愤怒,为啥啊?

言辞决定安慰林应。两个人上二楼之后,虞教授卧室门里毫无动静,没有争吵。言辞很担心:“用我去解释其实是我把小韩警官拉上船的吗?你告诉虞教授了吗?”

林应把言辞拉回房间:“亲爱的,用不着我。虞教授看一眼虎子,虎子就得全撂了。”

言辞生气:“小韩警官跟我吹一路他曾经被严刑拷打威武不屈。”

林应心想,虞教授现在可能真的在拷打小韩警官呢。

言辞一定要先洗澡,他不喜欢泡澡,只喜欢淋浴。林应觉得可能是猫儿的天性,泡久了掉毛。

林应舒舒服服泡了个透,泡得血液奔腾。他走出浴室,看到床上的猫儿。

细瘦漂亮的少年跪坐在床上,尖尖的猫耳朵动一动。他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看林应,圆圆的猫爪软软一挥:“喵~”

林应被热水撑开的血管瞬间决堤。他向后一步靠着墙:“亲爱的?”

言辞头顶的猫耳朵又一动,他爬下床,林应看到他细长的尾巴。言辞踩着猫步逼近可怜的小猎物,用手指挑开林应浴袍的腰带,浴袍滑落,毛茸茸软滑滑的尾巴缠住林应的大腿。

可爱的,温暖的,引诱的毒蛇,缠住林应。

林应一哆嗦,言辞用他的猫爪拍拍林应的腰,往下滑。林应彻底傻了,真正柔软诡秘的猫肉垫不怀好意地往下滑,蹭过去,蹭过来,擦起火星,不给痛快。

言辞压低声音:“用劣质化纤制作的假猫耳猫爪猫尾巴,居然比我货真价实的管用吗?”

林应全身的肌肉都在临战状态,他额角的青筋都起来了。有一瞬间他在想要杀掉虎子还是感激虎子,言辞都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他就顾不上了。

猫肉垫,不给他痛快。

林应是个功能健全正值壮年血液向下比向上容易的男人。他想言辞想得发疯,莫名其妙的负罪感又折磨得他发疯。细长的尾巴缠着他的大腿,林应摸到尾巴,轻轻一捋,猫尾巴受惊了,突然收回。

林应抱起言辞往床上一压:“你的尾巴在检查我的功能么?”

言辞笑嘻嘻:“是呀。”

林应喜欢言辞,爱言辞。白泽之类的其实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他就是要言辞。他吻言辞水润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还有嘴唇。柔软的猫耳朵乖巧地竖在头顶,偶尔动一动,天真纯洁,邪恶诱惑。

林应想念小爱人柔软温暖的身体。

长腿缠上来,林应的腰部感受到日思夜想温暖的皮肤触感。

他把自己埋进天堂。

长驱直入。

虞教授上身穿着严谨的衬衣马甲,戴着眼镜。马甲枷一样箍着他圣洁禁欲的气质——他下半身什么也没穿。

虞教授拿着皮质教鞭,惩罚他不听话的学生。

韩一虎戴着眼镜式面具,皮质教鞭敲打他结实的胳膊和背,声音清脆无辜,一下一下。

“教授惩罚我。”

虞教授戴着的金丝边眼镜边框流过冰冷的光。

“学生不听话,当然要惩罚。”

虞教授抬起骄傲的下巴,用教鞭轻轻敲韩一虎的臀部:“这是我的私人领域,记得了吗。”

韩一虎亲吻皮鞭,亲吻拿着皮鞭的手指,虔诚无比:“我全身都是您的私人领域,教授。请上来,我乞求,请上来。”

虞教授傲慢地用教鞭在韩一虎身上打转:“不。”

韩一虎亲吻虞教授的手背,两个眼睛被欲望烧得发红,他抚摸虞教授,抚摸他规整的衬衣马甲和铁打的领带结,枷锁锁住虞教授凛冽的气息。往下抚摸,柔软而隐秘。没有装腔作势的束缚,只有最原始的渴望。

我们都知道人体最直接的野心在哪里。

韩一虎的抚摸令虞教授微微轻颤,他熟悉爱人的身体。他扶着虞教授的腰,帮助他慢慢坐下来。虞教授依旧傲慢,他接纳韩一虎,他控制着韩一虎全部的思维,他可以让这个年轻的爱人瞬间从天堂摔倒地狱。

虞教授用皮质教鞭挑韩一虎的下巴:“你是什么?”

韩一虎声音发抖:“我是你的马。”

虞教授摇晃身体,控制节奏。韩一虎年轻,他年轻的一部分在虞教授身体里,被当作把柄,甘之如饴。

虞教授恶意地轻轻拧绞:“小马儿,好好地跑,不要让我失望。”

韩一虎忍不住,一口气从鼻腔长长喷出。

虞教授低声道:“驾。”

睡觉之前,韩一虎和虞教授一起洗了个澡。虞教授把眼镜收起来,全身的燃料全部耗尽,他柔软而疲惫。

“亲爱的,你戴眼镜很帅,很斯文。”

虞教授躺在韩一虎怀里:“我不近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说我戴上眼镜不像好人。”

韩一虎亲吻他。

韩一虎应该知足。他死过,又活了,爱人躺在他的怀里,他们刚刚一起完成一次愉快合拍的高质量合作。隔壁是韩一虎的好友,那个小孩儿,拯救深夜里徘徊的蝴蝶,应该被感激。

蝴蝶轻灵,向光,传播花粉,汲取花蜜,代表美丽和希望——蝴蝶同样以粪便和腐尸为食。

言辞知道吗?

第62章:等待

……山。

林应站在山里。

他对地形植物一概没有研究,山对他来说看上去都一样。绿树,植物,奇奇怪怪的花草。他靠在一棵树上,感觉心被挖掉了。

林应被人骂胸腔漏风,讽刺他没心没肺。现在他真的感觉胸口空荡荡。林应低头看,胸口一个洞。没有疼痛,悲伤,愤怒,什么都没有。最珍贵的丢了,“林应”只是剩下的。

林应靠着那棵可怜的细细树苗,仰着头看阳光穿过密林繁茂的树枝,形成点点的光斑。他全身都是伤,血液奔涌。心被挖走,他连哭都办不到了,血代替泪无休无止地淌。

他等待死亡。

安静地等待。

远处有响动,有人轻轻踩着碧草树枝走过来,可他不在乎。他仰头看千辛万苦穿过层层树叶的阳光,然后听那人喊他:“林应。”

乌发白袍,立在风中的青年向他伸手:“林应。”

言辞?

不,不是言辞。

……岳父大人。林应一身黑衣,血流四处,歪着脸涣散地看弥明。弥明手里递给他一颗跳动的心脏,那颗心脏掉在地上,变成一只莹白蓬松的小白泽,蹦蹦跳跳窜进林应怀里。

林应终于流泪。

林应睁开眼,胸口沉甸甸压着一只白色毛团,软软的绒毛在清晰的晨光中虚化。胖鼓鼓的小天使团成一团,结结实实压在林应心脏跳动的地方。

他从不曾离开。

言辞从不曾离开林应。

林应的理智殴打失控的感情,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哭醒的。他强制自己平静,缓缓吸气,缓缓吐气。言辞的小身体一起一伏,他睡得很香。昨天晚上睡着前,言辞在他面前变成原形,声称林应如果真爱他,就要接受他每一面,包括“不太大的原形”。

林应想把胸腔里正在跳的玩意儿真的挖出来,把言辞装进去。这样,言辞永远都不会丢。

早上起来林应准备早餐,韩一虎拎着虞教授的西装一溜下楼跑进洗衣间熨烫。虞教授穿着睡衣打电话,今天他要出庭还有很重要的会议时间很赶。林应到处翻番茄酱,明明还有一瓶,他又不敢问言辞是不是偷吃了。

清晨是现代人类最具有临战意识的时刻,到处沸腾,兵荒马乱。

除了言辞。

言辞在餐桌上优雅地溜达。

林应摆盘子:“亲爱的,不要在餐桌上遛弯。”

言辞坐下,扬起毛茸茸的小下巴,冷傲地看林应。

虞教授洗漱完毕走过来亲亲言辞:“我们又不掉毛。”

言辞优雅点头。

虞教授刚想坐下,手机铃声把他往前一推,他立刻回客厅接电话。韩一虎把西装熨好拎出来挂着:“昨天晚上你说要穿这一件出庭,是吧亲爱的?”

虞教授的西装全部出身萨维尔街,地道的英式,肩线板直腰线收缩,忠诚地展示虞教授瘦削挺拔的骄傲身形。萨维尔街那位可敬的老先生对虞教授身体的熟悉程度可能还在小韩警官之上。

言辞在每一件上都打过滚儿。云阳不承认言辞掉毛,小韩警官只好拿粘筒默默地清理。

虞教授歪着头夹手机,双手翻材料,手机那边律师的声音极度聒噪。虞教授最近参与一桩谋杀案的调查,计算六十多种刀片的切割方式角度和阻力。林应觉得这位神也是不容易,瞧瞧这一屋子的人物,这位神还坚持着自己朴素的人生道路:唯物主义加减乘除。

虞教授打完电话嘟囔:“我找个机会给她介绍个好的心理学专家,她的焦虑症得看看了。”

林应看用爪子滚葡萄玩儿的言辞:“需要言辞帮忙吗?”

虞教授无奈:“不必,我依旧坚信我们这个世界的各种公式。”

林应举手:“我不是要挑衅您,和您的公式。”

虞教授摸摸言辞:“言辞有言辞的职责,对吧。”

言辞低头拨弄可怜的葡萄。

被害人站在门外。

林应没看见,韩一虎没看见,虞教授也没看见。

今天太阳没有升起的时候,言辞跳下床,轻轻走进客厅。血淋淋的女人站在客厅里,空洞的眼眶对着小猫咪。

言辞用他圆圆的眼睛看着这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女人。她是跟着虞教授回来的,虞教授背后的符提醒了言辞,言辞却看不出她的恶意。

她那么沉默。

言辞藏起她,请她呆在门外,她就没有进来,在门外站了一夜。她其实没有什么意识,只是遵循生前严格恪守的礼貌,就如……

言辞在追悼会外面看到的小韩警官。

大多数鬼魂只能无意识地重复生前最惦记的事情。

那个时候,言辞看见那个警察低着头站在追悼会外面,来回重复:生日快乐。追悼会里一片国徽制服,鬼魂进不去。

月光很安静。

坐在月光里的小小白泽认真地看着被害的女人。案件进入司法程序,不是刚刚发生,女人已经徘徊了足够久。

“你最后的心愿是看到凶手被捉住吗。”

小小白泽温柔的眼神很博大:“你相信虞教授吗?”

他的小爪爪轻轻点一点被害人悬在空中的脚。

“真相会被找出来的。”

虞教授还没吃两口早饭,手机又响。他叹着气接起来,又去翻资料,韩一虎跟在后面举着小笼,趁那个律师焦虑发作讲个不停的间歇喂虞教授一口。

言辞抬着小脸看虞教授打转,韩一虎跟在后面打转,林应捏捏他的小耳朵:“快吃。你确定要保持原形吃早饭?不如人形痛快哦。”

言辞跳进林应怀里蹭蹭。

小家伙又看见逝去的生命了,林应很有经验。言辞现在可以努力控制不共情,但他没办法不同情。

“这次是谁?”

“她,嗯,在等待正义。”

林应明白:“是虞教授现在要对付的……呃正规术语要怎么说,的那个人吗?”

言辞爪爪蹭蹭小脸儿:“对,就是虞教授要对付的人。虞教授的加减乘除证明那个家伙就是凶手。”

林应把嗓音压得柔软低沉,抚摸言辞:“嗯所以虞教授很了不起。被害人要求你报仇吗?”

言辞爪爪软软搭在林应手腕上:“我不能干扰太多。”

“我知道,我知道。”

林召最近很反常,他长久地坐在书房,不太去公司。树苗儿想进去和爸爸玩儿,被沈肃肃拉住。

“爸爸等人。别捣乱。”

树苗儿很郁闷:“等人最讨厌了。”

等待很可怕。因为不确定将来的结果。

树苗儿回屋里玩玩具,沈肃肃站在书房门口流泪。时间从来不停止,未知永远在暗处蠢蠢欲动。

林召的手指敲桌面,手机铃声,突然一拳头打碎寂静。

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接起来。

言辞和韩一虎在法院门口等虞教授,韩一虎笑:“我等过他很多回,头一回在法院门口等。”

言辞抱着包包坐在很高的花坛边上晃腿:“你经常等他?”

“以前。”韩一虎想起自己追虞教授的情景,笑起来,又暗下去,“现在跟他合作的取代我的那家伙……也挺能干。”

“我好像也等过什么人。”言辞坐在阳光下,他不怕晒,反正也晒不黑,“在很长很长时间的黑暗里,一直等,一直等,对方就是不来。”

韩一虎小心翼翼措辞:“不是林应啊?”

言辞咧着嘴笑:“昨天晚上我梦见我终于跳进他怀里。”

被害人血淋淋地挂在客厅,家里除了言辞谁都看不见。魂魄在等,等一个结果。

然后,她等到了。

回家后言辞把自己关在卧室,谁也不让进,关了一天。晚饭前言辞顶着一脑袋小乱毛拎着大画夹跑下楼。虞教授兴致很高,在厨房准备晚饭,林应和韩一虎打下手。言辞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打开画夹。韩一虎和林应对视,林应摇摇头,韩一虎继续帮忙。

画夹里是一幅素描,上面短发干练的女人在笑。

言辞仰头,由衷地轻声赞叹道:“你多漂亮。”

鬼魂空洞的眼眶淌下一滴血,虚无地滴在素描画纸上,消散。群起的蝴蝶穿过窗帘,带着最后壮阔的尊严,飞回天地间。

虞教授戴着隔热手套端出最后一道菜品鳟鱼培根:“等急了吧?开饭。言辞过来吃晚饭了。”

言辞欢呼一声:“今天晚饭这么丰盛!”

虞教授很骄傲:“所有等待都是值得的。抱歉林先生,我听见你和虎子的肚子叫了。”

林应举手:“我申请用筷子。”

韩一虎摆刀叉:“不要破坏气氛。”

言辞高高兴兴:“刀叉刀叉!”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等他的爱人。

很久很久以后,他等到了。

第63章:傩舞上

有风来。

凉风劈开雨前一团濡湿的郁热,田间劳作的人们直起腰贪婪迎接盛夏时节里带着冰雪气息的凉意。乌发白袍的年轻男人从风里走来,轻轻微笑。

那是三十年前一个平凡炎热的午后,笑意温柔的年轻人,永远地在记忆里,乘风而至。

猫儿言辞软趴趴伏在床上,沮丧跟着毛毛一起膨胀。林应上楼,用手指戳戳他:“亲爱的,吃晚饭了。”

言辞动都没动,还是很郁闷。林应抚摸他:“我忙了那么久,赏光吧。”

言辞细声细气:“我没有胃口。”

林应这才确定,事情大条。今天一天小家伙都心情不好,郁郁寡欢。林应亲吻他:“什么事儿?愿意讲讲吗?”

言辞在林应手指上蹭蹭。虞教授犹豫着上来,他觉得这种情况下应该给林应和言辞留足够多的空间,只是他担心言辞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最近他特地着重阅读有关猫的论文,勾出重点问题。他最看重的猫咪健康问题之一:毛球症。

言辞没事儿就爱舔毛毛,今天居然没胃口,难道也要吐毛球了?

不不不,言辞是白泽。虞教授绝对不承认言辞是普通猫咪,言辞是与众不同的。但理智明确告诉虞教授:言辞掉毛。

虞教授上来在门口站着,韩一虎也上来了。林应抱着言辞,虞教授看他,林应摇头。言辞蔫蔫的:“今天,嗯,是我爸爸的忌日。”

虞教授和韩一虎一愣,林应也发傻。居然从头到尾都没问那位先生离开的日子,林应心里难受:“抱歉,我的疏忽。”

言辞摇摇头:“我以前,都是找个地方睡一觉。一觉醒来,一天就过去了。”

虞教授长长地吐口气,拉着小韩警官下楼。林应抱着言辞微微摇晃,流浪的猫咪以前对付所有伤心难题的办法可能就是睡一觉,小家伙觉得只要过了这一天,就算过一关。

林应抱着言辞,陪他过这一关。

半夜,言辞给饿醒了。林应摊着,胳膊维持拥抱的姿势,睡得挺香,腹鸣如鼓。言辞经常半夜饿醒去厨房偷东西吃,他跳下床,颠颠跑下楼进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厨房流理台上用罩子罩着言辞最喜欢吃的欧姆煎蛋,虞教授特地做的。

言辞变成人形,端着煎蛋上楼,叫醒林应,两个人分享六只煎蛋卷。

言辞吃东西的时候眼神很亮,充满希望。林应捏捏他的脸,难过也只允许自己难过一天,言辞从以前到现在到未来,活得一直很努力很认真。

“明天要去医院看一个人。”

林应看言辞:“谁啊?”

言辞挠挠头:“爸爸以前的一个朋友。”

“嗯。”

第二天一早虞教授又开始一天的战斗准备。他站在客厅歪着头夹着手机,双手翻资料:“是的,我有理由怀疑是谋杀。听着,那些骨骼裂纹不是因为高空跌落,完全不是,是因为子弹!我马上提交关于子弹射入软组织之后人体内产生流体静力冲击在骨骼上产生这种裂纹的数据报告。事实上我的确是在准备这个课题的论文。好的我们约个时间面谈。”

林应和言辞从来没见过气势如此凛冽的虞教授,虞教授一转身,看见言辞的大眼睛卡巴卡巴愣愣地眨。

“吃早饭。”

言辞马上埋头吃东西。

林应看韩一虎,韩一虎耸肩:“云阳的实验室一直在研究子弹对人体造成的冲击伤害,需要用到流体力学以及流体静力学。你应该知道肺部的内爆效应,就是其中一种。”韩一虎突然想起个笑话,“我上大学时法医专业姓李的哥们儿有个保留段子,他祖上就是外科医生,兵荒马乱的年月专治枪伤。一人腰上挨一枪。”

林应和言辞默默看韩一虎,韩一虎咳嗽一声:“流体,力学,嗯。”

真特么,蛋疼的早上。

吃完早饭虞教授含蓄地昂扬起斗志去检察院。小韩警官一定要跟着他,声称有点想念那帮孙子。

“虞教授又不是去打架的。”言辞嘟囔。

“差不多了。”林应开自己的车。虞教授憋着劲儿要把数据摔他们脸上,是得带个帮手。

言辞抱着大包包坐在林应身后。言辞很爱坐副驾驶,不过林应要求他坐在自己身后。司机身后是理论上最安全的座位。言辞突然想到开心事:“这个人好像不知道爸爸怀里的那只猫咪就是我。”

“他……这么多年就没联系你?”

言辞乐呵呵:“我居无定所的,可能他找不到我。”

林应打方向盘:“他做什么的?”

“他是个木匠,以前专门做傩舞的面具。他以前做的面具不能叫‘买’,只能叫‘请’,因为面具又叫‘相’,真的代表十二神明。后来……嗯,不能明着做,就偷着做。”

林应明白了。故人之子,见面就不得不帮助,可是自己也很穷,那不如不见面。

言辞神情隐隐兴奋,他想起跟爸爸在一起的幸福时光。第一次化形,人形五岁。弥明抱着他去定做一个小小的面具做礼物,言辞用小手指着穷奇,非常高兴。

弥明亲亲他,决定“请”一面穷奇的小面具回家。言辞抱着穷奇面具不肯撒手,对着弥明笑。

这是一家不算好的公立医院,不是弥明庇护的那一家。言辞小心地解释:“我爸爸不是嫌贫爱富,当时只有那一家医院,可能是因为爸爸的原因,他们这几年发展的这么好。”

林应呼噜言辞头毛。

言辞领着林应穿过长长的走廊,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老得像一截朽木的老木匠躺着,看到门后面瘦瘦高高的年轻人。

他仿佛回到那个夏天的午后,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赤贫世界,他们看见一个站在风里的男人。

那个男人对他笑,用漂亮的眼睛看着他,说,他想要请面具。

“弥……弥明?”

行将就木的老人竭尽全力透过浑浊的眼睛看时光另一头的青年,三十年,他没有变。

言辞笑得同样温柔:“不是。我是弥明的养子,我叫言辞。记得我吗?”

木匠嗓子里发出粗粝的呃音,他看着天花板,想起一个小男孩儿。眼睛很大,爱笑,被弥明抱在怀里。

“一模一样啊……我以为,弥明回来了……”

言辞抿着嘴点头:“我以前有个小面具,是您做的。”

木匠咯咯地笑:“弥明天天抱着你,村里的姑娘们全都伤了心。小伙子都嫉妒弥明,我也嫉妒……”

言辞低头。

“弥明是踏着风来的,迟早一天得踏着风去。有什么好伤心的?她们根本抓不住他。”

木匠剧烈地咳嗽,又发出朽烂的木门费劲开关的声音:“弥明领着十二神明跳傩舞,我们全都看傻了。全都看傻了……”

言辞低声道:“您想见我?”

木匠呵呵呵地笑:“床底下有幅画,你拿出来。”

言辞刚想弯腰,林应拦住他,自己从床底拖出一个画筒,画筒里有一张皮。熊皮?林应皱眉,言辞小心翼翼地取出熊皮,似乎是方相氏的披风。披风里面的确有画,不是涂抹颜料,是丝线绣制。

等画完全展开,林应愣住,言辞也愣住。

画面上,穷奇在受天谴。

这才是真正的殛刑。满目震怒的雷霆霹雳,劈得健硕的巨兽翅膀残破,身躯四分五裂,头颅落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言辞一下子坐地上。

极度血腥的画面让言辞全身发抖,牙齿打颤。林应扶起言辞:“亲爱的?”

木匠的眼珠转动,看见林应。他笑得和蔼:“小娃娃最喜欢穷奇。他一眼就看到穷奇。”

林应听不见他废话,搂着言辞:“亲爱的,回家吗?你怎么了?”

言辞面无血色,眼泪涌出:“不不不知道……”

林应亲吻他:“共情了?这种年画似的笔法你也能共情?别难过,画上这家伙挨劈挨得挺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

“不清楚,反正我知道他很高兴,很畅快。回家吗?”

言辞吃力地卷起熊皮。木匠拉着嗓子里的锯子:“你爸爸要求这个时候给你。我了心愿了。”

言辞用袖子擦眼睛,抱着画筒:“谢谢您。”

林应没什么表情,看木匠一眼,把脸转开。

他刚才偷偷用钥匙上的紫光灯照一下熊皮,边角上有透明荧光油墨记号。这种记号在古玩市场上通用,他看一眼就知道这幅熊皮绣画被卖出去过,不知道什么原因被退回来了。

被退回来了想起还给言辞。嗯。

林应没说什么,他觉得言辞不会不知道,那就没必要提。

木匠快要死了,快死的人对自己宽容,他不在乎。老头子对林应笑,笑得气长,在嗓子里拉锯。木匠喃喃地唱:“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凡使十二神追凶恶……”

林应低声问言辞:“十二神没有饕餮?”

言辞抽泣一声:“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林应笑一声:“不知道,我就觉得应该有。”

走廊门外突然出现声音。

哒,哒,哒,木质敲击地面,密密匝匝,越来越近。

林应看言辞,木匠躺在床上笑:“十二神明,来了。”

第64章:傩舞下

林应一把扯过言辞护在身后,窗外一团黑暗落进空气,渲染蔓延,世界突然摔进夜色。林应记得进医院是上午九点半,太阳高照。

床上躺着个半死的人,门外一片嘈杂的敲击声,林应觉得像是很多人穿着木屐在慢慢地走,慢慢地走,一步一步,挪过来。木匠竭尽所能大笑,林应拎着他的领子:“你召什么过来了!”

木匠语气很轻:“它们自己找来的。”

“谁们!”

木匠很开心:“十二神明。”

言辞紧紧抱住父亲生前穿过的熊皮,为了弥补一个剜骨割肉的遗憾。林应完全估算不出走廊上聚集了多少人。咔哒,咔哒,咔哒,木质叩击地面。言辞发现林应的手在轻微颤抖。

“林应你在害怕吗?”

林应搓搓手:“不是,亲爱的,我觉得门外的东西在叫我。”他脸上有冷汗,“我想去开门。”

言辞站在林应身后,语气平静:“不是十二神明。”

林应转身:“什么?”

言辞把手放在林应肩上:“不是十二神明。”

咔哒咔哒。

林应右手下垂,火焰的光一燎,割玉刀在他手中燃烧。言辞贴着他的后背:“别紧张。”

林应剧烈头痛,眼睛泛红,他全身颤抖,突然对木匠咆哮:“别笑了!”

木匠无声无息。

黑色的巨翼猛地展开,挡在言辞身前。林应的脸部肌肉抽动,嘴角向上咧,下颌拉长,出现黑色的虎纹。

言辞哽咽:“别担心,别担心。不是十二神明,因为……因为……因为他们跟着我爸爸走了。”

“十一神明。”

角落里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灰头土脸的军绿色衣服,一对不太大但野心勃勃的眼睛。他站在木匠床边,他就是木匠,年轻的,刚刚遇上弥明的木匠。

那个时候人人都很有戒心。衣着打扮古怪的陌生男人,对木匠的父亲笑:“我想借用傩舞假面。”

木匠的父亲和他制作的一切桌子凳子一样,冷硬死气:“没有。”

对方很温和,他笑着摇头:“我知道你有。”

木匠的父亲死气沉沉,什么都不说。

木匠脱口而出:“你有钱吗?”

木匠的父亲抬手给他一耳光。

陌生男人轻叹:“没有。”

他漂亮的圆眼睛看人很专注:“可是我能跳傩舞。”

父亲挖出十二面古朴的面具,狰狞诡秘的样子,陌生男人管它们叫“相”。他伸手一挥,十一相空空的眼眶里,倏地跳起蓝盈盈的冥火。除了一相。

“穷奇。”

林应拉开病房的门,走廊上整齐地列着巨大的木制面具,狰狞,诡秘,刀法古朴。它们静静等着,静静地看着,漠然地立在时光中,等待必然的结局。

林应脸上的虎纹越来越深,他撑着墙,他要保护言辞,他满脑子都是天雷霹雳的声音,他看到自己的血肉横飞四溅。

言辞在林应身后搂住林应的腰,埋进他的大翅膀。

“穷奇被天谴很高兴吗。”

“是,很高兴。”

“被劈得乱七八糟了还高兴,傻不傻。”

“可能是有点。”

木制面具空空的眼眶里,跳起森然冥火。

穷奇的假面化为一缕烟,扑向林应。林应慢慢弯腰,肌肉颤动,变成黑色的巨虎。巨虎对着言辞一仰头,言辞跳上他的背,穷奇飞出窗子。十一相跟在后面,掠过夜空。

医院消失了。附近所有的建筑都消失了。言辞低头,看到脚下的稻田,还有穿着绿色蓝色咔叽布的人们。巨大无比的穷奇双翼飞过,十一相一个接一个如流星坠落。穷奇追着十一相降落,低矮的平房局促地趴着。

言辞直愣愣用手一指:“那个,那个!那是我和爸爸的家!”

平房的铁门开着,言辞跳下穷奇疯跑进屋。石砖路,小菜畦,蒙着绿色纱的门,安静的夜晚。言辞哆嗦着敲门,没人回答。他直接推门,墙上挂着日历,绿色的大字在他心上重重一锤:一九八七。

林应听见鼓声。

他低声滚着咆哮,来回转圈。言辞跑出院子,一九八七年,没有他。他跳上穷奇的背,穷奇三对巨翼扇合起巨风,立即腾空。

“我,我还没有遇到爸爸。见到爸爸我要说什么呢?在未来请你收养我?”

林应的虎啸贯彻长空,反正没人看得到他们:“言辞我们在哪里?”

言辞把自己埋进林应的背:“一九八七年。”

林应一愣,他奶奶好像告诉他,附近村庄的仙人聚会就是从差不多这个时候开始的。那鼓声林应听着熟悉,非常熟悉。林应从来没听过,难道他参加过仙人聚会?

三十年前的夜空能看到星星。星空下火把的蛇阵往山上移动,踩着震动大地的鼓点。

乌发白袍的年轻男人,披着熊皮,举着巨大的方相氏面具,在跳舞。十一相面具跟在他后面,接个接一个,显出戴着面具的巨兽原形。

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腾根,一只又一只威武凶悍的巨兽,跟随弥明,驱逐疫疠,保镇太平。

差一个。

还差一个。

肌肉虬结的巨虎扇动翅膀,慢慢走过去。他看见弥明在火光映照下盈盈的眼睛。

弥明伸出修长的手指,摸一摸穷奇。他仰头看穷奇背上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青年,一点也不觉得好奇。

他觉得亲切。

弥明对言辞温声道:“你像我的孩子。”

言辞滚下泪:“我,我是白……”

雷霆震动,弥明用竖起手指:“嘘。不要说。”

言辞无法展现身份,天道禁止。言辞焦急,他想告诉弥明将来会有一只小小白泽跟着他,一直跟着他,请收养白泽。

乐曲声起,十一神明透过面具,看林应。林应脸上的面具蹦蹦跳动,有东西拽它。

弥明牵起言辞的手,扶他跳下穷奇。夜色沉沉,下南镇的古战场出现金戈之声。荒诞的世界引来魑魅魍魉。

白衣熊皮的方相氏举着面具,踏着乐曲,舞蹈着走向古战场。十二神明用古老的语言跟着他吟诵,沉沉的低音深入地底。

十二神明在唱。

十二神明追凶恶,食凶食咎,速去,速去。

不去,解肉抽肺,魂飞魄散。

金甲将军骑马而出,率领阴兵静立。弥明向他颔首致意,金甲将军沉默。林应颈上的将军印一烫,金甲将军下马,对将军印抱拳,阴兵们分开道路,十二神明穿过战场。林应脸上的面具又跳,激烈的精神力差点把穷奇拖走。林应听见一个小孩子在呼唤他,他往前一倾,面具挣脱,瞬间射出,消失。

石庄的方向。

林应愣愣地往石庄方向看,言辞搂住他:“亲爱的。”

天机缘分,杳杳冥冥。

言辞像小时候一样,跟在弥明身边,跟着他跳舞。言辞能跟弥明跳得一样好,弥明很骄傲。在言辞记忆里,弥明从来都不变,一直那个样。

一样宽和仁恕,温暖的笑容。

傩舞踩着乐曲与火光行进,十二神明追逐夜空上方污秽的阴影。疫疠之鬼在世间,在人心。

弥明拥抱言辞,他的怀抱也一样温柔。言辞哭得停不下来,弥明抚摸他:“我很喜欢你。”

言辞把脸埋在弥明颈窝,一抽一抽。

“我还会遇到你吗?”

言辞在弥明耳边,轻轻回答。

会,在不久的将来。

会的。

盛大的祭祀曲终人散,夜风刮走一切热闹。弥明摸摸林应毛茸茸的大脑袋:“你是个好孩子。我也很喜欢你。”

林应脑子里还在沸腾,他看着弥明,深黑的眼睛跟着弥明转。

弥明在林应耳边笑:“我见过你。”

风声越来越大,景物被风吹散,林应看见一去不回头的时光。

一九八七年,林应出生。

林应和言辞在车里醒来,停车场的保安敲门:“先生你们不能停在车道上,后面堵了。”

震天的喇叭声被在耳朵里回响的雄浑乐曲挡着,林应和言辞懵懵对视。林应找到车位,把车停好,两个人跑上住院部大楼,木匠的病房,空着。护士站的护士告诉他们,那个病房里的老人昨天就去世了。

弥明的忌日。

言辞恍然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肮脏土布衣服的年轻人,一步一步,走出墙壁,走向天空,无可避免,慢慢消散。他贫穷的眼睛,贪婪明亮。

言辞低头看两只手:“爸爸的披风,爸爸的披风去哪儿了?那个老人去世留下东西了吗?”

护士摇头:“没留下什么,他的子女都不耐烦了。”

虞教授初战告捷。他矜持优雅地表示愤怒,气势压倒性胜利。林应和言辞回家,看见虞教授整理资料,言辞噗一声变成原形,跳进虞教授怀里。虞教授资料夹里有被害人去世前留下的照片,他让孩子骑在肩上。

言辞一看,立刻跑到虞教授肩上蹲着。

虞教授蹭蹭言辞的小毛脸:“出门了?开心吗?”

言辞黑黑圆圆的眼睛眨一眨,看到一帧照片,上面一幅带着血的熊皮绣画。被害人从高楼坠落,摔得四分五裂。

虞教授合上资料夹:“不要看,我会找出真相的。”

言辞蹭蹭虞教授的脖子。

虞教授叹气。被害人是个倒文物的,专门把文物往美国倒。案发现场发现一幅奇怪的熊皮,上面的画面血腥异常,跟案发现场一模一样。感谢虞教授,他们重新锁定了嫌疑人,初步判断是因为倒卖文物分赃不均。

虞教授收齐资料,抱着言辞:“咱们出去吃晚饭。好不好?”

言辞缩在虞教授怀里。

林应笑一笑。

韩一虎手机响,他拿出来看一眼。游光发给他的,上面就两个字:

柏山。

第65章:心

夜空很安静。

穿过城市厚厚一层的工业污染物,依旧是干净清澈的,数千年前的星光。巨大的羽翼乘风滑翔。

穷奇掠过皎皎苍穹。

庞大的黑色的巨虎扇动钢铸的羽翼,上古的巨兽跋扈而威严。凶悍的巨兽飞行时必须保持小心翼翼,他的头上坐着一只小不点。

纯白的小毛团,合手一捧雪。

言辞很生气:“为什么你这么大!”

林应的坏笑在胸腔里滚动:“我哪儿都大,亲爱的。”

言辞用爪爪拍林应的大脑袋。林应感受脑袋上柔软的微小的触感,这触感让他感觉到幸福。

小狮子蹭蹭大老虎:“你都想起来了吗?”

林应平稳地飞行:“没有。缺很多。”

小狮子泄气:“我也没有。”

林应轻微地颠颠他:“可是我不在乎。因为我最珍贵,最重要的,现在就在我脑袋上顶着。”

言辞动动小耳朵,俯身往下看,看不到林应的眼睛,只好又坐好:“我很幸福,我一直想要的都有了。”

他站起来,特地跑两步,跑到林应的耳朵边上——他跟大老虎的耳朵差不多大——用小脸蹭耳朵。

林应被痒得一激灵,他用尽全身意志力才没有甩头,言辞会被甩出去的。

“我有你,有树苗儿,有云阳,有虎警官,我有的是不是太多了?可是我都不想放弃。”言辞美丽的圆眼睛很担忧,“我都要,会不会太贪?”

林应笑:“你应得的,就不要客气,亲爱的。我对以前的事,以后的事,全都不着急。唯一确定,我是林应,你是言辞,林应爱言辞,这就可以了。”

言辞软软扒住林应:“我是言辞,你是林应,言辞爱林应。”

林应长长地虎啸,虎啸嚣张地在天地间回荡:“我从来不认为贪嗔痴不好。说不定,三毒才构成我们的心脏。没有贪嗔痴,要心何用。”

言辞认真地听。

“以前你不让我化形,是因为怕我没有神智像上次那样捣毁人家小山包吗?可是我现在不也挺好。岳父大人领着我跳傩舞,当时我可是原形。岳父大人还说很欣赏我。”

“你化形的时候我吓坏了。”

林应轻轻一抖翅膀,做了个“飞行动作”。他当初想考空军飞行员,结果个子实在太高实在超标,体检就刷下来。如今竟然能一雪前耻,搞得他心胸畅快。

“我其实做了个梦,梦见岳父大人把你塞进我空空的胸腔。我有心了,就是你,只要有你,我就是林应。”

言辞黯然:“爸爸。”

林应笑:“不要难过,岳父大人一直为你打算,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好爸爸。需要来点刺激的吗?”

言辞小爪爪耙住林应的毛皮一阵紧张:“好呀!”

林应三对翅膀全部展开,向上迅速爬升:“呦吼!”

言辞差点被气流卷走,努力张开小嘴:“吼~”

虞教授挽着袖子准备晚餐:“言辞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

韩一虎洗生菜,顿一下:“亲爱的,你真的喜欢言辞。”

虞教授煎鱼肉,微微笑:“你是在指责我,以前明明不轻易下厨,现在为了言辞提高了下厨频率和丰富了菜品种类了吗?”

韩一虎转头亲吻虞教授:“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虞教授思量:“可能是有缘分吧。我跟言辞投缘。你觉得他长得像我吗?”

韩一虎表情有点怪:“呃?挺像。”

虞教授笑意更大:“我相信缘分这种事。可能让我看上去不够理性,不够科学。”

韩一虎叹气:“我略微看过有关量子物理的理论,没看懂。只能说,可是任何科学在成为‘科学’之前都是传说。不要笑,我的理解是,这个世界上‘虞云阳’存在于很多时间点,有很多形态。‘韩一虎’也有存在于很多时间点,有很多形态。不论如何,虞云阳总能找到韩一虎,韩一虎的心永远属于虞云阳。物理大教授不要纠正我,你知道我是个文科生,理解到这一步我已经尽力了。”

虞教授回吻:“我们的恐怖来自于未知。一切都是可解释的,只是我们的知识过于贫瘠,我们的眼光过于狭窄……哦!”

韩一虎吓一跳:“怎么了?”

虞教授难得生气:“糊了糊了,这一份归你,你吃掉!”

韩一虎吻虞教授修长的脖子:“我吃掉。我还要吃你。”

林应悬停,言辞剧烈喘气:“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林应大笑:“这一次我们下降……”他突然一抖。

言辞揪住林应的皮毛:“大家伙?”

巨兽在空中摇摇晃晃,被什么东西震得向后一掀,瞬间变成人形搂住往下掉的言辞。巨大的翅膀张皇扇合:“言辞你没事吧?”

言辞用肉垫拍他:“我也能飞的,就是不能驮你。”

林应平复气息,远处的庞大力量又一震,林应立刻抱着言辞往家飞:“虞教授今天做法餐,不要回去晚了。”

言辞清凌凌的眼睛看他,又瞄瞄他身后。

那种庞大的,不容置疑的,攻击与毁灭的力量。

言辞自小开始,就陷入对这种无与伦比震慑力量的恐惧。

这种磅礴的力量……正在极速衰减。

林应进家门之前收起翅膀,整理服装。言辞仰着小脑袋:“虞教授想看你的翅膀。”

林应用钥匙开门:“是的亲爱的虞教授一直想看我的翅膀根儿但是我绝对不会让另一个男人用手指头戳我那个地方,绝对不会。你知道为什么。”

言辞笑嘻嘻:“那是你的敏感点。”

林应怒视,言辞发嗲:“喵~”

“好吧,今天晚上让你睡在翅膀上。”

一开门,虞教授在灯光下笑意温柔:“回来了?”

林应假装没看出来虞教授脖子上的草莓。这嘬得也太狠了。

第二天一早,言辞的手机呱呱呱响。林应从枕头底下挖出言辞的手机,摁死那只活见鬼的号码:“喂?什么玩意儿?我不是轩辕子老爸。你到底要干嘛?”

毛团儿睡在翅膀上,林应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白色的圆屁屁。对方在手机里比言辞的铃声还聒噪,他说不是言辞老爸就好办,言辞和网站签了约,他很久没上传视频导致网站粉丝流失,再不上传视频要赔钱。

林应捏鼻梁,把起床气忍回去。言辞呼吸规律,小尾巴下垂,表明他睡得正开心。这个网站他研究挺久,林召的私人法律顾问出不少力。既然对方自投罗网……

言辞吧唧吧唧小嘴儿醒过来,在柔软温暖的血色翅膀上拱一拱:“早上好啊,昨天空调温度开太低,有点冷。”

林应躺在床上和网站达成了合作的初步意向,言辞懵懵萌萌地看他:“你在做什么呀?”

林应缓慢收起翅膀,言辞跟着翅膀降下来,落在林应肚皮上:“没什么,一笔小投资。”

言辞打个滚儿。

林应把言辞捧在手心儿里,运到早饭桌上。虞教授扬眉毛:“早上好,言辞你不打算洗漱么?”

言辞哼哼。

林应解释:“这几天言辞挺忙的。虎子作证。”

韩一虎点头:“附近怪物突然多了,言辞为了不惊动人类处理得比较吃力。云阳你要小心。”

言辞竖起一只爪爪,强调:“只要有白泽在,没人敢造次。”

林应心想明明是它们恐惧穷奇。

虞教授坚持:“言辞,去洗漱,换衣服,吃早饭。”

言辞跳下林应手心,噗一声变成人,耙耙头毛,哈欠连天刷牙洗脸。虞教授起身去厨房端咖啡。

林应看韩一虎:“什么情况?”

“言辞一直领着我去给尹大师收拾烂摊子,这几天稀奇古怪的动物突然就多了。有些漏网之鱼被警察收起——我也是才知道,警察里真有处理诡异生物的岗位。”

林应压低声音:“我猜猜,游光?”

韩一虎耸肩:“嗯。问你个事儿,你去过柏山吗?”

林应一愣:“什么?”

“游光透了点口风,警察收走的怪物大部分……出自柏山。”

虞教授端咖啡出来:“聊什么呢。”

韩一虎回答:“最近好像有一家动物园要开业。林先生想去看。”

林应看韩一虎,韩一虎回以微笑。

柏山,是个什么地方?

第66章:玉米

刚刚入夏,弥明给木门木窗全部换了新的纱。普遍使用的绿色劣质塑料纱,质量堪忧,起码挂不住言辞。言辞那时候还没有化形,非常淘气,喜欢伸出爪爪把自己挂上去,一撕嗤啦一响。言辞撒着欢儿,不慎把自己挂在窗纱上。撕也撕不开,下也下不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把白绒绒的果子摘下来,捏捏小耳朵,然后用粗针粗线把塑料纱缝起来。

一到夏天,弥明家的窗纱门纱全都伤痕累累。

言辞在林应的翅膀上醒来,用爪爪揉眼。林应为了让两对翅膀更加舒展方便给言辞当猫爬架,所以趴着,抱着枕头睡得一脸天真无邪。言辞跳下翅膀,踏着小猫步走到林应脸前,亲亲他。

林应毛毛刺激得皱皱鼻子。

言辞用小肉垫拍拍林应的脸。林应鼻子高得有点不像亚裔,相书上说的“耸直丰隆”,标准的一生财旺。

爸爸,我想让你看看他。

言辞团在林应身边,看林应。月光不错,温柔的翅膀上有羽毛徐徐落下,仿佛血色的雪。

言辞跳下床,蹦跶着打开房门,溜出去。白色的绒球滑下楼梯扶手,跳进客厅,伸出爪爪,一下子挂住林应刚换的隐形窗纱。

……挂住了。

虞教授做实验做得太晚,回家时整栋建筑都没有灯光。应该是都睡了。他悄悄打开门,地面上的影子被月光映照出……一大团?

虞教授看见挂在落地窗上的白绒球。

言辞羞涩:“挂,挂住了。”

虞教授一只手托着言辞,另一只手帮言辞把小爪子慢慢从玻璃纤维上摘下来。言辞活动活动小爪子,蹭蹭虞教授。

嗯,虞教授今天穿的西装是不如昨天穿的那件舒服。

“还不睡觉?”

虞教授去厨房接一杯水喝,言辞的圆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虞教授弯腰看他:“不困么?”

言辞鼓起全身的勇气:“我,我有事想告诉您。”

没开灯,虞教授的笑意浸在胧胧的月色里:“嗯?”

言辞努力:“其,其实……其实……”

要怎么说呢。

说虎警官替了林应。

虞教授看言辞越来越抖,一小团的影子被月光膨化,抖得更明显。他抱起言辞:“没事,没事。”

言辞把脸埋进虞教授的颈窝。

“云阳,我不想失去你。”

虞教授笑一声,小屁孩儿。

他感觉到言辞凑近自己脖子的皮肤上濡湿一小片。

“不管是什么,你可以等到想说再说。”

虞教授安抚言辞,用修长的手指捋言辞的毛毛。言辞终于又困了,小小打个哈欠,含糊嘟囔:“想啃玉米。”

虞教授带着笑音:“怎么那么爱啃玉米啊。”

言辞往虞教授颈窝里拱一拱:“我和爸爸一起啃。坐在葡萄架子下面。”

说到底还是因为穷,弥明自己种玉米和葡萄。夏天傍晚煮一大锅,父子两个坐在葡萄架子下面啃。风一吹葡萄叶,言辞就以为是下雨,竖起小耳朵听。水煮玉米的芯儿是甜的,言辞喜欢啧里面的汁水。

虞教授拍言辞,叹气。

林应双手插兜,站在走廊里。他睡觉从来都很轻。他也知道,韩一虎没睡,此刻站在卧室门后面。

他们俩身量相当,身高也相当。卧室门是朝里开的,虎子开门的一瞬间必定造成阻碍,机会只有这一瞬间。

林应和韩一虎小心翼翼僵持,他们完全不想打破眼前的平静。为了言辞,也为了云阳。

虞教授抱着言辞上楼,看见林应吓一跳:“还没睡?”

言辞已经睡着了,小身子一起一伏。林应接过言辞:“半夜醒来发现这家伙跑出去了。”

虞教授精力不济地眨眼:“嗯,早点睡吧。”

林应抱着言辞回屋,虞教授一开门,看见韩一虎立着,实在是累得震惊不起来,疲惫地捏鼻梁:“今天都给夜猫子咬了?”

韩一虎帮虞教授脱西装挂进衣帽间:“没有,等你。”

虞教授打哈欠:“我洗个澡。”

韩一虎的眼球追着世界上最精致的春光美景走进浴室:“云阳。”

虞教授拧开热水:“嗯?”

韩一虎长长地吐一口气。

人总是贪,贪得鼠目寸光。连他也只想要眼前,不去想以后。

想要眼前,虚妄的温馨。

早餐言辞刷牙洗脸,林应端着粥出来:“起这么早?”

言辞乐呵呵:“今天有事情要忙。虎警官要帮我。”

韩一虎用粘筒粘猫毛:“嗯。”

“还是尹大师留下来的?”林应摆碗筷。

言辞吃包子,小口小口:“嗯,不算麻烦。”

虞教授下楼:“早上好啊。”

韩一虎看言辞:“伤人的都要处理掉么?”

言辞鼓着嘴眨眼睛:“嗯,是的呀?”

韩一虎追问:“一个都不放过?”

言辞嚼两下,看虞教授,又看林应:“是啊……”

韩一虎突然笑了:“你放过一个。”

林应忍不住想拍桌子,虞教授道:“吃早饭,不要这么说话。”

吃完饭虞教授洗碗,言辞帮忙。韩一虎进洗衣间熨西装,林应跟着进去,把他压在墙上,前臂锁喉:“你到底想干什么?”

韩一虎没有反抗的意思,看林应微笑,笑半天举起手机,手机上一帧照片。

林应看那照片,半天没说话。

韩一虎推开他。

林应蹙眉:“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个?”

韩一虎依旧举着手机:“游光啊。他在我活着的时候算是跟我很铁。很明显你也认识他,对不对?”

林应沉默。

韩一虎把手机逼近他:“知女,今天处决。”

虞教授在外面喊:“虎子,我西服呢?”

韩一虎拎着出来:“熨好了。”

林应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他正在烦躁,手机响。接起来,竟然是树苗儿,哇哇哭。他心里一突:“宝贝儿你慢点,怎么了?你爸呢?你妈呢?”

言辞在厨房看早饭还剩一个包子,左看右看,拿起来吃掉。林应进厨房,言辞鼓着腮帮看他,眨圆眼睛。林应神色不对,言辞拿着包子递给他:“咬一口?”

林应捏他的脸:“我得马上出门。你和虎子在外面……多留神。”

言辞很欢快:“我知道,虎警官格斗超厉害。”

林应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林应开车去林召家。这几天林召不让联系,他一贯听他哥的。林召做什么他都不问,其他事他也不上心,今天才知道林召真遇到麻烦。

林应一进门,树苗儿冲出来扑进他怀里。沈肃肃神色苍白,但还镇定:“你哥在书房。”

林应安抚树苗儿,觉得林召家出现一种萧瑟感,说不清道不明的,必然的衰败,触目惊心。盛极必衰,林召摔下来林应有心理准备,他害怕的是林召仿佛根本不挣扎。

林召在书房看书。

一本什么外文的书,寡淡的封面标题看上去像是经济类或者哲学类。

“你怎么回事?树苗儿不给我打电话你也不通知我?不对外面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林召难得戴着眼镜,翻一页书:“你别管。”

林应发飙:“我别管我别管,你起码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回事?”

林召放下书,很淡然:“倒了。”

“什么倒了?”

“大概是……我构建的一切,全倒了。”

林应一愣,压低声音:“老宅那位?你惹老宅那位了?”

林召看他,看了半天,笑了。

他老人家何须亲自动手,把林召赶出羽翼,林召就完了。

“你吃苦半辈子,这就完了?”

林召拿起书,重新看。

林应实在问不出什么,想去问沈肃肃。林召道:“你嫂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用问她。那个账户你知道,以后我们两口子出事,树苗儿就靠你了。”

林应摔门而去。

林召最恨穷。他生于穷长于穷,他不得不穷。林家只能买得起烂水果,要吃苹果必须把腐烂的挖掉。林召印象里好像没见过特别完整的苹果,何况又酸又涩难以下咽。林召在很长时间里以为自己不爱吃苹果,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尝过新鲜熟透的苹果到底什么味儿。

林召和林应关于老宅爆发过最激烈的冲突,林召突然问林应,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吃的水果都是什么味儿。

你让树苗儿吃那些东西吗?

林应坐进车里,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任继裹着黑色的斗篷,悄悄潜行。他在这座大宅里呆的时间足够久,他似乎找到那个东西在哪里。那是一簇美丽的火焰,燃烧跳动,掌控命运。任继听到细微的,被吃掉的灵兽的哀嚎。这声音在变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无数的灵兽的冤魂,没日没夜地在大宅地底游荡。

他们在看着。

任继的身形一动,隐入影子。

林应打了几个电话,温组长核实林召现在的处境不太妙。他开车回家,犹豫很久才下车。他搓搓脸,推开门,一股温温的甜味儿扑面而来。餐桌上摆着……水煮玉米?言辞原形矜持地包着小手帕,坐在餐桌上。林应看他的小样,心里轻快了:“虎子煮的?”

虞教授围着围裙,戴着隔热手套,端着一大锅煮玉米出来:“回来了?今天晚上啃玉米。”

林应简直恐慌,雅致的,得体的,一身到下永远钢浇铁铸般优雅得永不出错的虞教授,端着一锅煮玉米……棒子。

言辞细嫩的小嗓子很着急:“林应,我要啃玉米。”

林应回神来:“哦,我洗手,稍等。”

言辞啃玉米很讲究,剥开玉米叶,还要吮吸玉米芯里的甜汁。韩一虎埋头啃玉米,难为虞教授拿着玉米啃不下嘴,硬着头皮咬。韩一虎用餐刀帮虞教授把玉米粒给切下来。林应简直能看见言辞白绒绒的小毛毛脸上幸福的小红晕。

爱人友人都在,围在一起,啃玉米。

第67章:齐女(上)

一只蝉褪去最后一层外壳,破土而出。她飞起来,忿忿嘶号。

齐家大小姐好日子到头了。

齐总续弦,日子迫在眉睫。齐夫人死了好几年,齐总这才续弦,也算厚道。可是继夫人还带着个二十岁的儿子,大家就心照不宣了。齐总娶个年纪这么大的,还允许带着个成年的进门,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拖油瓶”,是齐总亲生的。养着的外室有手腕,名正言顺进齐家门。

齐女士是独女,娇生惯养,被齐总捧着当掌上明珠。“明珠”说到底是货物,能被捧着,也能被踩着。齐女士追求自由玩了许多年,把青春玩过去,错过最佳的联姻时期,现在只好声称自己追求爱情。齐总指望不上她,十分失望,幸而还有儿子。齐总决定让儿子认祖归宗,齐女士当即昏了过去。

亲生儿子继承家业,齐女士一根毛都抓不到。

齐总甚至没带她去过一次老宅的饔飧宴。

不过齐总有自己的打算。自己这快四十的女儿豪门是不会要的,底子差的“新贵”可以考虑。林召的那个弟弟是个无奈之选,但是最近林召极有可能要倒霉。

齐总正式带着儿子参加饔飧宴,没见到林召。

是续弦,没搞婚礼,但排场一定要有,该请的安保也要有。齐总特意请林应过来,有意让林应和自己女儿见见。林应一直忙会场监控和人手布置,他旁边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倒是笑笑的,帮林应调试镜头,好像姓温。

林应以前当兵,身量高而结实,绷着脸向下看人的时候很有压迫感。长相方面齐总还是满意的,五官立体标准,英俊凌厉。衬衣领口开着一粒扣子,袖子挽着,双手插兜,发达的肱二头肌在布料的包裹下隐隐叫嚣。齐总觉得林应还行,能摆上桌当盘菜,当年姓沈的看上林召不就是为了门面。林应假装不知道齐总剃刀一样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剐,和温组长看会场图纸,“新娘”迎接路线。

齐总回头问:“阿囡呢?叫她下楼。”

旁边有人回答:“姑娘不太舒服,说想躺一躺。”

齐总蹙眉,惯到家了!

齐女士躺在床上哭。楼下兵荒马乱好几天,准备她父亲的婚礼。齐总能发迹全靠齐夫人娘家的势力,吸血一样。齐夫人死得突然,没立遗嘱,这下齐夫人带来的家底全便宜齐总外面养的那一窝了。齐总要把她打发出门,找的还是林应!什么不三不四看大门的,他也配!

齐女士哭得面部泛红浮肿,原本眼睛化妆都要费尽心机往大了画,现在肿得简直没有。她少个硬件,所以是“千金”,可以估价的货物,这么些年,还以为这是个好词。在她这个阶级,她是要被贱卖了。

齐女士突然听见一声蝉鸣。

温组长看见老大额头的青筋。林应被当成绯闻女婿也不是一两天了,哪家有个嫁不出去的林应都是备选,这还是抬举他哥林召的结果。这次传得格外真,齐总真的想合八字,专门请人看。温组长闲得没事黑进齐家的监控录像看请的是谁,一个背着大包瘦瘦的少年。

这个温组长眼熟,遥远的不久前老大曾经让他跟踪过少年人,走起路来镜头里只剩个硕大背包。然后老大让他亲自去印制一帧手机拍的大头照……老大和少年。

温组长用手撑下巴,调试监控。他觉得还是不要去询问合八字的结果比较好。

林应很烦躁,无意识挥手扇了扇:“你有没有听到蝉鸣?”

温组长耸肩:“报告老大,什么都没有。”

林应捏鼻梁:“太响了。”

温组长撑着下巴调整角度观察老大。根据路组长的八卦,老大年轻时履历辉煌,军人生涯问心无愧。现在的老大像是只巨翼的鸟站在笼子里,委委屈屈蜷着翅膀发作不得。

“都看紧一点。”

“收到。”

齐女士被蝉鸣扎得一跳,仿如母亲去世前大声的斥责。她被鼻涕和痰堵了喉咙,离水的鱼一样喘气。蝉鸣在她脑袋里拉锯,无休无止,无休无止。齐女士着了魔一样下床气赳赳地开门,一眨眼看见门口立着的年轻男子,双方都吓得不轻。

齐小少爷比齐女士更豁达,他私生子的出身就是上佳的历练:“姐姐,爸叫你下去。”

齐女士手攥着门把手,轻微地响,越来越响,齐小少爷只作听不见。齐女士喉咙里都是秽物,声音沙哑:“我一会儿下去。”

齐小少爷顽皮眨眨眼:“我见到姐夫了,又高又帅!”

齐女士忍着不甩他耳刮子,只能甩门。她转头看见化妆镜里的自己,肿得面目模糊,被眼泪泡成一具浮尸。

齐小少爷对着迎面拍上的门板,微微笑。

他去过饔飧宴了。

他终于知道饔飧宴是怎么回事了。

美味佳肴,分赃,投名状。

得老先生庇佑的,风光无限。不得老先生庇佑的,杳无踪迹。他仰慕过林召,也听说林召将要完蛋。

齐小少爷舔舔嘴唇。

要么富贵。

要么死。

安保人员通常都西装革履,作为安保人员的老大,林应很少穿西装,不用出现的时候衬衣牛仔裤对付了。早上言辞起床的时候不高兴,吃早饭的时候不高兴,出门的时候不高兴。弄得虞教授老看他,看他有什么用?言辞推门出去前,林应大声道:“我出生那会儿搞吃饱了撑的夏时制,什么拨快拨慢时间,结果我们一家人根本不记得我到底几点出生。我妈说上午,我爸说中午,我哥说下午。那个生辰八字是我哥找人挑了个一天当中最好的给我安上了,我冤不冤?”

言辞仰着小下巴出门。

虞教授无意识歪头,虎子解释:“言辞被人请去帮林应合八字。”

虞教授一愣:“啊?”

林应举手投降:“那个不是我的八字!”

虞教授震惊:“居然有人信这个!”

虎子摊手:“被请去的是言辞。”

虞教授清嗓子:“这个……”

言辞很有气势地出门,林应心里一慌,跌坐餐椅上。言辞嗖地窜回来:“你怎么啦?”

林应啧一声捂着胸口:“没事。”

虎子道:“西子捧心,您是捧胃。”

林应没劲跟他抬杠,他确实有一瞬间……像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脏。

不跳动,空荡荡。

言辞圆圆的眼睛认真地看林应:“哪里还不舒服?”

林应捏捏他的小下巴:“你不怕我装的啊?”

言辞小模样还是很认真:“是装的就更好了,起码你没有不舒服。”

林应吐口气。

虞教授道:“我要迟到了,先走了。”

虎子决定不能输阵,打算跟教授来个吻别,被教授摁着脸推开。

从早上开始,林应就听见蝉鸣。这声音让他焦躁。蝉鸣很冤屈,在土地里闷了一口血,要尽数喷出。

温组长叫:“老大?”

林应捏鼻梁:“嗯。”

齐女士跟着蝉鸣走。

齐家宅着实不小。加盖,修缮,一层又一层,像个堡垒。最近几十年的扩张,让原本的老宅成为最西的一隅,终年泡在阴森森的晦暗里。齐女士脸部未消肿,诡异地出现一种微笑表情。齐总根本不来,因为这是齐夫人娘家的祖宅。

“慧慧。”

齐女士听见亲切的呼唤。

“慧慧。”

“慧慧你过来。”

齐女士张开嘴。

本地什么习俗,二婚迎女方时间是傍晚,表示这不是“新人”,已经很旧。严格来说齐总外室根本没结过婚,被当成“旧人”也得幸福洋溢。林应亲自去接人,被那个外室很是抬举一番,什么年轻有为性格沉稳,差点立刻做主让林应倒插进门。齐总续弦,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都请了,唯独没请林召,大家默契地把他忘了。林应沉着脸,听外室叨叨一路齐女士,热切地仿佛嫁自己女儿。

外室的确更迫切,因为风闻林应家暴,打女人。

她低声下气委曲求全一辈子,不能从男人身上报仇,拉一个女人一起倒霉还是可以的。

林应终于把外室送到,外室去主卧休息。二婚女人,不用上桌,也不必参加舞会,因为不新。齐小少爷完全没搭理自己那个煞费苦心找尊严的母亲,她找不着。他跟林应打招呼:“辛苦了。”

林应笑笑。

舞会要开始,齐总一直没出现。林应对耳麦道:“齐总呢?”

温组长回答:“齐大小姐在齐总书房,书房齐总不让安监控。”

林应立刻觉得不对,跑出监控室,冲向齐总书房。他在外面敲门:“齐总?齐女士?”

没有声音。

温组长在耳麦里:“的确只有齐女士进书房的影像,没有人出来。”

林应一脚踢开书房的门。

齐总悬在半空中,骨头架子吊着一层皮。

温组长眯着眼看大客厅。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个细瘦的少年。背着大背包,自言自语。

第68章:齐女(下)

骨相看发育完毕是青年,面相看一对圆圆大眼睛转来转去,是少年。温组长觉得有意思,老板一辈子的运可能走在这儿了。温组长扫视监视屏,老板站在书房门口,拦着不让人进,绷着脸严肃道:“不要惊慌,我报警。”

言辞却根本没往书房方向看。

他在看另一边。

林应一脚蹬着门框,预防“新娘”冲进去,不过显然她也没打算这么做,把儿子护在身后,对着吊在半空的丈夫发呆。齐小少爷马上反应过来,脱开母亲的手臂,往外走。中年女人惊醒,抓着儿子极度惊恐地看着他:“你去哪儿?你去哪儿?”

齐小少爷恨不得掐她脖子:“你小声点!别惊动别人!”他压低声音,“妈你傻了?”

他甩了母亲钳子一样的手,离开走廊,一眼都没往书房看。林应听见书房里有响动。一具尸体被一根绳子悬在吊灯上,慢慢悠悠打圈儿。面部皮皱在一起,没有五官。看打扮倒是齐总没错,林应报完警捏鼻梁:“里面有人么?出来吧,一会儿警察就来了。”

又一响。

林应进入房间,小心翼翼绕过尸体,在宽大的办公桌下面,看到一团人形。白色的裙子,一把头发里,睁开一只眼睛。

林应冲她伸手:“来,您先出来。”

齐女士哆哆嗦嗦伸出手指往后指,做口型:有人。

林应道:“警察很快过来,您现出来。”

齐女士傻笑:有人。

林应一回头,齐总的尸体消失不见。一根空荡荡的绳子,晃晃悠悠。

林应站起冲出书房,新夫人晕着,一楼喜庆乐曲太嘈杂,简直像翻涌。林应左右看看,走廊非常大,穿过的风异常凉。他心里不知道怎么一突,觉得必须赶紧离开,回房间强行拉起齐女士,把新夫人背上:“我们赶紧下楼。”

齐女士神情有点奇怪,没有表情,默默跟着林应。林应在耳麦里问:“温组长?现在监视屏里什么情况?大宅有人进出吗?喂?”

有笑声。

林应有点怒:“你笑什么?温组长?”

一声蝉鸣,贯穿林应左右耳朵,扎得他一踉跄,一只手拔了耳麦。他扶着墙,把新夫人放下,前后看看,走廊……好像又长了。

书房门前的走廊明明挺短的,L型,一拐弯就是楼梯。

寂静,非常寂静。林应喘一口气,觉得非常闷。

他一抬头,天花板渐渐压近。

齐女士开始焦躁,非常不安,来回走。她观察林应,一脸惶恐地去搂林应,要跟他接吻。林应吓得一只手推开她的肩。齐女士疯了一样缠着他,林应是真懵了,被晕在地上的新夫人绊一脚,摔了个结实。

齐女士往他嘴上啃。

林应看见她嘴里两根蠕动的触须。

齐小少爷兴奋地脸色发红,一直往西跑,跑到齐家旧宅。这些年层层叠叠的扩建,旧宅被埋在西边的最深处——古旧的清末民初的建筑风格,墙上学当时的西洋人摆照片,祖先们个个绷着嘴吊着眼,在黑白的颜色里仿佛僵尸。齐小少爷心里没有害怕,只有兴奋,他拧开最尽头的木门,一头扎进去。

齐女士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两条胳膊钢筋一样,打定主意非要吻上林应。战斗力十个齐女士不够林应一只手,他一巴掌她就能骨折,所以反而林应根本不能用力。两个人在走廊上滚,林应被缠得发狂,抬头竟然看见韩一虎,大叫:“帮忙啊妈的你死了?”

韩一虎面无表情,举起一直白蓬蓬的猫咪。猫咪盯着地毯上的俩人看。

林应一口血,一打挺起身把齐女士掀出去,伸手够言辞:“救命啊!”

他一抓,韩一虎和言辞的影像水纹一荡,手直接穿了过去。

齐女士的嘴咧开,嘴角向两边不自然地扯,像是微笑,嘴里的触须蠕动,蠕动,蠕动,金灿灿的眼睛……

林应攥起拳头,在心里劝自己,如果为了自救,打晕她也是可以接受的,加油林应,你可以的,加油,给她一下。

韩一虎咳嗽一声,不知道怎么安慰言辞。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在地毯上滚,通常怎么解释这种运动……言辞抿着嘴,眼睛瞪得很大,韩一虎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情绪。愤怒?惊讶?

言辞翻个白眼。眼睛黑白分明的翻白眼就是好看,快赶上云阳翻的了。

“咱去救林应?”

言辞肃着小脸:“林应命里有这一劫。”

韩一虎忍不住:“不是说那个八字不是他的?”

言辞哼一声,潇洒一甩大背包,往西走。

韩一虎跟上去:“这次还是尹大师?”

言辞掐手指计算:“第六代了。到时候了。”

没人注意两个人,从西面楼梯上二楼,往深处走。陈旧的长廊两侧列着照片,开始是彩照,后来是黑白照,随着时间褪色。历代齐家人,死了不算完,还在纸片上虎视眈眈。

齐家的男人好像很少,脸上笼着死气。

韩一虎看那些照片,冒一句:“齐总原来是倒插门啊?”

言辞慢慢一步一步走过各种时光剪下来的图片。

咔嚓。咔嚓。

韩一虎听见一种骨骼相撞的声音,他站住,言辞对他摇头,让他屏气。韩一虎眼看着一具……披着人皮的骨骼,咔嚓咔嚓,一步一歪,走过去。干巴巴的皮皱在骨骼上面,擦过韩一虎的鼻尖。死去的皮肉一股坏掉的油脂味,韩一虎咬着牙不吐。

齐总摇摇晃晃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陈旧的木门突然打开,呛人的霉味灌进肺部,鼻腔到喉咙都是痒的。齐总抬腿,走进去。韩一虎呛得流泪,无意中看到地面上一双……皮鞋?

言辞修长的手指凌空一点,一张黄缯被点在空中,味道减小,韩一虎吐口气。言辞悄悄走近,往里看。

典型中式的祠堂,空间非常大。正对面墙上挂着匾,什么什么家传。家传下面摆着两把官帽椅,官帽椅上半塌不塌的两堆骨头。往前两溜圈椅,间隔茶几,全都坐着,枯骨。

齐总的骨头摇摇晃晃坐进最近的圈椅,六张圈椅,全都坐满。

正中两把官帽椅后面长条的几案上供着一只盒子,盖子开着,里面空的。

韩一虎被混在空气里氤氲的人体油脂味道熏得恶心,把昏在地上的齐小少爷拖到一边。言辞上前看看盒子。

韩一虎试了试,齐小少爷动脉还跳,说明没死,被满屋子死去的祖先吓昏了。言辞右手拈诀,默默念咒,房屋上空,扬起一阵清吟。

齐女士嘴巴一张,从里面飞出一只巨大的金灿灿的蝉,擦着林应的脸飞出去。林应摊在地上喘息,齐女士趴他身上。他实在顾不上绅士风度,把齐女士往旁边推,离他越远越好。他实在是懊恼,这下在言辞面前没清白了。

缓缓的,柔和的清吟打断无休无止聒噪的蝉鸣,那把在林应脑子里搅动的锥子被人温柔拔走,林应抱着头坐在地上。旁边两位女士倒着,他得先想办法救自己。

蝉鸣一停,走廊倏地缩短,他看到楼梯口。

巨大的金蝉悠悠飞来,看不见韩一虎,也不怕言辞。齐小少爷醒过来,捏着额头坐着,看见那么大个的虫子,一点表情都没有。

言辞问他:“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消灭金蝉。到你父亲算是六代,已经完成了。”

齐小少爷反问他:“金蝉走开,齐家呢?”

言辞摊手。

齐小少爷吞咽,过于用力盯着金蝉,眼睛是斗着的:“我要。”

言辞问他:“你想好了?”

齐小少爷冷笑:“我是继承人。你是上次我父亲请来合八字的那位?原来如此。我父亲竟然想把传家宝给女婿,你觉得可笑么?我是齐家唯一的儿子!唯一的继承人!”

一提八字,言辞小脸有点黑。

言辞劝他:“其实你没必要……”

齐小少爷突然一张嘴,金蝉照着他的嘴往里钻,虫子的触角刺激他口腔的粘膜,他挣扎着干呕,还是不闭嘴,努力吞咽。须脚翅膀进去,毛绒绒的后肢在嘴唇上踩啊踩。

齐小少爷满地打滚,撞翻了庄严的骨头们,除了齐总还有皮,其他白骨崩在一起。韩一虎抬头研究那个匾。到底是什什么传家,还是家传什么什么?

太老了,字都糊了。

金蝉钻进他的嘴里,齐小少爷干呕吐血。言辞蹲下看他:“我是想告诉你,六代之后,金蝉该进入休眠期了。”

韩一虎道:“你家家传,传你了。”

齐小少爷再狠也是个孩子,他擦着嘴角的血:“什么意思?”

言辞用手指拈出齐小少爷的怀表:“谁给你的?这里面有让金蝉提前离开宿主的东西,对吧。金蝉离开宿主之前,会把宿主吸得干干净净。那人却不告诉你,金蝉六代之后要休眠了。”

齐小少爷眼睛不对焦,向上翻,用白眼看着言辞,抓他的袖子:“你救救我,帮我把金蝉吐出来!”

言辞和韩一虎的身影一抖,水波纹无限漾开,漾开。韩一虎最后看一眼那个陈旧的,被埋在新式高大建筑一角的“祠堂”。它这么暗无天日地伏着,却不死,无时无刻,蠢蠢欲动。

齐家祖先跟金蝉签契,保佑齐家财运丰隆。金蝉只认男丁,只有男丁才能继承金蝉。齐家必须要有儿子,没有儿子招上门女婿,儿子是齐家延续的希望,是金蝉的养分来源。只要有人继承,齐家的香火就不会灭。儿子女婿们,继承家产,不得好死。

要传家呐。

齐女士睁开眼,面无表情看林应,自己爬起来,优雅点点头:“谢谢,我去收拾一下。”

她站在洗手间洗脸,两只手都是湿的。她用湿手把头发向后一拢,露出正脸。眼睛还是肿的,睁不开。不过,会消肿的。

她抿一下嘴唇,让嘴唇有血色。

一楼喧哗喜庆的乐曲还在沸腾,客人们什么都不知道,觥筹交错。韩一虎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齐总知道金蝉要进入休眠期了吗?”

言辞没回答。

“下一个要传给自己的儿子,或者女婿。齐总要想保命,就得害一个。害谁?齐小少爷难道生来就是被他爹当作饲养金蝉的备选之一吗?”

言辞还是不回答。

他都知道。

他拒绝回答。

十年前,有人告诉齐总,舍不得儿子,可以用女婿。女婿的人选,林应。穷奇可不止攻击,穷奇还可以,守护。

任继找打那一簇美丽的火焰。他凝视它,红得像心头血,烧得像澎湃滔天愤怒。他向它伸手,管家在他后面轻轻道:“任先生,您干什么呢。”

任继猛地转身,管家背着手,非常礼貌:“大宅这么大,您能找得这么深,不容易。”

管家想了想,又笑:“不对,不是。我觉得,还是因为您以前……从这里出去的,是吧。”

任继往后退一步。

管家笑得又谦逊又傲慢:“无启国,嗯?”

任继攥拳。

管家无奈:“老先生还挺喜欢任先生的。他喜欢你这样拼搏向上自强不息的年轻人,哪怕原来是食物呢。老先生给你那么多机会,你全辜负了。现在的年轻人,一点也不懂得老一辈的苦心。”

管家对任继伸手:“这是为你好。”

任继一躲。他咬着牙冷笑:“你不怕我把火扑灭?都快灭掉了。”

管家笑:“相信我,你扑不掉。那可是……穷奇之火。”

任继找到大宅的秘密,他咧着嘴微笑。不觉得奇怪么。那么多灵兽,那么多灵兽冤魂,怎么关住它们。

游光抱着一只木匣慢慢从黑暗中走出,似笑非笑:“金蝉我带来了。”

任继眼睛微微睁大。

“齐小少爷还好?”

“废了。一辈子植物人。”

管家不在意。游光看任继,歪着头:“你很聪明,可是怎么可能骗得过老先生。”

管家叹气:“任先生,走吧。无启国,复活阵法,老先生一直很欣赏你。不要一直辜负他老人家。”

任继那种斯文的笑意终于消失。他看着管家,看着游光,看着跳动的火焰。

管家轻轻摇头:“自始至终,任先生您都没明白。老先生,不会允许林应受到任何伤害。”

虞教授抱着言辞坐在餐桌边上,哭笑不得。言辞屁股朝林应。林应一直解释他根本不知道八字的事,以前和齐女士不熟,就只有业务往来。

“兄弟,重点在走廊。”韩一虎提醒。

林应捂脸。

虞教授颠颠言辞:“你要是原谅林应,就点个头?”

不点!

林应哭丧着脸解释:“她就扑上来了,我又不能真揍她,她嘴里还一只虫子……”

不点!

“亲爱的晚上煮玉米吧?”

就……不点!

“我真的没占别人便宜……”

言辞气呼呼地摇摇小尾巴。毛绒绒的屁股在林应脸前头晃。

客厅电视机开着,里面报道齐家家变。齐女士面有戚容,可是几乎和言辞在海滩上第一次见她一样漂亮了,神采奕奕。

慧慧。

慧慧。

慧慧,你来。

第69章:八字(上)

林应在护肤。

常规情况下,林应对付他那张脸的步骤如下:超市买的洗面奶,注意是泡沫多的那种,把油洗了顺便还能刮个胡子。洗完脸上超市买的搓脸油,挤在手心,两手欻欻一搓,往脸上欻欻一搓,齐活。

今天晚上林应倒腾他那脸用了心思。洗脸还是超市洗面奶,没办法他喜欢这个比洗洁精还下油的牌子。虞教授的剃须膏,刮胡子。再洗脸。虞教授的须后水。嘶还挺凉。欻欻一抹搓脸油,又想起护肤广告里啪啪拍脸的女士,他也拍了拍。

最后林应用手指检查脸上刮干净了没,别说这一顿倒腾是有效果。

言辞团在床上昏昏欲睡,白绒绒的小脑袋顶着枕头。他本来是想威严地蹲坐,尽量展现他骄傲的胸脯和鬃毛,来表示自己没消气。

……可是林应什么时候出来啊困死了。

浴室门一响,言辞立马抬头,睡眼惺忪地仰着小脖子,他在生气!林应出来,光线不强所以感觉他的脸好像哪里不一样。林应在言辞身边躺下,把言辞往自己脸上一放:“挠吧。”

言辞有点不知所措,瞪着圆圆大眼睛傻乎乎看他,柔软的爪爪在林应脸上拍,拍着拍着觉得……傻大个的脸今天摸着是挺滑。

“上次你挠脸的时候不是被我的胡渣扎着肉垫儿了,嗯?”

言辞终于绷不住,打滚儿大笑。真好玩儿!笑够了两只前爪放在林应脸上,两只眼睛眨一眨,林应感觉到他小小的呼吸。

林应把声音压得在胸腔共振:“尽情挠吧,亲爱的。收拾整齐,保证没胡渣不扎脚。”

言辞蹭脸。

“还生我气么?不生了吧?”

言辞舔舔林应的嘴唇。

柔软的绒球儿伏在林应的脖子上。林应觉得自己的血流被浸润毛球的温度,奔向五脏,四肢,汇聚于胸腔,胸腔跳起火焰,火焰恣意燃烧上万年。

整个城市的夜空回荡威灵显赫的虎啸。

一大早虞教授精神不佳,坐在餐桌旁喝水。周六的时光慢慢吞吞,软软弹弹。韩一虎制作可丽饼,在晨光中对他笑:“咸口的。”

虞教授撑着下巴。

言辞原形趴在林应头上,昨天作一作,今天早上心情良好,闹着要啃玉米,林应用高压锅煮。言辞坐在虞教授身边,爪爪软软地搭在虞教授手上。四目相对,两对黑黑的眼睛都沉静和美。

虞教授和言辞顶顶脑门儿。

“八字真的准吗?”

言辞严肃:“准的。”

虞教授噗笑出来:“嗯。”

言辞还是严肃:“我玩过一段时间网游,说不定八字是每个人的一段代码呢。”

虞教授微笑:“中国每分钟出生三四十个人呢。”

言辞抿着小嘴:“要精确还得加上出生地。一个人建号,当然就把选择的职业和新手村写进代码了。”

虞教授用修长的手指撸他:“嗯有道理。”

言辞看他逗孩子似的,完全不生气,舔舔爪爪,抬头看虞教授:“我知道您的八字哦。”

韩一虎端着可丽饼出来,言辞十分可爱:“桃花朵朵开。”

虞教授慵懒地用一根手指,轻轻一弹言辞的小鼻头。

早饭林应拿着玉米言辞啃,啃了两大根,十分浪漫。

虞教授吃完爱心可丽饼,想去煮咖啡,突然接到电话,发现尸体,有枪伤,请他去帮忙。

虞教授换了衣服,开车离开。言辞昏昏欲睡,林应捧着他想要运回卧室,韩一虎淡定地收拾厨房。虞教授桃花旺是肯定的,如此出色的人,韩一虎为此骄傲。他对林应笑:“你知不知道咱们本地到处开的那种花其实就是桃花?”

一到春季,开到天边,璀璨如生命之力。

林应和言辞同时看韩一虎。韩一虎一耸肩:“以前问过一个植物学家这树到底叫什么名字,他说了一大串,我就记得,蔷薇科,桃属。”

韩一虎单方面理解为,这朵蔷薇科大桃花,就掉进他怀里了。

虞教授一到鉴定中心,迎接他的是一个笑得甜甜的魏姑娘。虞教授称赞过她是实验室最有前途的研究生。魏姑娘看见虞教授,眼睛都是亮的。虞教授换上防护服,魏姑娘简明扼要地介绍尸体发现时的情况,有枪伤,警方希望鉴定中心计算出弹道,声音清脆悦耳。

虞教授微笑:“把X光片都给我,我要亲自检查骨骼。”

魏姑娘知道虞教授微笑客气都是礼貌。她看着虞教授的背影,爱慕的目光,她自己都不知道。

虞教授转头:“哦还有……”

一瞬间,他看见魏姑娘没有头,光秃秃个身子立着。虞教授全身的汗毛都被激起,愣住。光影变换的刹那,魏姑娘正常地向虞教授走来:“教授?我去拿片子。”

鉴定中心人不少,没人发现魏姑娘异样。看错了。虞教授定定神:“哦……麻烦你了。”

虞教授捏捏鼻梁,昨天晚上没睡好。

言辞团在床上吧唧吧唧小嘴儿打瞌睡,林应打开笔记本查看邮件。

林召的产业的确在急速缩水。林召是个天才,他建立起来的金钱帝国赫赫荣耀,林应没想过如此不堪一击,简直被碾压。林应虽然半懂不懂,他看明白一件事:

九棘园那个工程,在吸林召的血。

贪婪,汹涌,无法停止。

林应撑着脸,心里焦躁。林召这是怎么了?无论问他只有一句:你别管。林应觉得他可能是管不了,帮不上忙,难道分担都不行?

言辞打个盹儿,睡醒了,踩着小小猫步走过来:“怎么了啊?”

林应叹气:“林召的八字你知道吗?上次我告诉你他的阳历生日,精确一点我知道他几点生的,二月份,没夏时制。你算算他行吗?”

言辞端庄地坐着:“批八字呀。八字不能随便批哦,这个很珍贵的。就像是你自己命运的密码,你会随便告诉别人吗?”

林应一乐:“那行,我的保险了,我自己的精确八字我自己都不知道。”

言辞高傲地点头:“告诉我你哥的八字。”

林应第一次发现猫咪毛爪爪也能拿笔。言辞吭哧吭哧抱着笔一顿算,林应看着特别像函数,极限,变量,求个导,什么什么。

言辞抱着笔顿住,毛绒玩具似的。林应忍不住:“林召这个函数怎么样啊?”

言辞动动小耳朵:“你哥几乎没有父母缘,他是被自己亲妈卖掉的对吧。”

林应不想谈论这件事:“还有?”

言辞还是抱着笔:“他的亲生父母应该后悔。其他的……你哥精神力很强,很能吃苦。”

林应快急死了:“还有?”

言辞舔舔小嘴:“你哥应该有个坎,过去就好了。”

林应突然问:“八字不是一定的吧?”

言辞仰起小脸:“你不是说八字像函数。变量和值域,要看你哥自己的取值范围了。”

等于没说。

林应把言辞摊平,一脸拱在毛乎乎的小肚子上,呼噜呼噜。

林召教树苗儿打水漂。

小时候没有东西可以玩,带着林应在臭水沟打水漂。二十几年前环境就很恶劣,住着的院子被黝黑碧绿的臭水沟围一圈。现在只有更糟,不过这一片是专门开发给富人阶级钓鱼的青山秀水,看上去挺好。

树苗儿默默看爸爸一枚石子一枚石子地打,石子在水面跳几跳,沉下去。

“你叔叔最高纪录打了十一跳。我不行,最多四跳。”

树苗儿委屈:“爸爸,我想叔叔。”

林召笑一声。他搂着树苗儿,拍他的背:“你叔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上房爬树样样都行,晒得乌黑乌黑,不讲卫生,胸口袖口永远一团渍,不也长得挺好。”

树苗儿的眼睛跟着爸爸转动。林召让他在滩涂上捡石子,他勉强捡了一枚不太脏的,一扔,沉底。

林召大笑。

树苗儿突然问:“爸爸,这些石子被人扔进水里,是不是就再也上不来了?”

林召收了笑声,低叹:“是,再也上不来了。”

林召其实会打水漂。

他一辈子都要打水漂了。

虞教授参与尸检,效率提高。几个教授分析出结果,准备提交。虞教授还要再研究研究,浑然忘我到天黑。鉴定中心没多少人,静悄悄的,除了尸检操作台,别的地方昏昏一片。他想着买一些虎子最爱吃的牛肋骨回去做黑椒,一抬头看见没头的人体。

虞教授差点坐地上。

魏姑娘上去扶住他:“虞教授?”

虞教授又累又惊,愣了很久才回神:“魏……魏……”

魏姑娘顽皮地皱皱鼻子:“我叫魏翎,虞教授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虞教授吞咽:“对不起……”

魏姑娘的嗓音仿佛黄莺出谷,轻快跳跃:“晚饭我请你,好不好?”

虞教授大脑发麻,出于自我保护降低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所以他完全没搞明白魏姑娘的意思:“我得赶紧回去,天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吧。”

魏姑娘看着虞教授,慢慢放下扶着他的双手,低声道:“知道了,谢谢虞教授。”

虞教授注视魏姑娘离去的背影。有头有身子有四肢,正常的人。

刚才他想什么来着……

哦对了,牛肋骨。

晚饭虞教授掌勺,言辞变成人形,抱着玉米,当饭前点心。他圆圆的大眼睛跟着虞教授忙进忙出:“云阳今天碰到什么了?”

韩一虎打下手,看虞教授。

虞教授晃晃头:“今天可能有点累,总是看岔了。”

言辞咔嚓咔嚓啃玉米。

第二天一早,鉴定中心给虞教授打电话,又需要他帮忙,发现尸体。

虞教授到达鉴定中心,换衣服戴手套,往里走:“什么时候发现的?”

迎接他的研究生不是平时那位笑得很甜的魏姑娘,是个瘦巴巴的小伙子。他不健谈,表情诡异,看着虞教授,憋了半天:“今天早上。尸体缺损很厉害,目前为了确定第一现场必须算出弹道……”

虞教授点头:“可以,把所有CT片X光片都给我,我要看所有骨骼上的裂纹。”他还要说什么,小伙子忍不住:“教授,被害人……是我们鉴定中心的。”

虞教授转头看他。

“姓魏那个姑娘,您记得吗?”

第70章:八字(下)

林应又做了那个梦。

他靠着一棵小树坐着,胸腔空无一物。他听见风吹散生命的声音,可是他很满足。

林应镇定地醒来,两只眼睛看天花板。他以前不做梦,最近却翻来覆去没完没了做同一种梦,让他觉得……像是一种提醒。比如,到底谁把他的心给挖了?

谁呢?

林应的眼睛从天花板往下转,言辞蹲在床尾看平板。这几天言辞被直播逼得没招,想不起来有意思的话题,韩一虎出了个主意,直播虞教授做菜的双手。言辞一想也行,和小韩警官撺掇虞教授同意在他做晚餐的时候直播他的手,不露脸。当天虞教授被韩一虎哄得心情好,整治一桌意大利菜。言辞本来心想糊弄一下过去算了,结果在线人数,爆了。

命运格外宠爱的人的双手,如雕如琢,洗手作羹汤。做的菜品也是精彩,精致而有声色——切菜油煎搅拌的声,绿叶红肉衬托玉白手指的色。

轩辕子解说的时候,双手的主人还笑了一声。

会做菜的,俊美的人肯定是神。神赐给人生命,生命活着依靠两样,一是食欲,一是欲望。

离了哪个都会死。

啊啊啊所以这都好几天了录播的视频还有一堆人回味。言辞心里不平衡,用猫猫爪划拉平板,绒绒一团的爪爪正好按在视屏里虞教授修长的手指上,对比明显。

虞教授认真换上防护服,仔细戴上手套,活动活动手指。

年轻的姑娘躺在操作台上,肢体残缺,双目紧闭。昨天晚上她还活着。她笑嘻嘻地请自己去吃晚饭……虞教授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抱歉。他微微低头。

被害人姓名。性别。年龄。职业。

她不再笑了。

云阳早上走得急,没吃早饭。韩一虎在厨房里用法棍准备三明治。最近天太热云阳胃口不好,他多加几片西红柿。言辞嫌热死活不出门,韩一虎提着纸袋往外走。林应站在二楼往下看玄关,两个人都没吭声。

虞教授观察X光片,鉴定致命伤,测绘弹道。被害人被奸杀,四发子弹,背面看半边身子的软组织和骨骼被空腔效应崩得几乎空了,计算很有难度。有一枚弹头嵌在骨骼上,配不到枪支型号,自制弹药。

虞教授捏鼻梁。

昨天太晚了。就不该让她一个人走。

尸体破破烂烂的衣服被整理整齐,里面掉出一枚纸包。拆开看像是黄色的符,里面写着两行生辰八字。把证物拍照上传,虞教授在电脑里看到那两行天干地支,一愣,上网把天干地支翻译成公元纪年——虞教授档案上的出生日期。

虞教授觉得一盆冷水泼下来。

他档案上的出生日期,是错的。

虞教授对着电脑发呆,眼前晃晃悠悠落下一枚羽毛。红色的长长,孔雀的翎羽。

言辞摊在床上咬自己尾巴玩儿,林应接了几个电话。齐家的事硬是让齐女士自己给压下去。本来也没惊动宾客,只说齐总突发心脏病去世,齐小少爷悲恸过度昏倒,正在养病。

来处理的警察是游光。

林应问言辞:“游光……你了解他吗?”

言辞抱着尾巴想了想:“爸爸在捡到我之前就放他走了,我只是知道他。”

林应觉得奇怪:“你……就放他走了?跟他一点联系都没有了?”

言辞很坚决:“爸爸放他走,就是放他走。我不违背爸爸的意思。等仲野养好了,我也让仲野走。”

言辞在床上打滚,小小一坨可口的点心。林应伸手摸摸他。言辞爪爪搭着林应手:“你快过生日了吧!”

林应挠挠头:“阴历生日是快到了。”

言辞笑嘻嘻:“三十而立。”

林应幽幽叹气:“快没姿色了。没姿色了可咋办。”

言辞两只爪爪抱住他的手:“我尽量不见异思迁。”

林应一把抄起毛团子摁在心口上:“你打算迁谁?”

言辞一顿扑腾。

林应的心跳强而有力。言辞喜欢趴在林应的心口睡觉,因为听着心跳声,非常安全,属于他的,日日夜夜的守护。

言辞听着听着,打个小哈欠。

虞教授一上午滴水未进,握着笔写。他比较喜欢直接用笔计算,偶尔才用电脑辅助,原始基本的书写方式给他灵感。

这姑娘叫魏翎。

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很好看。

她其实一直看着自己,只是自己从来不在意。

虞教授犹豫再三,给言辞打电话。言辞赖在床上不肯出门,估计现在还在床上,一接电话:“喵喂?”

虞教授找了个僻静地方,措辞:“我……问个问题,如果突然看见一个活人缺少一部分,是不是代表什么?”

电话里言辞的声音更嫩:“什么意思呀?”

虞教授捏太阳穴:“两次看见一个姑娘的头……不见了。可是我没戴琈。”

“她不在了吧。”

“嗯。”

言辞在手机那边蹲坐着,开着免提,虞教授听见林应在一边不知道捣鼓什么。言辞声音极其庄重:“人在运势最低的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很久以前有个人叫殷仲文,他照镜子看不见自己的头,后来就被处死了。”

虞教授沉默。

言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便沉,显出对生命与死亡足够的敬意:“虞教授,不必自责,天道运势,你改变不了,我都不行……即便你提醒她,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虞教授撑着额头。过一会儿:“我给你发几张图片,看着像符,你帮我看看是做什么的。还有我第一眼看符的时候从天而降很多红色的孔雀翎,不是林应那种,更长更华丽,落地就消失。”

言辞收到图片,一看就明白了:“虞教授,这是求姻缘的符。你看的那些,应该是红鸾的羽毛。红鸾属于凤凰一种,那不是孔雀翎,那是凤凰翎。”

虞教授没回话。

言辞叹道:“这是您档案上的生日对吧?要命的是姻缘符是真的,红鸾翎也是真的,所以不知道招来什么玩意儿了……这都哪里来的?怎么搞到的?”

虞教授攥拳:“既然用枪,那肯定是人。”

言辞一愣:“是人,恶人。”

虞教授点头:“谢谢言辞。”

恶人,就用人间的办法惩治。

韩一虎在鉴定中心的接待厅等着,一群穿制服的走过去。

这地方他以前常来,有了案子,他要过来看鉴定结果。那时候他还是个警察,刑警。有几个法医和他挺熟的,其中一个今年刚结婚,说好要去凑份子,没去成。

虞教授走出来,对他笑笑,眼下发青。

“我过来给你送点吃的。早上中午都没吃饭。”

虞教授坐在韩一虎对面,神情疲惫:“谢谢。”

韩一虎看他:“怎么样?是不是有难度?”

虞教授摇摇头:“没有。”

韩一虎看着虞教授吃东西,虞教授笑笑:“我今天晚上要晚回去。你先睡吧。”

韩一虎点头。

虞教授看着小韩警官离开的背影很久。他们之间有没有红鸾呢。

言辞乐陶陶地琢磨林应生日送他什么礼物,突然被一翅膀扇下床。林应一转身不见毛团子,自己两对翅膀蜷满房间。林应连忙要收起翅膀,黑的铁翼反而也张出来,墙皮哗哗掉灰。林应觉得有点失控,强行收了翅膀,伏在地毯上把言辞从床底下掏出来:“抱歉抱歉,翅膀出来了。”

言辞小脸上有灰:“你控制不住翅膀吗?”

林应蹙眉:“最近挺奇怪的,感觉自己精力充沛,力量越来越大,老做梦。”

“梦见什么?”

“没什么。晚饭想吃什么?虎子怎么还没回来。”

虞教授拿着证物袋观察那枚弹头。他觉得眼熟。虞教授计算过无数弹道,子弹过他的手,他就能摸出子弹独有的特征。自制枪的车床工艺因人而异,每个人的制作却一脉相承。虞教授取出子弹,闭上眼,用指尖缓慢地摩挲。

想起来。

这种工艺,你以前肯定见过。

无数的数据在虞教授脑子里爆炸飞舞,他计算过的弹道,弹头,自制弹头的成分配比,铝,钢,冲压工艺。

那是他和虎子合作的第一个案子。虎子刚入行,小孩儿急于表现,也是那么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一脸崇拜,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教授您的咖啡……”

一声枪响。

虞教授睁开眼,计算四发子弹的弹道。

虞教授是鉴定中心最后走的人。灯光很暗,他趴在桌前,觉得背后有些凉。隐隐脚步声,谁还没走?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一转身一具尸体贴着他站着,影子被光线拉在地上,没有头。

教授,我喜欢你呀。

教授,你看我一眼呀。

教授,我死啦。

虞教授轻声道:“对不起,我有爱人了。魏,魏翎,你很美,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很美的模样……”

魏翎死不瞑目地撑着眼皮,虞教授声音很轻,很温柔:“我会抓到他,姑娘,我会抓到他。”

魏翎的脖子撑不住头,倒向一边,眼睛流出液体。虞教授不忍心:“我一定会抓住他。”

韩一虎站在魏翎身后,按住她的肩膀,嘴里低声念咒。言辞教他的,镇尸咒。魏翎青灰的脸凝固成死前垂死挣扎的诘问表情,沙一样消散。

虞教授蹲下了。

韩一虎搂着他:“亲爱的。”

“她叫魏翎。很聪明很有前途的年轻人。”

“嗯。”

“我想办法建议警方用我那个假生日缩小搜索范围,想要结案必须要有强有力的证据。”

“嗯。”

“林应说我这唯物主义加减乘除。数字是万物的本源,数字替被害人说出一切。加减乘除得出正确的结果。”

韩一虎微笑:“对,你是一级警督。”

你是最棒的警察。

虞教授回家,言辞站在门口迎接。虞教授抱起言辞,言辞嗅到他身上的气味,打个喷嚏,小小声:“喵。”

虞教授蹭蹭他:“谢谢。”

林应想了个办法,直播虞教授揉猫爪。男子修长的手指撸着团团白白的猫爪爪,言辞很满意地看到,弹幕上还是吸猫的多。

心里平衡了。

第71章:柏山村(上)

言辞养精蓄锐数日,晚上难得用人形盘着长腿坐在床上捏自己的肚皮:“该活动活动了,长肉了。”

林应干脆利落:“没有。”

言辞用圆眼睛看他:“啊?确实胖了啊?”

林应斩钉截铁:“没胖。”

言辞的圆眼睛眨一眨,林应一口咬定:“没什么变化。那个坐姿谁肚子上都有褶。”

言辞歪头看他:“……”

林应不为所动:“刚刚好的大小伙子。”

言辞只好换个话题:“云阳和虎警官还没回来?”

林应在心里松口气:“最近他们查案子。”

言辞很高兴:“我也查案子。”

林应一愣,背后一阵链条的响动耙他头皮。仲野头发垂着,用一只死人眼瞄林应,林应硬挺着不输阵。仲野上下打量他,转身看言辞,虚无的声音直接进大脑:小主人……

言辞乐呵呵:“查出来了么?”

仲野手指挑着一只怀表:您给我那么多东西,只有这一只查到来源了……

言辞的睡衣还卷着,露出肚皮,不过他忘了,认真听仲野讲话。仲野的小铁链爬上床,把言辞的睡衣拉下来:柏山村……

言辞震惊:“柏山村五十年前就不存在了啊?”

仲野幽幽叹气:……网购店……

林应捂脸,哥们儿你能一句话一口气讲完么。

虞教授手指拈着那枚变形的弹头。

同位素分析已经出来,子弹成分构成清晰可见,毫无帮助。虞教授撑着额头,陈旧的往事堵在他眼前,太近了,贴着他,反而只能看到一片黑。他听到一声枪响,还有小孩子的哭声。还有什么。指尖贴着弹头,触觉在四面八方散发,缠绕,感知。

略微褪色的记忆,开始于昏黄的午后。

瘦高的青年刚刚穿上制服,被人叫“小警官”都要不好意思半天。一直跟着虞教授,跟进跟出。他们在做什么来着。

查案子。

自制枪,反社会人格。抢劫数起,枪杀三人。虞教授刚刚开始研究流体静力冲击在枪伤上的应用,面对残肢碎骨,什么都吃不下。他看到朝气蓬勃的小韩警官的笑。

“虞教授你爱吃什么?我想想办法。”

虞教授无意间说起,在法国时爱吃咸口可丽饼和法棍三明治,多加西红柿。

小韩警官给做出来了。

他听见一声枪响。

小韩警官扔了手上的盘子吼了一句:“云阳!”纵身虎扑把他护在身下。

“云阳?”

虞教授抓住韩一虎的手:“虎子,你记不记得咱们查的第一个案子?”

韩一虎点头:“自制枪,不过那人被枪毙好几年了。还是我亲自抓的……”

虞教授语气很冷:“我记得他有个外甥,当时不大……”

韩一虎一愣,鉴定中心给虞教授打电话:第二起出现了。

这一次是两个人,还是一对情侣。初步尸检,男女死的时间差不多,但是女的被折磨得更久。

韩一虎和虞教授对视:升级了。杀人,掌握别人命运的感觉比毐品更能令人上瘾,那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虞教授站起:“我给警方打电话,让他们查一查那个外甥到底在哪儿。当年他很可能匿藏枪支和子弹。”

他开车到达鉴定中心,被害人身份已经核实,男方是个警察。

虞教授认识这个警察。那时候和虎子一起参与抓捕,要不是虎子的小组,那个杀人凶手差一点就逃脱。他给韩一虎打手机,关机。

言辞和林应在网上查到“柏山村”这个网店,介绍是卖民俗特产,都是些老物件。言辞眯着眼看物品简介,各种挂件摆件用料讲究,工艺古朴。好评率不太高,还有差评。

言辞点头:“明天去这个店的地址看一看。仲野带路。”

林应好奇:“这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言辞表情凝重:“这种网上的店,卖的竟然都是真的,这就是问题。”

林应还要说什么,言辞手机响。他一看是虞教授,连忙接起来:“喵喂?呸,喂?”

手机里虞教授语气很慌乱,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言辞马上明白:“您是让我们帮忙找虎警官?好的。”

言辞站起指挥林应:“去开车。”

林应得令下楼去找车钥匙:“其实让你用‘法力’帮忙破案不是更快?”

言辞严肃:“虞教授要证据,要铁证,要嫌疑人伏法。他坚信人间的秩序,要不然一个物理学家那么在乎‘一级警督’这件事?”

林应了然:“知识分子的热血。”

林应的车冲出小区,一头扎进黑暗。

小吃店的店主是个瘸腿的年轻男人。不光走路吃力,简单的弯腰动作都很艰难。别人问他年纪轻轻怎么搞成这样的,他就笑笑:出车祸。

这里离警局比较近,值夜班的警察经常过来吃东西,帮衬着,日子也过得下去。他过日子过得很用心,用心地经营小店,用心地和顾客打招呼,用心地打扫卫生。他慢慢地挪动,还剩最后一个客人,也不见店主不耐烦:“值夜班很辛苦哦?”

客人是个高个子的结实男人,身形像店主认识的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不过店主还是觉得他亲切。

客人摇头:“不值夜班。”

店主观察客人右手食指上戴一个夸张的大戒指,根据他的经验,这是为了挡枪茧。店主没说什么,坐在客人对面:“您放的辣椒油也太多了。”

客人笑一下:“能吃辣。”

店主点头:“能吃辣的人心肠好,毒素都被汗排出去了。”他自己乐起来,“我以前的队长活着的时候也能吃辣,他的名言。”

客人舀一勺馄饨。

店主越看客人越亲切,不知道为什么。深夜的寂静与饥饿容易催生出相依为命的错觉,哪怕对方是陌生人。店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牌挂件:“这个送给你。”

客人接过来一看,雕工不算精细,很一般的挂件:“这是什么?”

店主坐在客人对面,揉残疾的腿:“网上买的,保平安的。我揣兜里好几年。”

客人手指摩挲木牌:“为什么送我?”

店主蹙眉:“不知道,好像本来就该给你。这东西卖不了几个钱,可是真的管用。”

客人低声笑,还是这么迷信,迷信怎么当警察。

店主忙一天,愿意唠唠:“用的是柏山村平安木。说白了就是咱们本地到处开花的花树,比桃木还辟邪。我奶奶曾经是柏山村的人,她老人家说咱们本地的花树才是好东西,百年以上的神鬼不近,因为沾过穷奇血。也是因为沾过神血,过刚易折性子傲,能活过百年的没多少。满地开花没人当它稀罕,可惜了……”

客人微笑:“这是过百年的平安木。”

店主得意:“那卖家说两百年的。柏山村的老说法都没人记得了。咱们那个花树,有个特好的名字,叫云阳……”

一声枪响。

店主和客人眼前炸起血花,店主直愣愣地,向后重重摔倒。客人跳起,拖着店主迅速找到障碍物躲避,脱了衬衣堵店主的胸口:“蚊子,蚊子别睡别昏,蚊子保持清醒!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店主的血浸透衬衣漫过客人手指,将死的眼睛突然看穿了迷障,血和着泪流淌:“我我我看你亲切,你是队长……”

韩一虎玩命堵住胸口的大洞,眼泪往下砸:“蚊子你坚持住,救护车很快就到!”

“队队长……”

韩一虎点头:“蚊子你坚持住,你是好警察,好警察要坚持……”

“我害怕……”

韩一虎一抹脸一道血,他两只手都是血。打断动脉了,没救了。奇迹不会发生的。蚊子傻乎乎地看韩一虎,他比韩一虎大,一起进警队,性子像个孩子,还迷信。他们是好兄弟,一进警队就协助虞教授破了个大案子……

队长,对不起,你的葬礼我没参加。

追悼会都是警察,都是警服,就我没有。

我站在外面来着。

蚊子不动了。

韩一虎咬着牙坚持,坚持不下去,冲开牙关一声惨嚎。

林应和言辞的车到达时整条街都被封了,根本进不去。警灯轮转闪烁,震撼夜空。言辞进不去,让仲野进去看看。警灯一转整条街的脏东西都没了,仲野是鬼王,也尽量不跟警察相关硬碰硬。他用链条越过封锁带和维持秩序的警察,爬进案发现场,又爬出来。

韩一虎不在里面。被枪杀一个人,法医正在初步尸检。

言辞拿着手机哆嗦:“怎么跟虞教授解释?”

林应玩命打韩一虎手机,正在通话中。他立刻想给温组长打电话,突然记起摄像探头根本录不上韩一虎,焦头烂额打手机给路组长,还是打不通。明天老子就开了你!

韩一虎缩在墙角,双目失神,血淋淋的双手勾住一枚木牌挂件。一辆车停住,西装革履优雅的男人此刻失态,上前抓住韩一虎的双臂:“虎子你怎么了?”

韩一虎机械地转动眼睛。

他咧开嘴笑:“不是我的血。我怕被人看见报警,只能躲着。”

虞教授脱了西装给他罩上:“起来,回家。”

韩一虎稀里糊涂地想,当初抓捕行动三人小组全都牺牲了。

——不对!

还有一个!

虞教授!

韩一虎瞳孔一缩,紧紧搂住虞教授。找出最重要线索的人,是虞教授。远处有警笛声,虞教授在他怀里。他凝固血渍胶着的手指松松挂着一枚平安挂件。

云阳。

云阳是平安木。

第72章:柏山村(下)

韩一虎站起,虞教授抓住韩一虎的胳膊:“你做什么?”

韩一虎咧开嘴:“去杀人。”

夜色里孱弱的光映着虞教授的眼睛,他的眼神永远那么沉静。韩一虎想起在大学门口惊鸿一瞥,挺拔的身影在他的心里扎根,生长,汲取血肉,过百年的云阳木会呈现血色,心头血至罡至正,才开得出至纯至净的烈烈如焰的花。

虞教授心惊,韩一虎在他心里似乎永远是个冒失小子,而不是眼前蜷坐在小巷眼神疯狂的野兽。年轻的凶兽被彻底激怒,杀意汹涌沸腾,虞教授干净的眼睛看着他,他用手指抚摸虞教授的脸。

虞教授被他带血的手指抚摸,忽而笑,笑得韩一虎全身血燃烧。韩一虎一把抓起虞教授推到身后。虞教授刚想说话,轿车一侧车窗玻璃瞬间被击碎。韩一虎用大拇指一抹连上被玻璃划伤的血口,露出雪白的牙齿。谁要伤害云阳,他生嚼谁的血肉。

虞教授发觉四周很安静。大都市的凌晨在安静不可能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脑子里出现三个字:鬼打墙。如果言辞在,根本不是问题。虞教授打开手机,完全没信号。

他神情一点也没变。不慌不忙,待在韩一虎身后,安静平和:“当年那个案子我重新翻过档案,六发子弹一把枪遗失。还剩一发。”

韩一虎用车作掩护,观察四周,黑洞洞什么都看不清。

他听见脚步声,有人悄悄靠近,但无法分辨方向。

韩一虎从兜里拿出云阳木护身符,轻声道:“云阳,带着火铳么。”

虞教授看着他,点头。

韩一虎点燃护身符,往空中一抛,驱邪高傲的云阳木炸开,烟火流星四散的一瞬间露出一对眼睛,虞教授一火铳打穿,爆起的朱砂火光烧灼腾空,韩一虎纵身跳上车身一翻扑上去,一脚揣在小腿骨上咔嚓一响,肘击下颌,拳头直捣胸骨。

虞教授大喊:“他是左撇子!”

韩一虎掰住对方左手一膝盖把他顶在地上,虞教授上前踢开手枪。凶手的脸被韩一虎压得变了形,出不了声,两条腿直踢。

韩一虎嘴里捯气,手上扣得凶手的骨骼咯咯作响。虞教授捡起被自己打穿的“眼睛”,像是一种挂件,琉璃珠子镶嵌在木牌上,血色的木牌,百年云阳木。虞教授捡起自制枪,退出弹夹,神经一凉。

弹夹是空的。

他转身,语气发虚:“虎子?”

韩一虎的血漫漫涌出。

剧痛搅着韩一虎的感知,他却感觉不到,他盯着凶手看,狂暴的凶兽需要血肉,他要他死。

“我告诉你个秘密。”

“我就是韩一虎。”

“你那个舅舅……就是被我亲手逮捕的。你给他报仇,来啊。”

韩一虎的手指抓住凶手的皮肉,抠进骨骼,凶手的腿越蹬越狠,韩一虎的血无法停止。奔涌血液带走热度,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活着。虞教授抓住他的肩:“好了虎子,你放开他……”

这个人,杀了无辜的人。杀了蚊子。差点杀了云阳。

韩一虎听不见,说不出,全身颤动,眼睛瞳孔几乎缩成竖瞳,胸腔滚着咆哮呜咽,嘴角汨汨淌下血来。

虞教授从他背后搂着他,想掰开他的手,根本掰不动。韩一虎的血流减缓,脸上渐渐没有血色,英俊刚硬的线条是白色大理石雕琢出来的锋利。虞教授搂着他,韩一虎漫在地面上的血液泛起层层荧光,生长出树苗,生长,一株一株,蔓延,向天生长,发芽,抽叶,刹那间一齐盛放,血色的花瓣灼灼燃烧,焚尽夜空。

云阳木,驱邪扶正,傲然凛凛,盛开生命之力的尊严,一阵风过,血色花瓣徐徐如雨。

天神生于广漠之风。

北方来的风肃杀凛厉,北方的天神森寒酷烈。

天神驾驭双龙,在海边停下脚步。

天地化育的智慧踏着温柔的海风飘然而至。美丽的圆眼睛向黑色的巨兽微笑:

你是穷奇。

林应眼前一黑,扶着车身坐在地上。言辞吓一跳:“林应?你怎么了?”

远处警笛还在响,林应捏鼻梁,晃脸:“没事,没事,上车。”

林应上车趴在方向盘上,两个眼睛不对焦。言辞坐在一边看他,林应一手攥方向盘一手抓胸口的衣服。剜骨割肉的疼痛让他差点喊出来。言辞抚摸他的背,急得用脸蹭他。他想安慰言辞,又不敢张嘴,害怕一松口先是一嗓子惨叫。

他感觉一只手插进自己胸膛,五根手指搅动,握住心脏,往外一扯,拽断血脉。

林应呼吸时鼻腔都是血锈味。

不能倒下。林应在心里骂自己,这下真成“捧胃”了。不要矫情。坐直,对言辞笑,告诉他你没事。快点。

林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能开车,言辞当机立断,决定打车。他恨自己原形不够大,要不然可以驮着林应回家。不,应该先去医院。言辞怎么都算不出来林应的命理,关于林应,他什么都看不出来。林应感觉小猫握住自己的手,非常坚定。

林应感觉自己面部肌肉失控,颤抖,嘴越咧越大。他一把推开言辞,打开车门摔出去,连滚带爬冲出小巷,身影倏地消失。

言辞听见一声狂风裹挟的虎啸,三对巨翼,挥向天边。他拈诀一念咒,化作原形,踩云飞起。围观人群恍若未觉,伸长脖子往封锁带里挤。仲野跟在言辞身边:小主人,不要着急,没人能伤穷奇。

言辞十分冷静:“现在不是慌的时候。我担心林应自己伤着自己。他早就跟我说有点控制不住力量,离他生日还有一段时间,我没想到提前爆发。”

夜空狂风席卷,云拂星河。

北方的神明,乘龙而至。

肃杀的死亡之风,再也没越过海岸线。

吾,甘愿臣服。

虚无的巨兽惨叫声在半空中回荡。脚下繁华人间烟火万家灯光,听不见,看不见,无法知晓。小小的白泽追逐安抚,停在巨兽眼前,小小的爪子按在穷奇紧闭的眼睛上。

不要紧,不要紧,我在,我在,我陪你。我陪你。

这一次,我不丢下你。

黑色的虎睁开眼,对着小小的白泽,懵懂地潸然。

三对巨翼扇合起飓风,拂过平安夜景中突然出现的云阳花林。

云阳沾过穷奇心头赤血,穷奇看着参天的云阳林,翅膀卷风,上古时云阳林……

林应原形人间看不见,他巨大的翅膀掀起狂风,掠过高楼,冲进云阳树林。虞教授坐在地上,抱着小韩警官,旁边还有一个半死的什么人,云阳花树的花瓣洒落,治疗,愈合,小韩警官一身血。言辞跳下林应,变成人形非常着急:“云阳,对不起,我来晚了。”

成片的云阳花林爆起,一阵风卷起花瓣的尘洋洋洒洒。

幻影的雾中虞教授对言辞笑。

云阳花树很难有过百年的,偏偏有个地儿盛产云阳花树,大多数都上百年,名字却叫柏山村。柏山村本身不大,五十年前被迁走。曾经百年云阳齐放的盛景,记得的人不在了,还在的人不记得。

林应对着虚幻的云阳花林恍惚。

那个梦……那不是个梦,那是记忆。他记起到底是谁挖了他的心。

那不是,他自己么。

第73章:旧物

小男孩从屋外跑进来,乐呵呵:“爸爸,爷爷来了。”

爸爸强笑:“爷爷去世了。”

小男孩很高兴:“爷爷还在呢,爸爸,他在你身后。”

老头子在的时候神神叨叨喋喋不休没人爱听,走了留下一堆破烂不知道放哪儿。木挂件木摆件,都是木头的,八成是他自己做的,工艺不怎么精致,连混进赵家园冒充文玩的资格都没有,和老头子生前的唠叨一样,陈旧,无用。小余算是“继承”这一仓库东西,拉开大门一股子霉味儿。仓库里是山村典型贫穷的布置,竹床柜子,一堆一堆小玩意儿。他毕业找不到工作,把这些小东西当作工艺品卖掉,挣点外快。

爷爷活着的时候,母亲不让他靠近自己,所以小余对爷爷的记忆很有限。他记得老头子孤零零地坐着,低声用方言吟唱古旧的老歌,眼神很悲伤。

可是小余记得老头子讲的一些故事。零零落落的句子,没头没尾。黑色的天神从北方来,遇到白色的天神,在海边停下脚步。

偶尔有人亲自到他家来,挑一些工艺品。据说是民俗爱好者,研究一些古老村落,比如,柏山村。

五十年前就被迁出,小余父亲都不是在柏山村出生的。小余对柏山村三个字没有什么特殊感情,区划上来讲,柏山都不属于本市。

小余偶尔觉得,柏山村就是他的爷爷。被抛弃了。

有人敲门,小余去开门。两个男子,一个年龄介于少年与青年,另一个年龄大一些,并且更高。大眼睛的青少年跟他握手:“您好,我叫言辞。”

小余莫名从那个沉默的高个子男人身上感觉到一股壕气。言辞手里拎着两块木牌,一个是平安附身符,另一个是雕成眼睛的形状,还嵌着两枚琉璃石。做工不精细,血色的木料,小余一眼就认出来。

“这个……的确是我爷爷做的。”小余性子倒是很大方,“做工不太好,但是我卖得也便宜。”

大眼睛少年脾气很好,圆眼睛弯着:“我挺喜欢的,想买一些。”

小余挠挠头:“你也是研究民俗的?”

大眼睛一愣:“也?”

小余趿着拖鞋领人去开仓库。老式的城乡结合部平房,仓库就在院子里,绿油漆刷木门。风闻要拆迁,小余想尽快清理干净。

“陆陆续续偶尔有人来买,保护消失的文化什么的。”小余大半辈子都耗在网游上,网店经营得很随便,说话没心没肺,“买个木牌子回家挂着就是保护文化了。这要去住马桶都没有的山村,谁都不愿意。”

大眼睛笑笑。

仓库一开门,钢铁架子,一层一层码着纸盒。大部分都空了,还剩下些。小余把存货都摆出来:“您挑挑吧。我爷爷的手艺其实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糟。”

大眼睛少年噗嗤一声,小余看他。高度近视,眼神散乱迷茫。和大眼睛蹲在一起翻纸盒,近距离被他漂亮的眼睛震到。有神,有形,有光。

“都是老先生做的吗?”

“应该吧。我爸说我爷爷以前是木匠,不停地做挂件,又不挂出去。”

“你知道都是做什么用的?”

“求平安的,升官发财,护身符不都这样。”

高个子黑衬衣的男子一直站着,穿过铁架子看架子后面的墙壁。被杂物挡了大半,他看到模糊的画面。

“你这墙上画的什么?”

大眼睛翻了一下,把所有剩余的木制品包圆了。小余心情好,昨儿打团战绩辉煌,所以话多:“黑色的天神从北方来,遇到白色的天神,在海边停下脚步。”

大眼睛蹲在他身边,认真地看他。小余一直想养猫,大眼睛软软的眼神让他心痒。

“我爷爷以前爱唱的山歌,都是古方言,翻译过来就是黑白神仙相遇,可能是太极八卦吧。”

高个子男子坚持:“我想看看墙壁。”

小余对大眼睛有好感:“那您帮个忙,咱们仨挪一挪架子。”

铁架挪开一个小空间,墙壁后面的画才显露。像是从什么地方被割下来,重新糊墙上。古朴的笔法,黑色的巨兽和白色的巨兽踩着云,一南一北,遥遥相望。

大眼睛许久没说话。

小余笑一声:“我爷爷会背一些很长的故事性诗歌,我只能记得零零散散句子。北风,死亡,海岸线,臣服,智慧,什么的。我母亲很反感他搞这些封建迷信,其实换个角度理解有可能是以前的人对农时的一种概括——这不就是东南季风么。刮东北风时是死亡,刮东南风时是新生。”

黑衬衣男人问小余:“都卖掉了?”

小余一耸肩:“你们算是帮我清了存货。谢了。”

大眼睛冒一句:“为什么一定要卖掉?”

“为了钱啊。说不定是缘分。”小余把东西都打包,“金钱交换也算缘分。”

守着一屋子破烂儿,小余其实舍不得扔。他记得爷爷无休无止默默地做这些不值钱的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木雕。不应该被扔掉。

大眼睛递给小余一块怀表:“这是你的吧?”

小余看一眼,笑了:“怎么在你那儿,我说找不着了。这也是我爷爷的遗物,难道让我给卖了?这怀表有问题,指针转得特别快,跟被辇似的,怎么修都修不好。”

小余用拇指摩挲陈旧的表壳,据说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时间这么久了,沉淀下来的只有铁锈。

“唉,老头子的东西,就没几件正常的。”

大眼睛又笑一声。小余忍不住:“你笑什么?”

“从刚才开始,老先生就用手杖敲你的头。”

小余扬起眉毛,大眼睛比划:“老先生眉毛上有颗痣。”

小余半信半疑:“我知道如今民俗等于迷信,你别真是个算命的?我不信那一套。”

大眼睛的,叫言辞的少年声音温柔:“老先生说,你新给他买的衣服很合身。除了棕色那一件。他不要袍子,要西装。”

小余呆滞,他的确刚给老头子烧了一些纸扎的衣物,其中一件棕色长袍。小余精神振奋:“你真是算命的?”

言辞微笑摇头:“不是算命的,我对命运毫无办法。”

黑衬衣男子看着墙壁,看了许久,转身道:“回家吧。”

言辞把一块云阳护身符塞进小余的口袋:“老先生给你做的,你收着吧。”

小余顿一下:“我妈说我小时候,爷爷去世,我老说我能看见他。她抽我两个耳光,才把我抽正常了。原来他真的在啊。”

“他说……他要走了。”

小余眼神虚空,深深吸一口气。

“那你……帮我跟他说再见。还有,我很想他。”

老头子自己孤零零地雕刻吓人的血色木料,没人听他讲话,没人信他讲的话。小余想跟他亲近,每次要被母亲打。老,无用,不明就里,令人恐惧。老头子带着跟他一样的老歌旧物进坟墓,谁都不麻烦,谁也不遗憾。

爷爷,再见。

虞教授请假,在家陪小韩警官。韩一虎必须在他身边才有片刻平静。他看到很多花树盛开,他想起当初他在盛开的花树下攥住虞教授清瘦的手腕。

韩一虎一脑袋扎进虞教授怀里。

虞教授从来不用香水,天生有一种植物清新的气息。虞教授几乎搂不住韩一虎,只好靠在床上,韩一虎拱在他怀里,避免跟世界交流。

两名女性受害人身体里被检测出很强的钴60,推测可能用于治疗癌症肿瘤。嫌疑人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报复社会。被捕之后精神恍惚,非说地上有血,血里开花,有人给他法器遮人眼,还说自己是癌症晚期,没几天好活。检查结果,嫌疑人精神正常,身体健康。

所以,他只有等待制裁。

“你没把那个人直接扼死,我为你骄傲。”虞教授亲吻韩一虎,抚摸他的头发,“你是我的小韩警官。”

反正言辞不在家,不粘着虞教授,韩一虎放开了可着劲儿撒娇,虞教授吃力地抱着他,还得腾出一条胳膊抚摸。

没办法,人家心里受伤,急需呵护。

言辞你别回来了。

言辞坐在车里,检查纸箱里的木制小玩意儿。几百年的云阳木,做成各种挂件。

“可能真的是装饰品,以前柏山村用来驱邪祈福的。老先生想恢复过来。他的精神力实在太强大,云阳木承载了他的精神力,成为法器。”

林应低头翻路组长给他传在手机上的文件:“那他知道吗?”

“不清楚。”

言辞拿出那枚镶嵌琉璃石,像一对眼睛的挂件:“这个叫眼障,驱鬼的,把鬼困住。反过来用,就是鬼打墙。买家太多,小余说他一时半会也查不到都谁买了。”

林应笑一声:“我以为柏山村这个网店得是什么人开的。”

言辞还在翻,林应手机里路组长几个月收集关于柏山村后人的记忆。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只有两点高度重合:

柏山,其实是神明之墓。

柏山,又叫白山。

第74章:夏夜

言辞在家奄奄一息。

毛绒绒一小坨木字型摊在席子上,林应去戳他的爪爪,他拒绝回应。

林应不让开空调。

言辞天天赖在空调房里不出门,有点感冒的症状。不让开空调也有好处,言辞不粘虞教授了。

林应亲亲他:“我去公司一趟。”

言辞闭着眼睛,举起小爪子,推开他的脸:“热。”

林应捏他的小耳朵:“没有我一只手大,脾气不小。”

言辞呼噔睁开圆眼睛,噗嗤一声变成人形。林应手还在言辞身上,正好在胸口。光溜溜的言辞用圆眼睛瞪林应,气呼呼道:“要么我就这么光着,反正不穿衣服!”

林应镇定地收回手,虚虚握拳,咳嗽一声:“那……那就白泽吧。”

言辞一仰小下巴,噗嗤变回原形,继续摊着。

林应开车去公司,一开门一股热浪。他叹气,大小是个总,为啥要上班。

虞教授和韩一虎也不在家。言辞摊了半天,觉得无聊,在床上用原形跳霹雳舞,一只毛团蹦跶。跳了半天还是无聊,端坐着,仰着头高歌一曲,喵喵喵喵喵。喵得中气十足高音低音兼具。林应把逗猫棒藏在床底,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还是蛮喜欢追着逗猫棒玩儿的,可他又不是猫。

言辞也是要面子的。

喵完一场,言辞又寂寞,开始走猫步,喵喵着配音,想象这不是卧室,是T台,四面八方都是相机,闪光灯堪比霹雳。

相机没有,摄像头倒真有。

言辞一顿神经发下来,林应全看见了。

林应家和林召家的安保系统是一样的。他早告诉言辞,言辞估计是忘了。林应看言辞在镜头里跳霹雳舞,毛毛蓬得四肢都快分不开了,一只球球很有节奏地抽抽。

林应想笑,眼中有泪光。

千万年前,柏山村在海岸线上,他脚底的土地全部在海底。他彻底理解了沧海桑田的意义。他梦见,洁白的海滩上,美丽的圣兽踏风凌空飞过的身影。

远处,夕阳下一片云阳花林。

言辞曾经在桌子上用咖啡画画,夕阳下的树林,“梦”。

参不透天机,找不回记忆。

林应的梦曾经反复告诉他曾经痛失爱人的疯狂与哀恸,他却不知道。

视频里的毛团子跳得激情四射,极为投入。林应捏鼻梁,他绝对不能再失去小猫儿一次。绝对不行。

言辞蹦跶完毕,感觉到林应没在看监控。不知道林应心情好一点了没。没关系反正我不知道这房间里有监控。言辞一甩头,跳下床去找水喝。

言辞一出门,被一双修长的手抱住,木质清新的气息铺天盖地。

“云阳!”言辞很高兴,“你在家呢?”

虞教授脸色不是很好:“我……需要你帮个忙。”

言辞很干脆:“好的呀!”

虞教授蹭蹭他:“不嫌热?”

言辞爪爪搭在虞教授手腕上:“不嫌!”

虞教授捧着言辞:“我的好友想见见自己的女儿。我明明戴着琈,没法做到。我也不能……弄出那一片云阳花林。”

虞教授世界观没被动摇。

他拒绝讨论一切不唯物的事情,哪怕最不唯物的就是他自己。虞教授天才的理性思维头一次怯阵,对未知是“恐惧”而非“探索”。云阳花林惊鸿一现,治好韩一虎的枪伤,然后虞教授就当它没发生过。家里的人不勉强他,也不提。

“看来,我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虞教授低叹,“我的好友,想女儿想得发疯,他只想看看她。”

言辞眨巴眼睛:“我一定全力以赴。”

虞教授的忘年交是个院士。魏院士。言辞一听是个院士,小心肝儿一颤:“院院院士?研究应用物理学的?那那那为啥会这么……迷信啊?”

虞教授心里酸得难受:“你去,见见他就知道了。”

言辞坐着虞教授的车,进入一所久负盛名的大学。单独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严肃瘦削的男人。戴眼镜,头发花白,收拾得一丝不苟。院士可能是言辞这辈子见过的地位最崇高的人了,所以这个高挑的年轻人有点缩。

魏院士看虞教授,再看言辞,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的表情很沉静,沉静得接近死亡。言辞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是虞教授坐一夜等小韩警官的死亡鉴定结果时的表情。

魏院士一辈子沉迷科研,他和人的交流有些吃力,看言辞的眼神透露出迷茫。虞教授不忍心,低头看地板。魏院士很久很久没说过话,他的声音异常嘶哑,带着血味:“他们说,凶手杀我女儿只是为了试枪。”

言辞用修长的手指握住这个理性到冷硬的老先生的手。魏院士呼吸略微急促:“我女儿从小就很优秀。她妈妈去世很早,她很优秀,我很为她骄傲。”

虞教授有点不行了,坐在圈椅里手肘撑着扶手,捏鼻梁。

魏院士认真地看言辞:“我想见见女儿,我想见见她,她还好吗?”

老头子研究一辈子科学,他不要了。他现在只想要女儿,什么办法都可以,什么办法他都信。

言辞吞咽一声:“您有……她的贴身物品吗?”

魏院士递给言辞一串项链:“我送给她的,她很喜欢。”

普通的碧玺坠子,合金链子。言辞手指碰上的一刹那,感受到滚滚的温柔的爱意。

他看到壮年的男人抱着小姑娘,男人在衰老,小姑娘在长大,他抱不动她,她开始扶着他。

魏院士问言辞:“我能看看她吗?”

言辞强迫自己微笑:“可以,您稍等。”

他起身,把窗帘都拉上,室内光线下降,言辞一只手握住项链,一只手作莲花盛开之势,一张符浮现在手心,倏然燃尽。烟灰缭绕,缠住正在晃荡的项链坠子,坠子越晃越急,越晃越急,逐渐看不清,空中却浮现一个年轻姑娘的身影。

魏翎。

魏院士抬头愣愣地看那虚幻的影子。他的女儿还是那么好,那么年轻,那么神采奕奕,那么……爱笑。

威严的老先生眼泪潸然而下。

虞教授完全不抬头。

魏院士站起,站在虚幻的影子对面,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好吗?”

影子只是笑。

魏院士沉默许久,轻声问道:“闺女啊,你疼不疼啊?”

韩一龙的父亲去世,母亲总算出院。林应帮了大忙,他感激不尽,但生活总要靠自己。韩一龙现在帮别人搞运输,生意还行,快点攒钱好还给林应。韩母不想给大儿子添麻烦,尽量让自己好好活着。天热,菜场的菜坏得快,所以处理起来价格更低。老太太专门等处理时间去捡剩菜,这样便宜。

今天格外热,价钱最低,老太太买了一堆,用小推车推回家。路上下班年轻人赶公车,撞翻她的推车。老太太也没说什么,自己扶正推车往车上堆东西。旁边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半跪着帮她。

老太太很高兴:“谢谢啊,小伙子。”

小伙子抬头看她。

老太太怔怔道:“小伙子,我看你怎么这么眼熟?”

小伙子可能是被太阳晒得,眼睛发红:“我看您也……亲切。”

他推着推车:“我帮您把东西送回家吧。”

老太太乐呵呵,用手帕帮他擦汗:“谢谢,小伙子。晚上在家吃饭吧?”

小伙子强笑:“不用了。不用了。”

老太太神色没变。小伙子默默走,她就跟着。小伙子似乎在想心事,下意识地往家走。老太太什么都不说,她看着他。

小区就在附近,走过去,走进楼道,搬上三楼。老太太打开家门,熟悉的厨房油烟气熏得小伙子差点泪崩。老太太站在门口笑眯眯拍拍小伙子:“最近天热,不要贪凉。不要喝冰啤酒。”

小伙子低头,看不清表情,胡乱点头,落荒而逃。

老太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

小韩警官咬着牙,生怕哭出声。

太阳快下山,林应扛着一只白色保利龙箱子站在林召家门口踟蹰。林召在书房里不吭声,最后还是沈肃肃看不下去林应汗流浃背的样子,出去开门:“林应来了?快进来。”

林应看是沈肃肃,点头:“树苗儿在吗?”

沈肃肃笑:“树苗儿学钢琴去了。”

林应扛着大箱子走进客厅,提高嗓音:“我知道,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他也不跟我解释。那我不问。嫂子这个给他,就说我兑现诺言了。”

沈肃肃莫名其妙,看林应气冲冲离开,走出花园。汽车声音远了,林召才从书房出来。最近他赋闲,一身气势一点没减。沈肃肃打开保利龙盒子,里面是包装简陋的一种……冰棍儿?她没见过。

林召低头看那一箱子冰棍儿。几十年前的老东西,难为现在网上“怀旧”的人多,又重新生产。最简陋的甜水冻成冰,林家吃不起。

林应站在杂货店门口丢人现眼,巴巴看别人吃,被林召用力地拽回家。林应哭着跟林召说,等他有钱了,要给哥哥买一箱子。

林召捏捏太阳穴,低声笑。沈肃肃听丈夫的笑声,心里又酸又痛。林召其实是快乐的,这么大一箱子冰棍儿。

“别让树苗儿看见了。我慢慢吃吧。”

林应开车回家,已经入夜。夜风有些清凉的意思,一吹白昼的郁热。家里挺热闹,虞教授做点心,韩一虎言辞帮忙,看到林应回来:“今天一天过得好吗?”

林应笑笑:“还行。忙什么呢?”

言辞哼一声,不解释,接着帮倒忙。虞教授做完点心妥善装盒。言辞很得意:“我都忘了,我们白泽怎么可能屈服于空调?我们晚上去乘凉。”

林应赔小心:“我也想去。带上我呗?”

言辞勉为其难:“那带你吧。”

虞教授准备好食物,言辞手一扬,林应家门口突然不见,成为星空一隅的船坞,停着一艘贝船。

言辞帮虞教授把点心装上船,扶虞教授上去。韩一虎和林应跟着上船,贝船缓缓离坞,驶入星河。

言辞翻出四只酒杯,用一只酒杓舀一抹月色倒入酒杯,清清凉凉,柔柔亮亮。

高空清新的凉风掠过,扫除人间喧嚣。

虞教授举杯:“为今天一天。”

韩一虎和言辞林应一同举杯:“为今天一天。”

贝船行驶,上游皓皓星河,瀚瀚长天,下有繁华人世间,万家灯火。

“真美。”

“是呀。”

第75章:幼童(上)

树苗儿看见雨中有一个小孩子。

矮矮小小,面黄肌瘦。

郁热许多天,终于下雨。毛团子仰在席子上,感受难得的清凉。林应凑上去想撸一撸,言辞用爪爪推他:“你一过来,就一股热浪。”

林应属于火力特别大的人,他自己没感觉,有点委屈:“怎么我就一股热浪了。”

言辞懒得动,竖着耳朵听窗外的雨声。林应用脸盯着言辞的小爪子,硬是凑上去亲他。言辞睁开一只眼睛:“你看见以前的我了?”

林应点头。

言辞得意:“是不是很大?是不是很帅?”

林应蹭蹭他的毛毛:“是,很大,很帅。”

言辞忽然惆怅,看看自己的爪爪,这么一点点。

林应用嘴唇亲吻言辞的爪爪。言辞躺着,看林应压近的脸。

“大家伙。”

“嗯。”

言辞鼓起勇气:“我梦见自己衰竭,那之后,你怎么样了啊?”

林应的手虚虚地笼着言辞,他专注地看言辞有形有神有光彩的圆眼睛,这一对黑如龙晶的眼睛,从来没变。

“没怎么样。”林应低声道。

言辞两只爪爪扑腾林应的手指。林应撑着脸,侧躺着,跟他玩儿。言辞听到那个制作云阳护身符老人的灵魂重复地吟唱颂歌。

黑色的天生臣服于白色天神。白色天神衰竭,黑色天神暴怒,降祸众生,天罚灰飞烟灭。九道雷劈下之前,黑色天神抓出心与血,灌溉云阳花林。

“我有的时候,有些害怕。”林应捏住言辞的爪爪。

“怕什么呀。”

“怕我会再次失去你。怕这个故事是又一个轮回的结局。”

言辞舔舔林应的脸:“别害怕,别害怕。”

林应搂住言辞:“我现在,过一天,算一天。就是害怕,哪天一睁眼,你不在了。这个世界我已经不认识了,只剩你了。”

言辞尽量不挣扎,就是太热了:“世界没变,只是可能稍微透露了一点你没见过的一方面。既然好的一面,坏的一面,其实一直存在的,担心什么呢。”

林应在想林召。林召实在太反常,他一辈子奋斗来的地位正在垮塌,他连挣扎都没有。林应甚至不敢去想林召到底是为什么不不反抗,他怕知道原因更无能为力。言辞把两只眼睛全睁开,用爪爪拍他。

“你一个人害怕,加上我,咱们两个人,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林应一把抱紧他毛绒绒的小身子:“你在就行,有你在,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言辞安静三秒,鼓着小脸儿拼命挣扎:“热死啦!”

爪子都收起来的软肉垫扑在林应脸上,林应很享受,觉得这是最好的爱抚。

虞教授打着伞往外走,难得雨后清凉,雨珠在伞檐上沥沥一串挂下来。虎子站在车边看他,虞教授笑道:“怎么不进车里?”

虎子最近健身颇有成效,想来个湿身表演,估计错了雨势,现在狼狈得活像洗澡忘了脱衣服。他尴尬:“刚才还是小雨。”

虞教授拉开车门:“上车。”

“我身上都是水。”

“快点上车。”

韩一虎坐在副驾驶,看虞教授开车。虞教授的手指很美,修长如玉,特别是攥着床单子轻颤的时候。虞教授专心开车,韩一虎突然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虞教授打方向盘:“什么谢谢我?”

韩一虎叹气:“你帮我大哥介绍很多活计。”

虞教授很平静:“前段时间学院里需要用物流,所以我提了一下。你大哥做得确实好,其他大学也要用,自然就会和他合作。我并没有做什么。”

韩一虎固执:“谢谢。虞教授什么时候帮人拉过活,教授圈子里谁能得你‘提一句’?我大哥会努力认真做好的。”

虞教授对韩一虎笑笑:“你大哥人真的很好。他很为你骄傲,我也是。”

韩一虎伸手摸摸左腹。

那一枪他是结结实实挨上了。他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鼻子嘴往外涌血沫。那一瞬间他觉得这样也很好,躺在云阳怀里,平静地入睡。

韩一虎的血染了虞教授一身。

他倏然看到热烈如生命的云阳花林。

他感觉到温热的力量温柔地包裹他,他看到璀璨的云阳花林无止境地扩散,扩散,耀武扬威。

最主要最大的那一棵,就生长在他的血液上。他躺在树下,想起当年在这花树下对云阳结结巴巴表白,看到云阳身上的红斑,他还以为云阳对自己过敏,瞬间绝望。

云阳,我爱你啊。

韩一虎抓住虞教授的手指,闭上眼睛。他不打算告诉虞教授他的肝肺问题。虞教授身上木质的香气缭绕着他,他睡着了。

再醒来,在家里。云阳睡在他身边,他感觉心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柔软坚硬,天不怕地不怕。

开车回家,言辞没有冲出来迎接虞教授,看来林应那个儍冒还是有点用处。韩一虎和虞教授上楼,虞教授笑道:“你去泡个澡,别感冒了。”

韩一虎在浴室门口,慢慢脱衣服。他年轻结实的日肉绷在骨架上,虞教授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描绘肌肉的纹路,吹了个口哨。

“你说……‘小鲜肉’指的是哪里呢?”虞教授凑近,低声问。

韩一虎微微低头看虞教授:“我很高兴亲爱的还觉得我很‘鲜’……”

虞教授的手指温柔地按在韩一虎胸肌上:“很硬的肌肉,还是,更硬的……嗯?”

韩一虎扶着门框,想去捉虞教授的手指,那根葱白的手指蝴蝶一样忽而飞去,捉不住。虞教授低头往下看:“啊呀。”

韩一虎舔嘴唇,转动脖子,有些躁动。虞教授慢条斯理解开衬衣领子,韩一虎的眼睛控制不住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韩一虎说话的时候,擦着气流:“亲爱的,我身上也有不太硬的肉。”

虞教授傲慢地看他:“嗯?我不喜欢软的。”

韩一虎狞笑着逼近:“我是说……舌头。”

虞教授扬起修长的脖子,韩一虎舔上去。顺着血流奔涌的动脉,一下,一下。

言辞在林应背上蹦跶,自己给自己配音:“哒哒哒,哒哒!”

他们在玩小游戏。林应脱光上半身,放出翅膀,趴着。言辞原形在他背上跳来跳去,柔软的肉垫踩林应的翅膀根儿。肌肉,血管,神经,骨骼,对着林应咆哮痒意,这里是林应的敏感点,林应背上的肌肉贲张,臂上肌肉绷起,青筋绷如弓。

言辞喵喵一边唱一边跳,看不见呀看不见,看不见呀看不见~

四只小肉垫,软软地从腰臀走到脖颈,转个身,从脖颈走到腰臀。林应忍得全身发抖,差点拍床而起。

言辞仰着小下巴:“不许动!不许起来!”

毛绒绒的小尾巴,轻轻在敏感点上一扫。

血液变成岩浆,冲进林应大脑。

林应慢慢爬起,大野兽被激怒了。他双手捧着言辞,表情被欲望撑得狰狞:“你这个小坏蛋。”

言辞哼一声一脸鄙视:“这点定力都没有。”

林应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亲爱的,我是说过我很有定力,我可从来没说过我……阳痿。”

言辞愤怒挠他脸:“那你装腔作势什么呢!哪次不得我撩你!装蒜的大傻冒!不准把翅膀收回去!”

林应捶床:“你可别说你这副奶猫样摊在床上是勾引我!”

言辞瞪着圆眼睛,跳下林应的手,噗嗤变成人形。

少年人挺拔青葱的,身体。

他用圆眼睛挑衅地看林应:“这才叫勾引。”

林应捏住他骄傲的小下巴,一口啃上去,华丽的血色羽毛漫天飞舞。

守护的翅膀覆盖言辞修长的双腿,柔滑的绒羽摩擦他的肌肤。言辞被美丽的巨翼裹住,身体快乐地抽搐。

他喜欢这两对守护之翼。

上古之时,就是了。

树苗儿静静地看窗外。沈肃肃觉得不对劲:“宝贝儿,你看什么呢?”

树苗儿转过头来:“妈妈,有个小弟弟在外面淋雨。”

沈肃肃一愣:“哪有小弟弟?”

树苗儿点头:“哦,不是人哦。”

沈肃肃看着一本正经的肉团团的儿子,心里一寒:“宝贝儿你乱说什么呢?”

树苗儿严肃:“小弟弟看咱们家很久了。让他到咱家来当我的弟弟吧!我会对他好的,就像爸爸和叔叔。”

沈肃肃真有点害怕了:“不要胡说!”

树苗儿不满:“总是这样,不回答就总问,回答就说我乱讲。”

沈肃肃强行把树苗儿带离飘窗:“吃晚饭了。爸爸在等你。”

树苗儿回头看窗外,小男孩是饿死的。

能不能想办法让他吃点东西呢?

树苗儿抬头:“我想叔叔和猫猫了。我要去叔叔家。”

第76章:幼童(下)

树苗儿吃饭的时候问林召:“爸爸,你和叔叔好吗?”

林召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树苗儿措辞半天:“你喜欢叔叔吗?”

林召笑一声:“你叔叔是我弟弟,我当然喜欢他。”

树苗儿圆胖胖的小手放在桌子上:“像喜欢我一样吗?”

林召用手指蹭树苗儿脸蛋上的饭粒儿:“嗯。”

树苗儿思索:“那我也要弟弟。我也要当哥哥。”

林召问他:“为什么?”

树苗儿认真:“爸爸当哥哥当得很好。”

林召搂住他:“爸爸当得一点也不好。”

树苗儿蹭蹭爸爸:“不是哟。”

他揪住林召的袖子玩儿:“爸爸,有个兄弟什么感觉呀?”

林召用下巴顶住树苗儿的小脑袋,抱着他轻轻晃动:“你在慢慢长大,让我想起……你叔叔一天一天长大的日子。”

雨下得很大,树苗儿吃完晚饭跑去飘窗那里看,小孩子不见了。

沈肃肃满屋子捉树苗儿,让他上床睡觉:“明天去叔叔家,你乖乖的。”

树苗儿洗漱上床,突然门铃响得不怀好意,沈肃肃一把搂住他,林召站在门口,犹豫半天,撑着伞出门。

沈肃肃看到丈夫走进院子,大门口停着车,几个西装革履的黑衣人站在雨中,手里捧着一只盒子。

林召一接近盒子就闻到熟悉的血腥味。管家坐在车里,摇下车窗,对他微笑:“老先生叫我给您送来。”

盒子不大,暗色的血水被雨水冲刷,淋淋漓漓,漫在林召手上。

一道闪电扯开夜空,瞬间的光映着雨中几个人青白的脸,不像人,不是人。林召站得很直,硬挺着,一只手打伞,一只手托着盒子。

盒子还有温度。

管家微微致意,轿车开走,诡秘地湮进雨幕。林召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扑面的腥气,一副完整的,人的肝肺。

还有热度,有细微的抽动,误以为自己还需要运转。

林召撑着伞,站立许久。

树苗儿等一晚上,那个小孩子没有出现。终于到天亮,树苗儿欢呼一声,他很久没有见到叔叔。司机把树苗儿送到林应家,树苗儿挎着小挎包颠颠下车,刚想按门铃,虞教授清晨出门倒垃圾,一开门正好看见门口小不点。

“镜子先生。”树苗儿很腼腆,背着手。

虞教授很喜欢这个小孩子,扔了垃圾:“早上好啊。你叔叔昨天晚上说过你要来。早饭吃过了么?”

树苗儿握住背包带:“吃过了,不过我还可以继续吃。”

小家伙老早惦记虞教授的点心,虞教授笑:“今天早饭你叔叔做的。”

树苗儿果断:“哦那我饱了。”

虞教授给树苗儿开门,树苗儿一只脚刚进门,白色的团子滑下楼梯扶手,扑虞教授,站在他的肩上,看到树苗儿凝固住。

树苗儿咯咯笑:“猫猫,原来你这么小呀。”

言辞向下看树苗儿。树苗儿抬头看他,张开小手:“你这样小,我就能抱你啦。”

言辞歪头,跳进树苗儿怀里。树苗儿抱着他,蹭一蹭。

林应和韩一虎在厨房里打扫剩饭洗碗盘,虞教授上楼换衣服,树苗儿抱住言辞:“猫猫,爸爸不高兴。”

言辞细声细气问:“为什么?”

树苗儿小小叹气:“不知道,爸爸难过很久了。”

林应洗完碗出来,树苗儿看他:“叔叔,你想爸爸吗?”

林应一愣:“怎么这么问?”

“你很久没看爸爸啦。”

林应苦笑:“你爸就是不见我,我能怎么办。”

树苗儿认真:“有兄弟什么感觉啊?我想有个弟弟。”

林应乐:“有亲情的那么一个人吧。想要弟弟,得问你爸妈。”

树苗儿一指门外:“那个就行。”

林应看门外,虞教授开门出去,那一闪,林应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小孩儿。

言辞跳下地,蹿出门,左右看看。

林应有点惊:“你在哪儿看到什么小孩子了?”

言辞噗嗤变成人,林应赶紧观察树苗儿,小家伙接受度良好,并不坚持正常情况下猫不能变人。

言辞举起手,手指虚虚张开,仿佛擎着蝴蝶或者鸟,轻轻转动。转了半天,没有变化,什么都没出现。言辞还是转,还是没有。

树苗儿好奇:“猫猫你在做什么呀?”

言辞蹙眉,召不到蝴蝶。树苗儿学他,举着手指转。韩一虎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不做声。林应摸摸胸口,自从天雷劈过,亲大爷活跃度就不高。林应明白,天雷被亲大爷分去大半,否则言辞岂止是被烧黑。他没事儿不打算烦将军印,只是现在他想召出六甲六丁保护树苗儿。

外面天又阴,又要下雨。言辞确定树苗儿被什么东西跟上了,没什么恶意。召不出灵魂,言辞也不想激怒那个东西。

地面突然出现小小的脚印。很湿,有泥土,往上走,往上走,上楼,直直地……朝韩一虎去了。

越接近韩一虎,影子越清晰,渐渐浮现完整的身影——

窗外闪电瞬间的雪亮映在一张青白的小脸上。面黄肌瘦,营养不良,面无表情。

韩一虎没动,站在二楼楼梯口,看那个孩子一步一步上楼。

说来可笑。

他们,是仅存的亲人了。

“无启民死了,还真没有蝴蝶。”韩一虎看不清表情,“是吧,任继。”

任启和任继逃出老宅的厨房,一路跑,一路跑,跑得在山里迷路,遇到一个俊秀的青年男子。乌发,白袍,清亮的双眸神采飞扬。

他一把抱住他们,安慰他们,砸掉两块秦淮之镜,让他们戴着,藏起无启民的身份。

任启带着任继跑了。

任继说,他对我们好,我不想跑。

任启愤怒,那些厨房里的人也喂你!

任继发现任启经常偷偷去看那人。他不明白。任启让他恨那人,因为无启民灭族,那人没有出现。

任启看那人跳傩舞。

任启告诉他,要报仇。

一身血泥的幼童抬头看韩一虎,伸出小手想抓住韩一虎,韩一虎往后一退,幼童的血泪滴答,滴答,仿佛窗外的雨。

雷声轰隆,光线明明暗暗,树苗儿真害怕了,他靠着林应:“叔叔……”

报仇。

报仇?

报仇……

一道闪电接一道闪电,烧灼的雪亮中幼童崩为光尘,散于无形。

韩一虎胸前的秦淮之镜碎片冰凉如刀。

显即是隐。隐即是显。

攻即使守。守即是攻。

反过来用。

能照通万物的秦淮之镜反过来用,即可隐匿万物,倒是个天才想法。可惜……

管家手里拎着任继脖子上拽下来的秦淮之镜碎片,拼到会客室门外做装饰的镜子边缘。可惜,骗不过老先生。还差一片。

好歹是个宝物,被人砸掉两块。

管家拼好,老宅地基轰隆轰隆震动,一时分不清是外面雷声,还是老宅下塌声。不是老宅在崩,是整座柏山在崩。

穷奇之力诛戮,穷奇之心凶残,穷奇生于广漠之风,屠杀万物。

反过来用。

穷奇之心,只为一人守。守得坟墓千万年,不可撼,不可破,不可寻。

穷奇之心衰竭老宅将会是灭顶之灾,即便是老先生,可能也无力回天。不过总是有解决办法的。

新的穷奇,终于快要成年了。

林召看树苗儿坐车离开,他也出门,似乎去上班。沈肃肃看着他,只能流泪。林召拥抱她,什么都没说,开车离开。

再也没回来。

第77章:生日(上)

小猫和树苗儿脸对脸侧躺着,睡午觉。树苗儿总是忍不住摸言辞的爪爪。

“猫猫。”

“什么呀。”

“快到叔叔生日了。”

言辞睁开圆眼睛,黑黑的葡萄眸看树苗儿,细声细气:“我知道啊。”

树苗儿握住言辞爪爪:“床头柜上那个水晶相框,是我和妈妈一起送给叔叔的。”

言辞转头,看床头柜上摆着他和林应的手机大头照,林应严肃瞪镜头,自己一脸懵。

树苗儿笑眯眯:“今年送给叔叔什么好呢。”

言辞动动耳朵:“宝贝儿你刚才看见那个,不害怕吗?”

树苗儿很坦然:“我看见过很多,还好,就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多了。”

言辞严肃地晃一晃小尾巴:“你叔叔怎么过生日?”

树苗儿的眼睛跟着毛绒绒的小尾巴来回晃:“叔叔过生日请我们吃东西。猫猫呢?”

言辞舔舔爪爪:“我爸爸说小孩子不过生日,不过每年他都给我做手擀面。”

他的眼神有点黯然:“吃不到啦。”

树苗儿安慰地摸摸他的小身子。

韩一虎站在九棘园楼下,双手揣兜。太阳非常毒,煎着他。韩一虎找了这么久,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儿被变成无启民的,没找到。

来这里做什么。

韩一虎慢慢走进大楼,一步一步,踩着台阶走上顶楼。空旷的毛坯楼层,灰突突立着几根柱子。

韩一虎取出匕首,握住刀刃,缓缓往下划。他握着拳走,血珠淋淋,垂成一条线,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方形。

巨大的玉制盒子慢慢浮现,玉横立在顶层中间,光芒黯淡。白天不是召唤玉横的好时机,玉横里的灵魂出现地很慢。

韩一虎耐心地等。

一个,一个,又一个。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傻乎乎看他。

族人,族人呀。

韩一虎面无表情:“任继,他来不了了。”

深深浅浅的影子,还是傻乎乎地愣着,看韩一虎,理解不了韩一虎说的什么意思。无启民没有肝肺无法再次出生,灵魂只是“留恋”。他们对人世的留恋,任继对他们的留恋。

“任继,死了。我以为他回到这里,现在看来,没有。”

族人呀。

族人呀。

韩一虎伸手一抹脸,居然有泪。任继不知道这些灵魂应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你们……就这样吧。”

被活剖了肝肺的族人,任继一个一个地收集,收集了放在玉横里,假装他的族人都还在。韩一虎不忍心去看这些人迷茫空洞的眼睛,他们认真地看韩一虎,他们不理解任继为什么死了。

“我啊,我吃了十多个人的灵魂,才变成无启民。我迟早有报应,不要看我。”韩一虎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多留。

无启民经历土地,才是一个轮回。韩一虎听到蝉鸣。

林应翻路岑交给他的关于柏山村的所有资料。柏山,以前叫白山。古老方言唱的山歌很有意思,巨大的山体就是天神的坟墓,白色天神沉睡千万年,总有一天会醒来。

林应知道在大多数神话里天神都不算太慈爱,这个黑色的天神真够劲爆。白色天神衰竭,黑色天神发狂失控,掀起飓风,海水倒灌,洪水淹没人间,生灵涂炭。天道降雷处罚黑色天神,九道天雷劈下来灰飞烟灭,黑色天神被劈散之前自己挖出自己的心,埋在白色天神身边,守护他。挖心时血浇灌云阳花林,云阳花林生长成大坝,挡住海水。

林应看半天心想这还有环保意识呢。

白色天神温柔,黑色天神酷烈,可能真的跟小余说的一样,季风气候。有一年季风不正常,东南季风没有准时到达,西伯利亚高压引发环境极端变化……林应编了半天编不下去,作罢。

路岑能在热带雨林单兵作战,荒芜的柏山村小意思。他在柏山村拍到一个类似祠堂的小庙,被当成四旧破掉了,一塌糊涂。断壁残垣上还能看出雕花,路岑拍到一个比较完整的雕花:

一对猫儿眼。

言辞买一堆云阳护身符,上面的雕花林应看半天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对比这个石刻,林应大悟,真的是猫儿眼。

圆圆的,大大的,有神有形,温柔善良,被注视是荣耀。

林应撑着下巴,打开手机。手机里是言辞的各种睡相,四仰八叉的,四肢爪爪摊着。还有言辞在床上跳霹雳舞的视频,蹦蹦跳跳极有节奏感。

温组长过来汇报工作,林应就那个姿势,温组长讲完,林应嗯一声,专心致志欣赏。温组长看一眼白色的毛团子,不动声色。

林应看上去是三不管,不过最好不要糊弄他。小林总是个什么人温组长比路组长清楚。老虎吃饱就懒洋洋晒太阳,没见过这种巨兽天天激动的,可是千万不要怀疑老虎的战斗力。温组长有自己的处世哲学,并且认为自己比路组长高明多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个赞。

林应站起,心想生日到了,该请林召一家吃东西了。这一次请哪里的?他去饮水机边接水,突然眼前一黑,直直往后倒。

温组长本能一躲,害怕被林应砸着。小林总昏在地上,直挺挺的。温组长一慌,以前没发现小林总有这毛病?他掐小林总人中,林应睁开眼,捯气儿。

“老大,叫救护车吧?”

林应吐口气:“别别,不用,刚才不知道怎么了有点岔气。”

不是岔气。

有一瞬间,林应感觉不到自己心跳了。

胸口空荡荡。

言辞和树苗儿在床上迷迷糊糊打瞌睡,天气热得猫都要化掉了,言辞不想动,树苗儿不吵他,也跟着睡。刚要睡着,空气剧烈震动。

树苗儿和言辞抱在一起,树苗儿很害怕:“怎么回事?”

空气沸沸腾腾,奔流翻卷。不是风,是力量,力量从北而来。言辞跳出树苗儿怀抱,变成人形,护住树苗儿。最北的方向,力量汹涌外泄,决堤的大坝隐隐有崩溃之势。树苗儿攥住言辞袖子:“猫猫,你也感觉到了?”

言辞问树苗儿:“你也知道?”

树苗儿点头:“好多次了。”

言辞搂住他,大厦崩塌一样的震动很快停止,树苗儿全身鸡皮疙瘩:“猫猫这是什么?”

言辞搂得很紧:“没什么。”

树苗儿突然冒一句:“柏山是哪儿?”

言辞低头看他:“什么柏山?”

树苗儿指着北方:“柏山,我听爸爸和妈妈说过一次。”

言辞蹙眉:“柏山,在北方?”

他突然捏住太阳穴,脑子嗡嗡跳。北边的力量,他一直看不清的一团朦胧,让他心里痛如刀绞。

他有种感觉,他是从那里出来的。怎么出来的?为什么会出来?为什么回不去?为什么看不清?

言辞噗嗤变成原形倒在床上,树苗儿吓得直哭。言辞费力地舔舔树苗儿小手:“别哭,我没事。”

树苗儿把小脸埋进言辞的毛毛里。大人们总是忘了自己小时候其实都有很大的心,他们不会不接受人变成猫,但成年人永远都不信。树苗儿很担心父母,很担心叔叔,很担心猫猫,他们什么都不说。

言辞缩着,树苗儿抽泣,抽着抽着,睡着了。

言辞轻轻舔舔树苗儿的眼泪。

林应没开车,让路组长送他回家。他慢慢爬上二楼,悄悄开门。猫儿很听话,不让开空调就不开,热得直吐小舌头也没开。树苗儿和猫儿脸对脸,两个小东西都睡着。

林应盘腿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

这是他生活的全部意义了。

古方言的诗歌在他脑袋里回荡,黑色天神,白色天神。太久远了,他只要看到眼前。猫儿如果出了事,他绝对更疯。

言辞醒来,眨眨葡萄眼,小短腿儿伸向林应,爪爪的小肉垫,粉色的。

晚饭树苗儿在林应家吃的。问他林召呢,他说爸爸出门了。等晚饭时为了不让言辞帮倒忙,虞教授让他配陪树苗儿玩。树苗儿拿两面小镜子往言辞身边一放:“看好多猫猫!”

镜子里的言辞,在深邃的无限空间里无止地复制,延伸,仿佛被困在无边的虚幻里。言辞炸毛,蹦起:“喵喵!”

树苗儿安慰他:“没事啦。镜子先生说,这只是光的反射折射。”

镜子先生准备好晚饭,树苗儿欢呼一声,去洗手。言辞低头看看镜子,尾巴尖尖上的毛还炸着。

本来打算让树苗儿在家过夜,林应突然接到沈肃肃电话,她想树苗儿。林应送树苗儿回家。树苗儿下车的时候握住林应的手:“叔叔,你经常来行吗?我和妈妈都很害怕。”

林应跟着下车,领树苗儿回家。沈肃肃神色不自然,站在门口迎接。

“我哥呢?”

沈肃肃干笑:“他这几天出差。”

出什么差,捧高踩低吃人血肉的避之不及!林应没追问,低头看门边上的花坛。泥土新翻过,植物都拔掉。林召又埋什么了?老宅还给他送东西?

林召只会让他别管!

林应踟蹰,心里跟言辞道歉,捂住胸口低声道:“亲大爷,请求您保护树苗儿,您是我的亲大爷。”

他摘下将军印,给树苗儿挂上。将军印挂在树苗儿小小胸脯上,林应对沈肃肃道:“嫂子,为了树苗儿,这个将军印千万别拿下来。”

树苗儿很新奇,用小手摸摸将军印。

林应揉揉他的脸蛋:“叔叔生日快到了,请你去游乐园。”

第78章:生日(下)

言辞一直犯困,原形绒绒一团,蜷在沙发上。虞教授担心:“言辞,你不舒服?”

言辞微微睁开眼:“可能是热得吧……”

虞教授蹙眉:“不对劲,言辞你除了困还有别的吗?去医院看看吧?”

韩一虎收拾碗筷,心想言辞这模样顶多去宠物医院,不过说出来虞教授非要翻脸。

言辞小毛脸儿嘟着,一脸委屈:“就是困……”

虞教授抱着言辞:“那你睡吧。”

言辞窝在虞教授怀里,安安心心睡过去。

他梦见乌发白袍的年轻人。

爸爸。

弥明抱着他,用修长的手指抚摸他。

弥明有一对美丽的圆眼睛,眼神有神光,慈爱怜悯。言辞含泪:“爸爸,我很想你。”

弥明亲吻言辞:“我不是你的爸爸。你是白泽,你为天地化育。”

言辞很固执:“爸爸。”

弥明笑得温柔怜悯:“白泽还能归来,天地之恩,万物之幸。”

言辞哭得更凶,弥明不舍地用脸蹭蹭他的小耳朵,轻声道:“拂凶除晦,保天长存,安收三界,保镇隆平。”

虞教授发现言辞睡着睡着哭了,毛毛脸精湿。虞教授捏捏他的小耳朵:“言辞?”

言辞一醒来,看见虞教授的圆眼睛,哭得更厉害。

虞教授急得打转:“你变回人形,咱们去医院吧?”

韩一虎收拾了碗筷拖地,低声嘟囔:“小孩子做恶梦用得着去医院么。”

虞教授突然想起来:“林应呢?”

韩一虎拄着拖把杆:“送树苗儿了。”

虞教授一看钟:“该回来了。”

林应打电话,把温组长叫去公司。温组长先到,两片眼镜片反着电脑蓝盈盈的光,看不着眼睛。林应进他办公室,温组长一脸凝重:“老大,你确定查林总么?”

林应直接问:“你能不能看到交通摄像?”

温组长确认:“林总问起来要怎么说?”

林应皱眉:“我查他,他能杀我么?”

温组长心中咆哮:林总不杀你,他杀我!

面上一派平静:“我一贯尊重隐私。”

林应看他:“你查路组长呢?算尊重他隐私么?”

温组长立刻进入状态:“我马上进交通系统,查林总的车去哪儿了。不过我觉得查车没用。”

林应这才想起来,他们每次去老宅,总是要有小心的准备。他列了几个车牌号,让温组长查,他立刻去给路组长打电话。路组长在家练拳击,打得正在兴头上,林应道:“马上给我滚过来。”

温组长突然补一句:“您让他洗了澡再来。”

林应看温组长。

温组长凝重点头。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印证了林应的猜测。

林召,去老宅了。

路组长和温组长全部保持沉默。傻是假傻,聪明是真聪明,监控里录到的,林总没开自己的车,一路往北。

林应看不清车里林召的表情,林召只有一个侧影。林召的日子多艰难他无法想象,林召不惜一切艰难竭蹶建立的王国崩塌只是别人一句话。老先生把他扔出羽翼,他立刻就会被别的恶狼分食,如同躺在餐桌上各种珍奇异兽。

一道菜,而已。

林召迟早要去柏山。

老宅,在柏山。林应从来没进去过。

林应眼前一黑,立刻扶住桌子。路组长瞬间扶住他:“老大?”

林应的身量也就路组长能架住,他一阵心慌,不知道为什么。温组长比别人多一对眼镜片,率先发现林应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两个嘴角往外咧。幅度很小,但是吓人。

温组长心想小林总不是狼人变身吧?今天满月?

路组长没那么心眼儿:“老大我送你回去?你这样开不了车。”

林应吐口气:“谢了。”

窗外的夜空低沉地压着雷,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只有雷,声音悬在人脑袋上,隐隐窥视,伺机而动。滚了好几天,声音不大,但感觉在逐渐清晰,似乎是千里之外的庞大战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巨大的车轮将要碾过所有罪恶。

温组长恼怒,真情实感打雷打这么久,倒是下场雨啊!

路组长开车回林应家,林应在车后座仰着,路组长担心他是不是昏死了:“老大,你去医院看看吧?”

林应抬手捏鼻梁,显然没死,让路组长松口气:“没事,这两天太热,睡不好。”

路组长不再说话。

路岑年轻时候也狂过,挨过小林总结结实实一顿揍之后才知道人外有人,对他无限仰慕。小林总当年在部队里也是传奇,可惜受了重伤,不得不退伍。这难道是后遗症?说回来小林总后遗症这么厉害,还能胖揍自己,真够牛×。

开到家,林应苏醒,一拍自己大腿,强迫自己振奋精神,没事儿人一样下车开门:“我回来了。”

言辞趴在虞教授怀里,听见林应的声音,睁开眼,小小声:“喵。”

林应用手心捧着言辞:“怎么了?不舒服?”

言辞在他手心蹭脸,打个滚儿。

林应把言辞捧上二楼,温柔放在床上:“你先睡。”

言辞舔舔林应的手指:“我想给你过生日。”

林应低声笑:“好。”

言辞想了个烂俗的桥段,过生日那天,自己光溜溜,扎上大绸带躺在床上等林应。俗得言辞自己都过电似的一阵麻,麻完了又很期待,想看那时候林应得是什么表情。小猫儿自己嘿嘿两声,睡着了。

林应看出猫儿在憋坏主意,他爱恋地亲亲他,毛绒绒的小身体一起一伏甜甜地呼吸,进入温馨梦乡。

愿我的猫儿一辈子不做噩梦。林应想想,轻呼梦神名讳:“趾离。”

林应突然手机震动,走出房间,低声接了个电话,看见韩一虎。

韩一虎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兜,眼睛里有年轻人勃勃的光。林应有点惊奇,觉得韩一虎跟他更像亲兄弟,他二十多岁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韩一虎咧开嘴,对林应笑:“林召去哪儿了?”

林应平静:“问这个干什么。”

韩一虎还是笑:“去老宅了。你觉得他去老宅做什么?做交易吗?”

林应没回答。

“林召能用来交易的,是什么?”

林应往前走。

“老宅就在柏山,你去过。”

林应看韩一虎。时间忽然停顿,铺天盖地的点点萤火穿墙而过,涌入走廊,流经两人。那是毕,荧荧飞舞,睁着不瞑目的眼睛,美如星河的冤魂。从南来,往北去,川流不息。绿色的荧光映着两个人的脸,林应和韩一虎,半明半暗,光影驳杂。

毕往北去,往柏山去。柏山绵绵不绝的力量正在往外倾泻,往柏山涌的,岂止是毕。

林应用肩膀撞开韩一虎的肩膀,下楼。虞教授坐在客厅敲报告,抬头对林应笑一笑。

“言辞还好吗?”

林应笑着回答:“有点苦夏,等凉快一点就好了。”

虞教授写完报告,回房间,韩一虎坐在床上,盯着虞教授的手表出神。虞教授喜欢手表,随身带着的一只是定制的,异常昂贵。韩一虎刚好对手表没什么兴趣,很少见他戴。虞教授奇怪:“表怎么了?”

韩一虎把手表亮给虞教授:“科学不相信轮回,可是科学用于表达时间的工具却是永不停止地轮转。一圈,一圈,起点,终点。你觉得有意思吗?”

虞教授一愣:“虎子?”

韩一虎放下虞教授的手表,起身拥抱他:“等你过生日,我送你一块表。这叫‘表心意’,表盘上画一颗心,不是卡通屁股形的心,是器官心脏。你在我的心里,我的心守护你,但你是自由的。”

虞教授弯着眼睛笑:“你的‘器官心脏’够大,装得下我。”

韩一虎摇头:“不是,我的心很小,只容得下你一个。”

雷声,源源不断。天道的战车,寻找目标,等待机会。

林应推开家门,一步跨出去。

游光对他摇手,林应眼前总发黑,而且疲惫。他不快:“这么晚了,打电话做什么?”

游光微微一笑。

林应听见汹涌的铁链声,反应却迟了一步,顷刻间被铁链缠住四肢,身躯,脖子。林应张不开嘴,拼命挣扎,铁链被他挣断大半,瞬间修复如初。仲野一手持天子令,一手放出无数链条,活蛇一般游弋,绞缠。

游光吹个口哨:“还没到生日,就有这种力量,能挣断这废物的铁链。等你过了生日真的成为穷奇,没人能拿你怎么办了。”

林应肌肉贲张,在铁链的茧里不屈地反抗,皮肉被勒出血,他仿佛全无痛觉。

游光伸出手指点在林应左胸,低声道:“穷奇之心。”

林应拼尽全力抬头,看到二楼暖暖暗暗的睡眠灯。言辞在二楼。

柔软温馨的光,扑上一层血色。

第79章:苏醒

游光捂住胳膊,右臂血流如注。刚才电光石火之间他闪得足够迅速,否则这条胳膊保不住了。

仲野的铁链转动缠绕,把林应绞成蚕茧。林应右手扎穿铁链的茧,手中红光一点,仲野一惊,深怕林应召出割玉刀,挥起铁链制他右手,游光五指成爪,同时往林应心口探,挖他的心。一道红光瞬间从茧下劈开,游光使出全力往后躲,林应左手握着割玉刀,血红火光猎猎燃起。游光捂着右臂大怒:“仲野你个废物!你没发现他是左撇子啊?”

林应天生左撇子,被林召给扳回来的。平时林应右手吃饭写字,别人根本看不出来。可他的确是左撇子。救命的技能,都在左手。

林应浑浑噩噩,脑子里滴答滴答地响,响,没完没了地响。好像一只走针特别快的表,推着时间加速转动。林应眼睛泛红,面部肌肉抽动,两个嘴角往外咧,露出獠牙。铁链上去缠割玉刀,被滚烫的熔岩烫得蒸发。汹涌的铁链汇聚成漩涡,绞杀林应,一只黑色巨大钢铁之翼爆出,炸飞漫天细碎铁环。

游光二指拈符贴在自己伤口上,咬牙切齿:“坏了提前了!别让另一只翅膀出来!”

滴答滴答。

飞速旋转的指针逼得林应发狂。

好像有个什么人笑着说,这个表不正常,怎么修都走得很快。我爷爷就没有正常的东西。

怀表……怀表?

到时间了。

蝉,从土地里钻出。

穷奇……游光一伸手:“把我的令扔过来!”

一条铁链卷起游光的天子令,游光伸手接住,向天举起。天子令下,众生臣服。圣火熊熊,游光全身燃起绿色火光,他痛得脖子绷起青筋,一松手,天子令跳上半空,一个半透明的影子跳出游光的肉体,握住天子令,赤焰在他身上蔓延,宛如披风。

持令鬼王,游光。

游光的火焰沿着仲野的铁链燃烧,林应全身陷入火海。穷奇一只翅膀撞碎铁栅栏,撞断前门的门柱。仲野二指拈着一张夹着白泽毛发的符在游光真火上一点,白泽的气息对着穷奇轻轻围绕。林应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困兽一样在铁链中打转,突然嗅到白泽的气味。

在他记忆深处,千万年的味道。

林应侧过头。铁链嵌入他的皮肉,血流顺着铁链四处流淌。穷奇不知道痛,嗅着白泽的味道,笑起来。

言辞蜷在床上,小爪爪轻轻一颤。

他听见遥远时光之前的巨兽的悲鸣。

韩一虎枕着双臂靠在床头,盯着对面墙的钟看。一针一针,一格一格。浴室里有水声,虞教授在洗澡。韩一虎想象水珠高低起伏地落在皮肤上的景象,直勾勾瞪着钟。

虞教授洗澡出来,浴袍都穿得板板整整:“虎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韩一虎笑一笑:“没有。”

醒过来,言辞,醒过来。

柔和悲悯的白光渐渐浮起。

越来越亮。

虞教授胸前的琈越来越烫。他不常戴,今天洗澡的时候忘记拿下来。琈烫得虞教授心慌。琈的本意就是浮现本质,虞教授听见墙壁倒塌的声音回荡,隔壁墙透过来威严慈悲的白光。虞教授冲出卧室敲言辞的门:“言辞,你怎么样了?”

言辞没动静,虞教授打开门,小小的白泽蜷着,小身子一起一伏拼命呼吸。

虞教授抱起言辞,他身上清凉的气息安抚言辞:“林应呢?”

对。

林应。

林应呢。

为什么只有那长长,长长的,贯彻长天的哀鸣?

虞教授脖子上的琈飘出云阳花的味道。清甜,清新,仿佛桃花。言辞抽动小鼻子,嘟嘟囔囔:“林应我想吃桃子。”

虞教授觉得言辞也在发烫,他想着去厨房冰箱里拿些冰块,琈出现艳丽的桃红色,散出云霞似的花瓣。

真实。本质。云阳的真实,白泽的真实。

——韩一虎的真实。

虞教授路过自己的卧室,吓一跳,韩一虎腿上趴着一只……老虎?

通体火红,如烧着的烈焰。虞教授瞪大眼睛:“虎子?”

韩一虎一伸手:“你别进来。它突然出现的。不清楚是个什么的东西。”

虞教授扶着墙,他怀里是言辞,卧室里虎子跟一只血色老虎对峙,他心急如焚。

火红的虎看到虞教授,跳下床。韩一虎头发竖起,跳起来就要逮它。巨虎对虞教授没有恶意,蹭一蹭他,满眼的依恋。

虞教授深深吸一口气:“虎子别急。它好像没打算吃我。再说谁能吃白泽。”

巨虎在虞教授面前打滚卖萌,无奈身体太大,场地受限,而且动作不熟练姿势不标准。虞教授哭笑不得,然后觉得巨虎眼熟。老虎在人的眼里长一个模样,仔细看就会有细微差别。虞教授感觉皮肤起粟:“虎子,你觉得……这老虎是不是有点像穷奇?”

韩一虎怒喝:“回来!”

巨虎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不甘心地回到韩一虎身边。它非常服从韩一虎,眼神充满鄙视。

韩一虎莫名觉得它就是不会伤害虞教授。

言辞的白光越来越盛,琈引出的云阳花瓣盈盈围绕,生有意香,令人愉悦。韩一虎身边的老虎被异香吸引,目不转睛看着。

言辞轻轻睁开眼,倏地跳出虞教授怀抱,白光一划,言辞跳出窗外。虞教授跟着上前,趴在窗边一看,差点喊出来。

林应全身捆着铁链,倒在路边。四周围墙栏杆一塌糊涂,他们却一点都听不见!

游光回到身体里,一只手举着跳动的火焰。不能离开肉身太久,“人”的身份还有用。他举着穷奇的心看仲野,仲野和他一样狼狈,铁链断得七七八八,站在墙角,头发挡着脸。

“你不走?小主人会杀掉你。”

仲野没动。

白泽的气息冲出二楼,仲野仰头看着,主人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真正白泽清醒的日子……

仲野被罡风撞翻在地。真正的,远古而来的白泽俯身看他,无机质的琉璃眸子无喜无悲。

白神……

仲野被他一只脚掌按着,仁慈的白泽没有用力,白泽在等他解释。

虞教授扶起林应,林应身上全是极细铁链的勒开的伤口,一道一道,血肉横飞。韩一虎试林应的心跳脉搏,全部没有。

虞教授喊他:“林应!”

韩一虎摇头。

虞教授想要放出云阳花林,怎么都不行。红色的老虎跟在韩一虎身边,看看虞教授,再看看韩一虎,突然一爪子抓开韩一虎的手背。虞教授碰到韩一虎的血,立刻出现漫天的云阳花林,盛开怒放,四散清香。

云阳花瓣卷着林应,绽开的伤口渐渐愈合,林应依旧没有呼吸脉搏。

死亡。

虞教授一时间很难接受,白泽威严的声音在天际回荡:“穷奇之心呢。”

仲野叹气,沉默。

他捡起天子令交给白泽:“您处置我吧。”

白泽转头看林应,这个男人倒着。

白泽没再看仲野,他变回猫儿大小,小心翼翼走上前,用小爪爪推一推林应,细声细气叫他:“林应。”

林应身体表面没有伤口,仿佛沉睡。他在逐渐僵硬。

言辞用爪爪推他的脸:“林应。”

这个男人很喜欢言辞用爪爪推他的脸,每次都会被痒得大笑。言辞用小脸蹭林应的下巴,最近他洗脸又应付了事,胡渣子还是那么扎人。言辞坚持不懈地蹭他:“林应。”

虞教授蹲在一边撑着额头。云阳花林的花瓣徒劳地往下飘,没有用处。

游光凌空出现,一把捞起仲野和天子令就要走,脚突然被云阳树枝缠住,越缠越紧。虞教授罕见地震怒:“你去哪儿!”

游光抓着仲野悬在空中进退不得,云阳树枝生生要钳掉他的脚。刚才他离开肉身太久,已经是强弩之末,现在他讶异地发现……云阳树似乎在吸他的血。

虞教授的涵养用尽了,他怒道:“林应的心呢!”

游光额角有汗,拖延时间:“在他腔子里。”

云阳树枝把游光的腿骨勒得咯咯响,游光面色发白:“穷奇之心在柏山!”

云阳树枝泛起血色,游光血液将尽,忽而笑道:“虞教授,你义愤填膺什么?林应死了才是回归正轨!你知不知道小韩警官原本不用死的!”

虞教授一愣,游光咬着牙:“小韩警官是替林应去死的!本来该死的就是林应!”

虞教授愤怒:“挑拨离间!”

游光冷笑:“你问小韩警官,我说的是不是事实,本来该被虐杀的是不是林应,小韩警官是不是做林应替死鬼!”

虞教授白着脸看韩一虎,韩一虎什么都没说。游光感觉腿上云阳树枝一松,拎着仲野和天子令踏风飞走。

虞教授怔住,感觉到小小的,柔软的触感。

他机械地低头,看到白绒绒的小白泽。言辞用大大的包着泪的黑眼睛看虞教授,虞教授轻声问:“虎子的事,你知不知道?”

言辞嚎啕大哭:“对不起云阳,我知道!”

毛绒绒的一小团趴在林应身上,哭声像个小孩子:“云阳你别不理我!”

言辞的哭声哭得韩一虎心里酸得崩溃。他抱着胳膊蹲着,额头放在胳膊上。他的一生都完蛋了,他早就死了,他是别人的替死鬼。

十年前,弥明走进地狱,都没看一眼言辞。

十年之后,云阳也不看言辞。

云阳也要走了。

言辞哭得抽抽,小爪子抓住林应的衣服。

他什么都没有了。

努力那么久,想要个家。

要是一直流浪就好了。不进林应家,不去上虞教授的课。

一双温暖的手抱起言辞,抱进怀里:“不哭。”

言辞抓住虞教授的领子,一嗝一嗝地抽搐。虞教授抱着言辞,伸手搂住虎子,使劲呼噜虎子的头毛。

虎子早就知道了。

虞教授突然明白,虎子真的早就知道了。他为了虞教授一直都不说,一直都不说。虞教授亲吻虎子的发顶:“谢谢,谢谢你这么为我考虑。”

虞教授深深的呼吸:“虎子起来,把林应背进客厅。我看林应没什么生理伤,估计还有的救。是不是言辞?”

言辞把小毛毛脸拼命塞进虞教授颈窝,他绝对不离开。

虞教授坚定:“咱们三个,不能乱。”

言辞含含糊糊地抽泣:“我要救林应。”

虞教授抚摸他:“对,救林应,救虎子,救我。言辞是白泽,白泽守护山川,也会守护我们。嗯?”

“嗯。”

“先解决最重要的问题。其他次要矛盾,我们搁置。”虞教授指挥虎子把林应背回家。地上的隐藏阵快要失效,到时候处理门口的损毁也是个麻烦。虞教授照顾林应,安抚言辞,安慰虎子。

云阳树生长千万年,花开如生命热烈,果敢决绝。

第80章:对谈

虞教授抱着言辞,放在茶几上。他和韩一虎盘腿坐在茶几周围,神情肃穆。

“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不是要指责谁,目前找一个人当出气筒发泄焦虑和无助是最容易的,也是最没用的。”虞教授态度强硬,“这里有一只圆珠笔。如果有人想讲话,拿起这支笔,畅所欲言。拿着笔的时候,别人不准打断。”

韩一虎和言辞对视着发呆。

虞教授举起圆珠笔:“那么我先开始。这件事说来说去起因还在我。是我提出要跟言辞‘半结盟’,不想透露的信息不透露,但是说出的一定是真实的。这个提议很失败,一定程度上造成现在的局面。所以请接受我的道歉。”

言辞特别惊恐地看虞教授,还有点受宠若惊。虞教授看他那个小样,忍着不去揉:“现在把事情捋一捋,解题的关键,在理清思路,找到正确的切入点。你们觉得呢?”

言辞眨眨眼,小心翼翼举爪。虞教授把圆珠笔放在他面前,言辞认真地按住:“我,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要不然你们问我吧……”

韩一虎的手背被云阳花瓣治愈,不过还有点痒。红色的老虎在远处打盹,看韩一虎的时候眼睛吊着,全是鄙视。韩一虎指着它问:“所以这是个什么东西?”

言辞看一眼火虎:“那个……可能是你的神思,被琈化形了……很罕见的情况……”

韩一虎不可思议:“所以我的神思在鄙视我自己?”

火虎颠颠跑到虞教授身后,咬咬虞教授的衣服。虞教授转身看它,它讨好地蹭蹭虞教授,就地打个滚儿,除了太大,居然有点言辞的风范。

韩一虎捂脸。

言辞爪爪按着圆珠笔:“那个,还有,我以前不确定,现在看来,小韩警官可能和穷奇的心头血有点渊源……”

“我是林应心头血?”韩一虎觉得略微恶心。言辞慌张:“不不不能这么理解……”他哽咽一声,“上古穷奇抓出心脏守护……守护白泽,心头血滋养云阳花林……”

那这样还好。

我和你的纠缠,从这样早就开始了。

虞教授手指撸着红老虎。红老虎被修长的手指撸得舒服,翻出肚皮,示意虞教授撸肚皮。韩一虎瞪老虎:你别不要脸!

火虎吊着眼睛鄙视:死要面子。

韩一虎指着老虎:“这玩意儿我怎么收起来?”

言辞嘟囔:“你又不承认它。”

韩一虎看言辞,言辞往虞教授身边蹭一蹭。

虞教授抚摸火虎:“你知不知道当年你给我最深的印象?”

韩一虎放开手,看虞教授。

虞教授神色淡淡:“你打篮球。你在球场上虎虎生风,横冲直撞,无畏向前,让我看得入迷。”

韩一虎沉默和畏缩成为习惯,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生前”是个什么模样。心底的神思鄙视他,怪不得。

韩一虎出神地想,想他一直的计划,想他是不是真的舍得云阳。

虞教授并不打断他,手指插入火虎厚实的皮毛,慢慢地捋,一下一下。火虎竭尽所能想把自己塞进云阳怀里,努力半天只能塞个大头。

韩一虎出声:“我和林应确实有渊源,所以才被……选成替身?”

言辞难过:“对不起。”

韩一虎点头:“我知道了。”他看虞教授:“对不起,我绝对不再犯蠢。”

火虎长长虎啸,扬起前肢一跳,跃进韩一虎心中。

虞教授冷淡:“你记得你的许诺就可以了。”

韩一虎拿起圆珠笔:“我……被杀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一直是浑浑噩噩的状态。原本打算找到任继问清楚,看样子……”

他吐口气:“不行了。”

虞教授拿起圆珠笔,一只手指摁着一枚闪存盘推到茶几上:“经过言辞允许,我查看了林应的闪存盘。里面的内容很多,但只关于一样:柏山村。林应看样子调查柏山村有一段时间,所有信息他过滤出两条最有用的:柏山是‘白色天神’的坟墓,柏山以前叫‘白山’。这也就是说……”

“柏山是白泽的坟墓。”言辞低声道。

埋葬白泽,血灌云阳。一切传说的起点,就在柏山。

“我也查阅了一些关于柏山的权限资料。五十年前柏山村被迁出,封山育林。五十年以来没什么发展,进出只有一条路。卫星导航和地图全都没有标识。这几年探险兴起,有些人去探险,找不到进山的方法。”

韩一虎蹙眉:“林应肯定知道进山的方法。他去过。”

言辞黯然:“我看不到柏山。”

虞教授恍然想起他在林召家说过,模糊一团的地方,他找不到方位。

言辞很焦躁:“我看不到柏山。”

虞教授安抚他:“穷奇之心是守护,隐藏,有可能误把你屏蔽了。”

言辞认真:“人能看到。”

虞教授深刻思索:“那么,咱们想办法去柏山一趟。”

韩一虎看虞教授。虞教授对他笑:“案件进入死胡同,我们总是要去复查现场,对不对。”

老宅举办宴会。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隔着荷花池塘,能听到宾客的笑声,笑声在水里和人马一起沉浮。

人马看上去就是一颗人头,苍白如死肉,两眼无眼睑,零星布着鳞片。没有眼睑的死人眼和林召对视,林召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马。

当初林召对上荷花池里的人头,没有害怕。当时他不知道害怕就会被人马拉下水当食物,沈先生站在他身后,他以为沈先生会推他一把,竟然没有。

沈先生把林召引荐给老先生:这就是林召。

老先生真是够老,没人说清他到底活了多少年,一堆死去的皮叠在一起,可他死不了。老先生是不会死的,这座老宅就是他坚不可摧的身躯,利益就是他的触手,自以为是的蠢蛋才会觉得不许要老先生的庇护——比如林召自己。

林召掰一块肉往荷花池里扔,人马涌过来抢食。

他上学时最喜欢的小说是狄更斯的《远大前程》,前半本。下等人的皮普,铁匠出身的皮普,跑到伦敦学做绅士的皮普,进入上流社会,回到家乡住最高档的野熊饭店的皮普。沈肃肃不是傲慢的艾斯黛拉,沈先生不是死刑犯马格维奇,林召却一直很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下等人,林召。

宾客的笑声被雷声盖住,最近几天雷声越来越大,林召兴致勃勃地等待天打五雷轰。等了半天,雷声又好像小了。另一边回廊上走来几个黑衣人,管家在最前面,捧着一只木盒,木盒当中一簇跳动的火焰。

林召看着那群人。

管家远远见到林召,微笑致意:“林总,这几天住得舒服吗?”

林召盯着管家手里:“您拿着什么?”

管家笑道:“云阳木盒。”

林召没有表情:“那个火焰,是什么?”

管家大笑:“林总,您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这座宅子能成为躲避风雨的世外桃园,都多亏了穷奇之心。那一颗穷奇之心火焰快灭了,老先生找了一颗新的。”

林召一派平静:“我什么都不知道。”

管家摇头:“林总,您把任继给埋了。老先生常说,林总算是个难能可贵还有人情的,一个商人,竟然还有侠义。”

林召暗暗攥拳,轻轻发抖:“这是林应的?”

管家举起火焰:“穷奇的。未成年的穷奇之心力量不足,接下来,还要靠林总了。”

林召迫不得已扶住鹅颈椅。

管家叹息:“老先生说,林总什么都知道。林总既然您什么都知道,咱们就不必打机锋,开门见山吧。林总幼年就能把穷奇神思拽来人间,绝对有过人之处。老先生说,林总配合,属于林总的一切,原样奉还。”

林召眼前一黑:“肃肃和树苗儿在哪儿?”

管家温和:“在家等您回去。”

林召冷笑:“属于我的一切?我弟弟算不算?”

管家觉得不可思议:“林总,林应和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您为什么被收养,您不知道?螟蛉报恩,您报过恩了。再说……螟蛉到底是什么?蜾蠃捕捉螟蛉,用螟蛉喂养自己的亲子。亲子趴在养子身上吸血,您没被吸够啊?”

老宅上空没有天,永远是黑色的闭合的一片,林召觉得那黑色压下来,压下来,压死他,碾碎他。

管家手中云阳木盒里跳动着穷奇之心。

林应的心。

“您是不是觉得……穷奇觉醒,把这里破坏掉,一切就结束了?您打算把穷奇引来?”

林召闭上眼。

管家怜悯林召,何苦。在老先生眼里,阴谋诡计,无非是稚童游戏,看着可爱,罢了。

看不出来这个年轻人有饕餮相。如果林召是饕餮,客厅里那些食腥啖膻生吞活剥的“贵人”们,就是恶鬼了。

荷花池里人马还在抢食,有一个翻过脸来,还有点像沈先生呢。

谈话进行很久,在虞教授主持下完美结束。虞教授抚摸言辞:“有问题就解决。我们一起找到解题的关键。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言辞点头:“我知道了。”

虞教授把言辞抱上楼,放在床上。林应在一边安静躺着。言辞不承认林应已经死了,虞教授于是也不承认。

虞教授道晚安,走出去,关门。言辞小步小步踩上林应沉静的胸膛。里面的心脏不再跳动。言辞总是喜欢趴在林应心口睡觉,林应的心跳沉稳有力,坚定踏实,他听着,睡得特别好。

安安静静。

言辞趴在林应胸前,仔仔细细端详林应,欢欢喜喜舔林应的下巴。毛扎扎的。

“我会救你的,我一定救你。”

“大家伙,别害怕。”

“快点醒来,我有礼物送给你。”

第81章:大傩舞?散序

大傩,逐疫,驱邪。方相氏与十二神率百隶百子,亦歌亦舞,召会群灵,以祛邪晦。

雷声滚滚。

沈肃肃神情淡然地做早餐,树苗儿醒得早,紧紧抱住从叔叔家拿回来的抱抱熊。他有点惊慌地看着妈妈,又不敢问爸爸去哪儿了,叔叔为什么好像不见了。

沈肃肃对树苗儿笑一笑。

树苗儿把小脸藏在抱抱熊后面:“妈妈,爸爸呢?”

沈肃肃摆好早餐——林召是个刻板而无趣的人,没人看好他们的婚姻。门第悬殊,林召为什么娶沈肃肃再明白不过。可他们婚姻其实还不错,不能再求什么。林召最喜欢的早餐:豆浆,馒头夹煎刀鱼。

煎刀鱼是沈肃肃唯一会做的菜。林召说过,很小的时候县城刚刚流行使用电饼铛,父母带着他去亲戚家串门,亲戚用电饼铛煎刀鱼,他吃得不抬头。林家难得有闲钱,林父回家就买了一个电饼铛。

“平时水果都舍不得买新鲜的。突然买回家一个电饼铛。”

沈肃肃勉强笑笑:“爸爸出差了。很快回来。”

她眼圈一红,看窗外。

一早天就像是亮不了,乌云压着,雷声一声催一声,逡巡着,仿佛寻找目标。

老宅里突然肃静。林召在老宅有自己的休息室,他推开门,四处走走。以前在老宅的活动范围其实也不大,宴会厅,荷花池,私宴,休息室。老先生一直没有出现,连管家都不见了。林召在幽寂的长廊里走,长廊的一头无限延伸,无限延伸,延伸进虚无的黑暗。林召走进宴会厅。庞大的宴会厅空无一人,长长的餐桌点着蜡烛,刀叉瓷盘摆放整齐。林召听见笑声,在虚空的屋子里悄悄回荡。林召四处看一看,的确没什么人。

吃与被吃。

这地方体现一切进化与等级的精髓,的确是个圣地。林召从宴会厅穿过,进入一个小隔间。隔间门前后都是门,对面的门前摆着一面缺口的镜子。秦淮之镜,映现真实。林召的身影在镜子里掠过,平凡无奇的,人影。

再开门就是私宴。私宴布置古朴淡雅,林召费尽心血才能走进这里。真正的上层,上层人,握着全力的,林召想要爬入的云霄。据说这么多年以来,林召是惟一一个从宴会厅长桌走进私宴的。私宴里也摆着镜子,朝门外。

这面镜子跟秦淮之镜差不多大,放在木雕底座上,镜子背后刻着两个秦篆:咸阳。

当年咸阳宫的方镜,照人五脏肺腑所思所虑,纤毫毕现无需辩驳。

林召第一次站在咸阳方镜前面接受“考验”,他看到自己的骨骼,内脏,还有,贪婪。

他的贪婪让老家伙们反而放心。

镜子反光,反走魑魅魍魉。

原来这些老家伙真的害怕。

林召站在咸阳方镜前,看自己,然后,咧开嘴角,微笑。

齐女士一早起来化妆准备参加董事会,突然惊天动地一声响。宅子最西的西边,是不断加盖之前的老宅,老宅的伸出,匍匐着齐家将死未死的“传统”,传男不传女的“荣耀”。她顺着声音走进宅子深处,仿佛深入古墓,死得透,又等着活过来的死板板的祖宗们在墙上的黑白照片里死板板地看齐女士,有那么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齐家唯一的男丁在医院当活死人,齐女士掌家,她可怜这些祖宗们。

齐女士推开陈旧的,与西式装修格格不入的对开木门,一间祠堂被埋在西式别墅里,蠢蠢欲动。

门楣最高处的匾掉下来,摔得四分五裂。

齐女士眼皮一跳,关上祠堂门,往外走。

老宅出事了。

够格参加“饔飧宴”的,不够格参加只能垂涎的这些人,阴损缺德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后代子孙家宅平安事业兴隆靠的都是老宅。老宅倒了,他们也得完!

有人给齐女士打电话。齐女士一看,梁总。不学无术,死也挤不进饔飧宴的梁总。原本扒着林召,林召倒了,他竟然有三分仗义,没跟着众人推墙。齐女士蹙眉,梁总破锣嗓子在手机里飘出来:“齐总啊?忙着呢?我有事找你。”

一声齐总,齐女士决定搭理他。

虞教授决定去柏山村看一看,因为韩一虎必须去,言辞必须去。虞教授很认真地制定了计划,去学院请假,准备登山野营用品。他开着车回自己家一趟,带来很专业的装备,封面净是外国字。买了很多年,韩一虎都不知道虞教授是什么时候买的——根本没拆过封。

言辞和韩一虎假装没发现。

言辞趴在沙发上,动动小耳朵:“云阳,会很危险。”

虞教授没争辩:“我们必须去。”

他表面还是一本正经神色俨然,内心早就翻涌起知识分子的热血。

韩一虎笑笑,云阳可是一级警督呢。

言辞用小脑袋蹭蹭云阳的手。

虞教授抚摸他:“你……都想起来了吗?”

言辞眨眨眼。

海岸线,白色天神,黑色天神,衰竭,还有……滔天洪水。

言辞黑黑的眼睛暗淡下来,虞教授亲亲他:“抱歉,你就是言辞。”

言辞变成人形,跳下沙发,蹬蹬蹬上二楼,认真地看林应。

林应的脸转成灰色,不过言辞看他还是一样好。他神情天真地亲吻林应。

“我去带你回家。等我。”

林召守着林应的心,虚无的心形火焰突然一跳。林召轻声问:“阿应?”

那一簇青蓝的火苗幽幽浮在云阳木盒上,林召觉得“他”在看着自己。曾经活着的弟弟,只剩这一团“火焰”。林召头发竖起,一瞬间想要逃,一瞬间又觉得,这是如果是林应的鬼火,他躲什么?

他对着火焰伸手:“阿应。”

火焰的光影掐住林召的视觉,烧出幻象。他恍然地看到年幼的自己,领着更年幼的林应,在阴森森的树林的剪影里行走。

林召一愣,他什么时候领着林应去树林里过?

大男孩儿领着小男孩儿,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乌发白袍的仙人做出三个面具,大男孩一下子抓到饕餮,小男孩儿要穷奇,高高兴兴戴上。

乐曲震天动地,闪烁的星空下,神仙聚会,手持火把,载歌载舞。乌发白袍的仙人,领着队伍,绕山而走。

林召慌乱地想,这是在做什么?做什么?

仙人领着长长的队伍,走进深山。

林召竭尽全力也跟不上队伍,奋力奔跑,还是被甩下。幼年的林召惊恐大喊:“林应!”

小小的林应,跟着队伍一路走,一路走,没入影影憧憧的深山,再无踪迹。

林召回神,发觉自己眼泪涟涟,他捂住额头。

游光把仲野丢在柏山山脚,干咳一声,无血可吐。他的肉身血液几乎被云阳树枝给吸光。他低声笑:“小主人交的朋友,比你这个废物可强。”

游光缓一缓,摇摇晃晃站起。头上一串闷雷滚过,他嘟囔:“操还没找着呢。”

游光还不能死。这具身体,还不能死。

仲野沉默。

游光大笑:“两个持令鬼王,多久没这么狼狈了。”

仲野虚无的声音在游光听神经上跳:自从主人离开……

游光暴躁:“少提那个蠢货!”

仲野愤怒:你不得对主人无礼!

游光扶着墙:“滚你的蛋!那蠢货整天忧心这个忧心那个,说死就死连个招呼都没有!当初就说去投胎的必须是我,因为你废物,你果然是废物!保护那个蠢货都做不到!小主人又出岔子!你怎么能让小主人遇到穷奇!”

仲野说不过游光,沉默。

游光摸出烟,哆嗦着点燃。火苗对不准烟蒂,一直抖。仲野看不过去,伸出小铁链缠住游光的胳膊,帮他点烟。

游光吸一口烟。右臂现在有符箓支撑,时间有限,等到符箓也撑不住,右臂估计要废。挨穷奇的割玉刀一下,能这样就不错了。

游光苦笑。当人这么些年,他也算有前程的,都快忘了自己是鬼王了。

“你看到当初林召家上面趴着的……一块一块,一截一截的神兽的冤魂么。林召还没吃只是埋了,你想想柏山脱了穷奇之心的守护得是个什么样。”游光眯着眼,“那蠢货说,生灵无辜,万物皆苦。”

成千上万的毕,汇成萤火的河流,穿过两人之间,涌向柏山。

被白泽遗留的力量吸引过去的。不光是毕。上古白泽精纯之力,多少人想要得到,多少怪物想要占据。

“这天罚的雷劈下来,会怎么样啊。”

仲野死着脸,死着眼,站不住了。

等级越高,被穷奇之心震慑得越狠。鬼王只能维持自己不爆裂,还是靠天子令。

两股力量。上古穷奇之心在衰竭,新生的穷奇之心在成长。

游光吐了烟蒂,往外走。仲野跟着,游光冷笑:“你快歇着吧,鬼王出去自寻死路?不怕被穷奇之力给吃了?当初因着穷奇之心,那蠢货都进不来!”

蝉鸣。

游光踉踉跄跄,身后的雷声越追越近,滚滚的,威胁的雷声,衬得蝉鸣都动听了。

那时候,主人遇到小主人。

小小的白泽,爬出泥土,完成轮回,出现在弥明面前。

第82章:大傩舞?中序

虞教授也是有……不太擅长的事情。

很久以前偶尔发雄心要爬山,买了一堆登山物品,结果都没拆封。开车进柏山,路上还算顺利。进了柏山言辞两眼一抹黑只能看见虞教授和韩一虎两个人,其余都是一团雾,只好指望韩一虎在前面开路,虞教授领着言辞在后面踉踉跄跄跟着。

虞教授装备齐全,没有经验,踩着一块光滑的石头一拐,差点摔倒。言辞在后面扶着他:“崴脚了吗?”

虞教授尴尬:“没有没有,不小心。”

韩一虎手里拿根粗壮树枝,拨弄杂草。柏山的草长得疯,有些地方一人多高。他回过头来伸手捏捏虞教授的脚踝,不很放心:“痛不痛?”

虞教授笑笑:“没事。我刚才踩了个什么……”

言辞蹲在地上用树枝挖出来,是牛的头骨。被人为加工过,非常光滑。牛角脱落,掩藏在泥沙下很像一块石头。

虞教授观察:“咱们找柏山村的方向是对的。这明显是祭祀用牛骨,几十年前这里是人的活动地点。柏山村应该不远了。”

言辞很沮丧:“我什么都看不到。”

虞教授摸摸他的头:“你只能看到我们两个人?不要紧,跟着我们就没事了。”

言辞两眼发直,许久没变成人形,一下子来爬山,很不习惯。他原形可要灵巧多了,人形笨手笨脚。还好被虞教授一衬托,不大显。

闷雷。

韩一虎抬头看看天,没说话。一直阴天,又不下雨。虞教授计划挺好,下雨言辞就变原形塞进他的冲锋衣里抱着,现在看来虞教授纯属自顾不暇。

言辞蹙着眉头看地图——林应山村里那个淘宝店主小余翻出来的祖父手绘。小余祖父临终前手绘颤颤巍巍,一团线,勉强能看出一些东西。老头子希望小余能回柏山村一次,可惜小余完全不感兴趣。

祭祀广场离山村其实不近,虽然老头子绘图根本没比例。虞教授分析:“原始社会多有‘猎头’习俗,猎回人头插在竹竿上向别的聚落炫耀武力。柏山村也许是猎头行为的进化版,离开村子走到祭祀广场代表以前向别的部落‘出征’,用牛头代替人头插在竿子上。”

路组长的调查,五十年前柏山村非常闭塞,与世隔绝。全国生活水平普遍异常低下的时候,柏山村还是让当年相关的工作人员震惊。

“奇怪吧,柏山村的村民有偷偷摸摸想找回来的,哪个都找不到。咱们怎么找的这么轻松?”

言辞绷着小脸:“估计是走出穷奇之心的,再也甭想回去了。”

韩一虎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言辞终于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是看不清柏山了。回去就掐林应的脖子:让你矫情!让你矫情!让你矫情!

韩一虎在前面用棍子拨草:“走了一路,没发现一条蛇。”

言辞掏出一根布条,绑住眼睛。虞教授看着布条眼熟,像是林应的领带。言辞二指夹起一张符,一手引云,在符上一点,符文熠熠生辉,凌空飞起。言辞低声念咒,符纸颤动飘荡。

虞教授恍恍看到一只黑白相间的……喜鹊,不破镜,叼着符纸,所以符纸才上下颤动。虞教授轻声:“你看到破镜了么?”

韩一虎摇头:“只有一张符。”

言辞脸微微一红:“琈承认虞教授,所以虞教授看得到我和那谁的破镜。虞教授跟着它,走走试试。”

虞教授拉起言辞,跟着上上下下的符纸前进。言辞听见溪流清脆的声音,淙淙而过。虞教授终于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对付山路,还能扶着言辞。

韩一虎想起一件事,拉着虞教授的手:“亲爱的,你把那个货叫出来。”

虞教授一愣:“什么?”

然后他听见一声虎啸。

火虎高高兴兴窜出来,毫不掩饰自己对虞教授的渴望,扒着虞教授蹭,对虞教授打滚。言辞乐起来:“神思很直白。”

韩一虎拎着巨虎后脖颈的毛皮把它拖开:“你跟着那张符去前面探探路。”

火虎十分嫉妒地看言辞,闷闷地在喉咙里咕噜。它对别人的破镜毫不感兴趣,打个哈欠,趴下了。韩一虎羞愤不已:我这是用着你了!否则何苦要暴露自己!

言辞用手指把领带推到脑门上,抓住虞教授冲锋衣,对火虎吐舌头。

火虎哼哼。

虞教授张开修长的手指,抚摸火虎的毛皮,温柔地撸:“你去前面帮我看看路吧?”

火虎精神抖擞地对虞教授撒一圈欢,万死不辞地开路去了。

虞教授看着韩一虎笑,韩一虎面红耳赤。

破镜叼着符,把几个人往深山引。言辞不说话,虞教授却越来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不是兴奋。火虎一跃窜进一丛比韩一虎还高的草丛中,突然长啸。韩一虎左右不见这个货出来,心里怒骂,真不愧是我的神思!特么一样二百五!随即愤而冲进去,控制不住惊叹出声。

“云阳言辞你们进来看!”

虞教授和言辞费劲地拨开草丛冲进去,张大嘴巴,好大一片云阳林!还开着花!

“小余祖父说柏山村有四季长开的云阳花林。”言辞被云霞一样的云阳林震惊。虞教授身上突然起红斑,起到脖子。言辞没敢说合着虞教授不是过敏是要开花,云阳么。

云阳花林里面,果然有破败的村庄。

言辞闹不清楚柏山村本身就简陋还是它被岁月摧残。唯一一幢还看得出形制的建筑是一间倒塌的宗祠,地面上散落着碎砖烂瓦,上面雕着猫儿眼。言辞终于看到点什么于是很骄傲:“这是白泽眼。明辨是非明断善恶。”

柏山村很有可能供奉的就是白泽,不过他们叫“白色天神”,所以言辞看得到村庄附近。当年外面进来的人不由分说砸宗祠把他们迁出去,莫名其妙就再也回不来。

其余没什么好说的。稻草和泥做的草屋,村落中心是个大的篝火堆,不知道曾经烧过多久,泥土比青砖还坚硬。言辞扒拉宗祠的碎砖烂瓦,扒拉出几块还有图案的砖:白天神衰竭陨落,黑天神挖心泼血。还有一些细节,隐约是黑天神埋葬白天神,发疯,被天谴。

言辞挖着挖着眼泪汪汪,韩一虎看虞教授,虞教授摇摇头。火虎撒娇,把大头塞进虞教授怀里。虞教授很担忧:“这一路会不会太顺利了?我可是找到不少网友进柏山探险无功而返的帖子。”

“这也没办法,我们必须过来看一看。”韩一虎叹气,“我想问个清楚,这一切的源头到底在哪儿。”

虞教授撸着火虎,火虎翻个身示意他撸肚皮。虞教授突然笑:“你嫉妒言辞做什么?”

韩一虎把脸转到一边。

言辞把叙事的陶砖按顺序摆好,破镜在他身边一上一下地飞。言辞看这些又难过又有隔膜,他不是原来那个白泽,原来的白天神爱黑天神,现在的言辞爱林应。言辞噗嗤变成原形,团在陶砖上,仿佛能汲取一点力量。

咱俩这么辛苦才又重聚。

别走散了。

林召默默看着林应的火苗。管家过来看他,他对管家微微一笑:“我一直想问,进入饔飧宴的标准是什么?”

管家礼貌:“老先生就是标准。”

林召叹气:“比如梁总,怎么挤都挤不进来。”

管家哂笑:“想进入老先生羽翼的人多了。”

林召笑:“包括你?”

管家微微一愣。

林召看林应的火苗,只要火苗跳跃,他就骗自己林应没死:“管家先生,你不能随便出柏山吧。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是活人吗?”

管家勃然变色,林召毫不在意:“管家先生,你是活人吗?”

管家放下餐盘,里面是粉红色三尾六脚四头,吃了让人无忧的儵鱼。他转身就要走,林召不紧不慢:“大家都是寄生在柏山身上,老宅也是。老先生就是老宅,你也是老宅的一部分。老先生是最至高无上的,他控制可以控制的。任继最大的错误不是搞些报仇的小心思,老先生不在乎他报不报仇,就算他的羽化阵的确管用,有高层愿意用,人类自相残杀几千几万年,灭绝没有?没有。任继觉得无启民是自己的族人,在老先生看来无启民只是低贱的食材,老先生为什么要变成食材。”

管家先生转身揪住林召的领子猛地把他推到墙上:“你闭嘴!”

管家先生花白的头颅只到林召下巴,林召大笑:“别伤我,伤我你可没法跟老先生交代。”

头上滚过一串炸雷,天崩地裂。管家先生一抖,林召温和:“你也怕天谴,对吧。”

管家先生摔门而去。

他的脚步声并不理直气壮。

老先生在急速衰弱。他能感觉到。他们依附老先生,他们靠老先生而活。哪怕永远在地底,那也是活着。

管家先生听到老先生悠长的呻吟。他急急忙忙跑进走廊一头的黑暗,只剩脚步声,虚无地回荡。

游光叼着烟,在老宅里走。穷奇之心衰弱,越来越多的东西漏出去,漏出去就是要命的。知女,女树,他在警察局里可以处理掉。这些还算是无伤大雅的,比如……现在笼子里的。白色小狮子,酷似白泽,喘息是瘟疫,放出去就完了。还有老宅深处老先生这么多年不知道收集了些什么玩意儿——弥明曾经说该沉睡的沉睡,人为强行召唤只有人类自己倒霉。穷奇之心镇不住,再来两道雷。

人间热闹了。

弥明进不了柏山。

游光跟管家打个招呼:“老先生怎么样了?”

管家点头:“还好。”

言辞趴在陶砖上打个瞌睡,突然惊醒。虞教授准备野营,正在搭帐篷。他揉揉言辞小脑袋:“做恶梦了?”

言辞用爪爪挠挠脸:“刚刚梦到一只白色的小狮子,对着我哇哇大哭,说它被人类捉住一直封着嘴,它很饿。”

虞教授一愣:“……白泽?”

言辞情绪低落:“不是,。长得像白泽,喘息对人类有害。”

韩一虎完全不想烧云阳木,想越过杂草到外面捡枯枝。虞教授不让,命令他就地取材。云阳木燃烧起来有桃花的清香,非常好闻。火虎趴在火堆旁边睡觉,韩一虎踹它一脚,它眼皮都不动。

“那……那要怎么办?”

言辞团着:“像这种动物,在自己的地盘里,我爸爸就不会去管它。一旦进入人类领地,我爸爸就必须……消灭。”

虞教授一顿:“即便是人类自己去招惹它吗?”

“嗯。”

虞教授撸撸言辞:“别想了,赶紧变成人形,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言辞仰头,用黑黑的葡萄眼看虞教授:“我是不是很坏。”

虞教授轻声道:“秩序的维护者,通常不怎么落好。”

言辞用小尾巴盖住鼻尖。

“我一直想问……如果找到那个地方,你打算,怎么办?”

长久的沉默后,言辞道:“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虞教授抱起言辞拍一拍,韩一虎叫虞教授一声,虞教授放下言辞,转身应道:“什么——”

地面突然下陷,土地张开嘴,裂缝瞬顷刻撕开,树木泥土房屋瞬间摔进深渊。嘴的深处伸出一只舌头一样的手,缠住虞教授往下拉。韩一虎拽住云阳树根,一只手去拉虞教授。言辞一把拽出建木鞭,建木鞭的枝杈缠住一侧云阳花林,一侧缠住虞教授和韩一虎。他把建木鞭往地上一插,引云画镇鬼驱邪符,扔进嘴中。

虞教授被粘腻的舌头缠着,快要发疯。他召不出云阳花林,看不见虎子言辞在哪里,只觉得腰上一紧,勒得他喊一声。言辞一听,立刻松了建木鞭。五个舌杈,两个扯虞教授,三个扯韩一虎。火虎到底管用,踏着下落的巨石跳到舌头上,巨爪刨得舌头血肉横飞。韩一虎大喊:“救云阳!”

火虎踩着舌头跳到虞教授身边,又爪又挠。韩一虎被缠得动弹不得,他气急败坏:“回来!给我一爪子!”

言辞抽出钢笔式教鞭,怒道:“今天我要教导教导你!”

教鞭尖头一点闪光,天上又有滚雷,层层阵阵,一个压一个。舌头缠着虞教授晃来晃去,言辞找不到引雷的点。他不能伤虞教授,急得冒汗。虞教授喊道:“没事!正好它请咱们去!”

虞教授被舌头一卷,不见踪影。韩一虎一看,跟着舌头下去。地缝在缩小,言辞来不及多想,也跳下去。

管家先生敲房门:“老先生,您醒了?”

老先生勉强睁开一只眼睛。他是一堆层层叠叠脱不掉的皮,和他本人一样,老化,不死。

管家先生微微躬身:“老先生,林召状态很好。林应的心正在成熟。”

老先生嗓子里咕噜一响。

他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不觉得,年轻多么意气风发。“轻”是一切奢望,他现在背着蜗牛壳,苟延残喘。他不能出老宅,柏山原本的穷奇之心容不下任何邪术。

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就可以摆脱这些层层叠叠的,死亡给他的惩罚。

闷雷盘旋。

重明在敞轩里练琴,琴弦一崩,弹破他的手指。重明摩挲着找到颤音袅袅的断弦,自言自语:

“大傩舞,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第83章:大傩舞?曲破

韩一虎一拳打断对方肋骨,清脆的咔嚓声磨得人牙酸。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千锤百炼的身体却对围攻做出本能反应。他被拉下来,四周的“人”抓着他的胳膊腿,动作机械皮肉冷硬,特别像活动的死人。韩一虎最擅长近身格斗,膝击肘击,脆爽的骨骼关节断裂声音让他愉悦。

活死人没有痛觉不知道害怕,除非完全丧失行动力他们不会停下。韩一虎拳拳到肉,皮肉包着骨头闷响。

巨大的火虎突然出现,跟在韩一虎身边连撕带咬,巨掌拍瓜一样拍碎人头,血腥气越来越浓。

火虎兴奋,韩一虎知道自己对杀戮异常的渴望,压抑许久的愤怒喷薄而出。火虎的颜色越来越红,越来越狂,黑暗中韩一虎的眼睛红如鬼魅。坚持不懈的活死人一片一片无穷无尽,韩一虎的拳头上沾满淋漓粘稠的血液。

他喘粗气,火虎焦躁。韩一虎担心云阳,还有言辞。他们三个并不在一起,韩一虎必须离开这里去找他们。

太黑了!

韩一虎愤怒,火虎拍倒一个什么人,倏地看向一边,嘴角咧开,露出獠牙,喉咙里混滚着威胁的声音。韩一虎一脚把一具活尸踩着脖子蹬在墙上,活尸的嘴角流淌着酸臭的腥水。火虎不安,来回走动,毛发炸起。韩一虎觉得毛骨悚然,他本能地战栗,巨大的恐惧正在逼近。

黑色的空气里露出两点精光。像是狼,但显然高多了,快有一匹成年的马一样的高度了!韩一虎头发竖起,控制不住的恐惧冲破他的思维,冲出他的鼻子和嘴。本能是被极度危险反复训练的经验的积累,韩一虎被瞬间绝对碾压的惶悚击倒,一动不能动。

那一匹成年公马大小的怪物越走越近,呼哧呼哧喷出湿腥气息,狭长凶狠的嘴,獠牙撑起嘴皮,嘴合不上,拖着涎水,走向韩一虎。

犬。

专食虎豹。

火虎仰天长啸,窜起,极度的骇恐之后,韩一虎的愤怒全部暴发,他必须要活着,他必须要见到云阳!火虎巨大的身躯踩着活尸冲过来,一路筋骨折断声音,呼和着头顶虚无愤懑的滚雷。

那就来吧!

地动,幅度越来越大。林召坐在私宴的桌前,盯着林应的心看。一簇越来越盛的火苗,从青蓝转火红,新的穷奇之心正在取代旧的穷奇之心,林召能感觉到两股力量的盛衰消长。火光变换,林召大半脸却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私宴房间并不大,林召总是听到外面的笑声。无耻而且得意,喷出腥腥的血沫子。老宅仿佛死了,林召没有看见人。管家,守卫,侍从,老先生,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咸阳方镜在林召身边,朝南,秦淮之镜在房间外,朝北,两面镜子背对背夹着私宴密室。

天花板开始塌陷,林召闭上眼睛。

他听见犬吠。巨大的犬吠,撞开私宴的门,扔进一个血淋淋的,还在喘气的人形。林召看他一眼,好像是那个什么韩一虎。他继续盯着云阳木盒里的火苗,韩一虎满脸血,动弹不得,四肢白骨森森,却恍若不觉得痛。犬训练有素,咬得韩一虎血流不止,又一时半会死不了。他瞪林召,穷奇之心火光映着林召的脸,林召身后的墙上,却有两个影子。

穷奇之心爆起,燃烧云阳木盒,林召被气流推得往后一仰。火焰在半空成型。虎的躯干,四肢,爪子,林召突然叫:“阿应!阿应!”

更剧烈的山体晃动将博古架彻底拉倒,文玩古物碎一地。韩一虎全身只有眼睛能动,他咧嘴一笑,牙齿上都是血丝。

“林总,看后面。”

林召只是盯着火焰,表情亦喜亦悲,非常疯狂:“阿应你没死对不对!”

韩一虎看林召身后。

一个影子是林召的,一个影子……椭圆的头和身体,四肢细长,仿佛一只放大的简化蟑螂。

老宅的深处塌陷,轰隆一响。墙体崩塌,大厦倾倒。火焰的穷奇伸出第一对翅膀,老宅天花板上瞬间爬满纹路开裂——时间到了!

许久不见光的老宅里,漏进一丝光亮。雪白,纯澈,切开黑暗。

在一缕一缕的光线中,飘来云阳花瓣。温柔,清香,生机。

沿着韩一虎被拖来的血渍迅速生长出一株一株美丽的云阳花木,抽枝,长叶,开花,繁盛如云霞。云阳木撑住天花板,长长的阴暗走廊瞬间灿烂热烈。云阳花林的扩散指明方向,温柔的生命的力量涌进私宴密室,韩一虎一惊:云阳要来了!

林召背后的墙上,那蟑螂似的影子抱住林召影子的头,一个倒栽葱就要往里钻,林召头痛如裂大声惨叫,蟑螂的影子头和上肢钻进林召影子的身体,剩半截躯体和两条腿在外面蹬。云阳花瓣飘上韩一虎的骨头,韩一虎看到自己森森的骨头生出血肉,长出皮肤。他动动手指,他曾经在花树下抓过云阳的手腕子。

云阳花瓣纷纷扬扬。

云阳花树茂密生长。

韩一虎瞥到自己胸前秦淮之镜的碎片。反过来用,洞悉一切的,隐藏一切。他的目光落到咸阳宫方镜下面巨大的底座上。

后面有东西。

虞教授的花林一路生长,没入走廊尽头,他却在走廊里打转,找不到出路。花林明明就穿过去了,他过不去。虞教授摸着墙壁,这后面一定有问题。什么东西把私宴密室藏住了。虞教授摸出云阳木的护身符,他不抽烟没有打火机,拔出火铳,把护身符往上一抛一枪打中,至罡的朱砂携带至清的云阳木屑四散飞溅,一瞬间的光亮闪耀,虞教授一愣,镜子?

地动更厉害,云阳花林撑着老宅,花瓣飘散,飘散,飘到管家的鼻尖。

管家睁开眼,伸出手指一点,轻笑,云阳花林。

老宅在崩裂,云阳花木的树根枝杈长进墙壁地面,撑起一部分。老宅长久不见光,各种奇形怪状的可怖生物幽魂四散奔逃,被天花板的光线蛰住就是一刀。一条人头的蛇在走廊上游弋,穿过一缕一缕的阳光,身体断成几节,头部还在拼命爬,爬到云阳花林下面,几段身体蠕动着找头部,接在一起,翻滚哀叫,直到云阳花瓣裹住它,温柔地治愈它——云阳花林给这些异类开出一条逃生的通道,云阳本身吸收穷奇之血的生命之义。传说中的生物顺着云阳林,披着云阳无私的花瓣冲出正在崩毁的,囚禁它们的老宅……

正撞上白泽。

美丽威严的巨兽白色毛发在风中浮动,狮子镇魔除邪的咆吼贯彻长天。

言辞急得发狂,柏山不通手机,他和云阳之间有联系的符纸,走散之后他怎么叫云阳都没有回应。老宅崩塌,深处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要出来,言辞踏风顺着裂缝飞出老宅,打算用建木鞭强行把老宅捆住,突然冲出大片云阳花林,生机如怒火,建木鞭根本拉不住。言辞眼看着嬴鱼和非遗飞出老宅,代表大水大旱瘟疫的怪物绝对不能出柏山,言辞红了眼,心里怒喊:林应你别死!等我!

他变成巨大的,远古的原型,圣洁的白光降落柏山,狮子吼威严肃穆,百兽臣服。

天雷的声音,近在咫尺。

白泽的声音从裂缝外面传来,穷奇之心焦躁不安,伸展第二对翅膀,蟑螂影子的一对细细的腿在林召影子的头部蹬来蹬去,林召本人坐在椅子里全身抽搐,韩一虎努力想办法往咸阳宫方镜蠕动,黑暗的深处走出来一个人,叼着根烟,一条胳膊用铁链捆着,勉强能用。

游光。

游光看一眼地上的韩一虎,他是无启民,生命力比一般人强多了,四肢上犬咬的伤口哪怕有云阳花瓣还是无法愈合,血液源源不断渗入地面。韩一虎的血液越渗,外面的云阳花林越开得疯狂。

“有个爱人,不错。”游光吐口烟,眯着眼,欣赏墙上皮影戏似的一个影子往另一个影子里钻,“起码有人惦记你,你死了有人真伤心。”

韩一虎费力地坐起来,犬咬断了他的腕骨,他不动声色:“我能不能问问,那只蟑螂是什么?”

游光乐呵呵:“那就是老先生。”

言辞使出全力阻止异兽幽魂跑出白山。这些被囚禁久了的,发疯想要自由的另一种生灵,身上裹着云阳花瓣,居然冲向白泽,拼死一搏。闪电撕裂天空,言辞心里一沉,雷殛!

挡不住了!

光焰的穷奇伸出第三对翅膀的瞬间,原本的穷奇之心火焰彻底熄灭,韩一虎被一道闪电闪得眼前雪白,咸阳宫方镜反出闪电的光,须臾间的画面是游光一刀劈向林召。天雷轰炸,一道,两道,三道,绕着私宴密室炸毁墙体,烟尘滚滚。

林召握住游光的刀。血液流淌,在轰雷声中滴滴答答。天完全黑暗,雪白的闪电一帧一帧映在断壁残垣上,游光惊怔,林召不是人的影子!

是饕餮的影子!

那两条细腿蹬来蹬去不是往里钻,是想往外逃!

饕餮在咀嚼,津津有味,咀嚼。

游光寒毛立起来,被巨大的力量甩出去,林召微微一笑,饕餮的影子在闪电中膨胀,膨胀。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雷殛在林召身边炸开,火焰形的穷奇伸开三对翅膀,罩住林召。

林召拖出咸阳宫方镜下面“一堆”人。层层叠叠的皮,褪不掉,甩不去。林召折下粗壮的云阳木枝,一棍子打烂老先生肉身的头,血肉飞起,肉身死不了,无意识地抽动,想跑。林召疯狂地一棍子一棍子往老先生身上敲。

“你想要林应的心,嗯?”

林召伸手扎进老先生的肉身里,一把抓出衰老的心,表情愉悦,塞进嘴里。肮脏腐臭衰老的心,饕餮全都吞掉。林召的脸在火焰穷奇的翅膀下明明暗暗,撕咬心脏,汁液四溅,淌出嘴角。

穷奇三对翅膀完全伸出,林召倒扣的咸阳宫方镜,再无法欺天,天道找到老先生。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天雷,炸开。

老宅里蜂拥而出的妖兽怪兽被天雷误伤,云阳花瓣被狂风卷着四处飞散,被劈伤劈死的妖兽沾了云阳花瓣,四处乱爬。白泽大喊:“穷——奇——!”

柏山里声声回荡:“穷——奇——”

林召身上的火焰穷奇飞起,林召伸手拉他:“林应!”

穷奇飞出缝隙。

韩一虎终于能动,撞开私宴密室的门,对流风卷进清香四溢的云阳花瓣。虞教授摔进来,看到满地狼藉。

云阳花瓣裹住地上一滩血肉,血肉颤动地恢复。游光忍不住大笑:“好好好,精彩,我们都漏算了个林召啊!”他擦把眼泪,“老先生什么都算到了,林应的心更换穷奇之心,韩一虎的血引出云阳花林,云阳花林拖住白泽,顺便如果换魂失败遭雷劈还有能被云阳花林治愈的机会——娘的忘记算林召了!林召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白泽支撑着建木鞭,铺天盖地的网尽量网住四散的异类。林应飞出私宴密室,言辞看见他。

白泽美丽的黑眼睛流泪了。

穷奇用鼻尖轻轻碰一碰白泽。

言辞带哭腔:“不能让它们出柏山!”

林应舔言辞的眼泪:“不要急,不要急。没事儿。”

穷奇三对翅膀全部变黑,虎啸一声,将要冲入妖物中。九道雷已经劈完,乌云渐开,天边飘来琴声:“何必屠戮无辜?言辞,你开生门吧!”

言辞看见重明远远地站在桥上,双目缚着轻纱,抱着琴。

言辞不明白,重明道:“谈死容易,谈生难。弥明当年开不了生门,只能开死门。白泽,你开生门吧!”

言辞突然想起父亲当年乌发白袍进入地狱的身影。

大傩,逐疫,驱邪。方相氏与十二神率百隶百子,亦歌亦舞,召会群灵,以祛邪晦。

开生门,回该回之地。

言辞变成人形,引云画符,几十张云符围着他一转,落地。言辞低声念咒,呼唤:

“尺郭神!”

风起,尘土漫天。遥远的虚无之地传来叹息。

地面一圈符纸中缓慢站起一个巨人,巨大的人对白泽行礼,言辞道:“开生门!”

尺郭神一推,空间中推开一扇朱漆大门。

门后,便是来之处,回之地。

重明的琴声激荡,一声,一声。

已经入夜,乌云开裂,圆月皓皓,仿佛天睁眼。

大傩舞,天地见证。

十一神明当年跟着弥明下地狱,只剩一下……穷奇。巨大的穷奇前肢一屈,对言辞臣服。言辞一擦眼泪,手上十一枚戒指,韩一虎手上一枚戒指飞出,聚在一起。每一枚戒指都是弥明当年亲手雕琢的十二神明相。

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腾根。

一个一个巨兽慢慢化形,十二神明列在言辞身后。

起舞。

怪物妖兽慢慢地跟着声音汇聚。方相氏跳舞,十二神明驱赶,汹涌的毕回绕,灿灿若星河。白衣服的方相氏仿佛舞于九天,走入尺郭之门。

乐音萦纡,节奏震震。方相氏亦舞亦走,魑魅魍魉亦步亦趋。

十二神明追凶恶,食凶食咎,速去,速去。

不去,解肉抽肺,魂飞魄散。

漫山荧光,缓缓流淌。

老先生的血肉在云阳花瓣里蠕动,恢复。他吃过九穗禾,肉身不会死。虞教授取下韩一虎颈上的秦淮之镜碎片,拼到秦淮之镜上,和咸阳宫方镜一对,两面上古鉴真辨伪的神镜在镜中无限延伸。游光顿时明白,抄起咸阳方镜把老先生血肉一铲,虞教授盖上秦淮之镜。

无限的虚无,永远延伸,没有尽头。

言辞走进生门,穷奇领着十一神明的相驱赶妖兽怪物,一同进入生门。

回该回之地。

尺郭神将要进入沉睡,大傩舞的队伍走入生门,尺郭神慢慢下沉。在生门即将消失的瞬间,林应叼起言辞的后领,把他甩出生门。

言辞摔在地上一滚,厚厚乌云合拢,遮住皓月。

乐声歇。

傩舞止。

言辞大喊:“林应!”

老宅停止崩塌,破破烂烂的建筑插在地里。林召抬腿走出私宴密室,推开老宅大门。昏惨惨的烛光拉长林召的身影贴在墙上。长,扭曲,到底是个人形。

不见饕餮。

梁总和齐总一会儿之后才来,面无异色:“山路似乎遇上泥石流,耽误了,莫怪,莫怪。”

梁总最快活。

挤不进老先生的饔飧宴,能进林召的饔飧宴,也不错。

管家先生神出鬼没,对林召微微鞠躬:“先生。”

林召微笑:“想必也没什么吃的了。也许有茶?”

管家应道:“先生想有,就有。”

宴会厅天花板爬满云阳花木的树枝。清香四溢,生命灼灼。

“老宅不能倒。”齐总说。

林召笑道:“当然。”

虞教授跑出老宅,到处找言辞。言辞原形小小一团,趴在地上。虞教授抱起他:“林应呢?”

言辞缩在虞教授怀里大哭:“林应进生门了!”

虞教授道:“生门?”

言辞抽抽:“生门就是回该回之地,穷奇本来就是被强行拉来的,该回之地……”言辞顿住,狂喜,“林召呢,林召呢,林召能救林应!”

林召能救林应!

林召点头:“这样如果能救林应,当然可以。”

韩一虎看着林召的影子,默不作声。林召笑一声:“贪婪怪什么饕餮。最贪的不是怪物,最贪的是人。”

事业,地位,金钱。

当然有爱人和亲人。

言辞着急:“林应是在哪里出生的?”

林召神色淡淡:“那地方,现在叫九棘园。”

第84章:尘埃

家里有人。

树苗儿抱着抱抱熊,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威武的将军站在树苗儿床边,长枪弓箭林立严阵以待。妈妈看不到,不过树苗儿一点也不害怕,觉得很安心,这位将军在保护自己。怎么称呼呢。叔叔?伯伯?大爷?

树苗儿决定打破僵局,思索半天冒一句:“我想爸爸啦。也想叔叔。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将军略一犹豫,虚幻的影子抬手,摸摸树苗儿的小脑袋。

云阳花瓣徐徐落下。

早过云阳真正开花的季节,差点分崩离析的老宅被成片的云阳花林扶持支撑,花团锦簇,馥郁芬芳。

林召伸出手指轻轻接住徐徐下落的花瓣,赞叹:“真漂亮啊。”

老先生以前最爱云阳木,柏山的确最适合云阳木生长。林召抬头看老宅,月夜中血红色美丽的花朵遮住老宅,遮住老宅里所有罪恶。

言辞默默。

林召笑一声:“我肯定会救林应的。你可以不信。”

言辞在林召眼里就是个孩子。眼睛很大,经常衬衣牛仔裤,背着个稀里哗啦的大包。他不讨厌言辞,现在还很感谢他。当然他要离开林应就更好了。

言辞把勇气酝酿完毕:“你……你……你的饕餮之相……”

林召平静:“我是人。”

言辞勇气就漏了。

林召看他:“我如果真的变成饕餮,你是不是顺便想把我扔进生门。”

言辞不回答。

“林应肯定不干。”林召微笑,“所以幸好我是人,对不对?”

言辞往后退一步,看林召。他黑黑的葡萄眸异常坚定:“如果……我肯定要维护人间秩序。”

林召点头:“我记得了。我会小心的。”

他站在又阴森又充满生机的建筑前:“柏山老宅是不会倒的。没有我,也有别人。至少我能保证饔飧宴的食材不再那么恶心。老宅里活物跑光了,死物还不少。想要么?比如,福泽子孙的……金蝉?”

言辞消极抵抗,不吭声。

林召笑笑:“在我迷失本心彻底变成怪物之前,你和林应还有时间达成如何处置饕餮的共识。可惜了,当初没有喝你敬的一杯月光,我这一生,再没那样的机会了。”

林召不再看言辞,他抬头看远处的云阳林。老宅的云阳花林让柏山所有天生天养的云阳一齐开花,林召恍然想,当初看到肃肃站在一株小树苗儿身边笑,那株小树苗儿,不就是云阳木?

韩一虎枕着虞教授的腿,躺在云阳林下面。云阳花林在夜色里灼灼燃烧,无畏骄傲。韩一虎看细碎的花瓣儿柔柔地落在自己伤口上。?犬的啃食非常要命,即使有云阳,伤口愈合也很缓慢。

虞教授抚摸韩一虎的脑袋,韩一虎不好意思:“跟安慰小孩子似的。”

虞教授弯起手指弹他脑门:“你不是嫉妒言辞?我就这么撸言辞。”

韩一虎在虞教授腿上蹭脸。他被虐杀过,所以?犬的啃噬反而并不特别难忍。然后他又活了,现在躺在爱人的腿上,欣赏云阳花。韩一虎长长叹气:“没想过,夜间看云阳花也好看。”

虞教授修长带点凉意的手指抚摸韩一虎的脸。韩一虎把脸贴在虞教授的手心:“我很满足。”

虞教授苦笑:“我倒是好像给言辞找了麻烦。”

韩一虎认真地看虞教授:“完全不是。你救了那些妖兽异人,救他们,也是救。如果咱俩不认识,如果我本来就是无启民,从云阳花木的长廊里逃出老宅的异人,估计就有我。云阳,我现在就是无启民,是异人,这个无法改变了。你从来都不漠视生命,不管是破案还是救人,不管对象是人类还是异人。我很骄傲能爱上你,你很伟大。”

虞教授眼圈微红:“差点相信了。”

韩一虎微微摇头:“你不懂,云阳,你救了我。你一直救我,只是你不知道。”

韩一虎看见那些奇形怪状畸形可怖的怪物穿过云阳花林。云阳花灿灿飞扬,温柔抚慰。韩一虎觉得那一瞬间自己真正地被虞教授给救活了。美丽的云阳花林,其实一直对他不离不弃。

真好。

韩一虎把心一横,放开了撒娇。管他有没有人在看,都被自己的神思鄙视了,还怕外人看笑话么。

虞教授无奈地看着韩一虎举着伤手费劲地打滚,滚得还不如火虎可爱。

重明等言辞。言辞失魂落魄地走来,重明抱住言辞:“怎么了小家伙?”

言辞正好需要一个抱抱:“谢谢重明,你提醒我可以开生门。林应那个笨蛋如果真的屠山,天雷又得追着他劈了。”

重明摸摸言辞的头:“你爸爸会很高兴的。你爸爸说过,生灵无辜,万物皆苦。你救了那么多生灵,你的本事比他大。”

言辞把额头顶在重明肩上,过一会儿:“我好了。重明你的眼睛让云阳看看吧。”

重明声音和蔼愉悦:“生灵无辜,万物皆苦。我本事不够,只能不看了。看不见,心里轻松。”

言辞心里难过:“重明。”

重明拍言辞的背:“把林应叫回来。他是个好孩子。”

言辞吸吸鼻子:“嗯。”

林召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九棘园。太阳快要出来,一旦太阳冲出地平线,代表上个轮回结束,新的轮回开始。林召在九棘园广场停车,跑进九棘园主楼,跑上顶楼。顶楼泡在黑暗里,空荡荡。林召站在正中央的窗框边上,掏出刀,在胳膊上狠狠一划。林召的血液顺着胳膊流到地面,下渗。林召觉得不够,又割一刀。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林召额角起青筋,一叠声地喊:“林应!林应!给我滚回家!”

林召握紧拳头。

言辞说林应是被他强行拽来的。林父林母命中根本无亲生子女,原本只有一个养子。螟蛉子报恩,把不该来的召来了。林应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八字,言辞也永远看不透他。因为,林应本来就不该存在。

林召发狠:我能把你个混球拽来人间一次,就能拽来第二次!

血液越渗越急,林召咆哮:“林应,滚回来!”

言辞踏风回家,趴在林应胸口,仔仔细细观察林应。就是有点憔悴,胡茬冒出来,言辞没看出有什么不同。他用小小一团的躯体竭尽全力温暖林应的心口,用小脸蹭蹭林应的脖子。

只能林召去召唤林应。

人,众神之子,五行之秀。

言辞舔舔林应的下巴:“大家伙,我想你了。”

“回家吧。”

“我想给你过生日。”

林应糊里糊涂在黑暗里走。他看到黑暗的一头飞过白色的圣洁巨兽,他爱他,看着白色的大狮子衰弱,四分五裂,消散,林应觉得自己一生的悲喜都跟着烟消云散。他看见洪水,雷霆,还有盛开的云阳花。

天地运转,时光荏苒,林应听着岁月呼啸而过的风声,风声里夹着傩舞的乐曲。乌发白袍的年轻人举着方相氏面具,载歌载舞。林应好奇,多看他一眼。方相氏面具后面深若寒潭的眸子光影一变,瞬间挑破林应的视线,林应吓一跳,年轻人看见他了?

年轻人窥见天机了?

林应观察一株云阳木,盛开,凋谢,一年一年,死亡。旧物离开,新生成长。林应心里缺了一块,他摸着胸口,觉得痛。

少了什么呢。

林应往前走,漫无目的。他隐约觉得,他是要回去了。回归虚无,他本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执着。

林应脚下出现一条血流的小溪,刚刚没过他的脚背。林应低头转一圈儿,看到溪边站着个小男孩儿。戴个怪模怪样的面具,向他伸手,很生气:“跑到哪里去了!差点找不到你!回家了!”

林应看小男孩。七八岁,身上都是土,脏兮兮的。尽量把声音撑得威严,其实刚才自己玩得也尽兴。远处还有傩舞的乐曲,篝火萤火,星点闪烁。

小男孩生气,把饕餮面具往头顶一推:“傻了?走啦!回家!”

林应笑:“嗯。”

小男孩牵着林应,走过憧憧的剪影一样的树林。傩舞的乐曲散去,散去。小男孩头顶的面具也散去,林应一愣:“你的面具呢?”

小男孩蹙眉:“我哪有什么面具,困糊涂了!要我背吗?”

林应真的糊涂,他站住,小男孩却保持牵引的姿势,一个更小的小孩子从林应身体中走出,两个孩子手拉手,高高兴兴往前走。林应的眼睛往下看,黑暗的血色溪流上有影子,小男孩的影子,化为饕餮。

两个孩子走进黑暗。

林应顺着溪流走。血液在给他指引方向,这一次不知道去哪里?哪里都好。林应在溪流两边看到战友。军功章。林应用命换军功章,他不执着,但他拼命。

林应模模糊糊想起来。自己的战友。

行动小组最后只剩两个。头上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的年轻人大喊:“老大!你先撤!”

林应捂住脸。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一只猫。

流浪的小猫咪,小小一团,有一对神气漂亮的大眼睛。林应跟着那只小猫跑起来,踩着血流,一直跑。小猫颠颠跑得挺欢,林应差点追不上。

他伸手一捞,空的。

小猫呢?

林应。

林应。

林应。

林应被叫得发慌,他四处看,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长长卷发的温柔女人,胖嘟嘟的可爱幼儿,林应听见林召的怒吼:“滚回家!”

林应心里空荡荡。

他丢东西了。

他丢很久了。

他要找回来。

林应捂着额头。

他丢什么了?

绝对的黑暗铺天盖地,粘稠厚重。一团混沌中,没有天地,没有方向。被抛弃的世界缓缓地,沉入虚无。

溪流的尽头凭空出现一扇门。林应看着眼熟,怎么那么像他家的门。天天进进出出,门把手都一模一样。为什么?林应想打开,又心生恐惧。他恐惧打开门是空的,门的那一边,没有人等他。

算了吧。

林应站在门的一头沉默。他听见战马嘶号的声音,一双铁血踏进小溪,一脚把林应揣进大门。

林应在那片刻里只想到一件事:

卧槽这熟悉的脚感!

亲大爷你大爷的!

大门一开,破开光线。林应睁开眼,遇到那一对圆圆的,好看的,猫儿眼。

他看到了命运交缠的因缘,还有……

撞进他胸腔的,他丢失了的心。

太阳光线冲出地平线的一瞬,林召和林应,同时听见一声蝉鸣。

小猫咪实实在在地团在林应心口。林应的胸腔是满的,填满柔软的愉悦。猫儿举起爪爪:“你看我是谁?”

林应的眼睛看那粉红色的肉垫,抿嘴笑:“亲爱的。”

言辞突然炸毛,也不嫌林应脸扎,气呼呼挠他:“你怎么就搞成这样啦!”

林应叹气:“对不起哦。”

言辞黑黑的葡萄眼有湿意:“仲,仲野的事,我想等你好了我们和他们谈一谈。”

林应笑:“游光要是没死,林召也不会把他怎么样。游光是用得着的人,林召喜欢这种人。游光不死,仲野也不会有什么事。”

言辞理亏,动动小耳朵,沮丧趴在林应胸口,林应感觉到一小片湿气。

林应吃力地抬起手,松松地拢着柔软的小身子:“你在就行,我什么都不计较。”

言辞忍不住大声哭:“对不起,林应对不起……”

林应揉揉毛团子:“闻到甜味儿了么。”

言辞抽泣:“云阳在煮玉米。”

林应亲吻他潮湿的小脸:“醒来胸口有你,还有玉米吃。我气消了大半了。”

清晨光线过于清晰,林应躺在床上,看到空气中浮着的尘埃。落不下去,就那么飘着,悬着。林应看那些尘埃,它们已经浮了够久,大概永远不能落定。林应不执着,所以……他挪开眼睛。

言辞仔细端详林应,伸出小舌头舔舔林应的脸。生死之间闯过一回,瘦了,脸上线条更锋利。言辞一堆话想说,可是哪一句都似乎无关紧要。他终于说出最想说的一句:

“欢迎回来。亲爱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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