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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指天涯——轻洱

文案:

我以为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尝梦与君作伴,剑指天涯。

“师兄,我是真的心喜于你。这一点,绝无虚假。”

“即便没有虚假,你我也是不可能了。”

宫懿从不曾想他俩之间那一点欢喜不过如春梦,来不多时,去则似朝云,最后竟落得如厮下场。

本以为该命绝于此,却不想冥冥之中另有安排。

师兄,你要行正道做上上人,那便由我统管邪门歪道来搅乱江湖这一淌水。

“师兄,若你不曾选错路,本该是我在你身下承欢,可不想竟会颠倒过来,你可悔?”

他美眸厉色尽露,那人闭眸,许久道:“我……从未选错,至今……不悔。”

这一盘江湖棋,孰赢孰输无人能知;这一缕情,除却天边月,孰人能知。

PS:简介很严肃,内容很正经,但基本是撒狗粮向~下半部分几乎全程撒狗粮

扫雷:

小攻前期因为迷信为保命穿女装,后期恢复正常穿男装。

重点:

1、小攻虽然设定是个病痨鬼,但也就只是天生身体不好,但他性格不弱,不是弱攻。都是偶尔犯病绝对不是林黛玉那样的弱不禁风。前期性格是个狡猾可爱的小狐狸,后期黑化开外挂orz

小攻基本上就是:我在师兄面前我是小白兔(就算后期黑化也是小黑兔),对着别人……就是……咳咳,你们懂的(杀人不眨眼)。

2、攻受都是强中强,只是攻后期比受厉害,因为他自带buff,好的跟坏的方面。所以是正宗强强,不是弱强。

本文采用穿插式回忆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江湖恩怨 虐恋情深

主角:宫懿,慕容遥 ┃ 配角:姬行涯,宫垣,秋若晴

来如春梦不多时

第一章:围剿

听风居玉台画帘高卷,牡丹花纹地砖金柱玉器高筑,檀香袅袅沁脾香气下薄帐萧萧处铮铮琴声幽幽奏起,薄帐后女子窈窕身影暗现。隐隐飘摇帐前,一八尺男儿坐红木案前独自斟酒酌饮,那男子着一件玄色菱锦长衫,腰间系一月白色蛛纹金缕带,墨色鬓发如云若水一泻及腰,相貌中带着几分病瘦弱不禁风然仍如此病态仍掩不住他夭夭桃花相。

不远处脚步阵阵,打破这清幽琴声然男子也不恼,兀自噙笑,一双美眸间暗蕴精光,几分狡黠几分得意孰能知他心中算盘又打了几珠。

杯中竹叶青饮罢几杯,再斟满,一群人声势浩荡恰闯了进来。

那一群人分帮分派,唯一的相似之处便是他们各个眉目凶恶不怀善意,身上戾气毕露,其中仅有一人在这戾气堆中赫然不同。

那人年岁瞧着与这男子相仿,一身墨色素面锦衣衬得他气质更为不苟,一路风尘仆仆然青丝仍一丝不乱束于青玉冠中,一双凤眼严峻,薄唇宛若一道横线不带一点角度,一身清冷气质与众不同,分外夺目。

轻描淡写一眼,男子含笑望向那人,唇角弧度高高勾起,举杯饮罢再执玉壶斟满一杯水酒,声音间几分慵懒然不怒自威:“几位不经通传擅闯我听风居不知有何贵干?在下这听风居向来不作待客之用,向来几位是走错地方了罢。”

“哼!魔头!谁要与你同桌作宴!今日我们是来取你狗命的!若是识相的便快快束手就擒!”

男子淡笑,眼中闪过一抹阴鸷,他细得似是仅剩骨头的长指缓缓摘下盘中一颗葡萄,眼皮尚未抬一下,只见葡萄猛地飞向那说话壮汉,那一手快若闪电无人能反应,只见葡萄正中壮汉额头,那汉子未来得及叫喊便无力地向后倒去。

“!师兄!”

他身后同门慌忙伸手接住壮汉,忙不迭伸手一叹那人鼻息,紧张的神色方才舒了一口气。

淡淡瞧了一眼壮汉,为首那人转头,清冷面孔总有几分复杂:“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听得那一声唤,魔头唇间勾起一笑。

“不做什么。武林盟主在这里,哪里有他这样的杂碎说话的份。我只想与师兄说话,旁人……若要介入我与师兄之间,该死。”男子声音听着甜,可蜜般声音中又是处处杀机四起。那魔头抬首,笑得无邪,“不过既是师兄带来的人,再怎么都得给师兄几分面子,故稍作惩戒便是了。”

那人眉头轻皱,薄唇微启良久未发一言,许久方道:“师弟,你这是入魔了……”

眼中一点心痛未曾掩去,男子一眼望穿,他嘴角一抹淡笑忽地破开:“哈哈哈哈……入魔?”

笑得厉害,几点泪渍沾上睫羽,男子这才稳了下来,他缓缓起身朝那人走近。身后那帮江湖人士刀出鞘几分,却不想那人轻摆了摆手。至跟前,那魔头嘴角一抹冷笑阴毒至深。

“师兄,你如今才说这句话,就不觉得太晚了?”

直到与魔头并肩,那人才倏地发觉这十载过去,眼前魔头如今竟长得比他还高,竟要仰头方能与他对上目光。

男子的目光里掩不住情意,可更掩不住他一腔恨意。

“……是晚了。”

那人沉吟,眸中感情复杂。

“呵……呵呵,师兄如此当真做什么,我不过是开玩笑的。”魔头忽地又笑,他一手抓上男子手腕,眼中恨意消失尽殆,喜笑吟吟道,“今日是你我时隔十年再遇,倒不知我这个师弟能否请师兄赏个面子与我共饮一杯薄酒?”

那虽是邀请,可魔头已不由分说地抓着男子朝着红木桌案走去,男子未有反抗,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水酒入杯,帐后琴音更是声声急促越发激烈起来。

“可惜只有一个酒杯,还请师兄先用。”

魔头端起酒杯,恭敬地敬向男子,只听得那些人群里头有人喊道:“盟主!当心有毒!”

闻声,魔头细眉微蹙,他移开左手又欲伸手摘葡萄,下一刻被男子猛地扣住了他的手。

“无妨,他……不会害我。”

男子说得坚定,这一语哄得那魔头喜笑颜开好不欢喜。结果酒杯,男子一饮而尽,醇酒入喉,芳香间几点甜意几点苦,余味无穷。

正想松开扣着左手的手,可手刚离开一点,男子的手便被那魔头一记反扣。男子未有挣扎,静静地看着这魔头在酒杯中倒满水酒,举杯将唇贴上了男子适才饮用时碰过的地方,一杯干下肚,他的红舌似有意而无意地舔了一下杯边。

“师兄可知为何是竹叶青?”

男子蹙眉,记得刚入口时那点味道,他垂首不语。

魔头噙笑,几分狡黠精怪:“那师兄又可知为何今日的听风居会由得你们如此轻易地闯入?一路之上恐怕几位都没遇到几个人吧?若不然,我这堂堂邀星堡岂会由得你们这寥寥二十来人这样毫发无损地进来?”

那帮江湖中人闻声色变,连忙四处张望唯恐有人埋伏却听那琴声铮铮,高荡起伏如珠落玉盘,那些人中已有人步伐不稳更有人不堪琴声跌跪在地上。那男子抬首,正欲站起,却不想那一手被扣着,他竟挣脱不开分毫。他面上仍是一片清冷,他冷声道:“……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呵,师兄不觉得这琴音甚为动听么?”

众人具惊,原以为这琴音不过是给这男子助兴之用,怎知这竟是一早便埋下的陷阱。

“你!”

男子摇了摇头,只觉得有几分晕眩。

“若只有他们这些杂碎来,我定不会让他们进到我邀星堡的门,但师兄也在里头那就另当别论了,若是师兄受了伤,我可是要心疼的,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那薄唇轻勾,笑颜妖冶,可那里头怎么都寻不出往日的一点纯真。

后头虽有人想举刀来劈亦有人想运内力以抗琴音,然皆为时已晚,不消片刻皆纷纷倒地。顶上忽地撒下一张大网,网住了那些人后暗处里跳出了几个身着黑衣的人。

魔头阴冷地道:“将他们都带进地牢里。”

“是,堡主!”

几人得令,将网中人一柄带走,这偌大的听风居里便只剩下魔头与那男子以及奏琴之人。琴音忽地变弱,婉转连绵,这男子的晕眩这才减弱了几分。

“师兄一定在想为何师兄你与他们同样不曾防备听完了这一首曲子,何以不像他们那般直接倒下了。”

先前不曾察觉,可现下男子却能感觉到以手腕为始,有一股微不可察的内力缓缓地在输向他。

“为何这么做?你就不怕我反制你吗?”

“呵,为何?这琴音虽无形却是以内力所奏用以攻击他人的。这曲子共有五曲,适才用的是第二曲,虽只是教人昏迷但多少对人还是有些伤害的,我可不愿师兄为我以外的人所伤。再来,师兄以为自己武功比我强多少?”

“……”

“师兄如今飞黄腾达成了武林盟主,武功自然不弱,或该说是天资聪颖方能三十便练得一身绝世武功。可须知若我想,一招出手只怕师兄还未能看清便要死在我的手下了。”

话音刚落,未等男子回神,他只觉脖子上有一点湿润,他伸手摸去,指腹上染着丝丝血色。

“我原先想过的,这些起哄要师兄来杀我的人都该死,该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剁成肉沫喂我堡后的猎犬!”魔头眉眼间满是憎恶,可下一刻随即舒开,又是一抹甜笑,“可是师兄一见面仍唤我作师弟,所以我便不这么想了。”

“那你打算将他们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全看师兄如何打算。你若愿意做我的人,我便将他们都放出去,只要他们不来生事我也不会再对他们做任何手段。可若是师兄执意不肯,那……我便一日杀一人,杀光了地牢里的这帮杂碎,我再在江湖上灭门,一日灭一门,以我邀星堡的能力,就连少林这帮秃贼都奈不了我何。”

提及少林,魔头眼中恨意顿生,他咬着牙,似恨不得将这帮秃驴撕作碎片。

“……你这是何苦。”

男子垂首,利齿紧咬住下唇,一点血冒了出来。

魔头笑了,他笑了许久,柔声道:“师兄,都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我这一念,皆是为了你,也全是……拜你所赐。”

曾记得当年他也是名士之子,也知道该行正道,一身纯正总不为外界所染,也曾轻视魔道只知练武者、行正道之人该斩尽世间奸邪。

初次相见,他也不曾将那人放在心上,若非那人处处示好,他心高气傲又如何会轻易心喜上一名男子?

本以为是天公作美,却不想是命运弄人,自打遇到这人起,他便早被染作为一坛黑水。

男子缓缓抬头,静静地看着魔头总还带着些病意的脸未回话,良久,他挣扎般缓缓出声:“望师弟……遵守诺言。”

第二章:初相见

淅淅沥沥的梅雨下得教人心烦意乱,一个着藕色裙衫的女童脸色略有苍白地倚坐于栏边,她相貌长得甚好,可惜一点病态成了她相貌间的一丝残缺,只见她懒懒地支着半侧的脸略有些失神地瞧着窗外。

“好不容易身子舒坦点竟下雨了……”

丹唇轻翻,女童随手翻着手中早已翻烂了的秘籍,目光未曾落在上面一点。

“今日不能去练剑了 ……哎。”

宫家所有剑谱心法口诀饶她年纪不过七八岁,可也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仅是随意报个页数她便能如数背出,如此天赋便是她那在十六岁便名震江湖的父亲都不得不为止叹服,然空有天赋又能如何?

隐隐地外头响起了一阵声响,女童不由得一喜,她连忙起身。

脚步声越发地近,不一阵后女童房里的竹扉被人推开,来人肩上染了些雨水。还不待女童欢喜,正想扑进自家父亲怀里时,那女童倏地注意到了紧跟在自家父亲身后的男童。那男童挺直着身板,不同于那男人,他身上没一处湿的,一双布鞋崭新未沾一点泥水。这眉清目秀相貌甚好的这男童瞧着与女童相貌分明相差无多,却偏生脸上不带一分笑意,黑曜眸子间隐隐有着伤感,一双薄唇衡作一线尽是一个孩子不该有的成熟。

女童欣喜的面色瞬间褪去,她望向那一脸温和相的父亲:“爹,这人是……”

“他是我故人之子,他们家只剩他这最后一点血脉了。”宫垣敛眉道,“我打算将他收作我的徒弟,日后让他继承我宫家剑法,日后两家武学合作一家,想来也不负我们两家人了。”

“可是爹!你还有我啊!”

一时情急,女童惊道却不想一时不慎动了心气,她猛地咳了两声,喉间丝丝血腥子气涌上。

“……你……继承不了宫家的。”宫垣面有难色,轻叹一声,他伸手轻抚了抚女童的背,为他输入一丝内力。“他名唤慕容遥,比你年长两岁,日后便是你的师兄了,懿儿切记要与他互相照拂不得任性。”

反驳不得,宫懿目光沉了沉,不大欢喜却不得不应:“……是。”

抬头,宫懿恨恨地瞪了一眼那平淡不惊的慕容遥,咬紧了自个儿一嘴贝齿。如此的目光愣是慕容遥再怎么不在意也终会在意,一路上总垂眸瞧着地上的他抬眸对上了宫懿那一双黑眸,眼中所见到的宫懿的面容惊得他晃了神。

“遥儿,你日后便住懿儿隔壁的屋子里头。我这里地方小,比不得你以前的环境,你且将就着,慕容家的事我会帮你照应来的。”

宫垣大手轻轻拍了拍慕容遥肩头,那年小却礼教甚好的孩子连忙回神作揖:“劳师父费心了。”

如此礼教想来也能给自家孩子做出几分影响,如此想着,宫垣颔首赞赏地抚了抚慕容遥的头:“我还有事办,这两日会暂且离开竹庐,一应生活琐事会由李叔照应。懿儿,你自己当心身子,且不能勉强,这两日若闲来无事便给遥儿看看我门剑法口诀。遥儿,你这两日暂且修养一番,待我回来便教你武功。”

慕容遥颔首,木然应道:“是。”

愤愤地瞪了一眼慕容遥,宫懿低头,怎么都应不出声,他一脸不忿,是悔恨是不平,见状宫垣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无奈,他抱起宫懿:“遥儿,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慕容遥点头,他望了一眼那自打见到他开始变闷闷不乐的宫懿怎的都不懂为何宫懿会如此生气。

是因师父说要将宫家交由自己来继承?

敛眉沉思间,宫垣已抱着宫懿出了屋子,进到了一旁的书房,宫懿面上仍是一片阴霾,看得宫垣大叹一口气。

“懿儿,你的态度实在不好。他是我挚友唯一的血脉,你不该如此待他的。”

“……宫家……明明就由我……我不懂爹为何非要让个外人来继承我们宫家。爹也说了,我天赋高,只要我身子再休养两年,以我的天赋,何愁追不上别人呢!”宫懿咬唇道。

不管是宫家的剑谱亦或是心法口诀宫懿都早早地背得滚瓜烂熟,但凡是别人在他面前耍过一次的招式,自此他便可以过目不忘,如此的天赋,只待身体能稍微好一些,他一年定能胜他人三五年的造诣。

“若可以,爹何尝不想让你继承?可你不行。”宫垣蹲在宫懿身前,眸中尽是苦涩,“不错,你的天赋许是百年难得一人,可你的身子根本练不得武,你自打出世便是经脉受损补不回来,若强行习武,我与你娘这么几年来的苦心便都白费了。”

沉默了片刻,宫懿眸中含着泪,低头瞧着自个儿那罗裙下摆,声音渐有梗塞:“……那既然这身子根本好不起来,我穿这一身女装又有什么意思呢。”

本一心想着要要养好身子,早该没了的这条命既然拖算命的福残活至今那兴许本就损了的经脉也能过几年稍稍好一些,届时他便能穿回男装,执剑走天涯,可不想这只成了个梦。

“不许胡言乱语。”宫垣难得厉声呵斥道,“你以后的路,我皆为你铺排好了。你师兄虽天赋不及你,却也是百里挑一,若是他也定能够振兴我们两家人。”

“……”

宫懿启了启唇,最后只得轻轻颔首,他知道的,一切都注定下了。注定他要穿这一身轻薄裙装十年方能报名、注定他此生有过人天赋却只能望洋兴叹注定难在这江湖之中得一番作为……

******

沉着面色回了房,见慕容遥仍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似木头人似的样子宫懿心中便一阵来气。宫垣交代了两句便又出了门,静谧的寝室里头只剩宫懿与慕容遥二人。

待宫垣走了,宫懿忍着要驱慕容遥出门的冲动缓步走至桌案前,继续翻弄起了眼前书卷,寝室里一阵安静。

片刻,慕容遥缓步走至一旁,斟酌着道:“师妹。”

“!”

本就气着,怎堪这人竟还这般眼拙,宫懿本不想理他的却因此猛地回首,不经意只见慕容遥白皙面上泛上了一抹淡淡的红。心中怒气在这一刹瞬间化作一个小计,他掩去面上愠怒,换作一张甜美笑颜问道:“你唤我什么?”

“……师妹。”

那抹颜色稍稍浓郁了一分。

宫懿心中鄙夷道:“真是没用,眼拙就算了,竟然与女子说话会怯成这样。”

虽腹诽着,可宫懿面上却未表现出来。

既然父亲已经铁了心,那也没法子了,但父亲总没有说不准我戏弄他,宫懿想道。

“不知师兄是有何事呢?”

宫懿的态度骤变,实是教慕容遥措手不及,他愣怔了片刻微微作揖:“师妹,我知师父说要我接他位教你不开心了。若师妹在意,我可在这里发誓,若有朝一日师妹寻得心上人欲让他继承这宫家的,我定当立刻退下,绝不恋栈半分。”

闻得这话,宫懿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敢情这人杵在屋子里好一阵子竟是在想这些!

“师兄认真什么呢,我又没说我在意这些。”嘴角噙笑着说道,宫懿伸手拉住了慕容遥,只见慕容遥的脸登时红了,他连连后退,那狼狈样子教宫懿在肚子里笑开了怀。可惜,面上还得装着,宫懿一脸无辜,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好不娇俏可爱,“师兄,你怎么了?为何离我那样远?”

“没、没什么……只是……男女授受不亲……”

“噗,哈哈哈……师兄,心正则不乱,何必在意那些。我只是想要你坐下与我一同看书罢了,适才爹不才说么,让你先看看我们家剑谱。”

慕容遥不知如何如何反驳,见宫懿喜笑吟吟的可爱模样,心中竟不由得更慌张了一二分。胡乱颔首,他僵着身子坐至宫懿身侧与宫懿保持了一拳的距离,可怎知他这一拳的距离下一刻却被宫懿给拉得没有了。

薄裤与罗裙相贴处尚能感觉到对方体温,宫懿抬眼,只见慕容遥一脸紧张挺直了身子,白皙脖颈处染上了些许绯红。

偷笑了一声,宫懿装作不知道伸手拿过了一册秘籍放在桌上为慕容遥翻开,瘦过头的长指轻点着上头的图道:“这便是我们宫家剑谱的最浅的一式,一共九式,九式各化作十五招,若能运用得熟练了,这每一招都变化莫测一招似十招。”

“……嗯、嗯……”

慕容遥应着,只见他额上已冒了些冷汗。

这也着实怪不得他,慕容家家规甚严,家中伺候着的还有门生皆没有女子。碍于父亲威严,慕容遥时时刻刻不在读书练武,压根得不了空出门玩去。莫说是女子了,便是连同龄的男娃他都未与他们说过多少话。

这慕容遥越是紧张,宫懿便越是想要戏弄他一解心中怨气。慕容遥当他是女子,可他是男子,即便身子跟他帖一块儿去都算不得吃亏,这慕容遥越是在意便越是乘了宫懿的心。

不知觉间宫懿已然将身子倚在了慕容遥身子上,那人登时僵住,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虚:“师、师妹……你……”

“怎么了?师兄?师兄你知道的,我身子弱,总想着要靠一靠,没想到师兄身上竟这般舒服。”

宫懿笑着应道,他抬头只见慕容遥不敢斜视,慌得没了神的样子与他先前那冷冷的臭样子真是差得教人难以置信。

沉默了要有一阵子,慕容遥终于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害得宫懿险些跌在地上。

就连对不住都忘了说,慕容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了宫懿的房,竹门关上的瞬间他便听到了宫懿脆若铜铃般的笑声,直到这一刻他方才知晓自己兴许是被人给耍了,可偏偏……气不起来。

第三章:赠簪

眼前少年年纪虽小,然剑风已有凌厉之势,下盘虽还有几分不稳,但与同龄人相比已胜出不少。

宫垣不断点头,见少年此招耍过,他喝道:“不错,第五式飞羽随波!”

闻声,慕容遥执剑一挥,那一剑轻若飞羽,似是软绵无力,刺出时却犀利无比,剑锋一亮,一片落叶落至剑刃上随即便给分作两瓣。

“轻是够了,不过招式间还有生硬之感只觉滞涩而无随波之感。这五式还需继续练着,需要招招变换流畅。你下盘不稳,该再多扎马步,先扎过半个时辰,歇息了会儿再练剑。”

闻声,慕容遥恭敬地应道:“是!师父。”

应过后,将剑插入剑鞘防止一旁树下,便端端正正地扎起马步,一脸严谨认真看得宫垣好是满意,只是他的认真看在另一人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感想了。

宫垣颔首笑了笑:“乖。”

拍了下慕容遥的头,宫垣再看了一眼那笑吟吟地望着慕容遥的宫懿,他浅笑一声便进到了竹室里。

起初还担心离开那几日慕容遥是否会给宫懿欺负,却不想两人关系竟如此好,再回来时便已经形影不离的了。

宫垣虽是这样想,然他却不知宫懿心中是另有小算盘。

见宫垣进了竹室,宫懿缓缓地自一旁小竹椅上起身,拍了拍身子上沾着的几瓣花瓣,他缓缓地走至慕容遥身侧。那呆子就那样扎着马步,一丝不苟,认真地教人觉着不戏弄他一番简直对不起自己。

“师兄累不累?”关怀道,宫懿自怀里掏出了一块绣帕探上慕容遥的额头为他擦了擦汗,那绣帕他昨夜用檀香薰了一夜,香味十足。

“多谢师妹,我不累。”

慕容遥面上虽带着几点绯红,不过也没有初见面时那样的惊惶失措,他扎马步的姿势未变,就连面上表情都愈发平静。

“明明一开始还反应那么大的,怎么这几天越是逗他反应就变得越来越小了……”

宫懿腹诽着,他向来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倒不如说是越难越能教他有兴趣,越是见慕容遥这样子,他越是想要挑弄他。

“师兄不陪我玩么?”

眨巴着眼睛,宫懿一双眸子立马变得水润润的,配上他那装可怜的表情,实在是教人不得不心动。

慕容遥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水,他别开了目光摇了摇头缓缓道:“今日……不行。师父要我做的,我还未做好。”

“师父师父的……”

撇了撇嘴皮子,宫懿收回那块绢帕:“都是师兄资质愚钝,若不然还愁没时间陪我么?”

其实慕容遥天赋也不错了,只是这在宫懿眼中算不得什么。

宫懿说着,拿过一旁宝剑,剑鞘上所刻花纹甚是精美,上头还镶了几颗宝石。将剑拔出鞘,那柄薄剑剑身轻盈却锋利无比,闪闪泛着寒光。

宫懿暗想道:“这柄剑真是把好剑。”

隐约他记得这似乎是慕容遥自他慕容家带来的剑,之前便听父亲说过慕容家是个武学大家,想来也是不愁钱财的,慕容遥这把年纪能有此好剑倒也不奇怪。

见宫懿玩弄着自个儿的剑,慕容遥不由得出声道:“师妹,此剑锋利,可要当心。”

这一语关心可听在宫懿耳中却似是在说他不懂耍剑,宫懿自小便心性甚高,怎忍得下去。

细眉微蹙,宫懿将剑鞘扔至一边,连连使出他宫家剑法九式。宫懿因身子关系,故他父亲不许他练内功,但练着外功多少可有强身健体之效,加之天赋,他这一套剑法耍下来只有教慕容遥心生佩服的份。

虽是身子羸弱,然耍起剑来宫懿身形步伐宛若流星。起剑其剑势若雷霆万钧,一步一动翩翩轻举,一跳一跃似腾空而翔,一招一式流畅无比不带一丝滞阻,耍至尾声平静若水,似能杀人而无形,看得直教人移不开目光。

剑尖凶光亮起,与慕容遥喉首间仅差分毫,慕容遥愣怔着呆看着宫懿,宫懿似是使空了全身气力,他气喘吁吁的可脸上面色仍不见红。

“师兄,我耍得可好?”

一丝挑衅被掩在宫懿那娇美笑颜间,他巧笑着,手中薄剑迟迟未曾离开慕容遥喉首。

慕容遥面容间带着几分惭愧,未去在意喉前利刃,他苦笑一声:“师妹当真厉害,若是我……也不知要练多少年才能练得师妹这样地步。”

适才宫垣说慕容遥第五式耍得还有生硬之感只觉滞涩而无随波之感,那时他怎都想不出此招若要有随波感该得是怎样的,可见宫懿那一耍,他不由得了然。

轻若飞羽,软能随波,然轻软间戾气仍在,若能再有内力,兴许剑风过去便可要人性命……

宫懿嗤笑了一声:“都说你是天资愚钝了,师兄还不信。”

“师妹比我聪明,资质高于我也是自然的。”

慕容遥话语间钦佩之意一览无遗,宫懿原先不忿的心情总稍稍好了些许。

收剑,宫懿连喘几口气将剑收好了坐回竹椅上,喉咙间丝丝血腥气又涌了上来教人难受得紧。

“师妹是何时开始练的?”

不好说话也不愿说话,宫懿只摇了摇头。

是从何时练的?

早就练了,一招一式练起来不分一点心思,只是身体受不住才花了几年练就的,但也只得……

止步于此。

连连歇了好一阵子,宫懿这才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那呆子见宫懿迟迟不回他便早早地转过了头。

“适才我做的事情,不许告诉爹知道。”

若被知道了,指不定又要被一阵斥责。

“……”不懂宫懿意欲为何,然慕容遥点了点头,“师妹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应允,何况不过是这样的小事。”

“明明要你陪我玩你都不肯。”

宫懿撅嘴轻嘲道,压根儿没将慕容遥那一番肺腑之言当真。他倒也不是真的想与慕容遥玩,只是想给慕容遥添些麻烦,让他为难一番,只有这样,方能解一下他心中消不去的怨念。

“那、那是因为师父之命,我不得违抗……师妹,这样罢,若你想玩,待我今日练完了功,你我再一同下棋,可好?”慕容遥妥协道。

“不要。”

好似自己不受重视,这也教宫懿生气,他想出来的主意也更是刁钻了几分。

“我是想去外头逛街市,待你练完功那都要何年何月啊?要嘛你现在陪我去,要嘛……我以后都不再理你。”

说罢了,宫懿转过了身子背对向了慕容遥。

慕容遥无奈道:“师妹……”

宫懿不听,他摇了几下头:“我就数十声,若是师兄不依我,就是说师兄说的那句话是假的,我以后也是绝不再理师兄。一……”

“师妹。”

那声音很是犹豫。

“二。”

“师妹,我是真的……”

“三。”

宫懿听到了身后的叹息声,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笑。

“四。”

“师妹,这么做会惹师父生气的。”

那人的声音愈发无奈,可宫懿早就铁了心,自然不会理他。

“五。”

后头没了声音,宫懿皱了皱眉头。

“六。”

又是一声叹气,随即响起了脚步声,一时之间的喜悦偷偷潜入心扉,宫懿未曾察觉。

“七。”

那人似乎捡起了剑。

“八。”

“别数了,我跟你走还不成么?”

宫懿应声回头,那总是平静若水的脸上有着一抹苦笑。

“可走之前,总该与师傅说一声。”

少年苦恼着,下了决心却还要顾及礼仪,小小年纪也不知道怎的才会这样的拘谨守礼没个孩子该有的样。

“你可别,若是给爹知道了,准不让我们走的!”宫懿脸上露着笑,真心似是盖过了假意,“做这种事呢,就该先斩后奏,师兄太不懂变通。”

“可!”

慕容遥还欲反驳,怎知被宫懿一瞪,他倒也反驳不得了,也不敢去想之后师父可会惩罚,他叹了口气便轻易地妥协了。

“你且等一下。”

宫懿偷笑着道,他小跑着去到了自个儿的寝室里不知做什么,没一会儿又出了房间拉着慕容遥一同偷溜出了宫家的竹舍。

宫家竹舍是建在山头上的,此山算不得高,上下山倒也算得上是方便。

不一会儿便下了山去到了山脚下的小镇里头,镇子里头也是热闹得很,人潮虽不算厉害但也是有些挤,唯恐会与宫懿走丢,慕容遥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这些规矩便主动抓住了宫懿的手紧紧抓着不敢放开。

宫懿也没想太多,只惊讶着这只是身子擦着些便容易不好意思的慕容遥竟然会做这样大胆的事情觉得有些有趣。仰首瞧着这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多些的呆子,他面上泛着一点红,只是依旧清冷,瞧了要有一阵子,宫懿的视线这才给周遭的时兴玩意儿给吸引了注意力。

怎么都还是个孩子,宫懿一会儿对这个有兴趣,一会儿又对那个有意思,东拉西扯地拽着慕容遥来来回回地逛着,身子虽觉着有些累,然而兴奋感压下了身子的疲惫感。

“啊,糖葫芦!”

见到不远处有个卖糖葫芦的,宫懿又过去了,本想买两串,可谁知慕容遥又说不要,宫懿乐得省钱也没客气就只买了一串。

酸酸甜甜的滋味怎么吃怎么好吃,宫懿一连吃了两个,瞄了瞄一旁的慕容遥,忽然又觉着不大好意思。

“师兄真不吃么?这个真是很好吃的。”

慕容遥摇首,一双眸子里泛着淡淡柔光:“不吃了,师妹吃。”

也不知道慕容遥是客气还是真不想吃,可被人拒绝又实在教宫懿觉得尴尬,再好吃他也吃不下了。一个赌气,他将手中糖葫芦塞进了慕容遥手中:“要你吃就吃,我吃不下了。”

慕容遥拿着那串被吃剩了的糖葫芦,唇角露着一抹浅不可察的笑也不再说话便吃下了那两个。

宫懿那时并不知道他给慕容遥吃的糖葫芦还是慕容遥这辈子第一次吃过的零嘴。

一路上吃了几个吃食,宫懿的肚子倒也被填饱了,信步走着,正要回山上去的时候,一直都给宫懿拖来拖去的慕容遥却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也不知道慕容遥是看中了什么,宫懿啃完了手中的一个肉包子,拿着绢帕抹了抹手抬头看了一眼这摊子,原来是个专门卖胭脂水粉还有一些银钗簪子一类女子打扮用的摊子。

这呆子对着这摊子想买什么?莫不是他这把年纪便有了心仪的女子,打算买了哄女子吧?

宫懿有些奇怪,偷偷瞄了瞄慕容遥,想了想却也没问。

“老板,我要这个。”

慕容遥拿起摊子上的一支发簪,那发簪自然是比不得人家金器店里头所做的要精美,可这样的一只簪子在宫懿看来其实也是不错,精致小巧。镂空花纹团团围绕作一个圈,上头一根链子垂挂,尽头系着一个小巧的银铃。

“哎哟,小公子年纪轻轻,眼光不错,也真懂得哄女孩子呢。”

那女老板呵呵地笑着打趣道,那慕容遥面色微红,却没再说话,自口袋里掏了掏钱付给了那老板后慕容遥接过发簪便直接递给了宫懿。

“这是……给我的?”

手中的银簪算不得轻,适才几两银子虽算不得贵,但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已不是什么小价格。

慕容遥淡道:“当作答谢师妹适才请我吃东西,本该送些更好的,可……”

手中银簪上的银铃因晃动而叮铃作响,宫懿瞧着手中的簪,想说我又不是女子送我这样一支簪子做什么,可手掌又不自主地攥紧,掌心硌得他生疼,却松不开手……

第四章:天命

回去后,不出意料地宫垣斥责了宫懿与慕容遥一番,奈何顾虑到宫懿的身子,宫垣不得体罚他,便只好要他回房去罚抄三遍经书,至于慕容遥则也好不到哪儿去,原先是要扎半个时辰的马步,这次却要扎一个时辰方能回屋休息。

草草地写罢大半本,宫懿已唉声叹气地伏倒在了桌案上,脸上稍稍蹭到了些墨倒也不甚在意。胸前的硬物戳着皮肉,教人一阵难受,宫懿想了一阵子这才记起来怀里塞的是什么。

坐直身子,掏出簪子,银簪小巧别致,倒也怎么都看不腻。

现下已是入了夜,春寒未退的这个时辰夜凉如水,宫懿透过窗子瞟了一眼外头那扎马步扎得认认真真、一丝不敢懈怠的呆子,目光不觉又回到了簪子上。

任是宫懿自觉他如何聪颖,可此刻他却看不懂这一支簪子中究竟所含何意。

何以结相于……

“呵,明知我是在戏弄你,可为何总要这样……”

轻嘲着,宫懿缓缓将簪戴上,望一眼铜镜,他唇角凝滞,愣了好半晌这才缓缓伸手摘下,再如珠似宝似的藏进了怀里。

那是……

除却父母外,他第一次收到的礼。

这十来日间总无半点波动的面上总会为他有那么一二分变化的那人处处迁就的样子浮上心间,宫懿垂首敛眉唇皮翻动喃喃道:“……若你知我是男儿身,不知又会作何感想了……”

想来,定不会似现在这般待我好了。



宫懿一怔,再瞥一眼窗外那呆子,他再不敢多想,连忙执笔写起那一张被他脸蹭花了的纸。分明是认真在写,可奈何手指颤个不停,写出来的字竟还没前头的那些好看,他不由得苦笑。

******

一朵桃花砸到了慕容遥额头上,那人没有反应而砸花之人也是愈发地猖狂,桃花一朵接一朵,全都瞄准了一个位置,可怜那人正扎着马步,不好躲闪只得以斜光看向那笑得停不下来的某人。

“师妹,别闹了。”

相较三年前已长开了许多的男子脸上出了无奈剩下的便只有对那着粉衣罗裙之人的宠溺,他向来没有表情也有原来家教的关系,可独独对着这人,总是不经意地会笑。

“说不闹就不闹,岂不是显得我太听话了?”

宫懿施施然笑道,嘴角勾起轻笑,狡黠得似是一只狐狸。

“可听话的人才招人喜欢。”

这一语教那小狐狸停了手,抛下捧了一手的花,小狐狸拍了拍手,别过了头。

“不闹便不闹,师兄就继续做你的木头人吧,我不陪你了。”

说罢了起身,他那一身衣衫与那桃树相映成辉,好不漂亮。

正说着呢,竹门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响,一听那脚步声响,小狐狸一脸欢喜忙不迭地跑向了门口。果不出他所料,来人是他那已出门要有一月的父亲。

“爹!”

小狐狸喜形于色地唤道,那宫垣见小狐狸气色算不错也是开心,但见他这一声女装,不由得有一些讶异。

稍稍敛色,宫垣抚了抚宫懿的头,笑道:“嗯,遥儿呢?”

“师兄啊,他还在那里练功呢,喏。”

宫懿伸手指向桃树那边,宫垣顺着看去,见那人身上还沾着好几朵桃花,他便知晓这是谁做的了。宫垣叹了一口气,轻摇了摇头:“懿儿,你去我房里等我,我有事要与你谈。我先去与你师兄先说两句。”

宫懿颔首,狐疑着宫垣想说什么,不过也没问便脚步轻盈地走向了宫垣房内。

等了要有一阵子,宫垣这才回来,一瞬的忧愁在关门的顷刻又给他的淡笑所遮掩。

“爹你找我有什么事?”

宫懿瞄了一眼宫垣那略有些大的包袱问道。

“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你上月生日,我又恰好有事在外,现在回来该交与你一样东西。”

说罢了,宫垣走向一个柜子,取出了一个小巧雕工精美的檀木盒子递给了宫懿。

“多谢爹。”

盒子破有些重,宫懿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装了块玉佩,还有一瓶幺指大小的翠玉瓶子。

“这是你娘为你备下的,你且收着。玉佩……你便藏起来别给人瞧见了,至于这瓶子里头装下的,那是还魂丹。即便是受了致命的重伤,只要服下一颗还魂丹也能教他吊住一口气,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宫懿颔首,想了想,将那瓶子取出递给了宫垣:“这还魂丹于我而言没什么用处,倒是爹你总在江湖上奔波,想来该比我更需要它……”

宫垣摇了摇头:“若是可以我倒希望你不用掺进江湖这乱局里,只是世事难料,你还是备着的好。我尚有武功可以防身,可你却只有这一瓶还魂丹。”

如此这般,宫懿倒也不再勉强,他道了一声谢便将还魂丹放回到了盒子里头收好。

“懿儿,你不想穿回男装么?”

看了宫懿要有一阵子,宫垣问道。

当年是为保住性命,方才不得已将宫懿这个儿子当作女儿来养,宫懿对此也是颇有排斥,可偏不知为何,几年下来宫垣总觉得宫懿的排斥心竟是越发地弱了起来。

“……我……”

宫懿启唇,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顿了要有一阵子,宫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怕我这女装一除,师兄知晓我男儿身份后便再不会待我似以前那样好了。”

宫懿垂眸,这一语听得宫垣有刹那愣怔。

宫垣还记得当年慕容遥刚来不久,宫懿要求他与李叔不许说破他是男儿时脸上的坏笑,也是宠他又或许是因为记起宫懿初时的不忿,宫垣允了。这一瞒便是三年,三年轮转,结果现在……再不是因为玩笑了。

“我也不期许什么,只希望师兄能待我似以前。若是知道我是师弟而非师妹,即便他还会待我好,可定不似从前了。”

心中揣测着,宫垣忍了忍心中的不安,他问道:“懿儿,你对遥儿可是……?”

“我不知。”

宫懿知晓父亲所问为何,这三年来对慕容遥那点心思从起初的怀疑已变到了后来的确信,可自己心里怎样想,他不知,他只知自己不讨厌,也乐得向那人撒娇任性,喜于见那人虽满是苦恼却终会一一包容的样子。可要说这之中是否有似那人一样的感情,他却说不准,只说得清的,是他希望那人能待他如昔。

“……你若决意……那便随你。只是你要知道,你与遥儿之间是不可能的。”

宫懿一愣,他连忙看向宫垣,宫垣淡然笑着,宫懿知他那不是想要劝阻的意思,可他又不懂宫垣这番话意义何在。

倒也不是说宫懿想与慕容遥做什么断袖分桃,只是这一语……实在是戳得人心中难受,不得不在意。

“父亲这是何意?”

宫垣叹气:“要你着女装十五年的那位先生曾说过,说你命中该有一劫数,是为情。十六岁过,若能放得下女儿身,自此一生无虞,虽有波折但必将受众人敬仰;若十六岁过,因执念放不下女儿身,自此入魔遁入邪道,糟天下之指受神人之愤,你与另一人间定有一人不得好死。”

“!”

瞄了一眼那面色煞白的宫懿,宫垣道:“懿儿,这些事情全由你做决定,爹不会加以阻拦。什么人什么命,冥冥中自有主宰,非旁人所能干涉,只是这一句奉劝我仍该让你知道,余下的,你自己拿捏,爹都尊重你的决定。”

“你与另一人间定有一人不得好死。”

那是指自己与慕容遥么?

放下女儿身,也就是要宫懿脱去女装恢复他真实身份,然而这便会教慕容遥知晓他并非师妹而是师弟,自此待他再不似从前。

而若是放不下,也就是自己会因慕容遥而入魔么?自己这样的身子,又要如何做才能做得神人共愤天怒人怨呢?

脑子转了好一阵子,宫懿笑了,笑容间还有着挥不去的无力与尴尬:“那些东西,哪里能作数?父亲你知我身体,最多不过练外功,若强行练内功只会教我经脉尽断而亡,以我脾性又不可能当官,这样的我如何行得了大事?受众人敬仰?糟天下之指受神人之愤?我如何做?那先生说的话兴许真是救了我的性命,不过也兴许是因为时机对上了,我在那个时候正好身体好转了呢?”

“那你是不愿去信?”

宫懿颔首,他起身:“我情愿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说罢了,宫懿挺了挺身子朝着宫垣作揖便携着檀木盒子出了门,面上再没什么表情,冷得教人看着心慌。

“我命由我不由天么……呵,我当年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可到头来……”

宫垣闭眸,回想着那人的笑,他不由得苦笑。将脑中这一个月来他四处搜寻所得到的线索拼凑在一起,苦苦查寻几年,也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距离真相也不过只有分毫之差了。

“兄长,你且等着,不日……我便能为你报仇雪恨了。”

宫垣嘴角凝起一笑,决绝再没留念,一切都已在计划之中,只待东风起。

第五章:情动

抱膝坐于榻上,摆弄着一旁棋子,宫垣白日里说的话久久地无法自宫懿脑海之中挥去。虽说他是说了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可真要问他是否在意,说不才是假的。

若是可以,宫懿自然也想脱下女装;若是可以,宫懿也想受众人敬仰,可……

“叩叩。”

听那敲门声宫懿便已猜出来人是谁了,他放下腿整了整衣裳淡道:“进来吧。”

“师妹,药煎好了,快趁热喝吧。”

那一碗汤药颜色浑浊暗得厉害,一股泛着涩的苦味直窜入鼻翼。自小就喝惯了,宫懿倒也是不发一言地便接过了还泛着些热气的汤碗面色不变地一干而尽。

接过药碗,慕容遥道:“师妹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宫懿摇首,沉默了一阵子回头不断打量起了慕容遥,慕容遥给他看得一阵莫名其妙。

沉思了一阵子,宫懿忽地笑道:“师兄,我一直在想你送我这支簪子究竟是有何意,想着想着,足足想了三年,只是我仍想不出来,师兄可愿意告诉我?”

他巧笑盈盈的,而慕容遥则全然不曾想到竟会被宫懿忽然问到这件事情,他一愣,面上觉着有些热,他连连后退了两步,似是想要逃。

“师兄?”

“呃,我、我不是说……那是答谢你请我吃东西的谢礼么?怎的又忽然提起来了?”

宫懿眸子眯了下,狡黠地笑着:“原来只要是请师兄吃过点东西的,师兄都会赠以银簪啊……”

虽宫懿心中早已有数,可听慕容遥说这话他心中也实在是不舒坦,面上虽可装作不在意可他心里却未必如此。

闻言,慕容遥慌得连连摇头:“怎、怎么可能!我、我只会送师妹……!”

话说出口,慕容遥被怔住了,见宫懿一脸讶异,他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连退两步,恨不得立马收起桌上的药碗就逃之夭夭。

蓦地回过了神,宫懿伸手一把抓住慕容遥的手,宛若是只狐狸似地笑道:“师兄可是想逃?”

“我……”见那一抹笑,慕容遥心想八成自己又被戏弄了,他吸了口气闭眸片刻,睁眼道,“不是,我只是……想收了这些东西。”

宫懿打量着他表情好一阵子,这才缓缓松了手:“收碗就先搁置着吧。师兄,为何?”

为何明知他是戏弄,却还要……

“我也不甚清楚。我只知道你是唯一一个能害我分心的人,那是我家破人亡被师父带回来,你没有顾忌一个劲地戏弄我,我倒也因你忘了难过。明知你只是在戏弄我,可偏是生不起气来……”

也是第一眼起,目光再不能自他身上离开。

慕容遥垂眸轻语着,嘴角一抹苦笑凝着散不去,那样子落到了宫懿眼中,连带着教宫懿都染上了几分愁思,他垂首瞧着他们二人间紧紧相连的手沉默了半晌,不自觉道:“师兄莫不是因为从不曾与女子说话,所以才待我这样吧?若我非女儿,师兄可还会待我这样好?”

“自然不是。我自己心思如何……我自己还能不知道么?”慕容遥干笑道,“即便你非师妹而是师弟,我自然也会待你好,只不过不会对你有这般的心思了吧。”

宫懿的手一僵,他愣怔着收手,脑子里还记得父亲说的“不得好死”,可听了慕容遥这话,这一身女装他竟是怎么都脱不下来了。

“师妹?”见宫懿异样,慕容遥唤道,“你也不用在意我,我知你对我无意的,这不过是我的心思,我想待你好罢了,你无须在意更不用因我而心生烦恼。若是你觉得讨厌,日后……我也一定尽量避开你,绝不会要你给我回应的。”

那嗓音甚是温柔,宫懿垂着头瞧不见慕容遥现下是作何表情,可他却不由得觉得眼前这呆子太傻。

即便在这里说不在意,以慕容遥的性子来说想必以后也定是要与他生疏的;可若是就这样什么都不说,恐怕慕容遥真会远远地躲开他……

宫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甚至有几分后悔起自己为何要戳破他的心思。

那方面的心思宫懿自诩从未动过,只是一心自私地想要一直对慕容遥撒娇任性罢了。原是因为父亲那一番话心中慌乱,戳破后所得回答分明与自己猜想分毫不差,可宫懿偏偏忘了戳破慕容遥心思后,他该作何回应。

许是见宫懿苦恼,慕容遥苦笑一声拿过了桌上的碗转身便要离开。

他如何不知自己这位师妹的为人,定是觉得苦恼了吧。

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慕容遥只怪自己做事做得太过明显,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可脚步还未曾踏出两步,宫懿便从后头抱住了慕容遥的腰。慕容遥一时不备,不由得一个踉跄。

宫懿的心狂跳不已,他的头紧贴着慕容遥的,竟能些些地听到慕容遥的心跳声,那心跳也不弱于宫懿的。

“师、师妹……”

慕容遥声音略有不稳。

“送我银簪的人……不是你么……”宫懿的头埋在慕容遥背后,声音犯闷,“怎么……说走……就走的……”

环在慕容遥腰间的手被一只止不住轻颤着、指腹、掌心满是茧子的手给抓住,也不知颤抖是否会传染,连带着宫懿的手也一并颤起。

“师、师妹……我……可以误会吗?”

那人略有些低哑的声音也一道颤抖着,里头是掩不住的欣喜。

宫懿知道他不该在对慕容遥没一点心思的情况下如此轻率地去给那呆子以希冀,然在这个关头下,他只给得出这样的回答。

不敢出声,他轻点了点头,也不知那人感觉到没有。

“若有一日,你知我男儿身份,还能如此那就好了。”

宫懿闭眸,嘴角凝着苦笑。

******

琴音顿停,那隐于薄帐后的女子缓缓起身掀起帐子现身出现,直到此刻慕容遥才得以看清这女子相貌。

那女子着一身红色,绣金丝红色罗裙外头披着一件同色薄烟纱外套。一头青丝乌黑油亮,绾着精致的同心发髻,云鬓间一支金步摇,旒苏一动一摇好不漂亮。那女子唇角掩着一抹笑,颦笑间暗生妩媚,风致别然,她腰间佩着一串铜铃,随她走动而响起一阵轻响。

见慕容遥看向自己,那女子忽地轻笑出声:“呵,盟主大人可别再看小女子了,再这样看下去,只怕堡主要毁小女子这一张脸了。”

那女子声音甚是动听,如她所奏之琴音一般,教人发醉,可惜声音虽好,可说话间总带几分女子不该有的轻佻妖娆。

“若晴。”

宫懿蹙眉,冷眸瞟向秋若晴,虽未多话,可仅是一个眼神便足以教人发指。那秋若晴一怔,面色煞白,连忙自怀中掏出薄纱掩面再不敢多语。

“堡主,若晴先行告退。”

施施然行了个礼,秋若晴拍了拍手,暗处里的几个人随即跳出便随着秋若晴一同走出了这听风居。

“秋阁主,就这样让那人与堡主独处,会不会……”

一黑衣人压低了声音问道。

回想了下适才宫懿那样子,秋若晴撇了撇嘴皮子轻声啐道:“你这厮也太不会看情势了,没见到堡主刚才那样子么?你若是不放心,你留着去,我可还想多活两年呢。”

难为她奏了好一阵子的琴,就这样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人一根毫毛地为宫懿擒下了那一帮所谓的正道中人,却不想那宫懿竟然连句谢都没有,还想毁她容!那武林盟主呆呆愣愣的许是没注意,她可是注意到了,那宫懿另一手里可是暗暗捏了片东西的!

还记得当初刚见宫懿时,见他相貌颇好还有些柔柔弱弱的是个难得的美男子,秋若晴倒还对他起了几分意思,可谁能知道他本性竟然如此恶劣。

谈及师兄跟只兔子似的,撇开师兄……

哼!

“属下不敢,只是……我们真要放了那些正道中人么?他们此次来邀星堡闹事,若不给点教训,恐怕……”

“适才你听堡主说什么了,便怎么做。”秋若晴哼了一声,眼中流过一丝鄙夷,“以我们邀星堡的势力难不成害怕那么几只狗不成?”

连她所奏的第二曲都抵抗不住的人,还能有什么作为不成?这堂堂邀星堡武功厉害的比比皆是,连第二曲都抵不过的恐怕也就地下的喽啰们了,像那样的废物放再多回去他们都不嫌多。

“啊”秋若晴轻叫出声道,“对了,你们可得记得吩咐下去,要下头的人最好都把脸蒙起来,别跟那武林盟主凑太近,要不然当心堡主生气了。”

“是,这是自然。”

众人应着,可一想到日后即便是白日里头都要蒙着脸做人,不由得感到一阵欲哭无泪。

******

“师兄,只剩我们两人了。”

宫懿笑得很甜,似是吃了蜜似的,即便是现下琴音已收,可他仍在继续往慕容遥体内输入内力。

慕容遥试着抽手,却不想根本敌不过眼前这人的力气。

“师兄别动,就这样听我说话。”

慕容遥大叹了一口气,倒也不再去挣扎:“你与我说的会放那些人出去,可是说真的?”

“这是自然。”强忍着心中的不满,宫懿巧笑道,“师兄难道觉得我会是那些说话不算话的人么?”

慕容遥沉默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身子有些犯热,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从下腹那里缓缓涌起……

“我……我信你。”

声音有着几分不稳,手腕处那似有若无的轻轻挑弄痒痒的,撩得连带人心都泛着痒意。慕容遥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那就好。师兄,说真的,我可是极讨厌你看我之外的人的,提到也是,师兄以后可得多加注意,要不然,我怕我会做些教师兄不高兴的事。”

仍是笑得天真而甜美,然宫懿放出的威胁、与他的声音都是教人心中一阵恶寒。

慕容遥不作答,额头上的汗冒得厉害,下腹的异样也是愈发厉害,与宫懿相触的肌理处似是被灼烧着似的,好烫、也好……

第六章:

“师兄你可知道,我有好些法子不伤你们分毫便擒下你们,可为何偏偏是要若晴来奏琴?”

宫懿巧笑着,笑得好似一只小狐狸似的,慕容遥虽不知为何,却心中隐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若晴所奏的第二曲其实还有个妙用,只是一般没几个人知晓。”说着,宫懿似是记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儿,不由得一阵轻笑,“我听她说若闻琴时饮了酒,即便不用以内力也可暂且抵抗,只是……会有催情的效用。若再动内力,催情效用便会加剧,师兄可觉得身体发热、下腹有暖流涌上?”

“!你”

慕容遥一惊,他平淡无惊的脸脸色大变,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宫懿。

“呵,师兄是有反应了?看来她倒是没有骗我。”

说着,又是一阵低哑轻笑,因几年前的事变,宫懿的声音有了几分变化,虽是二十来岁的人可嗓音听着成熟了不少,那声音听着总带有几分沙哑。

“!你!”

慕容遥面色大变,他气得一掌就要击向宫懿。即便是见那掌将要打到自己,宫懿也是一躲未躲,他唇角凝着笑,定定地望着慕容遥,只见那手掌与他肩膀只差分毫却半途停下。

“师兄不打我么?”

那人的手一颤,手掌微微蜷缩。

“若是师兄出手,我绝不会躲闪。”魔头笑着,眸中流转感情复杂千变难让人读懂,“反正……师兄也不是第一次伤我了。”

那一语似是咒语,惊得那人连忙想要收手,可下一刻却被那魔头一手捕住,还不待他有所反应,他便被那猛然站起的魔头一把推倒在地上。

“!”

慕容遥眉头轻蹙,似是被硬地给磕疼了。

“师兄,疼么?”

宫懿的笑甚美,只是美之中还泛着一丝毒。

慕容遥未回话,他别过了头,而宫懿则是趁此良机揭下他束起的青玉冠,一头青丝随即倾泻一地。分明仍是那张清冷若水的脸,可现下又因情动而泛着红潮,禁欲的面孔如此看着别有风味,直教人抵不住兽性,宫懿一把便撕裂了慕容遥的那一身墨衣,几片碎墨布料凌乱落在那白皙身子上,更显情色。

“你……要干什么!”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这样的地方被撕裂衣服,以如此不堪的样子暴露于人前,即便慕容遥早已心中有了准备,可似这样的仍教他有几分的抵触。

“干什么?”宫懿低低地笑了,“这还用问么?师兄不早已了然于胸了吗?自然……是干你。”

宫懿说着他以前从未说过的粗鄙话语,见到慕容遥脸上明显的惊愕之色,他得意地笑了。

若是以前的他,定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所以慕容遥会为此惊讶也是无可厚非,不如说宫懿只想破坏掉慕容遥心中曾有过的自己。

既然当年百般伪装都不过那样的下场,倒不如做回真正的自己。

“……我……不想在这种地方……嗯!”

慕容遥不由得轻哼出声,原来是宫懿伸手探向了他的下体。从前慕容遥总以为宫懿是他师妹,所以宫懿从不曾和慕容遥一同洗浴,自然是看不见彼此身体的。到了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之间生疏了,自然也不可能有那样好的关系似其他师兄弟一样一同搓澡,所以这还是宫懿初次见到慕容遥的下体。

大小与宫懿的大小应该差不多,总不可能精确到分毫,但要说长短,又似是宫懿的略胜一筹。

“师兄的这东西是怎么的?怎是这样粉红的?我还以为师兄身经百战,想要师兄好好教教我……如何破去这童子之身呢。”

口中氵壬秽之语一句又一句,慕容遥紧闭着眼别过了头,眼见他要伸手堵住耳朵,宫懿眼捷手快地伸手点住了慕容遥两手臂的穴道教慕容遥的手不得动弹。

“……解开。”

慕容遥忍不住睁眼,他瞥向宫懿,双眸水润润的,一反他先前的禁欲感,如今他这样子,在宫懿看来真是说不出的美,一心只想着要多看些,只想将这一贯清冷、好似心若无物的人弄得不成样子。

“若是我解了你的穴道,你就要堵住耳朵了吧?若师兄真想活动自己的手,那便要劳烦师兄自行冲破穴道了,只是……到那时不知师兄还是否会有余裕来掩住耳朵了。”

宫懿依旧笑得和从前一样,狡黠无比,一直都让人觉得他是否是狐狸投胎转世似的,他轻巧地说着,俯首舔上慕容遥白如雪的身子。不似宫懿的,宫懿的身子虽也白,但那白却是不带一点血色的,绝不像慕容遥这般白得红里透着白、那样健康。

情动后敏感许多的身子只因这一舔便不由得轻颤着,可那人却不肯出声,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猜想着慕容遥他许是固执守旧又许是因为心中不情愿,早已铁了心不管用何种手段都要得到慕容遥的宫懿自然不会再似以前那样有那么多顾虑。唇角勾着笑,慕容遥空出了一只手,将长指探入到了慕容遥唇边。

“师兄张下嘴吧,你再这么咬下去,嘴唇可该要破了,我可是不舍得。若想咬,便咬我的。”

长指轻挑红唇,待那双唇略有松懈,宫懿的手指便长驱而入探入到慕容遥的口中,轻轻地戳动着他的软舌,以着长指一点一点地挑动那人口中一切。软舌似是被欺得想逃,然逃来逃去却更似是在与那长指嬉闹追逐。

“呜……!”

轻咬了一记红蕊乳尖,不出宫懿所料,那人一时不忍地轻叫出声。受到了刺激,那乳首愈发鲜红,形状甚至还变大了些许,直教宫懿舔弄得不亦乐乎。

空出的右手轻轻地戳动起慕容遥昂起的粉柱,那粉柱的样子教宫懿心中喜悦,汁液自铃口溢出,将肉茎沾湿,一掌握上去滑溜溜的,直引得那人一阵呜咽。

“师兄这是怎么了?这骚水……呵,味道真重,师兄莫不是许久没用过了吧?”

“……唔,不、不许……”

夹住那活动着的软舌,那人说的话再听不清楚,宫懿一阵兀自轻笑。

“若是这样,那我可得好好地帮师兄泄一下了……嗯,只是师兄这前头碰过别人,我不喜欢,便……用这便帮师兄一把了。”

说着,那细长手指自昂扬的肉茎缓缓下滑,那肉茎受不住刺激轻轻地抖索着,不一刻手指便滑落至慕容遥的粉穴前头,略长的指尖轻戳动着粉肉,将一丸东西塞进去,而那小穴似是受惊一般一吸一合的竟把慕容遥的长指给缓缓地吸了进去。

“嗯!”

突如的异物感教慕容遥眉头紧蹙,想着要听他师兄说话,宫懿缓缓抽出了慕容遥口中的长指,那长指被唾液弄得湿湿亮亮的,氵壬靡的银丝牵缠着他的长指与慕容遥的唇。

“拔出来……难受……”

细眉皱得厉害,慕容遥面上红晕更甚了。

“若是现在不好好扩张一下,待会儿我这个东西进到师兄这张嘴里头,我怕师兄你的这张嘴会裂了。”

他低低笑着,欣赏着那人因不熟悉的感觉而一味忍耐的样子,心头一动,唾液未干的长指搓揉着那人肿胀的乳首,按压着、轻揉着,那乳首愈发坚挺肿胀,瞧着好不可爱。

“唔……不……”

长指再加了一根,直直刺入小穴里头,早前塞入的药丸如今已彻底化开,那小穴里头如今湿软得几乎可以泛出水来,每一阵戳刺都好似可以听到水声,那声音几乎快要逼疯慕容遥了。

“师兄,如何?舒服么?”

再入一根手指,略长的指甲轻轻刮过内壁,引得那人一阵战栗。

慕容遥未说话,只是摇着头,紧闭住眼睛似是想要逃避,可偏偏宫懿不让他逃避,他再不会给慕容遥一点退路了。

扩张也差不多了,慕容遥自下裤里头掏出了他那早已火热得似是发烫了的阳具,硬挺的阳具溢出了些许汁液。没待慕容遥反应,宫懿抓住了慕容遥两条腿扛在了自个儿肩上,慕容遥惊得睁眼,宫懿得意地笑着,他扶着他那硬挺的阳具在慕容遥惊愕的目光下将乌头缓缓刺入。

“……唔!不要……师弟……不要……”

那人连连摇头搅乱了他那一头青丝,只是宫懿根本不听他说,只一个挺身,那阳具便没根而入,一记深深地插到了慕容遥小穴的深处。

“唔!好……怪……嗯!”

“师兄,你这里面……好紧!好舒服!”

一阵戳刺,水声愈发地大了起来,见那人羞愧难当的样子教宫懿一阵愉悦,神智几乎是在一瞬分崩离析,宫懿巧笑着,一次又一次地挺腰,那阳具没根而入又拔得几乎快要脱出,然后再是一阵发力……

慕容遥起初还能强忍着不出声,可那刺激实在厉害,待他好不容易冲破两臂穴道的时候,神智早已不清,只能任由着本能作祟,在被宫懿俯身稳住双唇的时候,本该要伸手推开他的两臂却好似中了邪似的环住了宫懿的脖颈,理智全数被抛开再不见踪影。

“师兄、师兄……”

“嗯……嗯啊!唔!”

宫懿不断地唤着,失了神智的慕容遥也是云里雾里哪里知道宫懿在说什么,只能兀自呻吟。

感觉内壁忽地一阵收缩,宫懿也终于忍不住地将肉茎中的满满热液全数倾吐在了慕容遥的小穴里头,低头一看,宫懿这才知道原来是慕容遥早早地射出才这么快地逼他缴械投降。

那人脸上一片潮红,氵壬荡得厉害,引得宫懿一阵笑声。

“原来师兄在这方面也是如此有才能的。竟然这么快就想叫我给你喂食。”

“不、不是……”

还未彻底清醒,慕容遥茫然地喃喃着,无力地摇头。

那样子实在可爱,宫懿抽身,听着那贪吃小嘴发出了了一阵水声,他浅笑着轻轻地吻了一记慕容遥的额头,听着那人发出的可爱哼声,宫懿注意到慕容遥的粉嫩软穴,浊液许是射得太多了,有一些溢了出来。适才两人还紧密相连着的地方,那粉嫩软穴被搅弄得一塌糊涂正不断地吐着白液,那氵壬乱的样子教宫懿又一次有了反应。

“师兄,怎么办?我又想射你一肚子了。”

宫懿似是撒娇地笑着,仍糊涂着的慕容遥迟缓地微微侧首,随即便被宫懿一把抱起坐在了他的腿上,那硬物顶着慕容遥的后泬,宫懿可以清楚感觉到慕容遥的小穴正一张一合的亲过他的阳物。

那人一个慌张,连忙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勾抱住这魔头的脖子。

硬物缓缓刺入,酸软的两腿哪里来支撑的力气,而宫懿本就是出自坏心才用了这样的姿势,他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地去撑着慕容遥的身子,不消一会儿,逞强的慕容遥再受不住了,身子一个不稳便坐了下去。

宫懿那硬长的阳具一下子刺破了慕容遥的菊穴,菊穴里未排尽的浊液被挤得溢出了些许。

“啊!唔……嗯!”

那人低沉的呻吟声甚是美好,分明是那样的端正清冷,却偏偏对欢好之事没有抵抗力,这样的反差教宫懿心情大好,下身也是变得愈发凶狠粗大。火热的硬棒与内壁相蹭,直教慕容遥神智恍惚地一阵喃喃着“好烫”,可他下身的菊穴却不是这么说的,越是说着烫,宫懿便越觉得那贪食的菊穴骚得在不停吞咬他的男木艮,简直恨不得将那东西留在里面永远出不来的好。

“但愿师兄隔日能爬得起来才好,不过……爬不起来……那也不错。”

轻轻地亲着慕容遥的脸,宫懿巧笑着,缓缓地开始起了他又一番的动作,那慕容遥青丝披落、泄在地上,随着慕容遥被宫懿搅弄的动作而似波浪般一阵波动起伏……

第6章:番外一 结义

二人初见是在彼此十六岁时,那时他已一一剑名震江湖,而他,慕容家少主也是名动武林,一人意气风发,一人自视甚高。

见慕容清那一本正经、自认清高的样子,直教宫垣看他不舒服,二人初识倒也是以此为契机,只是谁待谁都是印象极差,虽说是切磋,但出手间不带一点收敛,那一次,他们二人打了个平手,各自回家养伤一月有余。

一月的时间,宫垣躺在床上养着伤,听着李叔的一阵劝解埋怨日日花时间钻研慕容家剑术,只为求克敌制胜之术,一月下来倒也没有荒废时间,休养罢了,再练了一阵子功夫,他又提剑上门下战帖。

本是胜券在握好不得意,宫垣只想着这回定能将这装模作样的假正经打得落花流水,自此江湖上便会盛传慕容清这个谦谦君子被打成狗熊,他心中好不愉快!可谁能知道他此次仍然未胜。

原来他研究乐慕容家的剑术,那慕容清心性甚高如何忍得了赢以外的结果?所以那一个月间,他养伤、也钻研了宫垣的剑法。

虽说知己知彼则百战不殆,可若是知己的同时也被他人所知,这结果又是大不一样的了。

这一次,他俩又是平手,再各自回家养了一个月的伤。

如此反复,慕容清与宫垣竟纠缠了一年有余,江湖上有关他二人的风言风语也是越发的盛了。

共战三十场,十二场平手,两人各自胜九场败九场。往往是慕容清输了,休养几日去寻宫垣再战。宫垣输了,休养几日再去寻慕容清。

两人年纪相仿,且武功又不相上下,向来武人相重,这一年多下来,他们二人间倒不再似起初那般两看两相厌反倒似相识恨晚,不知觉间竟成了知交好友。

相处的时日久了,宫垣起初对慕容清所有的“装腔作势”“瞧不起人”诸如此类的想法竟是渐渐消失了,相处后方才知晓原来慕容清不过是面冷心热,心中抱怀其实与他宫垣不相上下。

十七岁生辰,宫垣本与慕容清相约要一同饮酒作乐,却不想突生祸端,被牵扯进了一场纷争之中,更被困于一邪道门下的地牢之中。那时宫垣是真的觉得他要命丧于此,却不想命不该绝有贵人相助,第三日,慕容清仅凭一人一剑闯入此邪道门派独身救下了身受重伤的宫垣。

那一日,慕容清也是负伤颇重,幸那贵人暗地里相助,所以慕容清与宫垣才得以逃出生天,随后宫垣便被体力不支的慕容清硬撑着带回了他慕容家。

犹记得被慕容清背在身子上时,那人不平的气息、微暖的身子、泛着血腥子气的衣衫。总是以一袭白衣现于人前的他即便是与宫垣对战也从不曾狼狈至此,可如今一声白衣血迹斑斑,残破得几乎轻轻一扯便可碎成破布……

背与胸相贴,那跳幅颇高的心跳不知是宫垣自己的,又亦或是那慕容清的。

“清?”

宫垣气若浮丝地轻声唤道。

“嗯,我在。”

那清冷声音淡淡地应着,分明自己也是气力耗尽,却硬是装作没事。

宫垣的眸子忽地有些湿润。

“你真是个傻子。”

那人不语,只静静地走着。

“何必只身犯险来救我。”

“若我不来,你便死了。”

身子四处都疼得厉害,可即便如此,宫垣仍收了收他环着慕容清脖子的手,那人许是要被勒着了,可他却未吭声。

“我这样聪明,怎的就认识了你这样傻的人。”

宫垣的声音间有着哽咽,也不知慕容清有否听出。

“我傻,你不也一样。”

慕容清这一语教宫垣心知他知道一切了。

那一日宫垣本该是去与慕容清相约的地方,只是半途恰好听到有邪门中人与慕容家有仇要去寻慕容清的麻烦,唯恐慕容清会遇上什么事,他便出手了……

宫垣不由得轻笑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落下。

“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傻子。”

“你才是傻子,慕容傻。”

喃喃着,许是身子里的中的毒教他意识迷离,接下来宫垣说了几个字,他没有意识可慕容清应该是听清了,宫垣只觉得慕容清身子一僵,他没有回话,一路上便这样沉默着。

宫垣在地牢里头受了好些酷刑,鞭刑、烙刑、甚至还被折断了手脚,最后还被喂了毒,他们说那是无可解的毒,慕容清兴许是不知道的,宫垣也不想说,他不想慕容清有亏欠他的心思,可他没想过,回慕容家总是要找大夫来的,那一点毒即便解不了可人家大夫总不会连这都看不出来。

同样也是受了不小的伤的慕容清没理会自己的身子也该好生歇息,一直到宫垣恢复神智为止他都未曾休息,一直陪在了宫垣的身畔,听着宫垣的梦呓,从来不苟言笑的他也会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浅笑;在听到宫垣偶有几句的肺腑之言,他又会不由自主地目光放柔,不自觉地伸手去抚一抚宫垣沾着些汗的乌发……

******

宫垣睡了要有六七日方才醒来,他全身都被被包满了细布,一身药味间杂着一点汗臭味,而一旁,同样包扎得甚是狼狈的慕容清则是静静地倚靠着床栏闭眸浅睡着。

觉着几日未动身子怪难受的,宫垣正想翻个身,却不想慕容清已然醒来,一双细眸已望向了他。

“你醒了。”

慕容清的声音难得如此温柔,教宫垣不由得一怔,随即他点了点头。

“你一直……在这里守着么?”

虽是问话,可宫垣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那人没有回答,他扶着宫垣起了身让他坐起来:“可有什么想要的?”

思忖了一下,宫垣道:“……我……想沐浴。”

倒也不是宫垣爱干净,可身子泛着这样那样的味道也实在是第一次,他虽能不介意,可他也得顾虑着他身边这位向来爱干净的慕容少主。

慕容清沉默了会儿颔首:“不过你身上都是伤,不得沾水,就以湿巾抹一下身子吧。”

宫垣没反对,便应下了。被折断的手脚虽是被接回去了,可还是酸软疼痛使不上力气,宫垣不由得庆幸那帮人虽没人性,却总算没有挑断他的手筋和脚筋。本以为慕容清会差使个下人来为他抹身子,却不想竟是他慕容大少爷亲自上阵。

宫垣害羞之余,又不免觉得这无上光荣。

慕容清下手十分轻柔,舒服得不得了,宫垣来不及想慕容清为何突然待他如此温柔,慕容清却忽地说道:“待我养好伤……”

“嗯?”宫垣听出慕容清言语间的迟疑,“怎么?想与我再切磋切磋?何必那么客气嘛,只要我也养好了伤,我自然奉陪的。”

宫垣笑着应道。

“不是。”慕容清敛眉,面有沉色,“待我养好了伤,我便要成亲了。”

“!”宫垣愣住了,他想笑,却笑不出,“你、你在说什么……我、我怎么从没听过?”

“……前些时候决定的。本想在你生辰那日……告诉你,也算是送你的生辰贺礼。”

宫垣背对着慕容清看不出他现在是何表情,只是听着声音,那声音与平日一样,同样是平静得不带一点起伏。

“……这还真是……最好的生辰贺礼……”喃喃着说道,宫垣忍不住落泪,虽不想给慕容清察觉,可颤抖不已的身子早已出卖了他。“这个时候,我该对你说什么才好?恭喜?还是……祝你与那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夫人能共谐连理,白首偕老?”

“……我待你,不过似兄弟……”

那人淡淡地说着,可宫垣再平静不下去了。

这几日他虽昏睡着,可意识迷离间,他总会感觉有人在亲自己,那触感如此之真,兼之那气味如此熟悉,他岂会弄错?

“……若真待我为兄弟……”

又何必亲我?难道那是兄弟之仪么?

虽想这样问,然宫垣还是未问出口,慕容家家大更是名门,不同于他宫垣,慕容清作为独子日后娶妻生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若你,真待我为兄弟,便与我结拜吧。”

若是如此,至少他也能断念了。

心中期许着慕容清拒绝,可期许不过是期许,慕容清还是同意了。

九月初二,是他与慕容清结拜之日,慕容清为兄,他为弟,从此只为兄弟不可逾越。

慕容清所受的伤还是比宫垣轻得多,不过大半月便好得差不多了,闻着外头的锣鼓喧天,推说自己身子不适不好出去搅了他人兴致的宫垣呆坐在床上,含着泪只问着大夫:“我还有几天能活?”

大夫一脸奇怪:“宫公子在说什么笑呢,什么还有几天能活,你不就受了点伤么?”

“我、我身体里……不是有毒……!”

宫垣忽地觉得不对劲,这大半个月来他都没有受毒所扰,即便慕容清找来的大夫再怎么厉害能拖延一下毒性发作,可也不可能似这样……

“公子不知道么?慕容少爷去求了百药庄庄主、哎,也就是他岳父大人,您这毒呀,早解了。”

“!”

一时,宫垣似是知晓了什么,他再顾不得其他,连忙冲向喜堂,那里头已响起媒婆的喊声:“夫妻对拜!”

至大堂,宫垣正巧撞见的是慕容清与一旁百药庄大小姐夫妻对拜的一幕,眼睛一阵酸痛,他被拉进了堂里,入了座,一杯水酒入肚,竟是出了奇的苦涩不堪……

第七章:局起

眼前之人呼吸甚是平稳,只是那眉间不知是为什么又有些些叠起。不知是身体不适还是因连梦中都难以舒眉,宫懿望着床上那人,他嘴角凝着苦笑伸手轻轻地摁向那皱起的小山动作异常温柔地为他舒平。

起初还稍有抵抗的这人结果到了最后也是神智迷离地没有一点抗拒甚至还有几分迎合。本想着慕容遥兴许后头还是初次,加之那琴音多少对人身子有损,宫懿本只想做一回就放慕容遥回去歇息的,却不想最后连连做到慕容遥失了意识这才好不容易停了手。

“唔……”

宫懿善意的一举却不想弄醒了慕容遥,慕容遥又皱了皱眉,睫羽轻抖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

“师兄,你醒了?”宫懿温笑着道。

“嗯……”慕容遥点了点头,他目光扫过这间屋子,眼中露出一抹惊异,“这里……是?”

见慕容遥反应,宫懿喜道:“师兄你的寝室。是不是与以前竹楼一模一样?”

声音间似乎还有几分邀赏的意思。

“嗯。害我险些以为……是在……”

慕容遥苦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怎么可能,那里早被烧了个精光,我这边是以我记忆重新建的。不管是外头的园子,还是竹楼里的一切,有些东西要找到一模一样的还真是费了我不少气力呢。”宫懿苦笑道,“师兄你以后便住在这里,我的寝室就在边上,未曾变过。”

“!”

慕容遥一惊,他原以为……

“让师兄失望了吧?若是可以,我倒也想与师兄日日同处一室共睡一榻,不过……”宫懿敛眉,别开了视线,“恐怕我真这么做了,便要教师兄更讨厌我了。”

“我……”

慕容遥启唇,可却不知该怎么说,他知道宫懿是在意当年的事情,可是当年的事他也非完全没有私心,既然有着私心,那就算不得理由,说了也不过是在骗人而这世上他独独不愿骗宫懿。

“师兄且歇息着吧,我且回去了。”

宫懿浅笑了下,他伸手撩了一下慕容遥黏在额上的发,见着慕容遥复杂的目光他也当做没有注意。

掩上竹门,宫懿强忍着想咳嗽的念头,硬是将那一口腥气生生地吞入腹中。

大步走回房里,宫懿推开竹门,不出他所料的里头已有一人坐在桌案前等着他。

“堡主这次带回来的可是个麻烦。”

那人淡笑着饮茶,面上带着几分轻佻。

“江湖上人人皆知堡主武功高强,却独独不知堡主你用的是邪门法子你那样的身子才得以练就一身好功夫,而代价便是日日都需按时扎针服药,若不然便会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死。”

“你想说什么。”

宫懿走到桌边,终是体力不支地跌坐在了椅子上。给慕容遥输了好一阵子的内力还那样不知收敛地大做了一番,他能撑到这个时候已很是了不得了。

“堡主聪颖,怎会不知行涯想说什么?那人与我们不是一路的,他既知道堡主是何人却仍能带着一帮人马妄图剿灭我们邀星堡,足可见他对堡主心意如何了?试想若是我们邀星堡没早早地灭了几个帮派,此次围剿邀星堡中能剩几人都是未知之数。”

姬行涯不留一丝余地地戳破,宫懿本就难看的面色更是阴沉了许多:“行涯,你可是想死?”

宫懿咬牙暗说,他手掌捏作拳头,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谁不知我姬行涯向来奉行好死不如赖活?只不过是善心提醒罢了。堡主这条命是我与师傅费了不少心血方才保住的,堡主你这一身武功也是师傅倾囊所授,他老人家临死前也将堡主托付于我,我不想见堡主只因这一麻烦而无端惹上祸端最后断送了自个儿的性命罢了。”

姬行涯提及的那人教宫懿戾气略有收敛,他苦笑道:“自小绝心绝情的你是不会懂的了。谁能想到那算命的老头竟能算得如此准。”

“若你真要一意孤行,那我倒是建议你索性去灭了那些名门正派以断后顾之忧。”瞟了宫懿一眼,姬行涯伸手抓过宫懿一手腕给他把起了脉。

“我应允过他,只要那些杂碎不来生事,我便与他们楚河汉界互不侵犯。”

姬行涯恨其不争地哼了一声,拿出针包给宫懿扎针的时候刻意用力了些,虽被宫懿恨恨地瞪视着,他也是装作没见到。

“接下来至少五天不许再行房事,若违背了,为了遵守和师傅他老人家的约定我便只能让这堂堂邀星堡的堡主做个阉人了。”

“行涯你找死!”

宫懿眉头连连跳了好几下,全身散发着浓浓的杀气,可偏偏姬行涯知道自个儿只要不触宫懿底线,宫懿看在他师傅面上怎么都下不了手因而压根儿不在意。

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姬行涯自怀里掏出了一份信递给了宫懿:“消息查出来了。当年灭慕容家和宫家的人,就在这上面。”

“……”

宫懿接过信函,拆开信函上下扫了一遍双眼间一丝憎恶不带一点掩饰地一掠而过。忽地,他桀桀笑出:“真想不到,居然是这个杂种!”

“你打算如何做?”

“还能如何做?”宫懿冷笑道,嘴角略过一丝残忍,“我是什么样的人,难不成你还是头一次知道么?”

“也是,你我皆是小心眼的人,此事还牵扯件件都与你我相关,自该千倍万倍地奉还。”

******

宫垣这次在家中又是待了不到一个月便又离开了,自打慕容遥来到他们宫家以来宫懿便开始觉得父亲外出办事实在是太过频繁,虽心中已有猜测父亲在忙的兴许是与慕容遥有关的事,可宫懿也未提到面上来说。

这一次宫垣出门前神色瞧着与往日不大一样,那时的宫懿只以为是因为此次麻烦稍大一些所以宫垣才会那样的神色凝重,可一直到了后来,宫懿方才知道原来那一次父亲是抱着去赴死的心出门的。

而那一次,也真真是宫垣与宫懿最后一次见面,再待宫垣被送回宫家的时候,宫垣被尸首分离,死相凄惨无比。

来人面色也是颇为难看:“对不住了,我们拼尽全力才好不容易找到宫大侠,可不想他已经被人……”

强忍着泪水,宫懿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孔如今更是苍白得厉害他咬着下唇,好半晌才硬生生憋出一句话:“是谁……是谁干的……”

那人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只突然接到一份书信,按照上面所说的去到那里便只见到宫大侠被人切成块的尸首……”

说着,那人将一封信递给了宫懿,宫懿接过,只见那张纸上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宫垣赤叶林。

“也不知是与宫大侠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要做到这个地步!”后头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赤红了眼睛不由得落泪,“想宫大侠这一辈子四处行侠仗义做了那么多好事,却不想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李叔已是泪流满面,他是看着宫垣长大的,见宫垣这样子他心中那叫一个难过,向来不怎么会流露感情的慕容遥也是暗暗哭着,在场也只有宫懿一人强忍着心中的难过固执地不肯落泪。

宫懿尝到了嘴中一点血腥气:“……那你们可知道我爹此次下山……去寻了谁?是去做什么事的?”

这次那人倒不再是什么都不知了,他颔首:“宫大侠的结拜义兄慕容庄主他们家几年前不是在一夜间便被人给灭门了么?宫大侠这几年奔波全都是为了查是何人干了这件事的,前段时间宫大侠有了发现,只说是知道了凶手是何人便一言不发地出去了。我们一帮人在客栈里等着,等了要有四五日却还是没有宫大侠的消息,正着急想要去寻他,不想……”

那人声音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宫懿颔首,他便转身看向李叔:“李叔,我们该办丧事了。几位一路辛苦,只是我们现下也是事情繁多,来不及招待各位了,便支些银子当做答谢各位的辛劳了,李叔,这之后便麻烦你了。”

李叔应下了。

宫懿的样子实在是太过镇定,在场没有一人是不惊讶的,一时之间众人倒也不知道该说宫懿是坚强又或是没心没肺所以见父亲尸首如此还能无动于衷。

愣怔了要有好一阵子,为首那人连忙回了回神:“不用了不用了。宫大侠于我们大伙儿有恩,我们此次没能救回他宫小姐不怪罪已该感激不已了,哪里需要什么银钱。倒是几位请节哀顺变。”

宫懿倒也没再客气,他轻轻应了应便转身对李叔道:“李叔,父亲的丧事便劳烦你了。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想先回房里歇息一会儿。”

一听宫懿身子不适,李叔连忙点头:“好,你快去歇息。遥儿,为防万一你去找一下大夫吧。我这边去处理丧事。”

慕容遥连忙抹了抹泪,二话不说地应着送宫懿回了寝室便片刻不敢耽搁地下山去找大夫。

第八章:背叛

“咳!咳咳咳!”

一进到房里,宫懿便是一阵咳嗽,捂着嘴的帕上沾了一些血迹,他瞥了一眼皱了皱眉,右手攥紧了那一封信。

“懿儿,爹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能回来。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爹所有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了。”

那时候宫懿只以为宫垣是要他好好照顾身体不能勉强,可若那个时候宫懿早已决心赴死,那……那一句话是否又有别的意思了?

宫垣平日里头虽然总是温温和和的,可是却也是极聪明的人,宫懿绝不信他父亲明知下山面对的会是死局还如此愚蠢地去送死,甚至没有一点收获。

这样一想的话,那想来……

“难道说父亲是打算用自己的命换些什么?”

宫懿蹙了蹙眉头,他抹干净了自个儿的嘴,挺直了身子走出屋子转而去到了宫垣的寝室里头。

宫垣的寝室里面收拾得极为干净,书也不多,就几本剑谱。宫垣不是个爱好读书的人,所以也不奇怪。

翻找了一阵子,宫懿没找到有什么可以当做线索的东西,全是些没价值的衣物书籍,真要说什么特别的,那也就只有宫垣一直以来都视若珍宝的一柄木剑。

“也是,父亲谨慎,怎么可能藏在房里……”

宫懿寻思着,他拿过父亲那柄木剑背到了身上神色黯然地回到了自个儿的寝室里头。脑子里是挥不去的疑团。

他不懂宫垣明明已手中有证据可为何还要只身一人去冒险。以宫垣的名声、再加之慕容家的惨案他若想号召江湖中人与他一同去查证,想来定不会太困难。可为什么偏偏要一个人?

难道是因为……

心中所疑教宫懿惊得心头一跳。

“叩叩!”

敲门声乍响,吓得宫懿不小心将手中木剑摔落在了地上,他连忙回神捡起木剑放在自己床榻上应道:“进来吧。”

进来的是那跑得乱了头发,满头大汗与同样有些气喘吁吁的一直为宫懿看病的大夫。

那大夫走至床边坐下,探了一会儿脉,他道:“宫大侠的事儿大家都难过,可宫小姐身体不好,可千万不能忧伤过度。这脉象有些紊乱,范虚,我这就给你开点药,之后喝了药好好休养,几日也能好一些了。”

“多谢大夫。”

慕容遥谢着送着大夫出了门正想着要去厨房煎药,可他却被宫懿叫住了。

“师妹,别难过了。”

“嗯。”宫懿轻轻地应了一声,他苦笑道,“不过要说谁最难过,不该是你与李叔么?适才那些人看我没哭心中大概都要觉得我是个没良心的人,竟然亲爹死了还不流一滴眼泪。”

“旁人的眼光何须在意。”慕容遥叹气,他扶着宫懿躺下,拉过一边的被褥,瞧见榻上的那柄木剑,他目光略有些复杂但也没说什么,只静静地将被子盖上宫懿身子道,“师妹明明难过,为何要强忍着?哭出来还能心里好受些。”

“哭?”宫懿笑了,他瞧着床顶上刻着的小人儿,那里头也有宫垣为他刻的。“若能哭,我也想哭。只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若要哭,定要等到手刃仇人的时候才哭。”

宫懿咬着牙恨恨地说着,嘴唇又给他咬出血了。那慕容遥看着不忍,他连忙伸手轻轻地摸向宫懿的唇。

指尖上沾了些血,慕容遥迟疑着问道:“师妹可恨我?”

慕容遥还记得那些人说的,宫垣是为了查慕容家被灭门一事才会丧病的。若是宫垣不去查,兴许他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

“为何要恨你?你慕容家不也是受害者么?爹不过是个延续,你慕容家算不得是因,我宫家也算不得是果。因是那凶手,果也自该以那凶手以作收场。爹这一次下山是早知自己要死的,虽是猜想,可我觉得父亲一定是觉得若自己不死……便查不出那最重要的一环。”

“师妹为何如此确信?”

慕容遥想不通,他倒是觉得宫垣许是不小心失手或是中了圈套方才死了的。

“呵……”

宫懿惨白着脸笑了笑,没有说话。

居然问他为何如此确信……

正是因为宫懿继承了他父亲的性子,不管是他还是宫垣都是绝对不做没意义的事儿、都是一旦有所坚持,只要能达到目的即便是绝路都会毫不犹豫地去走的类型,所以他自然确信。

“这竹楼,兴许也不能住了。等办完了丧事,我们便该得走了。”

若真如他所猜想,那帮人兴许不会再宫垣身上找到任何他们想要的,届时他们兴许便会怀疑他们要找的在与宫垣有关系的地方,那矛头第一个该指的便是这个竹楼……

不对,不光是这个竹楼,还有他们三个人!

宫懿面色大变,他连忙起身:“不对,趁着没有入夜,得快点收拾东西溜走!”

“什么?”

“若爹手上未握有教那些人害怕的证据,他们想来是绝不会下手杀了爹的。毕竟爹在武林上也是大有名气,若就这样死了,必定会成为轰动武林的一件大事!可他们还是下手了,也就是说他们是到了不得不杀爹的地步了。依爹的性子,他断不会将那些东西留在自己身上,若他们寻不到就会寻到竹楼来,我、师兄或是李叔我们三人也指不定会成他们的怀疑对象!”

“怀疑……师傅将东西交给我们?”

慕容遥也不由得面色一变。

“不错,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尽快离开的好。”

翻身下床,宫懿拿过木剑,忽然见到木剑剑柄处似是有古怪。他眼睛一转,心知这木剑之中兴许有线索,若真是这样那他们更该尽快离开了。也来不及与慕容遥探讨这木剑中的古怪,宫懿趁慕容遥不注意将剑柄正了正挂在了腰上。

“我们去找李叔!”

慕容遥颔首,连忙跟着宫懿一同去到了大堂。宫垣早早地死了也不可能再定做什么棺材,所以李叔便找了一口稍大的棺材将宫垣的式神放在里面勉强拼凑着。

“李叔。”

那李叔背对着他们,定定地看着那墨迹未干透的牌位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听到宫懿的叫唤,他回头,眼睛还略有些发红。

“懿儿,大夫怎么说的?”

“大夫说我没事。比起这个,李叔,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

李叔倒也没问为什么,他略有些苍老的面孔上瞧着神色有些复杂:“那你爹的丧事该怎么办?”

“……爹……”

对了,丧事还没办完……

宫懿犹豫了起来,若是要走自然是趁早走的安全,这若是拖着只怕会被人寻上门,到时候他们三个人只怕仇还未能报便要去步他父亲的后尘了。

“懿儿,要是可以,我也想助你们逃走,只是……”

李叔面色看着有些奇怪,宫懿见他淡笑着吵他们走近,他不由得向后连连退了两步。

“只是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此时涌上心头。

“只是……我得命,若见宫垣尸首,便要杀了你们两人以绝后患。”

李叔垂眸笑着,瞥了一眼棺材中那死相凄惨的尸首,他吸了口气转而将目光看向宫懿与慕容遥,不出意外地,他俩一脸震惊。

“!”

“李叔你……不是看着爹长大的么!?怎么……你出卖爹的吗!”

宫懿惊得失声,他连连后退,而在他一边的慕容遥已经将他揽到自己身后自腰间拔出了利剑对着李叔。

面对那剑光,李叔倒是不甚在意:“是啊,他爹娘将他交给我,我几乎视他如我几出,可是……这次我也是别无他法,垣儿是必死的。”

李叔苦笑着,面上痛楚不似是假的。

“当年他与慕容家那位交好我便知不好。寻人想去杀了那慕容小公子却不想反倒是害了垣儿。不过也不算差,至少自那之后十数年他们再无往来,我还以为垣儿能从这趟浑水里脱身了。谁知……”

谁知宫垣一听闻慕容家的事便火急火燎地下山,甚至还在那堆尸山里头找出了被父母尸首所掩护住了的慕容遥上山,此后还一门心思地想要追查凶手,最后招来祸事……

“我不懂!李叔,到底是为了什么事,结果你要背叛爹!?”

适才还哭得那样难过,宛若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死了似的,可为何转身却……

宫懿不懂,怎么都想不懂,情绪波动过大,他难敌心魔,一口血含在喉咙间不上不下。

“……都怪慕容家……触了不该触的事,惹了不该惹的人,又怪垣儿那个傻小子……什么人不好喜欢,那人都死了,他还非要掺和上去。”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不待宫懿反应,那李叔拿起棺材边的剑,宫懿认得出那是宫垣的剑。利剑出鞘直直袭向慕容遥,慕容遥还算反应快的,他连忙举剑抵挡,一来一回却只有抵挡的份儿而无半点能够回击的机会。

“师妹!快逃!”

慕容遥低吼着,即便再怎么努力也最多是抵抗,每每好似寻得机会要刺过去的时候却不想那竟然都只是李叔所布置的陷阱,当慕容遥刺过去,李叔的剑便要挥来,结果又只得狼狈抵抗。

“垣儿的剑也是我教的,难不成你以为像你这样学不到三成的剑能赢得过我么!”

慕容遥一人抵挡实在吃力,宫懿见状连忙抽出腰间木剑朝着李叔刺去,李叔似是未曾想到,有些防备不及,趁着这个机会慕容遥在他手臂上割了一刀。

第九章:线索

“呵,我竟忘了懿儿。”李叔瞥了一眼自己沾了些血迹的衣袖,“只是啊,懿儿,若你能有内功,此次兴许能在我手下赢得一丝半点胜机。可惜了……”

李叔眸间一抹苦涩,随即转为狠厉。他动以内力,朝二人袭去,招招都是极为凶险,宫懿没有内力护体,没两下便被李叔的剑给震得吐血,而慕容遥虽有内功底子可以稍稍扛一下,奈何剑术不精,没两下便被看出了破绽。

“师兄!”

那一剑直直地要刺向慕容遥的心窝,宫懿失声,他提起木剑冲去,可偏偏身子不争气,站起来便一阵摇晃。

慕容遥连连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正当他们都以为要命绝于此的时候……

“铛!”

李叔的剑忽地被一颗石子给震开,他们全都一惊,纷纷转头看向了掷出这块石头的人。

来人瞧着约莫是个要有四十多的男子,他嘴角噙笑眉眼间看着几分精明狡猾,他着一身道袍,身边跟着一个年岁似与宫懿相仿样子瞧着颇有几分轻佻不正经的小童,也与这男子穿着同一色衣服。

“敢问阁下哪位?为何要插手搅我好事?”

“好说好说,我乃江湖无名之辈,今日出手不过是见你无耻老头欺负两个无辜小儿顿生不平之心,故好管闲事出手相阻,还望这位老爷子肯高抬贵手放了这两个小家伙,免得传出去成了江湖笑柄这就不大好听了。”

那人说着,缓缓自屋顶上跳落至地上,他身后童儿随着走至宫懿他们身边,一手拉一个,将他们拉到几开步之外。那李叔见状,一掌劈出,却不想又被那男子一块小石子砸中手心,竟硬生生地缓了一阵子,待到击出时,已然落空。

“涯儿,好生照顾着他们两个。”

那男子说着,走向李叔。

“是。”

“阁下这等身手,只怕做不成无名之辈吧。”

李叔弯腰提剑,只觉得自己的手竟握不住宝剑,他不由得咬牙。

“江湖才人辈出,我既未登顶自然算得上是无名之辈。”那男人笑道,“倒是这位老爷子,你若是执意要与我相博,只怕今日你是占不到便宜的。自然,若老爷子执意,我自当奉陪。”

“真是狗拿耗子!”李叔低咒一声,将剑换至左手,“我家主人的命令,我今日非要杀他们二人,休要拦我!”

说罢,李叔执剑竟使出了一套左手剑法,那剑法甚是灵活,两剑相交,这一来一回打得实在激烈,可细看下,李叔的功夫始终比不过那男子,虽招招凌厉却是处于下风。

“你们是何人?”

宫懿收回目光,看向那道袍少年。

“你说呢?”

那少年笑吟吟地回着,可他眼中却是如冰一般,不带半点笑意。

“我若知道我还来问你?”宫懿哼道,“事先声明,你们即便是抓住我们,也是捞不到半点好处的。”

许是觉得宫懿的态度颇差,慕容遥轻唤道:“师妹。”

宫懿不理,他咄咄逼人地盯着那少年,那少年嗤笑出声。

“你们能有什么好处,文不行,武不能的。我家师傅是受人所托,才赶来救你们的,若不然谁有这功夫来救你们俩。”那少年说着,自袖中掏出一褐色药瓶,掏出一刻丹药二话不说地塞进了宫懿的口中。

宫懿皱眉,险些没被呛死,他恨恨地等着少年险些破口大骂,只是因他还有别的事要问,所以还是忍住了。

“受何人所托?”

“棺材里那人。”

“!”

两人一惊。

“你的意思是说,我爹早已算到……李叔会对我们不利?”

“谁知道呢。”那少年耸了耸肩膀,“我与师父几日前收到来信,信上内容我未看,只知道我师父看过那信后便拉着我一路跑了过来。在外头藏了一日,看你父亲尸首被送来,没多久就听到里头传来打斗声,所以就出手相救了。”

“为何要藏在外头而不入竹楼呢?”慕容遥问道。

那少年不由得翻了下眼白:“若我们早早出现,你觉得那老头子会采取何种措施?明的不成自然是来暗的,防不胜防。他料理你们的日常生活,饭中、茶水中下毒,你们防得住?我们顾得过来?指不定他还会施计让你们对我们有疑心。”

这一番话确实是道理,宫懿沉思着,道:“你师父……与我爹是何关系?”

话刚说罢,只听得那边一阵声响。

李叔的剑已被斩断,那男子利剑刺入他心口,血染了李叔那件布衣。李叔苦笑着,捂着心口,摇晃了几步,朝着宫懿招了招手。

“懿儿,来,来我这里。”

宫懿起身,总有几分不忍,却又唯恐会是圈套。

“我今日恐怕是要命丧于此的啦,既是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懿儿,过来吧,我断不会害你。”

李叔不稳地跪倒在地,他又招了招手,宫懿不忍,便赌了一把,大着胆子走到了李叔身边跪了下来。

“懿儿,我是被逼无奈,莫要怪我。”

宫懿点不下头,他沉着眉,紧抿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若说怪,只怕李叔这一死是要含恨而死的了。可若要说不怪,这李叔与害死宫垣的人是一伙的,至亲至爱的父亲落得那样的惨状,他宫懿又如何不恨?

宫懿沉默不语,他心中如何想的又如何瞒得过李叔的眼睛。

连连苦笑几声,李叔用力地咳着,心口疼得厉害,神智有几分飘忽。

“……算啦算啦,我早已料到了。懿儿,手伸出来。”

应言伸手,宫懿看着李叔以他沾着血的手指在自己手掌中写了一个蒲字。

“懿儿,我啊……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若可以,只希望你在此事之后可淡出江湖,可依你心性想来也难。这个字,就当做是我死前给你的一点礼物,你若要追查……也……也能……有点……线索……”

李叔话音渐弱,慢慢地断了他最后一口气。

宫懿含着泪,当真是心情复杂得难说。看着掌心中那一个意义不明的字,他只想着这李叔心眼真坏,既然要告诉,干嘛还非要藏着掖着只给这么一个字呢。

“小鬼,别杵着了。”

李叔用剑柄戳了戳宫懿的肩膀,宫懿蹙眉,没去理会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一柄剑,宫懿抛下他们几人去到了自己的房里,拆下剑柄,只见里面塞了一张极小的纸片。上头写着两个小字“申乙”。

申乙?

什么意思?

若是乙申,宫懿倒能理解许是个年份,可申乙?还有李叔的那一个“蒲”字,又是何意?

宫懿寻思着,可苦思了好一阵子却愣是想不出个头绪来。

“师妹,我能进来吗?”

“敲什么门,假正经。”

外头话音响起,不一会儿宫懿的房门便被一人踹开,只见那道士三步做两步地走至面前,那粗鲁行径瞧得宫懿真恨不得将他赶出去。

“小鬼,你娘是不是留了个玉佩给你?”

宫懿一愣,他抬头:“你怎么知道?”

那人眼中有几分喜色,他乐呵地坐到宫懿身侧:“我哪有什么不知道的。那玉佩,给我瞧一瞧。”

也不清楚这人想做什么,但不过是块玉佩,宫懿也没多想,便去从自己收拾好的包袱里拿出了那檀木盒子,再取出了玉佩递给了那人。

那人拿过玉佩,看了许久,也不知怎么了,又哭又笑好像是疯了似的。

“哈哈哈……天意如此,真是天意如此!”那人笑着,抹了抹眼泪,将玉佩归还,“小子,你名唤什么?”

宫懿收过玉佩,几分嫌弃:“为何要我先自报家门?”

那人一愣,随即又是一阵大笑:“小子性子不错,真是不错!”他赞赏地连连点头,“我名唤顾淳,这是我小徒弟,名唤姬行涯。这下可满意了吧?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吧?”

宫懿见那顾淳眼睛亮闪闪的,心中觉得奇怪,不过还是按着礼节回道:“……宫懿。他是我师兄,叫慕容遥。”

“那小子无所谓。”顾淳不在意地连连挥手,他朝着宫懿又凑近了些,一脸讨好地道,“我说懿儿,你要不要随我学武?”

顾淳是真不在意慕容遥,可偏偏宫懿在意。见顾淳以这样态度待慕容遥,再见慕容遥脸上几分尴尬,宫懿心中颇有不满。这小狐狸倒也没有放在脸上,他收好包袱,朝着顾淳浅笑一下:“多谢顾前辈好意,我是宫家人,即便是要学武也该是要学我宫家的武功,哪里要学前辈这样的无名之辈的武功呢?到时给人知道我放着好好的宫家功夫不学,跑去学些无名门派的武功,岂不是要教人笑话了。”

“谁说我是无名之辈了!?谁说我门派没名了!?”

顾淳辩驳着跳起来。

“适才前辈说的不是?或者前辈透露一下,自个儿什么门派的,若是厉害的,我拜入门下指不定也能光耀我宫家门楣了。”

宫懿铁了心不打算入门,说这话也不过是打算搓搓这顾淳的锐气。

“我顾淳可是邀星堡之主,你说呢!?”

邀星堡?

宫懿愣了愣。

邀星堡……不是那个邪门歪道中的大派?

为什么父亲母亲会与这样的人物认识?宫懿心想道。

“我爹嫉恶如仇,我是他的孩子,自然是与父亲一样。虽不知为何父亲会与前辈相识,还向前辈求助,可要我做魔道中人的弟子,恕我不能。今日前辈出手相救,我与师兄自当感恩戴德,只是为了大家好,我想这日后……我们还是不接触的好。”

说罢了,宫懿朝着顾淳拱拳,那顾淳呆愣着,就趁着这个当口,宫懿拉着慕容遥一路小跑着出了门。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顾淳的狂野笑声。

第十章:两相寄

随着宫懿跑了一阵子,慕容遥轻拉了拉宫懿的手迟疑道:“师妹,适才那位老前辈……莫不会是师父与师母的熟识吧?那样待他,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宫懿顿下了脚步,“即便我爹真与那疯老头认识,那又能如何?我自小就没见过这老头,哪里清楚他是什么底细。再说了,自古正邪不两立,不管是我爹还是你爹都是正道之人,你我都是他们的后人,若是给旁人知道我们与这么一个邪道堡主有什么瓜葛,你我的名声是小事,只怕还会玷污了我们父亲死后的名声,还是分开的好。”

慕容遥闻言颔首,惭愧道:“不想师妹竟想得如此深远,是我疏忽了。”

即便不怕自己身后留恶名,可如何才能不顾前人英名?

“倒也……不光如此。”

须臾,宫懿轻声咕哝道。

“什么?”

宫懿搀扶着慕容遥坐下,细细地看着他身上的伤,脸上有一道剑痕,衣衫也破了,瞧着就感觉疼,可偏偏这人还能笑得如此温婉似乎不知痛为何物。

“……”宫懿面色微赧,他轻轻地瞪了一眼慕容遥,随即低头看着自个儿的罗裙喃喃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

慕容遥歪头不解。

“……”宫懿略感羞窘,偏偏这呆子还死活不懂的,真是气死人了。连连深吸了几口气,宫懿眼帘微垂,嗓音低得微不可闻,“……还不是因为,他一点都不在意师兄……所以,我便想……搓一搓……他的锐气……”

越说,宫懿的声音越弱,只是再低的声音也足以教慕容遥听清了。

宫懿的手蜷缩着,揪紧了那罗裙,他的身子轻轻打着颤,因羞窘而打颤的他下一刻便给慕容遥一把揽紧了怀里,慕容遥温热的体温登时环绕住了宫懿。

“师、师兄?”

宫懿瞪大着眼睛轻唤道,被这样搂在怀里,宫懿瞧不见慕容遥的脸。

“我、我是见师妹你直打哆嗦,怕你畏冷,所以……逾越了……”

那人的声音颤抖不已,分明心中是不抱一丝邪念的,可这范虚的声音便是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有些怀疑自己这样做的意图是否真单单只为了给眼前这人取暖。

“……”

轻轻的吐息着,宫懿只觉得胸口那颗心扑通扑通地闹腾着不肯安宁,好似是要跃出喉咙般,忍得教人难受。

深吸了一口气,宫懿以手稍稍地推开了慕容遥,他见到慕容遥面上带着一点受伤,心中不由得一痛。

心中的一点小心绪教人按耐不住,是在这一刻,宫懿忽地不再后悔那一日的冲动发言。

“师兄真是个呆子。”

宫懿轻笑着,他缓缓昂首,忍着羞轻轻地将自己的唇覆上了慕容遥的。

感觉到唇下那两片薄肉轻轻一颤,未待慕容遥回神,宫懿便又离开了,再见时,那人面上一片潮红,红得几乎可以滴出血来。

“师妹……这是何意?”

那人良久才说出的一句话教宫懿当真是又好笑又好气,若非是见慕容遥有伤在身,他真恨不得先赏这人几拳头才好。

“我待师兄之心,如师兄待我之意。”宫懿轻笑着,伸手蒙上了慕容遥的眼,“师兄该得闭一下眼睛,我得换一下衣裳。”

“!换、换衣裳!?”

“嗯,李叔死了,指不定还会有别人来追杀我们。他们兴许不会知道我们长什么样,但会知道要寻的是一男一女,我若打扮成男子,你我二人同行一来方便,二来安全。虽也可以让师兄打扮成女子,只是我的衣裳师兄穿着可能要小了。”

慕容遥应着闭眼,可一想到他心仪之人竟在他身后换衣裳,他的身子便是一阵僵硬。

宫懿回了个头,见慕容遥那样子,他不由得一阵苦笑。虽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也变相是许了慕容遥的情,可这男儿身又要如何说明呢?不敢说,不敢给慕容遥知道,他只怕……

换好了衣裳,宫懿随意将头发绾起,他轻推了推慕容遥,嘴角撑笑道:“师兄,好了。”

慕容遥缓缓睁眼,在见到宫懿男装打扮的瞬间眸中微有惊艳。

男装打扮的宫懿仍是那样的好看,只是少了几分胭脂气,多了几分英气,瞧着几分活泼俊朗,实属是个俏皮的公子哥儿。

慕容遥红着脸道:“竟不想师妹打扮成男儿也是这样合适。”

心想着这才是他的真实面貌,宫懿苦笑了下:“人好看自然做什么打扮都好看的。师兄可不能再唤我师妹啦,该叫我师弟。”

“是,师弟说得极是。”慕容遥笑道,“师弟,接下来,我们是要去哪里?”

“自然是该去继续追查爹一直以来追查着的事儿。之前那帮人走前给我留了个信物,我们可以去梅镇寻他们让他们暗中给我们查一下父亲死前留下的线索。你我二人武功不精,也自该好好练练,莫要到了紧要关头却连报仇雪恨的本事都没有。”

忆起与李叔对战时他俩空有武功却仍不能敌,他心中一阵悔意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消了的?若是这身子能争气一些,他只要能有一点内功,兴许便不至于落得险些被杀了的局面……

恨自己又恨天,宫懿想着那疯老头说的什么要收他为徒的话,心中不由得苦笑。

即便可以抛却正邪道的那一道线,即便可以暂不在意疯老头待慕容遥的那一点无礼之举,可是以他这样的身子,又如何……

敛眉垂首暗想了一阵子,宫懿随即又恢复了一脸带着几分狡黠的乖笑:“师兄,走罢。你对我又抱又亲的,以后可得好好负责任护我安全的。这武功不好好提炼提炼,我可是要跟着别人走的。”

慕容遥一怔,脸红得厉害,他连忙辩驳道:“我、我哪里亲过师妹……师弟你了!明明是师弟你、你……”

宫懿回首,一脸坏笑:“师兄不想负责?那……我便去寻别人负责咯?”

说罢,宫懿便松开了抓着慕容遥的手装作要走的样子,可随即他的手便被慕容遥一把抓住,那人脸红着,声音也有着些结巴:“我、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人闭了闭眼,“师弟别走,我、我要对师弟负责的……以后,只要有我在,定不让别人伤师弟你分毫。”

这一句话似是用尽了慕容遥一生的勇气,他心跳得厉害,气喘得急促,他愣怔着站在那里直到宫懿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这才惊得回神,红着脸被宫懿一路牵着下了山。

以前与慕容遥一同下山来玩的时候宫懿便觉得会有不少人看向他们,那目光里头有男有女,而这一次看向他们的目光更是多了好些,只是这里头基本上都是些姑娘家的了。宫懿想也是,他相貌又不差,长成这样自然是人见人爱的。

一路问着信,宫懿与慕容遥赶了几日的路这才好不容易赶到了梅镇。

梅镇相比宫家山下的小镇要来得大一些,瞧着也更是热闹了许多。入了夜,这镇里头却被灯火照得通明宛若白日。手里拿着牌子,宫懿寻着之前那人所说的去寻那独腿的乞丐,走了几处地方都未寻着人,宫懿他们不经意间走到了个烟花柳巷,那边的花娘搔首弄姿地嬉闹着朝着宫懿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香薄丝帕,风姿卓越。

“哟,这两位小公子长得可真俊俏,要不要来咱们店玩玩呀?”

慕容遥目不斜视,依旧清冷,脸上不带一分半点的绯红,至于宫懿也是玩心重,花娘们言语调戏着,他倒也不畏惧,巧笑着回话引得那些花娘们一阵娇笑。

“小公子真会开玩笑,当真教人好生喜欢。”那花娘巧笑嫣然着,一手勾上宫懿的脖子,温香软玉挂在了宫懿的身上,“可要进来?奴家给你吃点甜头。瞧您这俊样儿,奴家给您打个折扣,您看如何?”

胭脂香气涌入鼻子,弄得教人略有些犯晕。

“我是不介意的,只怕我这师兄不依呀。”

宫懿笑着应道,使了个眼色,那花娘也是个明白人,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真是奴家不识颜色了,既是这样,确实该是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了,呵呵呵……”说罢了,再瞧一眼那一脸正色的慕容遥,花娘掩嘴轻笑起来,

“这身子上的买卖嘛,我是不便与你做的了。不过,倒是想跟你做个消息上的买卖。”

“哦?奴家倒是愿意听一听。”

“我与师兄是来此镇寻一个人的,那人是个乞丐,断了条腿的小叫花子。不知这位姑娘可有见过?”

“那小叫花子呀,嘿,您找他做什么?”

那花娘媚眼如丝却暗带厉色,声音轻佻妩媚。

“正巧寻得了个使断腿重生的法子,听闻梅镇正好有个断腿的,便带着方子想来一试。”说罢了,宫懿摊手,露出了个叶子状的牌子,那花娘见了嘴角轻笑了笑。

“后街第二间小屋里头,敲门三长两短。”

宫懿闻言,收下牌子,道了声谢便携着似乎有些不大欢喜的慕容遥一同离开去往了后街。

第十一章:双刃剑

一路直奔后街,宫懿目光瞟了几眼慕容遥,只觉得这一路上慕容遥似是心情不对,他关怀道:“师兄这是怎么了?脸上瞧着怎么不大欢喜?”

“没、没什么……”

慕容遥摇了摇头,不肯说。

“师兄真不肯说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宫懿威胁着,也果不出他所料,慕容遥闻声叹了一口气,绷着的脸稍稍松动了些许。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若师弟……当真是师弟,想来一定能讨不少女子欢心。”

这平淡间总好像带着些酸味儿,宫懿不由得笑了,想着这人心眼真小,心中又是一阵欢喜。没有说什么,可宫懿伸手抓住了慕容遥的手,轻轻地晃悠了一二下,那人的身子僵了一下,再看时他面上的不快早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淡绯红。

淡笑着装作未发现,宫懿牵着慕容遥的手一直到了那小屋前头这才松开了彼此的手。

按照那花娘说的敲了下门,不一会儿那里头便有人来应了门,来人是个断了腿的小叫花子,那小叫花子打量了他们一眼:“两位爷,请问来我这儿是要做什么?”

宫懿未说话,只伸手递出了一块叶牌子:“我父亲是宫垣,我来这里是想要你们帮我。”

小乞丐接过牌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他们二人,随即颔首:“我知道了,两位请进来吧。”

两人一同进到了屋里,那小乞丐随即关门,黑漆漆的破屋子里仅靠一根幺指粗细的蜡烛照亮。

“请跟我来。”

小叫花子吃力地掀起了他的破木床,挪开了箱子,再用手扒了扒地上的土,随即便见到了一个封着的顶,再掀开顶,下头是个地洞。

“两位请下去吧,下头只有一条路,下头的路是直通咱们那边的,到了摇铃,摇五下便自然会有人出来接应。”

宫懿点头,没犹豫什么,便顺着地洞下的楼梯缓缓地下了楼。

走了要有一炷香的时间,宫懿他们便见到了向上的楼梯,一路向上,宫懿摇了摇那一边的铃。铃响了五次,不一刻们便被人打开,来人是上次送宫垣回宫家的几人中的其中一人。那人认得慕容遥,却认不得穿了男装的宫懿,他奇怪地上下打量着宫懿倒也没多说什么便直接引着宫懿他们去到了内堂。

内堂里坐着的是个宫懿没见过的人,在他一侧站着的人之中有一个是那日上山来的头头。

“是慕容小公子吧?旁边这位……可是宫小姐?”

那人问道,宫懿颔首,两人朝着那人行了一礼。

“两位一路过来辛苦了,我是这行风阁的副阁主罗英。”

“副阁主?那请问正阁主是?”

宫懿问道,却见周围人神色甚是黯淡。

“行风阁对外阁主是我,对内我不过是副阁主,真正的阁主是你爹宫垣。”

“!”

“这是你爹十八年前建下的,原是想暗中帮助慕容家的,却不想慕容家一夜之间几十条人命就这样没了。那之后,我们行风阁便又成了追查慕容家一案的了。”

宫懿也未想到过,自家父亲十几年来从未与他提及过慕容家,更未与慕容家来往过,原来宫垣与慕容家之间关系竟会这般好,好到处处都要为慕容家设局着想。

“那可有查到什么线索?”宫懿坐到了一旁,结果下人递来的一杯茶,他饮了一口不由得轻蹙了蹙眉头,随即将茶放到了一旁。

“慕容家的事情处置得太好,几乎没什么漏洞,我们还是查了将近要有一年才得到了些蛛丝马迹。一直到了最近,事情真相才稍有展露。”罗英皱眉道,“慕容家之所以会惨遭灭门之祸,全因一本账簿。”

“账簿?一本账簿便要致我慕容家一家惨死不留活口么?”

慕容遥的平静如今为之破坏,他脸上又惊又愤亦有悲愁。

“那本账簿正是因为不简单也不能给任何人知道,所以才不得不灭你全家,只为斩草除根,不留似你这样的星星之火。却不想你这火未曾燃起,倒是宫家燃起来了。江湖上谁都以为宫大哥与慕容老爷闹不和,因此十数年未有联系,却不想面上不和心里却是……”

罗英苦笑了一下,似是有隐情不得说。

宫懿心中有了一丝猜想,可他却不敢细想便连忙打消了那一点怀疑。

“那本账簿上面写了什么?”宫懿道。

“……是这几年来江湖中正道上的人贿赂或是行见不得人的事,全写在了上面。是谁弄了这么一本东西倒也没人知道,反正就那么莫名其妙到了慕容老爷的手里,于是给他带来了杀生之祸。”

“难道是……想要我爹来揭晓一切吗?”

“兴许是吧。事实上慕容老爷也正是有这个念头,所以才会惹上是非。却不曾想他还未来得及行动,风声却已先透露了出去,结果,便是大家皆知道的了。”

“那我父亲呢?”一旁慕容遥的面色一惊是极其难看的了,来不及去安慰慕容遥,宫懿连忙追问道,“难道说……他也知道了?”

罗英颔首,宫懿心中一阵拔凉。

“多少算是找到了那本账簿的下落,宫大哥便想要借这本账簿去查当年下手之人,只是只抢得几页残页,便……”罗英脸上甚是苦涩,连带着周遭的那些人都是一脸的愁苦相。

“这话不通。”宫懿摇头,罗英有些疑惑。“既然这本账簿对于那些人都是丑事,那为何还要将它留着来让自己担惊受怕的?”

话刚问出口,宫懿便后悔了。

他真是傻!

“不过是把双刃剑罢了。虽不一定利己也兴许会为自己招来祸端,可若有那一本东西在手,若要想威胁别人做什么,还怕威胁不成么?”

“我爹是去谁那里抢账簿的?”

罗英瞥了一眼宫懿,道:“此事,我若说了,你打算怎么做?”

宫懿哼笑着,他咬牙狠道:“自然是血债血偿。那人将爹的尸首大卸八块,我自然要将他碎尸万段方能以解心头只恨。”

“你与慕容小公子两人武功天赋兴许都是不错,只是天赋好不代表武功好。我若说了,害你们去送死只怕日后死了也无颜面对宫大哥了。”

“难道说罗阁主觉得我们该放下仇恨?”慕容遥抬头看向罗英,说出了宫懿同样想说的话。

“自然不是。”罗英摇头,“我又不是什么和尚,怎会劝你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类的废话。只是你们如今武艺不精,我不愿你们去送死,我只想保住宫大哥千辛万苦所想保的。事情我们会继续追查,你们毋庸担心,若有一日你们本事到家了,再说要去报仇我自然也是拦不住的。”

宫懿与慕容遥皆沉默着低下了头,这罗影说的话,他们是一句都反驳不得,谁教他说的是实话呢?

罗英见他们这样,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二人再回宫家想来也不一定安全,倒不如留在这听风阁好生住着。日后若有什么消息我们也会告知给你们,两位觉得如何?”

宫懿闻言苦笑着,心中想着他还能觉得怎么样?除了这么一条路,他哪里还有别的路可选?

未有多想,宫懿便点了点头,允下了。

随着听风阁中的人走了一阵子,宫懿他们便被带去了后头的屋子里,彼此就住在隔壁,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师妹,对不住。”

“你我之间说这三个字有什么意思。”宫懿苦笑着回头,只见慕容遥脸色比他还要难看百倍。

“可是若不是因为……”

“别把所有事都揽自己身上。谁也不想的,比起埋怨自己,倒不如想想如何为父报仇。”宫懿说着,抓过慕容遥的手,他略有些疲累地将头倚靠在了慕容遥的肩头上,“我练不得内功,所以报仇便只能靠师兄了,所以之后日子,师兄可得好好习武呀,我还等你给爹报仇呢,若是到时候师兄你做不到,那才真要对我说对不住了。”

慕容遥连连点头,又有迟疑:“可是……我们出门前剑谱心法都未……”

未说完,却听宫懿噗嗤笑出了声,慕容遥疑惑。

“师兄真傻,你忘啦?我可是过目不忘的,家里头那些书我全都背得滚瓜烂熟了。我只是不能习武罢了,可是我能指点你的功夫啊。”

慕容遥愣了下,他干笑了两声只得笑他自己竟然这样糊涂,居然连这都给忘了。

“若是师妹你能习武,想来定然会是天下第一。”

似是咕哝着,慕容遥如此说道,那话语间是真心真意地拜服。当年宫懿听这话心中只觉得开心,可现下,心思却又有了别的不同。

他只想,若是他能习武,又何来今日爱慕师妹宫懿的慕容遥呢?若是没有这样的慕容遥,他即便可以学得一身精妙武艺、即便能得天下第一之称又有什么意思呢?

恍惚间忆起了初遇之际的自己的心思,那一点心思不过数年,竟已变化成这样,只叹一句世事无常,宫懿笑得苦涩,不经意地伸手环住了慕容遥的腰。手下的那人颤了颤,宫懿嘴角苦涩又重上一分,手却没放开。

第十二章:疑心

两年春夏轮替,葱葱树下,白衣少年执剑起舞,动作轻若羽而迅如风,时柔若水而时猛若惊雷,身形自在,其剑收缩自如不带一丝滞阻。

一套剑法使下来,萧萧落叶,尘埃四散,那少年青丝未乱,气息平稳似是半点不觉吃力。

那少年面容清冷若霜,却在见到不远处那青衣少年之际面上有了一丝浅笑柔光。

再使一套剑法,不似适才那一套,这剑法冷若霜雪,起剑寒光四起杀机毕露,似千百冰针齐齐发出,犀利无比。

“师兄使得真好看。”

毕了,青衣少年巧笑着迎上前去,一手挽住了那白衣少年的手腕,不带一点顾忌地将身体贴了上去。那白衣少年面色微赧,虽是不好意思,却终是没能推开这青衣少年。

“慕容公子这两套剑法使得当真不错。”

不一刻,后头传来了个粗犷男声,二人闻声连忙回头一看,原来来人是那行风阁阁主罗英。

“罗阁主。”

二人行了一礼,那罗阁主笑了下。

“若慕容庄主与宫大哥在天之灵知你剑法如此精进,想来也可瞑目了。”

“罗阁主夸奖了。在下的武功又何能及得父亲与师傅的十分之一,若非这两年师弟陪在我身边帮我,想来这短短两年也是没办法进展这样快的。”慕容遥淡然应道。

“慕容公子这就过谦了。”

宫懿见慕容遥与罗英这一来一往也是觉着烦,寻思着时候也该到了,他便应道:“照罗阁主的话来说,便是说我师兄功夫到家了?”

小狐狸眼中一丝精怪一闪而过没给这罗英注意到。

罗英颔首:“不错。”

“那不知罗阁主当年所说的话可还当真?”

宫懿笑得乖巧,可看着却是真的狡猾。

罗英一怔,愣了下想到宫懿所指为何,他面色一沉,半晌未有回话。

“罗阁主,你可别说你忘了。”

宫懿步步紧逼,全然不打算给这罗英一点回绝的余地。

罗英一时不慎竟不想给宫懿这般下了个套,他干笑两声:“自然是记得的。只是……我说的好,不过是相较于同龄人,慕容公子武学造诣确实是好,可要报仇……只怕……”

未说完,罗英笑了两声,已是尽在不言之中。

“……”宫懿的笑僵了一下,可即刻他又笑道,“既然如此,倒不如请罗阁主赐教。若十招之内,我师兄能赢得罗阁主一招半式,还请罗阁主能将消息告知给我们二人。若是十招之内,师兄占不得便宜,我们便也不再说什么,就乖乖地在这行风阁里继续修习,罗阁主看如何?”

罗英粗眉微皱,思忖了片刻有余,他缓缓点了点头:“可以,若是我败在了这慕容公子的手下,自然是没理由阻止你们报仇的了。”

罗英面上略带难色,这一点变化自然是没有逃过宫懿这小狐狸的眼睛。

慕容遥如今的剑法虽比不得宫垣的,可毕竟也是十成中有了九成。加之这宫家剑法与慕容家剑法相性甚好,交换变化皆可相融,以这两套剑法要出去闯荡一番想来也定不会有太大的难事,故宫懿才想要着手追查当年的事情,却不想罗英仍有阻拦。

不过就这两年间的情况看来,倒也算不得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两年间,宫懿也曾多次去问罗英有关当年事情的消息,只是每每问到,罗英总有推托。两年下来,宫懿和慕容遥对当年之事竟然是没有多一点的线索在手,唯一长进了的,也就只有慕容遥的武学了。

如今这罗英又借口他们武学不精,不足以成事,既是如此,拿着这罗英练个手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若是成了,想来罗英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而若是败了……那到时候再说便是了。

虽说要宫懿来说的话,以慕容遥现下的武功要赢罗英并非不可能。

宫懿退出几开步,慕容遥执剑向罗英做了个请,罗英颔首便也从腰间抽出了他的双刀摆好了姿势。

“双叶刀法。”

“惊羽剑法、玄凌剑法,请赐教。”

慕容遥话音刚落,便见那罗英执他双刀径直袭来,慕容遥连忙执剑隔档,只见剑光似银蛇摇摆,两把双刀便被他分隔开露出了一点破绽。那罗英毕竟也是老江湖,见状,猛地后跳一步,一脚飞踹,慕容遥晃身躲过。

“一招!”

罗英拦腰挥刀,险光乍起,慕容遥使出了一招八星逐月,侧剑一割,身形一转斜斜刺出一剑,直指罗英腰侧,怎知罗英右手起刀,竟是直朝着慕容遥的胸口刺去。

慕容遥是招招都有收敛,可宫懿怎想得到这罗英竟然是招招险恶,皆是取人性命的,看得他在一旁又惊又怕唯恐慕容遥要给伤到。

“两招!”

慕容遥一手撑地,翻身踢上罗英右刃,借着他的刀,慕容遥一个点足翻身一跃使出一招翻云踏月,长剑正要搭上罗英脖颈,那罗英左手执刀反向上刺来。

“三招!”

再是移步,慕容遥长剑抛予左手,左手运以内力,一个震天覆雨击向罗英,这震天覆雨使力极巧,虽瞧着软绵然劲力十足,罗英防备不及,右刃竟被慕容遥给震了出去。

“四招!”

“慕容公子这招不错,只是也要记得防备才是啊!”

罗英说罢,左刃一挥,慕容遥虽躲了过去,可衣袖仍是被割破了些许。

那一刀凌厉无比,想来若是慕容遥未躲闪过去,此刻兴许手要受好大一刀子的伤了吧。

总觉着罗英这招招都是没留一点情分,似是要置人于死地的耍着,宫懿不由得蹙眉嚷道:“罗阁主!切磋比试怎的招招这般险恶!你是武林前辈,便是这样欺负晚辈的么!”

慕容遥虽没有发话,可他也是眉头皱得老紧面色瞧着不太好看,比试之间他也可感觉到这罗英招式间的不安好意,哪里有人切磋比试是带这样的杀气的?

“宫小姐这话便说得不好听了。”罗英应着哼笑道,“在下不过是想让两位知道外头江湖险恶,处处刀光剑影危机重,希望两位可以借此机会知难而退罢了。到了外头,可是没人会放水的。”

罗英这说得宫懿气恼不堪:“师兄,既然如此那你也不能放水了,还需得让罗阁主知道我们的本事才行了。”

慕容遥颔首,也不用宫懿吩咐,他本就意欲这样了。

说话间,剑影来去,已到了第八招。慕容遥不用放水,那剑法更是挥舞得凌厉,第九招时,他使出一招飞羽随波,长剑轻柔迅猛,不待罗英反应,长剑便已架上了罗英的脖颈边。

“罗阁主,承让了。”

说罢,正要收剑,怎知罗英一刀刺来,慕容遥防备不及只来得及险险躲避,可仍是给罗英割伤了一刀在手臂上。猩红染就白衫,慕容遥蹙眉,宫懿已急急地跑到了慕容遥身边,心疼得厉害。

宫懿瞧了一眼慕容遥的伤口,那伤口虽未伤及筋骨,可也不算浅。若那时慕容遥未曾躲闪开,恐怕……

思及此,宫懿怒目瞪道:“罗阁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好了是十招。”

罗英淡道,也不见有一丝愧疚。

他这言下之意宫懿算是明白了,即是说只要未到第十招,即便被克制了,也不算慕容遥赢。

气他无耻,宫懿哼笑了一声咬牙道:“倒不想罗阁主是这样聪明的人!”

罗英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淡笑了声:“这恰好告诉两位这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还请宫小姐与慕容公子守信才好。”

“……”宫懿皱眉,瞧了眼慕容遥的伤,愧疚之余气愤难耐,他冷笑一声,“当真是险恶叵测。”

没再看罗英一眼,宫懿便搀扶着慕容遥回了房。

“师兄,对不住,都怪我不好,害你受了伤。”

那一刀血肉分离,瞧得宫懿心疼无比,他朝着那伤口吹了两口气,抬眼看向慕容遥,似是在问他疼不疼。

慕容遥淡笑了笑摇头:“不疼。此事怪不得师妹,谁能晓得罗阁主他竟然会这般不愿我们涉入当年的事情里。”

“师兄,你说为什么罗阁主这般不肯让我们报仇?”

拿过了一些布和金创药,宫懿小心地为慕容遥包扎了起来。

这两年间宫懿本想过兴许罗英不愿他二人掺进当年的事情里头是因为担心他俩也步前人后尘,可是这一次切磋之后,宫懿却又不再这样想了。

若当真是为了他俩的性命着想,为何适才的切磋是招招要人性命的?

“我不知道。他今日所做之事……我也看不透。”

“你说……会不会有鬼?”

打过一个结,宫懿再为慕容遥卷下衣袖,白衫上的猩红似能灼伤人眼一般。

“师妹的意思是指……?”

“……我怀疑他若不是另有苦衷……”说着,宫懿压低了声音随即凑至慕容遥耳侧低声道,“便是……心怀不轨。父亲尸首是他们运回来的,一切的事情也都是他们说的,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不然,为何别人杀了爹还非要特意送信要他们去捡爹的尸首?就那样就地埋了,当作爹从这人世间消失了,不是更好?”

第十三章:挑情

慕容遥闻言摇头不予同意:“可若罗阁主是幕后真凶,为何罗阁主还要留我们活口且放任我们这样习武好去报仇这样麻烦?”

宫懿叹了一口气:“这也正是我所想不通的地方。”

那时李叔曾说过,那幕后黑手说一旦见到宫懿他爹的尸首便要李叔杀了他俩,事实上李叔也确实这样做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那幕后黑手容不下宫懿与慕容遥。若罗英真是幕后黑手,大可以在他们一进到行风阁的时候便出手杀了他们以绝后患,根本不该要他们好好习武报仇。

“可若他不是,我不懂他为何要这样处处阻拦,切磋更要下毒手。师兄你适才与他打的时候你应是最清楚的吧?他根本就没有留情。”慕容遥未能反驳,宫懿继续道,“就当罗阁主是为我们好,可是难不成我们就在这行风阁藏头缩尾地过一辈子不成?”

慕容遥摇头:“不可能。那人杀了我慕容家全家,还害死了师父,此仇此恨不能不报。只是……”慕容遥顾虑地望了一眼宫懿,“师妹可能会有危险,倒不如师妹留在行风阁等我回来,我一人去报仇……嘶!”

宫懿气愤地伸手捏了慕容遥一把,他气愤地道:“什么叫我留在这里!你有你的仇要报,我也有我的啊!再说了,师兄你忘了你两年前对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慕容遥愣着问道,他这样迟钝险些没把宫懿给气死。

“真是被师兄给气死了。”宫懿气得翻了个白眼,“难道你忘了,你说的要对我负责?师兄所说的会保护我,敢情就是将我留在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人堆里头,然后一个人独自去冒险不成?”

“当然不是!”慕容遥连忙反驳,“我只是……害怕师妹若跟我一同出去,师妹你兴许也会……”

慕容遥垂眸未将话说完,可余下的话是什么,宫懿已然心中了然。慕容遥是这样想的,而他宫懿又何尝不是呢?

“师兄,你有仇我也有恨,不放心我而我又怎么可能放心得下师兄呢?师兄这样傻,若出了江湖,岂不是动不动便要被人骗了?”

宫懿轻笑着,他伸手摸向慕容遥的脸,那人的脸红了,唇张张合合似是要说什么可结果什么都没说只能轻轻颤着,见这样子,宫懿唇角那一抹弧度越发的大起来,他闭着眼轻轻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那人略有一些惊慌,唇齿稍稍分离,只听得那人唤着“师妹”,似是觉得这样不好,可偏偏他伸不出手去推开宫懿。他不推开,宫懿也不离开,唇瓣一次次地厮磨着,感受着那人的呼吸在变得沉重,宫懿将身子贴了上去轻轻地啃咬着那人的唇。

“嘶。”

许是咬得重了一些,那人倒吸了一口气,一双眉头轻轻皱起,可看上去并没有意思不愿。

“师兄的嘴唇真软。”

宫懿一时忘了掩住自己那逐年开始变化的少年声音,可那人也是神思飘忽一时竟也没有察觉。

“师妹的……也软……”

慕容遥恍惚地说道,引得宫懿一时失笑,继续地亲吻着啃咬着,那人的呼吸都给他搅乱了。停手,还是因为宫懿不自觉地摸向慕容遥的衣襟里,慕容遥伸手抓住他,这才有了停止。

“师妹,这个……不行。得拜了堂才可以的。”

慕容遥提醒着,宫懿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褪了慕容遥的衣裳他打算做什么?

若是没有慕容遥的阻止,宫懿兴许就会继续做下去,兴许便会被暴露他的真实身份,到那时……那人会不会……

宫懿苦笑了一声,他笑道:“是啊。我只是试探一下师兄,师兄真是正人君子。”他这样说着,面上展露的一点忧愁让慕容遥不由得在意。

“师妹是不开心了?”

宫懿摇头:“不是。只是……”想说出实话,可一对上慕容遥那一双眼,宫懿便说不出实话了。“没什么,只是在想若以后都能和师兄在一起那就好了。”

“师妹真傻,若师妹愿意,我自然会一直陪着师妹。”

那人笑着,宫懿看他那样子,心中却是愈发苦涩。

收拾了些行囊,宫懿和慕容遥各自背着包袱偷偷地潜出了寝室。行风阁外头有人在巡视,趁着这些人不备,慕容遥便抱着宫懿点足跃上了屋顶,也未花费多少工夫,他们二人便偷出了行风阁。

行风阁戒备不森严,如此轻易便能偷偷溜出,想来那罗英应该也是一点也不介意他二人去向,这么一来反倒是教宫懿愈发奇怪了。

“这罗阁主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就这样轻易地放我们走了?”

走了一阵子,宫懿看着后头倒也没有人追上来。

“也许……他真是为我们好,只是想保护我们。”

“也许吧。”宫懿苦笑一声,“只不过我们要白费罗阁主的苦心了。师兄,我们去一趟沽都吧。”

“去那里做什么?”

“师兄不会是忘了吧?李叔死前曾给我写了个蒲字。”

慕容遥颔首:“自然记得,可这与我们要去沽都有什么联系吗?”

“当然有。前两日我听行风阁里的人有说过,说是下月初一会有一场武林大会在沽都举行。我想那人居然有那样大能耐可以灭得你慕容家还能夺得账簿想以此一统江湖,想来必定不简单,兴许是个什么大家。若真是如我所推测的那样,兴许这次武林大会那里头会有那人现身,那我们也许可以抓到些线索。”

慕容遥表示不解:“师妹为何猜那人是名门之人?”

宫懿叹了一口气:“师兄你要想,你爹得到那本账簿后对谁才是最有威胁的?试想那账簿上记了许多人,大人物与小人物,到底谁才最该害怕?”

“自然是前者。”宫懿想也没想地答道。

点了点头,宫懿说道:“就是了。大人物与大人物的联手,方才导致慕容家被灭门。这人既然有这个能耐能组织一帮人与他一同做这么一件当年惊动了整个武林的事儿,证明他威信应该不小。时至今日,武林中也没听过那个大家出事儿,证明账簿应该还在那人手里且还在用那账簿做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儿。若是如此,武林大会定会有他出场,我们只需在这些人里头去查这蒲字有关系的人就好。”

不光是蒲字,还有申乙。

蒲兴许是姓,也可能是名字中带蒲亦或是有其他意义,可申乙……宫懿道是怎么都想不透了。

总不会有人叫什么蒲申乙吧。

宫懿在心底暗暗想着,寻思着要是有哪个名门之后取了这么一个俗气好笑的名字,那他真是想要见识一下了。

这申乙二字宫懿没有同慕容遥说,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宫垣特意留给他们二人的线索,又或者……这柄剑里头的这张纸与这次他们所查的事情根本没有一点联系,既然这样倒不如不要说出来省得教两个人都纷纷绕到了一个点上。

如此说定后,两人便一路朝着沽都去了。这两年来他们二人住在行风阁里头,罗英也会每月给他们支一些银钱,可他们不出去倒也用不上这些钱,两年下来倒是攒了不少钱,这用作他们的盘缠也算是绰绰有余。

宫懿他们原先所处的梅镇距离沽都有些距离,所以他们二人花了些钱买了两匹虽算不得良驹却也还算壮健的马匹,到达沽都大约也只花去了七日的时间,距离武林大会召开的日子也还有十日左右,已足够他们在沽都稍作调查了。

他们二人所入住的是一间地处比较偏僻安静且价格便宜的客栈。许是武林大会即将来临,不少武林人士都一道聚集在了这沽都,连带着这样的一间小客栈里也已经挤满了人,结果等到宫懿他们要定房间的时候,空的只有一间房了。

掌柜的他们见他二人都是男子,在征得他们二人同意后便将那一间空客房租给了他俩。自然,同意的人是宫懿。慕容遥是想说要不再去找找有两间客房的,可是宫懿知道,这武林大会想必到哪儿都是人满为患的,若不抓紧一些指不定连这么一间空客房都没了。

宫懿哪里不知道慕容遥的顾虑,他是男子哪里需要注重太多,可是碍着慕容遥以为他是女儿身,没办法,宫懿便只能由着慕容遥去睡要了一张席子睡地上。

经过了这么几日,宫懿也是想了不少,他知道这么下去总不是法子。看着那又在席子上铺了条被子垫着的慕容遥,宫懿咬着下唇,心想着等报过了仇以后便该将真话告诉给慕容遥知道了。这么下去,难道真要拖到慕容遥与他洞房花烛之日,再知晓他男儿身份么?

回想着这么几日来行走在江湖上,慕容遥处处照顾着宫懿,俨然是将他视作为自己的妻子了。见慕容遥这样,宫懿心中开心,想要撇开那些掩饰和慕容遥两心相照的心思也是愈发浓重了起来。总不由得觉得兴许即便慕容遥知晓了他男儿身份,也会愿意与他在一起过一辈子。

只是现下不是时候让他与慕容遥弄这些儿女情长,一旦事情有了了结……

注意到了宫懿死死盯着自己的视线,宫懿回头笑道:“师妹,怎么了?呆呆地看着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宫懿一怔,撇开心中的心事他随即笑开应道:“自然是因为师兄好看才看师兄的呀。”

他这几分真几分玩笑的话弄得慕容遥那俊脸一红,慕容遥连连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才定下了心神:“师妹又在说笑,东西放好了的话我们下去吃饭吧?”

宫懿颔首下床。

第十四章:夜探

要了一张桌子,宫懿他们入了座便随意点了两个菜,菜不一刻便被送了上来,正当宫懿他们举箸要夹菜时,后头刚入座不久的一帮武林人士的一阵交谈声传入了他们的耳里。

“今年的武林大会看来也是举办得甚是隆重啊。”

一名壮汉爽朗说道。

一旁的墨衣剑客应道:“是难怪要这样隆重的了。据说此次负责举办武林大会的乃是这沽都的名门宋家庄,宋家庄想来富裕,又爱撑门面,一点都不意外。”

“宋家庄啊,哼,说起来那宋家庄自打那宋志兴继承后也就只能做些生财的事儿了,宋志兴的那点武功,哼,也真是丢他老爹的颜面。”一粗汉不屑地冷哼道,“我这次来参加这武林大会,说起来也只是为了能见一眼宫大侠。上一次武林大会没那个机遇,此次特从寨里赶来,若能见得江湖上闻名的宫大侠,也可算是此生无憾了。”

宫懿闻言举筷的手颤了颤,而后硬装作没事人一般淡然吃菜。

“你说的,可是那个宫垣宫大侠?”墨衣剑客皱眉问道。

“自然。这世上除了这位宫大侠,怕是没有第二人了。只是……这两年我都未怎么听到过宫大侠的消息,他莫不会是退隐了吧?”

“退隐……倒不是。”墨衣剑客吞吐道,“只不过这宫大侠三年前惨遭贼人毒手,早已经死了。”

粗汉闻言一惊,他大拍一记桌子弄出一阵巨响引来客栈里头好些人的注意。

“死了!?”

宫懿放下了筷子,示意慕容遥不要跟来,他朝着那三人的桌子走去:“不错,在下也曾闻言,听说宫大侠死相凄惨,死在了赤叶林里头。”

“你是何人?”

壮汉瞟向宫懿问道。

“呵,不过是个无名小辈罢了,但也同这位大哥一样,心中敬佩宫大侠。”

那粗汉闻言,朝着宫懿做了个请的手势,宫懿没有客气,毫不犹豫地入了座。

“晚辈自打幼时习武起便常常听闻宫大侠的威名,心中钦佩无比,总想着若能有朝一日可与宫大侠见上一面那就再好不过了,可哪知道晚辈武功稍有皮毛便听闻宫大侠死了的事儿,心中当真是复杂得难说。这两年我老在意当年宫大侠一事,总想知道这样的一位英雄豪杰怎会如此轻易地死了,可惜那时晚辈居于山里,得不到什么消息,倒不知道几位可有听闻些什么呀?”

寻思着这些江湖人士在这江湖上摸爬滚打的,消息总该比他们多,且三年间宫懿他们二人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倒不如抱着一点希望过来打探打探。

“我们知道的其实倒也不多,这件事情也不知是谁干的,事情做得实在隐秘。怎么开始的都不知道,还是过了一个月多些才有风声传出说是宫大侠死了。连带着他的宫家都给人灭了。”

说到这里,几个人都长叹了一口气。

“也真是可怜了宫大侠的徒弟与孩子,都才十来岁,就这样给人杀了。至今尸首都没给人发现,哎。”壮汉摇头,面上带着几分惋惜,“传言说他徒弟还是慕容家最后一点血脉,谁知道这孩子竟然这样命苦。他女儿也是,闻言说是自小身子骨就不好,好不容易活到那年纪,居然给人这么杀了,当真是心狠手辣!”

“真他娘的没人性!”那粗汉愤怒地将手中酒杯狠狠地朝着桌上一砸,酒杯登时便给他砸成了碎片。

宫懿没有吭声,他偷偷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慕容遥,慕容遥的脸色看着也是极其难看的。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宫懿强作平静,他道:“晚辈初出江湖,竟不知道这事儿竟然闹成这样,也真是可怜那两人了。想来若他们当年未死,兴许晚辈还能与之结识一下了,可惜、可惜。”

“我何尝不是可惜,上一届因寨子里有事来不了,好不容易这次来了,怎知宫大侠竟然……哎!”

壮汉苦着脸说道,他换了个酒杯,斟满一杯一口饮尽样子瞧着满是悔恨。

“对了,晚辈不懂事,倒想请问一下几位前辈,此次武林大会不知有哪些大家会来参加呢?”宫懿说着干笑了两声,“哎,晚辈没什么见识,就这样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倒也怪丢脸得,若是可以,还请几位前辈赐教才好。”

宫懿谦虚的样子教这三人也是颇有好感,加之三人对宫垣也是满满的崇敬之心,既是有共同敬佩之人,说起话来自然是方便得多。

“好说好说。”墨衣剑客颔首道,“此次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大家当今武林盟主顾旬城还有负责的宋家庄庄主是自不用说的了,还有嘛便是武当少林这些老面孔也不用多说了。要说的嘛便是行风阁、自百药庄被灭门后取而代之的鸠雀楼……”

墨衣剑客缓缓道了几个,宫懿颔首。

宋志兴?

总觉得,似是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对了!是在行风阁里偷听的时候听到的!好像宋志兴原本不叫宋志兴?

“对了,我以前似乎听闻宋庄主是宋老庄主的养子?原名似乎不叫这个?”

壮汉闻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不错,那家伙呵!若非宋老庄主生不出孩子,他命好被老庄主捡了回去,现下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坑蒙拐骗呢!那人品行也真是玷污了宋老庄主的名声,只善敛财,武学没有半点天赋也就罢了,人品还不好。谁见过哪个名门豪杰似他那样妻妾成群夜夜笙歌的!当真是我们无人之耻!”

说罢了,壮汉愤愤地举杯饮罢一杯酒。

“那……呵,晚辈好奇心重,倒想问问看几位,不知这宋庄主以前名字叫什么呀?”

“是叫……什么光来的?”壮汉记不大清,他看向墨衣剑客询问道。

墨衣剑客闻言,他淡道:“蒲光。”

“!”

宫懿面色一沉:“当真!?”

他这样子有些激动,瞧得那三人有些奇怪。

“不错,但……小子,你作甚那样激动?”粗汉问道。

宫懿这才察觉自己情绪有些激动,他定了定神,连忙笑了:“也不是激动,只是我也有一师弟,以前总与我打赌说宋庄主以前名字与他一样,我总不信,这样一来看来我是要输给他一吊钱了,心中有些疼。哈哈,真是让几位前辈见笑了,晚辈以茶代酒,向几位前辈赔罪了。”

与那几人交谈一番后,宫懿便与慕容遥一同回了房里,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师妹可是怀疑宋庄主?”

宫懿点头:“不错。但也只是猜测,我仍然不能肯定。”虽然是有个蒲字,可是申乙呢?“师兄,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去探一探宋家庄吧,若是能找到线索最好,若是找不到我们再回来从长计议,你看可好?”

慕容遥点了点头:“师妹根本无需问过我的意见。师妹去哪儿,我必然去哪儿,更何况如今好不容易才有一点线索,我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只是……”

“我不要,师兄,你知道我的。”

宫懿认真地说道,他目光闪亮亮的看得慕容遥一阵心动一时移不开目光。

须臾,慕容遥方才淡笑着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师兄待会儿可一定要当心。宫家和慕容家可都要靠师兄了。”

未将心中的情话说出口,宫懿轻轻踮脚亲了一下慕容遥的唇,见那人脸红,他不由得一阵轻笑,心中只希望今后一切能顺利进行下去。这样的话,他便能同师兄说……

入了夜,宫懿与慕容遥换上了夜行衣便拿起了家伙出门准备行动。夜已深,外头街上静得厉害,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点足跃上屋顶,宫懿与慕容遥未发出一点声响地便直直地朝着他们先前一早打听来的地方跑了去。

宋家庄入了夜可仍是喧闹着,喧闹声是自大堂那处传来的,载歌载舞,欢笑声一片。宫懿不由得心想今日那壮汉说的还真不假,这样的荒氵壬无度,哪是一个武林英雄豪杰该有的?即便是武学不精称不上大家,可怎么说也是名门出身,怎的都不该这样。

“这样的人也能称得上是武林正道,呵,简直是给那些真正的武林豪杰脸上蒙羞。”

宫懿低斥着,一旁慕容遥也是极其赞同地轻点了点头。

“师兄,你我二人先去他寝室看看吧,若是等会儿他回了房,我们反倒是不方便搜查了。”

慕容遥未反对只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同施以轻功跑去了那宋志兴的寝室。他寝室里头没有人,自然是一片漆黑,不敢点灯也不敢用火折子,两人只好借着月光去查。

翻查了一遍,寝室里头倒是没有一点特别的,除了装饰得太过奢华,其他倒是普通得很,连带什么机关密室都没有。

“看来寝室是没什么特别的。”

慕容遥说道。

宫懿颔首:“嗯,再去书房看看罢。”

“好。”

外头有巡逻的人,避开了巡逻的人,两人再去到了书房,书房里面也是没有点上灯火,于是两人依旧只能摸黑,但不同于寝室,书房里头他们倒是有了新发现。

第十五章:暗室

书房里头乍一看是与寻常的书房没多少区别,然书架后头却有着一个暗室,只要旋动一下书架上的一个瓷瓶,书架便稍有旋转露出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空隙。只要是稍有些身家的人,家里头会有暗室都算不得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只是当这宋志兴成了他们二人的怀疑对象的此刻,这个暗室对于宫懿与慕容遥而言便有着不同的意义了。

两人对视一眼未发一言地便进到了这个暗室里头去了。

暗室里头的通道两侧自燃有烛火,将整个路照得倒还算是亮堂。走过一条小道,随即便是一个向下的台阶,台阶后头是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头摆了几个架子,上头放了好些的藏品,或玉雕或古董,另一侧的书架子上放着的则是不少该说是许多古籍与武学秘籍,不少的古籍都是宫懿虽听过名字可却无缘一看的书籍。

“这么些书给这个宋志兴纵情声色的下流胚子真是暴殄天物。”

宫懿略有些不忿地说道,他伸手自架子上取下了一册秘籍翻了翻。向来是过目不忘的他不过是这样翻动一遍,脑子中便已经记住了里头的内容。翻罢了,再换另一本,连连翻了好几本之后,宫懿在拿了另一册后翻了没两页便不由得失声叫了一声。

这一声教在一旁试着翻找线索的慕容遥奇怪地回头看向了他。

“师妹,怎么了?”

“师兄你看!”

宫懿朝着慕容遥招手,待到慕容遥走至他身边,宫懿将那本题名为碎云剑法的剑谱递给了慕容遥看。慕容遥接过了剑谱,他翻动着那剑谱,每翻动一页他的面色就愈发难看,待到将这一册剑谱全看完的时候他的面色已难看成一片死灰。

“这是我们慕容家的玄凌剑法!”

宫懿颔首:“从头到尾,全都是一模一样。”

“这剑谱怎么会在这里……”自言自语地喃喃着,慕容遥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块儿。

向来各门各派自家的武学秘籍是绝不可能外泄的,除非是有人默写了一遍流传出去。然而慕容家向来不收门生,剑法只会传给自家人,而慕容清这套剑法也只给宫垣知道,依宫垣的性子也是绝不会将这剑法另做成剑谱流传出去。如此一来,这剑谱为何会在这里,原因基本已能确定。

“是宋志兴。”

慕容遥断定道。

虽还有个申乙的问题困扰着宫懿,然现在已有证据指向宋志兴,宫懿也不由得只能去怀疑这申乙兴许与此次的事情没有半分关系。

“师兄,我们再找找看,看看有没有账本!若能找到账本,宋志兴便完了!”

慕容遥颔首,两人便在这暗室里头一阵搜找,可是找了好一阵子这暗室里头却连账本的残页都没给他们找到。书架子上的也真的都是些古籍与武功秘籍,只是这些书的内容是否真能与它们的名字对应上便又是一个问题了。

“难道说是藏在其他地方了么……”

宫懿敛眉想到。

兴许当年宫垣也是像他们这样在这个暗室里头找到了那几张残页,所以之后宋志兴便有了提防之心随即将账本藏到了更为安全的地方了?

正当这个时候……

“是谁在里头!”

一声呵斥声自外头响起,两人都惊得吓了一跳,他们连忙看向外头,为首的就是那个为江湖中人所不齿的宋志兴,他的身后还跟了好些个人,那些人体格看着也是不错,想来应该都是有些底子的人。

“你们两个小贼,来我的密室做什么!来人!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说罢了,宋志兴便朝着身后那些人做了个手势自己退到了一侧,那些人得令二话不说便朝着宫懿他们袭来。

那些人的武功底子虽说不上有多高深,但应付起来也确实费力,慕容遥一下子便将宫懿推到了一侧想要一人对付这么一帮人。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饶是慕容遥功夫算是到家了,可是与这样一群人对打慕容遥瞧着也是颇为吃力。唯恐慕容遥会体力不支招架不住,宫懿一急便只想着擒贼先擒王,他也顾不得太多便拔出了腰间的剑朝着宋志兴袭去。

那宋志兴也确实如那些江湖中人所说的一样就是个酒囊饭袋,与宫懿交手大约都不过五招便已有不支。他连连后退,正当宫懿想要使出一招翻云覆雨去抓住他以作挟持的时候,只见宋志兴忽然一掌拍向了墙,那墙被他一拍稍稍陷进去了一点,下一刻便只见到几支黑箭齐刷刷地自一侧朝着宫懿飞来。

宫懿一惊,哪里想得到这样的暗室里头竟然还装了这样的机关,他顾不得要去抓宋志兴,随即踮脚向一旁跳开,可还是晚了半拍,黑箭划过他的手臂割破了他的衣衫划破了他的手臂。

“唔!”宫懿一记吃痛,他眉头一皱,恨恨地看向了那笑得卑劣的宋志兴,“卑鄙!亏你还算是名门正派,竟然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别人!真是丢尽了你们宋家庄的脸!”

宫懿蒙了脸,宋志兴自然是看不清宫懿的面相,只是听宫懿说话的声音宋志兴已心知这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宋志兴冷哼一声:“哼,黄毛小子,你既然敢偷入我的密室,今日就别妄想能活着出我宋家庄!”

“不能活着出你宋家庄?”

宫懿冷笑一声,他咬了咬牙强忍着手臂上的痛,他执剑,一个移形换步都未让宋志兴反应过来,他人已然站到了宋志兴的身后将剑抵住了宋志兴的脖颈。

宋志兴面色一沉:“你跟宫垣是什么关系!”

“与你何干。”宫懿哼道,他恶狠狠地说道,“你若要我们二人不能活着出你宋家庄,那就要请宋庄主今日一道与我们二人下阴曹地府了!”

“……”宋志兴眉头一敛,他沉思片刻忽然桀桀笑了两声,“也罢,我也是惜命之人……住手。”

宋志兴一声令下,那里头的人全都停了手,而慕容遥也随即追到了宫懿的身侧。见到了宫懿手臂上的伤,慕容遥正想说话,却被宫懿以眼神示意要他不要出声。

“宋庄主,劳烦你送我们二人出庄,你们宋家庄人手众多,我只怕等会儿一个不防备就给你们的人擒住,那就未免太不划算了。”

宋志兴眉头皱得老紧,他哼了一声。背对着宫懿的他的嘴角此刻露出了一抹乖戾的笑,他不作声地颔了颔首朝着他的手下使了个眼神,他的手下看了一眼宫懿与慕容遥,便在后头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提心吊胆地一直到了宋家庄门口,倒还好,这一路都是平安无事,宫懿稍稍放松了些便一掌打向宋志兴的心口要与慕容遥一同以轻功离开。宋志兴连连后退好几步,刚被他的手下搀扶住,只见他的手中射出了几点银光,那银光便齐齐地射向了正欲转身的宫懿的胸口。

宫懿一个吃痛,还不等他去想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他一口血就此喷出。他抬头,只见那宋志兴一脸卑劣笑容,他这才知道为何宋志兴为何妥协得那样轻易。

在密室里头的时候,这宋志兴说他惜命应该是真的,但他之所以能那般从容其实是因为他还有后招。

想到这里,宫懿心中不由得一阵发笑。

谁能知道江湖中所谓的名门正派之人竟然是这般卑劣无耻!谁能知道他自小所向往的名门正派竟然是这样的!

慕容遥都未注意是发生了什么,他一惊,失声道:“师妹!”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搀扶宫懿。

“走!”

宫懿蹙眉,一把抓住了慕容遥的手便拉着他朝着外头跑去。

只觉得背上还有手臂上都剧痛无比,胸膛之中血气翻腾好不难受!若只是寻常受伤哪里会有这样的感觉?宫懿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暗器与黑箭都是涂有毒的。

若真是这样,那不趁早逃走哪儿成!?

唯恐宋志兴会使唤手下来抓他们二人,宫懿只怕自己一会儿毒性发作会拖了慕容遥的后退,他只好拉着慕容遥一块尽快离开这宋家庄。

点脚施以轻功,两人一同跃上了屋顶跑了一阵子,可奇怪的是那宋志兴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宫懿与慕容遥行了要有一阵子都未发现有人追来。

为什么不追过来?若是现下追来不正好能将他们二人一网打尽么?

心中模模糊糊地这样思考着,宫懿忽地觉得视线有了几分模糊,他与慕容遥之间的距离似乎也在此刻开始拉大了。

血腥子气一阵阵地泛上喉头,感觉身子忽地没了气力,再站不住脚的宫懿便这样软软地自屋顶上滑了下去。

隐约间,他听到了慕容遥在叫唤他的声音。

宫懿是想开口说一句“我没事,不用担心”的,可谁知道他竟然连这样的气力都没有了。

第十六章:可笑

慕容遥火急火燎地抱着失去了意识的宫懿一路回到了客栈里头,一进到客栈里头,慕容遥忙不迭将宫懿抱到了床上。适才他也不知道宋志兴到底是做了什么手脚,但只见到一点银光直直刺入到了宫懿的心口处。

慕容遥的手颤了颤,心中想着那些礼教可眼下情况又哪里由得他去想那些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类的东西,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心上下跳得厉害:“师妹,对不住了。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说着,慕容遥伸出他满是手汗的手去给宫懿解开了衣裳,夜行衣下是白色亵衣,褪去亵衣,那下面没有穿什么肚兜一类的东西,直接就是一片病态得雪白的胸膛暴露在了慕容遥的眼前,那平坦得厉害的胸上插着三枚银针,那一块肉处有些许黑血流出,银针也有些发黑,是毒。

为那宋志兴所做的卑劣之事所惊的同时,慕容遥也注意到了宫懿身子的不对劲。

手颤得厉害,慕容遥几乎是给冲动所驱使,他一道解开了宫懿的下裤,看着宫懿暴露在他眼前那具与他无出左右的身子,慕容遥此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怒才好。

原来真的是“师弟”而非“师妹”。

“噗!”

惊愕间,宫懿又吐了一口血。

慕容遥不敢再耽搁,他暂且放下心中那些琐碎心思,唯恐宫懿会撑不下去,慕容遥记起宫懿曾与他说过包袱里有可以保命的反魂丹,于是他连忙伸手自宫懿包袱里掏出了宫懿说的反魂丹取出一颗喂进了宫懿的口中,随即给他点了几处大穴以防止那些毒素流窜身体经脉之中。

如今已是深夜时分,外头的医馆早就闭门歇息了,可如今也是十万火急,慕容遥只好一家家拍门,好不容易才有个好心的大夫肯随他一同回客栈。

“这个小公子中了毒,此毒我是解不开的只能给你们一个弄个药方子压一压,若要彻底解了还需得找那下毒之人要解药方才能解。”

大夫执笔写了个药方子:“你与我一道去取药,这药每日三副,一顿都落不得的,公子可记住了?”

慕容遥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宫懿,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宫懿为何要骗他?为何明明是男子却要装作女子?

慕容遥心乱如麻,怎么都想不明白宫懿到底有什么苦衷非要这样欺瞒他,结果骗得他对宫懿痴心一片,甚至还想着一切事情都解决后便要以三媒六礼迎娶宫懿过门。若不是今日偶然得知真相,慕容遥不知道宫懿打算还要瞒骗他多久。

是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了再告知么?

还是说要等到他要迎娶宫懿的时候,再告诉他真相呢?

直到这一刻,慕容遥方才知道原来自己对宫懿的心思竟是一无所知。

神思恍惚地来回一趟,慕容遥将药给宫懿喂下,他呆呆地看着躺在榻上面上没一点血色的宫懿,他隐隐地记起了刚与宫懿相遇的那时候。

那时候的宫懿是待他充满敌意的,那时的慕容遥虽有揣测,可现在看来那时的宫懿大概是不想由他这个外人来继承宫家吧。可应该是因为师父早有决意,所以才有后来一系列的恶意戏弄。

当年宫懿的那些恶意戏弄慕容遥并非不知,只是他即便知道也气不起来。只要见到那人一笑,他就甘愿让他戏弄,哪怕是再任性刁蛮的要求他都甘愿去做,只因他动了情思。

是了。

慕容遥记得的。

也是初遇的那一日,宫懿开始故意调戏他,动辄身子贴上来做尽了暧昧的事情。

宫懿是知道他慕容遥的心思的,那么这么些年来宫懿所做的这些事情,难道也是为了戏弄他吗?

慕容遥如此问着自己,他极力地想要寻个否定的回答,可怎么想都想不出。

宫懿最爱看他慕容遥左右为难的样子,慕容遥心知肚明,每每宫懿做出些越界的事时慕容遥总会为难,而每当那个时候宫懿的心情就会格外的好。

这样想着,慕容遥只觉得心中一片苦涩。

他的一番真心,换来的却是一番戏弄么?

故意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装作是个女子一次次地挑弄他,看他诉说真心,而宫懿……却在心中暗自偷笑……

慕容遥不由得连连苦笑出声,看着眼前这人,如今即便知他是男子,可是心中那点心思已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罢了罢了。”

摇了摇头,慕容遥伸手撩了撩宫懿给汗打湿了的发,俯首,头一次主动地亲了一下宫懿那微凉的唇。

“以后,你我就……真的只是师兄弟了。”

心中只想着还好知道得早,若是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方才知道,那才可笑。

******

宫懿是睡了整整三日才醒来的,一醒来便看到慕容遥依靠在床边守着他,那人面色几分憔悴看上去真是累极了。

见他那样子,宫懿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他缓缓地伸手去摸了摸慕容遥的脸,那人眉头轻皱了皱随即睁眼,而后猛地站起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正摸着他的手。

慕容遥淡道:“师弟,你醒了。”

总觉着慕容遥似乎有些奇怪,可也说不出是哪里奇怪,宫懿愣了愣颔首:“嗯。总觉得好像睡了好久。”

“不久,三日而已。”慕容遥斟了一杯茶递给宫懿,“师弟,喝点水吧,你嘴干得破皮了。”

被慕容遥提醒,宫懿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唇确实是毛毛糙糙的。

“我等会儿去叫人弄些粥,你吃着好消化些。”

“嗯。”宫懿饮过那一杯茶,他抬眼看了一眼慕容遥,总觉得慕容遥今日待他有些冷淡。“师兄,可是我做了什么事教师兄不高兴了吗?”

那人表情没有变化,他接过了宫懿递来的杯子:“没有,师弟为何这样想?”转身放过杯子,他看了一眼宫懿,“还是说师弟瞒了我些什么?”

宫懿一怔,僵了僵他笑道:“怎么会。”

“不会……就好。”慕容遥闻声垂首,宫懿看不清慕容遥的表情,“我去要人弄些粥来。师弟你在床上歇息着,过几日便是武林大会了,师弟可得养好身子。”

“嗯……师兄说的是。”

宫懿笑着,可是那人却不再有以往该有的反应了,是在这时,他忽然发觉自己身上的衣裳给人换过了。

他知道了,为何慕容遥会忽然态度变化如此之快。

也知道了慕容遥到底是异常在了哪里。

以前若是二人相处,慕容遥总会唤他师妹,可这次,他口口声声唤的,都是师弟。

“师兄……可是知道了?”

宫懿问道,那人的脚步因此而止步,慕容遥顿了一阵子,他缓缓地转身看向宫懿。

“师弟打算瞒我多久?”

那人的眼里平静不带一点波澜,再没有以往看宫懿时的情意在里头。当下,宫懿的心便凉了大半截。

宫懿低头不敢对上那人的眼睛:“……我……本打算等到报完仇了……就告诉师兄真相的。”

“师弟是怕我知道了真相就不肯再与师弟一同去报仇了么?”

那人平淡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意外刁钻。

“不是的!”宫懿激动地否定道,他苦笑道,“若我真希望有人为我报仇,那日那个老头子要收我为徒,我早应了。我只是……”

“师弟可是觉得这样戏弄我很有趣?”

向来平静的那人还是头一次说话这样针锋相对,理亏的宫懿嘴唇启了启,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与这人说话是这样的令人为难。

“不是的,我不是的……”宫懿频频摇头,眼中满是苦涩,“一开始……我确实是想要戏弄师兄,可是后来……!”

话刚说了一半,宫懿见到那人眼中的冰冷,内心仿若是给冰锥刺过一般,好痛。

“后来……我是真的……心喜上了师兄。”

宫懿说话的声音愈发地轻弱了起来,听着反倒像是有些没底气。

那人静静地杵在那里,须臾,他忽地笑了,连连笑了两声,他眼帘垂下,低声道:“若是知道你是师弟而非师妹,我便不会这样可笑地痴心相付了。”

可笑?

宫懿被这两个字惊得愣着,感觉适才才饮过茶水的喉咙如今干涩万分,强忍着喉间的那一丝血腥气,他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话:“难道对于师兄而言,师兄待我之心到头来就只能‘可笑’二字形容?”

那人没有回话,甚至未再看宫懿一眼便径直出了门掩上门扉。宫懿无力地跌坐到了床上,伸手摸向了自己平坦的胸膛,那胸膛下的心脏此刻疼得似是要裂开了。回想着与慕容遥相识这么些年的点滴,宫懿不由得闭眸将那呼之欲出的眼泪强行锁在眼中。

男子与女子,难道这真有那么重要么?

于情来说,不过是投胎时的偶然,就真的那样重要么?

于慕容遥而言,这样一二点不同,就真的那样重要?

第十七章:隔阂

掌心轻触,那人蓦地松了手,彼此手中的杯子就此落地磕成了两半。宫懿一个愣怔,唇瓣张了张想要说话,那人已然蹲下了身子不作声地去将那地上的碎片捡了起来。

这几日来他们摔碎的茶碗瓷器已不计其数,人家店家虽对此颇有些意见,可毕竟是看在钱的份上,他们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一日以来,宫懿若是说到报仇的事那人还会应一二声,可若是报仇以外的事情,那人便置若罔闻甚至离开寻些借口出去。即便宫懿口口声声说着他是真心,那人也没什么反应,宫懿就连那人到底信是不信都分辨不得。那人虽还会照顾宫懿,可是态度上却冷淡了许多,身子接触若是稍稍过一点便会反应若刚才那般。

见那人那样子,宫懿已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当初,就是猜慕容遥待他的态度会有变,所以他才迟疑着,宁可穿女装也希望能多留那人目光一刻。到了现在,宫懿本以为慕容遥待他兴许不会因他是男是女而有一丝半点的变化,却不料……

苦笑了声,宫懿撑着疲软的身子换了身衣衫,瞧见了包袱里头的女装,他眉眼间的苦涩凝住,思忖了下,便将那女装放到了衣服的最底下。

宫懿换衣服的时候那人正好推门回来,见到宫懿单薄的身子,那人的嘴角那一道横线变得更直了些,连带着还有几分酸涩。

“师弟这样的身子,不如在客栈里休养。武林大会我一人前去便够了,师弟不用担心。”

应声,宫懿回头,见到那人的脸,他哑了哑嗓子,寻常所能说的那句“我放心不下师兄”此刻竟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怕说出了口,那人又会道出一句“可笑”又或许再被会错情会错意以为这一句“放心不下”是因自己疑心他不会为自己报父仇。

应不得话,宫懿浅笑了两声似是赔笑,慕容遥见他执意也未阻拦,只是径自在前头走着。

从前他俩从不曾似这样,常常都是宫懿任性,慕容遥迁就着他而非如今这样宫懿迁就慕容遥处处当心唯恐会惹慕容遥不高兴;也常常都是宫懿走在前头,慕容遥浅笑着跟在后头或是宫懿挽着慕容遥的手二人并肩而行,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宫懿强撑着身子的不适也只得紧跟在那人后头,唯恐迟一点那人就会抛下自己走得老远。

越是接近武林大会的会场,人潮便越是拥挤,宫懿体内的毒是靠着人家大夫开的药方子勉强压着,可内里早被掏空了甚至比不得当年病魔缠身时候好。在这样的人潮里头,身子虚软无力的宫懿被人挤得身子难受更是举步维艰,唯恐要与慕容遥走散,宫懿连忙在人群里找齐了慕容遥的身影。还好,他每每抬头,那人总距离他不远。

寻思着那人兴许是在等自己,宫懿心中一喜,他顾不得自己的身子,连忙走快两步挤出人潮朝着那人赶去,却在这时……

“哎呀!”

女子的惊叫声自那人的身畔响起,宫懿抬眼看去,只见那人一手搂着一名陌生女子的纤腰为她稳住了身子。

“姑娘,你没事吧?”

那女子身形与宫懿相仿,她的五官虽不及宫懿然面色红润有余瞧着反倒是比宫懿现下那张苍白不带一丝血色、与死人脸孔相差无多的样子好看了许多。

女子面上带着几多红晕,被慕容遥这样一把揽住了腰身,她即刻一记耳光扇向了慕容遥的脸,跺脚半嗔道:“你这狂徒!怎的这般轻狂无礼!”

慕容遥蓦地给人这样打了一巴掌也是莫名得很,他摸了摸自个儿微微发烫的侧脸。可毕竟适才的姿势实在是太过亲密,他被打也是没有办法的,慕容遥只好认栽:“在下是见姑娘要摔了,这才出手相助。情急之下失了分寸,惹姑娘不高兴还请姑娘多多见谅。”

这女子原来兴许还打算继续生气的,可谁知慕容遥被人扇了一巴掌却还能这样温雅地向她赔礼道歉,原本想要说的话登时倒是说不出口了。再看慕容遥那俊美的相貌,女子明明没气了,脸却更红了几点。

“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的声音极轻,可因宫懿已走至了慕容遥的身侧,所以倒也能听得清楚。

聪颖如宫懿怎会看不出这女子的一点心思?心中只期许着慕容遥能聪明些看出来这女子心中在想什么再拒绝掉。

慕容遥愣了愣,淡道:“在下……名唤宫遥。”

宫懿略有些惊讶,他哪里想得到慕容遥竟然会报出一个假名!

“宫遥……”复念了一声这个名字,那女子唇角勾起笑得灿烂,“嗯,我名叫顾流萤,是当今武林盟主顾旬城的女儿,你可得记住我。”

一颦一笑间带着几分高傲小性子可又极有小女子该有的娇俏感,宫懿看了看那点了点头的慕容遥,心中一阵气恼,瞧着这顾流萤心中真是又气又恨。

气这女子的自来熟,恨这顾流萤居然看上了自己喜欢的人,可是再气再恨,也比不上慕容遥待这顾流萤的一言一行。

“那你如今住在哪里?”

这回慕容遥没有说说谎,他如实地报出了他俩所住的那家客栈的名字了。

顾流萤闻言不由得轻声咕哝了起来:“这客栈怎么没听过?”

宫懿气恼不已,正当宫懿想要呛声时,他忽地听到远处遥遥地便传来了一声声呼唤着“小姐”的声响,随即他便发现那女子适才的笑一下子消失。

顾流萤一脸“大事不好”,她俏皮地笑了笑:“等大会结束了我便去寻你玩。”

不给慕容遥还有宫懿去想这“玩”到底是何意思,她眨了眨眼便一下子窜入人群中消失了踪影。

叫唤的声音又近了几分,宫懿抬首看了一眼慕容遥,慕容遥似乎还在呆呆地望着那顾流萤离去的方向没有回过神。见他这个样子,宫懿的心中哪是一个气字可以堪说的,他咬了咬唇,连连唤了几声师兄,那人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师弟。”

收回目光,可慕容遥却没有看宫懿一眼,也因此他未曾注意到宫懿现下苍白得教人只觉得害怕的脸色。

心中只觉一阵苦涩,看慕容遥待别人姑娘家的态度,再反观慕容遥这几日待自己的,宫懿这几日强堆在脸上的笑此刻再堆不起来登时便化作了泡影。

垂首,宫懿讽刺道道:“师兄待女子还真是温柔,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真是好榜样。怎么?师兄可是看上人家武林盟主的女儿了?”

冲动下将话说得难听,可说罢了,宫懿又后悔了。

以如今他与慕容遥之间这样尴尬的关系,他还要说这只会教他师兄俩人关系更差的话,若能选,他真恨不得将那些话再吞回肚子里。

宫懿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慕容遥此刻的表情,更恨不得能伸手堵住自个儿的耳朵免得听慕容遥接下来的回话。

慕容遥接下来会说什么伤人的话呢?

宫懿想不透,可心中也有数,他想要激慕容遥说的话慕容遥绝不会说的。

须臾,慕容遥都没有说一句话。

宫懿的心跳了又跳,一下还比一下快,他低下了的视线里只见慕容遥的脚动了动,那人甚至没说一句“走吧”便径自朝着前头走了去。宫懿苦笑着,只觉得眼睛酸,脸皮子也好酸,觉得身子好累可偏偏他这辈子的骨气在此刻全都被消磨尽了,被人这样对待他竟连一刻都不敢耽搁便匆匆地提起脚步尾随其后追了上去。

心想着自己这样的心性竟会被人挫至这样,宫懿苦笑着,也知道这便是他的劫数。

虽是首次参加武林大会,可武林大会远没有宫懿以往所想象的那般有趣。不过是就一些武林大事商讨商讨,其中虽然提及了宫垣的事情,然也不过是一笔带过,随即几个所谓的名门正派便开始起了商讨起了这几年来邪门歪道在江湖上搅起的一场风波。

末了,就在宫懿觉得无趣而寻思着该如何拆穿那宋志兴的假面具的时候,宋志兴忽地上台说起了话:“说到有歹人作乱,宋某前些日子倒也是遇到了件事儿。”

“宋庄主想说什么?”

说话的是当今武林盟主顾旬城,他约莫要有四十来岁,眉眼之间尽显威严。

得顾旬城接话,宋志兴笑道:“是这样,前几日我在我庄中遇到了两个贼人潜入了我的密室之中。也是在下武功不精,险些没着了贼人的道。”

宋志兴此话一出,在场不少人都大吃一惊,而宫懿则是心荡了荡。他自然知道宋志兴说的这个贼人是谁,可是他却不想宋志兴竟然会在人前将这照理说这于他而言该是见不得人的事儿公诸于人前。

为何宋志兴敢说穿此事?

难道宋志兴就不怕被说破他是当年灭了慕容家的凶手也是杀了宫垣的凶手吗?

而且为何要在这里说?难道说……

宫懿一惊,正当他想叫慕容遥一同逃走的时候,人群之中忽地冒出了两只手,硬生生地将宫懿与慕容遥自背后钳制住。两人也是毫无防备,被这样一架,正想反抗谁知却被人眼疾手快连点身上几处麻穴便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哪里还动弹得了。

第十八章:身世

“贼人中了我的银针之毒,几日搜查,终于被我抓住了这两个夜探我宋家庄意图不轨的贼人。”

果然,是圈套。

难怪那一日见他二人逃走却不派人来追捕,原来是挖了个更大的坑来谋害他二人。

宫懿心想着,可脑子中却又有疑团不解。

这宋志兴在武林大会上特意将他二人架上台足以证明他已谋划有一段时日了,想来是一心要将他二人置诸死地的,可是他要以什么法子呢?若他二人将一切事情原委说明,这宋志兴即便可以自圆其说,但他二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想来……这宋志兴莫不会是抓住了什么足以教他二人翻不了身的证据罢?

宫懿一个劲地细想,扪心自问他与慕容遥自打习武以来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两人虽不分昼夜勤奋习武,可慕容遥十九、他十七,这双手却是连半条人命都未曾伤过,怎么都想不出他二人能有什么把柄被宋志兴抓在手里。

“兴许不过是黄毛小贼,宋庄主将他们送官查办便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将他们二人特意提到武林大会上来说。”

台下忽地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宫懿认得,是那日在客栈与他一道吃茶吃菜的三人中的一人的。

许是宋志兴这个人在正道之中名声算不得好加之宫懿他们年轻也没什么名声,特意费心思将他二人提到台面上来说实在是没有意思,所以那人出声后随即便有不少人附和了起来。

“多此一举?呵。”

宋志兴冷哼一声,示意一旁架着宫懿的人解了宫懿的麻穴,刚松开宫懿,便有宋家庄的人举剑要向无半点反抗之力的慕容遥刺去。宫懿见状自然是没法置之不理,来不及思考宋志兴此番为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自腰间抽出剑一招移形换步便瞬时出现在剑客面前举剑格挡了过去。

那剑客见宫懿出手,随即便与宫懿拆起了招。

宫懿虽练不得内功,但外功却是继承了他父亲十成十的本事,几招拆解他虽年纪小,但也不见他占得下风,倒是那剑士被他几招连连逼退,到最后险些格挡不住这才用起了内功将宫懿震飞。

宫懿本就负伤,适才还是因为见慕容遥危难所以才强撑着一口气冲上去与那剑客打斗的,如今再被这一打,他登时便喷出一口血,染了他襟前一片布料。

“师弟!”

慕容遥失声喊道,可奈何两旁有人钳制,他又全身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此刻台下已是一片哗然,为宫懿年纪轻轻却能有此等本事而喧哗,更为宫懿使的是宫家剑法而讶然。

“这人是何人?怎使的是宫家剑法!”

一旁的一个道士惊得自椅子上跳了起来,他一脸愕然。

宫懿强撑着站了起来,他双脚不稳身形晃了晃,以衣袖一把抹去了唇角那一点血,看了一眼那道士,宫懿嗤笑道:“我爹是宫垣,我是公家人自然用的是宫家剑法。”

“不对!宫家三年前便被灭门,宫大侠膝下是女儿,何来的儿子!”

“我年幼时身子病弱,我爹娘为保我性命便依算命的将我当做女儿养,又有什么不对。三年前,我爹为查当年慕容家灭门惨案却不想反遭贼人毒手,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我与师兄得人相助好不容易方才逃出生天,去到了行风阁一躲便是三年,你们若不信便可问行风阁阁主罗英。”

说罢了,宫懿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坐着从头到尾没有一点表态的罗英。

“罗阁主,此事当真?”

问话的是少林的一个大师。

罗英闻言,颔首淡道:“不错。”

瞟了一眼罗英,顾旬城看向了宫懿道:“那敢问宫少侠为何要夜闯宋家庄?”

只觉得胸口血气翻腾难受得厉害,心知自己不能在此刻晕厥,宫懿连忙伸手点了自己几处穴道暂缓毒性发作也好教他提起些精神来。

喉间一阵血腥子气,宫懿强吞了吞口水应道:“夜闯宋家庄,盟主觉得我们二人是为何?实不相瞒,我宫家的仆人李叔为歹人所用,本欲杀我们却不想那时有人出手相救,临死前给我们二人留下线索是一个‘蒲’字。我推敲过后,寻思着便怀疑到了宋家庄庄主宋志兴的头上。江湖上各位前辈想来都知道,宋庄主再入宋家庄以前原名叫什么的吧?”

“蒲光。”不远处鸠雀楼楼主轻摇纸扇淡道。

“不错。起初也只是怀疑,不敢肯定,所以我与师兄一道潜入了宋家庄,在宋庄主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密室。”

宋志兴闻言冷哼道:“江湖上哪门哪派没有一两个密室的,哼,无知小儿。”

“是,有密室一点也不稀奇。”宫懿轻咳了两声,总觉得体力不支,他以剑撑着身子,略有些吃力地说道,“可稀奇的是我与师兄在宋庄主的密室里头寻到了好些武功秘籍。其中一本,是慕容家的剑谱,上面虽写着碎云剑法,可一招一式都与慕容剑法如出一辙,敢问宋庄主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宫懿斜眼看着宋志兴,可宋志兴好似早就料到宫懿会这样问他,他面上不带一点惊慌:“呵,宋某向来武学不精,连自家的武功都未学到家,没事再要这些剑谱做什么。小公子若要怀疑我的密室里头暗藏玄机,倒也无妨,大会结束后宋某愿意带各位一睹我密室中的藏书。自然,这都要等到揭了一个明面上是武林正道可实际上却是个正道之耻的无耻小人的真面目之后。”

那名大师闻言随即追问道:“宋庄主这是何意?”

“这二人闯入我宋家庄本也没什么,宋某本来也无需特地将他二人擒到这武林大会上来处置,只是事出有因,这二人与那无耻小人有几分关系,因此宋某才这般大费周章。”宋志兴一边说着,他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宫懿,那一刻宫懿顿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说到这里,想来大家多少该知道我说的这个小人是何人了。”

“你是说……宫大侠?”

顾旬城带着几分迟疑问道,闻言,宋志兴颔首。

台下一片喧哗,多是咒骂之声,而宫懿自然容不得他这样污蔑自己亲爹,登时便怒吼出声:“宋志兴!你这无耻小人!休要污蔑我爹死后英名!”

“死后英名?”宋志兴闻言冷哼一声,也全然不去理会台下的咒骂之声,他道,“宫垣与邪道中人有勾结,明面上称是正道侠士,私底下却是邪道中人的走狗,这等卑鄙小人难道我还应该敬他么!”

“!”

这一刻,宫懿第一个想起来的是那一日来救他的那个老头,是了,那老头说他是邀星堡堡主顾淳,而邀星堡……是如今邪道之中颇有名气的一个帮派。

宫懿自然是不相信他爹一生行侠仗义,一身浩然正气会去做什么卑劣之事,可是宫垣与顾淳相识却又是怎么抹都抹不去的事实。

心中思绪变化万千,宫懿却强忍着不将之表露在脸上,他佯作镇定喝道:“你休要含血喷人,欺我爹已离世,你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造谣什么就造谣什么吗!”

“不错!”慕容遥也怒道,“我师父此生为人正直,做事也只求一句问心无愧,他绝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卑劣之人!”

“我造谣?呵,大家可知宫垣之妻是何人?”

宫垣成婚并非是以三媒六礼而是与他夫人私拜的天地成的婚,关于他夫人之事,江湖上甚少有人知晓。还是到了后来宫垣丧妻大行丧礼,江湖上这才有人知道宫垣原来早已成婚的。

“宫垣之妻,乃是当年浅桦楼楼主的二徒弟——方雨桐。”

此声落下,众人哗然。

浅桦楼当年曾一统邪道,可称得上是教人闻风丧胆,只是后来内乱加之外头正道中人群起而攻之,才被瓦解的。如今这浅桦楼虽已不再,可但凡经历过的人只要回想起当年浅桦楼还在的时候,便会不由得起一身冷汗。

“我得闻方雨桐与宫垣是与祯甲年二月初十私拜的天地,而他们的女儿、或该说是儿子则是在祯甲年九月十五生的,此前方雨桐曾与何人在一起,想来江湖中也是有不少人知道的。”

“自然知道。当年方雨桐与顾淳那一段情史江湖上闹得沸沸腾腾,直至祯甲年一月,顾淳消失于江湖,随即方雨桐也在江湖中沉寂,还有人以为方雨桐与顾淳都一道寻死去了。”

场上有人应道,只是此时宫懿已无暇去注意那说话的人是何人了。

宫懿哪里想得到顾淳竟然会在此时此刻被人提及,而一切所指……都是在说他非宫垣亲生儿,而宫垣与这两个在邪道中闻名的人有着不浅的渊源。

恍惚间宫懿记起来那时候宫垣将他娘亲的遗物交给他的时候,曾说过玉佩他不知道的好,叫他好生收着便是,那时宫懿未曾细想也不觉得有怪,只当那是他娘亲的遗物罢了。到了后来顾淳来救他们的时候,顾淳曾要宫懿给他看那块玉佩。看过后,顾淳的举止怪异至极,那时宫懿还以为顾淳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疯癫老头,可现在想来……一切都合乎逻辑。

他兴许……真非宫垣亲生儿。

宫懿不懂宫垣为何那么做,更不懂当年他们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如今虽是错愕,可是他仍是相信宫垣的。

那当年总在他耳边教诲说习武之人就应为天下人效力、斩尽奸邪的人又怎会想要为恶?那重情重义至极甚至不惜为了故人落得尸首分离的人,又怎会做得了恶?

心绪不稳至极,宫懿只觉得胸腔疼得厉害,好似是被火在灼烧一般。

第十九章:中计

慕容遥的目光一直落在宫懿的脸上,见宫懿面色越发地差宛若死灰,他一挥往日的淡漠,怒喝道:“你说我师弟是顾淳之子,你可有证据!我师父即便是已经逝世,也容不得你这样的辱他的名声!”

“慕容小公子急什么?”宋志兴嘴角一勾,“宋某既然这样说了,自然是有真凭实据的。行风阁的罗阁主与宫垣相识,罗阁主可是对此事只晓得一清二楚的。”

宋志兴话音落下,宫懿与慕容遥皆惊得目瞪口呆,虽起初对罗英稍有揣测,可最终他二人还是想去信罗英是好的。可不想罗英之所以任他们去,不过是因为有后招在手!

惊愕地看向那坐在不远处的罗英,罗英的目光与宫懿对上,其中略有几分复杂。不一刻,他缓缓起身,颔首:“罗某愿作证,宋庄主所说属实。虽不知道宫大哥还做了什么事,但宫懿确实非宫大哥亲生儿而是顾淳之子。”

这节骨眼上,这样一句肯定分明就是证明宫垣与邪道中人有勾结!罗英的那一句“不知道宫大哥还做了什么事”瞧着似乎是顾念他俩之间的情谊,可实际上根本就是虚言!

“罗英!”宫懿气急而赤目怒吼,全然没他往日在慕容遥面前可以演出来的姑娘家的娇柔样子。“我爹到底是哪里对不住你了!你竟要背叛他!甚至他死了你还要联合害死了他的人一道污蔑他!”

即便适才点了几处大穴可也耐不住宫懿现下血气翻涌,他强忍着没喷出那梗在胸腔处的血,然就算是这样强行忍耐可他嘴角仍是流出了一丝血。

“我并未污蔑宫大哥,不过是道事实罢了。”

罗英瞥了一眼宫懿淡道,随即又立马移开了视线。

“宫小公子曾说过吧?说你家仆人李叔为歹人所用,欲杀你们不料有人救了你们,敢问……救你们的,是何人啊?”

宋志兴凉凉地问道,而宫懿此刻竟是不知道该不该据实回答了。

若说是,那宫垣与邪道中人有勾结的事儿便是铁板上钉钉的了;可若说不是或是推指旁人,恐怕……事情也容不得宫懿所希望的那样乐观。

宫懿左右为难,任他平日里再怎么聪明、办法再怎么多,可是在此刻,他的脑子却是怎么都想不出来一个两全的法子。

“怎么了?回答不出了么?”宋志兴得意地笑出了声,“你是不敢说!因为那一日救你的人正是你的生父——邀星堡堡主顾淳!”

此话一出,又是引得一片哗然。众人议论纷纷,已有不少难听的言辞碎碎地传进了宫懿的耳朵里。

前一刻尚是众人敬仰的宫垣,可此刻却又成为众人不屑与咒骂的对象,宫懿听着那些人的碎语,不由得痴痴地笑了。

他笑宫垣一世光明磊落学武只为行正义,可不想死后为人所诟病,一世英名不过如草芥转眼宫垣便成了被人人诛骂的卑鄙小人。宫懿不由得为宫垣感到委屈,为眼前这些人感到可耻,更为自己连累了宫垣死后名声而感到憎恶。

宋志兴被宫懿的笑声惹得身子发毛,他朝着宫懿喝道:“你笑什么!”

宫懿轻哼,敛笑以厉光瞥向宋志兴,道:“不笑什么。”

此棋此局,竟是这样落幕,宫懿只觉得可笑。

如今的形势,众人只觉得那与邪道中人勾结的宫垣死有余辜,宫懿又如何祈得会有人为他父亲昭雪?末了,宫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慕容遥,那人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在此时此刻,宫懿觉得自己也是没有良心。分明父亲被辱该气该愤,可见到慕容遥还会为自己紧张至此,他竟还能欢喜得出来。

收回了目光,宫懿思忖了下,道:“我师兄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慕容家遗子,慕容家家主一世清明且自打成婚以来也与我爹至死没有来往,还望江湖中这么多的正人君子不会丧心病狂地连一个名门之后都要与我一块儿收拾。”

宫懿话里头带着几分讽刺。宫懿知他现下身份被人揭穿,自是不能妄想能逃得一劫,但以慕容遥的身世,兴许还能逃出生天。

“不行!”宋志兴连忙道,“谁知慕容清与宫垣是否有什么勾结!”

宫懿早料到了,他冷哼出声:“若慕容家与我爹有勾结,便是说慕容家也与邪道中人有勾结。如此说来敢问为何当年会有人断言慕容家是给邪道中人灭门的?若宋庄主坚持慕容家与邪道中人有勾结,那便是说……是各位正道中人去灭的宫家?敢问,既是这样,为何又要将罪名推给邪道人士而不肯告知灭慕容家之真相?莫不是这里头另有阴谋吧?”

气息已有不稳,宫懿的身子晃了两下,他看了一眼宋志兴,果不出他所料,宋志兴的脸色已有了变化。

宋志兴迟疑着,似乎怎么都想不到反驳之法。

许久,出声的是那顾旬城。

“宋庄主,宫小公子说得不错。慕容小公子与此事确实没有什么关系,得饶人处且饶人。于我们而言,宫小公子尚有用处,至于慕容小公子,他确实身世可怜,你又何故为难人家。”

“可!”宋志兴气得咬牙,他嘴巴张了张,最后却还是不甘心地服了软,“得,既然盟主都这样说了,我总该给盟主几分薄面。也罢,你们放了那小子。再将这小子给我绑起来带回地牢严加看管!”

得令,宋家庄的人松了抓着慕容遥的手,慕容遥失去了支撑随即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来人倒像是在防备着什么,他们猛地踢开了宫懿撑着身子的剑,下一刻便抓着绳子将身子不稳的宫懿给牢牢缚住。

“师弟!”

那人挣扎着似是想要起身来救宫懿,宫懿看着他,苦笑了一声。脑中不由得想着的,是你这样紧张到底是因为我是你“师妹”还是因为我是你“师弟”。只是这样的想法无法言说,就这样被宫懿埋在了心里头。

再望了两眼那人,宫懿终是精疲力竭,最后还是强撑着说了一句“师兄,你多加珍重”这才终于支撑不住地失去了意识。

话音才落,宫懿便被那两个男人给架着下了台,径直地便朝着宋家庄的地牢直奔而去,从头到尾,不见有一人出手阻拦。

******

宫懿是被一桶凉水给泼醒的,一睁眼,他无力的手动了动,发现自己正被铁锁锁在了墙上不得动弹。这是个略有些昏暗的地牢,对面的墙上挂着不少的拷打刑具,那泼水的人如今正拿着木桶一脸冷漠地看着他,至于不远处则站着那计划了一切、教宫懿看着就咬牙切齿的宋志兴。

“宫小公子,总算醒了?”

宋志兴风凉地说着,他一脸的阴险此刻瞧着倒是让人不知道他到底是否是所谓的正道中人了。

宫懿现下的身子虚得很,也不知道距离被抓起来过了多久,宫懿甚至不知道自个儿有没有过了该服药的时辰。

咬着牙,宫懿强撑着可声音仍是犯虚:“宋庄主擒住我,还将我困在此处,倒不知道意图为何啊?”

“宫小公子如此聪颖,倒不如来猜一猜?”

宫懿冷哼道:“呵,我若真聪颖,又岂会中计被宋庄主抓到了这儿来?”

宋志兴哼笑着,他缓缓坐到了手下给他抬来的交椅上,面上的阴险更浓上了几分:“你该知道我抓你作甚。说罢,残页在何处!”

“果然是你!”

宫懿愤极吼道,他挣了挣,可奈何这铁锁实在坚固,他即便身子好的时候都挣不开更何况他现下身体虚成这样。

见宫懿此状,宋志兴眉头轻挑:“看来宫小公子是心中有数了?若能将残页所在告诉给我,我便能饶小公子你一命,如若不然……哼哼。”

那宋志兴虽是这样说,可宫懿心中那叫一个清明。

宋志兴想来左右都是不会留他活口的,宫懿若是不说,兴许便是多受些折磨;若是说了,指不定他们一找到残页便会将宫懿灭口。心中暗想着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他,何况自己根本不知道,但转念一想便也可知道这残页想来是被藏得极隐蔽的,所以这帮所谓的正道中人费尽心机寻了几年都寻不出来,最后还不得不将这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宫懿身上。

思及此,宫懿不由得笑了。

“你笑什么!”

宋志兴喝道。

“没什么。”宫懿轻描淡写地应着,嘴角勾起一抹挑衅,“我只是在想……这残页下落我也不知,宋庄主想从我的嘴里套些什么出来,莫不是将我爹想得太过简单了些吧?再来,宋庄主莫不是觉得我是三岁小儿那样容易欺骗吧?宋庄主哪里是在想会放我一马,分明就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了消息再将我灭口,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给自己添麻烦呢?”

宋志兴愣了愣,脸上笑容一凝似是没想到宫懿会不中招。

“这么说来你是不打算说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戾气。

“你就不怕你师兄会出事!?”

“师兄身世比我干净得多,此次武林大会上现了身想来定是要引人注目的。若是忽然销声匿迹或是被宋庄主抓走了,想来江湖中定要又一番诟病,指不定宋庄主还会自引污水。晚辈想宋庄主为人精明狡猾,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亏本生意。”

确如宫懿所言,宋志兴反驳不得,且他离开前见武林盟主之女顾流萤对那慕容遥关心有佳他怎么都得顾及那武林盟主的颜面,不好对慕容遥下手。

见宋志兴脸上颜色变化,宫懿心中暗笑着,他咬着牙强撑着一点精神随即顺着宋志兴的视线瞥了一下一边儿的那些拷问刑具。估摸着宋志兴心中在想什么,宫懿冷笑道,“宋庄主最多不过是想办法对我严刑逼供,只是晚辈身子虚弱只怕捱不过几次便要死的。”

“你威胁我?”

宋志兴猛地自交椅上站起,他大步走至宫懿面前,一掌狠狠地抓住了宫懿的脖子似是要掐断宫懿的脖子一般。宫懿几乎快要窒息,嘴巴不由得隙开了一道口,便是趁着这个时候,宋志兴将一粒不知是什么的药丸塞进了宫懿的嘴里强逼着他咽了下去。

宫懿不是畏死之人,寻思着至多不过是剧毒,脸上倒是没有流露一丝半点的恐惧。

“小子,你有种的就嘴硬。如你所说,就你这样的病痨身子,经不起严刑拷打。只不过我若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岂止施以严刑?你先前中了我的银针毒,本该是要死的,吃了此药你虽是不用死了,但是却比死更难受。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如被万虫噬骨疼得你死去活来,且还晕不过去,到时候我看你的嘴还硬不硬!”

说罢,宋志兴收手,他朝着一旁的手下扬了扬头便只留了两人在这地牢里,余下的人便随着他一道离开了地牢。

宫懿无力地垂着身子,只觉得身子在一阵阵发烫,额上已有冷汗渐渐冒出。

第二十章:严刑

宋志兴说万虫噬骨之痛,宫懿虽有心理准备该是很痛,却也不想那痛简直痛得教人发狂。分明痛得教人浑身冒汗基于昏厥,可又不知道这是什么邪门的药,即便是痛得连脑子都抽搐了起来,可怕的是甚至依旧能清醒万分。

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发作,一旦发作便是半个时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头宫懿也不知自己熬了要有多久,痛苦得一刻宛若是一世,往往是痛过了后,宫懿便精疲力尽地晕过去,随即再被痛刺激过来。

如此反复,宫懿的一身衣衫早已因剧痛而流出的汗所打湿。因强忍着痛而一直咬着嘴唇,宫懿的下唇已被他咬烂,瞧着惨不忍睹。

“怎么样?小子?若是受不住劝你还是早些说实话还能少吃些苦头!”

说话的是适才泼水的那名男子,那男子笑得嚣张,想来是有几分狗仗人势。

“我说了,不知道。”

痛得再厉害,宫懿的脑子仍是清楚的,他虽身子弱可性子硬,向来不是个吃硬的人。即便是知道那残页的下落又能如何?那是他爹以性命换来的,宫懿又怎可能为了解脱而将这样的东西交给兴许杀了自己父亲的人呢?

“嘴硬是吧?看你还能嘴硬多久。”

男子自怀里头掏出一个瓷瓶,是与宋志兴喂药时掏出的瓶子一样的。又取出了一丸药,男子硬塞进了宫懿的嘴里。

“你能忍三日我也要佩服你,不过接下来的日子就不是那样好忍的了!这药多服一粒,发作时间变短,痛也是成倍的。我看你能忍到何时!”

“你这狗仗人势的奴才!”宫懿怒目相瞪,可偏偏虚弱极了的他声音里听不出怒气,“你最好希望我死在这里!若我不死,总有一日要你死在我的手上!”

男人闻言皱眉一拳打上了宫懿的肚子,恶道:“你若有那能耐再说!”

万虫噬骨之痛本就痛至极,那成倍的痛更教人不堪忍受。若非是宫懿的意志过人,想来现在已是将一切他所知道的都吐得一干二净了。

一日三餐虽都有人喂食,可喂的多是些发硬的白面馒头糊着劣质茶水,宫懿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加之痛得厉害,宫懿更是没有胃口,往往都不过是吃一二口便再吃不进去了。

仿佛是过了几辈子,宫懿本就病瘦的身子经过了这几日的折磨更是变得骨瘦如柴。恍惚间他已不由得开始寻思起自己是不是就快要下去见宫垣的时候,他遥遥地听到了一阵厮杀声,不多时,便有一行人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地牢里头。

睁了睁酸痛的眼睛,宫懿见到了为首那人不由得一脸惊愕。

是顾淳……?何以他会来这里?

顾淳的衣袍上染着血,与当年所见那个脸上总带着轻狂笑意的怪老头形象所不同,顾淳此刻看上去怒不可遏,似是恨不得将所遇之人皆数杀尽才好。

“懿儿!懿儿!”

那怪老头着急地叫唤着,见宫懿如今这般消瘦,那怪老头似是怕他轻轻一触都会伤到宫懿一般轻手轻脚不敢用力碰他。

接过一旁人递来的钥匙,顾淳解开了缚住宫懿手脚的铁锁,宫懿手脚发颤,连带着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宛若风中枯叶。

“可是这人干的!”

顾淳的目光似是能喷出火来一样,宫懿无力地点头,他伸了伸手示意要顾淳将手中的剑给他。许是父子之间是有那么点心意相通的,顾淳料想到了宫懿的心思,没有阻拦,便将剑递给了那颤抖不已着的宫懿。

宫懿接过了剑,摇晃着步子缓缓逼近那直到适才为止都还嚣张得很的男人。那男人似是想要反抗,可连手指都没动一下,他便被顾淳带来的人点住了穴道不得动弹。

若是可以,想来这男人现下便要跪倒在宫懿面前求饶讨命了,可偏偏他动不得,便只能靠一张嘴不停地求饶:“宫小公子,求你、求你饶了我这条狗命!我、我也是被我家庄主命令才这样待你的!我……”

宫懿摇首,他沙哑着声音:“辱我者,必要以死赎之。”

男子惊愕得瞪大了眼睛,连哀嚎的空档都没有给他,宫懿使劲了身上残余的最后一丝气力举剑刺入了那男人的胸膛,登时鲜血四溅,点点红花飞上了宫懿白若一张纸的脸,随即宫懿就脱力将要倒地,还是顾淳眼疾手快一把抱起了宫懿。

“来人!快给懿儿看看他是怎么了!”

后头随行之人里出来了个着青衣的女子,那女子快步走至宫懿的身边探了探脉:“是中了毒,不过无妨。”女子掏出随身带着的瓷瓶喂了宫懿一粒药,“毒暂且先制住,回堡后青衣再为小公子扎针化毒,不消五日定能将小公子身子里的毒全都排尽。”

那一颗药也不知是什么药,效用倒是厉害得很。药入了肚子,不消片刻宫懿所感觉的疼楚便开始渐渐散了,被痛麻痹了的脑子此刻也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的。看了一眼那紧张得厉害的顾淳,恍惚间仿若是见到了因见自己犯病而心急如火的宫垣,宫懿不由得嘴角勾起了一笑。

许是因意识迷离所致,宫懿在那怪老头身上仿若是见到了宫垣的身影,他酸了酸眼睛:“爹……你总算来了,我好痛。”

感觉到抱着自个儿的那人身子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宫懿还未来得及去想这是为何便沉沉地陷入了昏迷。

******

再度醒来时,宫懿所处的是一间装饰得简单而不失雅致的寝室,床畔是数年前见过的那皮笑肉不笑的小子,这次他未再着道士服了。

“你醒了?可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问话里头倒是没给人感觉有什么真情实意。

宫懿摇了摇首,身子岁也没好至哪里去,不过总比在地牢里困着的时候要好上许多。

“对不住,你叫……?”

“姬行涯。”

姬行涯抛下三个字走至门口找了个人也不知道是吩咐了些什么。

“这里是?”

没有印象的房间,看周遭摆设倒也不像是普通的客栈。

“邀星堡。师父将你带回来了。省得你问了,我便一并说了,你昏迷了差不多要有五日有余了。”

姬行涯斟了一杯茶走至床畔,他将茶杯递给了宫懿,正巧宫懿也觉着口渴,倒也没有客气什么便接过来就着那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邀星堡的人……特意去到了宋家庄将我救出来的?”将茶杯还与姬行涯,见姬行涯颔首,宫懿不免有些疑虑,“邀星堡这么做……就不怕惹麻烦么?”

姬行涯耸了耸肩:“邀星堡向来不怕惹麻烦,何况你是师傅的亲生儿子。”

亲生儿子。

这四个字提醒了宫懿他如今的处境。

他是邪道中大派邀星堡堡主之子,是昔日邪道大派浅桦楼楼主徒儿之子,也是累了宫垣的名声的罪人。

还来不得感伤,房门便在此刻给人从外头急急地推开,大步闯入的正是那邀星堡之主——顾淳。

“懿儿!你总算醒了!”

那人快步走到床畔,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衣而非道袍。

“对不住,是我害了你。若当年我不存心要逗你玩儿一心要将你带回邀星堡……你今日便不会受这等苦了。”

那人一挥当年初见时的不羁张狂,如今忽地换成了一张慈父该有的样子,宫懿有些反应不及。

“多谢……顾前辈出手相助,宫懿感激不尽。”

唤不出“爹”这个字,宫懿这般说道,他见到那顾淳脸上略有些尴尬,心中内疚他甚至不敢去对上顾淳的目光。

“也不用感激,终是我亏欠你的。”顾淳没有多说什么,他笑了笑伸手揉乱了宫懿的一头青丝。“本该由我为你杀了那宋志兴给你报仇泄恨的,不过晚了一步,宋志兴给当今武林盟主抓起来进行公审了。”

“公审!?”

不过是几日,怎的情势变化这样快?

“不错,罪名是……慕容家灭门案、百药庄灭门案。”

这案中,独独没有杀了宫垣的罪名,何以会这样,宫懿心中自然有数。因为宫垣与邪道中人有勾结,所以宫垣算不得正道之人,死了……也是活该。

“我们去救你那一日本来是打算抓住宋志兴的,怎料那一日他被顾旬城召去我们没抓住。隔日白日里头便有消息放出宋志兴的罪名,搜查下来不单单在宋志兴家中翻找到了慕容家剑法、百药庄秘籍还有不少两家家宝,另有人站出来指证,人证物证具在,不容抵赖。”

“那……账簿的事呢?难道就没有提及过?”

要宫懿看来,光是一个宋家庄绝对灭不了这两家人的口。

顾淳摇头:“没有。”

这更奇怪了。

若未提及账簿,宋志兴何来动机杀这两家人?

“那……宋志兴为何灭两家人?”

“宋志兴一口咬定他是因看中了两家人的家宝,这才起了歹意。搜查中也未查到账簿,也兴许顾旬城顾虑账簿中涉及人众多,恐会坏了正道中不少门派的名声,所以也没有深入追究。”

宫懿一惊:“顾旬城也知道账簿的事儿?”

顾淳颔首:“不错。闻言……这次顾旬城之所以会为慕容家搜查真凶是因为一个人。”

话音落下之际,宫懿察觉到顾淳的面色略有些复杂,似是欲言又止。

若要说这江湖上谁最希望查出慕容家真凶,当属一人。

“你是说……师兄?”顾淳点头,可宫懿更是觉得奇怪,“可为何师兄会与顾旬城扯上关系?”

既是这么大一件事情,想来武林盟主总不会那样简单地就听信了一个黄毛小子的话才是。更何况慕容遥与宫懿之间有着师兄弟的关系,慕容遥指证宋志兴,若是正常人,想来定会怀疑这是慕容遥为救出宫懿而特意诬陷才是。

顾淳没有说话,他眉头紧蹙,嘴唇抿作一道直线。见顾淳这样子,宫懿心中有了个不详的预感。

“顾前辈!顾前辈求你告诉我!”

顾淳没有发话,他摇头,仍是不肯说。

知道缘由还是一旁的姬行涯嫌苦苦哀求着的宫懿烦,这才说的。

“你那师兄成了顾旬城的乘龙快婿,自然是要有关系的。你醒来的也正是时候,明日你师兄便要与顾旬城之女顾流萤拜堂成亲了,你兴许还能过去喝杯喜酒讨个彩头。”

姬行涯凉凉地说道,而这厢的宫懿则是听着这话心绪紊乱不已。

师兄……要成亲?

说好的……要对他负责呢?

说好的要……这辈子都保护他呢?

结果,他却要与一个相识甚浅的女子成亲?对她负责?这辈子都保护那女子么!?

第二十一章:成婚

“唔!”

咬了咬还结着痂的唇,一丝血顺着宫懿的唇角滑落。

‘“懿儿!”顾淳看得慌了神,他连忙朝着姬行涯喝道,“死小子要你别多嘴你说什么说!快去找青衣过来!”

“师父你再瞒,这不早晚是要穿帮的么!”

轻声咕哝着,姬行涯没有耽搁随即拔腿跑出了寝室。

“懿儿!听我说,静心,一定要静心!如若不然,你的身子只会更差而绝不会好起来啊!”

顾淳抓着宫懿大声喝道,可怎料宫懿早已有了心魔,他痴痴的,眼中没有印入任何人的身影。强行隐忍,却不想胸口的血气翻腾竟是越发地厉害,他连连摇头,身子一个劲儿地发颤。

“师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宫懿的眼中蓄着泪水,眼泪直顺着他的眼眶落下,“不行!我不信!都是你们骗我的!师兄明明心喜于我又怎会去与别人成亲!我不信!我要去找师兄!我要去找师兄问个清楚!”

说着,宫懿便要挣扎着下床。分明是虚软无力的身子,可此刻宫懿已是发了狠,竟然硬生生地挣脱了顾淳的钳制,他挣扎着下床,一个不支便连人带被子一到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摔得那叫一个厉害,顾淳再看不下去,他皱了皱眉头抿嘴连忙点了宫懿的昏穴,宫懿这才沉沉地晕了过去。

宫懿再睁眼时,外头的天色看着已近黄昏,屋子里头的蜡烛看上去点了未有几时,而顾淳则是背对着宫懿坐在了桌边。宫懿挣着身子想要起身,还没发出多大的动静,顾淳便立马回过了头。

“懿儿,怎么了?”

顾淳戒备地看着宫懿,似是随时准备要点宫懿的昏穴。

“现在……是什么时辰?”

“……申时末刻。”

听得这个时间,宫懿一惊:“今日……是什么日子?我睡了几日!?”

顾淳似是不想说,他沉默着,没有回话。见顾淳这样子,宫懿更是急躁不安,他几是狂吼着:“说啊!我到底睡了几日!”

“你若是知道了?你打算做什么?”

若是知道了……打算怎么办?自然是去拦住慕容遥,问他为什么,然后要他跟着自己一道走……

“我想做什么,顾前辈不是应该早已心中有数么?”宫懿低低地笑道,“我只想去见师兄,劝他原谅我,求他不要成婚与我一道走,不过如此而已。”

“你该知道你现下立场。你在旁人眼里就是邪道中人,你就这样去参加他们正道中人所办的喜宴,你觉得他们会欢迎你么?更何况,你是打算去拆台的,就这样去了,你觉得你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不成?你师兄既然答允要与别人成婚,自然是深思熟虑过的,你再去劝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看开些,放手,天下如此之大,要再寻一个喜欢的人总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当年你就抛下已有身孕的母亲任由她与别的男子成婚了么?”

宫懿抬眸,斜眼以着极为阴鸷的目光看向顾淳,顾淳被看得一怔,登时便无言以对。那时他此生为止唯一一件令他后悔不已的错事。

许久,顾淳低语道:“是你……师兄成婚之日。”

闻声,宫懿惊得连忙想要下床,却被顾淳拦住作势便要去点他的昏穴。

“让我去!”宫懿惊得伸手去挡,他眼里含着泪,哀声喊道,“顾前辈,求你,让我去。我一定能劝回我师兄的,师兄他……一定不会伤我的,求你让我去吧。你若真……想让我依附于你,就让我去吧!只要能去,之后我便随你学武,我会唤你作爹,你要怎样都好,只求你让我去吧!”

许是宫懿提出的条件实在是诱人,顾淳没能拒绝;也许是因为估摸触了宫懿的性子,顾淳不敢拒绝。

“……骑马自这里去到顾旬城所在的溯鹰庒约莫是半个时辰能到,我给你一个半时辰,若是时间到了你未带人回来,我便会上门去将你强行带回来。”

这是顾淳最大的让步,宫懿心知。寻思着这么些时间也够了,宫懿点了点头,便在顾淳的搀扶下下了床,由着几个下人将他好好地梳洗打扮了一番。

因宫懿的身子未好,还是疲软着,所以顾淳便唤来了青衣给宫懿扎了几针,使他身子能在一个半时辰里头即便活蹦乱跳都不会有一丝不适。

骑的是顾淳的快马,宫懿腰间携着顾淳交给他的宫垣的剑防身,为防他会出事,顾淳还要他带上了那一小瓶的反魂丹以备不时之需,一切准备妥当后宫懿便一刻也不敢耽误地骑着马径直地朝着溯鹰庒奔了过去。

半个时辰未到一些,宫懿便到了溯鹰庒。

毕竟是武林盟主之女的大婚之日,溯鹰庒里头热闹非凡,前来参加婚宴的宾客人数众多,院子里头摆满了酒席,而如今已是宴散人去。

虽是赶着时间来到了溯鹰庒,然宫懿还是迟了,慕容遥早已与顾流萤拜过天地,便是连酒宴都饮过了。

宫懿的步伐微有不稳,几是蹒跚着,不过是想到慕容遥与顾流萤木已成舟已有夫妻名分,宫懿心中便是一阵怒不可遏。

都是那女人害的,只要……能除了那人……

是妒,是怨,也有恨,三种情绪夹杂在一块儿,宫懿已要入魔,心中一心想着要去除了那女子。

为心魔所驱,宫懿想也没想便执剑寻到了顾流萤他们的喜房。慕容遥此刻还未到,宫懿一脚踢开了顾流萤的寝室。那人正着龙凤喜袍头顶大红喜帕坐在床上等她夫君进来给她掀盖头。

许是以为来人是慕容遥,那人动也没动正好方便宫懿行凶。

紧握着手中的铁剑,宫懿二话不说便执剑朝着顾流萤袭去,就在铁剑将要刺中顾流萤心口的时候,一边一剑挑开了宫懿的剑,宫懿的剑轻轻地划过了顾流萤的龙凤喜袍,却没有伤到顾流萤分毫。

惊愕地回首,宫懿看向了那挑开他剑的人。

“……师、师兄……”

嘶哑着声音,宫懿朝着那人轻唤了一声。

那人在见到宫懿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他眸子瞪得老大似是怎么都想不到宫懿为何会出现在此。

“你在做什么!”

慕容遥喝道,闻得了声响,顾流萤也随即掀开了红盖头,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两师兄弟对峙的一幕。

“师兄,跟我走吧。”

宫懿没有再看顾流萤,他直盯着慕容遥苦苦哀求道。

那人没有回话,却是去问顾流萤:“你有没有受伤?”

顾流萤摇头,狐疑地看着宫懿与慕容遥。

“师兄,求你了,跟我走吧。不要做什么新郎官了,跟我走吧。”

说着,宫懿便伸手想要去抓慕容遥的手,可伸出去的手却被慕容遥一把挥开。

宫懿满是病意的脸上登时涌上了一抹受伤,他睁圆了双眸,怎的都不敢相信慕容遥居然拒绝了他。

慕容遥颤抖着手,他没有看向宫懿,只微垂眼帘,摇了摇头:“太晚了,师妹……师弟,我们是不可能的了。我已经与流萤拜过天地了,我是她的夫,如何能与你走?”

这一句“我是她的夫”伤了宫懿,宫懿怔了怔,忽地笑了,他笑得无力只觉着眼睛发着酸,眼泪溢出了眼睛可他却不自知。

他痴痴地道:“师兄说你是那女人的夫,那我呢?师兄曾说过的,要对我负责的,说要与我成亲的,难道这些都不过是戏言么?”

沉默了片刻,那人转身,仍是不肯看宫懿,他低语道:“……若你是女子,我自该对你负责,可是……师弟,你不是。”

“师兄可是移情于那女人了?”

周围的人已看向了慕容遥与宫懿,可是宫懿没有在意,慕容遥亦然。

“她已是我妻,我此后……自该心悦于她。”

这话也不知是对宫懿说的,还是对慕容遥他自己说的。

宫懿三魂好似少了七魄,他摇晃着身子,神思恍惚着甚至没法儿从慕容遥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沉默了要有片刻,宫懿来回看着慕容遥与他的妻——顾流萤,他不由得狂笑出声。

他笑得诡异,教顾流萤与慕容遥都无比愕然。笑得似是要将肺中所有的气都笑空了,宫懿这才止住了笑,随即,他的脸上挂上了一抹发了狠的笑意。

“那么,若我杀了这女子,师兄是否就又会心怡于我了?”

宫懿的声音中满是阴鸷狠毒,惊得慕容遥抬起了头,如今的宫懿脸上教人感到陌生得可怕。

“你不要欺人太甚了!”顾流萤听不下去了,她气得将红盖头猛地甩到了地上,她蓦地起身,“你这样的无名之辈,莫不是真以为能打得过我吧!”

话音刚落,顾流萤随即取过挂在床边的一柄薄剑便直直地刺向了宫懿。宫懿杀心正起,见顾流萤发招,他自然不会留手,回应的剑势招招狠厉恨不得致命才好。

慕容遥在一边看着,一边是他的新妻,一边是他的师弟,左右都该帮可又左右都帮不得。

第二十二章:贺喜

宫懿给慕容遥那举动气得要死,他愤愤地瞪了一眼慕容遥,咬咬牙,剑势愈发凌厉。那顾流萤虽是武林盟主之女,但许是女流之辈未曾多加习武,功夫其实与宫懿也是不相上下。这剑招你来我往,顾流萤一个不慎便露出了一个破绽,趁着这个破绽,宫懿便猛地以剑刺去。

顾流萤见状,竟也没有躲,宫懿一剑刺到了顾流萤的肩头。

顾流萤一个吃痛,她眉头一皱呼了一声痛便跌坐在了床上。见此好机会,宫懿自然不能放过,他连忙再划一剑欲要刺顾流萤的心口,谁知慕容遥见剑势危险一个着急便挥剑隔档,那一剑震得宫懿虎口都裂了,险些拿不住剑。他本就气虚体弱,现在能这样生龙活虎不过是依仗了青衣所施的那几针罢了,如今被这样一震加之心中错愕,宫懿硬生生地被逼出了一口血。

慕容遥一怔,而宫懿更是惊愕。

宫懿呆呆地看着慕容遥,他笑着,笑得声音凄厉:“好啊,真是好。”他频频点头,以衣袖抹去嘴角猩红,“师兄当真是待我好。当初口口声声说着要保护我,却在我被困在宋家庄地牢里头受尽苦楚的时候投奔武林盟主讨亲事去。口口声声说不会让旁人伤了我,到头来师兄你没有保护我,反倒是你伤我最深。真好、真是好极了!”

宫懿眼眶泛红,是被眼泪给逼的,更是被气红的。

乱了心绪,宫懿低喝着举剑就要朝着慕容遥挥去,慕容遥也是被宫懿说得无反口之力,见宫懿的剑朝他刺来,也不知是不是内疚所致,慕容遥竟呆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似是想要以他肉身来受宫懿这一腔的心火。

长剑抵住了慕容遥的心口,只差分毫便要割衣破肉。

“师兄,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宫懿对视着慕容遥的眼睛,那人目光不带一点闪烁,他决绝道:“我已经说过了。”

“你宁可死,也不肯跟我在一起!?”

执剑的手已在颤抖,宫懿的声音也在不停地打颤。

那人没有回答,可是宫懿从他的眼里便已经得到了答案。

这是宫懿自小到大最卑微的一次,他求而不得,再求仍不得,依他心性,他本该杀了眼前此人一泄心头之恨,可偏偏,那柄长剑抵着那人的心口怎么都刺不下去。

如此对峙了许久,宫懿笑了,笑得悲戚。收回手中铁剑,宫懿自怀里掏出了那个瓷瓶,放到了桌上:“师兄,我不杀你。此物送你,当做是师弟我的贺礼。师兄,终有一日,你是要后悔的,后悔为何今日……不与我走。”

眼中几分狠厉被眼帘所掩,宫懿恨恨地瞥了一眼顾流萤,虽是无言可他嘴角却笑得阴狠,那一笑,看得顾流萤一怕而不由得浑身颤抖了起来。

宫懿未再回头,而是迈着略有些不稳的步伐出了这间喜房,他点足跳上墙头俯瞰这个溯鹰庒,下意识地紧咬住了自己的唇。

这一片喜庆,是主属于慕容遥的,而不属于他宫懿。

“师兄,你要讨好武林盟主行你的正道做上上人,那也罢。”嘴角勾起一笑,宫懿桀桀笑着,他病瘦的面孔此刻看着狰狞万分,“就由我统管邪门歪道……来搅乱这一潭江湖水好了。”

是啊,所谓正与邪究竟哪里有了差别?

记得宫垣一生侠义,死后还不是被那些所谓的正道中人诬陷成卑鄙小人,既是如此,他宫懿又何必执着于所谓的正?

污蔑他父亲之人,他宫懿要他们以死偿之;背叛过他宫懿的,他要他们以血还之!至于师兄……

夜风吹过,拂起宫懿几缕青丝,他苍白地笑着,阴鸷面容又忽地变得柔情无比,美得惊人。

“师兄……你我来日方长。”

宫懿以前在行风阁里头看到过的,有一本古籍,上面曾记载了如何使像他这样先天经脉有损的人练内功而不会致死。只是这办法太过邪门,加之副作用太大,那时宫懿早已不在意宫家是否能由他来继承,比起自己的武学他更在意的也是慕容遥,所以见这方法虽能教人武功大进却容易折寿、不得不日日请人施针续命的时候,宫懿便没再将这放在心上。

可如今……

天下人侮他父亲名声,武林盟主夺了他的心上人去做女婿,所谓的正道中人各个都排斥他宫懿,这天下如此负他,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哪里再忍得下去?

那人要做正道上的人,那好,他偏要去做邪道上那人给他图惹风波,即便是要倾覆整个江湖,他也在所不惜。

感觉到身边有人,宫懿回首,见到的是顾淳一脸担忧。顾淳头发凌乱,额上还有豆大汗珠,一看便知他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这里的。

“懿儿,你可是被谁伤了?”

宫懿顺着顾淳的视线以衣袖用力抹了抹自己的唇角,衣袖上淡淡猩红提醒了宫懿他血迹未擦。

苦笑了声,宫懿以目光看向顾淳,他定定地道:“顾前辈,你曾说你想教我功夫,可是真的?”

“教我儿功夫,哪里会是开玩笑的。”

宫懿未喊顾淳为“爹”,他见到顾淳嘴角一抹苦涩,却未在意。轻跃下墙头,闻着身后跟来的声音,宫懿道:“顾前辈可知道我的身子天生经脉有损不能练内功?”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宫懿便被顾淳一把抓住。

“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若不信,唤邀星堡里头那位青衣姑娘为我把脉便可知道了。即便是知道了这一点,顾前辈可会愿意教我武功?”

“既然知道,那自然不愿。”

“你不能不愿!”宫懿立马应道,“你要教我,要教会我,还得将我教好!”

顾淳摇头,他坚持道:“若要以你性命相博,我宁可此生武功不得传人也总比没了一个儿子要强。”

“……我知道一个法子,是可以破我眼前窘境的。若是用那个法子……”

“不可以。”

宫懿的话还未说完却已被顾淳打断。

“你知道?”

宫懿讶然。

顾淳沉默了要有许久,方才点了点头:“因为你娘便是用的这个法子练的功夫,我自然清楚。当年我不知情,你娘也没告诉我,我俩便瞒着你娘的师父私定了终生,结果后来还是给她师父知道,结果她师父拒绝为她施针,只为逼我与她恩断义绝。”

宫懿不知当年的事情经过,那日武林大会上听闻那些人说出这件事情宫懿本以为……是顾淳负了他娘,是顾淳抛下了他们娘俩,幸得宫垣帮助,他们娘俩这才有了去处。只是,这么一来却给宫垣招来了恶名。

“我哪里舍得让她死,所以我应允了,照她师父要求的修了一封书信给你娘自后离去,四处去寻解除之法。哪晓得两年后悉知浅桦楼被灭无一人存活,当下我心如死灰恨不得也这么随你娘去,可却被我师父所救。他老人家性格乖僻,你想死他偏不让你死,只说若我能学会他的本事,要死要活都随我。我敌不过他,没辙,只得应承了下来。可哪里晓得十几年的光阴,我刻苦习武,竟不再似以前那样儿女情长了,脑子里想的都是要给你娘报仇。”

“所以你两年的时间建成邀星堡还将邀星堡做大,成了第二个当年的浅桦楼?”

宫懿忽地联想起来了,他娘亲名中带有一个“星”字,这邀星堡之名……莫不是……?

“不错。正当我打算逐个击破参与当年那件事情的门派的时候,我收到了你爹寄给我的书信。当我知道她为我生了个儿子、原来我在这世上还有个儿子的时候,什么报仇不报仇的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我儿能够平安无恙。”

宫懿不由得沉默,对顾淳重视他之心,他心有感动,可是对于顾淳为他而泯却仇恨他怎的都无法赞同。

若是他,定要那些人全家老小的性命以作赔偿;谁若阻他与心上人在一起,定要血洗那人全家方能痛快。

“我只愿你安好,你若想杀什么人,告诉我,我为你去杀。你若有什么仇恨,告诉我,我为你去报。我功夫算不得登顶,却也是不差的,你想做的我都能给你做到,独独求你不要去沾惹那邪门的法子。你娘离我去了,难道还要我睁睁地看着我与你娘之间唯一那么一点血脉也离我而去么?”

若是放在之前,宫懿未经过那么多事的时候,顾淳对它说这么一番话,他兴许就答应了。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是怎的都应不下口。

垂首半晌,宫懿幽幽地道:“报仇杀人什么的,若不是自己亲手去做,又有何意义?若顾前辈愿帮我,我的赢面不小。可顾前辈若不愿帮我,这死的概率却是极大。我不是个畏死之人,若没人肯帮我,我自己去做便是了,大抵不过是追随我爹我娘去。”

宫懿知他是要伤顾淳的心了,良久,那人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在宫懿身上看到了谁的身影。

那人的声音苍老了几分:“……我……帮你便是了。”

最终,那人还是妥协了。

正如宫懿所料,这世上最容易输的,不过是用情最深的人。

因顾淳视他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自然舍不得他。

也正是因他对慕容遥用情最深,所以……

连杀那人都做不到,只能用一切旁门左道的法子去将棋,直到只剩那人孤身一人。

第二十三章:软禁

宫懿未到卯时便醒了,瞧了瞧窗外头,天色尚且朦胧。不记得是从何时起的了,宫懿睡觉开始变得愈来愈不安稳了。起初不过是午夜时分辗转醒来,翻身数度才能再度欠钱入眠,可到了近年来往往是一个时辰便要醒一次,从未睡至卯时,更遑论辰时。

轻叹一口气,记得昨日发生的那些事情,宫懿心中欣喜,可又不免一阵苦涩。

离去前那人的面容仍在他心头浮现,即便心中是对得到那人满心的欢喜,可又如何敌得过得到那人身而得不到那人心的落寞?

耐不住喉间的瘙痒,宫懿轻咳了两声随即缓身下床,看了一眼昨日姬行涯递给他的书信,他眉头微皱而后将信放置一边便着衣出了房。

执剑走至院外竹林练剑至辰时初,此刻天色已渐露鱼肚白,记起往日那人总是到辰时四刻便要醒的,寻思着昨夜那一整日自己是如何折磨得那人连声讨饶的,想着八成他那师兄今日是起不了身的,宫懿随即收剑唤了个人让人将早点端来慕容遥的房,而他便径自去打水为那人用作梳洗。

他本是想要敲门的,却又恐将那人惊醒,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地在心中苦恼了片刻,这才略带几分迟疑地推门进到了屋子里。

许是昨日实在是累坏了,慕容遥仍躺在床上没什么动静。

蹑手蹑脚地将梳洗用的水放到了一边,宫懿缓缓地坐到了慕容遥的身侧俯首看向了那人。

不同于记忆里头了,现在这人的脸又多了几分成熟,且以前他睡觉时总不会似现下这般深锁眉头。

“师兄,你这眉头……到底是为谁皱的呢?”

不禁伸手轻摸了摸眼前人眉间的褶皱,那褶皱虽是被宫懿抚平了,可床上之人也同时惊醒了。

慕容遥猛地睁眼,宫懿见到那人的嘴角在见他时抿作了一道横线,心中那一分欣喜登时如火被水扑灭一般。

“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似是想要起身,可奈何被折磨了一整日的身子腰软腿软全身无力,即便他一身的好功夫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此刻根本就起不了身。

见慕容遥此刻这无助的样子,宫懿不由得轻勾起了唇角。

“都怪我昨日勉强师兄了,这两日师兄多歇息歇息,待师兄身子好些了我再带着师兄在堡里转转。”

“你不把我囚在这房里头?”

宫懿瞥了一眼慕容遥那惊讶的脸,他笑了笑取过一旁的洗漱用具一边伺候着慕容遥一边柔声道:“我哪里舍得囚住师兄,师兄在这堡中想去哪里去哪里,谁也不会加以阻拦。只是……”

“只是什么?”

想接过布巾擦脸,可宫懿不给偏要亲自伺候他,慕容遥无奈,也只得由着他去了。

“只是师兄未经我同意,不得擅出邀星堡。若是师兄能遵守,除去我非除不可的,我绝不会再在江湖上惹任何风波;如若不然……这江湖上再起腥风血雨,可都是师兄你的罪过了。”

分明是巧笑着说出的话语可听上去却是没有一点该与这表情、声音相仿的地方,慕容遥不由得一阵愕然。

强忍着心中的惊恐,慕容遥问道:“你要除的是谁?”

“少林的了凡、了妄、了忧这三个秃驴;账簿上剩余还未解决的人以及……师兄你那出逃的妻子、她所偷之人以及你的岳父大人。”

宫懿平淡地说道,而听了这些话的慕容遥则是险些自床上跳了起来。

“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你要杀账簿上的那些人我尚能理解,可少林的三位大师与你有何仇怨!流萤、江宇还有我岳父大人又何时得罪了你!?”

“我父亲为我冒险偷入少林,偷得那帮人偷藏在少林里的账簿,却被那三个秃驴打死,你说,我该不该杀他们?”宫懿虽唇角有笑,可他那一双好看的眸子中杀光渐起,“我本想将少林一班秃驴全数杀尽,不过是看在师兄你的份上,所以我只决定杀了那三人,师兄可是觉得我过分了?”

“你父亲……?可是指师父?”

慕容遥寻思不出。

“杀爹的凶手非少林秃驴,可杀我亲生父亲的人却是少林秃驴。我一直不肯喊他作爹,直到他为我疗伤后耗去大半内力还拼死闯少林,直到他死前最后一刻我才唤了他一声爹,也是我唯一一个机会能唤他一声爹。”

宫懿眼帘微垂,他端过了桌上托盘走至了慕容遥的身边坐下。

“可惜,再后悔也没有用了。我能为他老人家做的,就只有这么一点了。你说他多傻,我待他一点也不好,他却偏是一味地待我好,直到最后临死了,还非要将他一身功夫传给我说什么要助我成业。”

慕容遥看见宫懿的眼中略有些湿意,也算是能接受了宫懿要杀少林那三位大师的说法。

“那么我岳父他们呢!?”

“你岳父夺我喜欢的人做女婿,顾流萤夺我喜欢的人做相公,我难道不该恨他们?”

宫懿声音略有些凌厉地问道,慕容遥不由得垂首不说话。

“可是流萤如今已经随江宇一道走了,我也愿意跟你,你又何必再去找他们的麻烦?”

“是啊,她弃了你与别的男人跑了,我是高兴,可我又不喜见师兄受人折辱。师兄后来成了武林中人谈笑间的笑柄我不是不知道,害师兄被人嘲笑,我怎可能轻易饶过这样的奸夫氵壬妇?师兄若是受了委屈,我自然该为师兄讨回个公道。”

宫懿柔笑着说道,这一份温柔笑意看得慕容遥心中一阵寒意。

“师兄可是不高兴了?”

将一勺粥喂到慕容遥的嘴边,然慕容遥却没有张嘴。

“你要杀他们,我如何高兴得起来!”

“师兄不高兴,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几个人不管怎么样我都是非杀不可的,师兄若喜欢,便看看我是如何杀人的,师兄若是不喜欢,回避便是了。可若是师兄要因这些外人与我置气,那便要换我不欢喜了。”

慕容遥皱紧了眉头,宫懿装作没见到他那折起的眉头,他催促道:“来,师兄,张一下嘴。”

抬眼瞧了一眼宫懿,慕容遥叹了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烦恼,他缓缓张口咽下宫懿喂来的一口粥。

“师弟,为何你突然又能练功夫了?你的经脉……好了?”

粥是慕容遥喜吃的皮蛋瘦肉粥,煮得稠度正好,咸淡也是恰到好处。

宫懿闻言愣怔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没想到师兄还会关心我。这身子……”本想要说实话的,可是犹豫了片刻,宫懿没有照实说。“身子算好了,我早年在古籍上找了个法子,试了几次,倒也算好了。”

想起自己颇有些难看的面色,宫懿保持着笑。

“就是有些病根子,偶尔会咳两声,面色看着差些,其他倒是与常人别无二致。”

慕容遥点了点头,他咬了两口宫懿喂他的点心,感觉肚子已有几分饱了。

“师弟,我饱了,不用了。”

饭量与记忆里头没太多变化,宫懿见他那样说倒也没再勉强,颔首应着他收下了碗具。

“师兄再歇息歇息,到了饭点我会带饭进来。若我无暇,行涯会带我来给师兄送饭。行涯就是……”宫懿想了想,“就是当年我父亲身边带着的那个穿着道衣的小子。我这几日会比较忙,过了这几日师兄的身子想来也大好了,届时我再带师兄到处去逛逛。”

宫懿口中所说的忙到底忙的是何时,慕容遥竟然是不敢去想也不敢去问。

收拾过了东西,宫懿便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慕容遥的表情,宫懿蹙了蹙眉头,没再说话。逮住了个下人将餐具递还过后,宫懿便见到了躲在一边的姬行涯。

“堡主何不说实情?”

姬行涯嘴上带着轻笑如此问道。

宫懿佯装没事,一边走快几步好远离慕容遥的寝室免得他俩说话的声音会给慕容遥听见。

“堡主心里清楚我在说什么。我说的是,为何不说堡主要杀顾旬城是因为那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而非要编那样的谎来教那位武林盟主大人误会你。”

想着果然都被这姬行涯听进了耳朵里,宫懿嘴角凝起一抹苦笑:“我若说了,他定然不信而会去四处查证,到最后,他知道得越多就越会难过。被人背叛之痛我尝得这样多,我不想他同我一样。那倒不如……让他误会我。反正我已被人骂得不成样子了,师兄不会没有听过我这个魔头的所作所为,不然他又岂会带人来围剿我邀星堡?我先下这样做,最多不过是让他多厌恶我几分。”

面上,宫懿虽是装得不在意慕容遥带人来围剿,也许有几分期待与慕容遥再见,可实际上他最期待的又岂会是以这种方式再遇?他真正期待的是慕容遥拒绝众人围剿,他期待的是慕容遥能够信他,可到头来一切皆在以他所不愿的方向进行,偏偏他对那人的情竟是无法因这些事情而变弱一丝一毫。

他笑自己痴,可除了装作不在意,他还能如何办呢?

人非草木,他又岂会真的不在意呢?

第二十四章:劝谏

若是可以,宫懿是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陪在慕容遥的身边的,即便是不说话就那样看看都是好的,可偏偏堡中事务繁多,他又要处理堡中的事务又要着手报仇的事情。入了夜,他若是进到慕容遥房里便又会不想出去想与慕容遥一道睡觉,若真到了床上,他又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做出些什么会让姬行涯想给他净身的事儿,便只好忍耐着会自个儿房间,每日也就早上早起的那一阵子有功夫与慕容遥说上那么一两句话,也当真是气人。

好不容易将近期所有要处理的事情一次性处理过了,已是累得够呛的宫懿寻思着明日就能陪慕容遥而心中有几分欢喜的时候,在经过慕容遥房门前时,他听得慕容遥屋里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响。

刚走近两步,那里头说话的声音便停了,宫懿便也听不得他们里头到底在说什么了。刚想推门,房门却给人自里头打开,开门的人是姬行涯。

姬行涯仍然是一脸虚伪笑容,宫懿再瞧了眼坐在桌边的慕容遥,慕容遥虽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可是终归是与慕容遥相处那么多年的,宫懿哪里会不知道现在的慕容遥心情不大愉快。

宫懿随即厉色看向姬行涯:“你到底在与师兄说什么?”

姬行涯浅笑了声:“还能说什么呢?不过是与慕容公子聊聊天,免得他整日待在这屋子里闷坏了而已。堡主,都这个时辰了,该是时候施针了。”

姬行涯一点也不避讳地这般说道,宫懿看了一眼慕容遥,慕容遥在听得施针二字的时候似乎微有些困惑地看向了他。

“施针?师弟,你要施什么针?”

慕容遥言语中带着几分关心教宫懿心中欢喜,可毕竟是宫懿不想让慕容遥操心的事儿,宫懿没有明说。

“没事,不过是最近处理堡中事务疲累了,让他为我扎一下针罢了。师兄今日早些歇息,明日我带师兄逛一逛这邀星堡。”

朝着慕容遥温柔笑了笑,宫懿狠狠瞪了一眼那似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姬行涯,面色略有不善地关门带着姬行涯回了房。

一关上房门,宫懿便不再作掩饰,直接发作道:“姬行涯,你在计划些什么?”

“堡主以为呢?”

姬行涯缓缓地自怀中掏出针包,烫了下针,他将宫懿摁坐在了椅子上凉凉地问道。

“我既非你,又怎知你是什么心思。”宫懿冷哼着,“我知你不喜欢师兄。虽说我也不要别人去喜欢师兄,但你别给我找事情。”

“师兄师兄的,合着堡主还该唤我一声师兄呢,怎么却不见堡主对我似对那位慕容公子那般尊敬。”

“怎么?你也想像师兄那样被我操弄么?”

闻言,姬行涯的手抖了抖,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这样的一声师兄,还是敬谢不敏了。玩笑话便说到此,只是堡主,既然道不同,何必为谋?这几日你忙,要我为你照顾你的师兄,接触下来,呵,若非是因为看在堡主你的面子上,想来这武林盟主早活不过今日了。”

“你敢!”

宫懿险些忘了针还扎在他身上,他登时便要起身了,可还是被姬行涯按住了。

姬行涯喑哑笑了两声:“我自然是不敢的。只是,堡主,你如今所做一切都不与你师兄知道,到了日后,我只怕他对你误会越来越深,恨意远胜于爱意,到那时候他要杀你你又不躲不闪任由着他杀你,我怕我日后会无颜下去见师父。”

“……若是待我了解了一切心事,若师兄想杀我,杀便杀了。若是可以死在他手上,此命又能重得几斤几两。”

见宫懿这样,姬行涯哼笑了声:“看吧,堡主果然又被我料中了。你的命真不是命!别人都将你的命视若千斤重,偏偏在你眼里就如鸿毛轻若无物!我就问你,难道你就打算跟你师兄这样误会一辈子下去么!他见你恨,你死了都对你不屑一顾,这便是你想要的了?”

“自然……不是。”

若能,他自然想与师兄恩恩爱爱地过一辈子,哪怕是要他抛却一身的武功还有如今所有拥有的一切与他师兄一起归野山林那也是好的,但只怕……他师兄不肯。

“当年,他宁可死都要与那顾流萤成婚,而不肯选我,孰轻孰重,难道我心里不清楚么?对于师兄,我若是女子,他能对我千般可怜万般疼爱,可一知我是男子,他的态度……又全然不一样啦。”

垂眼苦笑着,宫懿记起了当年的事,不由得觉得眼睛一阵酸涩。如今想来,若是未经历当年的那些事情,如今的宫懿又岂会成为江湖上传言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呢?

“正是因为师兄这样看重她,她还要随着别的男子走人,给我师兄戴这么一顶绿帽子,我才非要杀了这个贱妇。”

“就算她未跟着别人跑,你也是要杀她的。”

“这是自然,只是……我原本还会让她死得舒服些。可如今,我却是怎么都不能够放过她。”

“你也真是坏心。”姬行涯低低地笑了,“不过,报仇的事,你当真不打算给你师兄知道?”

“我不会说的,他若要恨我便让他恨我,总比让他知道他认人不清认贼作父的好。话说回来,那贱妇的下落可查明白了?”

“左护法做事效率快,已经找着人了。现在正在赶回来想来再过五日便能回堡了。到时候奸夫氵壬妇一道到堡里,想来定能满意而归。”

说着,姬行涯似是嘲讽般轻笑了一声。

“师弟。”忽地,姬行涯的口气变了变,宫懿愣怔了一下,“听我一句劝。”

姬行涯难得这样认真,宫懿看向了他。

“有些事情,与那慕容公子好好说说。若有什么误会,便早些解除吧,莫要像我一样,因前世的误会,弄得今生断情绝恨。”

说着,姬行涯眼帘微垂,眼神之中略有几分的落寞惆怅。

宫懿回眸看了一眼姬行涯,当年知姬行涯的事是在归入邀星堡一年后顾淳说起的话题,随即他才知晓的。这件事情,于宫懿与姬行涯之间便再不是秘密,当然,对外他们从不曾说过这事儿。

“我以为你不会希望我与他在一起。”

“是不想。”姬行涯如实应道,“只不过这几日与他交谈,总觉得你们是有些误会的。只不过你们二人之间的事情我不愿也不方便插手,所以未曾多过问。你想,若是你师兄真的心中不在意你,适才我在他面前说要为你施针,他何必那样担心?”

“……那……许是因为……他看在我爹份上,不愿我……出事。”

姬行涯被这人气得真恨不得拿针扎一扎他脑袋,瞧瞧能不能让他聪明些。不,该是给这两个人都扎一下才是!怎的都这样蠢的!?

长叹了一口气,姬行涯道:“那一日围剿,你我似是都误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本疑虑过,他们若是真的要来杀你,为何只有那么寥寥几十人入堡。今日不由得一冲,我便问了你师兄是否真的将要将你置诸死地方才甘心。你猜你师兄是如何应答的?”

宫懿身子一震,他迟疑了片刻,哑着嗓子低低地问道:“他……是如何应答的?”

“……他说,他怕那些人若真一下子涌进来,他怕会伤到你,所以好不容易劝服了几个门派的掌门人一道进来,是想劝你归正。只是不想那时候巨鲸帮帮主性子冲动,见到你就喊打喊杀的,教你误会了。”

宫懿不由得睁大了眼,面上一脸愕然:“你的意思是……师兄……打从一开始……就是想护着我的?”

将针拔出,姬行涯颔首:“不错。虽说一开始就觉着奇怪,不过那时见包围在堡外头的人以后倒也没有多想。可如今听得他那样说了,倒也能理解了。好好地留那么多人在外头不进来,只让各个门派的掌门进来中计,此计也太过冒险太过看不起我们邀星堡了。”姬行涯说着哼笑了一下,“闻他那样说的时候,我也是惊讶。谁能够想到以正气闻名的武林盟主竟会抱着这样的私心来包庇自己的师弟。”

宫懿不由得愕然,那一日的神伤与愤怒仿若是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现在极欲见一见那将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的那个清冷之人。

“你师兄那日是想与你讲和的,虽后来未伤及任何一人,但是却反中你的计谋,想来日后即便是能重归江湖,也必是不会受正道之人正眼相瞧的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愿意听你的话当你的禁脔而不发一声埋怨,这般的牺牲,若是无情又如何做得来?”

宫懿猛地起身,几乎是急不可遏地他冲出了门,不顾身后姬行涯喝着要将他变作一个阉人的威胁,他冲进了慕容遥的屋里。

那人正坐在桌边左手与右手对弈,见到急冲冲闯进来的宫懿,慕容遥明显愣了愣,再听到姬行涯的喝声,他表情稍稍有几分扭曲。

“师弟……怎、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那人声音虽然清冷,可是此刻宫懿却在这人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的柔色。

第二十五章

“师兄。”

迟疑着走到了慕容遥的身侧,宫懿看着慕容遥,他犹豫着自己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可是犹豫了好半天,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他只凭着直觉伸手拥住了眼前人。

慕容遥的睫羽上下扇动了两下,随即宫懿便俯首吻住了慕容遥的唇。

“!师、师弟……”

唇齿稍稍分离的片刻,慕容遥惊讶地唤着宫懿,似是不懂前一刻还要他好好歇息的此人怎的现在却又变了卦不让他歇息了。

刚吐出三个字,宫懿随即便轻轻地咬住了慕容遥的唇,那张虽有病意却美得教人难以挪开视线的脸上带着几分欲望。

宫懿笑得狡猾,又教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师兄,我突然想做了,师兄肯陪我么?”

甜得好似是适才刚吃了一罐蜜的声音让慕容遥怔怔地看着宫懿,半晌没有说话。

垂眼看了下慕容遥抵着自个儿的手,宫懿欣喜地见到慕容遥的手微微地垂下,登时,心中的喜悦难以言喻。

“师兄若是不拒绝,我便当师兄……是默认了?”

狡猾地明知故问,如宫懿所料想的一般,那人没有拒绝,只是白皙如玉的面上多了几分煽情的绯红。

见这人这个模样,宫懿登时欣喜若狂,下身的欲望更是燃得炽烈,按捺不住欲望的蛊惑,宫懿伸手抱起了慕容遥,在见到慕容遥微微吃惊的模样的瞬间,宫懿下流地笑了:“师兄一定想不到,如今的我也能够轻而易举地抱动师兄,还能让师兄在我身子下舒服得去往西方极乐。”

慕容遥闻言身子一震,他清冷似是无欲的眼睛轻瞪了下宫懿便想要挣扎着下地,岂知他这一不当心竟然打到了宫懿的旧患,宫懿登时便轻哼出了声,吓得慕容遥愣怔着竟是不敢再动弹。

“你……可还好?”

那人关心道。

心里想着这一点痛楚若能换来你的关心,再痛千百次都是划算的,不过宫懿没有照实说出来。他笑了笑:“无妨,还是能跟师兄滚两圈的。”

慕容遥愣了愣,等回过神宫懿所说的“滚两圈”是何意思的时候,他已然被宫懿抱上了软榻。

欺身覆上了慕容遥的,宫懿正准备给慕容遥脱衣服的,谁知道慕容遥却制止了他。

“……师弟……也脱。”

那人面色绯红,说着话带着几分的迟疑。

宫懿愣了下,不知道慕容遥是作何心思,但心想他这师兄面皮子薄,许是不想一个人光着身子。虽说他对自己那带着一身伤的身子有几分顾虑,可见慕容遥这个样子,他哪里还在意得起来!

心中坏心思一闪,宫懿唇角轻勾,他靠向慕容遥:“那……师兄帮我脱,我帮师兄脱。”

那人分明在害羞,却还是颔首答应着,极不熟练地为宫懿解去了衣衫,分明脸上是故作的平淡冷静,可他的指尖颤抖得厉害已然出卖了他。他越是紧张,宫懿看着就越是欣喜。

待到宫懿解开了慕容遥的衣衫,慕容遥才刚刚解去宫懿的外衣,再花了好一些的时间,这才解去了宫懿身上所有的衣物。

两人此刻皆是一丝不挂,慕容遥看着宫懿光裸的身子,不由得伸出了指尖小心地去触碰着宫懿身上那大大小小的伤痕,他的眉头轻皱。

“痛么?”

宫懿知道慕容遥是在问他这些伤,寻思着慕容遥兴许又是听姬行涯说了什么有的没的才会这样主动地想脱他衣服,一边有些感激姬行涯的同时,宫懿又不由得去怪姬行涯好多事。

“若师兄亲一亲,就不痛了。”

那是玩笑话,可慕容遥却认了真。闻言虽是皱了皱眉,可慕容遥连一点迟疑都没有,便凑上去亲过了宫懿身上那一处又一处的伤。

“这是怎么弄的?”

亲过一处,慕容遥就要问一处。

“杀出少林的时候,剑被打了回来,刺到了。”

宫懿轻描淡写,却没看漏慕容遥眼中的一点心疼。

他想,或许真如姬行涯所说的那样,慕容遥对他,许真的不是没有一点情分在内的。虽觉得慕容遥今日的行为变化得有那么一点厉害,但……

不用多说,他便猜到兴许是姬行涯那个多事鬼做的好事了。

“这处是我走火入魔的时候,被姬行涯那小子刺的。若不是他,怕是我父亲就不是死在少林秃驴、而是死在我的手上了。”

含笑的声音里反带着挥不去的浓愁,令慕容遥更是轻柔地亲了一下。

伤痕一处又一处,有些小伤宫懿早记不清了,唯记得那些大伤,各个都是刻骨铭心。

“这处呢?”

宫懿顺着慕容遥所指的看去,那是在他腹部、距离他的肝脏只差一厘的伤。

“不记得了。”

宫懿淡笑着应道。

他哪里是不记得。

这样性命攸关的一道伤,他养了大半个月才好,而下手之人是何人,正是慕容遥的那位好岳父大人。

“虽是不记得了,不过师兄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情。”

“什么?”

那人平静地看着宫懿,那一张唇看着湿润润的,教人心中一阵动情。

“今日我也有事想要问师兄,如此被师兄一阵严刑逼问,险些乱了正事儿。”

“我哪里严刑逼供了?”

“这温柔刀最是要人性命,师兄用这把刀这样待我,岂不是严刑逼供么?”

嬉笑着,宫懿一个欺身便将慕容遥推倒在了床上,那人的玉冠未曾束好,如此大动作,那玉冠登时落在了床上滚到了不知什么角落里,一头青丝泄在榻上,在配上那人白皙肌理,情色之感教人如何忍耐。

“师兄,我问你,围剿那日,你是真的……想要带人来杀我么?”

心中早就清楚明白了的宫懿此刻问这话就是起坏心想要听这人亲口告白。

慕容遥是个老实头,他不善说情话,也不善说假话,他闻言,摇了摇头。

“没有,我是想来劝和让你辞了这个位子,与我一道归隐也好,你来做我的门客也罢,总之不要再待在魔教里头。只是没想到……还有那么一出戏。”

慕容遥的笑有着几分苦涩,宫懿想他许是想到了他以后再无让众人信服的能力,对他这位师兄,他心里倒是平添了几分的愧疚。

“师兄,我答应你,等到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我与你归隐。只是此刻,我爹还有父亲二人的仇未报,爹的名声未能恢复,我不能就这样撇下他们二人不顾就这样与你退隐。”

“我前几日听闻你说到账簿,我便知道现下要你与我退出江湖是不可能的了。只是岳父还有流萤他们三人……”

“师兄这就不对了。”宫懿打断了慕容遥的话,“在床上,怎能去提那些教人扫兴的人的名字?在床上,自然应该夫妻耳鬓厮磨,好好恩爱绵长的不是吗?师兄倒不如说说,师兄为何冒那样大的风险想要保我?”

慕容遥闻言没有回答,他目光瞥向了一遍,可随即又被宫懿摇了摇身子再被对上。

“师兄若不肯说,那这样罢,我问你答,若是我说对了,师兄点点头;我若说错了,师兄亲我一下。”

慕容遥一惊:“哪、哪有这样的!”

“我若说错了,我心中难过,师兄亲我一下安抚我不也是应该的么?”

宫懿说得口口是道,慕容遥向来口才比不过宫懿,这次又是无意外地居于下风。

“师兄同意了?”

慕容遥叹了口气,轻点了点头。

“师兄那么做,是因为喜欢我,对不对?”

迟疑片刻,那人点了点头,宫懿心中大喜,抱着慕容遥便是深深地亲了一下,虽被慕容遥埋怨地看了一眼,不过宫懿心情好,不在意。

“师兄喜欢我女装的扮相么?”

慕容遥想了想,颔首。

“师兄讨厌我男装扮相。”

那人没有点头,迟疑着,他红着脸亲了亲宫懿的脸,又是教宫懿心中一阵大喜而没有放过慕容遥,抓着他就是一顿深情吸吻。

“那为什么当年知道我是师弟而非师妹的时候,师兄要待我那样冷淡?最后甚至还与别的女人成亲,将我丢在一边不管不顾十年之久?”

这次再没给慕容遥什么选择,这分明就是一道问答题。

“我……只是气你骗我。我以为你待我不是真心的,只是玩玩我罢了。”

真心待人却换得他人恶意作弄,若慕容遥要气,那确实理所应当。

可是……

“可我待师兄是真心的啊!”

“我哪里能够猜得到你的心思。你自小时候起就是诡计多端,第一次见我时与我那样亲近不就是为了戏弄我么?所以我想,你许是察觉我的心思,故意作弄我。到了后来师父去世,你无人可以倚靠,便又想借我对你的那点情意来利用我。我一直气了好几日,等到察觉你兴许待我是真心的那个时候,哪里晓得为时已晚。”

说罢了,慕容遥苦笑出声。

他所说的为时已晚,是指大婚之日伤了自己的事情么?

宫懿这样想到,打量着慕容遥那神色复杂的面容,宫懿苦笑着命运捉人,再遏制不住自己心中那想要狠狠地将此人揉捏于自己身子中的冲动,他俯首深深地亲住了那人的一张薄唇。

第二十六章:

牙齿几乎要磕碰到一块儿的亲吻,慕容遥闷哼了一声,宫懿轻笑着,亮了亮他洁白的牙齿。

“师兄,今日我会收敛些的,只是师兄切莫要撩我太厉害。”

笑着说罢,宫懿瞧了眼那双眼湿润润的慕容遥,他红舌舔了舔嘴唇,然后倾下身子以他的红舌一寸寸舔过慕容遥的每一丝肌理。

那人也是皮薄,分明是难受得紧,偏要强忍着不肯出声,一直到宫懿坏心地叼住了他的乳珠,他这才吃痛地哼哼了两声。

“师兄太不懂风情了,这样强忍着哪有情调?床上欢爱,可就得叫得越骚越好的。”

慕容遥被宫懿这不要脸的话弄得面色颇红,似是有几分赌气:“若你想听,你叫就是了,我不做这般没羞没臊的事情。”

“师兄若是不想叫,那边不叫好了。”宫懿安抚着,心里却是在想着反正等会儿你总要被我粗得又哭又叫的。

宫懿虽是不清楚慕容遥对前几日他俩欢好时的事情记得有多清楚,不过宫懿却是此生难忘。还记得初时清冷如他师兄,可到了后来却是双腿夹着宫懿的腰而后不熟练地扭摆着他那结实的腰肢,口中无意识地氵壬叫出声,别提要有多吸引人。

手指沾了一些油便长驱而入,直探慕容遥身后的花穴,花穴突如其来地受到外物侵袭,倒也不慌张,似是认得这手是上次给它升天欢愉的主便急忙忙地贪吃地将宫懿的长指吞入里头那热得厉害的甬道里,即刻,穴肉便吸附上了宫懿的手指。

那是他师兄想要他的证明。

宫懿欢喜着,他手指抠了抠,软肉被他摸得舒服,穴口一吸一合地吞吸着,仿佛是真恨不得将这两根手指永远留在这身子里面的才好。

“师兄看来是真的喜欢我的手指。被我手指这样欺负,当真有那么舒服么?”

“胡、胡说八道……”

慕容遥的面上有着绯色,分明是因为这两根手指而全身欢愉难耐,可偏偏就是嘴皮子硬,不肯说实话。慕容遥哪里知道他越是这样的逞强,就越是教宫懿想要好好折腾他一番。

将硬挺的阳具对准了慕容遥早已松软了的小穴口,被分泌出来的汁液所打湿了的头部在慕容遥的小穴口轻轻地打转着,引得慕容遥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

“师兄,我可要进来了?”

虽是询问,可是宫懿也未给慕容遥一点回话的机会便将他湿润了的乌头缓缓地送入到了那花穴里头。泛着点红的穴肉小心翼翼地吞入这硬挺昂扬的热物,贪吃而又故作斯文地小口吞入,待到没根而入的时候,那小穴再忍不住地使劲地吸附上了这根巨物。

“师兄太激动了,你要害我忍不住的!”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宫懿巧笑着打趣着,他伸手捏住了慕容遥胸前那红得充血了的乳珠,一捏一拉的似是恨不得要逼疯慕容遥才好。

“师弟,别、别那样,感觉好怪……”

“怪?师兄这里可不是这样说的。”

指尖轻戳了戳那慕容遥昂扬的下身,那根柱子被刺激了,一个激灵便泄出了些些清水出来,教那肉柱更是显得湿滑氵壬荡不已。

“嗯……!”

慕容遥激动地哼出了声音,他那是舒服得忘乎自我了,这岂能瞒得过宫懿。

见状,宫懿唇角轻轻勾了勾,他抓着慕容遥的手,一手让慕容遥去握住自己的肉柱,一手让慕容遥的手摸着他二人身体结合的部位。

结合的部位出了些水,湿了慕容遥的,也湿了宫懿的。

“师弟,你、你做什么……”

慕容遥又羞又惊,恨不得立马收手,却哪里想得到他会被宫懿所制止。

“什么做什么。我是想让师兄好好地舒服一下,师兄你呢,自己摸摸自己的别把里面的东西泄出来就成了。另一只手呢,当心点扶好我的东西,我怕一个冲动顶得师兄这边肿了。师兄这边儿都这样湿了,分明自己也是心动难耐,何必拘谨。”

慕容遥自小与宫懿相处,自然知道宫懿是个多坏心眼的人,可是此番情况下,在对上了慕容遥的那一张笑脸时,再多的不情愿都顷刻变成了心甘情愿。

面色虽是羞赧着的,可慕容遥仍是小幅度地颔了颔首,依照着宫懿的嘱咐,一点点地轻抚着自己的肉柱却不敢过于激烈只怕这肉柱受不住刺激便会泄身。而摸着结合处的手,名义上是扶着,可实际却是此次被那囊袋的热意给撞开,再摸上去,湿意更浓,下身连接处甚至有着潺潺水声,听得人只觉得面红心跳好是不好意思。

舒服得就连神思都有些飘飘忽忽的,正在这个时候,慕容遥恍惚间记起了个事儿。强忍着被撞击时身体所感觉到的欢愉感,慕容遥断断续续道:“师弟……为何如、如此精通……床上……嗯……欢、欢爱……之事……”

喘息着,慕容遥的声音夹杂着几分沙哑,不过此刻听着更是勾人情火。

被问及此事,宫懿愣了下,索性他最强的便是他的脑子,不消片刻便知道了身底下的人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思悟过来的瞬间,宫懿不由得笑了。

“师兄可是怀疑我与别人交合过?”

如此明了地问道,那人一脸的欲情登时便被羞窘所遮掩得再瞧不见分毫,那人不语,只是兀自将头瞥向了一遍抿紧了嘴唇不肯说话。

他这样子,看在了宫懿的眼中其实与承认没有分毫不同,宫懿当下便忍耐不住地哈哈笑出了声音。当是自己被嘲笑了,慕容遥更是气恼,身子扭了两下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其实更是教他身上之人情欲难耐。

“师兄莫动。”

宫懿的阳具本就因慕容遥的这么一回吃醋而涨大了几分,此刻慕容遥还如此不知分寸地扭动他的腰肢,险些害得宫懿忍不住要将他两腿提起先大干一番。

“师兄你真傻,我那样喜欢你,又怎么会轻易与其他人欢爱呢?师兄也实在太不了解我了。”

“……那为何……你……”

想说熟练,可慕容遥又觉着这样说不好便支吾着说不出。

“我原本……是想说,师兄对龙阳之事想来不了解,若是要师兄去特意看这些书想师兄这样的脸皮也是做不出的,那倒不如……我多看看,省得到时跟师兄剖白真相要上到场时你我都不知道便要难看了。只是没想到,真到用到的时候,倒是我像这样粗弄师兄。”

慕容遥被宫懿这一番话说得实感有些为难,他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宫懿倒是看不出慕容遥心中在想什么。

“师兄可是后悔了?若是师兄想……”宫懿眼帘轻垂了下,“让我在师兄下面,我也是不介意的。”

慕容遥愣了下才明白过来宫懿话中意思,他摇了摇头:“我……对此事倒不介意。我又不懂什么技巧,我不想弄伤师弟你。再说……现下如此其实……也无不好。”

宫懿被他的话说得心头好暖,下头的家伙更是愈发的精神。

“师弟你……!”

慕容遥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师兄,都是你不好,要说那样的话,害我这样激动。”亲了下身下人的唇,宫懿笑得狡猾,“师兄,今日我会收敛的,断不会再让你三日下不得床的。”

一边说着,宫懿一边将慕容遥的两条腿高高架到了自个儿的双肩上进进出出一阵抽插不止,那人被弄得连连喘息呻吟不止,任他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清冷公子,可如今被宫懿插弄得这样氵壬乱放荡的模样却是怎么都没办法与江湖中人用以形容慕容遥的词语相联系到一块儿。

见慕容遥时隔要有十年才又对自己如此好、这样的依顺,心中一边叹服着慕容遥的身子真是好不得了的名器,宫懿一边又不禁想着该给姬行涯什么好处来答谢他的多嘴才好。

慕容遥后泬里的穴肉吸合得越发厉害,见慕容遥的肉柱已一颤一颤的开始起了抽搐,宫懿嘴角勾着笑,腰下的动作更是加紧了些。

“师兄,忍一忍,我们一起泄。”

分明是难耐得厉害,可慕容遥还是点了点头,强忍着下头肉柱急欲泄出的冲动。下头肉与肉的相撞越发的厉害,啪啪声响一阵又一阵,听得教人心中一阵羞耻。

“师兄,我要出来了。”

宫懿略有些低的声音响起,激烈的抽插下,伴随着宫懿阳具里头白浊的泄出,慕容遥的肉柱也喷洒出了一堆白色污浊在他二人的肚子上,随即慕容遥便似失了气力,只得平躺在床上任由着胸膛一阵起伏粗喘着气。

“师兄,舒服么?”

激烈的动作也是弄得宫懿的青丝微乱,过长的发丝自宫懿的肩头上滑落到了慕容遥的身上,与慕容遥的发相互交缠。

慕容遥抿着唇没有回话,良久,才低低地咕哝道:“师弟真是变得厉害。十年不见,竟然变得这样下流。”

“再下流,师兄都喜欢不是?”

话语上听着是信心十足,可是宫懿心知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是多没底气。

等了要有一阵子,他没有等到慕容遥的回话。宫懿不由得急了正想说话呢,那人忽地笑了。

“……只要你是宫懿。”

那是何意,已无需再问,宫懿欣喜地搂住了怀里头那人,闭着眼睛心中只想着能得此言,便是此刻要他死了都是死而无憾。

第二十七章:醋意

那一日宫懿确实是忍耐了,隔日见着慕容遥身子无恙便带着慕容遥在堡里头四处转了一圈。自然,遇见姬行涯时,姬行涯没少对宫懿好一番讥讽,然而宫懿见姬行涯促他好事,自然是不管姬行涯说什么他都不会气恼。

接连着几日,宫懿都腆着脸皮夜夜潜入慕容遥的屋里头,爬上慕容遥的床上倒也不做别的,就只是拥着慕容遥入眠。慕容遥倒也是什么也没说,宫懿见慕容遥样子看上去似乎也是没有半分不情愿所以也就继续这样继续下去了。

见慕容遥除却那日宫懿带他出去逛以外就半步不出房门,唯恐慕容遥要闷坏了,宫懿寻了个空便带着慕容遥去到了襄雨阁里。襄雨阁是秋若晴所管的,宫懿原也不想带慕容遥去秋若晴的地方,毕竟秋若晴此人生平唯喜好两件事儿,其一是弹琴奏乐,其二便是美男子。

当初宫懿跟着顾淳进邀星堡可没少受秋若晴的调戏,只是宫懿不理她,她此次都没占上什么便宜也就学乖了再没来招惹过宫懿。可慕容遥不一样,他待女子那可称得上是温柔,指不定一个没看好,慕容遥便要被秋若晴给勾了魂去。

但是……

宫懿不想带慕容遥出邀星堡,唯恐一出邀星堡慕容遥便会离了他。可再想想其他三个阁的阁主……

他们三人随人都算不错,只是习惯忒不好。

东边儿那位一见到功夫不错的便想着要与人切磋,成天逮着机会就要与宫懿比试一二,要是带着慕容遥去了,且不说慕容遥会不会被那人找上,反正宫懿是难逃一劫的了。

西边儿那位呢……是个烂酒鬼,虽说成日饮酒不妨碍做正事儿,可坏就坏在这人最爱拉着别人一道饮酒大谈风月之事……

最后北边儿那个呢……基本上除非是公事,平时就跟个哑巴似的,还不苟言笑,跑去他那地儿,简直就跟面对着个大佛似的,也就只有秋若晴的阁能去待待了。

襄雨阁里头布置得可说是这个邀星堡里头最为好看的,一进到这阁里头还能嗅到一阵阵淡淡的暗香。

“哎哟,瞧今日我阁里头可真是来了稀客了。”

正抚着琴呢,秋若晴忽地瞥见了来人,琴音骤停,秋若晴起身掩上了面纱,朝着宫懿他们轻轻地行了个礼。

“堡主来我襄雨阁不知是有何贵干?”瞄了眼站在宫懿身侧的慕容遥,秋若晴也算是知道了,她低笑道,“看来堡主不是专程来看我秋若晴的。若堡主与盟主二人有这雅兴,就由我秋若晴来奏几曲吧。”

宫懿稍稍颔首,便带着慕容遥走至一旁落了座,那边秋若晴已抚琴,琴音之妙非言语所能描述。

阁里头有人端了些吃食到宫懿他们二人桌前,随即退下。

瞥了一眼周围站着的那些人,全都清一色的掩上了面容。

“师弟,为何你邀星堡中的人……都要掩着脸?”

其实这个问题早在宫懿上次带他逛邀星堡的时候就有了,只是慕容遥没有问出来罢了。

“谁知道。”

宫懿耸了耸肩,反正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这帮人便一个个地都遮住了他们的脸。不过反正只要不碍于做正事儿,宫懿也就随他们去了。

“兴许……是他们又自知之明觉着自己的样子难入人眼,就自觉掩上了吧。”

宫懿这样淡淡地说道,却哪里想得到他周边的人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心中都在暗自叫苦委屈不已。

“说起来……”宫懿想了想,“师兄这些日子都不怎么出房间,难道就不觉得屋子里闷吗?”

“闷倒也不觉得。”慕容遥浅笑了下,“你也知我性情,本就是个不嫌闷的人。再说……我再怎么说,如今也仍算是盟主,在你堡中随意乱走只怕是要引人非议。我安分些你总归好做一些。”

慕容遥未再说下去,他看着秋若晴,心中不由得在想着秋若晴与宫懿之间看上去这样亲密,倒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心中暗叹着师兄竟然为自己思虑这样多,宫懿心中一阵感动,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宫懿忽然注意到了慕容遥的目光如今正落在了秋若晴的身上死死不放。心里头的那一番感动在此刻登时就给嫉妒所取代,心里头被妒火撑得满满的,宫懿的脸色此刻变得难看至极。

“师兄这是在看什么。”

宫懿阴阴地说道,慕容遥的注意力这才终于被他给吸引了过来。

慕容遥有些奇怪,他看向了宫懿,也注意到了宫懿面色上的不善。

“师弟,怎么了?”

“师兄……”宫懿的目光带着一点幽怨,“师兄你那样认真,是在看什么?”

慕容遥愣了下。

“师兄未免太不好了。你有了我,怎么还能看其他人?难道说师兄觉得若晴比我好看?”

宫懿怨念道,慕容遥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宫懿是在吃醋,他不由得失笑。

摇了摇头,慕容遥道:“哪里,只是我在想……原来也会有女子与师弟那样亲近,所以不由得有几分好奇这位秋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罢了。”

这个意思是说……

适才的不欢喜此刻尽然消去,掩不住面上的欢喜,宫懿也不顾周围还有人在,他连忙朝着慕容遥的脸上亲了一下:“再亲也没有我与师兄亲,她就是个旁人,师兄别去在意她。与其看她,师兄不如多看看我。”

这样的讨好卖乖瞧得周围的那些人全都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谁能想到那往日里头都阴冷狠毒的宫懿原来还能有这样乖顺的样子,一众人险些没以为他们这位堡主大人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或是被什么鬼祟附体了。

被宫懿这样忽然亲了一下,脸皮有些薄的慕容遥有些不好意思,顿了片刻才轻轻地应道:“嗯。”

宫懿开心得很,正寻思着要不要就此离席在这襄雨阁里头随意寻个空房间先与慕容遥好好翻云覆雨一番的时候,外头进来了个人快步走到了宫懿身边凑在了宫懿耳侧说了几句话。

“堡主,左护法回来了。”

闻言,宫懿脸上笑意尽失,他瞄了眼慕容遥,再看看不远处的秋若晴,思忖了下颔首:“他人在哪里?”

“左护法一回来便寻了堡主好久,现在正在外头等待堡主接见。”

闻声,慕容遥也回头看向了宫懿。

“师弟,若是有事你先去处理好了,我在这里等你。”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不过……

若是可以,这样不知不觉地先处置了那两个奸夫氵壬妇也能少些风声……

这样想着,宫懿也没多推辞,想秋若晴虽然喜欢勾引男人,但慕容遥怎么都是他的人,想秋若晴也没那么大的胆子。

“也好,那师兄且在这里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罢了,宫懿再在慕容遥的脸上亲了一下,便起身出了这襄雨阁的大堂。

堂外头,左护法曲遗兰正在门外头站着,一边儿还带着两个手脚皆被捆缚着,嘴里被塞了布巾瞧着狼狈不堪的两个奸夫氵壬妇。

“去别处。”

简单地说了三个字,宫懿大步朝着襄雨阁里的一间书房走去。推门而入,宫懿刚坐到书房里头的一张椅子上,随即那奸夫氵壬妇便被他的下属给狠狠地推进了书房里,两人不稳,一下子便跪倒在了宫懿的跟前。

“顾大小姐,自当年婚宴以来,十年未见,不知你可安好啊?”

堵着顾流萤嘴巴的布巾被人取下,顾流萤恨恨地瞪着宫懿,样子真是咬牙切齿的:“你抓我来你这邪门里来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莫不是你这贱妇不知道么?”宫懿冷笑了一声,“你当年抢我师兄当你相公,如今又被夫偷汉给我师兄带来奇耻大辱,你说我要做什么?”

顾流萤闻声面色一变,随即又不由得嗤笑出声:“哼,我就不信我不偷人,你还能不恨我。”

“这倒是实话。”宫懿颔首,“只是我何来理由要不恨你?若不是因为你这个贱妇,师兄怎舍得伤我?你害我痛苦,我又何必……让你好过?今日你落到我的手里,我想想……该是五马分尸?还是该施以剜刑?再不如将此奸夫做成人彘泡酒,将此酒喂与你喝,待他死了,再好好地炮制你,你说如何?”

一旁的江宇闻言已是吓得身子颤抖不已,几乎是要吓得尿裤子了。

“我害你痛苦?”顾流萤笑了,她狂笑了许久,一头凌乱发丝瞧着她这样似是要有疯癫之态,“究竟是谁害谁痛苦了!?他为了救你、为了报仇而答允与我成婚,好不容易要与他洞房花烛,你却来扰事,他偏偏还不舍得伤你,就任由你那样来打我。我故意不躲你那一剑,就是想看他表态,可哪里知道,他是不当心伤了你,可是自此也因为这样而与我有了隔阂,从此不肯碰我,更不与我多加交谈,我是嫁了个自己的心上人,可那又如何!?我与守活寡又有何区别!”

说到了后来,顾流萤泪流满面几乎是嘶吼着出的声。

至于宫懿,则是被她这一席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反应不过来。

第二十八章:隐情

“一个女子的名节那样重要,若非因为他那样待我,我又如何会这样善变,弃自己看中的男儿另选别人与之出走?你师兄若当真对我无愧,他又何必忍着耻辱放我与别人私奔呢!?”

“……你的意思是说……师兄从不曾碰过你?”

顾流萤闻言哼笑:“我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个大小姐,也是熟读诗书受过好的教养的,我又岂会那样下贱?若你师兄能将他待你感情的一点分给我,今日我也绝不会成江湖上人人指骂无耻下贱的氵壬妇。会落得今日这样的局面皆怪我自己当年要勉强,若不然……”苦笑了一声,顾流萤瞥了一眼她身旁那怕得一块要晕厥的男人,她笑了,“我也真是没有男人运,上一个视我若无物,现在这个胆小若鼠没一点担当……你恨我,要杀要剐都随你便,只是这人……还请你饶了他吧。”

宫懿沉默了许久,他看着顾流萤,心中有了个打量。

“若要我不伤他,倒也是可以,只要你回我几个问题,若你老实回答了,过几日我便要人将你们送出去,并保证你们这辈子只要不来招惹邀星堡,邀星堡必不犯你们。”

顾流萤一惊,她连忙问道:“你说话……当真?”

“自然。”宫懿思忖了一下,道,“你说师兄当年是为了救我……才与你成婚,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顾流萤抿了抿唇似是有难言之隐,可见一旁江宇催促的眼神,她这才狠了狠心,艰难地说道:“那年……你不是被宋庄主……抓去宋家庄了么?”

“不错。我在那里,等了许久。”说着,宫懿微垂眼帘,自言自语道,“等到的人,怎么都不是师兄。”

万虫噬骨之痛痛得他痛不欲生,可偏偏最痛的并非皮肉筋骨之痛,而是心痛,最痛的还是待他好不容易醒过来的时候却听闻慕容遥要成婚的消息的那一刻。

“其实……他本来……是提着剑要去救你的,只是还没走多远就被我拉住了。”

“!”

“我同他说,他那样的武功想要单闯宋家庄去救你根本不可能,除非有人相助。我告诉他,我对他一见倾心,若他愿意与我成婚做顾家的女婿,我会请爹出面帮他,那样……你才能安然无恙地逃出生天。”

宫懿听得愣愣的,放在心里头怨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可如今却是这样的真相……

“他……本是有些犹豫的,可是江湖中人又盛传宋庄主为人品行不加,行事手段毒辣,加上……你似乎还肿中了宋庄主的毒,需得日日服食汤药才能勉强压制,时间上根本由不得他犹豫,所以他便答允若能杀得宋庄主他便与我成婚。”

“所以你爹……收了他所谓的证据,不过几日便收拾了宋庄主么?”

顾流萤迟疑地颔了颔首:“爹起初也是不喜欢的,只是见我意坚决,爹向来宠我,自然是要依我的。为防夜长梦多,不过几日,宋庄主便给收拾了,我与他……也如我所想要的那样成了亲,只是没有想到会有你的出现。”

“我隐隐是有感觉他对你有意思的,所以见他在你我二人打架间他没有出手左右为难的样子我心中又喜又气。我想赌一赌,若你真能杀我,他会不会护我,所以我故意留了空档让你来刺我,结果是让我满意了。他为了我,伤了你还把你气走。可是我没想到,你走后,他对你有愧疚,又知我故意逼他出手,自此他与我皆是分房而睡,名义上是夫妻,却从不曾行夫妻之实。外人看来,我顾流萤十八岁成婚,可谁能知道我顾流萤其实是守了整整五年的活寡呢?”

说着,顾流萤忍不住地流下泪。

“所以你被夫偷汉,师兄知道了也不作处理还默不作声地任你与奸夫私奔?”

顾流萤颔首,她笑:“不这么做他还能怎么做?本也没想过他会留住我,谁知道……即便是到了末,他倒是真的没留我,还给了我银两将我们二人送到了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

宫懿看得出顾流萤面上流露出的淡淡神伤,一直以来他总觉得顾流萤可恨至极,可此刻看着顾流萤,他又不免对顾流萤产生了几分可怜之心。

痴心于一人而不得回报之痛,想来顾流萤应是吃得比他宫懿多得多。

“曲遗兰。”

宫懿朝着曲遗兰招了招手,曲遗兰上前一步,恭敬道:“属下在。”

“将此二人先带入地牢里头看押。”

“是。”

应罢了,曲遗兰朝着外头喊了声,便进来了几个人将跪倒在地上的顾流萤二人抓了起来。

“宫懿!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临走之际,顾流萤朝着宫懿出声喊道,似是怕宫懿言而无信。

宫懿没有发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此刻他的心中有些乱了。

一直以来,宫懿总以为是慕容遥辜负了他的情意,可哪里知道这一番事情背后居然又有这么一桩事情。慕容遥不说,更没有人知道当年的事情原委,宫懿自然而然的不会知道实情。结果就这样误会了慕容遥许久,心中怨了许久,难过了许久,直到现在,心中酸甜苦辣四味皆打翻在了一块儿,当真是一个复杂。

宫懿起了身,大步走出了书房,一心只想去见那名唤慕容遥、只会将所有心事藏在心里头的男人好好地问个清楚,为何当年不将事情讲个清楚,为何什么事情都要瞒着自己。

******

宫懿一出了门,琴音便登时停了,秋若晴看着慕容遥这边,慕容遥被她看得心中奇怪,正想着要出声问问是怎么回事呢,秋若晴却忽地站了起来朝着慕容遥走了过来。

“盟主大人可是被堡主吃过了?”

慕容遥楞了一下,怎么都没能反应过来秋若晴所说的“吃”是怎么一回事儿。

“盟主大人不懂?”秋若晴坏笑了一下,她坐到了慕容遥的身边,“奴家说的吃……嘻嘻,就是说盟主大人在堡主身下承欢了么?”

闻言,慕容遥登时就脸红了,任他平时能多么冷静不为所动可此刻他却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连带着都不敢对上秋若晴的眼睛。

“看来是被奴家猜中了。盟主大人既然跟了堡主,日后可得当心些了。”

听秋若晴说“跟了”这二字,慕容遥倒也是不反驳,只是在意她后头说的话。

“当心?当心什么?”

秋若晴忍俊不禁:“盟主大人看不出来么?堡主可是个爱吃醋的人,若不然你觉着这邀星堡的人干什么人人都要拿个东西遮着脸呢?不就是上次盟主大人你带着人来围剿的时候多看了奴家几眼,堡主险些没毁了奴家的容,大家这才引以为戒不敢露脸了么?”

回想适才自己问宫懿那问题,慕容遥这才知道了真正的原因。

“堡主爱吃醋,盟主大人可得有心理准备了才好。你多看谁一眼,怕是堡主都恨不得杀了那人的。哎,亏你长了一张奴家喜欢的脸皮子,真是可惜了,只得远观却不能近玩。”

也不知道秋若晴说的是真是假,慕容遥不敢接话,打量着秋若晴,在想想宫懿待秋若晴的态度,想来宫懿应是很信任秋若晴,所以不管是上次围剿还是此次带他到处乱逛都是选的秋若晴。

“那……师弟呢?秋姑娘……也喜欢?”

虽说宫懿是安慰了他,可要说在意与否,答案……自然还是只有那么一个。

“噗。”秋若晴一点儿也不矜持地笑了,“奴家还以为只有堡主是个醋坛子,倒不像盟主大人也差不多嘛。奴家此生也没几个,其中一个就是喜欢相貌好看的男子,盟主大人有几分男子的阳刚气概,甚美;堡主有几分女子的阴柔之美,其中又夹杂几分狠辣,自然也是甚美。只是嘛,初见的时候我就在他身上吃了好几次亏,自然也是同盟主大人一样,只得远观而不得近玩。”

“吃亏?”

慕容遥略有些吃惊。

“是啊。”秋若晴颔首,“堡主那长相多好看呢,奴家见他这样子就忍不住想去摸一摸亲一亲呗,谁知道不是被撒毒就是被他用剑刺,还有好几次险些毁了奴家的脸皮子,这么几次下来还不够怕么,自然是不敢再去调戏他了。”

总想不出那个喜欢调戏自己的宫懿居然还能有这样的一面,慕容遥唇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笑。

“不过,他这样待我倒也证明他个用情至深之人,奴家最欣赏的便是这样的男儿。盟主大人真可称得上是好福气,奴家……便没有这样的命了。”秋若晴浅笑了声,因她掩着面纱,所以慕容遥瞧不出她脸上此刻有何表情。“堡主今后要做的都是震动江湖的大事儿,盟主大人许一时半刻不能理解,可还是希望盟主大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支持堡主,一切不能理解的,想来日后定能有所分晓。”

秋若晴有意无意地抛出话音,若是之前,慕容遥兴许会听不出来或是听得一头雾水,可如今……他却是心知肚明。

第二十九章:疑消

“我……既然已经知道了,自然……是会支持师弟的。”

“你知道了!?”

秋若晴大吃一惊。

“……基本上,都知道了。”慕容遥眼帘微垂苦笑了一声,“我原本还以为师弟是记恨我做了顾家的女婿所以才那样想要将岳父大人他们置诸死地,直到……”

直到那一日姬行涯拿了一封书信给他,再将一切经过给他说了,慕容遥这才知道了实情,只是他不愿去相信那会是事实,可几经思考,联系这几年顾旬城的行动,一切其实基本吻合,即便慕容遥不愿承认,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其实他根本就被蒙骗了。

“堡主知道么?”

秋若晴问道,慕容遥闻声摇头。

“不知道。我每每想与他提及这事儿,他大概总以为我会代他们向他求情,许是怕会坏了大家的感情,他总爱打岔过去,结果一直得不到机会。”

“盟主大人可该想清楚了。盟主大人的身份毕竟特殊,那仇人虽与你有血海深仇可毕竟算得上是你的岳父,即便有再大的证据,事情闹开了,盟主大人的名气怎的都是不会好的了。指不定……还会被指与邪教勾结,即便这样,盟主大人也是半点不在意么?”

秋若晴如此问道。

这江湖中,所谓的正与邪其实本就没什么区别,正中反正也是有邪,邪中自然也带正。只是在这邪道中做正永远都来得比正中做邪来得容易许多,所谓的正道中人为何口口声声都是正义之言,其实不过是唯恐一个不慎落了个臭名从此被视作邪道。

那些看不开的人,总爱对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儿斤斤计较放不开手,后来想来,这兴许也真是区分正邪的标准。

慕容遥顿了顿,他想着脑海里浮现出的那个人,他嘴角轻轻一勾,道:“有什么在不在意的呢?师弟既然早成了江湖上臭名远扬的魔头,自然脱不出身,而我早注定脱不开师弟的身边。再说,师父生前何尝不是一代英雄豪杰,可死后却遭奸人嫁祸,最后又是如何呢?”说着,慕容遥苦笑了声,“我习武,只是为了弥补当年救不了师弟的遗憾;做盟主只是为了有朝一日不让邀星堡步浅桦楼的后尘,那些名与利,在我看来与浮烟被无二致。”

这一辈子,他本就无所求。一切所求所望只为一人、只为一事。十年后再遇,虽说时机未免太差,可终究是让他们团圆了。谁人不知入江湖易,离江湖难?江湖这一坛腥风血雨,何时会有停歇之日呢?与其在意往后,不如一切随缘,只要抓住眼前,好好珍惜便是,他只要知道宫懿仍是宫懿,宫懿初心从不曾变,其余无关的人、无关的事又哪里能与宫懿一较高低呢?

秋若晴被慕容遥说的这一席话给惊得一愣一愣的没能反应过来。虽初见慕容遥就觉他清冷淡薄似世间无什么能使他在意留恋,却不想也是与宫懿一般成魔癫狂。

“两位……兴许还真是这世间中绝少的般配。”

低下了一声,秋若晴想想自己这么几年下来,武功什么的都是精进了不少,可偏偏那眼力还是不见好长。寻思着也是说了要有一阵子了,秋若晴刚起身打算回原处奏琴省得给宫懿瞧见她与慕容遥搭话又要吃醋呢,哪里晓得宫懿正好进来。

宫懿瞧着似是极不开心,他狠狠地瞪着秋若晴,瞪得秋若晴身上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你在做什么!”

宫懿大步走向秋若晴他们,他捏着拳头,面色阴沉难看得厉害。

秋若晴是何许人也?她哪里不知道,牵涉到慕容遥的事儿,万一一个没应对好指不定就要被这大魔头一顿收拾了。

迟疑着,秋若晴向后退了一步,正要说话呢……

宫懿的衣摆被慕容遥轻轻地拉了一下,宫懿脸色依旧难看,却还是努力地放柔了一些地转头看向了慕容遥。

“师兄,怎么了吗?”

“别迁怒她,我与她只是在谈谈关于你的事情。”

此话一出,宫懿的脸色又好看了一些。瞄了眼额上已冒出了点点汗珠的秋若晴,宫懿朝着她挥了挥手,秋若晴见状如释负重般长舒一口气,不敢耽搁便率着堂里一众人连忙撤出。出门前心里总忍不住抱怨道:人家好心帮你牵牵线,你倒好,凶人家还非要鹊巢鸠占,真是霸道。

虽是这样想的,不过秋若晴心里倒是没有半分的怨怼之心。毕竟宫懿虽然是个阴毒的主,不过待他们其实不错,至少好几次秋若晴的命还是宫懿救回来的,光是这份恩情就够她还上几辈子的了。

人散光了,大堂里头一下子清冷了不少,只剩下宫懿与慕容遥二人,宫懿便软软地坐靠在了慕容遥的身上,脸上带着几分埋怨。

“原来师兄喜欢背着我偷人。”

慕容遥的脸登时红了:“我、我没有。”

“嗯?”

不置可否地乖狡地瞄了眼慕容遥泛着淡淡绯红的脸,宫懿其实心中的气在听到慕容遥说他是在打听自己的事情的时候便已经消了大半,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话要问慕容遥,哪有那功夫再与慕容遥生什么嫌隙。

“师兄可好奇我适才去做了什么?”

慕容遥摇了摇头:“你去做什么,我不会过问的。”

宫懿知道慕容遥这态度不是不关心他,而是因为在意他所以不愿干涉他太多。

“我去见了个人,师兄可愿意猜一猜我是去见了谁?”

想了下,慕容遥其实倒也是猜不透,想了一阵子想不出来他倒干脆放弃了。

“我猜不出来。师弟不如直说。”

也罢,从以前开始慕容遥就是这样。要他猜什么他总猜不出来直接放弃。

“顾流萤被抓回来了,与她一道的,还有她的姘头。”

淡淡地说着,宫懿感觉到慕容遥身子僵了一下,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慕容遥接下来说话的声音有些平静,并不似宫懿料想中的那样激动。

“是吗?师弟……是如何处置他们的?”

是不在意?还是……故作不在意?

就连宫懿自己都觉着自己实在讨厌,分明决定了要相信慕容遥,却偏偏在关键时刻又要心生怀疑。

“我本欲……将那奸夫做成人彘泡酒喂与贱妇喝,慢慢将贱妇折磨致死的。可是她说了些话,让我有些兴趣,所以暂且没有杀她,只待让师兄去发落他们。师兄若要他们死,便让他们死;若要放了他们,那便放了他们。”

慕容遥眼帘轻跳了跳,思忖了下,他低声道:“我若要你饶过他们,师弟可会生气?”

“自然不会。我原意也是要放了他们的,只是想师兄与故人许久未见,兴许……会有话想说也不一定。人我就关押在地牢里头,若师兄这几日想去见他们,去见也无妨,随意差个人带师兄去便是了,不会有人阻挠。若师兄想让他们走了,师兄开个口就成。”

闻言,慕容遥轻点了点头。

“师兄可想知道,为何我突然转念决定留他们二人狗命?”

慕容遥也算配合,他应声道:“为何?”

心想着恐怕慕容遥其实并不在意,宫懿浅笑了笑:“听闻师兄当年,是想要来宋家庄救我的,是吗?”

“流萤告诉你的?”

宫懿知道慕容遥是承认了,他心中大喜。

“师兄为何不告诉我?”

若是他早知道,也就不用误会那么多年了。

“……说了又能如何?”慕容遥苦笑了一声,不由得垂首,“最后我还是没能救成你,甚至还……伤了你。”

“师兄这就不对了。”宫懿直了直身子,他掰过了慕容遥的脸,一脸认真,“师兄未来救我和救不了我这之间相差十万八千里。前者是你不愿,后者是你有心无力,而我,只要师兄待我有心就好。我与师兄误会这样多,都怨师兄你什么事情都要藏在心里头,不肯告诉我。不管是成亲真相,亦或是你待我心,还有围剿一事,都是如此。”

宫懿的目光很认真,他在慕容遥眼中看到了一丝动摇,随即,动摇又被认真所取代,其中也夹杂着几分的埋怨。

“师弟怪我藏着心事,可师弟何尝又将事情全都说给我听了呢?”慕容遥贴住了宫懿抓着他脸的双手,“师弟用邪门法子修习武功不告诉我、师弟身子差得要次次以银针施针延命不告诉我、当年屡次暗中出手相助来帮我做事不告诉我、就连暗中追查到了幕后黑手是谁都不肯告诉我,难道说师弟觉得……对我是倾尽心事了吗?”

这次换成宫懿惊呆了,他呆呆地盯着慕容遥好一阵子,讶然道:“你都知道了!?”

慕容遥颔首,宫懿气得一阵牙痒痒。

“到底是若晴还是行涯说的!?”

可恶,说了那么多次要他们不要废话,怎么总这样大嘴巴?莫不是真要用针给他们将嘴巴缝起来了才能好吧?

“是姬行涯。但是你莫要怪他,他只是担心你。说起来,反倒是该谢谢他,若不然我铁定还要继续误会你,只以为你是个喜欢报私仇、早已变坏了的大魔头。”

这意思是……?

“难道师兄觉得……现在的我,不坏么?我除了女干氵壬掳掠没做,杀人放火我早做得双手血腥洗不干净。再毒再辣的酷刑,只要是有用,我都不介意一用,师兄难道觉得这样的我,还不够坏么?”

虽是非常时机用非常手段,也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逼得他变得如此丧心病狂杀人不眨眼,可是宫懿心中其实还是有些在意的。

他怕这样的自己要给慕容遥看不上,也怕日后死了,在黄泉路上遇到了宫垣被宫垣一顿指责斥骂。他总觉得宫垣是不会原谅这样狠辣恶毒的自己的,若不然,为何这么些年来,宫垣从不曾给他托梦呢?

“江湖之上,谁的手不是沾满血腥呢?师弟之前所杀的,除了大奸剩余的……应该就是账簿上的人吧?”慕容遥看了一眼宫懿,道,“在我眼里,师弟就是师弟,没有变坏。”

那一句肯定,于宫懿而言,宛若救赎。

心里头的欢喜反应到了身子上,宫懿的眸子亮了不少,他缓缓欺身压上慕容遥,甚至未给慕容遥一个表态的机会,便不分场合地抓着慕容遥翻云覆雨了一番,末了,弄得慕容遥都腰酸腿软都行不得路,还是宫懿将他一路抱回到了屋子里的。

第三十章:情深

大肆欢爱了一番,慕容遥疲软着身子,忍不住寻思起了宫懿看着那样病瘦,怎的在情事上竟是这样的精神。慕容遥向来皮薄,直到与宫懿重遇之前,他哪里试过与人交合亲近,可偏偏到了宫懿手上,宫懿总爱在床事间想着法子要让慕容遥说些丢人的话。意乱情迷之间自然是觉不出什么羞耻与否,但待情潮退却,那又不一样啦。

宫懿应允了慕容遥去见一面顾流萤,虽说与顾流萤之间没什么关系,可慕容遥总归是待顾流萤有几分亏欠,加之他们以后要做的,是杀顾旬城,想来这次许也是最后一次能让他与顾流萤好好谈谈的机会了。

在床上歇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恢复了些气力,慕容遥这才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寻了个堡里头的人带着他去到了地牢。

邀星堡里头的人都认得慕容遥,许是宫懿早已吩咐了下去,所以慕容遥这么一个要求对方倒没推却,应了一声后便恭敬地带着慕容遥一路朝着地牢走去。

阴暗且潮湿无比的地牢里头显得略有些阴森,也不知是哪里漏水,滴滴答答的,更显其阴冷之感。

走了不一会儿,慕容遥这才跟着带路之人一道站停在了一间牢房前,牢房里头很暗,仅靠外头墙上的一支火炬的光彩勉强得以让慕容遥看清里头的情景。

地牢里头顾流萤一人抱着膝盖蹲坐在角落里头,她披头散发的看上去极其狼狈全然没有慕容遥印象里那样的张扬刁蛮样儿。她脸上有着巴掌印,慕容遥倒未将这巴掌印与宫懿联系到一块儿去,反倒是猜测这兴许是那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头瑟瑟发抖、嘴里头咕咕哝哝地不知道在骂着什么的江宇。

江宇为人算不得好,慕容遥心里之前多少也了解些,之所以肯让顾流萤与江宇一道走,一是因为顾流萤的坚持,二是因为慕容遥心知他给不了江宇能给顾流萤的一切,所以他只劝诫了顾流萤几句,随即便送他们离开了。

顾流萤注意到了声响,她抬头,惊愕地看着这本不该出现在她面前的人。一旁的江宇也注意到了慕容遥,他顾不得丢不丢人,连忙朝着慕容遥爬了过来,隔着铁栏朝着慕容遥一阵哀求:“盟主大人,求你救救我们!救我们出去吧!”

做人至此,慕容遥不由得蹙了蹙眉头,他注意到顾流萤眼中的一丝难堪。

“我师弟本就无意要对你们做什么,我会放你们出来的。”

慕容遥说着,随即朝着一旁蒙着脸的男子做了个示意,那男子也没说什么便二话不说地解开了牢房的门。牢房门一开,江宇连忙要冲出来,却不想一个不当心绊了一跤,即便是这样丢人,可江宇也没有在意,看上去只一心想要逃出这个破地方甚至连他的夫人都被他抛诸脑后了。

“江兄弟,我与江夫人想谈两句,你……可否随这位兄弟在外头稍稍等我们片刻?”

江宇闻言脸色变了变,他哪里想等,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出这邀星堡来保全他的性命,可……

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强压下宫懿那时说的“人彘酒”的记忆,江宇僵硬地颔首:“那、那好,盟主大人……你们……就尽快吧。”

说罢了,江宇便是连片刻都不想待着便连忙尾随着那名男子一道出了地牢,地牢登时又陷入了一阵子的沉默之中。

沉默了要有一会儿,慕容遥见顾流萤仍然坐在角落里头一动不动,他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随即进到了牢里站到了顾流萤的面前而后蹲下。

“对不住,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们这样一番折腾。”

“没什么。”顾流萤淡笑了下,她目光上下打量了慕容遥一番,“原来江湖中人说当今武林盟主被抓进了邀星堡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你如今在邀星堡里算是什么?人质?邀星堡堡主的师兄?还是说……禁脔?”

慕容遥愣怔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此刻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注意到了顾流萤的目光,那目光里头带着几分的轻视,看来是早已洞悉一切了吧,女子的直觉总是如此,准确得教人后怕。

“有时候瞧江宇那样子,我总忍不住在想,若是当初没有选你,后来……我也不至于去选他。”

那声音里有几分落寞。

“有时候想想,总又觉得喜欢上你也实在是奇怪。”

她只是……从不曾经见过像慕容遥这样的人。

长得自然是教女子一见倾心,可是性子也是难得一见。那日慕容遥的无心之举和后来顾流萤在暗地里头看到慕容遥在师弟被抓后所做一切,心房就这样被人叩开。可哪里知道,这一叩,却是一个劫难。

思及此,顾流萤眼睛感到一阵酸涩,她不甘心,怎么都不甘心。

“我不懂,你师弟那样阴毒,我出身名门正派行事光明磊落,我不懂我哪里比不过你那师弟?若说容颜,我当年的相貌到底又哪里差了?”

她恨恨地瞪着慕容遥,如今的她面相带着几分沧桑倦态,哪里看得出她现在是个接近三十的人。

“起初……兴许确实是相貌。”慕容遥迟疑着,他回忆起了初遇之际的时候,“我几乎不曾与女子有过什么接触,师弟他那时打扮成女子与我亲近,我又惊又喜。心中虽是念了不少次的‘男女授受不亲’,可偏偏师弟他一凑过来,再多的警句都没用了。到了后来相处,师弟他聪明、好似一只狐狸似的乖狡难猜却偏偏他能猜中我心中所想一切,末了,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由不得自己了。”

慕容遥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浅笑了一声。

“他再不讲理任性,我也会由不住地想要去满足他;他做了让我再怎么生气的事情,我也会由不得地去原谅他……”

“那他现下成了江湖中人见人恨、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呢?你身为武林盟主,难不成你就……”

“……我许是做不成像爹和师傅那样能将善恶分得清楚的人。”慕容遥苦笑了一下,“师弟起初在武林上闹出了不少的是非,我初闻时感到讶异,却当真没有一丝半点的嫌恶在里头,倒不如说心里头在暗自庆幸师弟他活得很好,好到可以将江湖搅动得围绕着他而转。我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可是我管不住自己。师弟杀了不少人,兴许日后真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来偿还这样一笔罪孽的。可若师弟真会下地狱,我也想陪着他,他去到十八层,我也去陪他一道受苦。到哪里……我都再不会让师弟一个人吃尽苦头了。”

慕容遥记得姬行涯说的那些话。

那日成亲,宫懿是靠着别人的施针才强撑着来的,一回到邀星堡,宫懿便在榻上痛苦了整整七日,吃尽苦头。

后来宫懿不敢再打扰慕容遥,又一心想要让慕容遥能有朝一日回头看他一眼、想要继续追查账簿的事情,而后动用禁术,起初日日痛楚难当,险有好几次快不行,全凭着一股执念、一股想要与慕容遥再在一块儿、想要找出真相的执念,这才强撑了过来。

宫懿身上那么多道伤,皆是在他们分开后才有的。慕容遥面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是悔恨不已的,若是那个时候他陪在宫懿身上,即便不能保证宫懿毫发未伤,至少他能与宫懿分担掉那么多的伤。

那年宫懿生父为他而死,宫懿为了顾淳难过了好几日也失落了好一阵子,可那个时候慕容遥却不在他身边,若是他在,即便成不了什么大事,至少还能安慰宫懿一二句,可他毕竟没能做到。

已经错了的,慕容遥索性不再追悔,但以后他早已决定了是要一直陪在宫懿身边的了。外头说什么都好,他本就不是个在意虚名的人。

这样的一番话听得顾流萤心中好生复杂,她笑了笑,却又察觉眼睛湿润万分而不由得连忙垂下了头。

“你若能对我说上半句这样的话,恐怕今日……江湖上也不会有个沦为他人笑柄的顾旬城之女。”

慕容遥应不上话,只得沉默。

这样的沉默是何意思顾流萤心中明白,她也无意再说下去,千万恩怨哪里数得过来,何况她的离走,又岂是单单因为一个守活寡呢?

摇晃了下身子,顾流萤起身,她轻轻地拂了一下衣裳,看向了起身的慕容遥。

“我和江宇……会去到草前村住。若是哪一天爹出事了,就麻烦你们派人来知会我一声。他老人家虽是不认我了,可我毕竟是他女儿,他犯了再大的事儿我也该给他送个终方能算是尽了孝道。若是可以,他能留得一个全尸……那就好了。”

慕容遥一时半会儿地没反应过来便点了点头,一直到顾流萤走出了地牢,慕容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顾流萤话中到底是何意思。

正想去追,可慕容遥忽地听到了不远处一点声响,他连忙看向声源处,只见阴影底下走出来了一个身影。

第三十一章:风浪

“!师弟……你怎么会在这……”

慕容遥一阵愕然。

“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罢了。”宫懿垂了下眸,哪里敢说他是怕慕容遥见着旧妻会转什么心意,所以一听得有人告诉他慕容遥来了地牢,他便立刻走了小道过来看看。

“!”慕容遥闻言,面色大变。面色羞红,他薄唇开开合合,重复了好几次有余,这才僵硬着声音低低问道,“师、师弟,刚才我与江夫人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宫懿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慕容遥,见慕容遥此刻一脸紧张,他不由得笑出了声:“师兄在紧张什么?我不过是听到顾流萤说希望他们会住在草前村那一段,师兄还希望我听到些什么?难不成师兄背着我在说我的坏话么?”

“当然不是!”

慕容遥连忙否认。

宫懿打量着慕容遥的脸,见慕容遥的表情变得更是复杂了许多,他不由得笑了。

“师兄别紧张,我是在逗师兄玩。”

慕容遥闻言明显舒了一口气,可下一刻,宫懿又语带幽怨地道:“只是……师兄待我情深却宁可告诉给别人而不肯给我知晓,当真该罚。”

慕容遥脸色乍变,虽看着不大明显,可眉眼间隐隐夹杂着几分埋怨。

“师弟……你!”

语塞半晌,终不知道该责怪些什么才好,此刻,慕容遥总归是羞大于恼的。

“师兄可是生我的气了?”

宫懿又用起了他那带着几分无辜的嗓音,他小心地掰过慕容遥的脸,与之对视却见那人双眼水水的,真让人恨不得立马将他在此处摁在地上好好地翻云覆雨一番。

自然,这样的念头哪里能让皮薄的慕容遥知晓?宫懿连忙努力地屏住了心中的这么一点邪念。

那人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轻叹了一口气复而看向了宫懿:“师弟既然听到了我适才所言,该知道我……哪里气得起来。”

不过是这样简单的一言看上去却好似花费了慕容遥全身的气力似的,宫懿此刻是心花怒放,哪里顾得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便连连在慕容遥的唇上亲了好几下子,这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前两日,行风阁着人来信,说是罗英想与我一见。”

宫懿一手握住了慕容遥的,感觉那人没有一点不情愿,他欣喜地朝着地牢外头走了去。

“罗英?师弟,你可要见他?”

感觉得到握在一块儿的那只手颤了一下,宫懿瞟了一眼慕容遥,只见慕容遥脸色略有些难看,想来慕容遥应是也对罗英的身份有了几分的了解。

“见……倒是该见一见。”

“师弟不可以。”慕容遥连忙道,“罗阁主既然与顾庄主有牵连,我们自当防备他。当年若非他的转变阵营,师弟你与师傅又岂会遭那么多人的唾骂指责呢?”

慕容遥这话说是说得不错,可偏偏宫懿却另有几分打量。

“当年的事情我自然是记在了心头上,只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了。我原先也存着索性灭了行风阁的念头,可是行风阁又是爹一手创起的,我不想将他多年心血就这样毁在了我的手里。”

宫懿此话一出,慕容遥也沉默了。

“再说,我对当年之事心中有几分疑虑。”

“何疑虑?”

慕容遥侧首看向宫懿。

“既然罗阁主是与顾旬城一道的,那为什么我们在他阁里头的时候,他不趁早动手呢?起先我还想许只是为了谋策武林大会那一出戏,可再想想用那招对付两个黄毛小儿实在是太多此一举。若他们的目的是还要毁爹英名,我在与不在其实有什么差别呢?”

“师弟可是觉得罗阁主兴许是存了好心的?”

“是否好心……我也说不上来。在这江湖里混了这么些个年头,能活至今日,心里头哪里还能够存一丝半点儿的好心善意。”

宫懿嘴上虽是这样说着,可真要说实话,他这么多年其实也是矛盾不堪。既是想着不能损了那么一点做人该有的秉性,可是偏偏……他要行的大事,除了心狠手辣还能怎么着?

看了一眼慕容遥,宫懿想慕容遥许是看得穿他的,适才他那么一番发言,此刻慕容遥似是半点不认同只是他未戳穿罢了。

“我应允了他明日会与他见上一面,到时,师兄可愿意与我一道会客?”

慕容遥一惊:“师弟……为何会想到让我随你一道……?”

“还不是……因为师兄适才的那么一番话么?”宫懿轻声咕哝了两声,“我原也是想要一个人报仇了之后再带着师兄远离江湖的。可是听过了适才师兄那么一番话,就怎么都觉得不该什么都不与师兄说一声就一个人那样去做。”

“原来真的都被师弟给听见了。”慕容遥苦笑一声,虽觉得好羞,可又怎么说?似是感觉到了一种庆幸,还好这儿一番话都给宫懿听见了。

宫懿耳力甚好,哪里会听不到这一句话,他闻声,又露出了一张乖狡笑颜:“还好我去了,若不然这样好听的一番情话谁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听到。”

这一番话,听得慕容遥真是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末了,只得低下了头不敢出声一路被宫懿牵着手回了房。

******

酒宴是设在了听风居,被困在邀星堡中好些时日,重回这个算不得有什么好记忆的地方,慕容遥的心情许是有些复杂,不过反观宫懿倒是好像带着几分喜色。

席位共设了三桌,主席与副席并列在一块儿,右侧边又摆上了一个席位,那想来是给罗英设的。

帷幕后头坐着个人,那人是秋若晴,暗处里头还藏着几个好手,姬行涯则是在外头守着,怎么都是严阵以待的架势却被阵阵琴音给打消了几分的肃意。

入座不待片刻,罗英便入了堂,算起来也算是要有八年未见。罗英比宫懿印象里的样子更苍老了几分,眉眼间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只是仍似是有一身的孑然正气,瞧着整个人都威严不少,再与那慵懒坐于桌前的宫懿一对比,其威严感更是明显了几分。

待罗阁主入了座,宫懿瞄了眼那自打进来起神色不带一点慌乱的罗英,他往杯中注酒:“与罗阁主多年不见,此番特设酒席款待,还请罗阁主莫要客气,放开了怀吃喝才好。”

罗英闻言,环视了一圈周围,鼻中轻哼了一声:“只怕此刻的埋伏倒不该是寻常酒宴该有的。”

“是否寻常,因人而异。罗阁主若安分守己,此次便只是酒宴;若罗阁主另存心念,那……晚辈也是不能保证什么的了。”宫懿唇角勾笑,他拿起手中酒杯朝着罗英敬道,“此一杯就当做是敬与罗阁主多年重遇。”

罗英也算是配合,见状也是自斟一杯,还一礼,与宫懿一道饮尽。

“好酒。”

“知道罗阁主好新丰,特着人备下的,罗阁主喜欢就好。”再斟一杯,宫懿朝着罗英敬道,“再敬一杯,算是晚辈敬谢罗阁主当年好意提醒。”

罗英拿着酒壶的手颤了一下,些些水酒滴落在了桌上。

“什么好意提醒?”

罗英不动声色。

“罗阁主自己心知肚明。我当年收到消息,说是账簿就藏在少林里头,执意要闯少林夺账簿,若非罗阁主早早地派人去唤我父亲救我,只怕今日江湖上便没有我宫懿这个人了。”

罗英未说话,可神色间已有异样。

“此杯罗阁主随意,我先干为敬。”

说罢了,又是一杯饮尽。手中空杯落桌,那罗英方才迟疑着将手中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喝罢,罗英看了眼坐在宫懿身边全然不似是被控制住了的慕容遥,他哼笑了声:“看来武林盟主与宫堡主已是尽释前嫌了。”

宫懿没有回话,他唇角勾了勾,默认了。

“宫堡主可知道过几日将要临时召开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慕容遥闻声不由得皱眉,“我既然在此,何来的武林大会?”

“江湖上如今有两种传言。其一,武林盟主被邪道控制在手不得自由生死未卜;其二,武林盟主与魔头是为师兄弟,如今已联手与正邪合为一家。”

慕容遥抿唇,面色有几分难看,至于另一个当事人则是一脸云淡风轻似是一切与他无关。

“不管哪个传言,都是用来围攻我邀星堡再好不过的借口了。”

“的确。不过因盟主的岳父大人极力周旋加之盟主这么多年来的事迹,所以第二种传言不作数。此次武林大会,大家所商讨的,是如何救出武林盟主。”

杀账簿上的人,每次行事过后他们邀星堡的人总会将账簿证据留在死者身上,所以谁也说不得他们的话。可若是牵涉当今武林盟主,却是个邀星堡怎么都摆脱不了的麻烦事儿。

“敢问一句,宫堡主是作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宫懿瞟了一眼慕容遥,见慕容遥脸上多了几分忧虑,他心中又不免一阵欣喜。

“你邀星堡确实势力甚大,实力也是极好,可再好,若遇正道门派围攻,只怕最好也就是落得个两败俱伤。依我来看,倒不如将盟主大人放出邀星堡,谣言不攻自破,邀星堡虽仍有忧患,但若有盟主在这之中周旋,想来也不至于下场惨烈。”

第三十二章:苦衷

闻声,宫懿连忙看向慕容遥,只见慕容遥脸上若有所悟,他心中不禁暗骂一声该死。就是因为怕慕容遥会有这样的心思,所以他才会费心隐瞒,哪里想到这罗英居然会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提出这样的话来。

“不成!”宫懿立马喝道,“若是师兄回去,只会左右为难。若被那些人察觉师兄有意周旋,师兄处境便要危险,这般事情我决不允许。”

“可……”

慕容遥欲反驳,却被宫懿握了握手阻止了。许是因为宫懿面上的忧虑实在明显,慕容遥确实没再多说什么。

“罗阁主此次过来,莫不是就为了说这样的小事罢。”

听得“小事”二字,罗英眉头微微蹙了蹙,似是对此不予认可。

“不错。”

“蒙罗阁主担心,晚辈心中感激。罗阁主为此事而来,说实话,颇为出人意料。我原以为罗阁主会是为了让我不要灭你行风阁才特意着人递信与我想要相求见面。”

罗英闻此言看上去似乎也未恼怒,他勾了下嘴角苦笑一声:“行风阁是你父亲所建,即便你见我百般憎恶,想来也是不会去毁了你爹的心血的。你若是真要灭,想来行风阁早不存在于江湖之上了,既然迟迟未曾动手,想来也是只有这个可能,以后……怕是也不会对行风阁动手的。大抵,不过是杀了我以泄你心头之恨。”

倒不想是被看穿了。

宫懿面色沉了沉,心中略有一些不满。

“看来倒是瞒不过罗阁主眼睛。就当年的事情,晚辈心中有些疑惑,不知罗阁主可愿意指教指教?”

罗阁主迟疑了下,颔首应道:“你且说来听听。”

“其一,罗阁主与爹称兄道弟,何以要在爹死后调转枪头与外人勾结坑陷爹与晚辈?”

“此问想来没什么意义,宫堡主想来心中应是早已有了分晓。”

宫懿眯了眯眼,皱眉:“为何要背着我爹去参与行贿?”

“虽说江湖,倒与朝廷也有牵连。若要势大而不惹朝廷瞩目,一番手脚总该要做的。你爹为人太过耿直,他不肯,那这些事情便只好由我背着他去做了。我知他不在意势力是大是小,所做一切只为一人,可偏偏时局由不得他。宫大哥在世时,要查账簿的事情,我心中是怕的,我怕被他知晓我做了什么事而让他对我改观,与其末了被他瞧不起,倒不如趁他不知道的时候先下手为强,至少他死的时候,心里头看我我还是他忠心正直的罗二弟。”

宫懿沉默,而慕容遥迟疑道:“那……灭我慕容家的人里头,是否也有罗阁主的份?”

罗英摇首:“没有我的份,但说起来我也是帮凶。”

“何意?”

“慕容清既然要查账簿的事情,上面自然也会有我的名字。那时行风阁势力不似现在,自然算不得引人注目,只是宫大哥那样关心慕容清,此事败露想来也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我接到了要我一道参与灭慕容家的消息,只是我怕到时候有个万一会给宫大哥知晓,所以我没去,只不过也答允行风阁作壁上观,不参与、也不知会宫大哥。事情结束了,我再装作刚得到消息的样子将慕容家惨遭灭门的事情告诉给了宫大哥。”

宫懿冷哼着笑了一声:“敢情罗阁主这一手好棋当真是妙不可言。瞒得我爹至死都是被蒙在鼓里的。”

“哪里。”罗英摇了摇头,他嘴角凝起一抹苦涩,“想来……宫大哥后来是知道了的。赤叶林一行,恐怕就是为了试探我。我若不放消息出去,顾旬城不会放过我;我若将消息放出去,便可知道奸细是我。”

“那既然你已是顾旬城的人,为何……那个时候我们去到行风阁,你未对我们下手?于顾旬城而言,想来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在世上才是好的,可为何又会让我们苟活了几年方才准备在武林大会上对我们下手?”

见罗英面色变换,慕容遥循着宫懿的话问道:“可是罗阁主在此当中周旋的?”

罗英似是心中颇为纠结,他沉默了好一阵子,连连斟了好几杯酒饮罢了,这才缓缓开口:“我与他们达成了个协定。以宫堡主的身世为押,若是你们不出我行风阁,他们不得动你们,若是你们出了行风阁,我便要做他们指认你们的证人。”

“所以你那个时候与师兄比武,招招都出狠手,就是……”

宫懿未将话说完,然罗英已然知晓他想说何事,他颔首,面上苦涩凝得更是厉害:“我如何能让你们两个不一定能成事的小孩子出去?一旦出去,宫大哥一世英名就此不保,倒不如……当场将你们二人杀了,倒也算是圆满了。只是见到宫堡主,不由得记起了宫大哥,你一声喝过后,我倒也下不去手了,结果还是累了宫大哥。”

说罢了,罗英满脸苦楚再饮几杯酒,只是酒入愁肠愁更愁,哪里解得了他心中积累多年的愁苦。虽说一切都是被逼无奈,可若当年他循着宫垣的话未去参与行贿,兴许今日的行风阁不会在江湖上有如此势力,可至少宫垣还是好好的,他……也仍是好好的。只是……再后悔又有何用?事已至此,当日的因早已铸成了今日的果。

宫懿此刻的心情也是颇为复杂,该怨该恨,可偏偏罗英心中的矛盾这样之深,想要两全可奈何末了什么都护不全,如此看着直教人觉得他过分可悲,倒不知该如何去恨他了。

宫懿与罗英都沉默了,慕容遥听了这么多些倒也是不由得长叹了口气,顿了顿,他道:“此次罗阁主来邀星堡,想来定会有风声传出,这之后该如何做,罗阁主可有想好?”

“我若说……我欲帮你们,你们可信?”

慕容遥是略有几分惊讶,不过宫懿倒像是早已料到了,他唇角勾了勾,笑得狡猾有余。

“自然是信的。其实早已料想到了一些,罗阁主说要相助其实倒也不出意料之外,晚辈早已设了个位置给罗阁主,只待罗阁主助力。”

罗英怔了怔:“你就不怕我此次来,又是一个圈套?”

“自然是怕的。”

宫懿笑了笑,他唤来了个人,只见那人恭敬地递给了他一个小盒子,宫懿接过后,自里头掏出了一本册子朝着罗英掷去,罗英猛地接过,在翻开几页后他脸上面色变得难看非常。

“不过晚辈也是留了后招的。这么些年邀星堡在江湖上所做的也不单单是诛杀账簿上的人,江湖上各门各派见不得人的事情全都记录在册,罗阁主自然也不例外。此册子是备份,罗阁主若是喜欢,拿去收藏也好。若是罗阁主有背叛之心,这本册子便会在江湖上流传出去,到时候罗阁主身败名裂便怪不得晚辈了。自然,若罗阁主真心为我效力,待一切事了,这本册子上记录的事情,江湖上永远不会有人知晓。”

哪里猜得到宫懿居然做了这么多事,罗英怔怔地笑了笑:“看来顾旬城注定是要后悔当年怎么没有杀了你的了。”

“哪里的话。不过是众前辈教得晚辈如此的罢了,晚辈这点本事,在江湖中论奸诈想来还轮不到晚辈。”再扬了扬头,一侧侍从递着信朝着罗英走去,“罗阁主,这信里头写了日后你该做什么,照着做便是了,看过了记在心上烧去。之后每日三更时分会有人去行风阁与你接应,待会儿行涯会送你出去,堡前许会言语羞辱几句,罗阁主切莫要放在心上,不过是为了消除旁人疑心的。”

罗英拆信看了片刻,他颔了颔首表示已然了然,随即就有人端上火盆子,信入了火盆子,不消片刻便烧作了灰烬。

“宫堡主且放心,我罗某人今日所言皆属肺腑,交代之事,必当尽力。”

说罢后,罗英起身作揖,慕容遥起身还礼,而宫懿则仍是懒懒地坐在桌案前,只颔了颔首便有人将罗英带了出去。脚步声渐远,慕容遥这才缓缓坐回到了宫懿身侧,神色复杂地看着宫懿。

“师兄怎么了?总盯着我看?可是我太好看了让师兄看得移不开眼了?”

宫懿虽似狐狸那般笑得乖狡,可他笑得实在是好看,眼中几分慵懒更显美意。

慕容遥哪里经得起宫懿的调戏,他面色微红:“师弟……一直都好看。只是我没想到师弟竟然筹谋得那样深。”

听慕容遥这好像有些犯愁的声音,宫懿此刻不由得有些心慌,他害怕起兴许慕容遥会因他心机颇深而对他心生厌恶。

“师兄可是因此讨厌我了?”

宫懿的声音里带着些急躁,慕容遥闻言连连摇头。

“不是的,只是有些惭愧。你我皆是想要报仇,我想护你之心就如你想护我之意,可是与你相比,我却远做不到像你那样。”

原是这样。

宫懿松了一口气,也不顾及周围还有人在,他凑了上去在慕容遥脸上亲了一口,笑道:“我喜欢的就是师兄的耿直,师兄这样正好与我互补,何须自卑?话说起来,难道师兄就不关心我有没有收集师兄的册子么?”

“我自出江湖,自问从未做过什么违背良心的事情,想来师弟应是收不到。”

“坏事收不到,可别的……总收得到。”宫懿笑着搂住了慕容遥的腰,他感觉到慕容遥的身子僵了一下,“师兄何以觉得我会放任师兄十年之久?”

“!难道……”

“嗯。”宫懿笑道,“我可是日日派人去偷偷看着师兄的,师兄每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何时上的茅厕、上了多久、与何人说话……都记录在册,全都保管在我的书阁里头,我可都是清楚得很呢。”

帷幕后头传来了秋若晴的一声轻笑,慕容遥此刻面色绯红,似是能从皮肤中透出血来,他看着笑得乖巧的宫懿,明知宫懿此刻是在卖乖,心中明明是气恼得厉害,却又怎么都说不出一句狠话,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从喉咙间生生地憋出了一句话:“那些册子……回去后给我烧了。”

宫懿闻言是不依的,他一脸苦闷可怜巴巴地看着慕容遥,却不想慕容遥这次真是铁了心不肯让步。

“若、若是不烧,师弟……就别来我房间了。”

这句话效力确实厉害,宫懿再怎么不依也只得依了。唯恐下一刻就要被执行,宫懿连忙应声,心中却不由得一阵懊恼,早知道就不要以这事儿来调戏他那脸皮甚薄的师兄了,结果如今倒好了,这多年来的收藏看来是要捎给地府的老爹们暂为保管了。

第三十三章:了断

一回去,宫懿果真是当真慕容遥的面将他的那些收藏一个不落地皆数烧了,宫懿在这厢烧得那叫一个心疼,只得在心中不停地念叨只求他在地府的老爹们能收到他那些册子给他好好保管,待有朝一日他也下了黄泉,再寻老爹们要去。

“师兄,都烧完了。”

宫懿苦着脸走到了慕容遥的身边,掩不了的失落沮丧,看得慕容遥当真是哭笑不得。

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怨念与懊悔,宫懿苦着脸但见着慕容遥的笑,他心里头其实倒也是舒服了一下,可见到慕容遥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接下来又事事依着自己,宫懿索性就装作失落,就这样享受了一整日,直到入夜。

原是打算装久些的,可奈何时机不对没那么多时间让他那样作下去,再者宫懿也不愿见慕容遥伤神的样子。想想慕容遥如今已在他身边了,那些册子可有也可无,与慕容遥相比自然算不得什么。

由着慕容遥伺候着梳洗结束,待慕容遥上床爬进了里侧,宫懿这才躺下了身子面朝着慕容遥伸手环住了慕容遥的身子。

其实谁睡里侧谁睡外侧倒也不是那么重要,只是顾虑到自己睡得不安稳,恐会弄醒慕容遥,所以宫懿便寻了个借口说是堡中事务繁重他要早起,以着这个由头他便固定睡在了外侧。

这自然是假话,邀星堡里头能干之人比比皆是,且虽是邪门大派可皆是忠心耿耿,不少事务宫懿都是交代下去由着下头的人去做的,他这个堡主其实不过负责筹谋,其他麻烦的、琐碎的事情其实都轮不到他来操心就是了。

“师弟。”

宫懿向来不是一沾枕头就能入睡的人,不过慕容遥却是,如今他还主动说开了话,委实让宫懿有些意外。

“嗯,师兄可是睡不着?”

宫懿身高其实与慕容遥差不多,只不过他总爱睡在慕容遥的肩上,不管是说话亦或是呼吸吐息皆喷洒在慕容遥的肩上。

“也不算。”慕容遥似是在斟酌着句子,“你是让罗阁主去给你做什么了?”

原是在纠结这样的小事,宫懿暗笑道。

“倒也没什么,不过是让他去给我周旋。他们又要围剿我,虽然我邀星堡灭了不少门派他们势力不比当年,只是这么一堆人哄上来我邀星堡未必占得了什么便宜。我让罗英回去告诉老贼子,就说我邀星堡劝服了他让他做我们的奸细,好让老贼子掉以轻心,我们给老贼子假消息,换来老贼子的真消息,这个买卖总归不亏。”

“虽说有册子以作威胁,可是师弟……当真不怕罗阁主另有计谋?”

此刻黑灯瞎火的,宫懿自然是看不清慕容遥的表情,可脑中却能想象得出如今的慕容遥是有多担心他。

强掩着笑意,宫懿的手不规矩地在慕容遥身子上滑动了下,感受到那人身子一阵轻颤还未得意几分,游移的手即刻被一只满是剑茧的手给按住,于是又老实了几分。

“他有计谋也好,无计谋也罢,此次成败他都不是至关重要之人。师兄该知道的,此次事情里头的关键该是账簿。再说,师兄觉得何以这次我又让若晴出面弹奏?”

“难道……琴音有问题?”

慕容遥迟疑了,因他此次听这曲子并未觉得有所不适。

“师兄说对了。若晴此次弹的是第三曲,辅以罂粟花所研制成的暗香方才有效用。师兄吃过这琴音的苦头,该是知道酒与若晴的琴音相性甚好,罗阁主连连饮了几杯,效用该是更厉害才是。他的酒菜里头下了蛊毒,此蛊受琴音、暗香与酒催化,厉害非常,罗阁主若是有反叛之心则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那何以我们会无事?莫不是酒菜里头掺了什么解药?”

想来想去,倒也只有这一个解释法子。

“哪有什么解药不解药的。”宫懿苦笑了声,“我先天经脉异于常人,若晴的曲子怎么弹对我都是无用的。至于师兄……行涯趁着师兄不备不是拍了下师兄你的肩膀么?那个时候行涯其实不是对师兄打招呼什么的,不过是给师兄的穴道上扎了一针,以免师兄受那琴声扰乱。师兄为人耿直,只是怕师兄会将心事流露在脸上,所以我便没说,反正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旁人的事情师兄关心也是无意义,不如多关心关心我才是。”

说着说着,宫懿声音里还有了几分撒娇意味,宫懿心中有些醋意,不过未表露得太过明显,他怕会吓着他这位师兄。本当慕容遥会不会因他的隐瞒而有不快,不过慕容遥似是也没有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也只是轻轻地应了声,听他的声音里头似是已经有了几分的困倦。

这样容易就要睡着了,真是可爱。

宫懿心中暗暗想道。

“过两日待右护法回来,我交代些堡里头的事务便要走了。”

“走?”慕容遥在听到这字的时候,强撑着挥散了几分睡意,“师弟要去哪里?武林大会的事情怎么办?”

“武林大会的事情基本上都在我预料之中,事情全都交给左右护法还有四位阁主去处置就行了。罗阁主那边也会传消息过来,想来问题不大。我之后打算去一趟少林,若是师兄想跟着,便携着师兄与姬行涯过去,只是师兄得易容一下。”

宫懿要去少林,所为何事已不用多说,除非是傻子,不然都该料想到了。

慕容遥惊道:“师弟是要去报仇!?”

宫懿轻点了点头,只是他回答得不以为意,却听得慕容遥心中焦躁。

“师弟,此举万万不可。如今武林大会众人恨不得将你诛之,若此时再引上少林寺这么一笔祸水,只怕更是多了一个话柄在他人之手。若顾前辈此刻在此,想来也不会希望你为了他而惹祸端引来杀机。”

宫懿哪里不晓得这些?

当年顾淳临死之前,也曾对他说过要他不要被仇恨心蒙蔽了双眼,只重复地说着要他好好活下去。

此前宫懿确实日日想着要如何将这三个秃驴抽筋剥骨以泄他心头只恨,以慰他父亲在天之灵,可他哪里不晓得自己到底为何苦苦纠结于要杀他三人呢?他非要杀那三个秃驴,不过是因为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若是可以,兴许他最想杀的是他自己,只是因为不能也不行,所以只好将一腔怨愤全都对准了那三个秃驴。

如今有了慕容遥,这条他不珍惜的性命竟也稍稍的多了几分价值,教他不得不珍而重之。这么些年来拿三个秃驴都闭门遁悟禅机而不理俗事,想来也许是因为对当年杀了顾淳一事心中有悔,因而遁离江湖,即便到今时今日邀星堡在江湖上闹出这样大的喧嚣也依旧不闻不问潜心修习佛道。

“师兄你就放心罢。”

宫懿笑道。

既然三个秃驴有悔过之心,他倒也不必去惹上少林上上下下一干和尚,虽说不是他打不过,不过那帮秃驴一拥而上想来也是麻烦得紧。他顾虑慕容遥,日后慕容遥想必是要被人视为与他一道的恶党,他若行了太多恶事,只怕最后受累的会是邀星堡的人与慕容遥。他不想慕容遥因为他而不得安生。

不过,也不能就此一笔带过就是了。

“我此次上少林也不是为了血洗佛门的。我总得积点德,免得日后下了地府害得师兄随我一道被发配去了十八层地狱里头不是?”

宫懿拿着日前慕容遥说的肺腑情话打趣道,那人不大好意思,立时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想去少林,抓那三个秃驴出来,要他们给我父亲磕头认错去。本想是等到围剿了过后,再去少林提人,只是怕待围剿事毕,那时候也不知道我有没有那机会再上少林抓那些秃驴去做这些事情了,倒不如……趁这个时候,先了了个心事再说。”

宫懿眼帘微微敛起,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面上涌起了些些阴沉,只是这房里头没有亮着灯火,慕容遥瞧不见。于宫懿而言,他也是为此庆幸非常,还好慕容遥此刻看不见。

慕容遥怕是也不知道宫懿的心事,只当是宫懿对此次的围剿没有信心应对,他浅笑了下:“师弟在说什么呢。此次事了,师弟不是答应了要与我一道退隐江湖的么?自然是机会多得很。”

“是啊……多得……很。”宫懿此刻莫名地感觉到了些许的困倦,他带着些许笑意应道,“到时候呢,便带师兄去到江南,听说那里风景好,山明水秀、四面环水、依桥成街,人也是水灵灵的,不过到时候师兄可不能多看我以外的人,到时候我可是要吃醋的;还有西域,听闻那边美酒甚多,歌舞也是与中原不同,到时候你我一道前去吃尽牛羊喝尽美酒,回来的时候兴许还能胖上一圈,只是听说西域女子衣着颇为奇怪,不似中原女子包裹得层层叠叠的,到时候师兄也是不能多看他们,不然我就要急了。”

“嗯。”慕容遥的声音分明是那样近,可宫懿听着却是时远时近有些飘忽,“我只看师弟。”

简短的几个字教宫懿心满意足,他缓缓地闭上了眸子,轻轻地吐息着入了睡,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呼吸,可呼吸间又带上了淡淡的一股铁锈气味。

第三十四章:梦回

“感觉如何?”

扎过了针,姬行涯一边收他的银针一边问道。

试着运气,虽说丹田之内气息蕴满,但总隐隐作痛。宫懿蹙了蹙眉头,摇了摇头:“效用不甚理想。”

“不理想也是正常。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我看你是要被这把刀活活捅死去了。本还能再拖延两年的,如今倒好。”

“就为了那两年虚寿,不值得。”淡笑了声,宫懿伸手拿过茶杯饮茶,压下喉咙口那一口血腥子气。“再说,不似预算的那样,又哪里是因为我贪图情欲了。”

姬行涯也是不得反驳,只得冷眼瞪了两下宫懿。

宫懿所说确实是实话。

他们所用的禁术乃是强行施针服药打通经脉勉强加固罢了,这经脉本就脆弱,强行习武不过是加剧经脉衰化,到了施针也无用之日,经脉便会无比脆弱,便连血液也难以流通,末了,便是积血于身体里头,最后爆血而亡,死相凄惨无比。

这么些年宫懿总忙着报仇的事情,日日夜夜练武上门报仇,耗费心力也更是加剧了对他经脉的衰化,死期提早了几年其实早已在他意料之中。虽是早已料想到,可如今慕容遥待他实在是好,他不免有些贪心了。

起初只想着抓着慕容遥,不管慕容遥乐意与否,只要能与他亲近一些,死了他也就满足了。可如今,他竟是不舍得死了。

“姬师兄。”

宫懿难得会这样唤姬行涯,姬行涯登时竟是有些受宠若惊。

“怎、怎么?”

“我这两日,重复地做了一个梦。梦里头我在一座桥前面,后面树影萧瑟,有着呜咽哭声。桥的那头有爹、有父亲、有娘、还有师兄的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认得出娘还有师兄的爹。他们看着我,在张口说着什么,可我听不真切。心里头总是清楚不能上那座桥,可是偏偏管不住自己的脚,非要上桥。”

那是这两日夜夜重复的梦,能与他们相见,本该是喜事,可对面四人无一人是在笑的,他的娘,甚至在那里暗暗抹泪。

“姬师兄,你说,我梦里去到的地方,可是死人归去之所?”

宫懿看向了姬行涯,却见姬行涯的脸上是一片死灰,总是不带一点波澜的眼睛里头带着几分愁、几分惧,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的猜想许是对的了。

“若是青衣还在,兴许还能拖些时间……”

姬行涯这话里倒有几分自责,他看上去失魂落魄的,宫懿哪里见过姬行涯这个样子……

不对。

宫懿忽地想到说这话似是太断定了,曾有一次,他也见过姬行涯似这样失魂落魄的。

“姬师兄不用自责,既是命中注定,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宫懿苦笑了一声,却怎的都不敢让慕容遥知晓他现下的身子情况。

“姬师兄,旁的也没什么了。只求你帮我好好瞒着师兄,至少得等一切事情了结了,之后这身子如何,姬师兄也不用费心了。”

姬行涯眉头轻蹙着低下了头,他思忖了片刻,而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地再抬头,咬了咬牙:“堡主不用担心,这世上想来有一人定能救师兄。我即刻回房修书一封,想来迟则一月,快则十日,定能前来。”

聪明如宫懿,闻这话总不由得会想姬行涯所说的那人若当真是存在于这世上,想来姬行涯也不会时至今日才搬出此人来。要么就是那人性情古怪,要么就是姬行涯想予他宫懿一点希望。若是前者,想来对方肯来的概率该是很小,不过至少有些希望。

左右答允也是无害,宫懿便颔了颔首道了声谢便由着姬行涯携着他的药包出去了。姬行涯出去不久,慕容遥已与邀星堡中的易容能手秋若晴一道进来,秋若晴给慕容遥易容成了个相貌颇为普通的女子,慕容遥穿着一身轻飘飘的女装,梳了个少妇的发髻,走路间许是因为害羞,带着几分的忸怩。

“师弟,我……当真要以这样的装束……?”

慕容遥许是觉得这样的姿态是有些多余了,其实宫懿也这样觉得,但一想到那女装之下的身体是慕容遥那留有他的痕迹的身子,宫懿便一阵激动,自然是不会答允让他卸下这样一身好装束的。

心中暗想着秋若晴当真是了解他的心思,宫懿掏了掏怀里,自怀里头掏出了一样他多年来随身携带着的东西走到了慕容遥的跟前。

“师弟?”

慕容遥唤道。

“师兄这个样子极好看,就是少了点东西。”

亮出了手中的东西,那是慕容遥当年买来送给宫懿的银簪。银簪保管得很好,只是兴许是因为常常被拿出来把玩,略廉价的簪子看着有些旧了,但簪在那略显朴素的发髻上倒又显几分精致。

“这……”

慕容遥恍惚地摸上了那支钗,钗上仍残有宫懿的体温。

宫懿淡笑了声,他亲了下慕容遥那被抹上了口脂的唇:“何以结相于,银铃锁搔头。”

这简单十个字,登时教慕容遥羞得坐立不安,他时不时地瞥了眼一旁冷眼旁观的秋若晴,偏偏口才不好,他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还是许久后秋若晴看不下去他俩这样你侬我侬的样子,这才开口抓过了宫懿将他摁在了凳子上开始着手为他易容。

秋若晴的易容术其实也是堪称一绝,此易容除非是用秋若晴特制的药水,否则沾水遇火都不能教这假面褪去半分。未用几时,铜镜中的宫懿便俨然变了一个人,面上的病弱被掩去、换上了个普通男子的面相,瞧着倒像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如此与慕容遥站在一块儿,倒真是一堆般配的夫妇。

“若晴,我走之后,一切事务都交由你们去办了。”

外头姬行涯已经换上了小厮的行头背着包袱在等着他们了。姬行涯不怎么在江湖中露面,所以也无需费心易容,就那样去便可以了。

“这是自然,望请堡主放心。”秋若晴应着,便朝着慕容遥行了个礼,“愿堡主一路顺通,平安无事。”

将秋若晴抛诸身后,宫懿只淡淡应了一声便轻搂着慕容遥走出了房。此行既是生意人的装束,自然骑马便不合适了,倒还好,邀星堡里马车还是有的,只是苦了姬行涯扮的小厮不得不坐在外头驱马赶路。

邀星堡里头各个都是身怀武功之人,好马自然是备着的,就是没什么人用马车,这次出行的马车不免破陋了些,里头的空间略有些狭小,坐着也不是那样舒服。自然,这样的一点不适对习武之人算不得什么,宫懿虽身子不大舒爽,不过倒也不打紧,反倒是这样狭小的空间让他有了借口好与慕容遥贴坐在一块儿,他心里其实是满意得很。

一路上聊着,偶尔趁着慕容遥未有防备吃几把豆腐,虽说是去办正事儿,可是这路上的心情倒是舒服得好似是去郊游。真要说美中不足的,就是下马车时姬行涯面上那掩不去的鄙夷。

许是两人的气质不凡,即便是相貌看着平平,这一路上却也总会有不少目光看向他二人。宫懿向来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人,但慕容遥却不同,他一身女装还给人这样瞧着,当真是让他羞愧得要死。每每下了马车进了客栈酒楼,慕容遥总是垂着头羞窘着,不知情的人看着倒是觉得满是女子的娇羞之气,分明已为人妇,却还能这样,倒是更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个是羞于以那样的装扮在人前晃悠,一个是虽想给人瞧瞧他的良眷却又吝于给人多看两眼,莫名间反倒是达成了共识的二人往往都是要了包厢或是让店小二送饭进房吃的。

慕容遥去应门的时候,宫懿注意到了那店小二多看了慕容遥两眼,登时心中就老大不愿意,前一刻还与慕容遥调笑着的脸此刻竟是乌云密布。

前两日便是如此,慕容遥也早已心知了宫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慕容遥不由得轻叹了口气,待店小二出了房,他关上了门,这才走到了宫懿身侧无奈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时候让秋姑娘为我易容成个小厮,想来也是没什么的。”

总归是后悔与欢喜兼半,宫懿心中暗暗寻思着若这世上除了他与师兄以外的人都是瞎子,那便好了,脸上半带着不情愿:“哪里想得到这外头的人竟是这样,易容成这样普通的相貌还能有兴趣。若是不易容,岂不是要贴上来瞧了,当真没见过世面,哼。”

一边说着,宫懿一边软着身子靠上了慕容遥的身子,他是心中气恼,想到这饭菜是适才那不知好歹的店小二送上来的便怎么都不想吃。他不吃,慕容遥便夹着给他吃,心中自然还是气的,可是慕容遥亲自喂他,再怎么气遇上这样的体贴此刻也是化作了棉絮。

张口吃了一口,这饭菜味道当真是平平无奇,若是这样的厨子在他邀星堡里,想必不用三日就能请他收拾包袱走人了。

“师兄当真是坏,见我气恼怎的都不宽慰我?”

话语里带着几分的埋怨,可宫懿手上的动作却不见他有多失落。

“师弟适才不还说的么?这样普通的相貌还能有兴趣,倒不知道师弟怎么还能在气恼之余有兴致做这样的事情?”

说归说,慕容遥仍是在喂一口宫懿再自己吃一口地这样继续着。

“嗯……”

宫懿眼珠子滴溜转了两下,寻思着慕容遥也是精怪起来了,竟也能回他了。

心中觉得新奇之余,宫懿笑了笑,声音带着几丝甜腻:“这不是气恼得控制不住手了么?师兄不如用身子好好安慰安慰我,兴许这手就又能受我控制了呢?”

见慕容遥蹙了蹙眉头,嘴巴翻动了下似是要说什么,唯恐慕容遥要拒绝,宫懿索性先下手为强,趁着慕容遥不备便一下子亲了上去,待唇齿交缠罢了,慕容遥也是神智微有些飘忽不清了。

“晚膳……还未用完……”

迷糊间,慕容遥只能这样说道。

“无妨,安慰完了再慢慢用膳。”

乖狡地笑道,宫懿便牵着慕容遥到了床边,心中暗暗想着该要收敛一些,不过此刻色在心头,哪管得上那把刀何时落下,自然是先偷欢片刻再说。

第三十五章:对错其一

翌日,宫懿就被姬行涯好好地唠叨了一番,慕容遥在一旁听着姬行涯那些冷言冷语虽箭头不指他,可皮薄的他却也不由得感觉到了一些耻意。

接着几日,宫懿许是被姬行涯训斥了一顿,倒是安分了许多,所言行间还是会有调戏,但总不会动不动便拖着慕容遥去到床上。

奔波了几日,他们三人这才到了少林。

时隔几年再次步上这层层青石阶,宫懿恍惚忆起当年他好不容易习了两年武功,却因一时少年冲动孤身闯入少林。顾淳便是在这青石阶的尽头被那三个和尚打破命门,自顶头滚落至青石阶下头。今日重回故地,心情复杂之余,又不由得觉起些许悔恨之心。

“……师弟、师弟?”

失神之际,却给慕容遥察觉到了宫懿的失常,连连唤了几声有余,宫懿这才幽幽回神,看向慕容遥。

回了回神,宫懿笑道:“怎么了?师兄?”

宫懿其实此刻面色苍白没有血色,偏是因为秋若晴的易容此刻竟是看不出来分毫。

“没什么,只是见你失神,不由得担心,叫你一下。”

“往昔已去,无需再念。”

姬行涯的声音自后头轻轻地传来,不由得自嘲自己的心思居然给姬行涯看破了,宫懿淡笑了笑未接话便抬步径直朝着山门走去。

山门口有两个守门僧,宫懿走至他二人面前,那二人看他略有几分困,他二人朝着宫懿行礼,道:“这位施主请问有何贵干?”

“贵干不敢当,在下此次来少林,是欲见三位大师。”

“三位?不知施主所说三位是哪三位?”

宫懿嘴角勾了勾,缓缓道:“我与了凡、了忧、了妄三位大师是旧相识,一别数年,此次路经此县,特上少林前来拜会。”

那两个守门僧闻言相互面视一眼,疑虑一下,道:“不瞒施主,三位师傅早已闭关遁悟禅机,已不理世事更不会客,此次施主前来,想来三位师傅是不会见的。施主跋山涉水来我少林,此次怕是白来了。”

“白来与否想来不是二位小师傅说了算的,何不为我通传一下,指不定三位大师愿意出来相见呢?”宫懿说着,自姬行涯手中接过一封信函,再递上一包东西,“烦请两位小师傅将此物交与三位大师,相信他们必然会答允与在下一见。”

宫懿递的包袱里头装的乃是当年被了忧打断了的碎剑,在这包袱里头多少有些重。那小和尚迟疑了下,却见宫懿一脸笃定,便也只好应下。

“那还请施主在此稍候片刻。”

说罢了,小和尚疾步离去,宫懿站在原地,淡笑着等了未有片刻,便见那小和尚小跑着过来了。

“施主,三位师傅有请。”

小和尚做了个“请”,另一个守门小和尚虽瞧着似是有些讶异,不过也还不算失礼,那一抹讶异即刻便被隐去。

走了一阵子,小和尚便将他们三人带到了一间禅房门前,他叩了叩门:“三位师傅,静言已将三位施主带到。”

“请他们三位入室罢。”

里头传来的声音比宫懿记忆里头的更苍老了一些。

微有些旧的木门被小和尚推开,发出了“嘎吱”的声响,小和尚领着三人入室,那三个老和尚正坐在榻上,见他们三人,老和尚们面上带有几分讶异,待小和尚关上门离去,三个和尚这才缓缓开口。

“不知施主是哪位?”

“了凡大师见到信物,想必该是猜得到我是何人。此次情况特殊,出门时稍稍做了些手脚免得给人看出罢了。”

宫懿说着坐到了屋子中间的木桌边上,他拉过慕容遥,让慕容遥坐到了他的身侧。此乃是佛门清静之地,两人太过亲密总也是不好的,慕容遥本不肯做,可见宫懿眼神最后还是不由得退了一步。

三个和尚见状也是缓缓自榻上下来,走到了桌边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了忧道:“此次宫施主来我寺,想来是要为当年之事前来寻仇的罢?”

“大师莫不是贪生畏死,想要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罢?”

虽是无杀人之意,不过宫懿对这三个和尚总有几分意见,言语之上自然不会恭敬。

了妄摇了摇头:“施主心中有仇怨解不开,既是因我们三人而起,且这数年不得解,想来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三人自不会推却。”

“只是佛门圣地,还是少见血光的好,若施主欲动手,还请与我们一道去到寺外。”

三个和尚似是早已心中有了准备,宫懿唇角勾了勾,轻笑了声,他斟茶饮道:“三位大师倒是无需惊惶。我这满手血腥,暂且也是无意再惹罪孽。只是恩怨在那里,宫某不得不算。此次前往少林,不过是欲请三位师傅随宫某去到父亲坟前磕头认错,不过如此。”

“磕头倒是无妨,认错却是难了。当年之事,若非宫施主欲闯我少林去夺前武林盟主委我们少林待为保管的东西,想来顾施主也不至丧命。”

宫懿闻这似是在说顾淳死得应该,心中顿生恼怒,脸上阴晴不定,他眉头一皱,似是就要发作。还是慕容遥唯恐他会一言不合便与三人在此大打出手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宫懿强吸了一口气,这才心中稍稍舒服了一些。

瞄了眼宫懿,姬行涯在一旁缓缓出声:“三位大师难不成就不想知晓堡主他为何当年宁可只身犯险独闯贵寺也要来夺锦盒么?”

“若是可以,自然是想知道的。”

“三位大师,这寺里头莫不是没有人见过锦盒之中所藏的东西罢?”

宫懿如此一问,三个和尚不约而同地颔首。那了妄道:“只道是里头藏的是前盟主大人的家传秘籍,遭人窥觑故托本寺代为看管,既是家传秘籍,寺中众人自然不会擅自打开锦盒去看。”

心想着难怪,宫懿在心中暗暗冷哼了一声,此刻不由得寻思起若是这帮迂腐的蠢和尚知晓了那锦盒里头所藏的是什么,倒也不知道是要作何感想了。

“慕容家一案,想来三位大师该是还记得。”宫懿如此问道,那三个和尚闻言颔了颔首。“三位大师又可知道其中事情为何?”

“闻是宋庄主觊觎慕容家家宝,方才引起这一夕祸事。”

慕容遥闻言眉头轻皱了皱,但仍是忍着未说话,免得给人听出他嗓音有怪。

宫懿与姬行涯二人则是轻笑了声,宫懿哼笑道:“三位大师莫不是真的觉得以宋家庄之力能一夕找得慕容家仇敌在一夜间一道灭了他们家数十口人命罢?且不说现实与否,宋庄主当年若真这么做了,江湖上又岂会没有一点儿波澜?再说,只为一些家宝,便要灭人家满门,这……不觉得太滑稽了些么?”

三个和尚纷纷皱了皱眉头,互相对视一眼倒是不知如何辩驳。当年他们未参与武林公审,只是听闻师兄回来说那宋志兴被捕受审之际一口咬定一切皆是他的作为,加上行事时间过程皆能详细述尽,少许不合理倒也是被众人所忽视了。

“依宫施主所言,想来此事另有阴谋?”

宫懿颔首:“不错,此事也与我两位父亲有关。我爹宫垣欲探慕容家惨案反遭贼子毒手,后有人暗夜投书告知我证据所在处,我当年年少冲动也是报仇心切未待考察便连夜冲来少林欲夺得证据,而我父亲顾淳则因此事为由而魂断少林。”

此言一出,三个和尚纷纷倒吸一口气。宫懿虽未明说,可话中意思已然指明了那锦盒中的东西是什么了。

“阿弥陀佛,老衲愿意相信前盟主的为人,宫施主还请切莫要出言诋毁旁人才好。”

终是正邪有别,他一个邪道中人所说的话难为人所信服。

宫懿心中暗暗想着,此刻当真是有了几分杀心,若非是他如今内息不稳、大局未定更不能为父亲所留下的邀星堡雪上加霜,他当真是恨不得在此杀了这三个秃驴作罢。

正恼怒着寻思着该不该将这三个和尚带回堡里将账簿砸他们脸上呢,一旁慕容遥见自家师弟被这样质疑人格,此刻已是按捺不住,顾不得自己男子之身许会被识破,便出了声。

“三位大师这样略显偏颇,想来是有失公允之心罢?”

那三个和尚显然是不想这妇人扮相的人口吐之语竟发的是男声,他们三人一个愣怔。宫懿也是没想到慕容遥竟会比他更按捺不住,心中半惊半喜地侧首看向了那相貌平凡可怎么看都是异常勾人心弦的人。

“不知阁下是……?”

被问及身份,慕容遥有片刻的迟疑,虽觉有些丢人,却还是坦言应道:“在下名唤慕容遥,如今处境复杂,此次来到贵寺为免引人注目便做此打扮了,还让三位大师见笑了。”

知晓眼前此人竟是此刻即将让江湖上正邪两派纷争爆发的导火索,三人又是不免一阵惊愕。都谣传当今武林盟主身处险境、生死未卜,可再想想这当今武林盟主与魔头又为师兄弟,其中师兄弟情谊在那里,会有今日这番变故倒也寻常。

第三十六章:对错其二

三个和尚点头,不约而同道:“原是当今武林盟主。”

三人施以一礼,慕容遥见状也还了个礼。

“三位大师想来多少应该听闻江湖中有个把门派掌门被邀星堡人所杀,死时身边放着一本册子,记录其所做恶事,其中附一纸条,记有贿赂。”

本说这些恶事由魔教登出该是为人所不信的,可亦有无聊之辈暗中查证,结果都与册子上所说几乎没有出入,久而久之倒也都是无人再敢喧嚷着说是邀星堡造事,至于那些掌门更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根本无人会可怜他们一丝半点。

了忧点头:“难道说锦盒中所藏的……是……?”

“是一本账簿。所制之人是何人倒也不清楚,记的都是正道中人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以前偶然落到了我爹手里,怎知牵连甚广,还未等我爹公之于众便遭人灭口,账簿亦是不翼而飞,哪里想得到这本账簿后来更是连累了师父。”

慕容遥那样说着,许终究是觉得宫垣之死还是他累的而不由得轻垂下了头。见慕容遥这样子,宫懿心中也是一阵轻刺,他不由得伸手抓住了慕容遥的手,愈发显得骨瘦的手轻捏了捏慕容遥似是在安慰他一般。

“当年我与师兄二人好运活了下来,追查此事一直去到了武林大会。因当年家中老仆死前给的一点线索,将事情怀疑到了宋志兴宋庄主头上因而夜探宋家庄,哪里晓得却被施计反将一军。那宋志兴为了我爹夺得的账簿残页而将我囚于宋家庄地牢里头拷问我残页下落,师兄因合上了顾旬城之女的眼,因而宋志兴成了替罪羔羊,结果师兄被蒙骗在鼓里头成了他顾旬城的上门女婿。之后种种,想来三位大师也该是知道的了。若是不信,账簿余下残页尚在我邀星堡中,只剩几个大头与不成气候的杂碎,届时想必三位大师定能心服口服跪在我父亲坟前向他老人家赔不是。”

宫懿此话说得实在是信心足得很,那三个和尚虽仍不敢相信那瞧着一身正气的顾旬城竟会是个卑劣阴险之辈,可此时此刻却又不由得对宫懿有了几分的信服。

三个和尚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这才颔首应道:“既是如此,那便随宫施主一道下山走一遭罢。”

“如此我三人便在外头等候三位大师准备妥当了再一道上路。”

说罢,宫懿便要起身,亦不知是不是坐久了,起身之际他身子微微一晃,惊得慕容遥与姬行涯纷纷自两侧搀扶住了他。

“师弟!?”

“无妨。”宫懿摇了摇手,站稳了身子,“毋庸担心。”

说着宫懿便要携着慕容遥他们二人出禅房,正要出房门,那了妄却忽地出声。

“宫施主且慢。”

宫懿转身,不懂这了妄是要做什么。

“不知大师有何赐教?”

“宫施主,你的身体……”

了妄话出几字教宫懿此刻面色一变,他皱了皱眉头,朝着慕容遥与姬行涯使了使眼色:“两位师兄还请到外头去等一等我罢。”

慕容遥是有些疑虑的,不过见宫懿既然不愿他在旁听话,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便随与姬行涯一道出了门。待门关上,宫懿这才缓缓坐回到了桌边:“大师可是看出了什么?”

了妄浅笑了下:“略窥得一二罢了。老衲此生痴于药道,倒不知宫施主可愿让老衲切一切脉?”

寻思着倒也无妨,也许是还有些许求生之念,宫懿也不退却便颔了下首,他稍稍掀起衣袖将手臂递至了妄面前。了妄瞧了眼宫懿消瘦的手臂,这手臂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习武之人该有的,他眉头轻皱了皱伸手探向了宫懿的脉。切了片刻,他眉间阴霾愈发重了许多。

“大师可看出了什么?”

收回手臂再放下衣袖以掩饰那消瘦手臂,自打离开邀星堡宫懿便察觉自己身子再日益消瘦,饭量还是那些,却偏偏似是身子吸收不去那些饭似的。慕容遥虽察觉宫懿手脚瘦了许多,可是因宫懿就连行床事之际都未将衣衫褪去,所以仅是手脚掌倒不明显,若慕容遥能见到宫懿的身子,想来怕是要吓到他的了。

“施主的脉象……可是已到了无解之境了?”

宫懿耸肩,淡笑却不作应答:“倒是想起一件事。若是三位大师随我回到邀星堡,见过作为证据的账簿证明我所言非虚,不知三位大师打算如何做?可会偏私?”

“自然不会。我辈循的乃是公允,若前盟主当真是大奸大恶之辈,我少林自当与邀星堡一道共除奸党以还武林太平。”

了凡如此说道。

心中暗想着这江湖武林哪里会有一天太平的,可宫懿嘴上也是没说,寻思着就算他当真是要提早殁了的,若能得少林助力,想来邀星堡与慕容遥都可暂绝后顾之虞,此刻心中倒是稍稍安心了一些。

“愿三位大师到时候可得念着初心。”

不由得轻咳了一声,宫懿缓缓起身,朝着三人稍行一礼便出了禅房。外头慕容遥他们在等他,慕容遥朝他担心地看了一眼,宫懿不由得笑得柔光满面。

快步迎上前去,一近到慕容遥身侧,宫懿便即刻笑盈盈地迎了上去,一把伸手揽住了慕容遥的腰肢:“师兄适才维护我,当真叫我开心。”

说罢了,再在慕容遥脸上亲了一下。毕竟是佛门清净地,遥遥有个把弟子瞧见此景,在心中感叹了一下便连忙念了两声“阿弥陀佛”而后随即转身绕道而行,当做什么也没见到。

慕容遥顿感一些尴尬,总觉得似是做了不好的事情污了这佛门清静之地,他不敢用力只作势轻轻推了推宫懿以示抗拒。

宫懿本还是想再调戏慕容遥一二句的,可姬行涯又用着一脸“再这么下去我便要让你当阉人了”的表情瞪着他再轻咳了两声,心中不由得暗暗咒骂一声,宫懿倒是稍稍收敛了几分。

不待片刻,三个和尚便自禅房里头走了出来,出家人出行本也没什么好带的,所以自然无需那么多时间磨蹭。

那马车本就小,自然是容不下五个人坐里头的,宫懿也不愿那三个老秃驴夹在他与慕容遥之间妨碍他二人这仅有的一点时间里调情。他是不介意,就是他那脸皮甚薄的师兄定是要介意的。

说来那禁术反噬也实在是厉害,一旦感觉身子有些气力不支的时候,身子日益虚弱,如今施针早已是无用,两日前姬行涯便不再给宫懿施针了,只是靠着青衣离世前炼出来的续命丹强行吊着暂且缓和宫懿身子里的经脉滞阻。续命丹是约莫指缝大小的,用了无数珍贵草药,花费了青衣几年心血方才炼出的,也是青衣痴心于顾淳算得上是爱屋及乌而不惜耗尽耗空内力炼就的丹药。

几年沥尽心血散尽万金更累了一条人命方可得的这四十几粒可说是宫懿最后的一根稻草,去世前青衣留言说是待施针无用的时候服用,一日一粒,到撑不住时便是一日二粒,四十几粒可勉强维续宫懿一月多的性命。

一月有余,也恰好赶得上半月后宫垣的祭日。宫懿倒也不由得心中暗暗觉得这老天爷待他多少还有一些厚道。

原本宫懿便是寻思着要在宫垣祭日将一切公之于众的,此刻报仇大计基本已是布好了局,倒也不用急着回邀星堡,一路上慢慢回堡届时想来秋若晴、姬行涯他们应是也处置得差不多了,再回去想来时间也是恰好的,在此之前,他就想与慕容遥一道逛着回邀星堡,稍稍享受片刻这短暂的欢愉也是好的。

“姬师兄,这三位大师就烦你带回邀星堡处置了。我与师兄晚些回去。”

许真是没多少日子了,宫懿不似往昔那般言语上待姬行涯不敬重,自打出堡前往少林那日起便开始恭敬地唤姬行涯为“姬师兄”了。对宫懿这样的一点变化说起来姬行涯倒是欢喜不起来,毕竟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师弟,他倒宁可这个师弟活得长久些、还继续似以前那样没大没小的好些。

倒像是早已料到了,姬行涯颔了颔首:“好。师弟也当心身子,记得早日回堡。”

那封书信寄出倒也不知道可有收到回信,以那人的性子时隔多年自己写信相求他应是不会不允,只是那人性子想来古怪……

姬行涯心中暗暗想着,眉头轻敛了下也没再多说什么,再朝着慕容遥嘱托他好好照顾宫懿后便架着马车带着三个和尚一路朝着邀星堡而去。

“师弟,你可是有什么瞒着我?”

多少还是感觉出了些违和感,慕容遥看向了宫懿。

心中暗暗想着这迟钝的师兄怎么此刻却忽然细心了这么许多,宫懿浅笑了笑:“哪有,师兄是想多了。”

慕容遥蹙了蹙眉头,似是半信半疑:“你不是每日需得姬公子为你施针的?此刻让他走了,何人来为你施针?”

宫懿闻言连忙笑道:“姬师兄给了我一瓶丹药,每日服食一粒便可以啦。这日日施针的,总归是要痛的嘛。再说与那三个和尚一道上路还怎么与师兄亲热,咱们忙里偷闲,下了山买两匹马一路逛回邀星堡,不是快活似神仙么?”

“何不待正事结束再慢慢游乐人间?”

他哪里敢告诉这个人自己的性命许就只有一月有余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的了呢?

若是说了,想来这人定是要难过的。

待到日后他殁了的那一日,再要姬行涯给慕容遥喂上一瓶忘忧水,到时候他师兄忘了他这个人,想来就算是他死了,师兄也是不会难过的啦,就是他会有几分不舍得罢,不过与其要他死后见师兄心里难过,倒不如让师兄忘了他,至少还算促了件好事。

不敢说出心中盘算,宫懿眼帘轻垂,掩过他眸中几丝愁,声音里头却又是那样甜腻腻的教人察觉不出分毫。

“就当做预热嘛。师兄答允我,好吗?”

听得那人叹了一口气,而后的回答宫懿早已了然于心。

第三十七章:缱绻

下到了山,宫懿自告奋勇去买马,自然,他是另打了小算盘的。在马厩里头挑来挑去挑得一旁卖马之人都嫌烦了,他这才挑了两匹老马。宫懿一身打扮看着也算是非富即贵,那卖马人原是想着这次许能够大赚一笔才这样耐着性子,哪晓得折腾了半天竟才赚了个小头,心中那叫一个恼火,不住地骂着宫懿小气鬼。

宫懿哪里管这马夫,要说好马他邀星堡里多的是,皆是日行千里的良驹,即便是最差的一匹牵出来也比他这破马厩里的好上几倍。再说,他要好马作甚?日夜兼程赶回邀星堡去么?自然是老马好,老马还能识途,还能行得慢些……

呃,咳咳。

“怎的师弟去了好半天才寻了这样两匹?”

宫懿顺着慕容遥的目光再回头看了看自己牵着的这两匹马,骨瘦如柴还没什么精神,只比病马好上一点罢了。

“师兄这就不懂了,这老马骑着稳妥,安全。”

慕容遥看了一眼笑得乖狡又有些讨好意味在里头的宫懿,他心里头哪里不晓得宫懿此刻心中在打什么算盘呢?叹了一口气,他也是无所谓,便颔了颔首,牵过了那其中一匹老马。

也是当真不习惯女子装扮,慕容遥此刻穿的这身衣衫也实在不适合翻身上马,隐隐见得到路旁的无礼之徒眸间带着几分期许的看着他们这里,宫懿心中看着恼怒,强忍着不要去将这些人的眼珠子给抠出来,他走至了苦恼的慕容遥身侧。

“师兄,我来帮你。”

慕容遥闻声,他窘迫地颔首应了应。

宫懿低声道:“这是匹老马,性子还算温驯,师兄这身衣衫怕是不方便,不如侧着坐罢?待过会儿寻了客栈落脚再换上男装。”

“可没有若晴姑娘的药水,我这样子穿男装……”

“无妨的。”

宫懿笑着伸手抓住慕容遥的腰施了施力便将慕容遥抱到了马背上。稍稍是有些勉强了,宫懿感觉胸口有些难受,不过怕被慕容遥看出什么端倪,他强装无事,甚至在慕容遥的身子微微俯下之际偷了个香。慕容遥那张脸虽是没有波澜,可看他眼睛便可瞧出几分羞窘。

宫懿心中开心,声音温柔得教人听着心中一阵酥麻:“师兄用这张脸穿回男装想来并无大碍的,师兄一身阳气,就算是顶着这样一张脸也定能撑得起男装的。”

翻身上马,宫懿那动作甚是漂亮,除去他身下那匹是老马外,当真是完美极了。

宫懿庆幸此刻他的真面目掩在这假面之下,仅有一双眸子闪烁点点星光而绝不会给慕容遥见到他假面下病态愈重的病容。

“师弟以后……莫要再这样在人前这样胡说了……”

那人声音略有不稳,不过听着实在不像是讨厌,宫懿即便去看慕容遥双眸却也知慕容遥其实不过是害臊罢了。

遥遥记得起初自己对慕容遥是句句讽刺,不带一丝好感,却在这呆子的示好与一味宠爱下那一点点芒刺渐渐收敛,到了后来,句句柔情蜜语只怕还说不够。不,确实是说不够,还有一月时间,心中千万情话哪里说得尽?

“若是可以,我倒想是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对师兄说上一辈子这样的胡话。”

只可惜,一个月后,他便会爆血而死、死相凄惨,怕是再不会有他师兄记忆里头宫懿该有的样子了。

只可惜,一个月后,姬行涯会暗暗给慕容遥下忘忧水,让慕容遥忘尽忧愁烦恼事,再不记得他宫懿此人。日后许会有美眷在侧,生儿育女好不热闹。

宫懿浅浅一笑,他自以为是笑得轻薄,却哪里笑得此刻表情不由他控制。皮肉牵动假面,他嘴角苦涩分明,哪里瞒得自打小时候起就与他朝夕相处的慕容遥。

两人皆是各有心事,骑着老马就这样悠悠地在街上行着,直到太阳将要西斜,他们都未说上什么话,而他们这两个穿得甚是好的这“一夫一妻”却骑在两匹走路慢腾腾看着兴许过不了几日就要下去投胎的老马,这样的情景着实是引人注目,一路上都有好些目光都集向了宫懿他们二人。

寻了间客栈入住,一进到客栈宫懿第一件事儿便是给慕容遥换了件男装。好在秋若晴给慕容遥易容上的虽是个女子的面孔,不过这姿色在旁人眼里可说堪堪,打扮作男子倒也是普普通通惹不得人注意。

“师弟,我这样子瞧着可奇怪?”

许是看了几日这张面孔的女子装扮,此刻看着铜镜里头的男装打扮竟是怎么看怎么奇怪。慕容遥有些没底气。

“不奇怪,还挺好看。”

宫懿笑着凑到慕容遥身边,对着慕容遥的脸就亲了一记,只见铜镜里头那人眼帘微垂似是有些羞窘。

忙不迭地放下铜镜,那人的指尖轻颤不已,瞧得宫懿心中不由得为之一动。

“师、师弟想来……该是要饿了,我下去要小二端些吃食上来。”

说罢了,慕容遥似是有些慌张地连忙下了楼,徒留宫懿在房里兀自发笑,心中更是不由得感叹自己这位师兄怎能如此可爱。

也是奔波了要有一日,此时落得一个人宫懿倒是觉得有了几分困倦。寻思着慕容遥下去打点吃食也是要些时间的,宫懿便索性走到了床畔躺下稍稍打盹解一解身子上的疲倦。

本是想着稍稍打个盹,却不想身子实在是疲乏得厉害,这一打竟不想被宫懿就这样睡了过去。

恍惚间又入了那个梦境,梦里头他似是又离父亲他们近了许多。他站于桥上,欲进又欲退,犹犹豫豫,正是寻思不透自己心思的时候,突然桥下河里深处无数骨手抓住了宫懿的身子纷纷使劲儿,似是要将宫懿拖入这浑浊河水里头。

本该是一身武功,可哪里晓得在这个关头竟然半点使不出手,一个失力宫懿便被人硬生生地拖进了那条河中。浊水涌入鼻翼,呛得宫懿实在难受,连带着手也不停地在半空里头挥挥。

“师弟!师弟!”

耳边遥遥地传来了自己心系之人的声音,宫懿的身子被人连连推搡了几下,方才幽幽地自睡梦里头醒转了过来。

呛水的感觉甚是真实,宫懿恍惚地看了一眼屋子,再见身旁之人,方才意识过来自己此刻是在现世。

那梦境,许就是地府罢。

虽无真凭实据,可宫懿确信。

尚能清楚记得那日慕容遥在地牢里头对顾流萤说的话,他想若那真是地府,他死后慕容遥还是忘了他为好。想起来都觉得当真是可怕,尚未入地狱便已是这般,那真正地狱还不知道是要有多可怕。

想着,宫懿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慕容遥,随即微有些浑浊的眼珠子也稍稍清明了些,他这才连忙朝着慕容遥展了一笑。

“师弟适才可是做噩梦了?”

慕容遥关切道。

想来是那梦里太过痛苦,连带着现实里头身子也在一道挣扎了。

不愿去想适才自己是有多狼狈,宫懿干笑了声:“是啊,混混沌沌的,也不记得是梦见了什么,就在那里呼叫,师兄可不准笑我。”

“做噩梦罢了,我怎会笑你。”

慕容遥唇角扬了一下,宫懿也注意到了外头的天色已暗,屋内点着烛火,桌上摆着好几个小菜,只是看着似乎都凉了。

“师兄怎的都不叫醒我?”

“见你睡得舒服,没忍心叫醒你。”慕容遥淡道,“桌上饭菜怕是凉了,我去让他们热一热。”

说着便要自床沿边起身,可宫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慕容遥,慕容遥一时不稳又跌坐回了床上。

“师兄莫要去了。这个点想来外头应有夜市,我从未去过夜市,师兄陪我一道罢,顺道再在外头吃些。”

隔了好几个时辰没有吃东西,宫懿都觉得肚子里一阵饥饿,更不用说那饭量教宫懿更大一些的慕容遥了。想着自己害得慕容遥饿了肚子,宫懿也是心疼。

慕容遥闻这话倒是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看宫懿面色看不出什么却直觉宫懿此刻身子应该有些发虚,便下意识伸手搀了他一把。

稍稍整了整衣冠,宫懿与慕容遥携了些银两便一道出了客栈。

邀星堡地势偏远坐落在山上,宫懿又日日夜夜在堡里习武谋划报仇大局,自然没有那个闲暇功夫下山玩乐。即便是有那个功夫,却也是寻不到人与他一同,也因此宫懿虽从旁人嘴里听闻过夜市热闹有趣,却也不曾想过竟更胜白日里头。

摊子上的东西其实大抵都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可此刻许是身旁陪着的人不同,宫懿倒是觉得样样都新鲜好玩。一如当年与慕容遥一道偷偷下山去集市里头玩一般,见什么都是好玩的、有趣的。

前头遥遥地响起了吆喝着“卖糖葫芦咯”的声音,不一刻那卖糖葫芦的贩子便随着人潮缓缓地走到了宫懿他们二人面前。

这把年纪本不再适合吃这些东西的了,可宫懿仍是叫住了那小贩子买了两串,他一串、慕容遥一串。

两个男子吃糖葫芦给旁人瞧着怎么都是奇怪,可偏偏这糖葫芦于他们二人又有些特别,此刻就连想来皮薄的慕容遥也不由得不去顾及旁人的目光,接过了那一串糖葫芦凑到了嘴畔。

味道上仍是酸酸甜甜,感觉上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那时候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东西。”

忆起了往昔,慕容遥眼眸之中带上了几许温柔。

“真巧。”

宫懿三下五除二地吃掉了手中那一串,他笑了,此刻一笑煦若春风,好看得教人移不开眼睛。

“我也是。我说师兄,等我们以后退隐江湖了,干脆一道来卖糖葫芦吧。师兄负责在家里做糖葫芦,而我就扛着稻草杆子出来卖,凭我的样子相信定能骗不少小姑娘过来买,要是生意不好就让若晴他们派堡里的人每日来买一支,到时候定是要赚死了。”

仿佛有个算盘在慕容遥眼前打呀打,宫懿此刻的样子看着还真是个标准的精怪生意人。

简单一句玩笑话逗笑了慕容遥,慕容遥眸间笑意盈盈,他点了点头:“好,只要师弟喜欢,什么都好。”

其实慕容遥没有说,宫懿梦回时分口中梦呓了一句:“爹、父亲,你们是来接我了么?”

那一刻,他心中一荡,分明心中是惊惧不已,却是怎么都不敢问宫懿半句。

第三十八章:绝命

一路上这样逛下来,待宫懿与慕容遥回到邀星堡的时候也已过去了约莫要大半个月。宫懿服食的丹药早已从一日一粒变作两粒一日,这之中代表意义为何已毋庸多说。

秋若晴他们办事向来稳妥,那日寺前分别后,姬行涯一路快马加鞭,只费了三日便回到了邀星堡,将账簿以及这些年来他们邀星堡所搜查下来账簿上人所行恶事的册子给了那些和尚看了。

三个和尚初时颇为震惊,不过倒还算是守信,不日他们便传书回寺,少林怎说也是武林大派,且在江湖上威信颇高,此番下来倒是有不少门派与邀星堡连成一线,加之罗英那边的里应外合,顾旬城一党自然不成什么气候,结果早在宫懿回堡前两日一切便尘埃落定毋庸烦恼。

日子选的是宫垣的祭日,邀星堡在城中设下大会,此次事变在江湖上可说是闹得风风雨雨的,自然前来参加大会的人多得数不胜数。

宫懿此时身子早已弱得几乎站不动太久,这样的身子状况早瞒不过慕容遥,宫懿只得串通了堡中众人,说他这是每年定会复发一次的时节,这才勉强骗过了慕容遥。临行之前,宫懿让姬行涯为他在身上施针好让他能够勉强支力。

说来这针法虽有立竿见影之效,可这其实不过是回光返照之术,待效用毕了,身子便会更为虚弱。当年青衣为宫懿用此法好让他赶赴慕容遥的婚宴,回来后宫懿便卧床了几日,在现在这个当口,此法等同于是宫懿的催命符。

然,即便是催命符也只得去用。

大会之上,宫懿搬出人证物证,一切罪证直直揭开当年一切是非真相。

原来当年李叔所留一“蒲”字与宫懿在木剑剑柄中所寻得的“申乙”二字是换作数。申是为地支第九,取九;乙是为天干第二,取二;蒲是为蒲月,账簿上第九十二页上蒲月中记录的小门小派虽是人数颇多,但称得上有头有脸的却只有两人,其中一人死在慕容家灭门之前,余下的便是顾旬城,于是邀星堡以此为线索进行查证,终于有所得,当年真相总算浮出水面。

慕容家要顾旬城等人自首告白被拒反被灭门夺账簿、求残页不得怒而将宫垣乱刀分尸、以账簿为挟逼迫他人作恶、为灭口设计陷害宫懿且污蔑宫垣、藏账簿于少林致顾淳之死……

再加之多年记录下来的恶事册子,所犯之事条条皆是为人所不齿。

宫懿后来曾想过,当年到底是何人通风报信给他告诉他账簿所在地,其后保管多年的那封信上字迹被慕容遥一眼认出,原是顾流萤的。想来兴许顾流萤早知晓了她父亲所做恶事,心中有所愧疚,故而半夜投信,却不晓得此举虽助宫懿夺得账簿,却教顾淳丧命令宫懿对她父亲之恨更深。

一切真相水落石出,在场之人无不惊叹,但事实摆在眼前,倒是无人能够反驳。

邀星堡这个江湖上本该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邪道大派一夕之间成了江湖中人提之便深为敬佩的正义之帮,而当年受人敬仰的顾旬城自然是在一夕之间成了人人唾骂的无耻之徒。

一切事毕,宫懿漠视旁的门派上来的恭维,只携着慕容遥一道去到了他们二人父亲的坟前。宫懿父亲之墓也不知道为何,后来被顾淳给迁到了慕容清坟墓附近,宫懿曾问过顾淳为何这样做,顾淳没有明说,可到了后来,查证线索之际偶然知晓了宫垣与慕容清的过往,宫懿心中倒也是渐渐有了个数。

那时在梦里头,宫懿也曾见慕容清看他父亲的目光,是与师兄看自己一样的。

三杯水酒,一柱清香,三回叩首。

才说罢一句“爹,我给你们报仇啦”,宫懿便再也支撑不下去,一个没能忍住,便是一口猩血喷出,他觉着七窍有些湿润,伸手一摸,原来是血。

书上早有记载,这是用了禁术后的人死前的兆头。先是七窍流血,再是昏迷数日,期间身体浮肿充血,待到了极限便是爆血而死。

宫懿心中是清楚的,那续命丹本就只剩十颗不到,能拖至今时今日已实属不易。

视线朦胧间,宫懿见到了慕容遥一挥往日的平静,面上满是惊惧,想要伸手摸一摸他,骗一骗他自己无事,只要睡几日就能好,可是此刻他竟是连一个字都发不出声……

******

“姬公子,师弟……他怎么样?”

慕容遥焦急地问道,他看出了姬行涯面上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死灰,心中登时一凉。

“我的医术是跟青衣学的,她虽是医术高超,可我未学到她七成她便死了。此时此刻,我也是治不好了,除非是让我父亲来。”

前一刻的失望,此刻又忽地燃起了一些希望。

“那、那令尊在何处?我此刻便去请他过来!”

慕容遥再冷静不住,他言语间带着慌张,却见姬行涯摇了摇头。

“没用的。早在去少林前我便寄书给他要他过来,他没回我也久久不见他来,所以后来我又寻了人去请他过来,可他放话说了,谁来请他他都不会救师弟,要我们死了这颗心。”

这话听得慕容遥无力地跌坐到了床沿边,他看了一眼床上瞧着没什么呼吸极弱、苍白弱死人的宫懿,心中是拔凉拔凉的。

“你的意思是……早在去少林前,师弟就已经不好了?”

手抓上了宫懿的,宫懿的手极为冰凉,似是没了人的体温一般。

姬行涯颔首:“他用的是逆行之术,本就是个折寿换几年练武时日罢了。他又不是个知分寸的人,总要折腾自己直到精疲力尽,自然是死得更早些。现在不过是因为你在他晕厥之事给他吃了反魂丹,原本过三日他也该去了的,现在不过是延了两三日罢了。”

“!”

慕容遥的手一颤,他怔了怔,却是怎的都不敢相信。

“可是那时候……他明明与之前无异……”

这话说出口,却是突然没了什么底气。

现下细细想想,其实根本不是无异。

宫懿分明就是在强作精神,只是因为宫懿实在伪装得太好,慕容遥过了十日才觉察出宫懿似是身子愈发虚弱了。

“你自己分明也清楚得很。”姬行涯点破道,“你总与他在一起,自然该知道的。”

不错。

起初还不明显,可到了后来,宫懿一日十二个时辰总要睡上六七个时辰才行;起初那药还是一日一粒的,可到了后来一日二粒;起初还胃口与往日差不多,可后来胃口愈发地小了,近大会那几日更是只沾了些粥水便再未吃进任何东西了。

皆是先兆,他原先也是担心极了的,却偏偏这个爱撒谎的师弟骗他说年年这个时候都会复发,加之堡里众人都是一个态度,所以慕容遥倒也没有怀疑到“死”字上去。又或该说慕容遥根本就不想那样去怀疑。

“真的……无人能医了么?”

姬行涯犹豫了下,他闭了眼摇了摇头。

几乎是感觉到了一阵晕眩,几乎是心绪乱极,慕容遥的心口一阵刺痛,魔障涌上心头教他嘴角没忍住留下了一抹血。姬行涯见状一怔,他连忙为慕容遥把脉,此刻慕容遥的脉象紊乱,此时情绪波动过大,姬行涯唯恐慕容遥再这样下去会憋出内伤便连忙手快地为慕容遥点上了两处昏穴。

慕容遥眉头蹙了下,身体晃了晃便倚靠在了床边陷入了昏睡。

瞟了眼躺在床上没半点气息的宫懿,姬行涯长叹了一口气。

“师弟,对不住了。”

自一旁的药箱里头掏出了一个白玉瓷瓶,姬行涯紧握着瓷瓶,眉头蹙得皱起。

“我本想若是父亲愿意过来,兴许你就不用死了。只是现在看来……”眼帘微微垂下,姬行涯拔开白玉瓷瓶上的塞子,里头传来了一阵幽淡清香,“这忘忧水,能助人忘却平生忧愁事,想来这一瓶饮下,慕容公子此生忧愁不快皆可忘尽了罢。”

嘴角苦笑一声,姬行涯以手抓住慕容遥的下颚,待慕容遥嘴巴微微隙开一道缝,他便将白玉瓷瓶凑到了慕容遥的嘴边。带着淡香的清液就那样缓缓地流入了慕容遥的嘴里,直到白玉瓷瓶里头不剩一滴。

“慕容公子,你也别怪我要帮师弟做这种事。我知,若是问你想不想喝这忘忧水你定是会说不想的。可是师弟说得对,有些事情若只有一个人记得清楚,只是徒增痛苦,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了。”

“来人。”

将白玉瓷瓶塞入怀中,姬行涯淡淡唤了一声,外头随即便有人推门进来。

“姬副堡主。”

两人朝着姬行涯行了个礼,姬行涯颔首应了应。

“将慕容公子送至城西的慕容庄去,告诉慕容庄里头的人,要他们好好照顾慕容公子,口风守紧些,不许将所有的事情透露给他。”

慕容庄是宫懿知晓了自己的寿期后怕慕容遥日后没有去处而特意为慕容遥买下的一个庄子,里头的人都是邀星堡的人,也置放了不少的金银珠宝在那里足以让慕容遥下半辈子就算不干任何事都可吃穿不愁。

“是。”

两人应了声,随即便恭敬地左右搀起慕容遥走了出去。

门扉被关上,姬行涯看回到宫懿的脸上,他轻叹了一口气:“师弟,你托我做的事,我总算不负所托了。”

话音落下,其中满是落寞。

第三十九章:何以忘忧

慕容遥睁了睁眼睛,睁眼撇了撇四周,总觉得周围好是陌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慕容遥只觉得胸腔一阵疼痛,喉间还有丝丝血腥子气,头仍是晕乎乎的,总觉着睡了似是很久。

忍不住轻咳了一二声,慕容遥扶着床栏下了床,步伐微有些飘忽地走到桌边,这才跌坐到了桌边椅子上伸手抓过茶壶勉强斟了杯茶送到嘴边。

许是里面发出的动静过大,外头的仆役听得声音便连忙推门进到了屋里。

“公子醒了?可有什么不适或是需要奴才做什么?”

慕容遥摇了摇头,却想不起来自己怎会这样乏力,更不识得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此处……是何处?”

“回公子,此处是慕容庄,是您的宅邸。”

慕容庄……?

头略有些抽痛,慕容遥用力想了想,却觉得自己似是忘了不少的事情,那些记忆断断续续的,似乎不能连成一条线。在那些仅有的记忆里头,慕容遥怎的都记不得自己是何时有了这么一个慕容庄的。

“我可是睡了很久?”

“算不得久,约是三日。公子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那人如此问道。

身子倒算不得是不舒服,就是乏力得很,慕容遥是男子,自然没那么矜贵,他摇了摇头,示意那人退下。

试着回想了下,还好在那些片面的记忆里头抓到了些线索。

他记得,他名唤慕容遥,爹唤慕容清曾是慕容世家之子。后来……不知是为何,来了一个人,说他叫宫垣,将他带上了山收他作徒弟,然后遇到了一个长相甚是好看的小童,成了他的师妹、不,是师弟,叫作宫懿……

静坐在桌边,慕容遥忽地觉着腹部有什么硬物戳刺着他,觉着奇怪,便伸手自腰间取出了那样尖锐之物。

那是一根银簪,是一支颇为廉价、但设计甚为精致小巧的簪子。

“银簪……?为何……”

话说了半句,慕容遥却忽地记起来了。

这是他亲手赠送给他心喜之人的簪子。

“师兄,我一直在想你送我这支簪子究竟是有何意,想着想着,足足想了三年,只是我仍想不出来,师兄可愿意告诉我?”

“我待师兄之心,如师兄待我之意。”

“你对我又抱又亲的,以后可得好好负责任护我安全的。这武功不好好提炼提炼,我可是要跟着别人走的。”

“若是可以,我倒想是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对师兄说上一辈子这样的胡话。”

“我说师兄,等我们以后退隐江湖了,干脆一道来卖糖葫芦吧。师兄负责在家里做糖葫芦,而我就扛着稻草杆子出来卖,凭我的样子相信定能骗不少小姑娘过来买,要是生意不好就让若晴他们派堡里的人每日来买一支,到时候定是要赚死了。”

说好的以后让他负责护安全呢?说好的一辈子呢?说好的……要一道退隐江湖呢?

慕容遥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人病怏怏地躺在床上的样子,他还记得,那人只剩几日的命了。

登时,眼睛溢出了泪就此顺着慕容遥的脸滑落。

顾不得此刻身子的疲软,慕容遥强撑着身子走出了门,却还是在打开门的瞬间一下子跌倒在了地上。

“公子!公子你没事罢!?”

慕容遥摇了摇头,几乎是有些痴狂,他不停地念着一句话:“带我回邀星堡!带我回邀星堡!”

此刻的慕容遥哪还有往日这些人所见的平静淡然,仿若是变了个人似的,这些人都惊到了。可毕竟是他的吩咐,他们这些人虽是邀星堡的人却是直接划分给了慕容遥的,自然得听命。

应了声,那人连忙唤了人去寻了个轿子,便让慕容遥坐进了轿子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去了邀星堡。

邀星堡里头气氛不佳,慕容遥心中一惧。轿子停在了宫懿房门前,慕容遥便由着旁人将他搀扶进了宫懿房里。

房里头人颇有些多,姬行涯、左右护法还有四位阁主都在里头,他们神色看上去甚是凝重,在见到慕容遥的那一刻不由得都纷纷露出了一脸惊讶的神色。

“你、你怎么回来了?”

姬行涯愣怔着,便连忙瞪向了搀扶着慕容遥的两人。那二人被这样一瞪,不由得心中一颤,连忙低头不敢再与姬行涯对视。

“师弟在这里,我自然该回来。”

被搀扶到了床边,直到慕容遥坐到了床沿边上,这二人才慌忙退出了房间。

慕容遥看向了床上那人,他记得他们说他昏睡了三日。三日不见,可他的师弟却已变得面目全非。似是因为禁术之故,宫懿此刻身子浮肿还全身泛着暗紫色,可即便如此还是掩不去宫懿脸上的病态。

“你的记忆,没有丢?”

姬行涯迟疑道。

这一问让慕容遥知道他记忆为何会这样零碎了,想来应是姬行涯干的。

“你对我做了什么?”

此刻的宫懿样子一点也不好看,可偏偏慕容遥的眼睛盯着他怎么都不肯移开。

“给你喝了忘忧水。师弟说的,怕你会因他之死而难过,便让我等他快死的时候给你喂忘忧水,好忘却忧愁烦恼,记不得他。”

忘却忧愁烦恼?

慕容遥不由得苦笑了声,他伸手撩了下宫懿额上青丝,指尖无意间触及宫懿面上皮肤,那皮肤摸着感觉略有些异样。

“与师弟相处,于我而言哪一日不是开心的。他让我忘却烦恼忧愁,可这里头他并未占到分毫,我又岂可能忘得了他,师弟怎的这样傻。”

他痴笑着,心中不知该说是喜还是该气。喜他师弟这样喜欢他,竟是为他思虑谋划至此;气他师弟竟然这样傻,竟然不惜要他喝忘忧水让自己忘了他,师弟他怎么舍得呢?

“他是好意,哪里想得到你们一个痴一个傻。”

秋若晴眼中已有泪花,顾不得会弄花妆容,她以帕不停地擦泪,声音哽咽。

“分明知道自己身子是什么情况,却还要骗我说以后要待我游遍五湖四海,师弟怎能这样善说谎。”

这话语里头的怪罪却远比不及心疼,慕容遥吸了吸鼻子,却是怎的都忍不住眼中泪水。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信奉此话要有二十余年,这二十余年里头慕容遥从未落过泪,可此刻却因宫懿哭得止不住。

“都怪我不好,医术不精,就连父亲都请不来。”

姬行涯的眼睛此刻竟也是微微泛着些红,他眼帘微垂如斯说道,更是教众人不由得一阵沉默。

就在这时,屋外头不知怎的传来了一阵打斗的声响。四个阁主与两个护法神色一变,皆不由得怀疑是否是有哪个不知好歹之人竟如此胆大包天闯入邀星堡闹事。

总不能让那人闯进宫懿的房里来闹事,四个阁主与护法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开了房门便出去。

外头的是一个着一身白衣、外披蓝色外衬的男子,身高颇高体格也不错,可相貌却因为戴着一个古怪的鬼脸面具而看不出来。

他们六个人正因为自家堡主要去了而不欢喜得很,此刻竟然有这般不识相的人过来闹事,他们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对方虽是一个人,可此刻谁来与他讲什么江湖规矩,直接六个人一道上,心中都想着早些解决就早些回去守着宫懿。

邀星堡四大阁主与两大护法其实武功高强,在江湖上亦都是一流的高手,本以为六人一道出手该是解决得甚快的,可哪里晓得六人一起上竟然没能伤到这个戴着面具之人分毫,且不分上下,可想其武功是有多高。

宫懿武功绝顶,六人本以为这已是顶尖,可如今见这男人的功夫,怕是与宫懿势均力敌,兴许还比宫懿技高一筹。

打了快要有一炷香的时间,却仍是没有一个高低,六人额上已出了些冷汗,各个都不由得寻思起这男人究竟是何人。若是来找宫懿寻仇的,只怕这么打下去他们未必能保得住宫懿。

就在这时。

房门忽地被打开,原是姬行涯见他们六人出去了好一阵子还没收拾掉来人出来看个究竟的。

“你们六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给人知道邀星堡四大阁主两大护法联手还打不过一个人当真是要丢死人了。”

六人险些要被宫懿给气死了,心中那真是叫一个苦字。

秋若晴哪忍得了被人这样说,她气道:“你这小子!这人功夫厉害你看不出来么!”

姬行涯冷哼一声,正准备出手,却见这男子招式身手甚为眼熟,就当男子一个回踢面朝向他时,一见那面具姬行涯便认出了这男子的身份。

“!父亲。”

“啊!?”秋若晴惊呆了,“这是你家老头子!?”

怎么看……那人一头青丝也不像是会有姬行涯这么大的儿子才是。

“……都住手。父亲,还请住手罢。”

姬行涯难得如此恭顺。

“既然是我儿要求,自当答允。”

一众人达成共识,随即收手站定,那男子未看众人一眼便径直走到了姬行涯面前,一把摘去自己面上的鬼面具露出他惊世容颜。这张脸瞧着甚为绝美狂傲,也甚是年轻似才三十,哪里像是已有了一个二十几岁儿子的人。

“父亲怎的来了?”

“不是你要我来的么?”

“可、可父亲不是说……绝不来么?”

“哼,自家儿子随着别的野男人跑了十几年,寄信不回派人去请也不肯走,好不容易来了封信却是要我去救个陌生男人,我自然不肯。”

男子的话说得姬行涯脸上一青一白,他低下头去掩住自个儿脸上绯红,低声道:“那父亲……为何又来了?”

“那人若是死了,我儿记恨于我也是我所不想的。”

“行涯不敢记恨父亲。”

这句话似是哄得男子颇有些开心,他点了点头:“嗯,带我去见见那个病痨子罢。”

这称呼听得一旁六人眉头蹙了蹙,可无奈自家堡主还得靠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也只好暂且忍耐忍耐了。

第四十章:欢喜

梦中几番沉浮,宫懿蹒跚着步子,跟在了几个布衣野鬼身后一道走着。也不知是要去往何处,却知晓该如何走。

走了也不知道是多久,仿若穿过了千万光阴缝隙,仿若忆遍千万前尘事。蓦然回神时,宫懿已缓缓地走上了青石桥面,一阶复一阶,桥下河水呈血黄色,有恶鬼横行,只只骨手伸出河面,似是为求救赎,似是为抓人入河,阵阵腥风扑入鼻翼。

走过青石桥,桥的尽头却无人在等他。

没有慕容清、没有娘亲、没有顾淳亦没有宫垣。

只有一个石碑与一老太婆。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三生石。

那老太婆便在石碑边上摆了个桌,上面放了几个碗,碗中呈了满满的褐色汁液,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喝吧喝吧,一碗黄汤入肚,了断前尘往事。”

那老太如此呼喊道。

前头的鬼已一个个地喝了,宫懿走至桌边,拿起那碗带着腥苦味道的药碗正欲饮下,却见不远处有两人飞来。

一人着白衣白冠,冠上镶有美玉,神采飞扬、清冷俊美之余更不失威严,宫懿认得他,他是慕容清。而另一个在他身边的是与宫懿相似,非实体之状而是一抹魂魄,那是宫垣。两人看着似都年轻不少,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宫懿瞧着宫垣,也不知为何,宫垣这一抹魂魄瞧着竟比宫懿更虚弱了几分。

“哟,星君怎的来了老太婆我这里?”

老太婆所说星君说的似是慕容清。

“无事,只是来等此人。孟婆你忙你的便可。”

孟婆心领神会,她笑着点了点头,继续呼喊起了她那一句“喝吧喝吧,一碗黄汤入肚,了断前尘往事”。

“爹,为何你还在这里?”

可是无法投胎?

以前听人说尸首不全者是投不得胎的,莫不是宫垣的尸身少了什么罢?

“我听闻他说你会有一劫,约莫是这阵子会死,我放心不下,便求他让我等等。不然又哪里放得下心去轮回转世。”

“原是这样。”

忽地舒了一口气,却又几分绝望,宫懿不由得寻思自己终归还是没能活成,也不知道师兄可否喝了忘忧水。

“我虽想见一见长大了的懿儿,可我本意却是希望见不到你,可哪里晓得还是见到了。”宫垣苦笑,他伸手摸了摸宫懿的头,“我儿竟也长这样大了。”

宫懿瞧得出宫垣眸间神色之复杂,虽有几分喜更有几分悲。

想也是,天下父母又会有哪一个希望在地下见着自个儿儿女的呢。

“你也不用难过。”慕容清伸手揽住了宫垣的肩,似是在安慰他,“他机缘到了,阳寿未尽,此刻不过误入地府,过会儿便该回到人间去了。”

“这是何意?”

世间该是无人可以医治他的了,死该是他的定局。

慕容清未说,却白袍一挥,忘川河那浑浊河水顷刻清澈若水,波澜之间浮现人世实景。

那是宫懿的房,宫懿认得的。屋子里头此刻挤满了人,两大护法、四大阁主、姬行涯、慕容遥还有一个宫懿不认得的男子。那男子此刻正为他施针,手法极为娴熟,一举一动若行云流水竟教人看得移不开目光。

为何师兄还在边上陪着?此刻姬行涯不早该给他用了忘忧水么?

宫懿心中困惑不已。

“此人就是你的机缘。”慕容清淡道,“如今机缘既已来到,你阳寿再续,自该返回阳间。”

此刻施针已毕,河里传来了说话的声响,那是慕容遥的声音,声音甚是温柔,句句都是在唤他。那人看着也是削瘦了许多,看得宫懿心中一阵刺痛。

若是能活,宫懿自然不想去死,如今心喜之人在侧,他哪里舍得死。正想说什么,却哪里想到慕容清此刻已衣袖一挥,四周登时浓雾蒙眼。宫懿试着呼喊,可不多时便觉得全身脱力不由得闭上了自己的眼。

白雾消散,宫垣看着宫懿自自己眼前消失,再看一眼河水,他心事已了,该去投胎了。

“多谢星君相助。”

宫垣甚为恭敬地说道,未察觉慕容清在听他这般疏离的话时面上神色稍稍有变。

“为了懿儿害得星君舍百年道元,此恩宫某无以为报,在此向星君叩三响头以作谢恩。”

慕容清虽为白虎星君,能想法子救宫懿给他阳寿,可如此便违反了阴间的规矩,需得要个机缘才能暗中施以援手,而这个机缘便是如今世间医术一绝的姬鸿渐。

原来宫懿本是连姬鸿渐的面都等不到,在报完仇那一日便该入黄泉的,可因慕容清早早算到宫懿此劫,硬是折耗了他百年道元,这才换来此等机缘,更给宫懿延续几十年寿命,让他得以与常人一般长寿。

那单薄孱弱的魂魄幽幽地就要跪倒在地上,膝盖与地面只差分毫距离,却被慕容清一把抓住。

“你我之间本就不必言谢。”

宫垣未抬眼,嘴角凝着苦笑。

“宫某与星君何等关系,不敢受此一言,星君还是受我三拜,放我去投胎罢。”

慕容清清冷面容上此刻带了几分薄怒,他蹙眉看着眼前此人,声音略带一些喑哑:“三拜便罢了,你有别的法子还我恩情。”

“是何?”

宫垣抬头,脸上写满决绝。

“……伴我身边。”

宫垣闻言身子一颤,他笑了,眼中微湿:“星君莫不是说笑了罢。为人之际星君尚不选我,此刻我一抹孤魂星君却要我陪伴,可不要再开我玩笑了。”

慕容清敛眉道:“你知道当年我是情非得已。”

“若真情非得已,何来的遥儿?”宫垣低声道,“你该知道的,我的性子哪里需要你出卖色相为我换得一线生机。我是宁可死,也不想心上人上到别人的床的。”

“我起初……是真的没有碰过她一根毫毛。后来是因她给我的茶水中下了迷情药,我将她看作是了你,才与她有了关系,也就只有那一次。”

此刻宫垣身子虚弱,慕容清又有法力在身,要制服宫垣自不是难事。施了施力气,他强抓着宫垣站起,然后也不顾宫垣挣扎便一把将他紧拥在怀。

“我以施法为你重塑了个容纳你魂魄的法器,你魂魄入法器只需随我修习百年便可有人形常伴我身侧。”

宫垣不语,还是兀自挣扎。

“那法器与我同体,我生你生,我死你死,再不会分开。以后我会待你好好的,还不肯么?”

这人难得才会这样温柔,语气里还带着一点讨好意味。

宫垣怔了怔,眼睛微有湿润:“我……其实不是讨厌遥儿,只是气你不像我……”

想说“像我一样守身如玉”,却又觉得这成语实在太奇怪,终是没能说出口。

“我知道的。我死后得知自己是白虎星君转世,心中对你放心不下所以便以玄镜看你了。我知你待遥儿有多好。”

他得法之后,窥探了宫垣的前半生,再以玄镜看到了宫垣的后半生,哪里会有他不清楚的?只是在见他因自己被人乱刀分尸之际,心痛不已。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再看别的女子、碰别的女子了?”

在自家孩子面前虽还是个慈父形象,偏偏到了慕容清的面前却又是个心性甚小的任性鬼。觉得真是无奈,可偏偏他就是被这人的这一点给吸引住的。

紧紧环住了宫垣,就连慕容清自己都未察觉,他嘴角隐露一笑。

“嗯。只有你。”

******

“行涯,同我回去了。”

“我……不回去。”

“你若不跟我回去,信不信我当下杀了这个小子?”

这声音……略有些耳熟。

宫懿回想了下,想到这声音原来是他在忘川河里听到过的,好似……是姬行涯的爹姬鸿渐。

他……这是回到阳间了?

“师兄……”

无意识地轻喊了一声,本就抓着宫懿的那只手此刻抓紧了他。

宫懿的耳畔响起了那人紧张无比的声音:“师、师弟,我在。”

悠悠醒转,宫懿睁了睁眼,混沌意识此刻清醒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一身经脉运行顺畅,且内力充沛。

再看那一脸紧张的人,宫懿一阵心疼,嘴上挂着一抹笑道:“师兄好似是瘦了。”

不是好似,是明显瘦了。

也不知道这一昏迷到底是昏迷了多久,宫懿注意到慕容遥那两个深深的黑眼圈,就连脸庞都稍稍削瘦了些。

“师兄多久没有休息了?”

“还多久呢。姬先生给你每日施两次针,已施了六次了,这盟主大人不眠不休地就这样陪了你三天三夜,谁都讲不动。你若再不醒,恐怕这盟主大人就该下去找你了。”

宫懿正跟慕容遥你侬我侬呢,却偏偏要杀出个不识趣的秋若晴,宫懿脸色黑了下。

“你们都走开些,我来给他把个脉。”

应是这姬鸿渐的医术实在高明,前几日还与姬鸿渐不睦大打出手的几人此刻倒是听话得很,纷纷让到了一边儿。

宫懿在玄镜里头没能看见姬鸿渐的正面样子,此刻看着怎么都不像是姬行涯的爹,说是兄弟还差不多。

“倒是奇怪了。”

姬鸿渐咕哝了声,大伙儿登时有些着急了。

“姬先生,可是我师弟身子哪里不对劲了?”

连忙发问的是慕容遥。

姬鸿渐摇了摇头:“不是。只是觉得奇怪,我这施针只是解这逆行之术,照理说该是会武功消散的,可这脉象……瞧着倒是经脉都正常了,内力武功高竟也没有消散,真是奇怪。”

思忖了会儿却也想不出个什么头绪,姬鸿渐向来不是一个会自寻烦恼的人,反正医治出来的结果只好不坏,那也就无需太多深思了,他本就不是个什么有医德的人。

“既然你好了,那我该与你收个诊费。”

宫懿颔首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宫懿忽地记起来了,江湖上似乎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似乎是姓姬的,恐怕……就是眼前此人了。

倒想不到他会是姬行涯的爹。

“姬先生想要多少请尽管开口,稍后我会叫人悉数奉上。”

“银子倒是不缺,倒是缺个儿子侍奉在旁。”说罢了,姬鸿渐眼光瞟向了姬行涯。

宫懿瞧见姬行涯在向他摇头,他迟疑了下,若是姬鸿渐是歹人,宫懿自不该答允。而姬鸿渐是姬行涯之父,更与姬行涯前世有所牵连……

思忖了下,宫懿颔首:“我这边自然是好商量的。只不过需得姬师兄答允,姬先生才能带他走。”

话音刚落,只见姬鸿渐轻狂一笑,也不顾姬行涯反抗,他便猛地将姬行涯一把扛到了肩上而后径自出门。秋若晴好事,自然是追了出去看热闹,剩余五人自觉在这里是要碍了自家堡主与慕容遥打情骂俏互诉情意的,于是稍稍客气了几句便也一道出去了。

原热闹的房里此刻只剩下宫懿与慕容遥二人倒是安静了许多。

“师兄。”

情意款款地如此唤道,宫懿伸手摸了摸慕容遥的脸,向来毛发稀疏的他下巴略有些扎手。

“师兄,行涯是不是没给你喝忘忧水?”

慕容遥摇首:“喝了。”

“那你怎还会记得我?”

“师弟可是希望我忘了师弟?”慕容遥略带些不满地道,“若是师弟当真如此希望,那、那我现在去寻姬先生他们,问问他们有没有一吃下肚子便能忘记一切的东西,而不是忘记什么忧愁。”

“自然不是!”宫懿连连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也觉得庆幸,还好我没死,师兄也没喝下忘忧水忘了我。”

忘忧水他确实是喝了的,生平一些真的是不快的过往如今也是忘了的,只是为何饮下忘忧水却还不会忘记宫懿的原因,以薄面皮的慕容遥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对着宫懿说第二遍。

“师弟真是狡猾,总爱骗我。分明知道自己的身子状况,不肯告诉我还要骗我什么一生一世的。”

慕容遥眼帘微垂,话语里几分埋怨。

“我只是不愿师兄为我担心而已。”

在忘川河边宫懿听到了慕容遥说的那些话,不管是一辈子的情话、还是一道卖糖葫芦……

施了施力气,宫懿将慕容遥抱到了床上,慕容遥有些惊慌地挣扎起来。

“师、师弟!不、不行!你才刚刚伤愈,不可以做这种事……该……好好休养……”

那声音愈发弱了起来,听得宫懿不由得噗嗤一笑。

“这次怕是要叫师兄白白期待了。我只是想要让师兄陪我再睡一会儿罢了,师兄这几日未合眼看着忒憔悴了,让我心疼死了。”

拉着慕容遥一道睡倒在了床上,再将被子拉至慕容遥的肩头。宫懿闻到了慕容遥身上的淡淡汗臭味道,寻思着怕是慕容遥这三日基本上是没离开过这床边,就那样一个劲地守着自己,宫懿唇角不由得勾起一笑。

“师兄,等我们都身体好转了,一道出去周游五湖四海吧?到时候把邀星堡交给若晴他们,我们定期回来收个租。”

“嗯。”

慕容遥许是因放心了许多,此刻头沾到了枕头一下子便感觉到了一阵困倦,因而声音也是有些迷糊。

“师弟,这次……不会骗我了罢?”

“不会。若是这次再骗师兄,就罚……”

“罚?”

“嗯,罚我吃一辈子师兄做的糖葫芦。”

两人一道笑出了声,随着身子轻轻地颤动,而后又再一道沉入梦乡。

睡梦中,宫懿梦到自己与慕容遥一同活到了白首,那个时候慕容遥在厨房里头动作迟缓地做着糖葫芦,而自己牙齿已掉得无多,却偷拿着糖葫芦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舔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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