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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乱雪——夕大大

文案:

凌霄阁主独孤傲为个男人发疯,杀妻灭子残暴荒氵壬,被逼上绝路的众掌门来到梨花山,恳请不败神话的风月家族主持公道,身为后人的风月寻梦当仁不让应战而出,但世事又怎可能尽如人意,魔头独孤傲非但没有剪除,还丢失了手中的诛魔之剑,跟着又在栖云楼前见到那个让独孤傲癫狂发疯的男人慕容夕……

至此,风月寻梦的梦乱了,一山宁静的梨花在眼前凌乱似雪、潇潇落落……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因缘邂逅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主角:风月寻梦、慕容夕 ┃ 配角:独孤傲,云绮 ┃ 其它:凌霄阁、寻梦剑、青天斩

第一章

凌霄阁主独孤傲疯了!

这是三十三大门派,连同那些遭劫的苦主,一起上梨花山找风月寻梦的原因。

过去未来不敢说,但当今的武林,也只有风月公子的寻梦剑,能够与凌霄阁主的青天斩平分秋色。

没人敢说谁更胜一筹,但这毕竟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如果寻梦剑都不能制服疯狂的青天斩,那这天下还有谁能缨其锋?

风月公子是在听花亭接见各位掌门。

正值花期,处处梨花似雪,伴随着袅袅琴瑟合鸣,梨花山上一片祥和,但这一切并没能安抚各位掌门焦躁的心。

寻常人失去理智不打紧,但握着青天斩的独孤傲狂了,那各大门派就遭殃了!

三个月,三十三大门派已经有一半被青天斩下战帖并且战败,死在青天斩下六人,饮恨自尽三人,其余的战败者都无颜见人,只有与风月公子有过一面之缘、且又不甘战败的西门锦厚颜前来。

只要能打败独孤傲,他愿付出任何代价!

听花亭上传来轻笑,银铃似优美动听,不属于先前袅袅嬛嬛、绕梁三日的琴声。

不用看人,光听声音,就知道她一定很美!

没让众人的眼睛失望,风月公子的未婚妻云绮,已经从凉亭内移步,跟着风月公子下阶相迎,白衣胜雪衬映一鬓青丝,更显得秀丽典雅、清新可人。

云绮并非传说中一笑倾城的绝代美女,就似风月公子也非传说中的绝世美男,只是当俩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总会让人叹羡世间真有这么一对珠联璧合的佳偶,在这片开满梨花的洁白仙山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争霸武林?”风月公子迷惑不解,凌霄阁本就是中原之首,在遇到武林风波的时候,阁主有登高一呼率领群雄的能力,何以再继续挑战三十三大门派,做这种自毁基业的愚蠢事情?!

饮下一杯香茗后,群雄的情绪得到安抚,更何况风月公子到目前为止,尚未表露出置身事外的意思,大家的心稍微定了一些,开始你一言我一言的控诉了!

“他要师尊去凌霄阁听命,称他主人跪下迎接,师尊宁死不从,金刀门就这样被他灭了!”

“我是天一教派,独孤傲这个畜生,杀死我教掌门之后,还奸杀教主夫人,我若有一字不实,天打五雷轰!”

“风月公子,他掳走我家小公子,求您救救我家小公子!”

“他杀死我们帮主,打残副帮主和长老,求您帮我们主持公道啊……”

“风月公子,只有你的寻梦剑,才能制止那个魔头……”

众人情绪又开始激动了,但当他们发现风月公子没讲话,只是握着扇子静静聆听,最终也渐渐平静下来,有人开始试探风月公子的态度。

梨花山久负盛名,只因住着善剑一族。这一族天生奇才,且又与世无争;不喜涉足风波,却也不吝援助,每每在倾危之刻,伸出援手力挽狂澜。

“风月公子?”金刀门的代掌门,眼中饱含着期盼,小心翼翼的询问,生怕一不小心,会从对方口中听到拒绝。

听上去罪大恶极,这决定并不难做——不能让这样的人,继续执掌凌霄阁!

风月公子抬起眼帘,淡然如水的眼波,缓缓扫过众人,平静道:“诸位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就请替我约战吧!”

梨花山没那么多仆人,三十三门派得到许诺,自是松一口气回去了,只有西门锦独自折返,找条小径偷偷摸进去。

没有惊动任何仆人,从听花亭找到梨花阁,终于在回廊上看到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的风月公子。

云绮过来了,与他并肩而立,手中拿着一卷画轴。

静默片刻,云绮开口道:“伯父并非真是要你去数花,他只是想磨砺你的心性,年少最缺的就是一份静心!”

想要领悟真正的寻梦剑法,就要数清山头有多少花瓣,这是当年父亲留下的花中谜。

满山遍野的梨花,一朵朵乱飞似雪,就算真正领会剑意,也不能数清山头有多少花瓣。

风月寻梦不会笨成那样,真去数那数不清的花瓣,只是每每遥望那片花海,总是能想起父亲的话。

也许,父亲的话里,还有比练习禅定,更深一层的涵义。

“我不是在想父亲留下的花谜……”风月寻梦拉起她的手,在她疑惑的眼神里轻笑,温柔道:“我方才在想,我们该成亲了!”

又是一年花开,眼前女子已经长发及腰,从小订下的亲事也该履行了。

“是到约定的年龄了,但你怎会突然想起此事?”画轴举到面前,云绮笑靥如花,半开玩笑道:“对上凌霄阁主,你没把握了吗?”

风月寻梦道:“我曾经会过金刀门主,想要败他我尚需出剑,但方才听闻独孤傲败他并未出刀……”

云绮笑得清浅,酒窝却更深了,轻松道:“你方才也说,那只是曾经!”

风月寻梦也笑了,当下释怀道:“是啊,曾经!”

但是,青天斩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否则此人何以年纪轻轻,就坐稳阁主位置长达十年之久?!

“云绮……”

“恩?”

“跟白婶说一声,今晚山庄有客!”

“约了棋友?刹道长还是非君?”

风月寻梦没说话,闭着眼睛睫毛微颤,迎光身影在夕阳下,透着与世无争的安逸和闲适。

这样的人,不适合武林,也不该在武林打滚。纯净的人才能够专研剑术,在剑术上开拓一番新境界。

再藏身已经毫无意义,被主人发现的西门锦,从回廊下边一跃而起,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风月寻梦。

廊下没人说话,就听唰啦一声,包袱抖开之后,金光倾泻在西门锦手上,闪闪晶晶绵绵密密,在夕阳下散发柔和光芒。

好一件罕世珍宝,但看在风月公子和云绮眼中还是疑惑居多,这样的奇珍何故展现人前?!

西门锦知道自己不是高手,金丝甲穿在他的身上威力,比不过穿在风月公子身上。

“青天斩一十八式,后六式是近身刀法,他的招式太快,尚无人能看清他是如何发招,但我见过塔刹和白狐的尸身,他俩人皆是死在凌厉的刀气下!”

死在刀气之下,并不让风月寻梦感到意外,能够坐稳凌霄阁主的位置,青天斩绝非浪得虚名!

只是,这样的人,怎会一夕疯狂、事行极端?

梨花山并没多少人,西门锦仍然压低声音,递上手中金丝甲道:“尚若真有万一,此物能助公子逃过一劫!”

为了能杀掉魔头,他算是豁出去了,拿出家传金丝甲,殊不知西门家为保这幅金丝甲可谓血洒无数。

见风月公子没接过来,西门锦又低低说了一句:“只要公子能除掉魔头,为我西门家族雪恨,此物就是公子所藏,西门锦也从未见过!”

聪明人点到为止,西门锦相信风月公子是聪明人,能够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风月公子在决战之际,临时找来一副金丝甲,听上去多少都有点胜之不武;但若金丝甲一直都在风月公子身上,那就要算独孤傲运气不好,青天斩碰巧遇上了大克星!

廊下的人并没动,看着他的眼神,似是无声拒绝。

西门锦急了,脱口而出道:“公子要是输了,不仅公子自己,连身边人都要遭殃……”

这绝非是恐吓,比起那些被掳走的男男女女,死在独孤傲刀下的掌门很幸运!

“他们不会告诉你……”兴许这话题太氵壬晦,又是当着云绮的面,西门锦就算垂下眼,也显得十分尴尬,低鸦鸦道:“独孤傲好色,但凡有些姿色,男女皆逃不过他的魔爪!”

第二章

说这话的时候,西门锦眼睛看地面,所以不知俩人表情。

片刻的静默,就听到风月公子依旧温和的声音,甚至是带着安慰他的语气道:“多谢西门兄义助,金丝甲且当暂借,用完物归原主……”

风月公子总算开窍了,西门锦心安定下来了,方才的唐突没有白费,不用狠药难除恶疾。

接下来,西门锦就该告辞了,用膳留宿不过客气话,等除掉令狐傲之后,他和风月公子再无交集。

金丝甲能还最好,若不能还,他也不会开口讨。

“西门兄,自上次白马滩一别,我就不曾再入江湖,对江湖之事也知之甚少,还请西门兄给我多讲讲外边情况!”

这一次,风月公子是真心邀请,拉起他的手臂,往用膳的院子走,道:“就比如独孤阁主,西门兄曾与他交手,可否告之比武经过……”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与防身的金丝甲相比,有用的线索和情报,更似一把能刺伤对方的利器!

在未战败之前,西门锦自认君子,不屑在背后非议。但关山那场战,改变他的一切,名誉、地位、西门家族、甚至连妻子的清白,都被独孤傲这个魔头给毁了。

西门锦苟活于世,并非怕死而是不甘心,他要亲眼看那大魔头最终被千刀万剐、万人唾弃的下场!

那一晚,西门锦知无不言,把他所知道的、所有打听来的、关于独孤傲的种种事迹,甚至是关山那一场屈辱的比武,都讲得详详细细知无不言。

只有一件事情,西门锦做了隐瞒,就是关于妻子的事。

跟大多受侮的男人一样,西门锦闭口不谈这件事,而风月寻梦一直在很安静的听,偶提些不让人难堪的问题,谈话就在西门锦看似冷静的外表下持续深夜。

“你不会用金丝甲,为什么不拒绝他?”

送走西门锦之后,云绮问风月寻梦。此刻已接近三更,从西厢房回东屋,又要穿过一条山廊。

正值十五,一轮月光,挂在山巅,月光倾泻在那片梨花上,好似一副白灿灿的锦缎,在夜幕下暗地妖娆。

“西门锦现在一门心思想让独孤傲死,我们若是拒绝他,只怕他会另寻它法事行极端!”风月寻梦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梨花,若有所思地道:“我们与其袖手旁观,不如拉西门锦一把,不让他坠入万劫深渊!”

云绮嗯了一声,再次与他并肩,看着那片梨花,疑惑道:“还在参悟花谜?”

风月寻梦神色淡然,眼中透着稍许疑惑,道:“我只是在想,一个人要疯到什么地步,才能做出杀妻灭子的暴行?”

独孤傲确实疯了,自十年前看到慕容夕的第一眼,就注定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一日漫天飞雪,少年负剑站在慕容山庄门前,冷冷看着端坐撵上的独孤傲。

多年后,独孤傲才明白,从那一刻起自己就输了!

“梨花山?”接到战帖的独孤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手将帖子飞插梁上,若无其事对身边一位堂主道:“东方仪,看来我的后宫,又要多一位佳公子了!”

说完,他勾起脖子,将手边一坛酒,悉数倒进嘴里。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把苦涩独自饮下,更何况慕容夕已经走了,天下没什么事能让他上心。

“阁主,风月一族天赋异能,有千年不败的神话战绩!”

“千年不败?”对属下的进言,独孤傲报以大笑,轻蔑地道:“等你找到千年叟,让他来讲这话,也许我会相信!”

独孤傲不信邪,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用屈辱和毅力换来,就算要毁也要亲手毁掉。

他恨的人都死了,他爱的人也走了,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活在他亲手缔造的地狱,就算风月寻梦是不败的神话又如何?

横竖不过一命,这颗心早就死了,这身子还吝惜什么?就算千刀万剐也无所谓!但他独孤傲是桀骜不驯,就算再自暴自弃,也非是任人宰割之辈。

他是枭雄不是狗熊,那个什么风月公子,想在弱肉强食的武林讨公道,就要看剑锋够不够犀利!

五月山花正烂熳,碧水环绕的凌霄山,却被一股杀氛笼罩。义愤填膺的江湖人士,簇拥着他们心中的神祗,前往凌霄阁找独孤傲讨血债。

凌霄阁如临大敌,除了他们的阁主,依旧跟往昔一样,懒洋洋躺在撵上,被人抬到七重崖上,斜眼冷瞄着挑战者。

来人年纪轻轻,一身白袍如雪,手执一卷画轴,浑身不见杀气,倒不似来挑战,像是来欣赏风景。

“你就是风月寻梦?”独孤傲眯着眼,杀机骤现!

他不该穿一身白,让他又想起那雪天,初见少年的眉眼。

少年是那般决绝,抱着必死的信念,最后被一点一点,摧折在他的身下;而他也因少年,过着求而不得,痛不欲生的日子。

“独孤阁主,现有十六派门来我的梨花山,说你滥杀无辜甚至掳人家眷,在我对你动剑之前,你有什么话为自己辩解吗?”

风月寻梦心平气和,寻梦剑为救人而来,剑下不留冤魂,剑上不增杀孽。

从第一眼的印象判断,眼前的独孤傲,并非似众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此人年纪不过三旬,却是器宇轩昂威不可犯,有着卓尔不群的俊朗外表和傲视群雄的凛然霸气。

一个自恃甚高的人,怎做掳人家眷的事?又为何杀妻灭子?会不会是另有隐情?

“我独孤傲做事,从不需要辩解……”独孤傲冷笑起身,取出青天斩,挑衅道:“十六门派是吗?”

狂傲、自大、嚣张、霸气,眼中根本没有别人的存在,这是风月寻梦对他的初步印象。

“放心!”独孤傲伸出食指,划过黑压压人群,狂傲无比地道:“等收拾你之后,我就让他们以后,再也说不出话!”

还有,杀心太重,不容忤逆!

一句话结束,独孤傲不再多言,青天斩挥面而来!

七重崖上一声鹰啸,众人顿时紧张起来,江湖两大传奇人物,青天斩对上寻梦剑,此刻正在山巅一决生死。

快得一瞬之间,快得不容眨眼,青天斩带着开山力道,劈到风月寻梦的额前。

不容一丝犹豫,画轴迎风而上,风月寻梦不退不避,硬生生接下这一刀!

咔嚓嚓的碎裂声,风月寻梦足陷三寸,花岗岩似变成湖面,一丈开外碎石翻涌,看得旁观者心惊肉跳,不自觉地往后退却。

第一招是试探也是力量对决,刀和剑都尚未出鞘,同样两个天赋绝顶的人,在众人眼前演绎一场令人惊叹的巅峰对决。

第二招比的是速度和技巧,不过一眨眼独孤傲刀走三路,每一路是三招六式、式式带着连环杀机,逼的对手不容喘息。

风月寻梦旋身而起,画轴随着身子舞动,以奇应正、以巧化招,每一式都应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紧跟着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都刀路不同,每一刀都刀中藏诡,应对者的根基、内力、心神、反应,都要能跟上独孤傲的水准。

群侠看得眼花缭乱,耳里只有刀剑之声,眼中只有应战人影,但饶是全神贯注,仍然看不清独孤傲是如何出招,而风月寻梦又是如何应招。

这就是普通人和天资卓越者的差距,独孤傲是当今武林的传奇人物,而风月寻梦更是武林千年传说之后。

“西门兄,你囊中还有酒吗?”直到身边的云绮发问,西门锦才猛然惊觉,他一直拿着空酒囊在饮!

云绮递来自己的酒囊,西门锦顾不得道谢接过便饮,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缠斗的人影,生怕一眨眼风月寻梦就会落败。

第三章

“这酒味道好吗?”

“恩!”

“比烧刀子如何?”

“比得过!”

“你太紧张了!”云绮抿唇一笑,目光平视前方,淡淡道:“越想赢的人就越在乎,越在乎就越放不开,越放不开就越受制,环环相逼不得解脱!”

西门锦眼都不眨一下,只用低沉的声音道:“我不是紧张,我只是想看清楚,独孤傲怎么死!”

“万一独孤傲赢了呢?”

“那我们都得死!”

“如此饮,你会醉!”

“哦,会醉吗?”

“……”

西门锦冷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没穿金丝甲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囊中是梨花茶吗?你以为独孤傲会放过你们这些人吗?”

云绮转过头来,清泉似的目光,静静的看着他。

西门锦嘴角勾着冷笑,三分嘲讽七分凉薄,沙哑道:“我西门锦是白做小人了,但只要能杀掉那魔头,就算下地狱又算什么?!”

说完,西门锦往前走了几步,不再跟她站在一道。

曾经,他以为自己还有同路人,但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自他代表西门一家战败,夫人被掳到凌霄阁侍寝,他就成了别人眼中贪生怕死的可怜虫!

是,他是该死,但掳走他夫人的恶魔更该死!

没看到恶魔下地狱,他西门锦绝不甘心死,死也要拖他一同下地狱!

打斗,仍在激烈进行,原本平整的岩石悬崖,像刚遭过一场陨石雨,留下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坑凹。

到目前为止,青天斩尚在刀鞘中,而寻梦剑依旧藏在轴内。

“还不出剑吗?”几番试探之后,独孤傲挑着剑眉,睥睨眼前对手,冷冷讥讽道:“千年不败的神话,就只有你这点能耐?!”

上一回出梨花山,是赴非君之约,那一路风光旖旎,山美水美人亦美。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江湖血腥,伴着佳人和知己,随心所往逍遥似仙。

这一回出梨花山,是赴独孤傲之约,这一路风雨兼程,山穷水恶人亦歹。到处刀光剑影,到处烽火硝烟,看得风月寻梦心生感慨,天堂地狱一念之间。

从不容喘息中喘息,在不留缝隙里寻隙,风月寻梦每一招拆得恰到好处,力道不多不少刚刚够用,回应道:“你也尚未出刀!”

独孤傲冷笑一声,指间轻轻一扣,青天斩鸣啸震天,不怒自威道:“我若是出刀,你还有机会吗?”

风月寻梦画轴展开,荡出阵阵柔棉之音,中和空中刺耳鸣啸,平静道:“一试便知!”

“狂妄!”

独孤傲眼神一凛,青天斩骤然出鞘!

眼前的年轻人仗着家族名声,在他面前不知进退夸口自大,殊不知前几招的试探,早就泄露他的根基、力道和剑路。

世上除了慕容夕,谁敢在他面前放肆?

动怒的一瞬,青天斩已经出鞘,无声无息光芒万丈,风月寻梦还没看清刀锋,就感到逼命而来的危机!

与此同时,画轴碎裂,一把没鞘身的剑现世!

届时,凌霄阁前,乱石纷飞刀剑呼啸,在众人尚未惊醒之前,人影已经从南到北瞬分瞬合。

耳边只闻铿锵声响,眼前只余寥落剑光,头顶上是凌厉掌气,人隙间是逼命刀剑,就算是最镇定的观战者,也为突如其来的致命杀机而惊心。

青天斩握在独孤傲的手里,赤红如血炙似岩浆,越战越疯狂,越战越披靡,狠毒霸气威不可挡,遇神杀神遇魔杀魔;而刀者本人也陷入狂态,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带着无法言说的恨意,每一招每一式竭尽全力毫无保留,甚至不惜跟对手同归于尽。

人群忽然骚动,武功弱的倒霉者,被忽来的乱石穿体;紧跟又是两声惨嚎,一人被击中腹部,一人被震飞数丈。

就在人人自危之际,崖前忽然光芒万丈,刺得众人睁不开眼,跟着就听到独孤傲的怒吼:“你……”

山鹰飞旋在头顶,四周万籁俱静,金色光芒褪去,睁开眼睛的众人只看到最后一幕,被寻梦剑刺中胸口的独孤傲跌入万丈深渊,旋身而下的风月寻梦却握着青天斩……

显而易见,独孤傲败了,风月家族再次验证千年不败的传说!

与此同时,人群中的西门锦也倒了下去,但被站在他身后的云绮接住了!

云绮将他扶着靠上石头,兀自对饮醉的人叹道:“我方才告诉过你,这么饮下去你会醉,因为梨花茶是酒而非茶!”

胜利结果刚刚出来,就见凌霄阁的主事,带着阁中六大高手,单膝跪落在风月公子面前,齐声呼道:“恭迎阁主!”

根据凌霄阁的老规矩,打赢阁主夺得青天斩,就能继任为新阁主!

独孤傲掉下悬崖生死未卜,搜寻的人只找到一滩血迹,这个消息让三十三派门的人都心有余悸。

假设独孤傲未死,复仇则是必然之举,那么挡在三十三门派之前,便只有手握青天斩、成为新任阁主的风月寻梦!

更何况眼前局势紧张,双方人马剑拔弩张,一句话呛上就可能引起厮杀,这是风月寻梦最不乐意见到的事,而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平息纷争!

风月寻梦目光扫过青天斩,又扫过跪在眼前的人,跟着瞟过观战的人群,最后落到凌霄阁主事身上,平静道:“既然要我当你们的阁主,那我命令你们立即放人……”

凌霄山上夏蝉初鸣,风月寻梦也当上新一任阁主。

对外协助被毁门派重建,释放被独孤傲囚禁人员,慢慢改善江湖人对凌霄阁的看法;对内重组阁中各部,文成武德择贤而用,韬光养晦休养生息。独孤傲引起的江湖风波,在无声无息中逐渐平定。

当秋日的金黄尽染层林时,凌霄山终于恢复久违的宁静,就在众人都享受这份安宁之际,一直驻扎水寨的副阁主慕容夕执剑而来!

栖云楼前,闻讯赶来的风月寻梦,一眼就看到人群中央的慕容夕,黑发白衣清贵淡漠,冷到极致的眉眼,倨傲中藏着一缕柔软,明明与那霜雪气质背离,却又显得那么恰到好处!

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刺到喉咙一分处停下了。

慕容夕握剑的手,平举着一动不动;风月寻梦也不曾动,温柔地看着对方,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是傻子吗?慕容夕没说话,冷冷看着对方,剑锋直指那人咽喉。

方才有人禀告过他的名字,昔日旧部也劝他放下剑,而这人还在重复追问,好似非要听他亲口报出。

风月寻梦觉得这一刻,天地似乎都安静了,凌霄阁消失不见,栖云楼消失不见,其他人消失不见,只剩他和慕容夕彼此对视。

一眼白驹过隙,一眼沧海桑田,风月寻梦的心,却自此乱了!

这种眼神……慕容夕眉眼倏冷,剑尖往前一送,刺入咽下半分,惊得众人再次惊呼!

喉间传来的剧痛,让风月寻梦回神,轻轻一挪背篓,对刺进肌理的剑毫不介意,神色自若安抚众人道:“无事,大家都散吧!”

这点倒跟独孤傲很相似,对他的冷剑毫不在乎,只是独孤傲持才傲物睥睨众生,而眼前的人谦逊和煦平易近人。独孤傲狂放得似惊涛骇浪,眼前人恬淡得似一潭清水,虽然同样都是深不见底,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这样的人更易笼络人心,看旧部们的紧张神色,就知他们已经真心降服。

慕容夕眼中冷笑,带着三分讥色,却听风月寻梦淡淡道:“收剑吧,随我来!”

第四章

还以为要去什么地方决斗,谁知跟他走了一个山头,还是没完没了地往前走。慕容夕不乐意了,闪身挡在路前,手按在剑柄上,冷声道:“拔剑吧!”

“为何拔剑?”

“来此做甚?”

“采药!”

看到一株珍稀的药材,风月寻梦放下背篓,卷起袖子准备动手了。

慕容夕没说话,冷着脸看对方,他的话非常少,到惜字如金的地步,尤其是跟不熟悉的人。

“你在山中待了多年,可知哪能寻到忘忧?”风月寻梦是真心请教,并在得不到回答后,盯着对方的眼睛笑道:“不知?”

“出剑!”白光闪过,慕容夕宝剑出鞘,剑尖指地眉眼带杀,简短道:“否则,你死!”

方才只是恫吓,现在才是真章,冷飕飕地杀气,盛满慕容夕的眼眸,四周植被也因极寒剑气凝冻成霜。

“哎呀,鹅绒草……”风月寻梦身形一闪,避开夺命剑气,掠至一株植被前,用内力驱散霜冻。

慕容夕岂容他躲闪,紧跟着剑气又至,风月寻梦弯腰蹲下,剑从他髻边擦过,削断他一缕头发,丝丝缕缕飘散林间。

紧跟着,剑指到风月寻梦的后背心,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刺穿心脏。

又来这一套,慕容夕着实恼火,但自幼习武所灌输的观念,已让他养成不从背后对人下手,而且还是对一个不想还手的人。

“你想要什么?”蹲下的风月寻梦,开始拿出药锄,小心刨出根须,语气寻常道:“如果你是想要阁主之位才来挑战我,那你只需证明你有领导众人的才能;如果你是为独孤傲报仇而来,那也完全没这个必要……崖下没有独孤傲的尸体,我想他应该尚在人间!”

出事后,独孤傲最忠心的部下铁鹰和最得宠的小妾玉姬双双失踪,就连独孤傲的坐骑飞尘也一并不见,有人曾经看到他们一前一后往崖下赶去。

从时间上推断,独孤傲应被他俩所救,此刻正在什么地方疗伤。

“你打败青天斩,就值得我挑战!”慕容夕面无表情,霜冻再次蔓延,杀气凛冽道:“出剑,让我见识一下,什么是千年不败的神话!”

眼前的人心如明镜,也许就是这份纯净,才让他心眼通明,说出的话干净利落,好似一潭清水,能够照出人的本心。

慕容夕本能觉得危险,心中十二万分的提防!

“那就更没必要了!”风月寻梦停顿一下,缓缓起身又转身,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平静到不能再平静,道:“那一战,我输了!”

山中月色偷照入窗,梦中的人陡然醒来,凝视床前那片白霜,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感慨。

起身,披衣,推开窗户,凝视山巅皎洁月色,风月寻梦眼神却更加迷茫。

在没见到慕容夕之前,风月寻梦的心很安然,就似静谧如雪的梨花山。

某日,忽来一只孤雁,乱了这一山的静谧。

这雁受了伤,哀戚戚几欲绝,但宁可抱伤而死,也不愿接受别人的好意……

乱了这一山梨花的,又何止是那只失偶的孤雁,风月寻梦已经听说了,慕容夕就是那个让独孤傲最终发狂的人!

更可怕的是,独孤傲非但没死,还带着寻梦剑失踪了。

穿过挂满灯笼的走廊,风月寻梦来到西屋,站在窗下轻轻叫道:“云姐姐……”

夜色如水,云绮坐在窗框上,轻轻荡漾双腿,拿着一片叶子,轻轻吹着小调;风月寻梦背窗而坐,闭着眼睛倾听,云绮的一双玉足,就搁在他的肩头。

“你已有很多年,没叫我云姐姐了!”一曲终了,云绮笑道:“我把白婶捎来的花蕊都上锅蒸了,西门大哥一直不相信那壶酒是用花蕊酿成,所以我就拖着他一起陪我酿酒,让他自己在旁边看着……”

“……”

“寻梦,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西门夫人是自愿留在独孤傲身边?”云绮歪着脑袋,酒窝浅浅荡漾,手指勾着自己的头发,温柔道:“我想女人都喜欢英雄,哪怕知道他们残酷无情,哪怕知道世俗不允,都控制不住内心的爱慕,就像西门夫人说她知道独孤傲不是真心待她,但她就是心甘情愿跟随独孤傲……”

西门夫人是心甘情愿留下,慕容夕也是心甘情愿留下,独孤傲疯狂、残忍、霸道,纵使让人明知危险,却依然如扑火飞蛾,爱慕他到不惜焚身的地步。

“你怎么啦?”云绮察觉到异样,低下头看着他,关切道:“为什么不说话?”

风月寻梦没有睁眼,微微抬起下巴,似在沐浴月光,忧伤道:“我想回梨花山……”

云绮晃动一下双腿,脚后跟轻敲他的胸口,低头捧起他的脸庞,倒看他的洁净面孔,忧虑道:“万一独孤傲来寻仇,你真能弃之不顾吗?”

风月寻梦睁开眼睛,眼中盛满忧愁,叹息道:“就是因为走不掉,所以我才分外的想!”

“寻梦,到底怎么了?”云绮居高临下,凑近他的脸,凝视他的眼睛,柔声道:“出了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云绮的眼神很温柔,贴心到极致的那种,想从他眼中窥出端倪;风月寻梦却闭上眼睛,不愿再面对她的目光,但睫毛却慢慢湿润了,低沉又伤心道:“我的家族真有擅剑天赋吗?为何最后只剩我一人?为何独孤傲能打败我?为何那把剑另藏玄机?”

“虽然我无法解答你的疑问,但独孤傲确实败在寻梦剑下,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你才是寻梦剑真正的主人!”云绮捧起他的脸,温柔的看着他,善解人意道:“也许是你还没解开花谜,没有发挥剑法真正的威力!”

“那为何父亲我要解开花谜,而不是直接传授我剑法?为何他在临终前慎重交代保管好寻梦剑,难道风月家族的荣誉全是仰赖这把剑而来?!”

云绮抿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默默注视看他,目光无比忧愁。

那一日,独孤傲人狂刀更狂,十招内就将风月寻梦逼至末路,就在他带着戏侮之心想砍断武林神话寻梦剑时,剑身却射出一道令人匪夷所思的玄力,给予猝不及防的独孤傲致命一击!

风月家族是江湖流传的神话,但独孤傲却是真正的神话,一个被威力强大的寻梦剑验证过的传奇人物!

就算再练二十年,风月寻梦也不敢断言,寻梦剑能够打败独孤傲。何况,寻梦剑谱是祖先留下,但青天斩之招却是自创,独孤傲才是当之无愧的武界奇才!

“如今,剑跟独孤傲一起失踪,它若变成助纣为虐的利器,这要我该如何是好?!”风月寻梦伤心至极,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又努力镇定情绪道:“我要如何阻止独孤傲?凭一个千年不败的神话吗?”

“寻梦……”

“云姐姐,你方才也说了,胜利者是英雄,失败者是狗熊,而世人都喜欢英雄,哪怕知道他们残酷无情,哪怕知道世俗不允许,都控制不住内心爱慕……”

时至今日,千年不败的传奇与千年不败的谎言,同样成为压在他心头的重担!

还有那个人,从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今生无缘!

那人站在栖云楼前,比五月梨花还素净,一双看透世情的眼,冷漠得不近人情,却又比冬夜星子还璀璨……

一滴泪从眼角滑过,风月寻梦闭上眼睛,任内心的苦痛翻涌。

“哎呀,别哭,让我唱歌给你听,小时候我们一起偷偷学,你还在伯父面前唱了出来,结果害得我们一起被罚跪!”云绮啊了一声,慌忙跳下窗户,赤足揽他入怀,似亲人般安慰,念起乡野小调,道:“梨花落,梨花落,梨花落个大果果,果果换个小媳妇,生个娃娃乐呵呵……”

世上还有什么比亲人的支持,更能让人重新振作的良药吗?在云绮的怀抱里,伤心的风月寻梦情绪渐渐稳定。

“云姐姐……”

“嘘,你累了,安静睡吧!”

山风徐徐,斗换星移,这一晚的窗下,云绮搂着寻梦渐渐入睡,就如幼时在梨花山渡过的无数岁月,相亲相伴毫无嫌隙。

第五章

一眨眼,慕容夕已来山上一季,仍是名义上的副阁主。

如果说当初他留在凌霄阁是为看独孤傲如何称霸天下,而今他留在凌霄阁是为看风月家族的神话如何破灭。

独孤傲只要没死都会回来复仇,他只要待在凌霄阁静候,看着这所谓的武林神话是如何破灭,看着独孤傲如何为自己讨回耻辱,看着渐渐平复的武林再次掀起波澜,看着那些自以为找到靠山的掌门们再次惊恐如热锅上的蚂蚁。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独孤傲厮混良久,他的心早变得冷漠无情,人命在他眼中轻飘如纸。

有时候,人命不过剑上一滴血。

抹去了,也就抹去了,心如剑一样都不留痕。

年关将至,大雪纷飞,有眷属的回家过年,本就冷清的凌霄山更显寂寥。

山坳里有一口温泉,慕容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此浸泡温泉,雪花飘飘袅袅落下,似飞绕着的鹅毛帘幕,在接近水面的刹那融化。

小径传来脚步声,很快就戈然而止,误入此地的人似没料到,这样的雪天还有人来泡澡。

慕容夕没有回头,坐在池中若无旁人,甚至连睫毛都不曾抖动。

剑,搁在手边,随时抽来杀人!

既是为了寻找忘忧,也是为了山中赏雪,一路寻觅至此的风月寻梦,在这片乱石后看到了氤氲袅绕的温泉和全身赤裸的慕容夕!

“失礼,我不知晓……”风月寻梦忽然收声,盯着对方背心口处,纹着一朵艳丽的妖花,藏在一缕缕发丝中,吃惊道:“这是……”

一道凌厉剑气袭来,风月寻梦哎呀一声,堪堪避开那道剑气,皱眉道:“蛊毒!”

明明是在三丈外,声音却近似左侧,慕容夕眉头微皱,一剑横扫左路。

石头裂开的声音,尔后万籁俱静,慕容夕心头一惊,跟着睁开眼睛,却见风月寻梦已在右侧,无声无息出手如电,封他周身几处要穴,皱眉道:“这是苗疆的蛊毒,我替你把它逼出来!”

慕容夕虽能讲话,但什么都没讲,只用冰冷眼神,让对方动作一滞。他低估了对手,眼前人就算再不济,也是敢挑战独孤傲,并将其逼落悬崖的人!

但他不该犯这样的错,跟着独孤傲挑战四方,从未犯下轻视对手的错,而他能坐上副阁主的位置,也非仗着独孤傲的特殊荣宠。

说到底,风月寻梦就有这种、让对手忽视他的能耐!

从一开始的退避,到坦诚自己输了,一步一步让慕容夕放松戒备,认为他只是仗着家族名号、徒有虚名的竖子。

对方鄙夷的眼神,让风月寻梦纳闷,难道不是蛊毒?

拨开背后的长发,再仔细看过去,白皙的皮肤上确实是妖异的三瓣花。其实不是纹花,而是心口的蛊虫,吸血后留下的印记。

此等蛊虫又分雌雄,分别植入俩人身上,每隔一段时间就需欢好交合,这样才能保住双方性命!

如果一方已死,顶多压制三年,另一方也会殒命,又因蛊虫吸血后留下花形印记,所以苗疆那边都称它为绝情花!

慕容夕闭着眼睛,睫毛不眨一下,坐在水里宛如雕像,冷冷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不用再跟我玩花招了!”

风月寻梦愕然!

下一秒,又似顿悟,目不转睛看着对方。

也许,从一开始,慕容夕就看穿他的心思,甚至在他自己都没弄明白之前!

“别用这朵花做借口,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完之后给我滚开!”

慕容夕不是少不更事的处子,更不是守身如玉的贞洁烈女。

他被独孤傲当男宠压在身下过,也把独孤傲当男宠不屑一顾过;他被狂放不羁的独孤傲折服,也让狂放不羁的独孤傲为他折服;他为独孤傲恨断肝肠痛不欲生,也让独孤傲恨断肝肠痛不欲生……

不论武功心智,仅论相互折磨,他跟独孤傲算是打个平手。

只是他素来洁癖严重,而且眼光极端挑剔,就算身中绝情蛊毒,也不屑随便找人发泄。眼前的这口硫磺温泉,倒是能压制他身上蛊毒,只是不想今日又落到风月寻梦手里。

多年前的那个雪天,他也是因为技不如人,才被独孤傲压倒床榻。

而今,不过换个地点,行一样的事罢了!

“……”

看着眼前赤裸的男子,风月寻梦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冷风呛着,还有什么比这话更明确的暗示吗?而此时此刻的自己究竟更想做什么?

欲是什么?爱是什么?如果早已错身,注定一世无缘,那又何苦纠缠?

放不开是痛,放开也是痛,情这一字,真真误人!

但真真误了,也就一世;真真痛了,也就一世;若真有来生,千百个轮回,一生又算什么?

如此一想,似乎连痛,都不明显了;心头的欲念,在这一刻,也冲淡了!

大雪笼罩俩人,短暂沉默之后,就听风月寻梦说声得罪了,便运功将泉水雪花飞卷,慕容夕顿被这股连绵不绝的纯阳罡气逼得气血沸腾,整个人似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被三昧真火烧心烧肺烧神魂。

跟着心口缓缓疼痛,一点一点慢慢加剧,从起初的微不可查,到最后似千万小虫啃噬心口,痛得惊涛骇浪汹涌灭顶……

嘴角溢出鲜血,慕容夕咬碎银牙,将痛苦的声音,灭在自己喉口,一动不动忍着。

“怕痛就叫出来,我没封你的哑穴……”从小修炼纯阳罡气,这回倒是派上用场,风月寻梦忽而一笑,调侃道:“只是万一被路人看到,堂堂的副阁主也怕痛,实在有损副阁主的威名!”

“你……”慕容夕被他言戏,心里又怒又气,张嘴正想怒斥,却先吐出一口淤血,血中还有绝情蛊虫。

此虫只怕纯阳罡气修成的三昧真火,慕容夕碰到风月寻梦也算是幸运了,再过年余久未交合过的慕容夕便会被雌虫噬心而亡。

“抱歉,为让你开口,适才言语唐突,还请副阁主莫恼!”风月寻梦拿起背篓,拧干了外袍上的水,看了一下天色,和蔼道:“天黑路不好走,我要先回去了,你调息试一试,应无大碍了!”

语音落,一杆剑,透心而过!

这一次,轮到慕容夕无声无息站在他的身后,眉眼带杀出手无情,剑穿透风月寻梦的胸口!

剑尖落下一滴血,溅在石上似梅花。

慕容夕面若冰霜,声音冷似寒冰,一字一顿道:“你不该碰那朵花!”

这一剑带着强烈恨意,恨到让他不惜破戒,从背后杀个不愿还手,甚至表面看起来对他有恩的人!

“它不是花,它是蛊毒,噬心蛊毒!”不愧风月家的后人,在一剑刺心之后,尚能用真气强撑,一字一句回应道:“你要自欺到何时?!”

漫天飞雪,簌簌扑扑,飘绕在俩人身边,慕容夕的脸比雪更冷,手中的剑微微倾斜;而风月寻梦已经背起药篓,一步一步艰难蹒跚,趔趄着离开身后人的视线。

从没走过这么漫长的路,凌霄阁楼宇就在山巅,伸手触及到的地方,却似一条会延伸的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那一夜,眼前飘过无数花瓣,明明回到五月的梨花山,风月寻梦却似置身冰窟,只能自我催眠似地强撑脚步,一片一片踏过那些花瓣,等踏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步时,终于看到放心不下前来寻他的云绮……

风月家族后裔天生双心,慕容夕没杀死风月寻梦,但也让他整个春季卧床,药篓挂在廊下都结了蛛网。

第六章

那一晚过后,慕容夕就离开了,夏初才奉命回到凌霄山。

今年的武林大会在峨眉举行,身为阁主的风月寻梦必须前往,临行前调回慕容夕驻守凌霄山。

接到信的慕容夕在冷笑,风月寻梦真是抬举他了,如果独孤傲真杀上凌霄阁,难道凭他就能阻挡了吗?

独孤傲是什么人?是从鬼门关回来,一口刀杀戮千万,征服武林的枭雄!

他会为你动心、为你痛苦、为你疯狂,但不会为你改变他的计划、他的手段、他的复仇!

阁主十五日离开,慕容夕十四日回山,不过是一天的交集。

山上一切如常,慕容夕随意走动,不由想起那一日风月寻梦问他真正熟悉凌霄山吗?还是他以为自己熟悉凌霄山?

山上多少人多少兽、多少亭台楼宇,多少花鸟鱼虫、多少泉溪河瀑、多少植被林木、多少渊穴涧径,多少风雨雷电,多少雪雹霜露……风月寻梦一口气问出很多,而慕容夕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觉得没必要熟知,凌霄山从来就不是他的家!

“是啊,凌霄山不是你们的家,那你们的家又在哪里?”

风月寻梦拿着那株鹅黄草走了,留下这个问题,给冷脸兀自发愣的慕容夕。从十五岁进山,十年的江湖梦,人似水上浮萍,漂泊来漂泊去,没有生根之处。

“我们现在赶回去,还能看到梨花吗?”

溪边传来说话声,慕容夕收住脚步,云绮和风月寻梦,肩并肩坐在石上,鞋子就搁在岸边,脚拍着水面嬉戏。

如果不认识他们,慕容夕肯定会以为,自己遇到一对山中兄妹。

风月寻梦伸出胳膊,搂住云绮肩头,温柔道:“你想家了?”

云绮嗯了一声,看着水面涟漪,痴痴道:“寻梦,我的心,很疼!”

风月寻梦搂住了她,脸颊贴着她的发髻,轻轻道:“你挽救了西门一家,他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云绮低下头,闭上眼睛,痛苦地道:“他过得好就我很满足,只是我的心还是会疼……”

风月寻梦将她搂得更紧,脸颊贴着她的额头,似在传递某种力量,语气温柔又坚定:“你身边还有我,我会永远陪着你!”

云绮把头埋入他怀中,久久不肯抬起头来,好似一只受伤的小鹿。

他们离开了梨花山,他们遇到了很多人,每一天都在变化,她和风月寻梦也在变,各自遇到喜欢的人,但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们之间的情义,依旧是彼此身边最坚实的依靠。

“寻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梨花山?”

“我不知道……”

问这话的云绮,宛如无助小孩;回这话的寻梦,也是彷徨无依。

当云绮吹响叶子,溪谷回荡着小调,慕容夕眼前看到的,不再是武林不败的传说,而是一对相互依存的小儿女,因为家族使命踏入武林,虽然无心权势地位,却又被困不得脱出。

日复一日思念家乡,日复一日随波逐流。同是身不由己的人,又何苦彼此为难?

慕容夕的想法,并没能持续多久,因为风月寻梦走后不久,就不停有人在耳边念叨:这个说云姑娘不在早上吃不到莲子粥,那个说阁主不在晚上站岗没茶水;这个说云姑娘不在老妈子洗的衣服太硬,那个说阁主不在练武受伤没人上药;这个说云姑娘不在山上没人会做衣裳,那个说阁主不在山上没人会酿果子酒;这个说云姑娘不在堂前鹦鹉没虫吃,那个说阁主不在后山的狐子没人喂……

这个也说那个也说,说的都是这俩人,听得慕容夕烦得一毛,等听到阁主想让众人带家眷上山,眉眼里又冷飕飕冒出杀气。

风月寻梦此刻不在山上,否则他又想一剑刺过去!当凌霄阁是什么地方?江湖血路何来坦途?

世上不乏这种天真到残忍的人,先给人希望再毁灭,风月寻梦就是这种人!他没独孤傲的残忍和霸气,却可以坐拥独孤傲的江山,用人情笼络独孤傲的下属。

同样是驱使人卖命,效果却是天差地别。一个是畏惧忌惮,巴不得就此消失;一个是爱戴崇敬,恨不能跟随左右。

在慕容夕的眼里,后者是占尽便宜。

武林大会结束后,送云绮回梨花山疗复心情,风月寻梦便独自回到凌霄山。

离山月余,正值仲夏,风月寻梦在山下见到一妇人,黑衣冷面严肃端庄,眉目竟有几分似慕容夕,且自称是神锋山庄的睿氏,正想上山拜访副阁主慕容夕。

神锋山庄乃是慕容夕的母族,风月寻梦见她眉宇之间,竟有几分酷似慕容夕,料得她必是慕容夕的近亲,便客气地请她上山做客!

这一路往山上行去,见到黑衣妇人的守卫,都带几分异样神情。昔日独孤傲在的时候,不准妇人踏足半步,如今是风月寻梦做主,规矩自然也就改变了。

天坛上,慕容夕正和主事说话,黑衣妇人撇开风月寻梦,径直走到慕容夕的面前,将一把折断宝剑扔在他脚下,大声质问:“剑知耻而折,人呢?”

慕容夕冷冷看她,目光好似寒冰,既不开口询问,也不为自己辩解。妇人更是凌厉,冰剑般眼神,让人如坠冰窟,连夏蝉都噤声。

明明就是七月天,在天坛的几个人,却好似置身严冬。

末了,慕容夕转身离去。

那一年,他不过才十五岁,本是慕容家族最具天赋的传人,可惜他后来碰到了独孤傲,一招阎王斩将他的家族佩剑砍成两截!

那一日下着瓢泼大雨,他跪在母亲面前请罪,他的母亲却拿起半截剑尖,毫不留情地刺进他的心窝……

自此,他便没再踏入家门一步,他的母亲也自请从族中除名,生怕二人玷污家族名声。

等心窝的伤口好了之后,他的枕边便放了一口旷世神锋,那是独孤傲赐予他的‘娑婆泪’。

当时,独孤傲躺在斜榻上,用玩世不恭的口吻对他说,用这口剑印证给他看,他没看错眼前的少年,少年是世上为数不多、有资格站在他身后追随他的人!

娑婆泪,婆娑泪,剑在手中亦如其名,杀戮后剑身流下一滴血,好似五浊世间堪堪忍受的一滴泪。

此后,不管分分合合,娑婆泪始终带在身边,而今已经变成他惯用的兵器!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一夜山风暴雨,山头电闪雷鸣,晨曦落花满径,屋外仍是炎热夏季,但慕容夕却从落红中窥到一丝秋的悲凉。

刚刚走到门口,就被下属告之——阁主有事外出,命慕容夕继续驻山,等他归来方可离山!

慕容夕眉头微皱,再看下属神色,心中陡然一凛,冷脸道:“说!”

“阁主和睿氏,一早就离开了!”下属犹豫一番,还是老实说道:“阁主,用您跟她打赌……”

传说盘古山上有一口寒潭,是嫦娥偷药升天时不舍后羿的泪所化,当地人都叫这口寒潭为仙子潭。

风月寻梦的赌其实很简单,就是邀请睿氏同赏一回仙子潭。

如果睿氏赏完这口潭后,仍坚持要慕容夕自尽的想法,风月寻梦承诺自有其法,让慕容夕不再贪生自刎谢罪。

眼下慕容夕的性命,就成了风月寻梦的赌注,输赢未定前不得离开凌霄山。

第七章

下属禀告之时,偷窥慕容夕的脸色,副阁主脾气有目共睹,连独孤傲都拿他没辙,这会子被人去当赌注,岂咽得下这口气善罢甘休?!

果然,下属每说一个字,慕容夕脸色变冷一分,连地面都笼上一层寒霜,到最后听到慕容夕的冷笑,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声音,从耳朵眼一直冷到脊髓。

接下来,阁主不在山上的一个多月,大家见到慕容夕都远远避开,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被他削了。

直到八月中秋前夕,风月寻梦终于回来了,穿着农人的短衫,人也晒黑不少,脖上搭着汗巾,一脸豪爽的笑容,多了几分草莽味道。

风月寻梦见到慕容夕,倒是收敛了笑容道:“你的母亲已经收回断剑,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

慕容夕眉稍微挑,手按在剑柄上,冷冷道:“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风月寻梦一贯平静,波澜不惊地道:“我只是带她去了盘古山,让她亲眼见到那里的山民,究竟是怎样在艰难中求生存!”

仙子潭不过是个幌子,风月寻梦真正想带她看的,是那些活在贫瘠地带、为生存卑微又顽强活着的人!

“愚蠢!”慕容夕冷哼一声,睫毛抖动一下,毫不留情道:“她的眼中只有剑、也唯有剑,别人生死与她何干?!”

风月寻梦笑了,露出雪白贝齿,继续说道:“所以我在进山之后,偷偷给她服了忘忧,让她忘记自己的一切!”

一株忘忧草,能忘前生事。

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再无高贵的睿氏,只余一份空白记忆。她看山间农妇亦然,山间农妇看她亦然,都是站在对等的地位,再无身份贵贱的差别。

居然给人下药,慕容夕怒道:“你……”

“你勿需担心,忘忧草只是暂时失忆,一个月后记忆自动恢复,但有这一个月就足够了!”风月寻梦笑容温柔,解释道:“不懂性命珍贵才会轻言牺牲,太在意别人眼光才会苛求完美,你的母亲一生都活在自我苛责之中,其实她也只是一名可怜人……”

这对母子之间的心结,化解开母亲那一方,现在就剩儿子这边了!风月寻梦在不经意间,聊天似的劝慰慕容夕,希望他能够放下旧怨。

“住口,谁要你多管闲事?!”慕容夕逼近一步,盯着风月寻梦,眼中燃烧怒火,大声质问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会感激?你以为……”

愤怒的慕容夕忽然收口,捏紧拳头胸膛起伏,努力控制失态的情绪。尽管他一再隐藏,风月寻梦仍从那双怒炙的双眼里,看到沉积累世的苦楚和仇怨。

“你这是……”风月寻梦凝视对方,幽幽道:“何苦?”

一声窥破端倪的何苦,是知晓眼前人所受之苦,却也因此更让眼前人受苦!

慕容夕心似万剐,一片片鲜血淋漓;独孤傲用残暴践踏,眼前人用温情凌虐;同样是强加己身,同样是不堪忍受,同样是痛彻心扉。

慕容夕霍然转身,背对着风月寻梦,一字一顿道:“别再让我见到你!”

说完,扬长而去,果断决绝!

有风月寻梦的凌霄山,慕容夕不会踏入半步;但不表示有慕容夕的江南水寨,风月寻梦就不能前去巡视。

第二年中秋,在慕容夕拎着一坛酒筏上独饮时,风月寻梦带着那把名为‘惜’的剑飘然而至。

那一夜,天上明月映水,水中明月映天,天上水上双月同辉,踏湖而来的风月寻梦更是一身蔚然袍袂飘仙,让早就饮得醉意朦胧的慕容夕,一时间分不清眼前人是梦是真。

“令堂要我把这口剑给你,她为这口剑取名为惜……”

剑,仍是当初那把断剑,却因找到珍贵鎏金,再加上睿氏的精湛铸术,断剑再次铸合为一!

剑是好剑,拿在风月寻梦手里,剑锋逼人的寒意,让慕容夕酒醒三分。

只是,剑身上,带着金波纹路,不如当初那般皎洁,似一块有瑕疵的美玉,本该就此化烟而去,却因为不舍而强留,所以才取名为惜!

惜,是该丢,又没丢的负担!

慕容夕定定看着,继而莫名冷笑,尔后拿起这把剑,抽出剑看了一眼,又还给风月寻梦淡淡道:“可惜,我已有剑……”

水中的月再美,也只是别人的影,而慕容夕已经死了,在剑断的那一日!

眼前活着的人,只不过是一具叫慕容夕的尸体,曾经拿着娑婆泪杀戮四方,靠攀附着独孤傲而苟存人间。

风月寻梦闻言笑道:“这有什么好为难?我看过你的剑路,应该会使双手剑。惜剑存悯当为生剑,泪剑斩孽当为死剑,惜为泪而留情,泪为惜而斩情,双剑并用除暴安良!”

慕容夕转过身去,没人看到他此刻表情,只听他低沉的声音道:“慕容夕就是慕容夕,不做别人的影,也使不惯双手剑!”

“恩,同样都是名锋,一口就比较沉,更别说是双锋,双剑并用确实不易!”风月寻梦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说得别有深意,停顿片刻又道:“但慕容夕就是慕容夕,别人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他也做不到……”

猝不及防,慕容夕转身,从唠叨的人手里,抽走宝剑抛掷湖心深处。

哗啦一声,水波涟漪,月影破碎。

须臾,慕容夕准备离开,却听风月寻梦在身后道:“这不是英雄!”

英雄能杀人,却不好杀人,就算得理也会让人三分;英雄能牺牲,却不轻言牺牲,不到最后绝不放弃。

英雄一双肩,担得起自己的错,更能担起别人的错;英雄一双足,走得过自己的路,更能为人开辟前路。

英雄不言苦,就算尝尽酸楚,也不会自怨自艾;英雄不怯情,就算心负千均,也不会抛却过往。

泼面而来的烈酒,打断风月寻梦的话,慕容夕冷脸站在竹筏边,眼神变得阴冷可怕道:“我自认不是英雄,但今日你风月寻梦,又凭什么来数落我?”

“……”

“是凭你打败独孤傲拯救武林,还是凭借你风月家的头衔?”

武林一统天下和平,是独孤傲一路用血换得,他风月寻梦不过是坐享其成,独孤傲做尽一切最后只得到无数仇恨,而风月寻梦什么都不用做却尽得人心,这世道是何其可笑又何其讽刺?!

“是凭你这双杀过人的手,还是凭你这双踏过尸的足?”

眼前的年轻人什么都没做过,却拥有老天爷赏赐的一切——出身在宗耀光辉的门庭,一个众人迫切需要英雄的武林,还有那让他一战成名、人神共愤的恶人。

甚至,他还比别人多一颗心,一剑杀不死他的好运气!

幽幽湖心,青青竹筏,所波逐流,无所归依。筏上的人被月光披佛,远离岸上的村落灯火,似与这一世的喧哗无关。

慕容夕不再说话,料峭疏冷的身影,似利剑一般不近人情,但那双凄寒凉怆的眼神,却泄露出心底的苦楚。

风月寻梦是云端之人,洁白无瑕一尘不染。他的肩没负过一族存亡,他的心没被践踏足下。他没尝过失败滋味,他没失去亲朋挚爱,他没遭遇背叛陷害,他没受过鄙夷歧视。他走到哪里都是夹道欢迎,迎接他的都是尊敬崇拜,人人都当他是武林救星,而这一切皆因风月家族乃千年不败的神话!

与这样一个不识愁苦的阁主,慕容夕还能跟他说什么呢?

从夜晚杀到白天,一口刀杀成残缺,独孤傲踏着尸山,灭了琅琊毒教;从白天战到夜晚,一杆剑杀成半截,慕容夕是淌着血河,平定骷髅水寨。

眼前所享的江湖平静,不过是杀戮后的硕果。谁能用仁慈打下江山?谁又记得真正种下果实的人?独孤傲一人独负骂名,就算没有感情羁绊,慕容夕仍为他感到心疼!

第八章

巡查不过两三天,风月寻梦走的那日,水寨摆出践行酒,唯独慕容夕没出席。这一回没醉卧竹筏,而是倒在百花楼、红牌香如玉的酥胸上。

风月寻梦掀开珠帘的时,慕容夕连娑婆泪都没带来,青天白日躺在美人怀里,一杯杯正饮得痛快!

“我来向你辞行,顺便想来告诉你,我跟阿忠已找回此剑……”

那把被丢弃的惜剑,又回到风月寻梦手上,阳光下鎏色朦胧,竟透出一股暖意。

慕容夕冷冷瞅他,一副‘干我何事’的表情,该说的竹筏上都说尽了,偏偏他还来自讨没趣,真真是让人无语。

“唉,你还是无意将剑收回,真真是可惜这把好剑……”风月寻梦虽然在叹息,但眼中却没一点难过,甚至比那日多几分狡黠,自言自语道:“莫非寻梦剑的失落,就为等待此剑来临?”

慕容夕扬起眉毛,有点不敢置信,但跟着就听到对方大言不惭的声音:“既然天意如此,那我便不再推脱,多谢你割爱赠之!”

“……”

如果说之前慕容夕眼中的风月寻梦是云端之人,那么今天的风月寻梦一下掉入尘埃,竟然厚颜无耻地占别人的便宜。

“你在凌霄山待了十年,都不知道有忘忧草;你来此不过三年,肯定也不知道阿忠,他的遭遇真是可怜!”风月寻梦话题一转,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听,叹息道:“爹娘带他投靠山寨,谁料到进寨没多久,他的爹娘先后遇害,都是被人莫名打死。阿忠自此沦为门奴,缺衣少食受尽欺凌,常常几天吃不上一顿饭……”

寨内竟有这样的事?慕容夕皱起眉头,江湖决斗虽属常事,但毕竟是同寨之人,出手总要留下余地,莫名其妙将人打死,这下手也太过狠毒。

这些年他只顾饮酒,水寨事务放任不管,才让人眼皮子下为恶。

“阿忠的愿望很简单,他不想为爹娘报仇,因为死者不会回来;他也不想出人头地,因为荣耀终归虚无;他只想一日三餐吃饱,跟仇人和平共处下去,别落到爹娘的下场!”

“荒唐!”慕容夕听不下去了,世上哪有这种人?双亲血仇未报,一心只想苟全,还整天记挂着吃?!

“荒唐吗?那你想要他怎样?”风月寻梦闭上眼睛,睫毛微微抖动,沉甸甸道:“他不是我风月家的人,没千年不败的神话唬人;也不是你慕容家的人,没惊世骇俗的剑术慑人;更不是独孤家的人,没青天斩来杀戮泄愤;他只是世上一只蝼蚁,没智没武没胆没杀心,唯一心愿就是活下去、顽强柔韧地活下去!”

夹枪带棒的话语,摆明是在讽刺他,慕容夕越听脸越冷,眼神就跟利剑似,连香如玉都察觉不妙,乖巧地退到帘子后。

“哎,百花楼红牌,果然明艳动人,听说见她一次,需要纹银十两!”风月寻梦眼神看着她,直到她身影消失,莞尔笑道:“翻次墙头就能省了十两银,轻功好就是要比别人多占些便宜!”

屋外头明明风和日丽,慕容夕头顶却是天雷滚滚,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内心百万只黑熊在咆哮。

凌霄阁堂堂的阁主、号令群雄的人物、武林中的救世主、千年不败的神话,云淡风轻的贵公子,在这一长串让人高山仰止的头衔背后,竟做出逛窑子爬墙头、省点银子就沾沾自喜、连江湖下九流人物都不屑做的事情!

江湖真是个大染缸,这些年的摸爬滚打,连风月公子都变污了!

风月寻梦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要知道省一次银子,能够阿忠吃上几年饭呢!”

这人是穷疯了吧?!慕容夕本不想理他,但还是没忍住道:“说出这种话,不怕辱没自己?”

风月寻梦拱了拱手,波澜不惊道:“惭愧,囊中羞涩,让副阁主见笑了!”

慕容夕眼神泛冷,脸上掉着冰渣,对方的语气,透着莫名讥讽。

“但我掌管的临霄阁,人人衣食丰盈,独我一人进不起百花楼;而你掌管的水寨,只见你一人饕餮,人人都是吃不饱的阿忠!”风月寻梦转过身去,往门口走了两步,才又停住脚步,无情讥诮道:“你确实,比我,有才能!”

风月寻梦走了,慕容夕怒了!

还没到入冬时节,水寨笼着莫名寒气,从不过问寨务的慕容夕把账房、管事等一干人叫到公事房,关着门也让人感到冷飕飕的杀气,这让候在外边的下属们都胆战心惊。

慕容夕素不多话,娑婆泪更是无情,若他认定该死,连辩解机会都没!

足足候了三个时辰,账房和管事流着冷汗,总算从公事房安然而退,而慕容夕也没叫人进去了,只将自己一人关在房内,这也算是稀罕到家了!

起初,慕容夕是想拔剑杀人,水寨事务一团糟,名册乱七八糟,账本鱼目混珠,两年前就入不敷出,只能依靠凌霄阁拨银补助。

今年年初,凌霄阁以负担过重为由,切断对水寨的银钱补助,公函就搁在公事房的案头,管事也为此事几次禀告慕容夕,却因慕容夕醉酒而置若罔闻。

风月寻梦并非专程送剑而来,而是为威远镖局被人劫镖一事前来斡旋,因为其中就有江南水寨中的人。

江南水寨安置的都是昔日跟随独孤傲打江山而落下残疾的门人,被独孤傲扫平的门派不计其数,独孤傲折损的兵力也不计其数,凌霄阁不断扩充新的战力,而残废人员就被安置在水寨。等独孤傲平定四方时,水寨已有上千伤残人士。

最初,水寨开支由江南战败的门派负担,到慕容夕离开凌霄山来此驻扎,独孤傲便时不时送来银钱等物,拨款惯例就从那时开始。

两年前独孤傲战败,新阁主上任第一件事,废除江南门派纳贡之事,自此水寨再无别的收益,只能依靠临霄阁补贴。

免掉江南门派的贡钱,慕容夕是知道此事,当时各门各派恨透独孤傲,别说是向水寨纳贡银两,不来寨中寻仇就算好了!

这点慕容夕对风月寻梦的做法没有质疑,在独孤傲败后保全下属,韬光养晦安定人心,与各大门派修睦关系,主动提出赔偿弥补,汲汲营营化消仇恨,应该说风月寻梦比独孤傲更善经营。

只是,突然断掉对水寨的银两补助,让这些跟独孤傲打江山的伤残者自生自灭,实在与他一贯仁慈的阁主形象有违、让人心寒。

饶是这样,慕容夕还是想拔剑杀人,账目做成这个样子,乱七八糟浑水摸鱼,找个叫阿忠的人,三个时辰都没找来,还留着这样的账房和管事做什么?

就在他拔娑婆泪时,就听账房先生抢言:“大人拔剑,是要杀谁?”

慕容夕冷觎着他,此人脑门上冒汗,倒还显得镇定。

“属下还有一本账,请大人过目,此账一目了然!”

的确一目了然,统共不过一页纸,都是从附近酒肆、女支院、茶坊的年终账目,副阁主外出消遣当然都不用带现银,直接吩咐店小二记账就行了。

“这是阁主要我整理,大人来到水寨四年,仅仅是在这三家的用度!”账房先生脸色发青,却还是压着恐惧,按照风月寻梦的吩咐道:“阁主说大人要拔剑,自己先抹脖子吧!”

果然,是风月寻梦授意,对方料到会有这一幕,就在慕容夕冷脸之时,又听到管事跟着说话:“阁主说大人驻寨四年,都不知寨中多少营房,又有何立场责备旁人?”

交代了账房先生,怎么能不交代管事?风月寻梦还真是仁慈,放着水寨的伤残不管,却要他饶了眼前俩人。

“更何况水寨现下治理混乱,追根究底乃副阁主终日醉酒、懈怠渎职之罪!”管事硬着头皮,忍着嗓眼颤音,鼓足勇气道:“大人非要杀人泄愤,那就请您先自裁吧!”

第九章

待俩人壮胆说完风月寻梦交代的话,公事房内沉寂很久才听到慕容夕,那冷得好似千年寒冰的声音:“滚出去!”

慕容夕是什么人?自恃甚高、不屑找替罪羊,所以管事和账房的头算保住了,因为连阁主都觉得他才是最该死的人!

从水寨回到临霄山,所经之路只有一条,想要追人不是难事。

分别不到六个时辰,慕容夕再次见到风月寻梦,当着一干下属的面,质问他何故停发水寨的银两补贴,这要让那些伤残人员如何过活?!

风月寻梦的答案很简单,语气也是一贯平和,话却是不留余地道:“真抱歉,目前对各派的补偿,已让本阁不堪重负,停发银两也是不得已,水寨伤残只能自谋出路!”

当着众人的面,慕容夕冷笑道:“是自谋出路,还是自生自灭?”

风月寻梦毫无愧色,反将一军道:“这就端看你了,副阁主,水寨不是你在打理吗?”

第一次见识对方的无赖,慕容夕诧异半晌,扔一物到风月寻梦脚下,冷脸宣布道:“从今往后,我与凌霄阁,再无半点关系!”

其实,他早就该走了,独孤傲都不在了,他还留下做什么?!

等风月寻梦弯腰捡起令牌,周遭气氛变得异常凝重,谁都看出风月寻梦沉下脸来。

“四年……”风月寻梦觑着慕容夕,轻描淡写道:“水寨庇护你整整四年,而今它已经陷入困境,你却连护它之心都没有,你确实不配留着这块令牌!”

慕容夕脸色变冷,盯对方的眼睛,瞳孔开始收缩。

心知肚明的事,一旦当众说破,便是引火烧身。

今日的风月寻梦,偏偏要讨那没趣,当众指责道:“凌霄山有这样畏事、只会逃避的副阁主,何愁独孤傲不会走上众叛亲离的道路?”

这句话一说开,下属们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仅仅对视的眼神,就已是杀气横溢,千刀万剐欲致死地。

“离他身边最近的人,却在他事行偏差之时,袖手旁观不予阻止……”风月寻梦毫不留情,戳破那人心底毒瘤,讥诮挖苦道:“独孤傲有此下场,副阁主,你居功厥伟!”

眼前数道剑光划过,耳边数声剑击锐响,干戈寥落的火花,在一道道剑影中落下。打斗就在众人之间,又未伤到众人分毫,却仍让众人心惊肉跳。

眨眼起干戈,眨眼就平定,慕容夕的‘娑婆泪’在风月寻梦右耳一寸处,而风月寻梦的‘惜’已经戳到慕容夕咽喉。

这一次他不曾留情,众人能够看清楚,慕容夕咽喉处的血,一丝丝染红剑尖!

“我只当你人醉了,没想到你的剑也醉了!”风月寻梦收了剑,上马不再看他,只对下属道:“走吧,子时赶到渡口,若能找到船家,便可在船上歇息了!”

隔几日醒来仍在酒庄,败剑之事好似一场梦,众人绝尘而去的背影,让慕容夕冷冷觑着那口佩剑,人在酒里沉溺也就罢了,连剑也沉沦不复光彩,这种人活在世间还有何用?

临桌是几个江湖人,谈着威远失镖之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镖被几个异域人夺走。

武林精英都折损在独孤傲手里了,眼下轮到一班异域人在中原狂妄,说起来得感谢独孤傲帮他们扫清障碍。

水寨那群废物没劫到镖,反而做了别人的垫脚石,现在正被威远镖局擒拿,说是要在寨前杀一儆百,看谁以后还敢打劫镖的主意!

慕容夕听了这话不由好笑,劫镖的又不是那一寨人,在一群鸡面前杀几只鸡,这算是儆的什么猴?!

对方之所以这样猖狂,只因阁主没有庇护水寨,而水寨现下也无人主事,只能任由威远镖局发威。

为助酒兴,一人拨弦,却唱了一首世态凉。

世态凉,世态凉;人情如纸薄,堪堪黄金饷;昔日荣华筵,今朝残羹呛;

世态凉,世态凉;只见高头马,不见孤坟桩;那时千金裘,眨眼病穷叟;

世态凉,世态凉;富了添花锦,穷了当衣裳;今个酒醒后,明个在何方;

一首世态凉,被江湖人唱来,更显得几分悲凉韵味,听得慕容夕停下酒杯莫名惆怅,都说江湖载酒是快意人生,谁知道这里头的落拓愁苦?

昔日跟着独孤傲打江山的风餐露宿,一次次死里求生刀口舔血的生涯,当那些尘封画面浮上脑海时,慕容夕看着宝剑眼神复杂……

风月寻梦回山没几日,接到威远镖局的信函,慕容夕果然出面拦阻,并且答应镖局的条件,远赴异域寻找失落的镖银。

去那么远的地方,慕容夕一人是不行,寨中挑了几名属下,连同犯案的那几人,因与强盗交过手,所以一并带去将功折过。

寻找镖银是大事,镖局也派人跟去,一伙人分成四派——慕容夕是独来独往、慕容夕的手下一派、几个小贼是一派、镖局人又是一派!

人不合、心更不合,一路上没少生事端,直到进了异域地盘,吃了亏死了同伴,这才变得上下一心。

光是上下一心还不行,陌生环境言语不通,处处碰壁受制于人,幸亏有慕容夕这样的高手,能够以一敌百挽回劣势。

等他们找到镖银时,连异域国后都听说,境内来了中原高手,当中一人甚是厉害,一人能当百万师用!

异域国后召见慕容夕,仙山寻找祖陵一事,允诺事成报偿丰厚。

若是放在以前,慕容夕定会拒绝,但路上听犯事者说起,寨中一天一餐糊糊面,肚子饿得实在吃不消,才会动起劫镖的念头。

想起那些百花楼的银票,慕容夕接了国后委托,将镖局镖银送达之后,又转身去仙山寻找祖陵。

头一次是与人对抗,慕容夕的宝剑用得顺手;这一次是与险地对抗,慕容夕的轻功派上用场。

等身边的侍卫十个死了八个半,慕容夕也从祖陵带回国后所要遗物,且不管国后打开遗物时的失态举止,所应允的报酬倒是只多不少!

一晃三月过去,从异域回到中原,又到一年飘雪时。

慕容夕刚刚回到水寨,又有神秘客找上门来,一叠银票推到面前,请他走一趟武林禁地,寻其失踪数日的父亲。

来人担忧父亲的安危,但又畏惧传说中有去无回的武林禁地,所幸运的是他家资丰厚,有足够的资本来请人替他送死。

一瞬间,慕容夕很想杀人,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对方话说得很漂亮,天寒地冻,给寨中人添件棉衣。

且不管慕容夕是不是受钱驱使,天寒地冻谁不想添件棉衣呢?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这是有马有裘才吟得出的气派,落魄人吃顿饱都是奢望,哪里还有换美酒的逸致?!

这道理人人都懂,慕容夕也不例外。异域带来的酬谢,只能让这水寨,过几月安身日子。若想维持下去,就需不懈努力。

在外奔波一番,遭遇血雨腥风,才让慕容夕承认,水寨几年光阴,确实是在避世。慕容夕缓缓起身,冷眼瞅着那人,沉声道:“你告诉那人,副阁主之位,三年后请他另寻高明!”

慕容夕不是笨蛋,能让人找上门来,除风月寻梦授意,不做第二人猜想。

酒庄那几个江湖人,怕也是风月寻梦找来,故意在他面前说那些话。风月寻梦挖了一个坑,就等着慕容夕自己往里跳,而他也就当真往下跳了。

慕容夕不承认自己蠢如猪狗,要怨就怨那人心机太深,总在不知不觉之间,让人着了他的道!

第十章

生意一笔一笔找上门,无非都是解急救危。

江湖仍然是江湖,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为情为钱为名为利,而慕容夕也不是无知少年,岁月洗去豪情却历练出胆魄,多少次令人惊叹的乾坤扭转,让慕容夕这个渐被世人遗忘的名号重回武林。

甚至,盖过他当年在凌霄阁的势头,人人都喜欢雪中送炭的侠客,而厌恶跟着独孤傲杀戮四方、助纣为虐的手下。

第一次被人叫恩公,慕容夕浑身不自在。

听惯了垂死之人的诅咒,见惯了他们饮恨的眼神,面对突如其来的感激,却让他冷着脸不知该如何回应。

原来,感激和仇恨一样,初见时都难以接受。

慕容夕在那一晚,忽然忆起啸天虎,娑婆剑下第一个亡魂,那笔直坠入湖底的身躯和死不瞑目的双眼。

记忆忽然开了闸,一点一点涌入,就好似中了邪咒。那些死在剑下的人,像一个个活了过来,在慕容夕的眼前和梦里翻腾,搅得他夜不成眠心烦不已。

终于,一个焦躁的顶峰让慕容夕失去理智,连夜冲到凌霄阁风月寻梦的公事房,一杆剑冲着窗边端坐的人影刺去。

一切都是那人惹得祸,杀掉那人,就能让焦躁的心平复。

慕容夕瞪着久久未眠的血眼,心头被这股执念充斥,娑婆剑出鞘不留余地,招招式式逼上极端,瞬间将风月寻梦逼到角落等死的份。

“哎,慕容夫人……”

风月寻梦顾不上要命的剑锋,目光飘落到慕容夕的身后,从薄唇里逸出一声轻呼,却让刺过来的剑锋骤然一顿。

一瞬间的停滞,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本非池中物的风月寻梦就足够了。

人影一闪剑失准头,扎进风月寻梦的肩窝,却反而为他赢得一步之机,等慕容夕回神再次逼招,风月寻梦的惜剑已经握在手里。

生剑出,死剑休,慕容夕再没讨到便宜,不管用多大力道,总能被对方化解。

明明占不到便宜,偏偏就不肯收手,慕容夕凭着胸膛一口气,豁尽全力不死不休。风月寻梦也不喊停,也不准任何人插手,一副奉陪到底的架势。

直到黎明破晓,已过了千百招,慕容夕用尽最后一口气,娑婆泪掉在地上,人也栽倒在风月寻梦的怀里。

所有的执念都在缠斗中耗尽,最后的感知便是对方的怀抱,带着人世的柔暖宽和,像海浪一样托举着他,稳稳当当坚实可靠!

这一觉,睡得安稳、踏实、无思无虑,没有沉重和窒息,没有杀戮和怨气……

慕容夕睡醒之后,拿起桌上的娑婆泪,推开房门就这样走了。

路过栖云楼的时候,风月寻梦正跟下属说话,肩窝的伤肯定还没结痂,看到慕容夕只是温柔一笑,在他眼里慕容夕的行刺行为,不过是小孩耍性子不值一提。

慕容夕亦如往昔,冷着一张素脸,不苟言笑下得山去。

山上山下百来双眼,个个都在盯着看着,心里头是好奇万分,只有当事的俩个人,淡定得好似没事人,打完之后各归各路,连一句对白都没有。

去过一趟凌霄山,慕容夕心情沉淀,脚步走得更稳健,娑婆泪在手越发锐利,当杀者绝不姑息,一趟趟出生入死,反倒来得容易起来。

时光如梭,弹指之间,等风月寻梦再次巡视水寨,又是一年的中秋月圆夜。

慕容夕刚刚从南少林回来,听说风月寻梦前来巡寨,此刻正在湖心饮酒赏月。

别人忙得要死,风里来雨里去,他倒是落得清闲,慕容夕冷哼一声,转身便去湖心。

旁人早就见怪不怪,哪一次俩人见面,不打得死去活来?!一次两次稀罕,三次四次奇怪,五次六次惊叹,七次八次……小媳妇变成老寡妇,也没啥好看的了!

又是一年中秋,还记得初见那人,栖云楼前背着药篓,不似那一代霸主,倒似山间采药人。

在凌霄山的这两年,那人也确如山中闲人,采采草药喂喂狐狸,就这样平息了武林风波,让处在风口浪尖的凌霄阁,逐步退离了人们的视线。

慕容夕掠上竹筏之时,风月寻梦卷了裤脚,一双腿埋在水里,任鱼儿围绕啄吻。

见慕容夕来了,风月寻梦歪头看鱼,边淡淡笑道:“回来了?”

语气淡似一家人,慕容夕却冷脸道:“不带剑上竹筏,不怕我一剑刺去?”

风月寻梦笑容更胜,嘴角上扬成弧,酒窝深深晕染,道:“我可是给你送酒来了,云绮亲手酿制的好酒!”

说完,脚趾伸出水面,拍打出一阵水花。

在慕容夕冰冷的目光中,一只金钱龟衔着水草游来,等风月寻梦顺草拉出一坛酒时,金钱龟又甩着尾巴游走了!

对此,慕容夕已经见怪不怪,这人在山里就跟狐狍獐兔混得熟稔,到水边跟虾蟹鱼龟为伍也不稀奇,只是忍不住还是要讥讽几句:“上回是阿忠,这回又是谁?寨中还有哪只禽兽,还没跟阁主您结交?”

这话一出口,慕容夕就后悔了,风月盟主待人素来亲厚,男女老少都爱跟他结交,山寨中唯一没跟盟主结交的,怕也只剩下他自己了!

这不是在变相骂自己是畜生吗?!慕容夕的脸越来越黑,就连跟他斗嘴都讨不到便宜!

风月寻梦听他讥讽,反倒开心起来,笑道:“你找到阿忠了?”

阿忠是谁?寨中一条大黑狗,难怪爹娘被人打死果腹。为找这个所谓的阿忠,慕容夕命人重新造册,清点人数整编人员,可算费了一番心力。

慕容夕冷哼一声,瞟着那坛美酒,冷飕飕道:“有酒却无盛酒的器皿,我素不喜与人共饮,这坛酒我无福消受!”

“谁说无盛酒的器皿?”风月寻梦悠然一笑,望着筏边荷叶,从容道:“这梨花山的佳酿,请菡萏仙子捧来,更显吾辈之风雅!”

青青莲叶盏,莹莹梨花酿。暖暖湖风吹,泛泛竹筏扬。且待中秋夜,月圆人惆怅。

对饮的人不语,低垂的眉眼和回避的眼神,是怕被人窥透却又遏制不住,只得在沉默中任那股情思流转。

饮酒过半,风月寻梦眼神温柔拉起慕容夕的手,在他射来的冰冷目光中柔声道:“这两年,辛苦了,我的……副阁主!”

慕容夕愣住了,手都忘记抽回,狐疑道:“你……”

记忆中,风月寻梦从未拿他当作下属,对他的心意也未曾隐藏过,第一次见面就从眼神语态中表露无遗。虽然总称他为副阁主,但又未曾拉开距离,一贯温暖和煦的眼神,清澈澄明心扉彻敞。

风月寻梦今日一反常态,似有意把话挑明了道:“从你拒绝拿那把惜剑,你便只是我的副阁主……”

如果一生只待一剑,那此生已有娑婆剑,娑婆从接手的那一日,便与他慕容夕同命,同生同死同陨同殁。

为什么要回到凌霄山,是惊闻独孤傲的噩耗;为什么仍留在凌霄山,是听闻独孤傲尚在人间。

独孤傲只要活着一日,终究会回到凌霄山,讨回昔日的战败之侮。

昔日曾经盟誓,娑婆一日不断,誓死追随青天斩。不管是刀山火海,就算与天下为敌,慕容夕也不会退缩分毫。

“你的心思旁人不懂,但我却是看得分明。你不用挂心我,若真有那一天,我必然豁命与你一战,不会留情生死无怨!”风月寻梦握着对方的手,眼神却是温柔纯净,温和道:“现在事情尚未极端,还请副阁主与我同道同谋,与凌霄阁众人一起维护武林难得的安宁!”

“你……”宛如冰山开裂,慕容夕再难淡定,疑惑道:“为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就能知晓彼此心意。风月寻梦能看穿慕容夕的心意,慕容夕又何尝看不穿风月寻梦?!

这声副阁主叫得坦然,一心一意不求回报,但要他怎么受得坦然?!

风月寻梦只是一笑,放开对方的手,淡淡道:“副阁主,饮酒吧!”

有些事情没有答案,就好似栖云楼初见,为何一眼刻骨铭心,哪里能寻出个根由?又好似慕容夕和独孤傲,相互折磨多年,却仍然心系对方?

独孤傲不知道该怎样爱他,却仍让他爱得死去活来;风月寻梦知道该怎么爱,却仍无法得到他的爱。

幸福和快乐,离他一步之遥,只要接受风月寻梦的爱意,但为何他就是做不到?!甚至某一日独孤傲回来,他与风月寻梦将成为真正死敌!

但风月寻梦不介意,甚至为了让他释怀,主动称呼他为副阁主,亲手画下一道安全壁垒!

在被独孤傲焚天灭地爱过很多年后,慕容夕陡然发现世上还有另一种爱,如春雨一般滋润无声,却又让人明明白白感受到他的爱!

但这又为什么,慕容夕有什么好?值得风月寻梦如此?

没有寻到答案,心中惆怅更浓,也唯有饮酒才能纾解。那一夜慕容夕又喝醉了,与风月寻梦并肩筏上,在微风轻拂的湖面飘荡……

第十一章

再冗长的酒夜,也有过去的时刻,第二天醒来各奔东西,风月寻梦回凌霄阁主持大局,慕容夕继续在武林奔波,为昔日过错弥补罪愆。

武林,曾在独孤傲执掌中,但他也从不在乎武林,只按照自己心意行事,不在乎会死多少人命,不在乎造成多大动荡;所以武林也不在乎他,不在乎他的出生入死,不在乎他的丰功伟业,把他贬得一钱不值,更容不得他的存在。

他抛弃武林,武林抛弃他,这便是因果。

风月寻梦眼下做的,便是替独孤傲去修复,那个被他毁得千疮百孔的武林。什么是武林?武林就是人心,就是慕容夕现下做的解人之急、救人之危的事!

慕容夕也是过了很久,才明白风月寻梦的用意,英雄有坦然认错的胸襟,更有担当过错的勇气和责任。

今日凌霄阁对武林多修补一分,来日武林对独孤傲便多宽容一分,这是风月寻梦乐见的因果。

风月寻梦从不怀疑,独孤傲若是死了,那慕容夕也就死了。

相比于杀独孤傲,他更想救独孤傲,看着他们一同离开武林,让他可以在梨花树下回忆那段与慕容夕的交集时光;让他可以徘徊在洁白花瓣下仰望惆怅,而不是将独孤傲刺死在剑下,然后看着慕容夕心如死灰。

惜与娑婆本就一对,是慕容夕的左手右手,从来都与他不相干,虽然他现在带着惜,但只暂时替慕容夕保管,而风月家族的佩剑历来只有一把、那跟着独孤傲一同失踪的寻梦!

光阴飞驰如梭,又是一年岁末,应天山派老掌门的诚心邀请,慕容夕参加天山派新掌门的继任大典。

水寨窘况已经渐好,除了做些买卖营生,还帮人押镖保货。既是走江湖买卖,那各门各派都得仰仗,身为当家人的慕容夕,每年少不了要应酬几次诸如此类的大典。

放在以前可是要命的差事,他和独孤傲都是不爱应酬的人,而且都板着一副千年不化的冰山面孔,就算是凌霄阁主持的大会,也吓得宾客们不敢多言。

许是历练得太多,慕容夕也能应酬一番,虽然也不爱讲话,通常坐着饮茶,好似练功一般,一坐几个时辰。

遇到爱搭讪的,不烦应答两句,烦了告辞走人。

但若要说真烦,谁能比得过风月寻梦带给他的烦恼最甚?!

打从驱逐他身上的绝情蛊开始,到妄图修复他和睿夫人的母子情分和那把早已断成两截的剑,最后一步一步把他逼成水寨真正的当家人,成为名副其实的凌霄阁副阁主,风月寻梦的力量在于不知不觉的改变人,让慕容夕变得不像往日那个慕容夕!

风月寻梦好似一潭清水,就算冰山坠入其中,也会一点一滴慢慢融化。一开始慕容夕就觉得风月寻梦很危险,并从心里十二万分的抵制他。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抵制之心渐渐趋弱,到最后被对方同化了!

慕容夕想到此处越发心烦,偏在此听到中原来的客人说,丐帮帮主不知何故进了迷魂岭,丐帮几大长老为找帮主,前前后后进岭三拨人,也相继失陷在迷魂岭。

丐帮精锐有去无还,余下弟子再无敢入,但又不能丢弃不管,便派人向凌霄阁请援,后续状况不得而知了。

之所以称之迷魂岭,是因一片绵密山头,常年笼罩恐怖毒雾,轻则使人神智错乱,重则使人相互残杀,而毒雾一旦散去,也就是俗称的鬼开门,人也随之离奇消失。

十几人失踪几日凶多吉少,但风月盟主侠骨仁心,断不会任其自生自灭,活要救人死要埋尸,这一趟迷魂岭义无反顾。

提到武林神话风月盟主,中原客人语气充满敬佩,宾客们也听得满心敬佩,谁也没留意到厅座空了一席,座上茶杯在冒热气,但慕容夕已掠至山脚,急匆匆往迷魂岭赶去。

第三日正午,慕容夕风尘仆仆,出现在毒雾弥漫的岭口。

迷魂岭并不可怕,虽然也有毒雾,但对能够屏息的高手来说,那些毒雾便毫无危害,至于什么毒雾散去鬼开门,那只是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

他和独孤傲都进去过,岭内有处溪水峡谷,一条瀑布宛如天降,四周长满了野桃花,风景优美宛如世外桃源。

独孤傲曾在谷内盟誓,愿和他在此退隐江湖,但转头依旧忙着布计,灭了岩山一门和居香府邸。

明知独孤傲放不了手,不灭仇人难以安枕,退隐誓言只是心愿,那几日慕容夕也自己哄骗自己,陪着独孤傲在谷内做了几天的退隐美梦。

那是他们之间难得的美好回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心里想和脚下走背道而驰,安逸的世外桃源只在梦里,现实中永远是刀光剑影血腥厮杀,所以慕容夕离谷之时独孤傲并没追来。

以他的狂傲个性,陪慕容夕做几天美梦,就是一种莫大恩赐了!

现在回想这些,就好似前生事。

眼下最重要的,占据慕容夕内心的,是另一种深深不安,并不危险的迷魂谷何以困住丐帮帮主和四大长老?!最终还需请风月寻梦来当救兵?!

江湖众派仰视风月寻梦,几乎视他如同神祗一般,是浑身飘着仙气的人,不会输不会败不会死,任何邪魔外道、阴谋奸宄都伤不了他。

但事实呢?

事实是风月寻梦亲口承认,独孤傲的武力比他高一筹,之所以落败是因不敌他手中的神兵,而如今神兵也跟着独孤傲一同失踪,这是未来武林最大的忧患,也是风月寻梦不能辞退盟主之位的根因。

事实是他一剑刺穿风月寻梦的左心,纵是有双心的风月寻梦伤好后,心脉能承受的内力较之以前弱了三层。

事实是风月寻梦不是仙人,只是一个心性仁慈的好人,真正遇到奸宄之徒,吃亏的终究还是好人自己。

岭道上有马蹄印子,慕容夕只待喘息片刻,便屏住呼吸掠进毒雾。

跟着马蹄印子往前,拐过几个山坳坳,毒雾就渐渐散去了。瀑布溪水桃林茅屋,一切都如往昔情景,甚至推开那间茅屋,一眼就见盛满驱蚊草的吊篮,依旧静静挂在木床边上。

屋内碗筷、床褥、简陋桌椅都如往年一样,似乎都没有变动过……

但,慕容夕的眉头皱起,屋内东西虽然没动,但却洁净无尘,屋内一直有人住着!

那又会是谁?慕容夕心头微惊,脑海中渐渐浮起独孤傲的人影,在屋子每一处角落里,就如同当初那几日……

窗外忽传骏马嘶鸣,惊醒回忆中的慕容心,人已经掠出窗外!

一匹雪白出尘的大宛马,在看见慕容夕之后,便咬着慕容夕的袖子,似想拽他去什么地方。

正是风月寻梦的坐骑白雪,风月寻梦果然到了此地,慕容夕揪住它的鬃毛,一跃而上道:“带我去找你家主人!”

白雪扬起蹄子沿林急奔,将那茅屋远远甩在身后。

林子尽头一条山道,横七竖八倒着树干,白雪到此过不去了,跺着蹄子来回蹭着。

午后阳光斜斜射来,慕容夕眼角闪过银光,跟着凝神仔细看去,数枚毒针散在倒落的树干上。

当时情景不难推测,风月寻梦来到此处,想下马挪开那些树枝,便遇到毒针的主人偷袭。

风月寻梦未必受伤,但已料到此行凶险,便将白雪留在此处,自己越过障碍前行。

小心翼翼清掉路障,慕容夕依旧打马前行,山道越来越崎岖,陷阱也越来越多,折断的毒弩,射进树干的毒弩,悬在空中的刃网,插满毒钉的落坑,突然落下的巨石,都被风月寻梦一一扫平。

间或,能看到打斗痕迹,但也只见少量血迹,双方都没到拼命时刻。

第十二章

迷魂岭幅员不大,从正午到月挂树梢,慕容夕便骑着白雪,一路横穿山岭腹地,淌过眼前白花花的水河,就算出了迷魂岭的地界。

然而,就在河边,慕容夕看到五具摆放整齐的尸体,丐帮掌门和四大长老,一溜烟并排躺在冰凉的河岸边上。

全是天灵碎裂而亡,从喷溅的血迹来看,应是跪着被人处死,死亡时间应该就在落日之前。

看到最后一具尸体,慕容夕半蹲身子,老者已经死去多时,但衣襟上溅满鲜血,应是风月寻梦查看之时,有人从正前方偷袭。

那也不对,要偷袭,该是站在后方或者两侧,怎会出现在他的正前方?!

倘若是在正前方,又怎会毫无警觉?特别是对风月寻梦这样的高手,站在后边都不容易得手,更何况是站在他的正对面?!

“白雪……”慕容夕飞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命令道:“过河!”

一人一马汤过激流,摸黑跑了半个时辰,看到远处一点火光。

正值隆冬夜风呼啸,山中气候十分寒冷,就见风月寻梦闭目背靠大树,脸色苍白但却平静如常,胸口插着一枚奇特玄爪,深深扎进肌骨无法取出。

只要他稍一动武功,玄爪便会吸食心血。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风月寻梦就算受伤了,仍然不失高手敏锐。林中无人回答,只有呼啸夜风,呜呜咽咽寒寒彻彻。

许是风月寻梦察觉对方并无恶意,便用一贯温和的声音劝道:“若是过路朋友,相逢便是有缘,过来一同取暖吧!”

在风月寻梦诧异的目光中,慕容夕从树后走了出来。这人就算身处险境,仍是那般恬静安然。倘若是换了独孤傲,那情况就大不相同。

记得那年独孤傲中人奸计,被琅琊毒教围困琅琊山,慕容夕是顺着满地尸体和血迹,在参天古林找到浑身浴血的独孤傲。

虽然身上几处血窟窿,独孤傲仍旧威然端坐,眼神睥睨不屑一顾,滴血青天斩插在身前,寒光凛凛威不可犯,煞气震慑方圆几丈。

独孤傲看到他很是惊喜,但慕容夕随后的冷漠,却又激怒了独孤傲。

被激怒的独孤傲失去理智,竟想在林中对他用强,惹得慕容夕一剑刺去,又在他身上多添一个血窟窿,幸亏琅琊毒教又杀来才让俩人冷静下来。

回头想想,真真幼稚。

一个明明是满心喜悦,另一个明明满心牵挂,但见面讲不到两句话,就闹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冤家,真真冤家!

“你怎会来此?”篝火辉映着风月寻梦的笑容,那种发自肺腑的喜悦,明明白白表现出来,欣喜道:“我方才还想到白雪和你,没想到你们就出现了!”

白雪看到主人自是欢喜,踏着蹄子来到主人身边,低垂脖子蹭着他的额头。风月寻梦一边捋着马儿的鬃毛,一边笑盈盈看着慕容夕。

风月寻梦说得越是亲昵,慕容夕越是不愿靠近他,抱剑一旁冷漠疏离道:“我是路过此地,听说你进岭了,便跟过来一观!”

风月寻梦笑道:“我尚且安好,让你担忧了!”

慕容夕越发冷脸,冷飕飕冒着寒气,毅然决绝道:“你的生死,我不在乎!”

当初便是这句话,惹得独孤傲由喜转怒,随后竟想对他用强。慕容夕虽是副阁主,但也是他的男宠,他独孤傲能雄霸天下,怎就征服不了区区一个男宠?!

“这一路可曾遇到阻碍?”风月寻梦只是一笑,眼眸熠熠生辉,便将情况一一道来:“丐帮之事应是诱饵,设下陷阱引我入毂,帮主和长老已经遇难,但尚有几位丐帮弟子仍在对方手上……”

这才是真正不萦于心。风月寻梦想要的,从不是慕容夕的心。只要慕容夕安好,其他都是浮云。

说不想靠近风月寻梦,但慕容夕还是靠了过去,皱眉察看风月寻梦所中的玄爪,石质玄爪沁着奇特冰寒,锋利如娑婆泪也无法断其爪牙。

慕容夕拔剑试了一下,非但没有砍断其爪,反倒让伤口再次涔血。

奇特玄爪像是专门针对风月寻梦,让他异于常人的双心之脉受到钳制。此物若是不能拔除,每一次风月寻梦勉力动武,都会损伤他自己的心脉。

既是对方有心设计,此物恐怕不易拔除,但这只怕还只是开端,风月寻梦最近处境堪危,在奇特玄爪没破解前,少不得慕容夕跟随保护。

明明是想远离的人,但偏偏又走不开。

冤家,又是一个冤家!

“堂堂的武林盟主,竟让人正面伤你,传出去真是丢脸!”慕容夕越想越心烦,脸色也越发阴冷,态度轻蔑鄙夷道:“这世道也真是奇怪,竟然让你这样的人,坐上了凌霄阁的宝座!”

慕容夕身上带有两把利剑,一把是杀戮江湖的娑婆泪,另一把是连不可一世的独孤傲都能刺伤的轻藐利剑。

非是独孤傲眼盲、眼瞎,谁能相信一个蔑视自己的人,还能够死心塌地爱慕他呢?!

独孤傲一直认为慕容夕内心是憎恨他,只是因为跟他纠缠了许久,渐渐生出一些复杂情丝。所以独孤傲总在试探慕容夕的底线,试探慕容夕对他的情丝有多少,能不能有一天强过对他的憎恨和蔑视。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被慕容夕的轻蔑利剑所伤,就比如风月寻梦的笑容,从自林中见到慕容夕的那一刻,就愉悦地挂在眼角眉梢,看得慕容夕心头一直窝火。

当下这种窘迫境地,他有什么好高兴的?!

风月寻梦听了数落,非但没有生气,笑容越发灿烂道:“这一爪挨得不亏,换来一条小命……”

慕容夕冷觑道:“讲这话不怕丢了身份?凌霄阁主岂是惜命之人?”

风月寻梦没再说话,小心掀开怀中包袱,露出婴儿恬睡小脸,惊得慕容夕瞪直眼睛,好似看到什么妖魔鬼怪,半晌才倒抽凉气道:“这是……”

难怪他方才一动不动,原来是怀中抱着奶娃,厚厚实实裹着披风,乍一看去以为包袱。

婴儿倒也十分乖巧,脖子上戴着长命锁,左眼浅浅一颗泪痣,在风月寻梦怀中睡得香甜,但却勾起慕容夕埋藏心底的陈年伤恸。

婴儿是在道口发现,风月寻梦下马抱他时,有人射来了一篷毒针。

慕容夕定下心神,皱眉道:“你会轻易就被人暗算?”

“毒针确实未能伤我,就算我带着婴儿,想避开轻而易举,但却不得不丢下白雪。”

“然后?”

“对方告诉我想救丐帮之人,必须落日之前赶到河滩,闯关之中不得伤害一人,伤一人便杀一名丐帮之人作为惩罚……”

慕容夕闻言皱眉,对方果然歹毒。

要想闯关容易,想不伤人闯关,那就不容易了。若再故意找些九流之辈,风月寻梦还得费神照看他们,如此一来闯关便难如登天!

风月寻梦无奈道:“尽管我一路上小心翼翼,但对方找来的埋伏者武功太弱,被他们自己所布置的陷阱误伤,俩人伤于乱箭林,俩人伤于碎石阵,还有一人失足坠崖……”

终在约定时间赶到河滩,却因为闯关伤了五人,导致帮主长老被人处死。在惊见尸体的那一刻,风月寻梦怒火炙燃,发誓要将幕后黑手绳之于法。

第十三章

风月寻梦道:“幕后主谋并未出现,只是派来一位面纱女子,叫我后日午时赶到靡靡洞天,还有六名丐帮弟子在其手头。”

慕容夕沉默片刻,才缓缓问道:“对方为何要这样做?”

风月寻梦道:“她说我到了靡靡洞天便知!”

慕容夕狐疑道:“你就这样放她离开?为何不先擒拿下她?”

风月寻梦道:“另外六人在他们手上,她的眼神也告诉我,敢来传话便不怕死。更何况迷魂岭雾气有毒,婴儿血中已有毒素,她有此毒的解药,我只要受下玄爪,她便会将解药交我……”

风月寻梦生生受下玄爪,面纱女子离开之后,果有大鸟盘旋而来,半空丢下一只药囊。

慕容夕听到此处,蓦然瞪眼道:“糊涂,对方乃是卑鄙之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以为她脱身之后,真会给你送来解药?!”

慕容夕猛收话头,似觉自己过激,随即默不作声,恢复一脸冷漠。洪水、瘟疫、饥荒,每年要死多少人?一个奶娃又算什么?!

“我亦觉得她不可信,是以未敢冒险用药……”药囊递到眼皮底下,囊上绣着七重红莲,一粒药丸躺在里边,风月寻梦笑道:“你来之前我方收功,换过婴儿身上毒血,瞧这娃儿睡得多香甜。”

慕容夕沉默中投来一瞥,难怪他脸色如此苍白,带着玄爪运功换血,幸亏对方只是婴儿,倘若救个成年男子,怕连他自己也要倒下了。

“若是以为我这盟主只知惜命,对恶人也心慈手软姑息养奸,那就想错了!”风月寻梦将娃儿包裹严实,放在怀中温暖着他,对慕容夕道出计划道:“我只是从东边进山,另外延请三位好友非君、刹道长、百里先生,从南、西、北边秘密进谷……”

这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风月寻梦从不轻视自己的对手,这次虽没调动凌霄阁的人马,但却秘密邀来三名高手助阵。

“能让丐帮众人落陷,若非怪力乱神,便是人为布计,所以这次用兵贵精不贵多,进岭者武功、机智、胆识都要胜过常人,方能……”风月寻梦正在详述计划,却察觉慕容夕的脸色不佳,狐疑道:“有何疏漏?”

“既然早有安排,你之安全无虑!”慕容夕避开眼神,转身迈开步子,语气疏冷道:“我尚有要事,你自己保重了!”

原来人家早就安排好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会只是杵在明处示弱,一贯的扮猪吃老虎。

胸口这枚玄爪,他敢生生受下,想必自有破法。

慕容夕自嘲地想,他风月寻梦是什么人?能把独孤傲打落山崖,能坐稳盟主的宝座,能收罗江湖三十三大门派,迷魂岭这点小伎俩算什么?!还不都在风月寻梦的眼皮底下吗?!

他也真是自作多情,听到迷魂岭就赶来,真真是蠢到家了。独孤傲不需要他,风月寻梦也不需要,他们都是世间强者,他算是哪门子葱?!

慕容夕说走就走,风月寻梦惊诧之中,就见他身形一动,人已掠到三丈外。

“稍等,请你帮我……”

风月寻梦出声已晚,一句话还没讲完,慕容夕已经不见人影,唯有树梢头的风声,萧萧瑟瑟幽幽咽咽。

“哎,人已经走了,又只剩我们俩人,我本想将你托付给他……”风月寻梦望着篝火,搂着怀中婴儿,苦笑道:“这一路太危险,我功体又受限,万一遇到江湖高手,真怕护不了你……”

“乖孩子,我为你换了血,我们便算有了血缘……”婴儿自是无法应答,风月寻梦幽幽一笑,柔声道:“天亮我便带你去找云姨,她一定会非常疼爱你,日后我就算出了什么事,她也能带你回到梨花山,看那山头纷飞似雪的梨花……”

篝火噼噼啪啪,映着风月寻梦的脸,苍白却又恬静,闭目自语道:“我一直未能参悟父亲留下的花谜,也许将来你能参悟那道花谜……”

明明没有期待回答,却又响起熟悉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要他参悟花谜,是不是太早了?”

风月寻梦闻声睁眼,慕容夕又回来了!

本来已经掠到几丈外,夜风送来风月寻梦的半句话,慕容夕从掠过的只字片语中,模模糊糊听到‘帮我’二字。

慕容夕脑子还没思量,身子就已停了下来。且不说盟主开口求援,就算是同道中人,也不兴见死不救!

基于这条道义,慕容夕当即折返,就听到风月寻梦的苦笑,用一种淡淡忧愁的语气,对不懂事的婴儿倾诉着担忧,甚至带着交代后事的伤感。

风月寻梦轻声道:“怎又回来了?”

慕容夕没有回答,抱走他怀中婴儿,坐到火堆旁边,依旧冷着一张脸,娑婆泪搁在手边,似是替他守夜!

见他坐在火边,风月寻梦笑了,彻底松懈精神,疲惫道:“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我便能安心入眠了……”

风月寻梦说完这一句,头靠上树干晕睡过去,玄爪依旧牢勾胸口,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好似一只诡异黑蛛。

慕容夕借着火光看去,昏睡的人神情疲惫,前胸衣襟浸透鲜血,在火光映照下似朵绽放的血梅。

慕容夕暗自思忖,独孤傲绝不会如此,就算杀到疲态尽显,瞪着血眼刀欲脱手,那只会癫狂得更吓人!

独孤傲就是独孤傲,会仰天狂笑,会咆哮怒吼,会癫狂着魔,但绝不会在人前示弱,特别是在慕容夕的面前!

怀里婴儿动了几下,慕容夕伸手进去一摸,裆部已经湿漉一片。

趁着风月寻梦熟睡档口,慕容夕解开自己披风,手脚利落裹好婴儿,又嚼绒干粮一口口哺喂……

那年离开茅屋之后,慕容夕很快就听说,独孤傲娶了皇山太岁的女儿。

一整年慕容夕浪迹关外,直到开春才重回凌霄阁,那时候独孤夫人已经身怀六甲。

大腹便便的女人尤其敏感,很快就察觉丈夫的心在外人身上,一连番的施压、逼迫、设计,让蒙羞受辱的慕容夕发誓再不让独孤傲近身,暴怒的独孤傲便在他身上种下绝情蛊!

慕容夕自此忍受绝情蛊的煎熬,而独孤傲甘愿陪他同受煎熬,这人便是这样的个性,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段时间,慕容夕、独孤傲、独孤夫人,纠葛恩怨几欲活活逼疯三人,而小公子便是在这种沉重、压抑、狂乱的氛围里出生了!

想起惨死的小公子,慕容夕满心愧疚,看着怀中吃饱又渐渐熟睡的娃儿,亦如风月寻梦那般喃喃自语道:“还是你命好……”

那日在绝情蛊的作用下,他和独孤傲又行媾和,被抱着小公子的独孤夫人撞见。

独孤夫人又哭又闹,险些失手摔了小公子,被愤怒的独孤傲下令软禁,并不准她接近自己的儿子。

那段时间,小公子就跟着慕容夕,换尿布、喂奶、洗澡,慢慢也就熟稔起来。慕容夕私下觉得,带奶娃不比习武艰难,甚至还有不小的乐趣。

独孤傲借着看儿子的名义,又常常留宿在他这里,那是他们最后一段和谐的相处时光。

护卫的一个疏忽,独孤夫人逃出来,回到皇山太岁府。

皇山太岁发来请帖,独孤傲瞒着慕容夕赴了鸿门宴,也是瞒着慕容夕灭了皇山太岁府,但独独留下了独孤夫人一条命!

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还诞下麟儿,纵使心狠如独孤傲,也留了她一条性命。

但就是这一点仁慈,最终让发疯的独孤夫人毒鸩慕容夕,又抱着小公子当着慕容夕的面跳下万丈深渊的七重崖。

七重崖下找到母子二人残碎的尸体,慕容夕强忍的毒血喷出喉头,在那一刻他已经心血耗尽,也是在那一刻他已经生无可恋。

第十四章

被独孤傲费力救活的慕容夕心如枯槁,独孤傲的失望、暴怒、种种刁难,甚至强压身下欢好,都激不起他内心的一点涟漪,连原本的敌意和仇恨都没了!

冬季到来,独孤傲终是放行,让慕容夕去了水寨!

一晃两年过去了,慕容夕的眼神终是冰冷,纵使抵受不住绝情花的蛊毒,与来水寨的独孤傲彻夜交欢,一双眼依旧冷漠无情,再也映不出独孤傲的身影。

独孤傲不在的日子,慕容夕不再压抑蛊毒,而是流连风月场所,甚至包下百花楼的红牌翠旻儿。

原本那个洁身自好的慕容夕已经死了,现下活着的只是一具自我放纵的躯壳。

后来,青楼之事被独孤傲知悉,怒不可遏的他生平第一次用青天斩,在红鸾帐内杀了一个身无寸缕的青楼女子,而同样身无片缕的慕容夕只是冷眼一瞥,便若无其事穿起衣衫走出青楼!

至此,独孤傲也死了,连同他手中的青天斩!

慕容夕死了,只是水寨避世,只是流连青楼,只是日日醉倒。独孤傲死了,却是挥着青天斩,杀戮天下自毁基业。

当初打下的凌霄阁,当初打下的天下,统统都要为他独孤傲陪葬,三十三派首当其冲受,那些掌门非死即伤,最终被逼上梨花山请救兵!

独孤傲落败消息传到水寨,慕容夕正醉卧在百花楼。

百花楼红牌年年有,今年的红牌是香如玉,身段样貌不逊翠旻儿,风情万种善解人意。慕容夕饮酒时还在冷笑,诸如此类的青楼女子比比皆是,一口青天斩能杀光全天下的青楼女子吗?!

答案显而易见,非是他独孤傲不敢,而是青天斩已经换了主人!

三个月过去了,独孤傲还没出现,新一任阁主坐镇凌霄山,安定人心平息风波,江湖渐渐淡忘独孤傲掀起的那场腥风血雨。

有人说独孤傲死了,否则以他的个性,只要还有一口气,必定会复出报仇。

慕容夕也是这样认为,独孤傲死他并不伤心,甚至为此松了一口气,好似终于斩断宿世纠缠。

慕容夕来到凌霄阁,剑尖直指新任阁主。

当初曾在独孤傲座前盟誓,娑婆泪誓死追随青天斩。如今青天斩已经落败,那他的娑婆泪也该败了!

这样才算断得彻底,独孤傲和慕容夕,都是不该存世之人!

什么是命运?命运就是出人意料,新阁主非但没有折断娑婆泪,反而补好他在久远前折断的那把佩剑……

篝火在微曦中渐弱,此刻寒气最是逼人,袍子单薄的风月寻梦寒咳几声,惹得慕容夕暗自皱眉,寒咳毛病怕还是那年冬天,在温泉被他一剑刺心所遗留的顽疾。

那日他是真正气恼了,风月寻梦非要解开他的蛊毒,蛊毒虽让他饱受噬心之苦,但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甚至享受着蛊毒所致的肉体折磨……

慕容夕添了把柴,让篝火烧得更旺,驱除晨曦的寒气。

熟睡的风月寻梦感到暖意,安然神色显得惬意,看得慕容夕不由心生诽谤,受了点伤就弱不禁风,真不知那些门派怎会拥护他,把他当成千年不败的武林传奇!

此刻,忽闻天际一声鹰啸,慕容夕凝神细听,风中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步步逼近的杀气!

对方慢慢靠近篝火,风月寻梦尚在熟睡,慕容夕一手搂住婴儿,一手拔出了娑婆泪……

风月寻梦是被打斗声惊醒,睁眼就见张牙舞爪的黑影逼命而来,闪着寒光的奇形兵器几欲刺到他的眉心。

下一瞬,黑影好似中了定身术,跟着倒在风月寻梦的面前,露出身后一手执娑婆泪、一手抱婴儿的慕容夕。

风月寻梦瞟着尸体道:“好奇特的兵器,看来是关外杀手……”

兵器擦着鼻尖而过,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慕容夕出手再迟一步,风月寻梦的性命不保。

慕容夕不悦道:“为何不闪避?玄爪只是钳制心脉,又没让你全身瘫痪!”

风月寻梦看着慕容夕,脸上漾开温暖笑容,笃定道:“在你跟前,谁能伤我?!”

对独孤傲来说,受慕容夕保护,那是一种耻辱。对风月寻梦来说,受慕容夕的保护,却是一种可以托付性命的情感。

他说这话时眼神溢笑,温柔亲昵看着慕容夕,虽然嘴上没有讲明,但那神情明白写在脸上,一睁眼就能看到慕容夕,对他来说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一个明媚又让人愉悦的晨曦,足矣让人忘记胸口的玄爪、逼命的杀手和即将刺到眉心的兵器!

慕容夕冷哼声中收了剑,又将婴儿递还给他,警告道:“此事可一不可再,我可没你想的那般能耐,万一真有什么闪失,你和你捡来的小东西别怨我!”

许是觉得风月寻梦过于愉悦,慕容夕又冷不住打击道:“这次就当我还情给你,等事情结束我便离开,此后我与你、与水寨、与凌霄阁再无瓜葛!”

三年之约即将期满,他已经不欠水寨什么,副阁主的位置他也不稀罕,风月寻梦再无羁绊住他的理由!

这话他也曾对独孤傲说过,结果惹得独孤傲暴跳如雷,但在风月寻梦的面前道来,也只是换来一句温和应允:“也好,你能安然退隐,我合该为你高兴!”

风月寻梦眼神温柔,嘴角噙着暖笑,江湖刀光剑影,能够安然退隐,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风月寻梦和慕容夕,就算隔着天涯海角,也是在同一个天地中,同一个日月星辰下,如此一想还有什么放不下?!

慕容夕冷觑道:“别忘了我曾发誓,誓死追随青天斩!”

他还真就不信了,当真激怒不了他?!

风月寻梦笑道:“是吗?那真是荣幸,但自我当上凌霄阁主,教众们皆是自由之身,想走想留全凭自愿,你勿需纠结过去的誓言!”

慕容夕冷笑数声,不留余地道:“在我的眼中,你不是青天斩的主人,你也不配做青天斩的主人!”

“是是是,我不是它的主人,独孤傲才是它的主人!”风月寻梦呼哧一笑,心中全然没有芥蒂,道:“别生气,不过玩笑而已……”

慕容夕冷着脸不作声,不是生气而是泄气,这人不是好脾气,这人根本就没脾气,想激怒他白费力气。

“其实,我也跟你一样,也想找到青天斩的主人,寻梦剑还被扣在它主人的手上……”风月寻梦三分赔罪,三分哄小孩的语气,笑道:“你说我将青天斩交还给他,他会不会把寻梦剑交还给我,再与我来一场公平的对决?!”

慕容夕转过头去,给他一个后脑勺,就听风月寻梦身后轻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真有我们敌对的那日,我一定不会对你留情!”

慕容夕忍不住转过头,冷冷盯着他的眼睛,审视道:“既知你我日后会成仇敌,你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心力?”

风月寻梦呼哧一笑,给他看那怀中婴儿,笑道:“人从出世便注定要死亡,就如同怀中这个婴儿,难道你现在就要掐死他吗?!”

晨曦的阳光照下树梢,就见婴儿动了一下,展开捏着的小拳头,幼小、脆弱、无辜,却又透着一股生命力……

慕容夕伸出一根手指,婴儿无意识握紧手指,慕容夕逗弄似晃了晃,却未能甩掉婴儿的小拳头。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的……”起初觉得好玩,慕容夕逗着逗着,渐渐也看痴了,眼神变得茫然,喃喃道:“不是他?!”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独孤傲那些年,慕容夕也把他的残忍学了七八分,就比如现下对着风月寻梦说出这句残忍的话!

为什么抱着婴儿站在身旁,轻声细语安抚着他的,是风月寻梦而不是独孤傲?!

第十五章

孰料,风月寻梦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那我岂不是要纠结,为什么让你先遇到他?!”

说这话的时候,风月寻梦一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抚摸慕容夕的脸庞,眼神是那般深情、温柔、包容一切……

慕容夕就这样呆呆立着,寒风吹过冰凉脸庞,有只温暖的手抚平一切,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贪恋那点温暖……

等坐上马车赶路时,慕容夕才懊恼起来,上一回是拉他的手,这一次是摸他脸庞,无端又拉近一步关系。

慕容夕想再发火,却见风月寻梦靠着马车,又复先前的淡然模样,怀里还抱着奶娃儿,哪像个武林盟主,倒像是邻家父子。

慕容夕瞪眼半天,最终咽下那口气,心里暗自发誓,以后离他五步开外!

这厢里,慕容夕刚在心里发誓,以后要离风月寻梦五步开外;那厢里,埋伏道边的弓箭手,藏身密林对着马车几矢参连。

哪里还容得慕容夕五步开外,当即便将风月寻梦拉到身后……

这一路上杀手众多,多半都是关外之人,风月寻梦越不能动武,对方越是要逼他动武,好在有慕容夕一旁护驾,风月寻梦又非逞强之人,不到逼命一刻便不运功。

等赶到靡靡洞天已是后日,途中找了一户有奶水的人家,将娃儿暂时寄养在那里。

若非对方要求风月寻梦到场,慕容夕真想连他也一并寄养。

见过保重自己的人,却没见过这么会保重的,打自见到慕容夕的那一刻,风月寻梦就把自己变成不能动武的病人,一路仰仗慕容夕的娑婆剑佑他平安。

纵使慕容夕武功高强,但要护着一大一小,等到了靡靡洞天也累成狗!

靡靡洞天是在九神峡谷,遮天蔽日的远古深林,藤萝垂挂地衣厚实,飞禽走兽毒虫蟒蛇,不时能够听到猿啸。林中溪河一日三潮,卵石横卧姿态万千,半是铜色半是青色,让人看了着实称奇!

再往前走便是九神峡谷,万丈峭壁怒涛激流,头顶是鹰飞不过的九神天,脚下是鹅毛沉底的九神江,嵯峨相距几座山头。

两岸各长一棵老松,堪堪搭条绳索便是桥了,采药人到达此地就是极限,过桥就是号称武林十大禁地之一的靡靡洞天,当地山民传言那里有会吃人的山魈,岸边老松是看守山魈的山神所化。

绳索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常人眼里似走鬼门关,但对轻功高手的慕容夕来说,带着风月寻梦过桥不算吃力。

过了绳索桥,又往前走了半天,终在一面陡峭石壁前,看到自上而下几个大字:靡靡洞天!

石壁高约三十丈,四个字至上而下,宽高约莫三丈半,石刻深度半丈,笔画一气呵成,磅礴万钧的力道,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慕容夕皱眉道:“刀劲!”

风月寻梦赞叹道:“高手……”

石壁中间一条缝隙,似被天雷从中劈开,仅够一个成人通过。慕容夕自是走在前头,按剑的手从未松懈,倒不如风月寻梦走得轻松。

通过那条石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山坳。大大小小几处碧湖,四周绕着青蒙蒙的山,湖边茂密的丛林里,隐约露出红墙绿瓦。

午时将近,慕容夕提起风月寻梦用八步赶蝉的轻功掠去,等拐进林子来到近前才发现这是一座废弃宫殿。

破败宫门朱漆斑驳,檐下蛛网厚厚密密,但却在他们到达之际,一下子从里边打开,骤然飞出的蝙蝠带着浓重的血腥。

女子声音从里边传出:“你终于来了,我等你许久了……”

风月寻梦认出这个声音,正是在迷魂岭出现的那位面纱女子,当下迈进宫门道:“我已经来了,请你遵守诺言,放了丐帮那几名……”

风月寻梦说不下去了,阴森的走道两旁挨墙靠着几具失血之尸,从他们的穿着和腰牌可以看出是丐帮弟子。

“你来迟一步,血蝙蝠吸干了血,他们已经咽气!”

“不可饶恕!”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残暴、失信,终是让风月寻梦怒上眉山,叱道:“为何如此?!”

甫一动怒玄爪收紧,风月寻梦顿感刺心之痛,当下脸色惨白额涔冷汗,黑色玄爪渐变墨褐,隐隐约约透着红光,似是被血浸透的缘故,看得一旁的慕容夕暗自吃惊,看来他是低估这枚玄爪的威力!

难怪他一路不再动武,此玄爪材质特殊,有吸人心血的异能。

玄爪仍在浸吸心血,风月寻梦似难遏制,一旁的慕容夕看出端倪,暂封大、小周天的血脉,断了心口一股血气,才让玄爪渐渐松弛下来。

经过这么一折腾,玄爪颜色越发深了。

“封存血气,看来你是不想让他摆脱此物……”殿内传来女子的冷笑,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此乃阴山血石所制成的玄爪,只有浸满心血才会自行脱落!”

“滥杀丐帮数条人命,甚至连婴儿都利用,罪大恶极难以饶恕!”风月寻梦缓过劲来,穿过幽廊来到殿前,正义沛然道:“我不会放过你们,天下不该有你们这样的恶人,靡靡洞天就是你们行恶的终点!”

“天下不该有我们这样的恶人?!”殿内女子娟狂笑声,讥诮中带着冷厉,狂妄自傲道:“慕容夕,你听到了吧?!普天下除了主人,谁还敢这样对我们说话?!”

从进入此地以来慕容夕就一直沉默,此刻更是避开风月寻梦的诧异眼神,就听殿内女子继续怒道:“风月寻梦,睁开眼睛好好看着,别以为武林是你的天下!”

八扇殿门咣当打开,金色光芒柔和溢出,骤然驱散殿内颓唐,蒙着面纱的女子站在高高的大殿上,在她身后一方铺着虎皮的睡榻,赫然躺着一个胸插宝剑、沉睡不醒的霸气男人!

风月寻梦不由惊呼:“独孤傲……”

独孤傲胸口插着寻梦剑,剑身溢出金色光芒,笼罩在独孤傲的周身,平添几分祥和之气。

“寻梦剑……”风月寻梦瞬间冷静,望着面纱女子道:“你就是独孤傲的妾侍玉姬?你的同伙便是独孤傲的部下铁鹰吧?!传闻此人饲了一只名唤‘墨’的山鹰,看来前日在河滩丢下药囊的大鸟便是它了!”

“玉姬也是你唤得?!”面纱女子冷笑拿起琵琶,葱葱玉指撩拨弦子,几个疏音回响大殿道:“凌霄阁尊称我为玉宫,江湖人恭称我为玉琵琶,玉姬这个名字世上只有一人有资格唤得,那便是我生生世世誓死追随的主人!”

风月寻梦不谈其它,开门见山道:“为何要在迷魂岭设局,又为何挑选丐帮之人?”

玉姬冷笑道:“你为何不问慕容夕?他和你同行一路,都没解答你的疑惑吗?”

风月寻梦瞥了一眼慕容夕,后者自从看到独孤傲后,一双饱含情绪的眼睛,就没能从榻上移开。眼中只有独孤傲,耳中只有独孤傲,容不下别的声音。

“为何他该为我解答?”风月寻梦心中为此叹息,脸上却未带出丝毫,替慕容夕辩护道:“未踏进此地之前,他和我一样不知你的身份。”

“是吗?”玉姬眼神透出嘲弄,用讥诮的口吻,抛出一连串问题:“就如你所问,我为何针对丐帮之人,又为何选在迷魂岭设局?岭中茅屋又是何人居所?为何找来眼角泪痣的婴儿?长命锁、红莲药囊和盘旋的飞鹰……”

丐帮昔日受独孤傲的恩惠却是最先率众反对独孤傲,丐帮帮主和长老自是最先复仇的目标。

迷魂岭是独孤傲和慕容夕曾经的退隐之所,虽然只有短短几日却是刻骨铭心的记忆,惨亡的小公子更是他们之间难以磨灭的痛楚。

算命先生说小公子的生辰极好,但却忌讳脸上一颗泪痣,独孤傲当场斩杀算命先生,又为小公子做了一枚长命锁。

红莲药囊则是玉姬为小公子所做,用来盛装趋蚊避虫的珍贵药材,当年带过小公子的慕容夕又怎会遗忘?!

第十六章

“旁人看不明白,但你一定明白……”玉姬丢了风月寻梦,目光转向慕容夕,语气沉着地道:“娑婆泪誓死追随青天斩,这世上没人比我清楚,主人在你心中的地位,我和铁鹰也如你一样,为了主人不惜粉身碎骨……”

玉姬说这句话的时候,冰冷眼神变得炙热,似是期盼得到对方的回答,但慕容夕只是望着独孤傲,对她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

玉姬正在失望之中,又听风月寻梦接话道:“真正牢靠的誓言,是记在彼此心中,而非旁人刻意提醒……”

“我在跟他讲话,轮不到外人插嘴!”玉姬霍然转眼,毒箭似的眼神,直射对方脸上,凌厉道:“伪君子,凌霄山一战,你敢说自己是凭本事赢过主人?!”

风月寻梦道:“我从未说过我赢了独孤傲!”

玉姬讥诮道:“你只需让人这样认为!”

风月寻梦正气凛然,毫无愧色道:“确实如此,因为在那种局势之下,安抚人心稳定武林才是当务之急,名誉之类的小事大可丢在一旁!”

玉姬冷笑道:“阁下的欺世盗名之举,竟还讲得这般正义凛然当之无愧,真真是风月家族的败类!”

风月寻梦沉声道:“非是讲得这般无愧,而是心中确实无愧。维护武林乃是凌霄阁主不可推卸的责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足与其比拟。你之所以觉得愤愤不平,只因你把名誉摆在天下之前。将名誉看得重若泰山的人,反而会被泰山压得喘不过气!”

玉姬觑目道:“废话讲那么多,只为掩饰战败事实!”

风月寻梦直视对方,字正腔圆道:“事实是独孤傲败在寻梦剑下,至今仍是重伤昏迷,而你和铁鹰不甘失败,阴谋设计丐帮众人,又添一笔武林血债!”

玉姬讽刺道:“听听你的语气,倒似要拿人问罪!”

风月寻梦冷峻道:“你没离开的机会!”

“你以为慕容夕为何回到凌霄阁?为何肯留在你的身边效力,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迷魂岭?”玉姬闻言失笑,揭破迷津道:“迷魂岭只是障眼法,真正目的是取你心血,旷天之志上曾记载,寻梦剑滴血认主,只要取到你的心血注入主人体内,他就能摆脱寻梦剑的控制,甚至能够驾驭那把宝剑!”

风月寻梦:“……”

玉姬冷笑道:“你是想不透,还是不敢想?”

见风月寻梦沉默不语,玉姬无情揭破道:“他便是要将你带来此地,用你胸口的玄爪救回主人,夺回你从主人这里拿走的一切!”

“他回到凌霄阁是想挑战打败青天斩的人,他肯留在我身边效力只因放不下水寨,他会突然出现迷魂岭是因挂念我的安危!”风月寻梦抬起眼眸,一双亮若晨曦的眼神,望着慕容夕的侧影,用不容质疑的语气道:“我不曾忘记第一次见面时他的挑战眼神,不曾忘记他承诺三年重任时的无畏精神,不曾忘记他在迷魂岭找到我时的释然表情,我相信他绝非你口中所言表里不一、别有企图的人!”

质朴语气回荡殿内,沉着信赖一如既往,风月寻梦如此笃定的口吻,让原本眼中只有独孤傲的慕容夕不自觉投来一瞥。

瞬间的眼神交流,慕容夕眼神微闪,却又转瞬即灭。风月寻梦似听他的心在泣血,为何躺在榻上的独孤傲,从未如风月寻梦这般信任他?!

当下气氛十分微妙,玉姬察觉他们的眼神交流,嘴角翘起一个诡异笑容,拔高声音道:“自信过头,丧了小命!”

“自信者信人,自疑者疑人,人心如此亘古不变。其实自打走进这座大殿,你表面上是在对我说话,实际上是对毫不知情的慕容夕表明你的营救计划,并用昔日誓言逼迫他参与你们的行动。”风月寻梦收敛心神,眼神直视玉姬,迈步走上前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已经受伤,你的同伴此刻正应与我的几位好友纠缠,而你先行赶回放血蝙蝠杀人,所以你才会说我们迟了一步!”

风月寻梦说话间走到玉姬跟前,近到抬掌就能打到的地步,深邃眼神盯着对方道:“杀害帮主长老应为寻仇,是以下跪姿态被你处死;杀害殿前弟子应属灭口,想必他们被囚禁之时,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

“找死!”对方如此逼近,玉姬冷笑出手,一招飞天琵琶,带着千钧之力,砸向对方天灵。

眼见就要丧命招下,风月寻梦却是纹丝不动,料定对方是在虚张声势。

果不其然,即将砸到天灵之际,琵琶失去控制脱手飞去,堪堪砸中殿上的石柱,一下子就断成三截。

玉姬本人也吐了血,哎吆一声瘫软在地,倒在风月寻梦的脚边。

只是,她不肯服输,勉强挣起身子,仰头恨瞅风月寻梦,话却是对慕容夕道:“你快擒下此人,等玄爪吸满心血后,用它握住主人胸口剑刃,心血会被剑气逼出,顺势流进主人体内……”

“休想!”一条人影掠到殿内,挡在风月寻梦的跟前,心平气和道:“想让魔头复活,得问过贫道一杆佛尘!”

“还有这杆银枪!”眼前划过一道白弧,另一人随即跟来,银色枪头横在身后,一前一后封住退路。

刹道长和非君都来了,风月寻梦面露喜悦道:“你们来了,百里先生呢?!”

非君道:“他去追那只秃鹰……”

玉姬怒道:“呸,你才秃鹰……”

非君一甩长发道:“我有毛……”

“你……”玉姬怒视着他,继而又转过头,冲着慕容夕怒斥道:“慕容夕,你要看到什么时候?你就任人这样戏辱我们、戏辱主人?!”

非君哎呀一声,神情调侃道:“幸亏他就在此地,否则真要被人误会,我非君的品味是有多差……”

玉姬听出对方的奚落,却又拿非君无可奈何,只能恨恨盯着无所作为的慕容夕,拔高嗓音凄声厉喝道:“慕容夕,主人最是看重你,让你独享荣宠,对你百依百顺,难道你也要背叛他吗?”

“听起来,是蛮宠!”非君挖着耳朵,语气透着不屑,哼哼唧唧道:“这会子要命了,欠的都要还了!”

刹道长佛尘一甩,冲慕容夕正色道:“副阁主,独孤傲乃是祸世魔头,让其苏醒后果不堪,断不可因私情而贻祸苍生……”

独孤傲和慕容夕的那点私趣江湖传遍,刹道长又为人耿直有话直说,此刻更是顾忌不到慕容夕的面子。

玉姬咯咯笑起来,嘴角涔着血道:“慕容夕,主人是天下无敌,没人能够打败他……”

非君哦了一声,瞟着睡榻道:“那榻上躺着的是谁?!”

玉姬不再理睬他,死死盯住慕容夕,一字一顿道:“我们都是一样,生是主人的人,死是主人的鬼,没人能够逃脱主人的掌控……”

非君撇嘴道:“哎呀,你家主人这么厉害?!但现在好似是,那口剑在掌控你家主人!”

玉姬愤然回头,一双恶毒眼神,恨恨瞪着非君。

非君道:“哎呀,我多嘴了,乱讲实话!”

“够了!”一直沉默的慕容夕,此刻突然爆发了,娑婆泪眨眼出鞘,断喝道:“一切都该结束了!”

说罢,身形一闪快如白驹,径直往独孤傲的睡榻掠去!

风月寻梦恸容道:“不可!”

第十七章

一旁全神戒备的刹道长,佛尘已经缠住对方的娑婆泪,逼得慕容夕在睡榻几步之遥的地方生生顿住。

刹道长乃是一等一的江湖高手,紧要关头自是全力以赴,慕容夕一招难以急退,而轻功过人的非君眨眼掠至,二人招式利落配合默契,好似铜墙铁壁挡在榻前,让娑婆泪一时难以撼动!

“慕容夕,非君,道长……”见三人打成一团,风月寻梦万分心焦,上前几步劝阻道:“住手,快住手……”

银枪、宝剑、佛尘早就缠斗一处,雷霆万钧光芒耀眼,神兵碰撞铿锵不绝,哪里还听得见风月寻梦的劝阻。

风月寻梦焦急之间,又闻一声凄厉长啸,竟是慕容夕急攻不下,自咬舌尖提升功力,娑婆泪陡然威力大增,震得猝不及防的刹道长和非君连退数步!

慕容夕即刻抽身掠到榻边,娑婆泪划过一道白弧,竟是划向独孤傲的颈项。

一道比他更快的金光闪过,穴道冲开的风月寻梦窥破企图,抢先一步掠到独孤傲榻前,不顾胸口玄爪催动功力,封锁那道所向披靡的剑气!

惜剑挡住娑婆泪,两杆神兵对峙,内力相互较劲,慕容夕冷觑道:“你为何要救他?!”

风月寻梦反问道:“你又为何杀他?”

剑上两股撼世道力生死博弈,不断催加的内力让玄爪色泽趋深,但风月寻梦却是横阻榻前毫不退让,谁又能想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杀人者是慕容夕、救人者却是风月寻梦呢?!

刹道长惊呆了,就听非君嘀咕道:“道长,究竟是我看错了?还是小梦中了邪?”

谁都没有留意到,玉姬眼中闪过冷笑,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得意。

“让开……”慕容夕冷颜如雪,再催三层道力,凛然道:“独孤傲不该存世!”

风月寻梦受了他的力道,胸口玄爪再次变深,还没来得及开口劝说,就听得一旁的非君抢言道:“赞同!”

慕容夕正待再催内力,却见风月寻梦哀恸眼神,用难以言喻的悲伤语气道:“那你呢?也不该存世吗?!”

若世上还有人懂他慕容夕,那必定是风月寻梦无疑,只需一眼就窥透他的心思,知道他是想以身相殉!

从此江湖再无威胁,成全风月寻梦的平靖愿景,慕容夕也信守誓言,娑婆泪誓死追随青天斩,与独孤傲携手黄泉,不负如来不负卿!

慕容夕表情一震,就在惊愕之间,佛尘和银枪已经缠绕而来,刹道长和非君左右护驾,就算逼退风月寻梦也没刺杀机会。

慕容夕正待再战,忽闻身后传来怒吼,伴随着婴儿的啼哭:“慕容夕,原来你是这种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窜到殿前,眦目欲裂愤怒至极,指着慕容夕的脸骂道:“你的心肝被狗吃了?主人待你一片真心,他是为你才落到今日田地,你不思如何救主人,竟然狠下心肠杀他……”

慕容夕冷颜以对,自是不屑辩解,一旁的非君正待开口却被刹道长手势制止,对方身受重伤强弩之末,但怀中却抱着丁点大的婴儿,让人投鼠忌器不敢激怒于他。

婴儿眼角带着泪痣,脖子上挂着长命锁,正是先前寄养农户的娃儿,本以为觅得安身之地,哪想又落到对方手上,还不如带在身边安全。

风月寻梦心中懊悔,有意放缓声音,好言相劝道:“铁鹰,放下婴儿,江湖恩怨江湖了,一对一的公平对决,输了也不损武者尊严!”

铁鹰傲然道:“他是我家小公子!”

风月寻梦吃惊道:“你家小公子?”

非君楞了一下,忍不住讥诮道:“恭喜恭喜,你家主人胸口插剑三年,还能诞下一名不满周岁的婴儿,真可谓是龙筋虎……”

在刹道长责备的眼神中,非君吞下后边的话,却又忍不住一旁叽咕:“睁着眼说瞎话,婴儿未满周岁,是独孤傲亲生的就鬼了!”

铁鹰怒视慕容夕道:“小公子过世之后,主人知道你心结难解,特命我寻找与小公子年岁相仿、左眼角带着一颗泪痣的婴儿……”

有道是娃死不能复生,就算找到有泪痣的娃,也不能代替自家娃儿,抚平那种失子之痛。独孤傲的荒唐想法哪似一代枭雄,倒似上大街抢人孩子的疯婆娘。

刹道长和非君面面相觑,风月寻梦担忧目光望着慕容夕,后者冰山一般的冷漠神情,藏着让人痛不欲生的伤恸。

“主人虽然重伤昏迷,但铁鹰不敢忘记托付,这几年一边替主人寻找拔剑之法,一边四处寻找带有泪痣的婴儿……”铁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婴儿,又用愤懑的眼神看着慕容夕,用饱经风雷的苍凉口吻道:“好不容易我在一处村落找到小公子,玉宫也找到能让主人复苏的玄爪,眼看着主人就要脱离困境,你和主人带着小公子又能回到从前光景,但我怎么都没想到你竟然想对主人下杀手……”

“回到从前?!”慕容夕数声冷笑,眼神怨怼道:“你们真拿他当小公子,就不会丢弃他在岭口。你们算准盟主不会弃他不顾,也算准盟主不敢使用囊中解药,唯一办法就是替婴儿换过毒血,倘若得不到玄爪仍可用婴血救人,对你们而言他就是一粒救心丹!”

铁鹰道:“在铁鹰心中没人比主人重要,只要能让主人苏醒,铁鹰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哪怕牺牲怀中的小公子。主人醒来若有怪罪,铁鹰愿意一肩承担!”

“我算是见识到了,为一己之私牺牲别人,还说得这般理所当然,真不愧是独孤傲训出来的……”非君挖着耳朵话还没说完,余光扫到身边的风月寻梦,后者运足内力让玄爪吸血,诧异道:“你做什么?”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吸足心血的玄爪变成赤红,就闻风月寻梦一声轻喝,已将玄爪取在手中。

铁鹰目光牢牢盯着玄爪,却见风月寻梦近前一步,不顾尚在滴血的伤口,将玄爪递上前去道:“拿去,别牺牲无辜,将婴儿放下吧!”

殿上一片沉默,对风月寻梦的决定,每个人表情都不同。

铁鹰眼神显得犹豫,交出婴儿和主人苏醒,后者渐渐占据上风;玉姬却是冷眼旁观,似有自己的谋算。

非君斜眼看着铁鹰,手握银枪全神戒备,问一旁的风月寻梦道:“喂,你把玄爪给他们,就不怕那魔头苏醒?”

风月寻梦果断道:“独孤傲该死,但婴儿无辜,不该为他陪葬!”

非君试探道:“道长?”

刹道长道:“贫道听盟主的!”

“我就说当初不该让他当这个盟主。”非君低声嘀咕,继而又道:“奇怪,百里胖子人呢?!万一真打起来,四缺一怎么行?!”

“哎呀,我这不是来了?!”话音落,一个书生装扮的胖子,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掠进大殿指着铁鹰,上气不接下气咒骂道:“混蛋……骗我到南川河……都快到下游了……”

铁鹰冷笑道:“是你蠢!”

百里先生手按腹部,气喘吁吁道:“先容我喘口气,等会再跟你算账……”

风月寻梦对铁鹰道:“如何?”

铁鹰目光投向玉姬,见玉姬微微颔首,意思是同意交换,仍不放心道:“想要交换可以,其余人退到殿外,只能留你一个人……”

风月寻梦道:“可以!”

慕容夕冷叱道:“做梦!”

说罢,手腕一抖,娑婆泪闪过寒光,慕容夕脸色比剑更冷,用千年冰山似地声音道:“让开,谁阻我路,休怪娑婆泪不念旧情……”

这话是对风月寻梦所言,就听得沉默良久的玉姬咯咯咯笑起来,笑声疯狂又充满算计道:“不念旧情?!慕容夕,你跟他是有怎样的旧情?!你为何不念跟主人的旧情?!”

慕容夕没有理会玉姬,只是盯着风月寻梦,眼中杀气更甚道:“让开!”

风月寻梦道:“副阁主……”

“让开!”慕容夕只有简短两字,但眼中的杀气更甚,在场众人毫不怀疑,风月寻梦如果再不让开,慕容夕真会拔剑杀人。

此刻,玉姬又在火上浇油,尖酸刻薄地道:“慕容夕,传言你跟他有私情,如今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此言一出,殿上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俩人!

不知何故,慕容夕和风月寻梦谁都没有出言辩解,而风月寻梦此刻看着慕容夕的眼神,更是伤感中蕴藏着无限情衷……

非君喃喃自语道:“难怪小梦要留在凌霄阁,副阁主不是女扮男装吧?!”

玉姬见二人并未反驳,似是默认了私情,当下拔高声音骂道:“慕容夕,主人不过离开三年,你就耐不住寂寞另觅新欢,难怪你会迫不及待想杀主人,好跟你的新欢双宿双飞……”

玉姬的叫骂响彻大殿,再加上婴儿的啼哭,非君忍不住堵耳朵,叹道:“吵死了,女人孩子最头疼……”

蓦然,殿内响起狂笑,一声声癫狂凄怆,震得梁灰瑟瑟落下,震得众人耳鼓发痛,震得每块殿砖都在颤抖……

独孤傲醒了!

第十八章

独孤傲狂笑着自榻上起身,瞪着一双血红眼珠,带着焚天毁地的仇恨,心口插着那把寻梦剑,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好似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玉姬一时愕然,继而挣扎起身,扑倒在台阶上,仰视着独孤傲,激动道:“终于,主人醒了!”

所有人都上当了,玄爪只是障眼法,真正的药方还是慕容夕。

自从玉姬察觉昏迷的独孤傲并非全然无感,有时候似乎能够感知身边发生的一切,便想到要利用慕容夕来刺激独孤傲。

独孤傲对慕容夕的执念之强,除非他真的死了,否则怎容慕容夕另觅新欢?!

这厢里铁鹰早已热泪盈眶,抱着小公子噗通跪下,恭迎他心目中的神祗;那厢里非君、刹道长、百里先生连退几步,且不说独孤傲昔日天下无敌的实力,单就他心口插着一口寒光闪闪的宝剑,又这般不人不鬼的癫狂举止,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惊胆寒!

只有慕容夕和风月寻梦原地不动!

从方才骇人的狂笑声起,慕容夕只是缓缓转过身子,面无表情看着独孤傲逼近,娑婆泪的寒芒闪得越发冷凛。

风月寻梦身为盟主不容后退,此刻正与慕容夕并肩而立。

隔着几步台阶,玉姬率先扑去,抱住独孤傲的腿,委屈道:“主人,您都听到了吧,慕容夕他一心想杀您,在您昏迷的这几年,他跟仇人勾搭成奸……”

只听得咔嚓一声,独孤傲捏断玉姬的脖子,径自从她倒下却尚未断气的身边走过,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此时此刻,独孤傲眼中只有一个背叛他的慕容夕,愤怒、不甘、失望、仇恨等情绪交杂一处,恨不得把对方抽筋剥皮碾成肉泥……

玉姬倒在台阶上,一双眼盯着背影,左眼流下一滴死不瞑目的泪!

突如其来的变数,让众人心惊莫名,虽然玉姬死有余辜,但对独孤傲十分忠心,最终落得这般下场,让人不由唏嘘感慨。

非君喃喃道:“连自己的女人都杀,疯了吧?!”

刹道长道:“疯了!”

百里先生道:“疯得不轻!”

他们三个人六只眼,谁都没看清独孤傲如何出手,只是听到骨头断裂之声,玉姬就这样倒下去了!

慕容夕眼中浮起冷笑,独孤傲历来冷酷无情,杀一个宠姬又算什么?!就算是铁鹰也能下得去手!

铁鹰抱着小公子跪在地上,玉姬之死对他来说并无触动。在他眼里主人杀的人都该死,就算某一日主人对他动手,那他也会认为是自己该死!

几步开外,独孤傲停下脚步,愤怒目光瞪着慕容夕;慕容夕也在回瞪着他,冰冷眼神毫无惧色。

四目相对,虽然杀意浓烈,但眼中却只有彼此。瞎子都能看出俩人之间的情仇,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缠。

风月寻梦显得多余,又不能抽身离去,立身于尴尬境地。

一刹那的心思浮动,掌风便夺命而来!

独孤傲恨恨瞪着慕容夕,但掌风却是袭向风月寻梦。

高手对决,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特别是面对独孤傲这样的高手,换了旁人定会惊慌失措,但放在风月家族的人身上,也只是剑随意动、信手拈招。

风月家族天生擅剑并非虚言,天赋异禀的敏锐剑觉,让风月寻梦仅用剑鞘化解对方的逼命厉掌。

一旁反应过来的慕容夕,娑婆泪横抹对方颈项,独孤傲纵有刺心不死的运气,但却没有断头再生的能力。

独孤傲想要自救,就得放弃杀招,但仇人就在眼前,他又怎能善罢甘休?!要能甘休就不是独孤傲!

眨眼间,娑婆泪、惜剑、掌风三股雄浑道力交汇,在铁鹰、非君、刹道长、百里先生的惊诧万分的眼神中,娑婆泪劈到独孤傲的脖子、独孤傲的左掌抵住风月寻梦的剑鞘!

除了独孤傲,众人皆是震惊。

娑婆泪在慕容夕手中并未留情,但独孤傲全身好似铜墙铁壁,饶是神兵都拿他无可奈何!

“哈哈哈,玉姬没有撒谎,原来你是真想杀我!”独孤傲瞟眼颈边长剑,仰头再次狂笑,笑罢无比凄凉地道:“原来你是真心想杀我,原来你是真想杀我!”

慕容夕未能伤他分毫,但神态却不肯服输,倔强眼神亦如往昔,冷冷道:“我说过,迟早有一天,我会用这口剑杀了你!”

“原来你是真想杀我,原来是你是真想杀我……”

独孤傲却似陷入癫狂,口中反复念叨这句,却是一声比一声凄厉,夹着气势磅礴、排山倒海的内力,饶是在场之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仍然被他的内力震得气血翻涌。

“主人,我找到小公子……”一直用内力护着小公子的铁鹰本就受了重伤,此刻在独孤傲雄浑内力摧逼下再也支撑不住,用尽最后气力呼道:“小公子他,他……”

独孤傲却是视若罔闻,他的眼中只有熊熊烈火,以及被熊熊烈火焚烧的慕容夕。

那厢里,与独孤傲拼着内力的风月寻梦抽不开身,独孤傲承受下慕容夕的十层力道,转瞬又加倍奉还风月寻梦;这厢里,铁鹰已经耗尽最后一丝内力,眼见婴儿就要丧命在独孤傲的笑声中,一条人影掠来掌贴后背,渡来源源不绝的真气。

铁鹰惊诧道:“你……”

非君撇嘴道:“别激动,我不是救你,我是救婴儿……”

借着非君的内力,铁鹰枯竭真气得续,再一次护住小公子。

与此同时,独孤傲、慕容夕、风月寻梦招式再起,独孤傲心口插剑、赤手空拳对付慕容夕的娑婆泪和风月寻梦的惜剑!

失去青天斩的独孤傲,双掌化成无形之刀,招式打得更狂、更猛、更烈;慕容夕则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招招式式奋不顾身,宛如自焚的凤凰一般,娑婆泪发挥到了极致;风月寻梦一心二用,既要应变独孤傲的疯狂攻击,又要替慕容夕防住招中破绽,尚未出鞘的惜剑握在手中比三年前又沉稳几分!

“谁都别想抢走你!”独孤傲瞪着赤红双目,手掌化成的无形之刀,没有击中风月寻梦,却将殿中的石柱打断,癫狂道:“慕容夕,你生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鬼,我不会再放你离开了……”

慕容夕冷笑道:“看清楚,现在是我不放你活着离开!”

独孤傲闻言狂笑,再次催动无匹内力,震得众人耳膜欲裂血气翻滚。

内力再催三层,非君嘀咕抱怨道:“副阁主,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人都快被你气成火龙了……”

铁鹰哀求道:“主人,求您顾念小公子……”

如此下去,怀中小公子肯定受不了,就算有源源不绝的内力,也不足以抵抗独孤傲的啸音。

殊料,独孤傲傲然道:“闭嘴,你不配叫我主人,我独孤傲的人宁死也不接受敌人馈赠,你已经失去站在我身边的资格!”

铁鹰蓦然一震,身子陡然僵直,喃喃道:“小公子……”

独孤傲冷笑道:“如此孱弱的小娃,连啸音都抵抗不过,如何当我独孤傲的儿子?!”

非君咂嘴道:“瞧这话说得,我们要是抵抗不住,连当人家儿子都不如……”

说话档口,忽感掌心真气冲回,震得非君连退三步,惊道:“你疯啦?!”

铁鹰已经抱着婴儿,给独孤傲叩头,毕恭毕敬道:“属下带小公子先行一步,祝主人荡平仇寇重展神威……”

说完,身子倒地,气绝当场。

期间,婴儿一声锐哭便没动静,等非君抱到手里已探不到气息。

第十九章

见非君冲着风月寻梦摇头,示意婴儿已经没救了,慕容夕手中剑招连发,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冷叱道:“独孤傲,你改不了了!”

“死得好,我就是要他死在你的面前,我要你永远都忘不掉七重崖下那一幕!”独孤傲冷笑道:“慕容夕,不管你怎么挣扎,都难以逃脱这个命运……”

非君抱着婴儿气愤难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挑起手中的银枪道:“小梦,我来帮你,跟这种疯子……”

风月寻梦冲他使来眼神,冷叱道:“有伤的快退,没伤的帮我,吊桥边汇合……”

非君看懂暗示,顺势而为道:“罢了,方才运功过渡,此战留给道长和百里胖子……”

说罢,他抱着婴儿抽身急退,却闻独孤傲在背后冷喝:“谁都别想活着走出大殿,风月寻梦的人一个不留!”

掌风已经劈到脑后,却被银钩、佛尘挡住,百里先生和刹道长掠到跟前,四个人围困一个独孤傲!

在独孤傲惊人的实力面前,非君也顾不上耍嘴皮,抱着婴儿几个起落,逃里让人心惊的大殿。

直到跑出树林,穿过石壁缝隙,出了靡靡洞天,仍能听到山谷里,独孤傲愤怒的啸声。

此刻,婴儿脚趾动了,跟着又动一下,但眼睛始终闭着,口鼻也没有呼吸。

非君赶紧坐下,将婴儿脱个精光,面向下背部向上,搁在自己的腿上,右手食指、中指渡气婴儿的百会穴,左手拇指、食指从婴儿颈部慢慢揉捏至椎尾,最终收手猛地一拍婴儿屁股,

如同新生一般,耳畔响起啼哭,婴儿在非君欣喜的目光中,挥动小手小脚哭啼不止!

幸亏风月寻梦留了一个心眼,当初换血之时设下护心真气,危机关头还真救了这小娃儿一命!

“哎呀,受惊了,乖娃儿莫哭,这就带你离开……”非君小心翼翼裹好婴儿,最后瞟眼靡靡洞天道:“小梦,道长,你们一定要出来……”

与此同时,谷内打斗如火如荼,在风月寻梦刻意引诱下,几人已从殿内打到殿外,从树林打过湖泊,渐渐退至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壁缝隙。

风月寻梦冲着百里先生和刹道长使来眼神,但很快就被独孤傲察觉意图,连发数道凌厉掌风,冷叱道:“做梦……”

风月寻梦和慕容夕双剑阻挡却仍有疏漏,逼得百里先生和刹道长无法靠近石壁缝隙,而独孤傲发现他们步调一致配合默契,心中更是嫉恨得几欲抓狂。

就算是在生死关头,就算豁命去救对方,他们仍是各自为战,从未有过这种默契,这让独孤傲怎不狂怒?!怎不恨得想杀人?!

慕容夕从十五岁就跟了他,十来年的长情竟比不过三年,这又怎能不算是背叛?!独孤傲生平最恨叛徒,特别是欺骗他感情的人!

双方僵持不下,忽闻慕容夕道:“独孤傲,让他们离开,我奉陪到底!”

风月寻梦吃惊回头,正对上慕容夕冷漠决绝的严厉眼神,似是对他一再恣意妄为的干涉而不胜其烦。

一瞬间,风月寻梦明白了,慕容夕骨子里和独孤傲一样孤傲,素来厌恶别人干涉他的决定,而自己总在挑战慕容夕的底线!

从未经允许就逼出他体内的蛊毒,到现下想方设法诱他离开山谷。

其实,瞎子都能看出来,慕容夕自打看到独孤傲就没想活着离开,这里是他为自己和独孤傲选好的墓地。

电光火石之间,玉姬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又为何选在迷魂岭设局?岭中茅屋又是何人居所?为何找来眼角泪痣的婴儿?长命锁、红莲药囊和盘旋的飞鹰……”

迷魂岭的茅屋应是慕容夕和独孤傲昔日的隐居之所,茅屋一尘不染洁净无尘,慕容夕应是对此一无所知,唯一解释就是独孤傲一直叫人打理茅屋。

小公子曾是他们最疼惜的人,长命锁、红莲药囊和飞鹰别有内情,这些都是慕容夕和独孤傲彼此感情纠缠的见证,而风月寻梦至始至终就只是一名碍事的旁观者……

杀了独孤傲,既可成全感情,又能不负道义,便是慕容夕的盘算!

风月寻梦思绪纷乱间剑觉逊色三分,一旁慕容夕察觉后想替他封住破绽,却已被独孤傲窥得先机,一连环招中藏招的逼命掌气,逼得风月寻梦乱了阵脚节节败退……

更可怕的是独孤傲久经沙场经验丰富,趁着慕容夕帮风月寻梦的档口,突然转向攻击百里先生和刹道长!

失去风月寻梦和慕容夕的牵制,独孤傲的掌刀所向披靡威力惊人。俩人猝不及防中招,百里先生口吐鲜血,刹道长也受伤不轻。

独孤傲冷笑道:“有本事就从我掌下逃生,没本事就在此地留命!”

风月寻梦见好友受伤,此刻更是心焦,虽然收敛心神,但招式却失去沉稳,心思不定气躁心浮,脑海里总有一个声音念叨:你杀了独孤傲,慕容夕也死了!

这不是他期盼的结局,人世间已有太多无奈,为何还要再添一笔?!

独孤傲眼透轻蔑,就听慕容夕道:“杀了他们俩人,也不会让你多添一份声威!”

独孤傲挑眉冷笑道:“你想为他们求情?”

慕容夕讥诮道:“求情?对你这种无情人,求了也只是白求!”

独孤傲气得桀桀怪笑又恨得咬牙切齿道:“没错,我无情,任何人都不在我心上,我想杀谁就杀谁,谁都不能拦住我!”

俩人又开始唇枪舌剑,明明心里在乎对方,却怎么都不肯承认。风月寻梦听不下去了,当下心中做了决定,喝道:“住手,别打了!”

现场谁都没有听他说话,且不说慕容夕和独孤傲,就连他自己都没法停手。独孤傲招式不停,风月寻梦为求自保,也只得频频应招。

看来光靠嘴巴是不管用,对付独孤傲这样的狂人,也只能使用非常手段!

风月寻梦给两位好友打去眼色,两位好友心中明了,当下配合虚晃一招,果然诱了独孤傲上当。

就在独孤傲分心的档口,风月寻梦的惜剑出鞘,反手一剑竟是抵住慕容夕的咽喉!

剑刃在夕阳中闪过金光,猝不及防的慕容夕眼中闪过惊诧,但随即又恢复冰冷表情。他已明白风月寻梦的企图,眼神中浮现一丝嘲弄。

世上有两种可悲的人,一种是至死不愿得救,一种是至死都想救人,他和独孤傲属于前一种,风月寻梦则是属于后一种。

独孤傲果然顿住身形,收回攻击刹道长的招式,怒不可遏道:“你做什么?!”

这句话不仅是独孤傲想问,一旁的刹道长和百里先生也都没明白,风月寻梦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我在帮你杀人呀!”风月寻梦剑抵慕容夕,拔高声音道:“不是要杀光所有人吗?那你为什么要停手?!”

独孤傲虽然暂压怒气,眼神却阴沉可怕道:“故弄玄虚……”

风月寻梦道:“我是鼓弄玄虚,但你敢再往前一步吗?”

独孤傲抬起腿,傲然道:“有何……”

“有何不敢吗?”风月寻梦手腕一抖,剑尖划破对方咽喉,鲜血顺着剑身涔下,很快流到他的手上,心平气和替他说下去道:“我独孤傲最是无情,任何人都不在我心上,杀一个背叛我的慕容夕,对我来说只是除去心头不快,但我为何就是狠不了心迈下那一步呢?!”

独孤傲抬着脚,怒道:“你……”

“至于你,副阁主……”风月寻梦回过头来,瞅着慕容夕道:“娑婆泪敢于挑战青天斩,敢在青天斩下粉身碎骨,却不敢承认它的爱慕之心!”

慕容夕冷冷瞪着风月寻梦,而独孤傲则是瞪着慕容夕,在场几人谁都没有说话,只闻风吹过石壁缝隙的呜咽声。

来时谁又能想到,如今那条幽长隧道,竟成一扇往生之门……

风月寻梦收回抵着慕容夕咽喉的宝剑,目光投向独孤傲毫无畏色道:“虽然在凌霄山上你未曾否认罪行,但我事后一条一条仔细查证。那些杀人指控虽有偏颇,但大多都是事实,你确实上门挑衅,也确实杀人刀下,有不容推卸的罪责。那些指责你杀妻灭子,掳人家眷氵壬乐后宫,大多乃是无稽之谈!”

独孤傲冷觑道:“那又如何?!”

风月寻梦道:“你并非如传言中那般嗜杀成性,但为天下安宁江湖平静,我希望你能自囚于靡靡洞天!”

独孤傲满腹冷笑尚未发出,就见风月寻梦对慕容夕道:“副阁主,劳烦你看守靡靡洞天,独孤傲一日不接到盟主释令,你便一日不得离开山谷!”

第二十章

除了风月寻梦,其余几人都愣住了,包括慕容夕和独孤傲俩人!

如此的决定,不仅是放独孤傲生路,成全独孤傲和慕容夕,更是为独孤傲挡住昔日的江湖血债!

独孤傲的仇家不敢进靡靡洞天寻仇,只敢去凌霄阁向盟主施压,要求处决杀人魔头独孤傲。

倘若风月寻梦不答应,大可骂他袒护包庇,棘手又麻烦的事,此举可谓自讨苦吃!

风月寻梦目光扫过沉默的独孤傲和慕容夕,稍待片刻朗声问道:“两位,意下如何?”

独孤傲冷觑慕容夕,阴沉沉道:“你想留下?”

慕容夕并不理独孤傲,只对风月寻梦冷声道:“你以为……”

风月寻梦打断道:“你以为不惧强敌便是勇士?!还是以为无惧死亡便是勇士?!”

慕容夕冷漠眼神看着他,第二回 听到风月寻梦的讥讽语气,第一回是为水寨出言讥讽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副阁主。

“我听闻慕容家族的剑谱,是总结前人数次失败,日久年深点滴改进,方有了今日的成就。”风月寻梦无视对方脸色,语气却是循循善诱道:“倘若从战败之初便付之一炬,那边便无今日的剑上造诣,甚至无今日的慕容家族!”

静静待在一旁的独孤傲,仔细瞅着慕容夕的表情,眼神却是瞬息万变难以捉摸。

风月寻梦心平气和道:“慕容家族只出勇者,无惧面对强悍的敌人,无惧面对自己的失败,无惧面对江湖的风雨洪涛!”

慕容夕冷冷道:“你的激将法对我无用,我早非慕容家族的人了!”

“所以就可以心安理得败在刀下?!所以就可以问心无愧当个懦夫?!”风月寻梦轻声一笑,戏谑嘲讽道:“恩,确实,死在青天斩之下要比想出克制青天斩的剑招容易许多,这么费时、费事、费神的持久之战,还是留给慕容家族的弟弟妹妹、亲亲眷眷去历练吧,慕容家族也不会因为少了一个慕容夕就此败落江湖,不管慕容家的人怎么艰辛,也总能在这个武林生存下去,对吧?!”

慕容夕愠怒道:“你!”

“至于你,独孤傲……”风月寻梦却是不再理睬他,目光转向独孤傲道:“你就继续用杀戮残暴来掩饰孤单缺憾,用肆意毁坏来掩盖软弱无能。除了空有一身武艺,你还能做什么呢?!”

独孤傲眯起眼睛阴沉瞅着,倘若不是慕容夕在旁,他早就被五马分尸了!

“就算是浑身长刺的刺猬也知道在冬季来临时收敛利刺与同伴相互取暖……”风月寻梦迎着对方眼神,毫不留情揭穿事实道:“总对别人竖起利刺,不可一世张牙舞爪,最终导致孤立无朋,但你仍不知反思己过,总是将罪责委推旁人,毫无担当的行为令人不齿!”

独孤傲眼神几经变幻,如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沉声道:“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之人,通常我的青天斩不会给他们多嘴的机会!”

“杀掉那些多嘴的人,对你来说绝非好事!”风月寻梦语气讥诮眼中却带悯色,似在看可恨又可怜的蛮荒怪人,直言道:“凌霄阁众多下属,慑于氵壬威不敢谏言,也正是这种畏惧,导致你日后的败亡结局。”

入夜后的靡靡洞天一片静谧,地势相对较高的谷内湖泊,倒映出冬夜的璀璨星子,大大小小星罗密布,波光粼粼山色氤氲,在眼前交织成靡靡仙境。

受风月寻梦的嘱托,刹道长先行离去,将消息捎回凌霄阁。独孤傲虽没表态,但放任刹道长离去,隐隐透露他的心思。

慕容夕站在湖前,望着粼波动也不动,深邃眼神沉寂如夜,任凭身侧的独孤傲目光炯炯盯着他,企图想看穿他此刻的心思。

独孤傲火荼眼神都快烧沸湖水,慕容夕依旧看湖熟视无睹,偏偏独孤傲就拿他没辙,只能较劲一般死死盯着!

不远处,山坡上一簇篝火,风月寻梦盘坐石上运行血气,玄爪留下的创伤不大,但心血却是耗损甚多。

“你若想清楚了,我们自是无话,但……”百里先生正在火上烤鱼,不时瞄眼湖边人影,不放心道:“何必要将此事昭告武林?反正就我们几人知情,大家就当作没发生过!”

风月寻梦道:“独孤傲已经苏醒,就在靡靡洞天地界,纵然失去青天斩,功力仍然不逊从前,这是不争的事实,为何要欺瞒众人呢?!”

百里先生道:“万一他们逼你交人怎办?”

风月寻梦道:“不管任何时候,欺瞒都非上策,我会跟他们讲明情况,独孤傲虽然心口中剑,但武力并不在我们之下,你、我、道长和慕容夕联手都没胜算,而今他天良未泯自囚山谷,我相信诸掌门应能审时度势做出明智决定!”

“希望如此,人真有你想得那般良善,能够不记前仇相安无事……”百里先生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独孤傲的冷峭背影,纳闷道:“你说他究竟是人是鬼?!就算你天生双心,心口中剑也让你躺了几月,他怎么还能生龙活虎以一敌四?!运功时也不见他伤处涔血,难道是尸变?!”

“……”

百里先生越说越狐疑,脸色惶恐不安道:“莫非他早就死了,眼前是僵尸还魂?!”

“那你还不快找道长讨张神符?!”风月寻梦收了真气,撩开袍子走下石头,坐到他的身边拿起鱼,戏谑道:“传言僵尸唾液带毒,被僵尸咬过的人也会变成僵尸咬人,我们可要坐远一点、避免被他咬到?”

听出风月寻梦的讥笑,百里先生脸露尴尬,假咳几声掩饰道:“这倒不用了,要说他会咬人,那也该先咬慕容夕……”

风月寻梦听到慕容夕,脸上笑意陡然一僵,又一次冒然替他决定,万一独孤傲发狂下手,岂不是又一次害了那人?!

不对,慕容夕是独孤傲眼中唯一光明,谁能够狠心自己挖掉双眼,至此永远活在黑暗之中?!

风月寻梦暗自思忖,独孤傲绝不会对慕容夕出手,纵使他疯癫失常杀人不眨眼,但见到慕容夕还是投鼠忌器有所顾忌。

慕容夕是一味药,也是独孤傲的最后一丝清明。

“怎样了?”百里递来水囊,撕下一片烤鱼,狐疑道:“脸色这么难看,是伤口疼,还是烤鱼难吃?!”

“伤口有点疼……”风月寻梦自觉失态,接过水囊饮了小口,掩饰道:“运功时还没觉得,这一刻坐下来,还真是觉得痛!”

“我想也是……”百里先生拨弄好篝火,将那块鱼塞进嘴里,拉长调子道:“毕竟伤在心上,只能慢慢恢复!”

风月寻梦听出弦外之音,勉强笑道:“伤再疼也总能恢复,更何况还有诸位好友,这条路走得并不孤单……”

百里先生道:“你自己愉悦就好,千万别再拖累到我!”

风月寻梦哎呀一声,玩笑似赔罪道:“连累好友风餐露宿,风月寻梦过意不去,等事情结束我一定提坛好酒,亲自送上好友的茅草庐……”

百里先生瞪眼道:“你还来我的草庐干嘛?!”

风月寻梦道:“不用紧张,专程送酒,以示感激!”

百里先生狐疑道:“就这么简单?”

风月寻梦诘问道:“不然你还想怎样?!”

百里先生摇头道:“我不相信你!”

风月寻梦嗤笑道:“咦,疑人者自疑,信人者自信!”

百里先生冷哼道:“别跟我来这套!”

风月寻梦眯着眼睛,似在感怀道:“哎,我只是怀念杏姨的手艺,卤蹄爪真真一绝,还有腊肉三鲜汤,还有酸辣烤鱼……”

百里先生不客气挥手,一脸不乐意地道:“杏姨回老家了,茅草庐以后只有青菜豆腐待客!”

风月寻梦皱眉道:“哎呀,别小气!”

百里先生沉脸道:“真走了!”

风月寻梦摇头道:“我不相信你!”

百里先生冷哼道:“疑人者自疑,信人者自信!”

风月寻梦揶揄道:“别跟我来这套!”

“……”

“……”

夜光流转靡靡洞天,这一夜过得安宁和煦,独孤傲和慕容夕都在湖边,风月寻梦和百里先生坐在远处烤火,似乎刻意不去打扰俩人。

第廿一章

当第二日的初阳照到山头,独孤傲答应风月寻梦的要求,条件是必须得到慕容夕的亲口承诺!

风月寻梦去湖边找慕容夕。

晨曦之下,风月寻梦走到慕容夕身旁,与他并肩望着蔚蓝湖面,一如往常的明亮眼眸,一如往常的轻松语气道:“抱歉,我又自作主张,再一次让你为难了!”

语气稍顿,风月寻梦转过话头,笑盈盈地道:“但我想副阁主非是矫情之辈,又怎会惧怕区区一句承诺呢?!”

慕容夕眼瞅湖面,讥诮道:“我若不答应,你又待如何?!”

风月寻梦笑道:“那我会问你如何才肯答应,你一定会说不允便是不允,但我仍不死心凡事总有转圜……”

慕容夕似是听得厌烦,转过头来冷脸视之,冰雪不渝的眼神罕见不带戒备,就这样直直看进风月寻梦的眼底,看得后者一时忘言愣在当场……

慕容夕盯着他的眼睛,用轻若羽毛的声音道:“我没想到你会救他!”

风月寻梦苦笑道:“我没想到你会杀他!”

俩人对视。

风,轻得若无声息,一样的心思在彼此眼神中流转,而这一刻都从对方眼神里读懂彼此的心思。

不管慕容夕的心许给谁,但默契,却是他和风月寻梦所共有。

良久,风月寻梦伸出手指,轻抚对方喉处伤口,歉疚道:“还疼吗?”

慕容夕默默投来一瞥,伤口非但不疼还有暖意,一点点暖着早已凉透的心。风月寻梦的人就如初升的旭日,为这风雨飘摇的武林带来曙光。

风月寻梦递来玄爪道:“此物与我无用,交予你保管吧!”

慕容夕冷觑道:“你不怕……”

“怕什么?”风月寻梦笑着问他,见慕容夕不再说话,便将惜剑递上道:“树不管长多高,落下的叶都会归根;人不管走多远,都别忘记家乡亲人!”

剑,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罕世鎏金让断处再次融合,流淌的金色波光虽不如当初那般皎洁,却别有一种百折不挠的坚韧……

剑是好剑,母亲睿氏当之无愧的举世铸术,让这把断剑在风月寻梦手中渐渐名震江湖!

靡靡洞天将是独孤傲和慕容夕日后的隐居之所,风月寻梦必须彻底了结他和慕容夕之间的感情纠葛,自然不能再替慕容夕留着这把宝剑!

不管再怎么沉重,都必须自己负担!

宛如第一次握剑,慕容夕缓缓拿起惜剑,曾经它只是失败见证,沉重得他难以拿起,就听风月寻梦在耳畔戏谑道:“如何,拿得起吧?!”

慕容夕冷哼,收剑道:“告诉他,想要承诺,先看他的表现!”

风月寻梦笑道:“也是,那我便告诉独孤傲,发誓这么私密的事,外人在场终归不便,还是等我们走了再说吧!”

慕容夕蓦然瞪眼,冷厉瞅着对方,但终归还是没吭气。

这几年慕容夕也习惯了,好话歹话听到风月寻梦耳里,最后统统都变成锦上花。就算没那个意思,也能曲解出善意,当真要跟他计较,自己会气破肚皮!

“独孤傲,希望你能信守承诺,不擅离靡靡山谷一步!”石壁隧道便是一道分水岭,风月寻梦望着脸色阴沉的独孤傲,临行交代道:“至于你胸口这把剑,乃是我家族之传承,若来日能够取下,还请副阁主送归梨花山!”

独孤傲冷哼道:“讲完了?!”

风月寻梦转头望向慕容夕,最后拱手告辞道:“副阁主,辛苦了!”

说完,与慕容夕对视一眼,怅然之中转身离去。

曾经携手而来,如今独自离去,靡靡洞天也是他风月寻梦的分水岭,至此他和慕容夕这个人再无感情纠葛……

蓦然,胸口剧痛,在百里先生惊慌表情中,风月寻梦就见一口利剑透胸而过,竟是那把方才交还给慕容夕的惜剑!

风月寻梦微微侧头,只见穴道受制、惊诧万分的慕容夕,正用骇然眼神看着独孤傲。

耳畔响起独孤傲阴测测的笑声,癫狂、沉闷、毁灭一切道:“被这口剑刺心的滋味如何?”

风月寻梦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一股熟悉的恶寒从头到脚,这是第二次左边那颗心脏挨剑,旧伤新创让它几乎停止搏动,颤声道:“你竟……食言……”

“能让我食言之人,世上不过俩个,一个是我昔日的杀父仇人,另一个就是你风月寻梦!”独孤傲在桀桀怪笑,震得壁上碎石纷落,阴狠道:“去黄泉饮恨吧,要怪就怪你太天真,你以为我认不出这口剑?你以为我看不见你们勾搭的眼神?你以为主动献上他我就会放过你?”

独孤傲一直忍耐到现在,就是想知道慕容夕能为风月寻梦做到什么程度,现在他已经不用再看、也看不下去了!

让他又爱又恨的慕容夕已在他沉睡的三年里渐渐改变,不再那么尖锐刻薄,不再那么桀骜不驯,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但这一切的改变,却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一个叫风月寻梦的男人,这让独孤傲怎么不恨穿了天地?

十年来他费尽心思想得到的东西,甚至最后落得妻死子亡,慕容夕那颗冷酷残忍的心,却被一个盗名欺世的小子骗走?!

带着满腔怒火和仇恨,惜剑化成一道透体而出的长虹,带着腥风撒着血雾,哆地一声射入几丈外的石壁上!

剑,没入石壁一尺深,穿着一颗血淋淋的心,青色剑穗被风吹得与剑柄齐平……

有道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挖出仇家的心,怎能平息独孤傲的仇恨?!

独孤傲想错了风月寻梦,风月寻梦也想错了独孤傲。风月寻梦能为慕容夕放过独孤傲,但独孤傲绝不会为慕容夕放过风月寻梦!

倘若慕容夕能让独孤傲放下仇恨,独孤傲又怎会走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慕容夕是独孤傲没有泯灭的天良,但也仅仅只是针对慕容夕,对别人独孤傲向来不会手软,当初背叛他的武林门派,如今就是他独孤傲的敌人。

他会让敌人血流成河,让众人再次臣服脚下,让整个武林都在他的怒火中战栗、颤抖、直至翻天!

错误代价惨烈异常,风月寻梦眼前陡然一黑,整个人似被巨浪卷了起来,天旋地转怒海狂潮,一下子将他的意识吞噬殆尽……

下一瞬,百里先生的燕镖飞至,狭小的隧道不利于独孤傲的刀气纵横却是方便小小的燕镖回旋。

一个、两个对独孤傲不构威胁,但十五枚燕镖多发并进、往复循环,惹得独孤傲一怒之下跃上石壁,居高临下将这些燕镖吸进袖袍。

这厢里,独孤傲甫跃上石壁,露出身后罩着的慕容夕。那厢里,百里先生的弹丸觅得空隙,依次打中慕容夕的气海、聆门、中田、周旭、阖府、百鱼、天听七处穴位……

下一秒,发现中计的独孤傲勃然大怒,袖袍一甩燕镖悉数打向百里先生。

十五枚燕镖在独孤傲的手里威力大增,排山倒海呼啸凌厉,每一枚都变成催命的利器。

百里先生从容避开前两枚,却避不开随后而至的十三枚,颈、肩、肘、腕、脊、腿、踝统统被燕镖削骨断筋!

在最后一枚打入额心的燕镖飞来前,百里先生冲着独孤傲身后的慕容夕道:“告诉小梦我陪杏姨回老家了,卤蹄爪腊三鲜糖醋鱼,让他以后别老惦记着我!”

一旁,独孤傲已经转身,赤手挡住劈来的娑婆泪,与穴道初解的慕容夕两相对视!

俩人谁都没有说话,慕容夕只是专心招式,虚实交替变幻莫测,竟让独孤傲一时占不到便宜!

独孤傲仔细看慕容夕的眼睛,却发现里边没什么情绪,眼神再无波澜空空蒙蒙,连最初的绝望都没了!

他的瞳孔只是映出两条身影,一个是死在自己镖下的百里先生,另一个是倒在地上、一息尚存的风月寻梦。

独孤傲再次愤怒了,不仅是该断气而未断气的风月寻梦,更是因为慕容夕的眼中没有自己,狂笑道:“也好,让我看看,这三年你进步多少!”

心如死灰的慕容夕,此刻反而心念守一,无视独孤傲的激怒,娑婆泪招招沉稳、式式逼杀。

独孤傲见激怒不了慕容夕,心中怒火更加炙燃,长啸一声内力陡增,竟然徒手接住慕容夕的剑刃,鄙夷道:“就这能耐?我还以为你有长进了,连剑都握不住,你还有什么资格……”

他正想夺过慕容夕的剑羞辱对方,奚落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慕容夕顺势弃剑,十几年随身而带的娑婆泪又归还到独孤傲手上!

在独孤傲惊诧的眼神中,慕容夕掠到风月寻梦身边,背起风月寻梦急急奔逃!

下一瞬,背后响起猎猎风声,独孤傲已经追了上来,巨大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劈天盖地的杀气。慕容夕脸色镇定不慌不忙,似是早就算到这一步,顺手拔起石壁上的惜剑,用尽全力转身一挡!

娑婆泪对上惜剑,银弧纠缠着金芒,眨眼间已过几招。慕容夕用身体护着风月寻梦,默默承受独孤傲烧上天的怒气和娑婆泪的霸劲剑气!

片刻,慕容夕多处负伤,血顺手腕染红惜剑,却依然护着背后伤者。

第廿二章

看着奋不顾身的慕容夕,独孤傲在醋海里翻腾,如雷般怒吼道:“你竟然为他丢弃佩剑,你竟然为他不顾惜自己,你竟然……”

独孤傲说不下去了,他怎能如怨妇似抱怨,慕容夕竟为那人抛弃自己?!

一分神间,慕容夕寻得空袭,发了一个虚招,几个起落掠上石壁,往石壁顶上攀跃而去,独孤傲哪能放过他,跟着也跃上石壁!

石壁不过三十丈、几个起落而已,慕容夕跃上平顶一声长啸,唐门当家人唐啸天令旗一挥,早就埋伏两旁的暗器、火器、石器统统对着刚冒脑袋、猝不及防的独孤傲招呼过去!

一时间,噼里啪啦铿锵不绝,金星四溅砂石俱下,纵使独孤傲有以一敌万的勇猛,也比不过毫无生命、不知疲惫的暗器密集攻击。

独孤傲没料到壁顶有埋伏,本能降下身形避开攻击,与此同时平顶传来轱辘滚动声音,数百条绑着油纸的绳索抛下,密密麻麻好似垂帘,都快挡住了他的视线。

独孤傲心头一惊,此乃唐门‘穿山索’,里边裹着硝石粉末,用来炸石钻洞开山辟路,威力庞大人力难敌!

壁顶探出慕容夕那张异常平静的脸,无悲无喜的眼神看得独孤傲无端心寒,跟着他的目光移到慕容夕的手里!

慕容夕的身影背光,手里举着一把足矣炸毁石壁隧道、能将独孤傲炸得粉身碎骨的火把!

阳光在慕容夕身上勾勒一层柔和光芒,慕容夕的眼中罕见不带仇恨,但独孤傲的心却再一次如坠冰窟!

当年,在崖下看到小公子的尸体,慕容夕似乎便是这样的神情,但又似乎少了当年的怨怼和残忍……

穿山索随风摇曳,似乎连人影都摇晃起来,看得恍神的独孤傲都痴了,似乎看不见慕容夕扔下的火把,而火把又瞬间点燃导火索!

数百条穿山索瞬间燃起,在朔风中化身一条火龙,当独孤傲的双眼被火焰染红时,慕容夕已经果断抽身而退!

最后对视的那个眼神,让独孤傲突然明白,安排埋伏的人就是慕容夕!

隧道里传来独孤傲的凄凉笑声,但很快就被地动山摇的巨响淹没,石壁隧道宛如火山爆发,巨石泥沙纷纷被喷向半空,灼人热浪笼罩方圆半里……

等滚滚浓烟和炙人热浪散去,堵在谷口的天然屏障已被炸毁,昔日刻着‘靡靡洞天’的高耸石壁不复存矣,眼前到处是散落的碎石堆,站在高处就能看到谷内星罗密布的湖泊和丛林中的废弃宫殿!

正如玉姬所料,那日清晨在林中听到鹰哨,慕容夕就断定此事和独孤傲有关,后在驿站飞鸽传书唐门当家人唐啸天,请他带上唐门最厉害的暗器前来掠阵。

高耸石壁都被夷为平地,就在众人松口气的时候,一处不起眼的石堆窸窣作响,接着顶端石块瑟瑟滚落,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压底下,正在慢慢地挣脱出来……

唐啸天勃然变色,扭头望向慕容夕,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按理说石堆下的活物只有一个,那就是怎么都死不掉的独孤傲!

风月寻梦已被安置担架,服下保命丹后气息微弱,必须尽快送往济世山庄,找天下第一名医御子安相救。

慕容夕神色冷峻,不带废话道:“走!”

唐啸天打头,中间是担架,慕容夕押后。

一行人急速而行,不敢有片刻耽搁,后方不断惊飞的群鸟,更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日头升起一竿高,终于看到大峡谷,唐啸天稍微松口气,等过桥后砍断绳索,今日才算从‘山魈’手里捡回命。

峭壁下是万丈怒涛、鹅毛都能沉底的九神江;峭壁上是风急云湍,吹得两岸绳索摇来晃去。

亦如来时,唐啸天一马当先跃上绳索,用千斤坠的功夫压住绳索,便对身后弟子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赶快跟上来!

唐门弟子得了号令,抬着担架跃了上去,亦步亦趋跟在后边。

唐啸天一步一步走着绳索,对岸老松在眼前越来越高大,就在他即将来到对岸之际,听到身后峡谷中传来的癫狂怒吼。

唐啸天心头一惊,独孤傲追来了!

随即,脚下绳索微微晃动,应是慕容夕和独孤傲也跃上绳索,并在绳索的另一端殊死搏斗。

身后弟子惊慌失措,步伐跟着凌乱起来,唐啸天当即棒喝:“慌张什么?!”

风声、涛声、怒吼声、兵器打斗声,都盖不住唐啸天的朗声训斥:“我唐门弟子要能处变不惊,平日为师是怎么教导你们的,一到生死关头就都抛脑后了?!”

受了师尊的训斥,唐门弟子自觉羞愧,收敛心神心无旁骛,跟着师尊鱼贯而行,往对岸松树一步步迈进……

对岸已经打得如火如荼,自地狱归来的独孤傲拿着娑婆泪,一剑一剑狠狠劈向手持惜剑、步步后退的慕容夕!

独孤傲带着地狱归来的怒气,一剑一剑劈在慕容夕的剑上,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仅仅凭着一腔怒火,震得慕容夕每退一步就呕一口血……

等最后一名唐门弟子跃下绳索,慕容夕也拼尽体内最后气力,接下娑婆泪折断前的最后一击!

许是没料到娑婆泪会折断,罕世神兵折损在惜剑之下,独孤傲拿着半截剑身稍一楞神,喘过气来的慕容夕一剑砍断绳索!

绳索宛如游走的银蛇,一直凝视着对岸的唐啸天,袖袍一挥卷起绳索道:“往上拉……”

等地上绳子快堆成一座小山丘,唐啸天终于看到抓着绳索的慕容夕……

被拉上岸的慕容夕神色淡然,虽然一身白衣竟被血染,但依旧神色自若行动自如。他只是稍稍回望独孤傲的坠江之处,便护送重伤的风月寻梦前往济世山庄!

风月寻梦第一次苏醒是在到达济世山庄的第三日,当时只有御子安一人在他身侧,就听他如梦呓一般喊着百里先生和慕容夕。

第二次苏醒是在第五日,云绮和非君已经闻讯赶来,风月寻梦眯眼看了他们半晌,才迷迷糊糊叫出他们的名字。

第三次苏醒是在第七日,当时云绮正替他轻掖被子,许是不小心牵动了伤处,就见他自疼痛中苏醒,用虚弱又喘息的声音问道:“百里先生和慕容夕呢?”

靡靡洞天已被夷为平地,百里先生死得尸骨不存;慕容夕则是倒在济世山庄门口,筋脉脏腑都被独孤傲震伤,虽然御子安在他身上下了定魂针,但他至今都没有苏醒过来。

慕容夕体内有股劲霸刀气,在与定魂针的力道相逆冲。

御子安起初以为是独孤傲的招式霸道,后来才发现慕容夕是自闭灵窍,将这股刀气锁在周天之内,让原本可以回天的定魂针无可施为!

娑婆泪已经折断了,风月寻梦送至济世山庄,面对死不改悔的独孤傲,慕容夕也彻底绝望了!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没想到娑婆泪最终折在孤独傲手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御子安医术天下无双,被誉为‘起死人、肉白骨’,但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慕容夕在他眼中已经没救。

御子安已经不在他身上消耗心神,留着定魂针在他身上,也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云绮不知道该怎么跟风月寻梦说百里先生和慕容夕的事,百里先生是尸骨无存,而慕容夕却是执意求死,无论哪件对风月寻梦来说都是噩耗。

见云绮没有说话,风月寻梦明白过来,当下发出痛苦呻吟,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直到闻讯赶来的御子安用银针扎入心口。

第四次苏醒是在第十日,守了一夜的云绮瞌睡醒来,惊喜发现风月寻梦已经睁开眼睛。

风月寻梦异常安静,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空洞目光瞟着帐顶,对站在他床边的云绮浑然无感。

这种情况持续三天,最终是惹怒了云绮。

风月寻梦总在清晨安静醒来,睁着茫然空洞的眼睛,木然接受云绮等人的喂水喂药,疲惫之后又合上眼帘安静睡去。

沿江并未发现独孤傲的尸体,消息传出武林各派人人自危,躺在这里自怨自艾无济于事,独孤傲一日不除武林一日不安,百里先生的牺牲就白费了!

挨了训斥的风月寻梦木然半晌,最终还是把目光移到她身上,勉强露出一个苦涩笑容。

云绮起初瞪着眼睛,后来溢出珍珠眼泪,一颗颗夺眶而出难以收住,最后还是风月寻梦费力抬起手指,一颗泪一颗泪替她拂去。

云绮握着他冰凉的手,贴向自己温暖的脸,险些就失去最亲的人,如何让人不伤心欲绝?!

风月寻梦愧疚眼神升起一丝温度,虽然笑容依旧苦涩晦暗,但却多了三分烟火气息。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风月寻梦已经亏欠死去的好友,这是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他不能让死去的人复活,但却能做到不亏欠活着的好友!

不让云绮、非君他们再担心,不让独孤傲再夺走自己珍视的人,这才是风月寻梦不容逃避的责任!

御子安说他情况好转,仅存右心缓缓跳动,脉博比初时稳健三分,只是左端心脉尚未愈合,也非一时半刻就能长好。

话说到这里时,御子安停顿住了,眼睛望着云绮。云绮瞟着非君,非君看着刹道长,刹道长找不到人,便又盯回御子安。

风月寻梦已经能够坐起,当下靠着床头轻声道:“有什么事,不妨明讲……”

每个人都在沉默,风月寻梦蹙眉道:“是不是独孤傲?”

云绮道:“不是,沿江设置不少暗哨,但都没独孤傲的消息。”

非君撇嘴道:“那魔头没准真死了,九神江鹅毛不飘一根,这可不是吹牛呀,我特地绕到江边……”

“别浪费时间,前堂还有病人……”头发花白的御子安,皱眉打断非君胡扯,正色道:“老夫要拔除慕容夕的定魂针,留着它也救不了自闭灵窍的人,僵持下去只是增添他的痛苦,不如顺了他的心意拔针,就让他免除痛苦离世吧!”

第廿三章

走廊另一端弥漫药味的厢房,躺着至今昏迷不醒的慕容夕,七七四十九根定魂针都扎在骨隙深处,时时刻刻和他体内刀气对冲抗衡,纵使晕厥都难抵抗那种痛楚,但慕容夕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但眉头却是深深蹙起,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正在忍受煎熬。

纵使有了心里准备,但当看到慕容夕的那一刻,风月寻梦还是心痛得喘不过气。

云绮静静扶着他,等他脸色缓和过来,便扶着他坐到床边。

不需要说什么,云绮担忧望着他。

风月寻梦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能够承受这一切。

云绮抿着朱唇,手放在他的肩头,些微用力的搂住他。

风月寻梦抓住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每次难过时云绮总是这般搂住他,只是这一次自己冰凉的心感受不到云绮怀抱中的温度。

御子安便是用这种极端痛楚的手法吊住了慕容夕的一口气。风月寻梦不由想起在栖云楼前的第一眼,慕容夕那种冷到绝望的冰凉眼神。

孤身前来挑战打败独孤傲的风月寻梦,慕容夕踏上栖云楼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片刻后,云绮松开手臂,自己先退出来,替他们关上了门。她知道风月寻梦一定有话想跟慕容夕说,不管晕迷中的慕容夕是否能够听见。

云绮走了之后,房内越发安静,沙在漏壶涓滴,似乎有心跳和呼吸声,却不知是谁的心跳和呼吸。

“抱歉,我总这般自以为是,又让你为我受累了!”风月寻梦静坐床边看慕容夕,看着看着俯身上前,眼中透出朦胧之光,替他捋顺凌乱的长发,迷离微笑道:“不了解你的人总觉得你不近人情,其实他们不知你是最重情的人!”

“你对独孤傲有情才会来栖云楼杀我;你对我有情才会在靡靡洞天杀独孤傲;就算你一颗心都在他身上,就算你死心塌地爱着他,就算你对我的情只是报恩,但你仍不愿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床上的慕容夕静静躺着,任由风月寻梦梦呓般自语。

“但我却是后悔了,当初应该打败你,将你赶出凌霄山,你和他就不会反目成仇。对心爱的人出手,一定让你痛不欲生、心如刀绞。我宁可与你为敌,将你杀死在剑下,也不愿看你如此痛苦!”风月寻梦笑容迷离,陷入过往回忆,轻声细语道:“是我太自私了,总是逼你做不愿意的事,逼你放弃决斗,逼你解开绝情蛊,逼你跟令堂和解,逼你拿起惜剑,逼你担负水寨,逼你跟我同道同谋,逼你对独孤傲出手……”

“此后,你自由了,我不会再逼你!”风月寻梦含笑看着他,轻轻抚摸他的脸庞,发誓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不管如何都会活下去,用剩余岁月来遗忘你,遗忘一个叫慕容夕的人,我知道这才是你的心愿,对吧?!”

“你曾遗憾为何我不是独孤傲,其实我比你更遗憾,为何自己不是独孤傲?!此生与你自囚山谷,此生有你生死相随,何其幸事!”风月寻梦叹了口气,指尖碰到定魂针,苦笑着喃喃自问:“但我,又为何不是独孤傲呢?!”

说罢,闭起双目,拔除对方身上的定魂针!

“我不会再让你痛苦了,但请,让我送你最后一程!”定魂针的力道从指尖传到心脉,风月寻梦嘴角溢出一滴鲜血,笑容却越发温柔迷离道:“倘若你不曾认识我,你就不会如此辛苦,但愿来生别再相遇……”

一针又一针的力道,震裂尚未愈合的心脉,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滴滴答答染红慕容夕的胸口,最终到达心脉承受的极限,风月寻梦支撑不住倒床上,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息,挣扎欠起半个身子,用颤抖的手继续拔针,惨然笑道:“原来,这便是噬心的滋味,亲手毁灭所爱、噬心裂骨的滋味……”

带着近乎自虐的情绪,风月寻梦默默承受针力摧残,除了心脉再次受损之外,胸口的几处外伤也被挣裂,等定魂针还余下最后三根时,包扎伤口的纱布已被鲜血渗透!

天旋地转血气停滞,风月寻梦骤然倒下,头枕着慕容夕的手臂,视线也越发模糊起来,定魂针明明近在咫尺,却总在眼前飘忽难定……

风月寻梦眼神渐渐涣散,脑海却有一股意志强撑,在对方身体上艰难摸索,慢慢找到最后残余的三根针,喃喃道:“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如此痛苦……”

拔掉三根定魂针,风月寻梦气若游丝,连胸膛都不再起伏。最后三根针成了压倒骆驼的稻草,每一根的力道都是在残躯上再作摧毁。

生存,唯有在死亡变得极具诱惑时,方能成为心力和意志的艰难考验。

风月寻梦枕着慕容夕的胳膊,手慢慢摸到慕容夕的手背,倘若就这样牵手死去,倒也是一种幸福!

但他答应过云绮好好活着,也承诺过慕容夕一定会活下去,武林还有独孤傲这个威胁没有扫除,他不能这样不负责任甩手而去!

“云绮……云绮……”

风月寻梦在意识模糊间,喊了几声云绮的名字,但也只是气若游丝,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留他一人在此的云绮此刻一定想不到屋内的状况:一个已被拔掉定魂针的慕容夕和喉间只剩最后一口气息的风月寻梦。

倘若留下云绮一个人,她该如何对付独孤傲?!

风月寻梦不想食言,但这次太过逞强,拔掉定魂针的后果就是留下云绮一人独自承受独孤傲的怒火和报复!

慕容夕是独孤傲的最后一丝良善,如今慕容夕死在济世山庄,独孤傲知晓后怕是要彻底魔障了!

风月寻梦睁着失神的眼睛,好似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失去他的云绮要如何对付独孤傲?梨花山会被独孤傲的怒火扫平吗?老家仆白叔白婶会被殃及吗?独孤傲会放过凌霄阁的众人吗?独孤傲会放过救不了慕容夕的济世山庄吗?慕容夕的母亲和整个家族逃得过灭顶之灾吗?

不会!独孤傲会灭掉所有人、把整个武林搅得腥风血雨,用无数人的鲜血为他和慕容夕陪葬!

梨花山一片火海,凌霄阁硝烟弥漫,济世山庄血流漂杵,慕容府邸尸横遍地,还有西门锦的西门世家、非君的雅上府、唐啸天的唐门……

在一幕幕血腥幻象的刺激下,风月寻梦凝聚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三根定魂针插进自己的天灵、血腑和气海三处保命穴位!

就如三年前的那个雪天,再艰难都要走下去,因为有云绮、非君、刹道长在前边等候,陪他走过人生最艰难的黑暗时刻。

他一定会除掉独孤傲,还武林一个宁静天地!

风月寻梦从不失信于人,更不能失信于自己,就算孤单一人也要走下去,然后用一生的时间来遗忘这段伤痛,遗忘一个让他求而不得又刻骨铭心的人!

没有慕容夕的一生会很漫长,所以总有一天他会遗忘这一切,遗忘初见的清晨,遗忘初见的眉眼,遗忘心头的点滴,遗忘痛不欲生的当下。

那时,他的头发已经变得跟梨花一样雪白,他的人亦如老树那样历经沧桑,能够用最自在的心看天上云舒云卷……

门外终于响起婴儿啼哭,推门而入的云绮发现异常,惊惶地叫着他的名字,跟着药童和御子安也都来了,厢房顿时变得热闹起来,人影不停在眼前窜腾,耳畔是遥远的呼唤声,风月寻梦便在此刻松懈心神,合上眼睛晕厥过去……

梦里,依旧遍目梨花,一山连绵一山,宛如仙境琼雪。慕容夕就在泱泱其中,可遇而不可求,是穷尽一生都悟不透的花谜!

等风月寻梦再次睁开眼,云绮眼含忧戚地告诉他,慕容夕已经安然离世,睿氏刚刚赶到济世山庄,想运棺木回故里安葬。

风月寻梦眼睛微睁,气息微弱道:“独孤傲呢?”

云绮摇了摇头,眼中忧戚更甚。独孤傲再次失踪,但经历过靡靡洞天一事,谁都不敢相信独孤傲就这么轻易死了!

“请睿氏过来……我有事相求……”见风月寻梦似有话说,云绮便把耳朵凑上去,就听到他断断续续地道:“去醍醐山找名夫人……用慕容夕的脸皮……做一副人皮面具……独孤傲不会放过他……”

云绮:“……”

二月天柳树刚发嫩芽,鬼门关走过一遭的风月寻梦离开了济世山庄,回凌霄阁之前绕道去了一趟安陵城,到城郊柳林外慕容家族的风水墓地吊祭慕容夕。

他不仅亲手杀了慕容夕,还请名夫人割下脸皮,制作慕容夕的人皮面具。

柳树旁是一座新坟,因为害怕走漏消息,睿氏没有刻上墓名,只要慕容夕活着一天,独孤傲便不会对慕容家族出手。

愧疚宛如噬心野兽,虽不如当初猛烈,却也如跗骨之蛆,日日夜夜折磨着人。风月寻梦轻抚墓碑黯然神伤,直到睿氏将那把惜剑递来。

这次到安陵城,一来是吊祭慕容夕,二来是相借宝剑。既然找人假冒慕容夕,佩剑自然必不可少。

睿氏虽然对独孤傲仇恨无比,恨不得把独孤傲碎尸万段,但在听说要献出儿子脸皮时,仇恨目光一下子变得冰冷。

第廿四章

当时,睿氏冷飕飕看着病榻上的风月寻梦,就像看待一个欲将其子鞭尸之人,此人还是儿子后来卖命的主子。

儿子的尸骨未寒,便被利用设置陷阱,死了都不得安生!

风月寻梦本以为她会拒绝,但没想到翌日她竟然同意了,只是此后看风月寻梦的眼神变了,像是看一个心狠手辣、转脸无情的伪君子!

睿氏递来宝剑,冷冷道:“慕容家欠你的情,至此就算还清了!”

风月寻梦苦笑道:“你们没有欠我,是我亏欠你们……”

睿氏闻言不悦,眉头紧紧蹙起,眼中隐隐怒气,又听到风月寻梦愧疚道:“等我除掉独孤傲,便将剑送还夫人!”

睿氏冷厉道:“人都不在了,我留着剑,也毫无意义!”

风月寻梦楞了一下,扭头望着墓碑,依依不舍道:“那我便把它插在墓旁,让它与慕容夕作伴吧!”

“你何必在此惺惺作态,这幅神态做给谁看?!”被他的话激怒,睿氏陡然变脸,怒叱道:“我儿是为救你丧命,但你为除掉独孤傲,竟连我儿的遗体都不放过……”

“……”

“就算你杀了独孤傲又如何?我儿走了还要被你作践名声,居然还有脸在此惺惺作态?!”

风月寻梦没有辩解,黯然神伤道:“夫人,我非是惺惺作态,令郎之死却是让我痛彻心扉,倘若能够……”

倘若当时情况能够选择,风月寻梦宁可倒下的是自己,也好过看慕容夕成为青坟,而自己在碑前痛断肝肠!

睿氏盯着他的眼睛,言辞犀利道:“痛彻心扉?!免了吧,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夕儿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非君在游说睿氏为大义献出其子脸皮时,无意透露了风月寻梦对慕容夕的情思。

拔掉定魂针和割下慕容夕的脸皮,风月寻梦的余生都将在愧疚中渡过。

非君本是想让她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对风月寻梦来说何其残忍,但他没想到睿氏最痛恨的就是对同为男子的慕容夕别有心思的男人!

独孤傲如此,风月寻梦也是如此!

什么千年不败的神话,什么天赋异禀的剑族,其实跟独孤傲没有不同,都是垂涎慕容夕的色魔!

风月寻梦垂下眼帘,默默承受睿氏的怒火,他对慕容夕确实别有心思,只是从一开始就明了慕容夕心有所属,而他的这份感情也只是水月镜花……

风月寻梦不知道睿氏从何处得知他对慕容夕的感情,但在此刻睿氏冰冷的目光下明白,就算他和慕容夕之间没有独孤傲,也过不去睿氏这道登天坎!

一份感情竟是如此不易,风月寻梦心中无限凄苦。

慕容夕虽是去了,人却犹然在侧,睿氏是他的母亲,他一定非常难过。

不愿意忤逆睿氏,不想让慕容夕为难,风月寻梦躬身赔罪道:“我只想将剑奉还,并无其他想法,夫人不想见到我,那我便让云绮走一趟!”

睿氏冷笑道:“安陵不欢迎任何与你有关之人!”

风月寻梦黯然道:“夫人只是不想见我,又何必迁怒他人?”

慕容夕虽然死了,但在睿氏心中,仍是她的儿子!

活着的时候,阻止不了他和独孤傲的不堪之事,死了也不希望他跟风月寻梦继续纠缠!

睿氏冷笑道:“我不想又能怎样?我又能拦得住谁?当初拦不住独孤傲带走活人,如今也拦不住你打扰死人!”

睿氏虽然言语尖刻但却没说错一件事,慕容夕的确是被他们俩人逼死了,而死去的慕容夕也化成一根刺,扎得风月寻梦的心在滴血。

“既然夫人不允,我便在此承诺……”风月寻梦惨淡一笑,哀戚目光望着墓碑,沉默半晌许诺道:“此生不再踏进安陵,如有违誓天打雷劈!”

许下誓约后往事又一一浮现,原本实实在在的一个人,就这样消失天地间了,而且还是因为他的过失,痛苦、懊悔、愧疚在心中翻腾,搅得伤未全愈的风月寻梦一口血顶上喉咙,却又生生吞咽下去,硬撑着熬过这阵晕厥。

睿氏瞅了他半晌,见他那副病衰惨样,终究不忍再为难,板脸道:“你自己发的誓,我可没逼你!”

风月寻梦黯然道:“是!”

睿氏冷觑道:“望你谨守诺言!”

风月寻梦躬身一礼,表示自己恪守承诺,恳求道:“我亏欠慕容夕良多,夫人日后若有需要,可派人送个信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不敢当,也用不着,我可没那么大面子劳动盟主,也没沦落到要外人援手!”话虽然说得难听,但风月寻梦的赔罪态度,还是让睿氏暂消怒火,眼睛瞅着那把剑,不苟言笑道:“当初命名为惜,本意是想缅怀,但盟主劝我说,不用沉溺过去,珍惜当下便好。”

风月寻梦道:“是,唯有把握当下,未来才不后悔!”

睿氏板脸道:“如今我把这话奉还!”

风月寻梦无声苦笑。

许是风月寻梦的恭敬态度,让睿氏不知不觉松懈戒备,此刻又忍不住训斥道:“我看那位云姑娘品貌甚佳,又与你青梅竹马定了婚约。人要知道惜福,别错过再后悔!”

“……”

坐上马车离开安陵,看着手中那把宝剑,就似看到冷颜如雪的慕容夕,一言不发坐在角落里。

风月寻梦兀自叹息,人死不能复生是谁都懂的道理,但真要接受慕容夕已死的事实,痛苦却是反复撕裂他的心,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没感觉?

云绮说痛是好事,那表明他还活着,听得风月寻梦只能无声苦笑;是呀,他还活着,还有棘手的事要处理!

赶回凌霄阁的秘密议事厅,这次东方仪带了三个人,从左到右堂前站着,乍一眼这么看过去,脸型和身材都有七分相似慕容夕,但跟他们说过几句话之后,风月寻梦又否决心中想法,统统跟慕容夕相差十万八千。

风月寻梦让东方仪带人走,独自一人静坐密厅,撑着额头心灰意冷,慕容夕的冷漠眼神和冰雪不渝的气质,就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能一眼辨认。

背后响起脚步声,云绮走到他身后,关切道:“怎么啦?”

风月寻梦叹道:“他们连我都骗不过,又如何骗得了独孤傲?!”

云绮安慰道:“名夫人当初就说了,只要找到轮廓相似之人即可,主要还是靠她制作的人皮面具。我想只要不过多接触,独孤傲应该难以察觉!”

名夫人的人皮面具巧夺天工,戴上后以假乱真鱼目混珠,再加上相似的脸庞和体型,蒙骗独孤傲一时不成问题!

风月寻梦摇头道:“确实勿需多,只需一眼,便能识别真伪!”

云绮蹙眉,表情不悦。

风月寻梦站着说话不腰疼,死士本就难觅,酷似慕容夕的死士更难觅!

此人不仅要会用剑,还要机敏灵巧胆大心细,才能利用慕容夕的人皮面具糊弄独孤傲,为他们设置陷阱拖延时间!

东方仪动用渠道耗时俩月,最终也才找到三个人,被风月寻梦一句话就否定了,这让了解内情的云绮怎不生气?!

风月寻梦察觉,最终叹了口气,妥协道:“许是我挑花了眼,三个人都差不多……就中间那个吧!”

云绮笑道:“霄!”

风月寻梦一头雾水,云绮便笑着解释,挑中者乃是东方仪跟楼兰掮客买来的角士,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叫霄的代号。

在为王公贵族举办的擂台赛上,霄杀死跟他角斗的对手,却因此惹怒输了大笔赌注的楼兰王子。霄的主人怕得罪王子惹来灾祸,便将霄转手买给异域捐客,最后辗转落到东方仪的手上。

名夫人的人皮面具果真名不虚传,等那人戴上换好白袍手持惜剑,就连风月寻梦都没看出破绽!

但等他说话或者动作,不过片刻,又让人挑出一堆破绽。李鬼只是李鬼,假冒者并非慕容夕,音容笑貌气质谈吐,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好在慕容夕独来独往,平素不爱与人打交道,一天不讲一句话的主,所以假冒者只要沉默冷眼,跟冰山似站着不动,倒也很难让不熟悉慕容夕的人发现破绽。

凌霄阁唯有云绮和东方仪知晓此事,其余的人都以为副阁主还活着,就连前来汇报水寨状况的管事也没看出破绽。

期间,西门锦上了一趟凌霄山,应风月寻梦的请求将金丝甲带来了!

“你变了!”

风月寻梦送西门锦离开的时候,就见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窥视。

当初西门锦希望风月寻梦能变得老成世故,而今却希望他能够一如既往保持初心,魔头独孤傲虽然该死,但他更希望风月寻梦是堂堂正正打败对手!

风月寻梦避开对方眼神,用平淡无奇的口吻道:“人都会变,你也变了,不是吗?!”

西门锦一语双关道:“正是因为我变了,所以才希望你未变!”

风月寻梦但笑不语,西门锦又一次误会他了,金丝甲并非是他自己穿,而是为对付独孤傲准备的一件利器。

在对付独孤傲的整盘计划,只有一个人可以牺牲,那就是风月寻梦他自己!

第廿五章

三月莺飞草长,风月寻梦带着云绮和‘慕容夕’匆匆赶去万家堡,几天前万家堡被人血洗,连万老爷子十五口人全被杀死,现场墙壁上留下几个大字:独孤傲!

万家堡乃是鹤拳分支,万老爷子乃仙鹤门主的表亲,在当地也算是练家子,但要在江湖上来说,万老爷子还真排不上号,更别提跟独孤傲结下仇怨。

本来勿需劳动盟主,但看到独孤傲的名字,仙鹤门主还是把风月寻梦搬来了!

谁都知道独孤傲复出,但复出的独孤傲,又被风月寻梦打落九神江。江湖谁敢说是独孤傲的克星?也唯有武林盟主风月寻梦!

云绮看过墙壁上的血书,再到后院女眷们的屋内,看到被洗劫一空的首饰盒,基本断定有人假冒独孤傲行凶掳劫。

不到三天,风月寻梦就抓住那名打着独孤傲名义的凶徒,早年因为品行不端而被万老爷子逐出师门的徒弟,在外学了旁门左道的邪术回来报复,顺便掳走钱财供他花天酒地。

抓到真正的灭门凶手,风月寻梦便让仙鹤门主对外公布真相,给那些企图打着独孤傲名号为恶的人敲响警钟,有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为恶者别想抱着侥幸心理!

万家堡血案结束,山脚镇子又出事了!

连日大雨冲垮山体,泥石洪流吞噬而来,山脚小镇首当其冲,等风月寻梦从泥石流下救出第六人时,转身就见霄抱着为救老妪而被山石砸伤的云绮……

先找大夫看过云绮,说是肩胛骨碎裂,肋骨也断了三根,少不得要静养几个月。风月寻梦松了口气,送走大夫就见霄跪在屋内,一副低头请罪的模样。

人皮面具何其重要,但他却在救云绮之时,被石棱划破一道口子。再精致的面具也只是面具,不会跟人脸一样长好,霄明白自己犯了重罪,不等盟主开口就跪下了!

霄的脸上还带着人皮面具,额头的伤口还在滴血,风月寻梦进屋见跪着的‘慕容夕’,做梦也没想过的场景让他一时愕然。

他认识的那个慕容夕,又何曾会给别人下跪?!

风月寻梦叹息一声,压下心头怪异之感,上前将霄扶起来,由衷感激道:“多谢你救了云绮,云绮对我来说,比世间一切都重要……”

人皮面具毁了,还能再想办法,但云绮在世间,却是独此一人!

恢复本来面目的霄护送云绮回凌霄阁,风月寻梦悄然一人离开小镇,日夜兼程赶往关外的醍醐山。

四月天,醍醐山上杜鹃盛开到处姹紫嫣红,但等隐居在此的名夫人看到冒然造访的风月寻梦,脸色也似杜鹃这般姹紫嫣红阴晴不定。

风月寻梦便在此刻看到名夫人的儿子名轻舟,后者正陪同名夫人闲庭信步,月白袍子在花红中突兀显眼。

隐居在此本当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但风月寻梦对上那双深邃眼眸时,立马为对方眼神中饱含的复杂情绪所震惊。

一个隐居关外的人,不该有这种眼神,也不该是这种眼神。这种复杂情绪的眼神,他只在一人眼中看过,而此人已经不存于世!

一旁,名夫人不动声色挡在面前,询问他何故造访醍醐山。

心上之人已经死了,若有来世愿不相逢,几个月前的承诺言犹在耳,是英雄好汉就该翻过这一页,担负诛魔重任继续前行!

风月寻梦收敛心神,与名轻舟颔首问候,打开包袱取出盒子,递上损坏的人皮面具。名夫人打开看了片刻,又与名轻舟对视一眼,最终答应勉力一试。

得到承诺的风月寻梦对名家母子再次致谢,便在老仆带领下前往客房暂憩。

钟灵毓秀的醍醐山,夜晚一轮关外明月,照着石上打坐的人。

按照御子安传授的秘法,月露之下采补灵气,冲调失衡脏腑之气,风月寻梦持续百日后,夜咳之症渐有好转。

今夜自然也不例外,子时运功直到丑时,两个时辰打坐下来,雾气已经打湿衣衫。

收功之后路过主屋,就听门内传来激烈咳嗽,一阵又一阵咳喘不停,厉害得让风月寻梦停下脚步。

据传闻,名夫人怀胎时承受丧夫子痛,不足七月诞下了名公子,先天血气不足造成后天的体弱多病。

风月寻梦初见时就察觉他抱恙在身,白天也听到他断续的咳嗽声,但却不如夜晚这般厉害猛烈,咳得似乎要撕心裂肺一般!

“公子,又咳血了,我去叫老夫人……”

门咣当一下拉开,老仆人见到风月寻梦不由愣住,盟主三更半夜站在公子门口作甚?!

风月寻梦瞟到他端着的水盆,水面漂浮丝丝缕缕的血迹,蹙眉道:“你家公子咳得厉害,让我进去看看……”

屏风后面,名轻舟靠在床头,面色潮红表情痛苦,头垂外侧手按胸口,一个劲的猛烈咳嗽。

看到风月寻梦进来,名轻舟猛然直起身子,瞪着对方想说什么,但开口又是一阵咳嗽,身子也跟着瘫软下来!

风月寻梦不是大夫,但见他是夜晚咳嗽,与自己的旧疾相同,御子安的方法应该管用,便用手掌抵住他的天灵,将数日吸纳的月露之灵缓缓灌注。

就算只是陌生人,风月寻梦也会伸出援手,更别说欠下人情的名夫人!

等名夫人闻讯赶来,风月寻梦已经收功,就听见舒缓过来的名轻舟不悦道:“不请而入非君子,就算你是武林盟主,也无权擅入我的屋子!”

风月寻梦没想到他会计较这种小事,当下瞟了一眼名夫人和老仆人,解释道:“抱歉,我一时情急,没想到……”

“出去!”名轻舟脸转向里边,不欲听他的辩解,冷声道:“我要休息!”

许是被病痛折磨,名公子语气不善,风月寻梦也不与他计较,与名夫人告辞后回房休息。

刚刚褪掉衣衫躺下,隐约传来某种异响,风月寻梦侧耳凝神,果然听到由远而近的嘚嘚马蹄声。

很快,院子门口亮起火把,跟着听到外边有人高喊:“名轻舟,滚出来,老子知道你还没翘辫子,是男人就别做缩头乌龟!”

人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再偏远的关外,也躲不过江湖恩怨。

来者乃是苗疆蛊王,找诈死的名轻舟算账,从中原一直找到关外。

当年,名轻舟和蛊王的女儿相爱,但蛊王看不上这个病秧子,并强迫女儿嫁给大丽王子,最终逼得名轻舟和蛊王之女双双服毒。

这对苦命鸳鸯本想殉情,但事情总有阴差阳错的时候,最终结局是被蛊王用尽灵药的女儿无力回天,被蛊王抛去荒野喂狼的名轻舟却是意外获救。

名夫人搀扶著名轻舟从屋内走出来,蛊王骑在马上绕他们母子看了几圈,最终瞪着眼睛指著名轻舟道:“病秧子,你果然没死……”

名轻舟虽然一副病容,神色倒是毫不畏惧,冷冷瞟着蛊王道:“你想怎样?”

“我女儿都死了,凭啥你还活着?!”蛊王指着他的脸,蛮横无理道:“你是自己了断,还是要我动手?!”

名夫人怒瞪蛊王道:“你自己害死了女儿,还赖到我儿子头上,三岁孩童都没你那么无耻!”

蛊王霍然回头,瞪著名夫人道:“老太婆,你敢骂我?!”

名夫人怒道:“骂你又如何,我还要打你!”

说罢,挥动手中的灯笼,往蛊王身上砸去。

名家乃是面具名家,人皮面具江湖闻名,但论武功却排不上名号,名轻舟的功夫也就抵个三流武师。

蛊王从没把名轻舟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名轻舟的母亲,当下恼火地抬起胳膊,一把揪住名夫人砸来的灯笼,怒不可遏道:“老太婆,你找死!”

抓住灯笼的那一瞬,灯笼忽从里边裂开,旋转利刃眨眼飞出,等蛊王察觉已经太迟,喉咙已被淬毒利刃割断。

与此同时,名夫人也被蛊王的僵尸蛊打中,等风月寻梦掠到跟前除了眼珠子,身体其余部分都不能动弹了!

江湖恩怨江湖了,蛊王和名夫人,一死一残的结局。

老仆人想将蛊王的尸体拖走,风月寻梦制止老仆人的行为,对抱著名夫人的名轻舟道:“解铃还需系铃人,名夫人所中的蛊毒,怕只有蛊王的徒弟能解!”

名轻舟沉默不语。名夫人杀了蛊王,徒弟不寻仇便罢了,又岂肯替她解毒?!

风月寻梦劝道:“将蛊王的尸体交给我,我替你走一趟苗疆,看是否能为名夫人求得解药!”

名轻舟霍然抬头,目光冷冷道:“此乃名家私事,不需外人插手,就算是求解药,也是我该行这一趟!”

风月寻梦沉声道:“你若是想激怒矛盾,放弃名夫人的一线生机,就尽管带着尸体去苗疆挑衅!”

名轻舟抬起眼皮,乌溜溜的眼珠子,瞅着对方的眼睛,讥诮道:“那张面具很重要?”

风月寻梦应了声是,避开眼神淡然处之。

外人只看见风月家族的荣誉,看不见风月家族的沉重背负。除掉独孤傲人人欢喜,但这其中艰辛过程,也只有自己独自品尝。

名轻舟没再说话,但别有意味的眼神,一直逡巡在他脸上,那眼神除了窥探,还掺杂着复杂情绪,让风月寻梦除了回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沉默良久,还是风月寻梦率先打破沉默,半是安慰半是承诺道:“我会谨慎行事,为名夫人求得生机!”

名轻舟挑起眉头,带着淡淡戏谑,追问到底道:“哪怕辛苦求来解药,面具也无法修好,你不后悔?!”

风月寻梦眼神变幻欲语还休,最终只是淡淡一句道:“我不强求,尽力就好!”

名轻舟瞅他半晌,眼中莫名闪光,似在盘算什么,承诺道:“只要你能取来解药,我便助你修复面具!”

风月寻梦忽而一笑,话中有话道:“名公子的手艺……想必不逊名夫人!”

名轻舟冷哼一声,不屑一顾道:“好说了!”

风月寻梦斟酌片刻,避开对方眼神,轻描淡写道:“凌霄山后面有个温泉,我曾见人用它来压制蛊毒,你不妨带令堂去凌霄阁等候,此去苗疆一来一回最快也需半月,希望令堂能撑到我归来的那一刻!”

名轻舟将名夫人抱起,招呼老仆赶出马车,不客气道:“那就等你半月!”

第廿六章

武林盟主一言九鼎,半月后果然带回解药,交给等候在凌霄阁的名轻舟。

僵尸蛊毒虽然解开,但受此一难的名夫人骨节受损,手指僵硬连针都拿不了,修补之事只能交由名轻舟处理!

人皮面具撕裂寸余,名轻舟叫霄戴上面具,借助霄相似的五官轮廓,将损毁处用金脂黏住霄的皮肤,最后抹上一层红桃胶作为遮掩。

卸下人皮面具也比较复杂,要用特殊药液分次涂抹,将红桃胶和金脂泡软后,再用软毛尖慢慢剔开,面具每隔三日便需浸泡维持色泽,如此一来名轻舟也只能待在凌霄阁,时不时要帮霄卸戴面具。

仲夏,今年的武林大会就在凌霄山举办,风月寻梦和副阁主‘慕容夕’双双登场。

风月寻梦一如既往和颜悦色,副阁主‘慕容夕’一如既往冷颜冷语,只是当他们同进同出四目相对时,还是让不少人看出其中的端倪。

仲夏的傍晚,晚霞染红天边,风月寻梦和‘慕容夕’又去后山喂狐子。

‘慕容夕’掰碎硬馍扔给狐子,风月寻梦拿出云绮做的蜜糕,咬一口递到‘慕容夕’面前,后者转过头来咬了一口。

古有分桃,今有共糕。看在众掌门眼里,俩人的私情,就算昭告天下了!

等这一届的武林盛会结束,风月寻梦和‘慕容夕’的轶事,也跟着当届武魁的名字传遍江湖。

谁都知道风月寻梦的未婚妻是云绮,现在又冒出同为男子的‘慕容夕’,后者还跟前任阁主独孤傲纠缠不清,风月寻梦还两次将独孤傲打落绝壁!

高手对决本就引人关注,偏偏又扯到恩爱情仇,有耳朵的人都会好奇,全武林都在谈论这件事,传到最后就变成俩个男人为情争斗。

输家当然是独孤傲,丢了一切的可怜虫。赢者当然是风月寻梦,春风得意名利双收。

又一季鹅绒草成熟季节,风月寻梦背着药篓下山,就瞅见霄站在谷湖边,望着湖心亭上的名轻舟和云绮。

云绮抱着救回的婴儿,与名轻舟挨得很近,倒似一对恩爱夫妻。

寻不到婴儿父母,风月寻梦收养了他,因其眼角有泪痣,便赋名为泪儿,至此风月泪就是风月家族的传人!

霄听到脚步声,回头见到风月寻梦,眼神顿时变得慌乱。云绮虽和名轻舟挨得很近,但却是风月寻梦的未婚妻,霄和名轻舟都是觊觎之人。

前半生一直都是奴隶的霄,第一次感受别人关怀目光,便从眼前这位美丽女子。她总笑语盈盈温柔体贴,虽对凌霄阁众人都如此,但霄却仰视她如同神只。

风月寻梦没在意霄的慌乱,只是往湖边走了几步,深邃目光看着亭中俩人。

云绮的发髻松散了,便把泪儿递给名轻舟,自己在一旁拢头发。名轻舟一边抱着泪儿,一边跟她说着什么,俩人相处甚为融洽,不时看到云绮的笑脸。

趁着云绮没有回来,风月寻梦询问了奶娘,名轻舟常借看望泪儿的名义来找云绮,俩人或是待在室中闲聊,或是带着泪儿外出散步,几乎频繁到每日都见面的地步。

就连不善察人的霄都知道,名轻舟看上去生性淡薄,骨子里却极不好打交道,对凌霄阁众人爱理不理,唯独对泪儿显得十分喜爱,动不动就来云绮的别苑,醉翁之意已是十分明显。

直到日头偏西,云绮含笑进门,身后跟着抱着泪儿的名轻舟。云绮见风月寻梦和霄坐在屋内也没惊奇,顺口问他进山采药收获如何。

风月寻梦淡淡回了一句尚可,便起身从名轻舟怀中接过泪儿,似是随意问他们带泪儿去哪了。

云绮随口说去湖边散步,轻舟觉得那里最是安静。

云绮叫得如此亲昵,风月寻梦记得刚开始,云绮都是叫他名公子,俩人何时进展到这种地步?!

风月寻梦抬头看著名轻舟,恰好名轻舟也在看他,俩人谁都没有说话,复杂眼神别有心思。

一旁知晓内情的霄神色紧张,名轻舟的目光带着挑衅意味,而风月寻梦已经知道内情,世上有哪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的未婚妻被别的男人觊觎呢?!

霄虽然讨厌名轻舟,但不忍云绮受委屈,更担心风月寻梦的怒火会波及云绮。

屋内气氛很古怪,直到云绮把泪儿交给奶娘,自己又从里屋走出来,若无其事跟风月寻梦闲聊。

那天在云绮的别苑什么事都没发生,风月寻梦看似容忍了名轻舟接近云绮,但霄却是越来越担心,因为他无意听到风月寻梦交代东方仪办事,当时他们站在回廊下声音很低,霄只是隐隐约约听到名轻舟三个字。

自从上次云绮意外受伤之后,霄就知道在风月寻梦的心中,云绮的分量远远大于一切。纵然名轻舟仗着面具手艺,踩到底线只是自取其辱。

风月寻梦不会输,但终归到底,伤心的还是云绮,因为在霄的眼里,云绮越来越亲近名轻舟。

以前是名轻舟常往云绮的别苑跑,现在是云绮带泪儿跑来名轻舟的厢房。

有一次午后,等名轻舟回来的云绮抱着泪儿靠窗睡着了,回来后的名轻舟拿起披风替她和泪儿盖上,这一幕恰好被跟霄一起经过廊下的风月寻梦看到了!

直到东方仪的卷宗放在案前,风月寻梦仔细看过几遍后,才挑了一个午后到湖心亭找名轻舟。

名轻舟正背对九曲回廊望着湖面出神,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风月寻梦,淡漠神态略微显出诧异。

风月寻梦递上卷宗,没有多说什么,仅用目光盯着他。

名轻舟狐疑着打开,里边记载着六年以来,共有四起类似殉情事件,分别是西域飞鹰帮主之义女和南尽水、关外冥天教主的侄女和亭渊公子、中原神针门主的女弟子和石之言、苗疆蛊王之女和名轻舟。

东西南北不同的地域和时间却都有一个共同点,双双服毒殉情后男子都侥幸未死,消息传到飞鹰帮主、冥天教主、神针门主和蛊王耳朵里都怒气腾腾找上门,结果都是意外死在对方的手上。

名轻舟已经合上卷宗,面对这出离奇命案,一脸漠然视之的神情。

“南尽水、亭渊公子和石之言事后都失踪了!”风月寻梦盯着他的脸,这才缓缓开口道:“按理飞鹰帮、冥天教和神针门不会善罢甘休,但偏巧遇上搅得武林翻天的独孤傲,当时三派都受到盟主责难,众教徒惶恐不安,根本无心追查此事。等到武林平靖重提此案,三位公子失踪许久,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名轻舟静静听着,眼神带着讥诮,却没有辩驳之言。

风月寻梦道:“我曾查过凌霄阁的卷宗,三派当时收到独孤傲的责难,是因三封匿名信笺,中伤飞鹰帮、冥天教和神针门有不臣之心!”

湖心亭微风吹过,风月寻梦盯着手握卷宗的、看着湖面的名轻舟道:“南尽水、亭渊公子和石之言都不曾存在过吧?”

话点到这已很明显,名家是面具高手,名轻舟带着三张不同的面具,利用自己天生的病弱之躯,让飞鹰帮、冥天教和神针门主大意轻敌孤身前往,最终落进名轻舟和名夫人设置下的陷阱丧命。

名轻舟沉声道:“二十六年前的玄武山,为掩盖一起阴谋算计,这四人杀死一名无辜的斡旋者,就因他无意发现他们一桩不可告人的秘密!”

风月寻梦刚想开口,就见名轻舟霍然转头,盯着他的眼睛看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四名被牺牲的女子。但那四人杀掉斡旋者的时候,可曾想过斡旋者是何其无辜,家中还有怀孕的妻子等他回去!这一刀斩杀的是一家三口的幸福,他的妻子见到丈夫的尸体伤心过度,当晚便诞下腹中早产婴儿。”

“……”

“婴儿从小体弱多病极难养活,他的妻子为寻珍贵药材救子,被迫抛投露面替人制作面具。婴儿从一出世就只晓得药汁的滋味,随着年龄增长而受尽病痛折磨!”

“……”

“但这还不算什么,制作面具就会惹上江湖恩怨,母子俩为避祸过着无处为家的生活,这种滋味你体会过吗?”

风月寻梦蹙眉道:“不管如何,不该牺牲无辜者!”

名轻舟讥笑道:“弱者对抗强者,除了牺牲之外,还能有它法吗?就如你为对付独孤傲,跟霄在人前演戏,不也牺牲了云姑娘?!”

风月寻梦沉默片刻,目光瞟向微风湖面,语气平淡道:“你来凌霄阁也有一段时日,难道不知我和云绮早已取消婚约?”

名轻舟对此不感意外,只是听他亲口承认,眼中闪过莫名欣喜,但很快又故作冷漠,强词夺理道:“霄不是你准备牺牲的棋子吗?”

风月寻梦望着湖面,表情严肃道:“这段时间陪我做戏确实委屈霄了,但霄不是我准备牺牲的棋子,凌霄阁任何人都比独孤傲重要,除掉独孤傲就是因为我不想再失去谁!”

名轻舟冷笑道:“那慕容夕呢?”

风月寻梦闻言转头,不明所以看着他。

名轻舟讥诮道:“我所认识的那个慕容夕,断不会做出‘共糕’之举,盟主怕是青楼去多了,学些莺莺燕燕的轻浮举止,你以为独孤傲会上当吗?你是存心污蔑死者吧?!”

风月寻梦眼神闪烁道:“你认识慕容夕?”

名轻舟冷讥道:“认识不敢当,只不过昔日有段时间流落安陵,暂居诸葛老先生门中避祸,给你口中这位目中无人的大公子,当个端茶递水翻书磨墨的小厮罢了!”

风月寻梦眼神透着朦胧,自言自语道:“安陵,那该是他年少之事!”

从未听慕容夕提过安陵之事,仿佛那段记忆早被他舍弃了,那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名轻舟眼神讥诮,语气不屑道:“大公子心胸狭隘妒贤嫉能,十年一次的贤子棋会上,是我教他解开残局之法,让他在棋界初绽头角,他非但没记得我的好,反在日后找到一个借口,将我们母子逐出安陵城!”

风月寻梦沉默片刻,抬起眼眸凝视他,笃定道:“他不是这种人!”

名轻舟冷笑道:“那他是哪种人?”

风月寻梦说不出来,没见过以前的慕容夕,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家族中的大公子!

名轻舟讽刺道:“讲不出来吗?”

风月寻梦沉声道:“大公子已经逝去,再纠缠毫无意义,但你轻舟公子所为,那四起江湖命案,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那几个恶徒合该有此下场,至于那几名女子……水性杨花死便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名轻舟眼神轻藐满不在乎,见对方眸中燃起怒火,冷笑威胁道:“怎么,不想要人皮面具了?”

风月寻梦不待废话,抬手擒下名轻舟,愠怒道:“等你晓得人命之重,等你懂得人情之贵,再来跟我谈其它吧!”

月光皎洁,洒满山坡。风月寻梦正在喂着狐子,云绮抱着泪儿走到身后,轻声道:“我不敢相信……”

风月寻梦道:“你去了思过崖?”

云绮嗯了一声,半晌才道:“他说,从未对我……”

风月寻梦淡淡道:“什么?”

云绮低叹道:“动心!”

几只狐子围绕周围跳跃,风月寻梦默默伸出手臂,将云绮泪儿一起搂在怀中。若不是有独孤傲这个威胁,他该带云绮泪儿回梨花山,避开纷纷扰扰的红尘。

云绮伏在他怀里,半晌才闷声道:“放他离开思过崖吧!”

风月寻梦沉声道:“不管他是谁,对我有多重要,我都不允许他伤害你,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云绮嗫嚅道:“那几名女子……”

风月寻梦蹙眉道:“这几笔血债,怕逃不过去!”

云绮低声道:“你将他囚禁思过崖,只是想他面壁思过,但此地阴冷异常,他又是伤病之躯,我怕他撑不住苦寒……”

风月寻梦沉默道:“你心疼?”

云绮失笑道:“如果我说心疼,你就会放人吗?!”

风月寻梦苦笑道:“你是心疼,我是痛心,他对逝者态度轻蔑,对你的感情视若儿戏,真是让人难以宽恕!”

云绮轻声劝道:“寻梦,别为难自己了,快放了他吧,你就当是……为我!”

风月寻梦叹息一声,无可奈何道:“我放人,但云绮……”

云绮搂紧泪儿,喃喃道:“过错在我,我不该喜欢上他!”

“情随心起,又何来不该?!”风月寻梦苦涩一笑,让她别再自我苛责,用坚定语气宽慰道:“不管你喜欢上谁,我都会守在你身边,就如当初约定一样,纵使你我不做夫妻,云绮永远是寻梦的家人!”

风月寻梦不会用强硬手腕阻止云绮涉险,只会默默陪着云绮走过这一程,就如云绮当初看着他爱上慕容夕!

放出思过崖的名轻舟浑不介意,照样陪着云绮泪儿散步闲走,有时撞上带着霄的风月寻梦,俩人也只是用眼神无声对峙。

风月寻梦眼神暗含责备,名轻舟眼神不屑一顾,谁都不肯让步的气氛,往往要云绮插科打诨才能化解。

第廿七章

秋天的凌霄山一晃而过,等山中飘落片片黄叶时,江湖仍没独孤傲的消息。

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虚惊一场的武林又复平静,独孤傲的名号也不如当初那般震绝人寰,仿佛有不败神话风月公子所统辖的江湖,独孤傲只是被拔爪牙、虚张声势的大虫,徒有其形而无实质危害。

“这便是最大的讽刺!”当听到东方仪如此回报,风月寻梦对云绮苦笑道:“他们却不知道,被他们传为神话的盟主,却是提心吊胆夜不成寐……”

云绮皱眉道:“胡伯说清晨又听到你咳嗽,最近你都是过了寅时才归,比平常运功还多一个时辰,难道是御子安的秘诀不管用?!我看还是再去一趟济世山庄,或者我去请御子安上山一趟……”

“不用了!”风月寻梦淡淡一笑,柔声安慰她道:“我只是焦心!”

“焦心什么?我们都等了三年,还急于这一时吗?!”云绮皱起眉头,目光紧紧盯着他,不依不饶道:“独孤傲一年不出,你就一年不医治?他在江湖藏得起,你的病却拖不起,难道你要抱病决斗?”

“那就等东方仪回来,我跟他交代一些事情,再去济世山庄找御大夫!”云绮的话言之在理,风月寻梦兀自一笑,轻描淡写道:“泪儿离不开你,你就留在这里,我会快去快回,你自己要小心!”

小心是指失踪已久的独孤傲,风月寻梦前夜做了一个噩梦,梦见独孤傲趁他离开屠杀教众,凌霄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云绮、霄、东方仪遭其毒手,吓得他猛然坐起冷汗淋漓!

梦里,他看到所有人的尸体,但却独独缺了名轻舟!

“小心什么?!”云绮不以为然,眉头微微挑起,一语中的道:“你不带我离开,不就认定山上无忧吗?!”

“果然骗不过你!”风月寻梦兀自一笑,也不多解释什么,手放在云绮肩上,嘱咐道:“但你一人时,仍需要小心!”

几日后东方仪回来,风月寻梦事情交代完毕,便独自一人离开凌霄山。

白天下得山来,沿着山脉往前,经过几个小镇,兜了一个圈子,夜晚又绕回去,翻过陡峭悬崖,藏身山坳之中。

子时,霄来到约定地点,风月寻梦让他守住坳口,既不可以放外人进来,霄自己也不可擅自进入。

褪下衣衫泡进温泉,风月寻梦背心一朵妖艳三瓣花,与当初慕容夕身上的妖花一模一样!

这便是去苗疆求得解药的代价,风月寻梦本以为能逼出绝情蛊,谁料失去一心后的纯阳罡气竟不足矣焚毁妖花,让他近日以来夜夜忍受欲火折磨!

一连三日的运功,纯阳罡气越耗越弱,绝情蛊毒越发强悍,雄蛊在体内不断释放催情毒,让浸在泉内的风月寻梦已经越来越难克制心绪!

正午,霄在谷口请示风月寻梦,已经一连守候三天,此刻该去找名轻舟,让面具浸泡药汁!

风月寻梦应了一声,稍微分神,险被情欲夺去清明。

明月挂在山巅,静静照着世间。

绝情蛊以九九之数发作,今夜是九九八十一天,雄蛊能够感应月汐之力,又以月圆之夜最为凶劲。

凝聚最后真元焚蛊失败的风月寻梦已经气空力尽挥汗如雨,温泉已经不能遏制蛊毒发作,泉水的热度反而催化焚身欲火!

泉池成了火焰口,风月寻梦再也坐不住,跌跌撞撞走出山坳,意识模糊想找寒潭,偏偏就在林中碰到名轻舟……

当清晨第一缕光线穿过树梢,照到树下默整衣袍的俩人,风月寻梦和名轻舟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分别离开了树林。

体内蛊毒依旧炙盛,只是舒缓了欲火,风月寻梦又回到泉池,看到等候一旁、焦急不安的霄。

霄昨晚经过七重崖时,遇到神色忧伤的云绮。

云绮就坐在悬崖边上,痴痴望着崖上明月,周身都流淌着忧伤。霄起初是担心她,后来看着倩影,渐渐也看痴了!

等云绮从崖上下来,霄便悄悄跟随着她,一直护送她回到别苑。

等他回到山坳口时,向谷中的风月寻梦复命,但喊了几声不见回应。担心风月寻梦遇到不测,这才擅自入谷查看。

霄说话的时候依旧带着人皮面具,那张酷似慕容夕的脸却带着恭顺眼神,看得风月寻梦心下一声叹息,终究都是这张人皮面具惹得祸!

若不为这张人皮面具上醍醐山,也遇不到冤家一般的名轻舟!

下一个九天发作之时,风月寻梦回到了凌霄山,跟云绮诌一套谎话后,回到房中就看到不请自入的名轻舟。

沉默片刻,在风月寻梦诧异的目光中,名轻舟一件件褪掉衣袍,背后露出跟风月寻梦相同的妖花。

风月寻梦震惊无比,那株艳丽的妖花,此刻分外的刺目。

名轻舟瞧着风月寻梦,眼神充满讥诮,不屑一顾道:“我买通了小神偷,将雌蛊偷了出来!”

风月寻梦震惊道:“你……为何如此?”

“当初,蛊王徒弟霸小拳给你下绝情蛊的目的,便是要你忍受不住欲火煎熬而主动交出杀师凶手。现在雌蛊已经落到我身上,就算蛊王在世也收不回了!”名轻舟满不在乎抽掉发簪,墨发如瀑布一般散落,坐在床边扬眉挑衅道:“你是要去温泉白白消耗真元,还是与我做一对同命鸳鸯?!”

风月寻梦沉默不语。

“咳咳,想必你也发现了,绝情蛊会吞噬真元……”名轻舟受了轻伤,捂嘴轻咳几声,浑不在意道:“霸小拳给你用此蛊可谓是心思歹毒,等你不堪一击时再出手,他就能取代你成为新的武林神话!”

这理由也太过牵强,当别人都是傻子吗?!风月寻梦凝视着他,眉头深皱道:“我是问你为何如此,你却一直在讲别人……”

名轻舟讥诮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霸小拳留着雌蛊就是想要挟你,现在雌蛊在我身上,能要挟你的人就换成我了!”

风月寻梦失笑道:“用这方式要挟,牺牲太大了吧?!”

名轻舟挑起眉尖,一脸无所谓道:“大是大了点,但总比没命好吧?!等哪一天我对你没用了,你还是会把我交给霸小拳换来雌蛊,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风月寻梦眼神温柔,目光凝视着他,缓缓道:“为何不说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倾心于我?!为何不说你接近云绮其实是为接近我?!为何不说你不忍见我受到蛊毒折磨,更不愿看到有一天我怀抱别人,所以才偷出蛊毒下在自己身上,为何不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名轻舟冷笑道:“你做梦吧?!”

风月寻梦露出笑容,眼神熠熠生辉,一扫往日忧愁,柔声问道:“是梦又如何?!”

名轻舟不屑一顾,冷哼道:“天真!”

风月寻梦笑道:“敢陪我种下蛊毒,不敢陪我做梦吗?”

四目相对彼此无言,直到一人开始轻嗽,而另一人灭了灯火……

二更天的时候,名轻舟蹑手蹑脚起床,就听得枕边的风月寻梦诧异道:“这才几更天,起这么早作甚?!”

名轻舟讥诮道:“我不起来,你还睡得着?”

风月寻梦不明所以,撑着身子看着他。

名轻舟已经掀开被子,脚在地上探着鞋子,没好气地道:“你是想要凌霄阁的人都知道你另觅新欢吧?!”

风月寻梦拉住了他,淡淡道:“睡觉!”

名轻舟愣道:“你不怕被人知道?!”

风月寻梦兀自躺下,安然自若道:“事都做了,还怕人知?”

名轻舟狐疑道:“独孤傲呢?”

风月寻梦反问道:“他若是一辈子不出现,难不成我和霄栓一辈子?!”

名轻舟道:“心头之患不除,岂能安枕入眠?!”

风月寻梦嗤笑一声,翻了个身合上眼睛,满不在乎道:“让敌人搅得不能安眠,这仗还没打就先输了,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名轻舟冷笑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风月寻梦轻笑道:“我想也是,你若真的惧怕独孤傲,又怎敢与我种下绝情蛊呢?!”

名轻舟:“……”

等名轻舟再次醒来,胡伯端着脸盆走进来,看到他躺在床上差点失手打翻水盆,而一旁的风月寻梦边穿袍子边问他草药晒了没,那安之若素的神情仿佛名轻舟就该在他的床上!

凌霄阁宛如响起冬雷,劈得众人眼睛都直了。

阁主副阁主的关系风云骤变,这位轻舟公子插足其中,还扯上阁主的未婚妻云绮,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一时间成为众人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名轻舟说风月寻梦自讨苦吃,倘若那晚让他二更回房,流言蜚语就不会发生。

风月寻梦说纸包不住火,英雄就要敢作敢当。倘若跟他共饮风月是错,那欺瞒就是错上加错!

名轻舟闻之沉默,过后又问道:“你如何向云绮交代?”

“我不需要跟她交代什么,欺骗她感情的人不是我!”风月寻梦坐在桌边头也不抬,飞笔疾书淡定自若道:“她约你去湖心亭,说是老时间等你!”

名轻舟愕然,别扭道:“找我?”

风月寻梦嗤笑道:“秋后算账,胆怯啦?”

名轻舟嘴犟道:“笑话,我怕什么?!”

风月寻梦但笑不语。

从湖心亭回来的名轻舟神色古怪,本来他准备九天留宿一次,其余八天都回自己的厢房,但见过云绮后又回来了,眼神逡巡着风月寻梦,半是犹豫半是试探道:“她问我……是否真心……”

风月寻梦淡淡嗯了一声,似乎料到云绮会这么问。

名轻舟道:“我反问她你会不会,你猜她怎么回答?!”

风月寻梦想也不想,语气笃定道:“会,心同枝,情不渝!”

名轻舟楞了一下,似有几分吃醋,酸溜溜道:“不愧是青梅竹马,连说词都一模一样!”

风月寻梦失笑道:“但是你不信,所以来问我?!”

名轻舟不悦道:“你的心给了一个死人!”

风月寻梦桌边抬头,轻声问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名轻舟水银般的眼珠,定定落在他脸上,似在等他自己回答。

风月寻梦眼中溢出惆怅,却很快又烟消云散,正色道:“往事逼死了他,但我……还不想死!”

名轻舟皱眉道:“何意?”

风月寻梦冲他一笑,解释道:“我会忘掉那些事,以后好好过日子,这是他对我的期许,也是我对他的承诺!”

名轻舟沉下脸子,阴测测道:“那是你对他的承诺,你的眼中根本没我!”

名轻舟说完正欲负气离开,却被风月寻梦伸手拉住,脸慢慢凑到他的跟前,深邃眼眸凝视着他,看得名轻舟不由愣住了,就听到风月寻梦一贯淡然语气,却又透着一贯正儿八经道:“下次说这话之前,先看过我的眼睛!”

眸中,赫然是,名轻舟的身影!

腊月飞雪,从后山喂狐子回来的风月寻梦,进屋便叫窗边发愣的名轻舟伸手,名轻舟一脸不屑地伸出手来,却见他在手心放下一团蓝色小毛茸。

那是蓝狐刚诞下的狐崽子,冰天雪地怕被冻死,风月寻梦便把它揣怀里带回来。

在手心颤动的一点温热,弱小却又是鲜活的生命,最终让想骂他无聊的名轻舟闭嘴,默默把小毛茸送去云绮的别苑,似乎泪儿才该跟这小玩意配对!

春天来了,风月寻梦带名轻舟走遍凌霄山边边角角,直到他的药篓再也塞不下一颗药草,那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看在名轻舟眼里活似药材铺老板。

夏日的葡萄爬上高高耳墙,云绮将酿酒大缸搬到院中,风月寻梦将骑在脖上咿呀学语的泪儿交给名轻舟,自己掠上耳墙采摘一串串硕果,这可是他和云绮初来时在院中种下,如今已是硕果累累丰收眼前!

等到金桂飘香的季节,风月寻梦牵着蹒跚学步的泪儿,一只漂亮的蓝尾狐子围绕他们打转,云绮带着蜜糕走上山坡,泪儿扑过来就喊娘。云绮将糕塞到名轻舟手中,泪儿果断丢弃了云绮,抱著名轻舟的腿喊娘,乐得一旁路过的东方仪笑岔气。

风月小公子果真识时务,小小年纪就知道有糕就是娘!

冬季的凌霄山白雪皑皑,云绮就站在七重崖前,望着对岸那株老梅。霄褪下自己的披风,但手却停在半空,似乎不敢亵渎佳人。

霄,只是一个影子,副阁主慕容夕的影子。云绮就如对岸梅花,清秀典雅殊丽绝世,他只能远远爱慕,而没有采摘的资格。

山道上一声轻嗽,风月寻梦和名轻舟远远路过,看神情似没注意到这一边,但这声轻嗽却是惊醒云绮,一回头就看到举着披风、手足无措的霄!

第廿八章

又是一年春天,凌霄阁办喜事,云绮和霄要成亲了!

霄依旧带着慕容夕的面具,失去宠爱的副阁主抢走了阁主未婚妻,看到江湖人眼里又是一段狗血故事。

经历风风雨雨的凌霄阁第一次举办喜事,亦真如风月寻梦所言将它当成家,到处是飘着的红绸和窗户上贴着的喜字,五湖四海的宾客齐聚一堂,恭贺这一桩莫名其妙的喜事。

风月寻梦俨然变成姊妹出嫁的家长,在主持新郎新娘拜堂时,令人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

飞鹰帮、冥天教、神针门连同蛊王的弟子霸小拳,当着五湖四海宾客的面抖出昔日名轻舟杀四掌门之悬案,并要风月寻梦给四派一个交代。

霸小拳找到当年窥得名轻舟真容的镖师作证,小神偷也从名夫人手上盗得装数十人皮面具的宝箱,南尽水和亭渊公子的人皮面具就在其中,如此一来证据确凿,数百双眼盯着风月寻梦和他身后的名轻舟。

喜堂上一片静默,敲锣打鼓都停止了,云绮掀开自己的盖头,难以置信看着风月寻梦。

风月寻梦神色镇定告诉众人,名轻舟是他的枕边人,要他交人绝不可能。

但是,语气一转掷地有声,名轻舟所欠的他愿意代为偿还!

风月寻梦袖袍一挥,青天斩插在四派之前,人亦站在四派之前,双手负后一脸从容。

霸小拳倒是蠢蠢欲动,但见其余三派都没动手,又当着众多江湖客的面,也只得幸怏怏讥讽风月寻梦偏袒名轻舟。

风月寻梦承认自己偏袒名轻舟,谁叫名轻舟是他的枕边人呢?!其余三派虽想讨仇,但杀了风月寻梦,谁又来阻止独孤傲呢?!

事情不了了之,风月寻梦牺牲名誉,换来保全名轻舟。

错过吉时耽搁成亲,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风月寻梦送走宾客之时遇上号称江湖半仙的赛神仙,替他用龟壳铜钱打了一卦,卦象可是大凶之数,

赛神仙最后对他说,这一趟风险异常,避得过雨过天晴,避不过黄泉收人!

回屋就见名轻舟斜依榻上,脸色驼红神态微醺,风月寻梦端来一杯醒酒茶,却见他饮了一半推到自己跟前,欲言又止的眼神藏着炙热期待。

风月寻梦明白他的意思了,端起茶杯正待一饮而尽,就见名轻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背负几桩血案,你还能是谁?!”风月寻梦扬起眉毛,手指戳他的额头,似笑非笑道:“我倒希望你不是被人追上门讨债的轻舟公子!”

名轻舟拿瞪眼他,却又在下一秒,自己先笑出声,故意唬着脸道:“饮了这杯茶你就是我的人,我不许你心里再想别人!”

风月寻梦笑道:“泪儿不要了?还有云绮呢?就算嫁人也是泪儿的云姨,你要我怎么放下他们?!”

名轻舟盯着他的眼睛,捉着手腕微微使力,将他拖到自己跟前,眼瞪着眼鼻对着鼻,不依不饶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想有什么用?早已化为云烟,何必一味自苦?!”风月寻梦倒也不回避,看着他的眼睛道:“其实他是死是活,都不会与我在一起。他活着对独孤傲情贞不移,死了葬入祖坟陪伴族亲,与我也再无半点瓜葛!”

“你能想通那是最好,现在陪在你身边的,是我轻舟公子!”名轻舟慢慢松手,任他饮下那杯茶,不容置喙道:“我不许你想别人,活人死人都不准!”

风月寻梦将茶杯搁在台上,取笑他是个醋坛子。

饮了交杯酒,接着该洞房,平素都是九日行房一次,绝情蛊毒没有发作,俩人也就同榻而眠。

今夜,名轻舟眼神带着挑逗,风月寻梦应了他的暗示,宽衣解带共赴云雨,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俩人至此打破九日常规,闺阁之趣变得随心所欲。

成亲之事耽搁之后,云绮变得闷闷不乐,看风月寻梦的眼神似怀芥蒂。

名轻舟起初也没留意此事,以为她是因为嫁做人妇有所避讳,后来某日带着泪儿想去溪边抓鱼,远远看云绮与风月寻梦起了争执。

云绮是在溪谷边找到风月寻梦,后者静站在那块昔日并肩而坐的岩石上,虚无缥缈的目光望着蜿蜒小溪,似在想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想。

听到云绮的脚步声,风月寻梦视线微转。

云绮很是生气,开门见山道:“我已经见过小神偷,凌霄山守备森严,他怎知名夫人住在哪间客房,又如何能轻易盗得那只箱子?!”

风月寻梦没有吱声。

“偷箱的人,是你!”云绮竖起柳眉,气愤难当道:“你指使小神偷在霸小拳面前抖露箱子,又故意引诱霸小拳找其他三派联手,在我和霄成亲之日闹上凌霄阁,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指使,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偷箱子的人是我,但献策者是小神偷!”面对云绮的指责,风月寻梦坦诚道:“他在我面前出谋献计,又在你面前推得干净,你要相信这种人吗?!”

云绮怒道:“你承认了?”

风月寻梦道:“此事有利我们,顺势而为罢了!”

云绮哑然失笑道:“有利于我们,还是有利于你?”

风月寻梦反问道:“何时分过你我?!从成亲开始吗?”

云绮气结道:“你!”

风月寻梦云淡风轻道:“强敌当前,大局为重!”

“你曾经对我说过,独孤傲该除,但不该牺牲任何人!”云绮见他这幅模样,从怒气变成伤心,哽咽道:“你根本就是在撒谎,你利用我、霄和名轻舟,你要我们都陪你做戏。为了一个独孤傲,你可以牺牲任何人!”

风月寻梦皱眉道:“那日我便答应你会在梨花山为你重办喜事,而且还要霄恢复他的本来面目光明正大的迎娶你!”

云绮道:“你的意思不就是要先除掉独孤傲?!”

风月寻梦道:“此魔一日不除,回到梨花山,也只是惹祸上门。”

云绮冷笑道:“他一日不出现,我便一日不出嫁?!”

风月寻梦道:“你们若是不愿等待,也可在凌霄阁操办,就只宴请阁中人便是!”

云绮道:“所以霄还得带着慕容夕的面具与我成亲?!独孤傲一辈子不出现,霄就得一辈子伪装慕容夕?!”

风月寻梦沉默。

云绮冷笑道:“你究竟是什么心思?你要霄带着人皮面具,究竟是为了独孤傲,还是为了你自己?!”

风月寻梦抬起眼帘,盯着云绮的眼神,开始变得冰冷起来。

云绮道:“你从没忘掉慕容夕,你要霄伪装成慕容夕,始终陪伴在你身侧,满足你曾经求而不得的念想!”

风月寻梦冷叱道:“云绮!”

云绮盯着他的脸,咄咄逼人道:“你对名轻舟根本无心,你只是拿他来做戏,你只想证明你比独孤傲强,他堪不破情劫才走向毁灭,而你却能堪破情劫重新开始,那才是你心中自认为的强者,一个屡战屡败、自欺欺人的强者!”

啪,一记沉重耳光,打得云绮霞鬓散乱!

云绮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风月寻梦,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挨了打。

半晌,风月寻梦压下怒气,缓和表情道:“你我小时候在河边摸鱼,还记得父亲说过什么吗?”

云绮捂着脸没再吱声,睫毛一抖滴下泪水,昔日的风月寻梦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张陌生面孔,不断找着理由和借口,为自己的荒唐行为开脱。

风月寻梦缓缓道:“他说水再浑也捂不住鱼吐气泡,犯了数条人命的名轻舟能藏到几时?!这桩牵扯到数条人命的悬案,合该趁我在盟主之位时果断了结,更何况众派还仰仗着我为他们除掉魔头独孤傲,难道要等我无权无势之时再跟四派谈判吗?!”

云绮只管看着他,就听他继续道:“搅了喜事,情非得已!”

云绮冷笑道:“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其实是你忘不掉他,私心作祟搅了喜事!”

风月寻梦厉喝道:“我比谁都清楚,他不是慕容夕!就算慕容夕还活着,他若愿意娶你,我也不会阻止!”

云绮冷冷盯着他,最终摇头叹息,转身离去时道:“寻梦,你不仅欺骗别人,还在欺骗你自己!”

等风月寻梦从溪谷回来,桌上已经备好丰盛酒菜,名轻舟正往杯中倒着酒,看见他就笑道:“从云绮那里觅来的好酒,昨儿打了一只野味,刚好叫厨娘烧来佐酒!”

闻味就知是梨花茶,风月寻梦褪掉披风,走到桌边坐下来,不动声色道:“你去云绮那里了?”

“泪儿睡醒闹着要找云姨,我只好将他送去别苑,顺道讨了这坛酒来。”名轻舟递来酒杯,浑然不觉似道:“有菜无酒菜无滋味,有酒无菜酒又寡淡,酒菜全乎方能尽兴!”

风月寻梦端起酒杯啜饮,看似云淡风轻地道:“云绮最近心情不好,有泪儿在身边吵闹,总好过一个人闷着!”

名轻舟扬眉道:“我看她倒是精神蛮好,跟我说了许多你们儿时的事,说每年花期和你采蕊酿酒……”

名轻舟边说边给俩人斟酒,风月寻梦眼神含笑听着,同时也劝他少饮一些,虽然名字叫梨花茶,却是不折不扣的烈酒。

名轻舟却似打开话匣子,从梨花茶讲到梨花糕,从山脚蜿蜒而过的小溪,讲到山顶风光旖旎的梨花石,云绮几乎把童年时光都回忆了。

最后,名轻舟轻声道:“云绮说她想回家了!”

风月寻梦静默片刻,忽而一笑道:“我看也是,她何时走?”

名轻舟道:“后天!”

风月寻梦眼神闪烁,顺口接话道:“也好,凌霄山终究不是她的家,后日我怕赶不回来,你就替我送送她吧!”

名轻舟道:“霄呢?”

风月寻梦举杯饮尽,云淡风轻道:“他之面具三日一浸,难不成也要你陪去?”

名轻舟替他斟酒,斟酌用词道:“但是我听云绮提起,自上次掉下九神江,两年没有独孤傲的消息!”

风月寻梦笃定道:“他没死!”

名轻舟狐疑道:“你怎知晓?!”

风月寻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中酒。名轻舟见他没回答,便也转移话题,又谈到云绮身上。

昔日坚实情谊,如今因为猜忌,即将分道而行。风月寻梦脸上带笑,心中不由惆怅,不自觉多饮几杯!

一枝晴雪初乾,几回惆怅东阑。料得和云入梦,翠衾夜夜生寒。

梦里好似回到梨花山,挂着腰篓上树采摘花蕊,云绮在花中露出半个笑脸,阳光穿过树梢打在他们身上,一切都是风和日丽暖意浓浓!

眨眼间风云忽变,风月寻梦甫惊醒,却是置身寒风瑟瑟的潇湘竹林,眼前站着一袭白衣冷颜相向的慕容夕!

风月寻梦宛遭雷劈,惊愕得连退数步,撞到身后的绿竹,愕然道:“你……”

第廿九章

白衣飘拂的慕容夕没有说话,冷峭眉眼透着盈盈玉光,宛如不落凡尘的琼台之雪。若非是鬼还魂,便又是一个销魂梦,因为霄绝无这样的傲然之姿!

“也好,也好……”风月寻梦呆呆看着,良久凄凉一笑,无奈感慨道:“我不能去黄泉寻你,你便来梦中寻我,如此也不算我违背誓言!”

慕容夕亦如当初,冷漠无情道:“走过这一遭,你明白了吗?!”

风月寻梦惨然道:“明白什么?!”

“情字误人,就算你是不败的神话,在它面前同样不堪一击!”慕容夕眼若寒冰,毫不留情道:“你忘不了慕容夕,慕容夕忘不了独孤傲,独孤傲也忘不掉慕容夕,谁都走不出这个困境,谁都别想从折磨中解脱!”

慕容夕就是慕容夕,就算做鬼就算做梦,伶牙俐齿依旧无情。

勾起过往悲从中来,明知是梦却醒不了,风月寻梦无法自拔间,又听到慕容夕无情嘲弄道:“当初是谁承诺,要放彼此自由,忘记过往一切?!”

风月寻梦抬起眼帘,眸中藏着哀恸,脸色惨白道:“我做不到,我后悔了!”

慕容夕冷笑道:“风月寻梦做不到,慕容夕也做不到。生是独孤傲的人,死是独孤傲的鬼,你还痴心妄想什么?!”

风月寻梦一瞬失神,黯然自叹道:“你终于承认爱慕他了!”

虽然早就心知肚明,但此刻听他亲口承认,心骤然被撕开口子,一阵阵地血气翻涌!

慕容夕冷漠道:“我跟独孤傲如何,不需要别人评判!”

风月寻梦苦笑道:“但你是为了救我,才与他拔刀相向!”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自己!”慕容夕揭开血淋淋的事实,宛如尖刀捅进心窝,毫不留情道:“我受够世俗异样眼光,受够他盛气凌人态度,所以才利用唐门在靡靡洞天设置陷阱,我不仅要败他还要杀了他,也唯有如此他才能完全属于我!”

风月寻梦闻言愕然,似乎难以置信,喃喃自语道:“不是这样,靡靡洞天只是意外,百里先生的死与你无关,你绝不会算计我们!”

纵使没有爱慕,也有一份情义,风月寻梦始终相信慕容夕,配合默契同道同谋,绝不会在背后算计他。

倘若连这点情分都要抹杀,那过往的付出何其不堪?

“是吗?”慕容夕扬起眉头,戏谑看着他,语调悠长道:“雪姬早就告诉过你,从听到鹰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此事与他有关,但我却未在你面前提及一字,因为我有自己的盘算,而你就在我的盘算之中!”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风月寻梦呆呆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肺腑血气不断上冲,如果相逢只是噩梦,那为何他还不醒来?!

慕容夕不会利用他,这句话在反复念叨,但信念还能坚持多久?!起初是蚍蜉撼树,而今是堤上蚁穴,让心头那道坚实城墙一点点毁坏、崩塌……

“十年,我们交手不止百次,每一次都是我败在他的手下。”此刻的慕容夕眼神朦胧,透着风月寻梦从未见过的柔情,但这柔情却比冷漠更加残忍,缓缓道:“他的能耐让我佩服,他的轻蔑让我愤怒,但等我真正狠心离开,他又会霸道阻止我,最终还是我先屈服。我已经厌倦这种周而复始,只想把所有的事做个了结!”

风月寻梦将头扭到一旁,不想再看对方脸上柔情,强行压抑的激烈情绪,反而让声音变得低沉道:“你何故坦白,何故……”

风月寻梦说不下去了!

世上还有什么比慕容夕当着他的面,表露自己对独孤傲的一腔爱慕之情更残忍的事?!慕容夕的眼中从来就没有他,只有一个狂妄傲慢、放荡不羁的独孤傲!

慕容夕无视他的痛苦,冷漠如初道:“我想带他回家,我们真正的家,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俗世容不下,那就去黄泉,我也不在乎!”

风月寻梦捏紧拳头肩头微颤,慕容夕的话不断刺激他的耳鼓,几乎难以遏制心口那股澎湃血气。

“他的能耐你也清楚,仅凭我一人之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我不得不利用唐门,利用你身边的几位朋友!”慕容夕抬起眼帘,目光清冷道:“其实,我早料到他会出手,独孤傲岂是妥协之人?!我没点破就是要你亲眼所见,并非所有人都如你想得那般良善,而你的自以为是的天真想法,只会为你带来不可收拾的恶果!”

“你……”风月寻梦瞪着眼睛,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拳头缝里涔出血来,体内一种可怕情绪蠢蠢欲动,就像长久羁押的心魔,咆哮着要脱离掌控,痛苦呻吟道:“不该这样……”

慕容夕冷汀汀道:“你真以为你能杀了他吗?”

“别说了……”风月寻梦眼眸变深,强压情绪脸色痛苦,哀求道:“别再……”

心魔伴随绝望而生,从慕容夕死的那一刻,就滋生在心底深处。

慕容夕眼神轻蔑,冷酷无情道:“在独孤傲面前你是失败者,在我面前你也是失败者,倘若我和独孤傲没矛盾,又怎会让你有机可乘?!”

风月寻梦道:“……”

一年一年日月惨淡,心魔虽然悄悄滋长,但却逃不出心笼禁锢,此刻却因慕容夕几句话,忽然变强难以遏制。

“江湖算什么?一出戏而已,终归会落幕……”慕容夕偏要捅破那层面纱,用蔑视一切口吻奚落道:“独孤傲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只有你这种人会在乎,因为你和你家族的荣耀全靠它而来,你和你的家族便是这出戏中的跳梁小丑!”

“够了!”风月寻梦眨眼掠至跟前,出手扼住慕容夕的咽喉,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杀气凌厉道:“你不该利用我的朋友,你不该污蔑我的家族!”

“你是想说我不该欺骗你的感情,我不该戳破你千年不败的神话美梦!”慕容夕任他锁着咽喉,眼神透着鄙夷道:“不管死在你手中多少回,我的心意始终如一,慕容夕永远追随独孤傲!”

不曾更改的誓言,好似一阕悲歌,在夜风中久久回荡。

忽然,竹林响起笑声,那是风月寻梦的阴冷笑声,心魔终如猛虎出闸,而他也在这一刻窥见心魔面目,那是一股毁天灭地的杀性!

曾经慕容夕在他面前怨过,为何他不是独孤傲;曾经他自己也怨过,为何他不是独孤傲;如今,他终于变成独孤傲,心魔终于破体而出!

可笑,他非但没有堪破情劫,反被情劫拖入万丈深渊!

“慕容夕永远追随独孤傲,但凌霄阁没有独孤傲,只有我风月寻梦在此,你又为何还要来呢?!”风月寻梦反手将慕容夕拽入怀中,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阴测测道:“我说过我后悔了,我不该放你走……”

风月寻梦用一只手臂钳制他,另一只手伸进他的衣袍里,带着情欲的摩挲让慕容夕身体僵硬,难以置信道:“你做什么?”

风月寻梦抽掉他的腰带,随手挂上竹枝,戏谑道:“你说我要做什么?!”

慕容夕见他动真格的,冰冷面目终于破碎,奋力挣扎道:“你疯了!”

风月寻梦钳制住他,冷笑道:“不是你自己送上门吗?!”

慕容夕一时愕然,怒极反笑道:“这便是你想要的?”

风月寻梦冷冷道:“朝思暮想!”

慕容夕怒道:“我成全你!”

说罢,正待运功自残,却被风月寻梦扣住脉门,就听他在耳边讥讽道:“轻舟公子不愧是饱经风月的老手,就连伪装慕容夕都是唯妙唯俏,你果然比霄更适合戴上这幅面具!”

慕容夕身子一震,呆若木鸡。

“方才扮得那么传神,不愧当过他的小厮,你的确很熟悉他,但你真以为自己是他吗?”趁着对方惊愕之中,风月寻梦已是趁虚而入,半是凌虐半是交欢道:“你凭什么跟他争风吃醋?!你不过是他跟前一名小厮,一个犯了几桩血案的小人,有什么资格跟他相提并论?!”

名轻舟闭上眼睛,被迫承受交欢,表情屈辱痛苦,喘息道:“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不是你要戴上这幅面具吗?不是你带我来竹林勾引我吗?!”风月寻梦动作幅度加大,欲望好似脱缰野马,气喘吁吁道:“你拿梨花茶灌醉我,好让云绮和霄逃走,你牺牲自己成全他们,想必也不怕我处罚你!”

“你,混蛋!”随着动作越趋激烈,名轻舟眼角溢出泪水,意志垮塌哀求道:“让我取下面具……”

风月寻梦调笑道:“我倒觉得你戴这面具很好看!”

名轻舟道:“有人……”

风月寻梦气息不稳道:“早就跟你说了,做都做了,还怕被人看吗?”

名轻舟气结道:“无耻……”

风月寻梦忽而一笑,半是戏谑半是喘息,挥汗如雨道:“这样也好,让世人都看清楚,风月寻梦对慕容夕也是永远追随!”

这话刺激得名轻舟身子一震,勾得彼此都攀上欲望巅峰,而俩人背后妖艳蛊花,却似经过烈焰焚烧,双双消弭于这场情事。

届时,风月寻梦放开了名轻舟,默默整好自己的衣衫,头也不回离开竹林。

名轻舟瘫软的身子,靠着竹竿慢慢滑落,寒风吹过那片竹林,萧瑟中似有落雨声,一滴又一滴打在枯叶上……

第三十章

三月的凌霄阁风云忽变, ‘慕容夕’带着云绮和泪儿双双逃离,名轻舟因为助其逃走而被打入地牢,尔后在东方仪的帮助下成功逃脱!

最令人惊诧的消息是,一向温和仁慈的风月盟主竟将东方仪毙命掌下,并且发出云绮、霄、名轻舟、慕容夕的画像,要求各门各派全力缉拿画像之人!

自从东方仪毙命之后,凌霄阁陷入阴霾之中,众人谨小慎微胆战心惊。风月盟主好似变了一个人,不苟言笑脸色阴沉,眉眼之间杀气凛冽,连后山狐子都不敢靠近他。

关于风月盟主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有的说他是练功走火入魔变得六亲不认,有的说是慕容夕和云绮成亲让他因爱生恨疯癫失常,更有甚者说他是欺世盗名奸佞之徒,当年并非靠真功夫赢了独孤傲,而是靠那把威力无穷的寻梦剑和唐门的穿山索!

流言传到凌霄阁风月盟主震怒了,追查消息来源竟然出自唐门,唐门之主唐啸天百口莫辩,最终为保唐门自尽谢罪。

非君为此怒上凌霄山,昔日好友反目成仇,凌霄阁前又是一番争斗,最终被风月寻梦废去武功囚禁孤独峰。前来劝阻的刹道长一同遭殃,被风月寻梦的刀气震落七重崖,生还之机微乎其微。

风月盟主已经不再用剑,如昔日的独孤傲一样,座前插着一把青天斩,谁敢忤逆他的意思,青天斩下绝不留人!

时隔六年武林再掀波澜,凌霄阁主风月寻梦疯了,限令各派九日内缉拿画像之人。九日内拿不到人,各派掌门提头来见!

掌门们惶恐不安,昔日独孤傲发疯,还有一个风月寻梦来当救星,如今风月寻梦发了疯,他们又上哪里去找救星?!

九日一晃而过,凌霄山头阴云笼罩,宛如山雨欲来之势,冷冷清清的山门透着非比寻常的死寂,昔日正道眼中的凌霄阁成了魔魇地狱。

七重崖前,风月寻梦一袭黑袍飒飒风中,望着悬崖彼端的老梅树,眉眼透着阴冷萧杀,一口霸刀插在石上似欲饮血!

时辰就快到了,前来复命的掌门们来到崖前,站在风月寻梦背后用眼神默默交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豁命一拼,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就在众人想要动手之际,就听风月寻梦阴沉说道:“时辰都还没到,我不着急动手,你们却失去耐性了吗?”

一句话窥破企图,众人正在惊骇间,就又听他冷峻的声音道:“你们知道风月家族的人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众人回答不出来。

风月寻梦冷飕飕道:“卫世之心!”

众人正在迷糊之间,就听山道边传来响动,云绮身影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孤身而来的云绮,目光扫过众掌门,看着崖前熟悉背影,毫无畏惧道:“你不必迁怒旁人,我已经来了!”

“诸位,辛苦了!”风月寻梦缓缓转身,眼睛看着云绮,话却是对众掌门道:“我已命人备下薄酒,还请诸位掌门赏光!”

盟主下了逐客令,众掌门纷纷离开,崖上就只剩俩人。

云绮道:“你到底想怎样?!”

风月寻梦道:“面具,还我!”

云绮蹙眉道:“我们原本以为没了那张面具能够让你清醒,但现在看来你已鬼迷心窍无可救药!”

风月寻梦道:“我要做的事一如既往,杀了独孤傲,让家族千年不败的神话继续流传下去!”

云绮失笑道:“你还记得风月家族?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风月寻梦没有说话,山道一端传来泪儿哭声,云绮笑容陡然僵在脸上,风月寻梦让护卫带来了哭闹不休的泪儿!

风月寻梦示意护卫放开泪儿,几天没见云绮的泪儿破涕为笑,乐颠颠迈着小步跑向云绮。

“泪儿,怎会?!”云绮抱起泪儿,瞪着风月寻梦,惶恐道:“你,你把霄怎样了?!”

风月寻梦冷汀汀道:“你认为呢?!”

“我不信,我不信……”云绮愣愣望着他,似在看着陌生人,又似难以接受,喃喃道:“你会如此狠心?”

风月寻梦道:“明明是你们率先背叛我,难道我还不能反击自保吗?”

云绮道:“……”

云绮用梨花茶将霄灌醉,独自一人前往凌霄阁;醒来的霄看不到云绮,便也抱着泪儿追赶过来;虽然是同一个方向,俩人路上彼此错过,霄比云绮早一步到达,自然落进风月寻梦的手中。

风月寻梦眸色深沉,宛如深渊莫测,缓缓道:“经历过靡靡洞天的惨剧,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除恶务尽绝不留情。与其事后为自己的仁慈懊悔,不如现在就狠下心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你疯了!”云绮定定看他,眼角渐渐湿润,伤心哽咽道:“昔日独孤傲为慕容夕而疯,如今你为除掉独孤傲而疯……”

殊途同归,可悲可叹!

泪儿尚听不懂,但见云绮哭了,用小手替她抹平。

风月寻梦淡淡道:“云绮,我们迟早会走到这一步,再浑的水也藏不住气泡,那张面具就是我们之间的气泡,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的计划!”

云绮呆呆听着他说话,抱着泪儿伤心欲绝,喃喃道:“看你现在这幅模样,与独孤傲还有区别吗?!”

风月寻梦平静道:“他要所有人都给他陪葬,但我,只要他为那张面具陪葬!”

此刻,凌霄阁警钟响起,有人闯入地牢救人!

“劫囚,又是相同的伎俩!”风月寻梦嘴角勾起冷笑,伸手逗弄云绮怀中泪儿,沉声道:“云绮,我答应会让你们在一起,今日便给你们举办喜事如何?!”

云绮是最熟悉他的人,此番听他这种语气,肩头微颤连退几步,拔高声音道:“你要做什么?!”

风月寻梦瞟眼护卫,云淡风轻道:“崖上风大,送小公子回房!”

护卫奉命上前,云绮不肯交出,争执间吓哭泪儿。云绮边哄孩子,边往后躲闪,哀求道:“寻梦,泪儿还小,让我带走他吧!”

风月寻梦冷脸道:“不可能!”

另一端,劫囚者救得霄后,遇到几名武功高强的护卫,俩人渐渐被逼上这条山道。霄终于看到崖边抱着泪儿的云绮,云绮也看到浴血奋战的霄。

“别打了……”云绮花容顿失惊恐万分,似预见即将发生的悲剧,霄战死在她的面前,颤声道:“寻梦,快住手,快让他们住手……”

“云绮,我不会……有事……”劫囚者武功并不高,霄护着他处处受制,身上已经多处负伤,但仍在奋力抵抗,气喘吁吁道:“我答应过你,我会保护你和泪儿,我绝不会让你们出事!”

眨眼间,风月寻梦掠到跟前,一出手就将人擒拿,用鄙夷目光看着自己的手下败将,亦如当初睥睨众生的独孤傲,狂妄、自大、不可一世和不容忤逆。

云绮失声惊呼,泪水簌簌而下,哀求道:“寻梦,念在过往情分,求求你别杀他!”

“我几时说过要杀他?!”风月寻梦锁住他的功体,将他扔在脚下冷笑道:“只要他肯乖乖待在凌霄阁,继续做我的副阁主,以前之事既往不咎……”

“做梦!”霄虽然受制,但目光倔强,断然拒绝道:“我答应过云绮,从今之后我就是霄,再不做慕容夕的影子!”

风月寻梦遽然变色,杀气陡然溢满四周,在云绮惊恐眼神里,缓缓举起凝气左掌,阴测测道:“那你就……”

“我代替他!”劫囚者忽然出声,掀开斗笠道:“放他们走吧!”

山雨欲来的七重崖,乌云笼罩对面山头,名轻舟脸色黯淡无神,神态却是异常镇定,看着风月寻梦的眼神,似藏着微乎其微的期盼。

曾经,他是万人敬仰的武林救星,他的眼神如沐春风,他的笑容如沐旭日,一个将温暖传递人心的仁者,怎会变成现今这幅狠戾模样?!

归根究竟,这一切都是一个叫慕容夕的人所害,昔日独孤傲为他杀戮天下,而今又换成风月寻梦……

名轻舟只觉血气上冲,慕容夕啊慕容夕,你真是罪孽深重,死了仍是阴魂不散!

“哈,你想要如何代替他?是在我房内还是在竹林?”风月寻梦冷冷一笑,似从未将他看在眼内,语气轻藐道:“你当真以为自己是慕容夕?你的功夫还不足霄的五成,你能够进入地牢顺利救人,那也是我故意让人放行,你何时才有自知之明?!”

受到对方羞辱的名轻舟,脸色惨白神情不堪,胸口起伏身子微颤,本来心底还有疑问,但观对方轻藐神情和语气,那句是否对他有过一丝真心的问题,也至此可以不用再追问了!

问了,只是自取其辱!

虽然想为自己讨回尊严,可叹武功薄弱技不如人。

这一路已经拖累霄,名轻舟心中过意不去,此刻只有吞忍下去,不敢激怒性情丕变的风月寻梦。

只是,一口血难以咽下,此刻又被山风一呛,当下也就喷了出来!

云绮呆呆望着负伤的霄,又望着吐血的名轻舟,放开泪儿拿出一物,退到崖边高声喊道:“风月寻梦,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人皮面具就在云绮的指尖,风月寻梦正欲过去抢夺,就见她扬手空中一抛,跟着张开手臂倒了下去。

泪儿见云绮跃入深渊,一颠一颠跑去崖边,勾着身子往下看去!

“云绮!”

霄撕心裂肺一声血吼,却惊吓到崖边的泪儿,一个跟头往前栽去,小小身影就此不见!

“泪儿,泪儿……”

看到至爱消失眼前,泪儿也失足坠落悬崖,曾经拥有的幸福毁于一旦,气血逆行的霄冲开受制功体,瞪着血眼怒掌劈向风月寻梦。

风月寻梦从震惊中回神,眸中腾起愤怒火焰,脸色阴沉宛如阎王,脚步挪移后发先制,一击掌便是十层功力,顿时将霄击飞到三丈外!

被击倒的霄蓦然狂笑,跌跌撞撞来到崖边,望着不见底的深渊,哀伤绝望道:“原来,我护不了你们,我护不了你们……”

“统统都是一群废物,连个女人孩子都看不住,还不给我下崖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风月寻梦怒不可遏,命令侍卫下山找寻,又冲着霄怒骂道:“自顾不暇的废物,你还能保护谁?!”

“云绮,泪儿……”万念俱灰的霄,精神早已崩溃,此刻听他奚落,喃喃道:“我是废物,我是废物,我保护不了你们……”

“多久了?你假扮慕容夕,待在我的身边?!”风月寻梦似已冷静下来,眼神宛如乌云压顶,黑暗笼罩难窥光明,用异样语气道:“其实,你假扮得一点都不像,但至少在外人的眼中,副阁主依然是我的心腹……”

失去那张面具,霄也就失去价值,在名轻舟无比惊悚的目光中,风月寻梦一步一步靠近背对着他、痴痴傻傻望着悬崖的霄,阴冷道:“我那日答应过云绮,要为她重新操办喜事,如今也该兑现诺言了……”

说罢,果断决绝一挥袖袍,将悬崖边的霄震落万丈深渊!

七重崖上万籁俱静,风急云涌日月无光,风月寻梦缓步走到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复杂眼神似有一丝留恋!

崖上忽来雨豆,一滴又一滴,打在地面铿锵有声。

宛如那日在竹林,目睹这一幕的名轻舟,再难支撑瘫软在地,只是这一次他的眼中已没眼泪。

“云绮,我还霄的本来面目,你也该安心了吧?”风月寻梦站着崖前,兀自说了这句,头也不回道:“你是想下去陪他们,还是自己回地牢?!”

名轻舟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风月寻梦对他说的,风月寻梦此刻并不想杀他,但他留着这条命又有何用?!

昔日在生死关头,他是顺着婴儿啼哭,似新生般重回人世,原本以为命运已改,孰料仍走得这般不堪,与他有所纠葛的俩个男人,一个比一个更令人绝望、更令人窒息!

名轻舟精神恍惚挣扎而起,面色惨白走到崖边,甩了风月寻梦一记耳光,嘴角涔血凄凉笑道:“这是噩梦吗?为何还不醒来?!”

这句话是风月寻梦在竹林的痛心之言,如今自他口中喃喃说出,倒让风月寻梦神情一楞,眼神闪过复杂情绪,但却快得一闪而逝,让人根本无从可追。

趁此档口,名轻舟举匕刺去!

第三一章

下一秒,风月寻梦手指夹住匕首,袖袍一挥将他震飞几丈开外,淡淡道:“其实,噩梦不可怕,就怕你不肯醒来!”

风月盟主袖袍一挥,冲着剩下两名护卫道:“押下去!”

蓦然,七重崖上响起狂笑,振聋发聩癫疯至极,无可匹敌的浑厚内力,震得地面碎石瑟瑟战栗,似在匍匐觐见从地狱归来的王者!

跟着,崖上传来怒吼,宛如一道平地惊雷,炸入崖上人的耳鼓道:“谁敢碰他?!”

“你们……”雨中一人走来,带着萧杀之气,左手执着寻梦剑,右手擒着一位妇人,冷笑道:“谁都不配碰他!”

两名护卫看到此人,噤若寒蝉肝胆俱裂,不自觉往后退去,无人敢上前拦阻。

失踪六年之久的阁主,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独孤傲终于归来了!

“小子,坐上了盟主宝座,一呼百应的滋味如何?”在风月寻梦吃惊的眼神中,独孤傲扔下被擒的妇人,冷笑道:“脚踏武林的滋味如何?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何?!杀妻灭子的滋味如何?!”

一旁,名轻舟自见妇人陡然变色,此刻慌忙跑上前去,扶起妇人擦拭血迹,小心查看她的伤势。两名护卫这才看清,被擒妇人竟是睿氏。

昔日独孤傲不允许睿氏踏入他的地盘,如今他再次踏上凌霄山却是带来睿氏,这不由得令人奇怪,名轻舟对睿氏的关切更是令人奇怪,抱着睿氏就好似抱着自己的母亲!

“我早该知道那些暗哨拦不住你……”风月寻梦震惊过后又复冷静,冷飕飕的眼神瞅着独孤傲,狐疑道:“三十三门派此刻都在山脚,竟也让你毫发无损的上山?!”

独孤傲冷笑道:“昔日他们的师尊都未能阻挡得了我,如今凭一群徒子徒孙也想拦住我?!”

独孤傲衣袍不染血迹,风月寻梦冷觑道:“一滴血都未溅上?!看来你的功力,又有所提升了!”

“你希望我跟他们对上?还是希望我杀光他们?!”从独孤傲上崖以来,目光一直盯著名轻舟,此刻忽然收回目光,阴阴瞅着风月寻梦道:“这次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们都好好待在山脚,甚至没人知道我来此……”

无人知晓意味没有援兵,这一次独孤傲要把风月寻梦逼上绝境,将六年来风月寻梦所欠的一切讨回!

风月寻梦冷笑道:“听此话意,你是避开众人,偷偷溜上山来了!”

独孤傲盯着他的眼睛,揭开这个谜题道:“何须闪避?我早就来了,要避也是他们避我……”

搂着睿氏的名轻舟,闻言身子微微一震,独孤傲竟然早在山上,何故忍到此刻才出手?!难道就为等着看风月寻梦的笑话?!

风月寻梦短暂吃惊过后并未询问对方缘由,只是把目光落向对方手中的寻梦剑,口吻讥诮道:“蛰伏六年才敢露面,看来你是驯服它了!”

“哈,我驯服了这口剑,就不知你是否驯服这口刀!”望了一眼青天斩,独孤傲冷笑道:“六年来我用心血喂养宝剑,终于让它认我为主,它不再属于风月家族,而是属于我独孤傲的兵器!”

独孤傲生平两大挚爱,第一当然是慕容夕,第二样就是绝世神兵,为此他不惜弃刀用剑,抛掉能够强行拔剑的玄爪,用心血喂养宝剑足足六年!

风月寻梦挑眉道:“你六年沉寂不出,只为觊觎这口剑?”

独孤傲鄙夷道:“此剑谮藏的威能,又岂是蚍蜉能知?”

独孤傲并非没有耐性,而是世间没有值得之物,除了慕容夕和寻梦剑!

风月寻梦忽而一笑,神态倒是越发平静,宛如暴风雨前的静谧,淡淡道:“那得到这口剑的你,这次必定能打败我了?”

似被对方的神态激怒,独孤傲眼中杀气凛冽,阴森森道:“第一次是这口剑帮你,第二次是慕容夕帮你,但你没第三次的幸运!”

“独孤傲,想杀我……”风月寻梦袖袍一挥,青天斩握入手中,悠悠道:“得问过你的老朋友,看它答应不答应你!”

不知死活的小子,独孤傲心中冷笑,睥睨道:“就算你驾驭得了这口刀,也不足矣与我匹敌,现在我杀你易如反掌,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风月寻梦哦了一声,既无畏惧也不意外,只是顺着他的话道:“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独孤傲冷笑数声,话锋一转道:“慕容夕还活着!”

名轻舟身子陡然僵硬,即便是背对着独孤傲,仍能感到那股烧灼目光,似早已看穿他的真面目!

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天,名轻舟的心早就绝望到底,此刻也不觉得怎么样了,只见怀中睿氏渐渐苏醒,当下不由无声苦笑。

独孤傲不愧是了解他的人,关键时刻带来了睿氏,让他不能自我了结性命,唯有活着才能保全血亲!

一道闪电划过山巅,转瞬即灭的光芒从风月寻梦的瞳孔闪过,亦如天边闪电快到让人无从捉摸,沉声道:“独孤傲,想必睿氏已经告诉你,真正的慕容夕已经死了!”

独孤傲收回盯著名轻舟背影的目光,继而又落回到风月寻梦的脸上,用阴冷可怕的语调道:“她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但我只需一眼就知道你身边的‘慕容夕’是个假货!”

“没错,我割下慕容夕的脸皮,请人做了一副人皮面具!”风月寻梦倒也无惧,迎着独孤傲的目光,冷汀汀道:“起初,我是想瞒住你慕容夕已死的消息,我怕你会丧心病狂屠戮众生,后来我便想怎样利用这幅面具除掉你!”

独孤傲余光扫著名轻舟,傲然道:“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能认出,你以为一副面具就能骗过我?!”

风月寻梦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冷汀汀道:“既然化成灰都认得,刻骨铭心难以忘怀,那为何要在靡靡洞天反悔?!”

曾经,风月寻梦给过他和慕容夕长相厮守的机会,但这机会却被独孤傲突如其来的杀人恶性给毁了。

独孤傲狂笑数声,眼中煞气汇聚,笑声带着怨恨,冷觑着他道:“我与慕容夕是分是合,几时轮到你来做主?独孤傲何时会听命于人?慕容夕又何时会听命于人?”

依旧这般狂妄自大,风月寻梦似被对方激怒,脸色也越发沉郁,冷锐道:“独孤傲,我曾在靡靡洞天给过你弥补的机会,但你的自大和猜忌害了你自己,也最终也害死了慕容夕!”

独孤傲斜着眼睛,神态狂傲不羁,声色俱厉道:“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慕容夕,早已不是我想要的慕容夕,也没资格追随在我身边!”

风月寻梦哦了一声,合着嘲讽道:“你想要的那个慕容夕,又是什么样的慕容夕?”

独孤傲不自觉皱眉,余光扫著名轻舟,别有深意道:“孤傲,倔强、绝不服输……”

昔日的慕容夕究竟是孤傲倔强还是脆弱绝望?是绝不服输还是自暴自弃?风月寻梦想起初见时慕容夕藏在眼底的绝望,独孤傲竟还讲得这般振振有词堂而皇之,忍不住讥诮道:“独孤傲,你自己活在炼狱中,也把他人拖下炼狱,你已经无药可救!”

独孤傲冷笑道:“你还有资格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吗?看看你身边的人,不也活在你一手缔造的地狱当中?!”

“我缔造的地狱?”风月寻梦冷冷瞅着独孤傲,似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独孤傲早就潜伏在凌霄山,一直隐忍着没出手,想必有他自己的理由。

“慕容夕就是你的地狱,到头来你谁都救不了!”独孤傲潜伏凌霄山的一段时间,早已经看清楚一切,慕容夕的死让风月寻梦痛不欲生,他让霄假扮成慕容夕的模样,欺骗独孤傲的同时也在欺骗自己,他让身边的人都活在慕容夕的阴影下,最终让身边人一个个都痛不欲生,尤其是为他委屈至此的名轻舟!

“你骂别人是废物,殊不知在我眼里,你连废物都不如!”独孤傲压抑怒火,眼神阴冷恶毒,怨恨道:“废物至少还知道好歹,你却连好歹都不知道!”

“错了,人之砒霜吾之蜜糖,对你而言慕容夕只是地狱,但对我而言慕容夕是场美梦。”这话从独孤傲嘴里说出来,听到风月寻梦耳中不免好笑,但事已至此多言无益,淡淡道:“倘若这梦无法醒来,那我也要让天下人,都活在我的美梦之中!”

“听到没?你为他自荐枕席,冒死种下绝情蛊,陪伴了三年之久……”独孤傲闻言狂笑,冷冷觑着风月寻梦,话却是对名轻舟道:“但他的心中根本就没有你,你在他的眼里,还没有一张人皮面具来得重要!”

随即,话锋一转,盯着风月寻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可知他是谁?!”

不等风月寻梦作答,独孤傲解开谜底道:“他就是你一直心心念念、处心积虑想从我身边夺走的慕容夕!”

一时间,七重崖上疾风骤雨电闪雷鸣,倾盆暴雨很快浇湿几人衣袍,就听到独孤傲阴寒彻骨的冷笑:“风月寻梦,你做梦都没想到吧?被你践踏脚下肆意羞辱的,就是你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风月寻梦脸上没有过多表情,沉默望著名轻舟的背影,就听独孤傲继续说道:“当初在济世山庄,你以为慕容夕已经死了……”

实际上,御子安的定魂针起了作用,睿氏发现儿子一息尚存,但又不愿儿子再涉江湖,便央求御子安和名夫人一起隐瞒实情。

名夫人与睿氏本是旧识,其子日前刚刚病疫,对蛊王的复仇尚未完成,六神无主的名夫人,与睿氏一番商量之后,一个李代桃僵的计策酝酿成形。

等慕容夕醒来的时候,名夫人已为他换过脸皮,至此慕容夕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有名轻舟!

但因为那张破损的人皮面具,武脉已废的名轻舟随后还是跟风月寻梦在醍醐山相逢,并在感情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风月寻梦握着青天斩,默默盯著名轻舟的背影,七重崖回荡着独孤傲狂放不羁的笑声,好似出了一口恶气道:“真可笑,心爱之人就在眼前,你却似瞎子看不见,百般污蔑羞辱于他……”

名轻舟的背影猛烈颤抖,虽看不见他现在表情,但从他剧烈颤抖的背影,就该清楚他此刻不堪心绪。

依他之前的孤傲心性,若没睿氏需要守护,此刻怕已自绝当场。

这便是独孤傲擒捉睿氏的用意,昔日他便是用慕容一族的安危让慕容夕屈服,而今他又一次故技重施,用亲人血缘来羁绊住慕容夕。

“他不是慕容夕,慕容夕已经死了!”风月寻梦收回余光,眼神直逼独孤傲,笃定道:“名轻舟是名夫人的独子,曾经做过慕容夕的小厮,为报父仇不择手段,是策划四起江湖血案的真凶!”

风月寻梦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至七重崖,听得不远处颤抖的背影蓦然一僵,那人费尽心力隐姓埋名,不就想摆脱慕容夕的身份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七重崖上响起独孤傲苍凉狂笑,夹杂着无比雄浑的内力,再次震得岩石崩落沙硕战栗,气苦又无比愤懑道:“这就是你豁命保护的人?这就是你倾心相交的人?”

“……”

侍卫开始运功抵抗,名轻舟嘴角再次溢血,独孤傲若是再次发狂,看这架势撑不了许久。风月寻梦瞟眼对岸山头,眉头开始渐渐蹙起,眼神闪过一丝焦急。

独孤傲在雨中狂笑,眼睛乜着风月寻梦,脸上带着怨恨恶毒,话却是对名轻舟道:“你为他背叛我,为他舍弃娑婆泪,为了他武功尽废,为了他改头换面,到头来他连跟你相认的勇气都没有!”

在不断上冲的血气中,名轻舟身子再次颤抖,独孤傲偏偏不肯放过他,那张嘴不断吐出恶毒诅咒道:“报应,老天爷又一次让你在七重崖前失去一切,这就是你违背誓言的惩罚,永生永世活在现世地狱!”

名轻舟颤抖得越发厉害,宛如狂风巨浪中的小船,随时都会被巨浪打沉。

第三二章

一道闪电划破山巅,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否则癫狂的独孤傲会毁掉好不容易才摆脱过往的名轻舟。

风月寻梦怒上眉山,袖袍陡然射出劲风,青天斩赫然在手,冷叱道:“独孤傲,你眼前的人是名轻舟,慕容夕早已死在济世山庄!”

“我之所以到现在都没出手,就是要你看清楚他的真面目!”面对背后传来的强大威胁,独孤傲好似浑然不觉,灼灼目光仍然盯著名轻舟,一副誓死都不放过他的可怕神情,狂妄自大道:“慕容夕,我就是要你明白,世上只有我才值得你追随……”

风月寻梦不再迟疑,刀身一横拨来雨点,锐利如刃飞花伤叶,齐刷刷射向独孤傲,大声宣告道:“独孤傲,你和慕容夕的纠结本与旁人无关,但你把伤害扩散到武林,威逼众人滥杀成性,在靡靡洞天不知悔过,导致我友命丧当场,数日前杀害御子安,又自安陵掳走睿氏,数条人命血债累累,我以凌霄阁第十一任阁主身份判你,罪无可赦当场处死!”

“好狂妄的口气,你要宣判谁的死罪?!”独孤傲袖袍一挥,拂去射来的雨滴,暂时放过名轻舟,转身冷笑道:“我杀的人远不止此,还有小神偷和霸小拳,没他们带人闹上喜堂,你又怎会沦落到杀妻灭子的地步?!”

风月寻梦愕然片刻,继而蹙眉道:“难怪我遍寻不着,原来他们已经遇害!”

独孤傲冷觑道:“我替你杀了他们,你应该很高兴吧?!没他们在其中穿针引线,你又怎会中我的离间计!”

风月寻梦冷笑道:“他们不都受你指使吗?让云绮与我反目成仇,你的愿望已经达到了,为何还要杀了这俩人?”

“敢给慕容夕下绝情蛊,我又怎能饶了他们?!”独孤傲眼神愤恨,似在压抑怒火,眯眼瞅着他,冷飕飕道:“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杀死他们的吗?足足杀了两个时辰,一块一块剁碎,真应该让你们亲耳听到他们的惨嚎……”

仅仅是让慕容夕得到绝情蛊尚有此下场,那与名轻舟共蛊交欢的风月寻梦,其下场之悲惨可想而知了!

“杀心太重,不可理喻!”风月寻梦心思已定,眼中毫无惧色,蹙眉指责道:“绝情蛊乃名轻舟擅自盗取,你要问罪该寻名轻舟,与他们俩人有何干系?!他们俩人虽然心术不正,实属小奸小恶罪不至死,但你视人命如草芥,滥杀成性不知悔改,这一次我绝不再饶恕!”

说罢,青天斩出鞘,森白刀光划出弧形,庞然刀气威震四方,断喝道:“闲杂人等退后十丈,谁都不准干扰决斗,今日青天斩要替天行道斩杀魔头!”

话音落,风月寻梦袖袍一挥,竟将名轻舟和睿氏一齐震飞,眼见着要撞上十丈外的石壁时力道陡卸,顺着坡道软绵绵滑落下来。

一名侍卫掠至跟前,手还没碰到名轻舟,就听到独孤傲的震天怒吼和电光火石射间射来的剑气,吼道:“谁准你们碰他,卑微的蝼蚁,不配碰他一根手指!”

剑气射向侍卫眉心,快得不及眨眼,但却在中途被握着青天斩的风月寻梦挡下,冷叱道:“独孤傲,看清楚,你的对手在此!”

话虽然说得铿锵有力,但这一击已让虎口震裂,鲜血淋漓深可见骨,寻梦剑在独孤傲手中威力非凡,随便一招高下立判!

“你真以为自己是千年不败的神话?”随着独孤傲森冷怒吼,第二招排山倒海气吞河岳,恶毒诅咒道:“离了这口剑,你什么都不是!”

风月寻梦青天斩迎刃而上,纵使不敌毫无惧色道:“既然你认为上次决斗不公平,那这次换你用这口剑来败我!”

再接招,风月寻梦已被震退三丈,青天斩几欲脱手而飞!

即便当年握在风月寻梦的手中,也未见寻梦剑有这般强大威力,似将剑者发挥的内力放大数倍,如此一来本就内力浑厚的独孤傲更是无法匹敌!

风月寻梦倒不惊慌,似早料到这般情况,一心一意全力以赴,眼中更是透着莫名信念,沉得让独孤傲都不免狐疑。

十丈开外,一名侍卫扶起名轻舟,另一人也扶起睿氏,正想撤离打斗现场,孰料一道剑气射来,扶著名轻舟的侍卫骤然倒地!

无人能逃过独孤傲的剑气,风月寻梦挡其一挡不住其二,一不留神就被独孤傲寻隙发招,奚落道:“就算你从靡靡洞天的石刻领悟刀法又如何?你失去一心内力还不如六年之前,我现在要败你何其容易!”

独孤傲已经看穿风月寻梦的刀路,此刻讲出只是想羞辱对方,风月寻梦此刻在他面前就像猫爪下的老鼠,想抓想放戏辱折磨随心而已!

风月寻梦见侍卫被杀怒上眉山,不顾御子安告诫催动十层功力,青天斩化成千万道追魂索命的刀气,怒道:“你,该死!”

独孤傲猝不及防被其逼退数步,随即寻梦剑也化成万千金光,与青天斩的刀气缠斗不休!

适时,电闪雷鸣暴雨狂风,七重崖上两道不世身影,龙争虎斗殊死一搏!

忽然,一声铿锵惊破耳鼓,竟是青天斩承受不住力道碎裂,而风月寻梦也被独孤傲趁隙打中,身子好似坠落的风筝,摔到地面吐血不止。

“六年前,你就是凭借这把剑打败我,延续风月家族千年不败的武林神话!”独孤傲剑尖指地,自暴雨中走来,阴森森道:“如今你失去这把剑,在我面前弱不堪击,你和你的家族都是骗子,靠一把神剑来愚昧世人!”

“你用心血喂养它六年,难道它没告诉过你吗?”雨中风月寻梦挣扎而起,犹然握着半截青天斩,口角涎血气喘吁吁道:“不是它成就了风月家族,而是风月家族成就了它!”

“是吗?”独孤傲说完这一句,眨眼掠到风月寻梦跟前,寻梦剑再次对上折断的青天斩,道:“那我让它来成就你,如何?”

青天斩非是凡兵,风月寻梦亦非凡人,纵受重创都能再战,但偏偏他们的对手是独孤傲和寻梦剑。

半柱香的时间,崖上刀光剑影铿锵不绝,但绝大多数都是独孤傲在风月寻梦身上施虐泄恨,折断的青天斩虽然奋力御敌,但根本无力阻挡凌厉的寻梦剑,只能任它削筋断骨废除百脉……

等积水被鲜血染红独孤傲停下手来,眼前是筋脉俱断变成血人的风月寻梦和插在地上缺口斑斑的青天斩。

“看看你现今的模样,什么千年不败的神话,不过是匍匐在我脚下的虫!”独孤傲居高临下睥睨俯视,残缺的刀和残废的武者,后者抵着岩石支起上身,恨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的死去,我要在三十三大门派之前,砍断你的四肢、挖掉你的鼻眼,再把你放进酒瓮,让他们好好欣赏你这千年不败的神话!”

接下来的日子,他都要风月寻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世上能让他恨到如此,恐怕也只有风月寻梦一人!

“一共三百八十三招,一千一百零七式,两千三百九十七剑……”风月寻梦仰头看着独孤傲,眼神带着一抹讥色,既无惊恐也无愤怒,血喘道:“你太恨我了,舍不得让我死,比我预料的多了一百八十招,五百五十五式,一千零八剑,每一剑都是削筋断脉,让人痛苦难当……”

“你想我一剑杀了你?做梦!”七重崖上,独孤傲手持宝剑足踏血水,好似从地狱归来的王者,眼中燃烧复仇怒焰,恨声道:“你这卑贱的小人,不配碰他一根手指,当初你让他受多少委屈,如今我要你千倍万倍偿还,你的余生就在酒瓮中渡过,慢慢品尝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吧!”

“你舍不得一剑杀我,但我却舍得一剑……”风月寻梦视线飘过他的肩,瞳孔映出对面的孤独峰,笼罩山头的乌云和闪电,一闪而逝的银色风筝,脸上浮现莫名笑容道:“杀你!”

话音落,对岸山巅的闪电,似受莫名之物的牵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来,眨眼七重崖积水之地泛起蓝光,跟着响起独孤傲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而他手中的寻梦剑更是电光霹雳呲绕不绝!

不知何时,乌云散去,雨点渐收,日光重新倾泻崖上,照着一具烧成焦炭面目狰狞的尸体,犹然紧握那把泛着蓝光、威力无穷的寻梦剑!

不远处,风月寻梦气空力竭,原本依着岩石的身子,慢慢滑落积水之中。

伤口已经不再涔血,承受了独孤傲的剑伤,承受了积水中的闪电,至此已是气若游丝,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只能这么静静躺着,看着雨后如洗的天空……

一切都结束了!

也许,永远都回不了梨花山,起死回生的御子安,已经先他一步遇难!

也没什么好遗憾,处处无家处处为家,熟悉之地就是家,心不会漂泊无依!

六年,他已经熟悉凌霄山,多少亭台楼宇,多少泉溪河瀑、多少渊穴涧径,多少风雨雷电……

崖上传来脚步声,慢慢出现在眼帘的,是劫后余生的睿氏和名轻舟!

七重崖上两大魔头对决,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这下子江湖再无威胁,三十三门派掌门该松一口气了。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武林很快就会忘记他们,凌霄阁又会有新一任阁主。

名轻舟扶着睿氏,眼神却是异常平静,宛如大梦初醒一般,淡淡瞟眼焦烈之尸,又瞟过地上的血人,云淡风轻道:“娘,走吧!”

噩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愿醒来,他曾以为独孤傲是噩梦,风月寻梦与独孤傲不同,是一个属于他的美梦,但后来美梦也变成噩梦,这俩个男人并没什么不同!

如今,他已从噩梦中醒来,余生将回到安陵城,陪伴母亲晨昏侍奉。

风月寻梦倒在地上,名轻舟眉眼映入眼帘,虽然目光与他对视,但比初见时还要淡漠,那是看破红尘的空寂。

如此,甚好!

没有悲痛欲绝,没有依依不舍,亦如初见时那般,潇洒中来潇洒中去,人生本就没不散的宴席!

睿氏沉默中投来一瞥,正对上风月寻梦的眼神,他已经说不出话来,眼神却没丝毫哀戚,诞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久违的和煦笑容,似久病在床的主人,含笑目送他们离去。

一别再见,许是来生。

风月寻梦一生挚爱就在眼前,不管是慕容夕还是名轻舟,不管他用哪一张面孔,不管他是不是愿意相认,不管他是不是背弃誓言……

倾心,便是一往无悔,默默付出坚定不移!

“御子安的金丹就在魔头腰间,魔头知道你武功尽废之后,便跑到济世山庄杀人夺丹!”睿氏最终叹了口气,指着烧焦尸体的腰部,蹙眉道:“夕儿,你快去看看,金丹是不是跟着尸体一同烧毁!”

“武功不重要,我不需要用人命换来的金丹,更不想与一个死人纠缠不清!”名轻舟漠然看眼焦尸,雷电虽然来得莫名,但他此刻心如止水,自然不追究根源,无悲无喜道:“娘,我随你回安陵吧,以后就以奴仆之名,侍奉跟前直至终老!”

一眨眼,睿氏已经上前,自焦尸上取得瓷盒,瓷盒表面已经烧焦,但打开后金丹完好如初。

名轻舟正在蹙眉间,就见睿氏将金丹递来,命令道:“嚼碎了,喂他服下去,我瞅他连喉关都不动了,御子安的金丹不知管用否,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人心总是肉做的,睿氏知道自己认输了,但人活着总得讲良心,那道闪电不会无故劈来,没有风月盟主挡在崖前舍命除魔,她、慕容夕、甚至整个慕容家族都要遭殃了!

这厢里,睿氏犹在感慨,瞟着风月公子暗自遗憾,世事果真没有十全十美,他咋就不是个风月小姐呢?!

那厢里,听到睿氏说嚼碎了,名轻舟打定心思拒不服药;听到睿氏说喂他服下去,还在疑惑这个他是指谁;等看到睿氏一脸无奈瞅着风月寻梦时,名轻舟想究竟是母亲疯了还是他疯了?!

迟疑间,对岸老梅树后闪出刹道长的身影,冲着七重崖半山凉亭朗声道:“魔头独孤傲已经伏诛,还请唐门尽速剪除埋伏,以免误伤其他同道!”

片刻,山腰传来熟悉的长啸声,那是唐啸天号令弟子撤掉暗器的信号!

适时,孤独峰上乌云散尽,一只银光闪闪的风筝,宛如老鹰盘旋空中,拽着风筝线的非君跳上岩石,冲着七重崖大声呼喊道:“小梦,等你的三坛酒,食言投胎变乌龟!”

名轻舟正在怔忪之间,几名阁中管事匆匆掠来,为首之人竟是上次私放他出牢,后来传言毙命在风月寻梦掌下的东方仪!

独孤傲已经伏诛,凌霄阁一切如常,除了牺牲一名侍卫。东方仪几个起落掠到崖上,来不及跟名轻舟和睿氏招呼,便上前查看风月寻梦的状况。

对岸的刹道长冲着东方仪喊道:“怎样了?”

一千多道削筋断脉的剑伤让东方仪震惊无比手足无措,从孤独峰上乌云聚拢到风筝引来闪电,半个时辰内风月寻梦必须缠住独孤傲,不让他离开七重崖十丈见方的水洼之地。

东方仪不敢擅动风月寻梦,只能俯身下去呼唤道:“盟主?盟主?”

风月寻梦虽然睁着眼睛,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脸色一如既往安宁,一切又恢复到众人熟悉的那个他,那个淡定从容、仁慈善良的风月盟主。

东方仪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山道还没清除,我又没带伤药,上面的人下不去,下边的人上不来!”

见睿氏露出不解神情,东方仪随即解释,七重崖万一没能诛杀魔头,下山之路安排了唐门的埋伏,东方仪将率阁中七名武功最高的管事,在唐门暗器配合下围攻独孤傲!

最后一道关卡设在山下,这才是风月寻梦聚齐三十三门派的真正用意,独孤傲纵使神兵在手所向披靡,经历这一番恶斗也有伤疲之时,众教只要联手就能除魔卫世!

没带疗伤药,是怕给魔头留下自救机会,所以上到盟主下到侍卫,竟无一人带着伤药!

况且看风月寻梦的伤势,也不是普通伤药能够解决!

一粒金丹送到东方仪面前,睿氏眼睛瞟著名轻舟,别有意味道:“我倒是有粒还魂丹,但他已无法自行吞咽,还需要你嚼烂哺喂……”

这回轮到东方仪傻眼了,看看名轻舟又看看睿氏,脸上表情比让他挨刀子还为难。

这事好像轮不到他来做,但名轻舟又没做的意思,东方仪扭头看向其余几名管事,其余几人一起抬头看天、看地、看山谷,好像此事跟他们没丁点关系!

末了,东方仪把心一横,失节是小救命为大,大不了讨不到婆娘,从睿氏手中拿了金丹往嘴里扔!

东方仪到底没尝到金丹的味道,沉不住气的名轻舟素手一晃,在他嘴巴皮子面前把金丹夺走了!

金丹在口中慢慢融化,一点点哺喂给风月寻梦,名轻舟不自觉地抱紧对方,眼角又忍不住流下泪水,一旁站着暗自松口气的东方仪和不经意露出笑意的睿氏……

云绮等人必定安然无恙,慕容夕身上发生过的悲剧,绝不会在名轻舟身上重演,因为慕容夕遇到的是独孤傲,而名轻舟遇到的是风月寻梦!

七重崖下早被云绮带人挖深三丈,连日暴雨也已积水成湖,唯一被蒙骨里的只有霄,经历这场心痛的生离死别!

云绮并非站在崖前自怨自艾,而是和非君等人布置陷阱,反复演算引来雷电的路径。

这场众叛亲离的戏,本就要做给独孤傲看,看到崖上崖下布置完毕,看到凌霄山的雨季来临。

手握寻梦剑的独孤傲,也只有老天爷能收拾他!

此后的江湖一直流传着风月公子三败独孤傲之事迹,传说中的风月公子足智多谋武功卓绝,除魔头后下山主持云绮和霄的喜事,并且宣布自己辞退盟主之位,此后与轻舟公子归隐梨花山,让众位掌门意外之余又对其崇敬不已!

第33章 尾声

三年后,梨花山。

四月天,暖风和煦梨花似雪,香风遍野蜂蝶飞舞,听花亭内一张竹椅,风月公子悠然靠坐,对上门做客的西门锦笑道:“事情便是这样,醍醐山第一眼,我就认出他了!”

西门锦道:“为何不相认?”

风月公子道:“我曾经发过誓,以后不再逼他。他不想做慕容夕,那我眼前的人,就是轻舟公子!”

西门锦道:“那张人皮面具?”

风月公子道:“障眼法,让独孤傲以为我要用的是美人计,而不是在七重崖上布置陷阱!睿氏失踪我便有所怀疑,因为坟头之土被人动过。等我接到济世山庄的消息,看过御大夫的尸身之后,我便确定那道剑痕是寻梦剑!”

西门锦道:“为何你想到雷电?”

风月寻梦笑道:“不是我想到雷电,而是云绮想到雷电。她认为寻梦剑的威力,其实就是引自雷电。我们用了与剑身材质相同的虹石为试,不仅验证虹石有吸纳雷电之能,而且还能将此放大数倍,所以才想到要用这招来对付独孤傲!”

寻梦剑身并没剑鞘,此前裹在画轴之中,想来是为隔绝闪电。

试想一具凡人之躯,再怎么天赋异禀超凡过人,也承受不住雷电之力,何况是将其放大数倍?!

倘若独孤傲放弃寻梦剑,与他一对一公平决斗,也许还不至于死得如此冤枉!

西门锦道:“这一路上的武馆都将你传成神话,他们说数日前你在皇山之巅,一根手指削断十二根顶天柱!”

风月公子失笑道:“一根手指削断顶天柱,那是天上的二郎神吧?!江湖传言你也能信?我早已是百脉俱废,动根手指都不可能,又怎跑去皇山逞威?!”

西门锦蹙眉道:“当真无法?”

风月公子微笑道:“当真无法!”

西门锦沉默,望着桌上那只锦盒,盒中是用了三年才复原如初的金丝甲!

孤独峰上的闪电便是被这根坚不可摧的金丝牵引而来,风月寻梦到底没穿金丝甲决斗,所以落得百脉俱废瘫痪一生的结局。

这便是英雄的代价,风月家族最可悲的就是那颗卫世之心,最无畏的也是那颗卫世之心,纵使强敌当前九死一生,仍然义无反顾坚定无悔!

西门锦离开之后,名轻舟走进凉亭,瞟着风月寻梦的笑容,好奇道:“你们聊了什么?为何他一脸沉重,你却是这般愉悦?!”

风月寻梦微笑道:“金丝甲物归原主,自然是心情愉悦!”

名轻舟扬眉道:“他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难道是经历那场雷电,让金丝甲短了斤两?!”

“你这张嘴,真真是……”风月寻梦哑然失笑,眼神带着宠溺,柔声说道:“西门兄不是这样计较的人,应是听说我没有复原希望,心中为我难受罢了!”

名轻舟闻言一笑,不以为然道:“那留他多住几日,保管他如释重负!”

“确实,让他逗留一段时间,就能知道我有多惬意!”风月寻梦眼中溢出幸福,不自觉微笑道:“老天爷真是宠爱我,满足我所有愿望,帮我除掉独孤傲,又赐给我们泪儿,让我能守在你们身边,我是世间最幸福的人!”

名轻舟但笑不语,只是握住他的手,与他并坐听花亭。

花亭外,六岁的泪儿抱着两岁的霄雪坐在阶上念着儿歌:“听花亭、听花亭,闲来坐听花落声,一声一岁数平安,年年岁岁共相守,长长久久永团圆……”

良久,名轻舟忽然想起花谜,好奇问道:“日前你将花谜告诉泪儿,是不是你已经领悟剑法真谛?!”

望着亭外绵密梨花,风月寻梦嗯了一声,莞尔笑道:“剑法真谛就是坐在这里,看云舒云卷,听落花之声,心中若有一山梨花,眼中又怎会数不清呢?!”

(正文完)

第34章 番外一:梨花山上小闺趣

风月寻梦在梨花山的日子大多是幸福又惬意,但偶尔也会遭遇几天狗不理的悲惨日子!

原本是个凉爽的上午,风月寻梦在庭院中看书,泪儿乖巧地替他翻书。

一切都很美好,蓝天白云好书,风月寻梦正看得愉悦,就听泪儿郑重其事道:“阿爹,我要快点长大,以后好好孝顺你!”

风月寻梦目光从书上移开,笑盈盈看着他道:“泪儿本来就孝顺懂事,总是帮你阿爹翻书,但你怎会想起说这种话?!”

泪儿天真无邪道:“黄阿伯和李大婶都说你很可怜,像个不能动的木头人,他们叫我长大之后要孝顺你!”

黄阿伯是送泉水的,李大婶是送豆腐,都是梨花山下的淳朴村民,以前也常来庭院送泉水送豆腐,知道远游而归的风月公子残废瘫痪无药可医。

风月寻梦笑道:“阿爹没他们说得那么可怜,不能动有不能动的好处,特别适合像阿爹这样的懒人。你看现在又是采花蕊的时节,你的干爹和霄叔都被云姨拎去当猴,阿爹就不用受这样的罪,坐这看看书就有花蜜糕吃……”

泪儿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风月寻梦身后道:“干爹和霄叔不是猴!”

风月寻梦道:“一天要爬上百棵树,上窜下跳不是猴是什么?想当年我故意慢慢采,采完一篓找地方睡觉……咦,我闻到花蜜糕的香气,怎么你的云姨还没蒸好?”

泪儿道:“云姨刚刚端来了,但又把糕端走了!”

“呃……”风月寻梦想回头看,又动不了身子,无可奈何道:“罢了,我并不是想教你偷懒,只是想告诉你事情总有利弊,来日就算泪儿身处绝境,也要看到希望绝不放弃!”

泪儿没想那么深远,只是歪着头反驳道:“可是霄叔叔不用天天爬树,但阿爹你却天天不能动……”

“其实,对我这种喜静不喜动的人来说,能动与不能动也没啥差别!”风月寻梦目光又落回书上,心思又被奇异阵法吸引,随口说道:“不用爬树只是当中一项好处,比如阿爹看书从来不用自己动手翻页,阿爹吃饭都是你干爹送到嘴边,阿爹洗澡都是你干爹搓背,就连闺房趣事……”

风月寻梦陡然收声,意识到自己讲漏嘴,就听到泪儿不依不饶地道:“阿爹,什么闺房趣事?”

“总之,乐趣多多,旁人难以体会!”风月寻梦含糊带过,岔开话题道:“泪儿,不用替我翻书了,把小雪抱来给我看看,小家伙是不是又长肥了?!”

风月寻梦把话题岔到小雪身上,泪儿素来喜欢跟妹妹玩,很快就把这事给忘记了!

下晚,摘了一天花蕊的名轻舟和霄回来了,云绮和白婶已经布置好酒菜,云绮对别人都是笑脸相迎,独独对坐在一旁的风月寻梦置之不理。

名轻舟奇怪道:“怎么了?”

风月寻梦刚想说没什么,就听到泪儿在一旁说道:“阿爹说你们像个猴子,在树上爬来爬去,不晓得找地方偷懒睡觉,云姨听到就生气了,花蜜糕都没给阿爹吃!”

面对云绮投来的不满眼神,风月寻梦干咳两声尴尬道:“我是说摘花蕊太辛苦,但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不忍见风月寻梦如此尴尬,名轻舟揽过泪儿打岔道:“泪儿,下午有没有练剑,昨天教的会了吗?”

泪儿撇嘴道:“会了!”

泪儿去年就想要个皮鞠,下午刚从京城托人带来,名轻舟眼中露出笑意道:“泪儿真聪明,等吃过晚饭,打给我看看,倘若真记住了,干爹给你奖赏!”

泪儿听到奖赏高兴了,一旁云绮故意逗弄道:“泪儿想要什么?”

还以为他会说要皮鞠,哪知道他当着众人面,冲着风月寻梦稚气郎朗道:“阿爹,我也要干爹陪我玩闺房趣事,就是你说的那种乐趣多多,躺着不动都能玩的趣事!”

风月寻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每个人都投来刀子般的眼神,就听到风月泪委屈抱怨道:“练了一下午的剑,手和腿都练疼了,我也要做个木人,躺着玩不费力气……”

风月泪后来才意识到,那天真把阿爹坑惨了,接下来的三天没人理睬风月寻梦,特别是一直悉心照顾风月寻梦饮食起居的名轻舟!

风月寻梦在屋内当了三天木人,向经过身边的每个人道歉,但每个人都没肯搭理他。

第四天,受不了冷漠的风月寻梦决心反击,对冷脸的名轻舟说句你嫌弃我,说罢还用幽怨眼神瞅着他,那模样活似戏台上的冤窦娥。

名轻舟当即就心软了!

于是,在三天的惩罚结束之后,风月寻梦又开始往常的幸福生活。

有道是小别胜新婚,旧情重燃炙热如火,当天晚上名轻舟又跨到风月寻梦身上,做起那种风月寻梦躺着都能做的闺房趣事。

等到如火的情事结束,名轻舟累倒在他怀里,风月寻梦瞅他渐入梦乡,嘴角又勾起甜蜜满足的微笑:小样,本公子什么人?还诓不到你?!

第35章 番外二:轻舟已过万重山(上)

爱是什么?!在没认识风月寻梦之前,慕容夕想爱是相互折磨、爱是不容妥协、爱是两败俱伤又断肠蚀骨的滋味!

想忘又不能忘、想放又不能放,爱和恨此消彼长,周而复始共生共灭,久了就会生出错觉,似乎彼此长久折磨,只为等待销魂一瞬。

那一瞬,是刻入骨髓的生死誓言,焚天灭地的炙热情感,足矣让娑婆泪永世追随青天斩!

慕容夕是高傲的人,高傲得不容自己反悔,哪怕是万丈深渊,只要独孤傲敢往下跳,他就会奉陪到底!

那一刻的他尚不觉对错,死在青天斩刀下的亡魂,只是江湖路上的牺牲者,技不如人还敢在江湖走跳,这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即便是听闻独孤傲败了,慕容夕仍是这样的想法,江湖血路弱肉强食,独孤傲也有遇上强者的一天,有道是一山还有一山高,败在千年神话风月家族的手上,独孤傲还不算死得太难看!

凌霄阁的阁主换了,但副阁主却没变人,更何况大家都知晓慕容夕的能耐,这一路的岗哨竟无一人敢阻拦,直到栖云楼前遇到东方仪等人!

阁中以东方仪为首的八位管事已经臣服新主,虽然在慕容夕眼中成王败寇无可厚非,但旧主尸骨未敛就去逢迎新主实在令人不齿。

慕容夕不屑对昔日下属动手,所以娑婆泪至此尚未出鞘,而东方仪也晓得他的来意,当即命人通报那位新阁主!

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没有仰天狂笑的气势,更没声色俱厉的责问,新任阁主是背着药篓,迈着轻巧步伐赶来,一双清澈如泉的眼睛,目光温柔的看着他。

当着八大管事的面,新阁主柔肠似水,轻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刻,慕容夕只觉得不可思议,倒不为他看自己的异样眼神,而是为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柔情模样,这哪像凌霄阁一代霸主?!简直是深闺梦中的多情公子。

“你想要什么?”新阁主事后耐心询问,言行举止谦冲平和,让人觉得他在与你闲话家常。

“杀师灭祖怎会没理由?季天常为何不肯开口?!这其中是否有冤情?!听闻季天常家中尚有老父,你们派人将他接上山来,让他们父子见上一面!”即便对供认不讳的杀师恶贼,新阁主仍然交代阁内之人,悉心道:“老人家年事已高恐难经受打击,你们千万不要让他知道实情,只说儿子思念派人接他上山小聚……就在西厢房让他们父子见面吧!”

当时的慕容夕冷眼旁观,只觉他仁慈得太过迂腐,这种恶贼一刀杀之,对外有个交代即可;倘若天下事都照他这般耗力处理,那就算凌霄阁众人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后来,杀师恶贼终于开口,解开师门的丑陋秘辛,其师乃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昔日江湖一位蒙面采花盗,那日心爱的小师妹受辱后,他便抱着同归于尽的心,对他痛恨至极的师傅下了杀手。

在新阁主坚持不懈的追查之下,终在一户农家找到诞下婴儿的小师妹,阁主的未婚妻云绮亲自前往,终说服她出面作证,让大师兄洗清罪名重获新生。

洗清罪名的季天常跪在新阁主跟前,表示自己愿意追随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新阁主当下没说什么,只是上前扶起了他,留在阁中担任守卫!

冷眼旁观的慕容夕心如明镜,这一任阁主擅于掌控人心,且不说阁中八位管事全都臣服,就连外门外派都心甘情愿为他卖命,这人倒是比独孤傲更加善于经营,但越这样越显他自己没能耐,只能靠着情义恩惠笼络人心,驱使那些江湖人替他卖命!

天寒地冻未能消减慕容夕体内炙焚的蛊毒,但他就这样静静端坐温泉,忍受着独孤傲留给他的折磨。

独孤傲曾经戏言绝情蛊就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一方殒命另一方也要陪葬,生做他独孤傲的人,死做他独孤傲的鬼!

独孤傲说得那般狂妄自大,但却听进慕容夕的心里,用命陪葬的定情信物,似为这段孽情做个完美终结。

终究,慕容夕没等到这份完美,新阁主仅用一盏茶的功夫,就将他眼中的定情信物焚灭,这让他怎能不恨到拔剑杀人?!那可是他和独孤傲仅存的感情羁绊呀?!

十年的艰难辛苦凝聚成那株妖异的三瓣花,他和独孤傲之间的沧桑感情,恰恰就似这绝情蛊带来的滋味,痛苦不堪却又销魂蚀骨。

娑婆泪永世追随青天斩,十年前自绝望少年的口中说出,本身就是一句血泪誓言,带着我入地狱的觉悟!

“你不该碰那朵花!”

“它不是花,它是蛊毒,噬心蛊毒……你要自欺到何时?!”

天生双心的新阁主生生受他一剑,没有怒发冲冠目眦尽裂,也没嘶声力竭责问他,只是含着一口气点拨他,真正的感情勿需蛊毒证明,真正的爱情也非噬心滋味!

凌霄阁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刺伤新阁主,但因新阁主宽容大度不与计较,所以就算是慕容夕回到水寨也无人问责,就好似从没发生过这回事。

躺在香如玉的酥胸上,慕容夕醉意阑珊地想,新阁主对他真是大方,半条命都能送给他,但他慕容夕岂是这般好笼络?!

就凭他和独孤傲的情人关系,他也断不可能投效新主,当他慕容夕是朝三暮四之人吗?!

凌霄阁的指令到来,新阁主参加武林大会,副阁主必须驻守凌霄山,信使还捎来新阁主的嘱咐,万一失踪的独孤傲杀上山来,还请副阁主尽力保护阁众。

慕容夕不得不承认,新阁主很懂人心,抛出一个独孤傲,就能将他引诱回山。

溪水边,他看到那对青梅竹马的璧人,微风送来他们的只字片语,伊人柔声细语问他何时归家,而新阁主茫然之中带着无奈。

惹上独孤傲这个强敌,新阁主的压力可想而知,家族荣誉和武林责任,眼前伊人还需保护,一双双眼睛都在期盼……

慕容夕便从那一刻放下旧怨,但新阁主却没有放过他,用一滴忘忧草化解了睿氏的心结,但却再一次揭开他心头血淋淋的伤口。

当年,慕容家族不愿臣服凌霄阁,慕容夕代表家族挑战独孤傲,独孤傲嘲讽他是自不量力,并故意对外宣称倘若慕容夕战败,就废掉武功抓回凌霄阁侍寝。

睿氏为了保住家族和儿子的清誉,将半截断剑刺进慕容夕的胸口,战败已是莫大之耻,更何况还要被逼为娈,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慕容夕看着母亲狠心刺剑,那日的雨水打在脸上,胸口也是一片冰凉,昔日的荣耀尊贵在那一刻化为乌有,甚至连母子感情都消弭不见了!

从此,慕容大公子跟着那把佩剑一同死了,活着的只有手执娑婆泪、跟随在独孤傲身后不停杀戮的少年。

若非独孤傲想把他压倒床榻,在凌霄阁的日子也不算难捱。

断剑重铸自是艰辛,鎏金更是罕世之物,新阁主想要拿到它,想必付出不小的代价,但慕容夕却不肯收剑,剑上有一段他最不愿提起的过往,沉甸甸压得人透不过气!

更何况剑可重铸,人却不能重头再来,和独孤傲的十年过往怎能一笔抹消?!

尽管独孤傲狂妄自大不可一世,但在对敌时的霸气威猛,无可匹敌的撼世威能,负伤犹斗的不屈战意,仍让慕容夕暗自钦佩,世上怎有如此的狂人?!

跟在独孤傲身边久了,也渐习惯他的残忍,甚至觉得凌霄阁需要手段雷厉、威严果决的阁主。

“这不是英雄……”

新阁主飘然而降立身竹筏,映着银闪闪的湖面和天空一轮明月,不染尘埃的眼睛璀璨如星,寥寥数语勾勒众人心中英雄形象,却越发刺伤了慕容夕的心。

如果独孤傲只是别人眼中的失败者,那一直追随他的自己又算什么?!这么多年的斑驳血泪,难道也只是一个笑话?!

慕容夕又醉倒在百花楼,以前是为逃避独孤傲,现在是为逃避他自己!

“你确实不配留着这块令牌!”

慕容夕第一次看新阁主生气,却没想到是为水寨之事,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败了他,先挫锐气再施激将,终于利用水寨存亡的危机,将他从醉生梦死的日子里拉出来!

一日日在江湖中奔波,刀光剑影洗练性情,慕容夕渐渐发现自己在改变,并为这种改变焦躁不安。

新阁主拉拢他的手腕出乎意料,而他也逐渐认同新阁主的行事作风,开始反思独孤傲昔日的所作所为,何故最后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思前想后的答案,无非是独孤傲刚愎自用的狂妄个性和他自己始终不肯妥协的倔强报复。独孤傲将他压倒床榻强行交欢,江湖谁人不知他慕容夕,既是凌霄阁的副阁主,也是独孤傲身边的娈宠?!

若承认他的爱慕心思,岂非贱到骨子里去了?!

尘封的记忆一旦打开,宛如潮水一般决堤,独孤夫人死前的诅咒,惨死崖下的小公子,疯癫发狂的独孤傲,还有诸多不该死在剑下的亡魂,一起涌进他的脑海翻腾咆哮。

慕容夕想祸根都出自新阁主身上,杀了他就好了,一切就会回到从前,日日醉倒百花楼,活着就似行尸走肉,心虽在跳却不会痛。

娑婆泪出手毫不留情,但听到那声慕容夫人,慕容夕还是心尖一跳,母亲终究是他的暗伤,前阵子曾见一对因为误会而背离的父子,儿子还未及说出原谅,老父已经溘然辞世。

儿子站在坟头懊悔神情,竟让慕容夕也感触良多,开始反思对母亲的旧怨,冥冥中似有声音谆谆善诱:倘若母亲做错了,儿子的一双肩膀,担不下她的过错吗?!

什么才是真正的英雄?!如果发现走错道路,有坦然回头的勇气吗?!

慕容夕凭着胸中一口气,娑婆泪逼杀绝不留情,是不是杀了眼前的人,就可以不承认自己错了?!是不是灭了所谓的正道,他就能安心地走到黑?!

娑婆泪和惜剑交击,一剑剑溅出火星,瞬间又消失不见,慕容夕剑招早没章法,打到最后只在泄愤,前程往事化成一腔怒火,夹着十年的辛酸悲鸣,尽付不死不休的剑招中……

新阁主似懂他的悲戚,那双眼神充满慈悯,巧夺天工的招式包罗万象,无声无息化解他的剑招。

与其说是与他生死搏斗,不如说是任他尽情发泄,处处留情的惜剑似在安抚伤痕累累的娑婆泪!

再猛烈的怒火也有宣泄完的时候,慕容夕记不得那一夜的打斗,只记得醒来时的空白神情,似乎所有的愤怒都在那夜发泄殆尽。

曾经他憎恨命运,如今他平静接受,因而看得更清楚,新阁主让他在维护武林的同时,也是在修复他自己的初心。

赤子情怀仁善为本,侠肝义胆百折不挠,本是剑者该秉持的初心,究竟在何时被他自己丢弃了?!他跟独孤傲的感情纠葛为何波及他人?!为何在独孤傲迁怒众人之时,他没有挺身而出阻挡祸端?!

新阁主说得没错,是他的冷漠态度,导致独孤傲一错再错,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慕容夕冷觑着娑婆泪,既然此事他亦有错,那就让他共同担当,陪独孤傲同受责难,让娑婆泪誓死追随青天斩!

慕容夕绝非朝三暮四的人,此身此心唯愿忠于一人,即便新阁主胜过独孤傲,他也绝不会为他动心,为他背弃昔日的盟誓!

“你不用挂心我,若真有那一天,我必然豁命与你一战,不会留情生死无怨!”

又是一年中秋,新阁主如此宽慰,让慕容夕深深震惊;纵使深爱也不强求,纵使对敌仍可相惜,这便是凌霄阁的新一任阁主风月寻梦!

武林有他是幸,被他所爱也是幸,但慕容夕不觉自己幸运,因为他的命轨仍要沿着独孤傲的命轨前行,他心中已经承认爱慕独孤傲的事实,而今也只等待着独孤傲重新归来!

归来,与他,携手共去!

迷魂岭听到那声熟悉的鹰哨,慕容夕已经断定是铁鹰和玉姬。

倘若没有那名带着泪痣的婴儿,慕容夕还在犹豫要不要通知唐门,但如今怀抱幼儿让慕容夕不再迟疑,死在独孤傲手上的冤魂够多了,就让他陪独孤傲一起同赴黄泉吧!

“独孤傲不该存世!”

“那你呢?也不该存世?”

从新阁主的眼中看到哀恸,那是懂他心思的了然,慕容夕的心无比凄凉,为何最懂他的不是独孤傲?!

三年的光阴能够改变慕容夕,却没能改变沉睡的独孤傲,甫苏醒就是三条人命,不管是对他忠心耿耿的铁鹰,还是对他痴迷的玉姬,甚至连那名带泪痣的婴儿都没放过!

怒到发狂的独孤傲听信玉姬的挑唆,眼中只有一个移情别恋决意逼杀的慕容夕,看不见那个殉身相随生死无悔的慕容夕。

“住手……”

新阁主用惜剑抵住他的咽喉,让发狂的独孤傲暂时收手,并当面揭开彼此的心思,看似无情的独孤傲对慕容夕有情,而看似冷漠的慕容夕也爱慕着独孤傲!

“你并非如传言中那般嗜杀成性,但为天下安宁江湖平静,我希望你能自囚于靡靡洞天!”新阁主胸前涔血的伤口宛如一朵凄艳红梅,但表情却是镇定自若,以阁主身份对慕容夕颁布命令道:“副阁主,劳烦你看守靡靡洞天,独孤傲一日不接到盟主释令,你便一日不得离开山谷!”

让相爱的人厮守终身,原来爱是一种成全,牺牲自己成全所爱!

湖畔告别的那一瞬,慕容夕心头涌起惆怅,与这样的人相知相识,是老天爷安排给他的善缘,纵使他毕生所爱是独孤傲,但新阁主的音容笑貌已映眼帘,慕容夕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个叫风月寻梦的人!

在独孤傲动手毁了一切之前,慕容夕差一点就相信了,这一次在新阁主的帮助下,能够与独孤傲安然退隐,在靡靡洞天厮守到老!

就像西门锦和妻子破镜重圆,就像季天常娶了小师妹母子,这份信心是亲眼见着一个个曾经破碎的梦,经过新阁主的不懈努力得到重圆。

为何他和独孤傲就不能像旁人一样,在一方天地过着属于彼此的安宁日子?!

独孤傲亲手将新阁主的心剜出,用惜剑牢牢钉在岩石之上,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青色剑穗飘动在眼前,寻梦而往寻梦而归,与世无争的新阁主,也希望天下人都跟他一样活在美梦中,甚至是包括对待自己的情敌!

如今,独孤傲亲手扼杀这个美梦,再次把靡靡洞天变成杀戮之所,也彻底扼杀了慕容夕对他的最后期待!

十年,他爱上一个怎样的男人?娑婆泪追随的什么人?!

自私自大又自卑可笑,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肆意妄为刚愎自用,听不得逆耳忠言,凭借一身强大武力,蛮横无理恃强凌弱,与欺行霸市的混儿有什么差别?!

原来追随青天斩的娑婆泪,长久以来都是在助纣为虐!当燕镖解开慕容夕的穴道,慕容夕已经决定舍弃娑婆泪!

这一次换他拿起那把惜剑,自强敌面前开辟一条生路,保住武林最后的希望!

凌霄阁的新一任盟主风月寻梦一定能够阻止疯癫发狂、滥杀无辜的独孤傲,慕容夕便是凭着这股信念默默承受独孤傲怒不可遏的攻击,一直支撑到娑婆泪难以承受断裂眼前。

慕容夕想只要自己死了,新阁主除魔再无顾忌,而他也算全了剑在人在、剑忘人亡的誓言!

定魂针让慕容夕身处地狱,痛苦不堪无能为力,不知时日昏天黑地,似为过往的杀戮偿罪,忽然一刻痛苦锐减,让昏沉意志陡然振奋,耳畔传来哀恸至极的声音:“我不会再让你痛苦了,但请,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那声音是如此温柔,慕容夕想不起来他是谁,但周遭痛楚却随着他的温柔话语一点点消失:“倘若你不曾认识我,你就不会如此辛苦,但愿来生别再相遇……”

他的声音非常温柔,却悲伤得让人想哭,慕容夕在混沌中迷惑,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为何此刻他会想流泪?!

但愿来生别再相遇,那今生又发生什么?!

“原来,这便是噬心的滋味,亲手毁灭所爱、噬心裂骨的滋味……”那笑声破碎一地,悲怆得不忍听闻,人世有多少苦楚,经历多少磨难?!

混沌中忽见一张狰狞面孔,狂妄自大不容忤逆,执刀一步一步向他逼来,今生事便在那一刻全部涌入慕容夕的脑海,从十五岁败剑的少年到如今折断的娑婆剑。

那温柔的声音就是他后来效忠的新阁主,虽然他一直不肯承认自己的效忠,就像他当初不肯承认对独孤傲的钦慕之情!

面对步步逼近的独孤傲,慕容夕闭目准备就戮!

忽然,一阵婴儿嘹亮的啼哭,宛如天际照来的曙光,击穿眼前的修罗地狱,让不可一世的独孤傲和青天斩逐渐碎裂、崩塌、直至化为粉霁消失不见!

第36章 番外二:轻舟已过万重山(中)

“夕儿,夕儿……”

有人在耳边焦急呼唤,似是回到幼年时光,母亲站在庭院里呼唤。慕容夕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见睿氏颤抖的手覆上他的脸颊,一旁是皱着眉头神情严肃的御子安。

慕容夕想自己那日能够重生,跟泪儿的啼哭有莫大关系,云绮偏巧抱着泪儿进来,泪儿偏巧就在那一刻啼哭!

睿氏喜怒参半地告诉他,新阁主以为他已死去,派人去请名夫人前来,说要割下脸皮制作面具,让独孤傲以为慕容夕还活着!

睿氏沉默片刻说出盘算,只要慕容夕一日活着,独孤傲就不会放过他,不如趁此机会改头换面,娶妻生子平安度日,曾经欠下神锋山庄人情的御子安也已答应帮其隐瞒。

名夫人是制作面具的名师,更是改头换面的整容高手!

名夫人的要求是完成名轻舟替父报仇的遗愿,当初的四名仇人只剩最后一个蛊王。蛊王擅长蛊毒而非武功,趁其大意轻敌之时,用唐门暗器就能取命。

在安陵城养伤的时候,名轻舟见过前来借剑的风月寻梦,但只是远远坐在母亲的马车里看着。

名轻舟心中有自己的盘算,首先要处理名夫人的事情,况且慕容夕也已经死了,此后活在世间的只有轻舟公子!

听不见他们谈了什么内容,但见风月寻梦屡屡恭身赔罪,睿氏从开始时咄咄逼人,到最后态度软化,不由发自肺腑地笑了!

这个人呀,总是以退为进,一步一步把人带进陷阱,最后呕血说放你自由,但谁还能走得掉?谁又能忍心走掉?!

睿氏掀开帘子坐进马车,瞟了一眼儿子脸色,似是漫不经心道:“他说借剑之后永世不踏安陵!”

名轻舟的表情一愣,母亲是绝不会撒谎,这人何故如此发誓?!

睿氏漫不经心道:“等他除掉魔头之后,便会回梨花山成亲,再让人家姑娘家等下去,女儿红都要变成花雕了!”

哪有做母亲的不想看到儿子成亲,给她多生几个孙子承欢膝下?!决心让儿子改头换面,不仅是为避开独孤傲,更是为避开风月寻梦。

看儿子眼中罕见的笑意,睿氏就明白大事不妙,风月寻梦擅驭人心,这种人比独孤傲更危险!

名轻舟表情陡然僵硬,原来名轻舟和风月寻梦之间,还隔着一个未婚妻云绮!

四月的醍醐山风和日丽,却因风月寻梦的突然造访,乱了眼中这一池春水。

风月寻梦定定看著名轻舟,亦如当初在栖云楼前,只是眼中多了震惊,震惊之中带着哀伤,但也只是转瞬即逝,便又恢复往常淡然,甚至微笑颔首致意。

于是,轻舟公子和风月寻梦便在四月的醍醐山初次见面,在他们面前是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和和风煦日,没有冷刺喉心的利剑,没有背道而驰的立场,甚至没有过多的交集。

风月寻梦是有未婚妻的人!

物以类聚鸟以群分,云绮玉洁冰清温柔善良,风月寻梦身边该有这样的女子,相夫教子延续血脉!

慕容夕曾经犯过的错,轻舟公子不能再犯!

慕容夕可以肆意而为,毁人良缘毫不在乎,但轻舟公子决不能这样,爱得磊落行为堂正,即便最终错身而过,也无愧于人无愧于己。

当晚,他咳得异常激烈,一缕缕血花飘在水面,似一朵朵漂零无归的落红。

老仆人端着水盆出去,再入眼帘竟是风月寻梦,趁他咳得无法说话的档口,竟将自身真元灌注他的体内。

舒缓过来的名轻舟怒上眉山,从御子安那里得知他的状况,失去一心功力折损三层,这会子又为他折损真元,这要如何对抗魔头独孤傲?!

偏偏,蛊王提前几日到来,三更半夜叫阵名家母子!

“我替你走一趟苗疆,看是否能为名夫人求得解药!”

不管在任何时刻,风月寻梦总是这般解围救急,奔走武林调停斡旋,尽自己的能力化消仇恨和厮杀。

名轻舟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转身踏上去凌霄山的路程,也该是他回归凌霄阁的时机了,这一次他要跟众人共同守护凌霄山!

凌霄山有季天常夫妇,有东方仪的父母,有众人的七亲八眷,原本他认为的感情累赘,却在此刻变成力量凝聚。凌霄山已经无人畏惧独孤傲,新阁主已成众人眼中的神祗,带领他们上下一心对抗魔头。

风月寻梦顺利带回解药,却绝口不提付出的代价,名轻舟已经不再询问,反正他离不开自己的视线。

风月寻梦已经教会他如何去爱,不求回报默默付出,刀山火海义无反顾,这一次就换成轻舟公子来守护风月寻梦,守护风月寻梦所在乎的一切,甚至包括他的未婚妻云绮!

云绮被毒蛇咬伤的时候,名轻舟立马划破她的脚踝,说声得罪就帮她把毒血吸出。结果被毒蛇咬伤的云绮没事,名轻舟撑到夜晚不支晕厥,大夫看过说是中了余毒,事后愧疚得云绮为他煎药熬汤,还亲自端来厢房看他饮下。

昔日的慕容夕跟云绮未曾交集,如今的轻舟公子跟云绮相处融洽。

云绮说了很多梨花山的往事,她跟寻梦溜下山去玩耍,学了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被寻梦的父亲罚跪堂前。寻梦最喜欢待在听花亭,看着一山雪白的梨花,思索父亲留下的花谜。寻梦酒量很差,梨花茶一杯就醉倒……

寻梦长、寻梦短,云绮说着儿时趣事,笑容自然又愉悦,名轻舟越听眼神越朦胧,似看到梨花树下的天真少年。

有一回奶娘不在,泪儿忽自梦中哭醒,闹得云绮慌张起来,恰巧名轻舟从山下带来云绮所需之物,送来别苑就见云绮焦急的脸和哭闹不休的娃儿。

孩子因为眼角带着一颗泪痣而遭磨难,铁鹰一死更是无从得知身世,之前中了迷魂岭的毒雾,之后又被独孤傲的内力震伤腑脏,被带回凌霄阁后体弱多病极难照料,这会子不明缘故哭闹不止,云绮就怕他又是哪里闹病痛。

名轻舟摸摸娃儿身子,似没发现什么异常,便试着将泪儿抱起,哄抱着他抛高玩耍,不一会泪儿破涕为笑,看得云绮惊奇不已。

名轻舟说许是被噩梦吓哭,又发现奶娘不在身边,所以娃儿就哭闹不止,哄着玩一会就好了。

云绮睁着水灵灵的眼睛,这么小的娃也会做梦?

最后泪儿在他怀中睡了,名轻舟将泪儿抱回床上,又坐床边轻拍他的背,让他睡得更加沉实,最后轻手轻脚离开屋子。

甫出房间就见云绮看过来,笑盈盈的凝视着他,说没想到他也会哄孩子,泪儿看似很喜欢他。

此后,名轻舟就常来云绮的别苑,一边抱着泪儿逗弄玩耍,一边听云绮讲述风月寻梦的轶事,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乐趣。

仲夏来临的时候,凌霄阁举办武林大会,五湖四海八方来客,当中不乏好事之徒,在山脚下的茶楼里,将风月寻梦和‘慕容夕’的共糕之举传得沸沸扬扬。

名轻舟也知道风月寻梦意在引出独孤傲,但听那几个镖师越说越不堪,最后提到云绮嘴里还不干不净,终让他忍无可忍泼去热茶!

此刻的名轻舟已经不再饮酒,靡靡洞天一战后武脉损毁,空有招式而无内力,终被几个三流镖师打倒在地。

就在对方欲下狠手之际,季天常夫妇正巧路过,将那几个镖师打得落花流水,又将受伤的名轻舟送回山上。

云绮见他受伤很是担忧,季夫人看出云绮的心思,回头就来试探名轻舟的意思。

云姑娘温柔娴淑,能娶到她是福分。名轻舟如此说道,虽是真心赞美,眼神却不禁黯然。

季夫人见他这般伤神,误以为他心仪云绮,便说阁主和云绮早除婚约,凌霄阁上上下下都知此事。

但那还是在慕容夕活着的时候,经历靡靡洞天的沉痛打击之后,风月寻梦是在云绮的安慰下走出阴影,睿氏也曾说除掉独孤傲之后,风月寻梦打算与云绮携手归隐。

名轻舟养伤的那段时间,云绮跟他走得更近了,还把泪儿抱来他的厢房,有时候劝他饮下苦兮兮的药露,有时候邀他去湖心亭散步,她会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着他,眼中含着无比温柔,轻声细语问他为何郁郁寡欢,是挂念名夫人还是别有苦衷?!

名轻舟一直未曾察觉云绮的心思,直到后来某一日在湖心亭,云绮大胆目光与他对视,并主动说起她和寻梦早已解除婚约。

除掉独孤傲之后,她和寻梦一同回山,因为梨花山早已是她的家,寻梦一直都是她的亲人,但却不是她日后的如意郎君,因为他们都有各自的心上人!

那一刻,名轻舟只觉骤来阳光,照得湖心亭光明透亮,青山含翠秋高气爽,连微风都带着莫名喜悦,却因此忽视云绮炙热目光和跟他说这番话的用意。

名轻舟心头没了负担,心中又特别喜欢泪儿,几乎每日都去云绮的别苑,直到某日在别苑中遇到风月寻梦!

自上山以来风月寻梦待他亦如众人,温和有礼却不亲厚,除了商谈面具很少交集,更多时候是名轻舟在远处默默注视。

希望风月寻梦认出自己又不希望被他认出的矛盾心情不是没有,与风月寻梦交往的三年早已涔进心头,当时抵触的情景事后回想,美得宛如一副山水画卷,脉脉含情温柔缱倦。风月寻梦如沐春风的笑容,柔情似水的眼神,轻声细语的安慰,都为一个叫慕容夕的人,这让他要如何不怀恋?!

但即便再怎么怀恋,也抹不去不堪过往,雌伏凌霄阁前后两任阁主,这要他如何跟自己交代?!

风月寻梦的漆黑眼眸,蜻蜓点水不着痕迹,名轻舟虽不知其故,但却感受莫名责备。名轻舟纳闷之中瞪了回去,心想没做错事还怕你不成?!

后来,替霄更换面具的时候,就受到霄的言语胁迫,让他恪守分寸远离云绮。

名轻舟听了哑然失笑,倔脾气也因此上来了,敢这么在我面前说话,当真你是凌霄阁副阁主呀?!风月寻梦都没开口,要你来此多管闲事?!

名轻舟照样陪云绮散步,抱泪儿到湖心亭玩耍,霄的眼神冷欲杀人,名轻舟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就挑衅回去,直到有一天在湖心亭等来风月寻梦。

湖光、山色、心亭,静谧无人落叶闻声,名轻舟眼中有些窃喜,但很快被风月寻梦递来的卷宗打破,连蛊王在内的四起命案,讨仇手段极其不光彩,都是靠欺骗女子感情,但昔日真正的名轻舟武功卑微,想凭一己之力报仇也唯有用计!

不是自己犯下的过错,名轻舟对此满不在乎,迫不及待把话题转向他最关心的事,风月寻梦和云绮之间的婚约。

风月寻梦承认他和云绮取消婚约,也表明他和霄只是在做戏,名轻舟得意后又提一人,曾经的那个慕容夕已变眼下这个名轻舟的情敌,尽管前前后后都是他自己,但现在的名轻舟心中仍是吃味!

名轻舟故意中伤慕容大公子,待听到风月寻梦为其辩护时,心中还真不是个滋味!

没想到风月寻梦会为几个冤死的女子把自己囚禁思过崖,被冷风吹了一夜的名轻舟想明白了,既然是用名轻舟的身份活下去,那就得担下名轻舟过往的罪孽。

但是,风月寻梦至于这么狠心,为那几个冤死女子将他关在崖上忍饥受冻?!昔日慕容夕的手上血债累累,也没见他对慕容夕这般凶过……

就在名轻舟委屈之际,云绮轻轻来到身边,默默坐到他的身边,看着天边一轮明月,眼神溢出浓浓哀愁,轻声说道:“寻梦只是生气,你伤了我的心,因为我喜欢你,但你对我无心……”

名轻舟那时还不知道,那一晚风月寻梦告诉云绮,名轻舟就是昔日的慕容夕。风月寻梦说既然他想做名轻舟,那在他眼前的人就是轻舟公子,至此斩断慕容夕的一切前尘。

约定好要放他自由,风月寻梦不会去招惹他,之所以留他在凌霄山,一来担心蛊王徒弟上门报仇,二来担心独孤傲不会放过他!

试想在醍醐山一眼风月寻梦认出故人,跟慕容夕纠缠十年的独孤傲如何不能?!

云绮的心碎了一地,用无比忧伤的语气,轻声诉说她曾爱过另一个男人,但那也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名轻舟的心忽然疼了,此前不懂风月寻梦口中的人情之贵,只因历来高傲的自己,从不懂得将心比心!

名轻舟刻意避开云绮,却又被云绮拖去散步;云绮眼神含笑着说,人生在世不称意之事十之八九,心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睡一觉过几天也就好了!

何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云绮笑得眉眼弯弯,话中藏着几分暗示,倒是他和寻梦之间,勿要因她生了枝节!

名轻舟没去深想她的话,倒是嫉妒起风月寻梦,凭啥他身边有解语花般的女子?!老天爷还真真是厚待风月寻梦,让他住在与世无争的梨花山里,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身边还有这么贴心的云姐姐……

名轻舟实在嫉妒不过,便冲风月寻梦瞪去白眼,似天下好事都被他占全了!

风月寻梦瞅他瞪眼,每每都是避开眼神,似是不想跟他计较,但名轻舟却越发来劲,只管拿眼神挑衅,甚至别有意味的目光……

许是因为注视多了,名轻舟近日渐渐察觉,风月寻梦藏在眼角的疲态和略微憔悴的面容!

“这便是最大的讽刺!”名轻舟抱着熟睡的泪儿花苑归来,走到廊下就听风月寻梦的苦笑声,无奈又苦涩道:“他们却不知道,被他们传为神话的盟主,却是提心吊胆夜不成寐……”

名轻舟陡然一惊,在凌霄山的日子太过顺畅,连他也渐渐忘了尚有独孤傲这个威胁!

夜晚的凌霄山异常安静,名轻舟这几晚总在失眠,索性沿着山道前行,想把凌霄山没走过的路都走一遍。

凌霄山在风月寻梦的执掌之下变得颇有人情味,让名轻舟心中对它也有了不舍和眷恋。

没人比名轻舟更清楚独孤傲的实力,也没人比名轻舟更相信风月寻梦的能力,但用云绮的话来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名轻舟想风月寻梦若是输了,那他就陪他一起挨刀子,独孤傲终有天谴的那一刻!

但又转念一想,在风月寻梦眼中他只是轻舟公子,瞅他对自己那副冷淡态度,只怕自己凑上去也会被推开。

这便是心烦的来源,名轻舟越来越难忍受,风月寻梦将心给了一个死人,眼下活着的可是他轻舟公子,而不是昔日那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副阁主!

前边就到了山坳口,坳口一块青苔巨石,宛如屏风遮挡温泉,昔日慕容夕就在石后,带着一腔恨意刺去那一剑!

忆起那日雪中趔趄的背影,名轻舟再一次嫉妒起来,风月寻梦究瞎了眼吧?!蛮不讲理出手狠绝的慕容夕好在哪里?!

当风月寻梦趔趄走出拗口时,名轻舟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但又与雪中模样不同,浑身湿漉脸色潮红,跌跌撞撞神志不清……

名轻舟不知他怎么了,诧异之中一路尾随,直到树枝勾破对方衣袍,月下露出令人熟悉不过的三瓣花!

这便是去苗疆求得解药的代价,风月寻梦失去一心功力减弱,竟无法将体内蛊毒逼出。

名轻舟瞄着天上的圆月,又想起那日云绮说的话,原来他最近饱受欲火煎熬,夜夜都要靠温泉压制蛊毒!

绕到风月寻梦的前边,就似在林中偶遇那般,名轻舟假借扶他之名,拉他倒在自己身上,心想这不算是趁人之危吧?!

“你……”风月寻梦在意识模糊间,伏在他耳边喘息道:“是谁?”

“认不出?”那一刻名轻舟似有遗憾,手勾着他的脖子轻声道:“轻舟……”

也难怪风月寻梦认不出他,已是彻头彻尾地改变,无论是面容还是性情!

“轻舟……”风月寻梦喃喃抚着他的脸,手心热度灼得他身子一颤,衣袍不知不觉中褪去,等身体完全容纳对方,即便是隐匿在黑暗中,仍让他觉得羞赧不已!

第37章 番外二:轻舟已过万重山(下)

倘若忘记风月寻梦身上的绝情蛊,这是柔情缱倦羽化成仙的一夜。

对方虽是初试云雨,生涩却又不失温柔,节制体贴缓而沉实,和风细雨滋润万物,最终与他共沐爱河,一同享用情欲的美妙滋味!

没有雌伏人下的屈辱和不甘,也没身体精神的不堪重负,绝情蛊种在风月寻梦身上,只是让他多了几分意乱情迷和心神激荡,柔情蜜意的眼神和如羽拂身的轻吻让名轻舟懂得何为令人沉醉的温柔乡!

此前,慕容夕对情事的记忆,都是从刚开始的痛楚隐忍,到失控后的销魂蚀骨,宛如受刑,独孤傲在床上一样霸道,用使不完的体力来折腾他,往往要做到他晕厥为止!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树林,名轻舟离开风月寻梦的臂弯,先他一步离开整夜缠绵的密林。

下一次最毒之夜不过九日,让霸小拳乖乖交出雌蛊不太可能,倒不如重金让小神偷盗出为妥!

名轻舟理所当然地想,在风月寻梦未能逼出雄蛊之前,雌蛊也只能种在他自己身上了!

小神偷是藏身冰潭才躲过霸小拳的追踪,但此蛊在未入体前最怕严寒,经过冰水这么一泡都快冻僵了!

名轻舟当下顾不得其它,当着小神偷的面种下雌蛊,也不理会小神偷的奚落嘲讽,只担心雌蛊在体内活不过来!

与没有雌蛊的人交合,风月寻梦只能稍舒欲火,却免不了雄蛊的噬心之苦!

回到凌霄山趁着四下无人溜进房内,终于等到风月寻梦归来的名轻舟,却被对方眼中震惊深深刺伤了,特别是那一句何故如此!

竟然问出这种问题,名轻舟似遭羞辱一般,委屈愤怒心中不堪,种下雌蛊主动进房,宽衣解带送到嘴边,就差没说爷您慢慢享用了,你说我何故如此?!

人在被刺伤的时候,本能想要保护自己,名轻舟在那一刻挂上冰冷面具,说了一个荒唐可笑的理由,留着雌蛊可以要挟他!

“为何不说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倾心于我?!为何不说你接近云绮其实是为接近我?!为何不说你不忍见我受到蛊毒折磨,更不愿看到有一天我怀抱别人,所以才偷出蛊毒下在自己身上,为何不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名轻舟记得他说话时的笃定语气,记得他那时熠熠生辉的眼眸,记得他一扫阴霾的愉悦笑容,天下间还有谁比他更自信?!

你做梦吧?名轻舟当即表示鄙夷,但随后的日子对他来说就像一场美梦,风月寻梦对他们的情感不曾藏掖,第二天便让整个凌霄阁都知晓了,随后他在湖心亭收到了云绮的祝福,等到来年牙牙学语的泪儿也会喊他干爹了,似乎所有失去的都在那两年得到弥补!

四派搅了云绮和霄的亲事,名轻舟却被感动冲昏头脑,丝毫没留意到谲诡情势和蛰伏暗流,只记得风月寻梦为他挡在四派面前,非是持武蛮横强词夺理,而是坦诚过错负手认罪!

不求四派放下仇恨,只求为爱承担罪责,光明磊落从容坦然,不负如来也不负卿,能得风月寻梦所爱,乃是名轻舟此生之幸!

当晚名轻舟对风月寻梦说,饮了交杯茶就是他的人,不许心里再想慕容夕,风月寻梦爽快答应,而他对此深信不疑,直到溪边听到他和云绮的争执,宛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你对名轻舟根本无心,你只是拿他来做戏,你只想证明你比独孤傲强,他堪不破情劫才走向毁灭,而你却能堪破情劫重新开始,那才是你心中自认为的强者,一个屡战屡败、自欺欺人的强者!”

打在云绮脸上的巴掌,同时也打在名轻舟的脸上,打醒了他自以为是的美梦,原来风月寻梦爱上名轻舟,只是他强过独孤傲的筹码!

曾经,慕容夕是独孤傲堪不破的情劫,如今又成了风月寻梦的心魔!

看到失魂落魄的名轻舟,云绮起初先是吃了一惊,后来还是跟他讲了实话,四派联手上山搅了喜事是风月寻梦在背后指使。

云绮想和霄一起离开凌霄山,她无法忍受风月寻梦的自欺欺人,更无法忍受自己所爱的人,整日以别人的面目活在身边!

将醉酒后的风月寻梦带至竹林,名轻舟戴上那张前半生的面孔,既然风月寻梦心中最重的人是慕容夕,那索性让他看清楚慕容夕的真实面目!

“不管死在你手中多少回,我的心意始终如一,慕容夕永远追随独孤傲!”

这是慕容夕对独孤傲的昔日血誓,但亦如风月寻梦所言,真正的誓言记在彼此心中,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一个彼此了然的笑容,勿需这般鲜血淋漓剖心撕肺!

独孤傲只是一个自私狂妄的疯子,慕容夕则是一个陪疯子起舞的白痴!

“哈哈哈……”

在凄白似霜的竹林月光之下,风月寻梦笑得衣袍飞舞光怪陆离,头顶在那刻冒出丝丝缕缕白雾。

在名轻舟未及为他的失常状态担心时,风月寻梦拆穿他的真实身份,随后那一场强迫的交欢,让他在名轻舟的眼中变得跟独孤傲一般无二!

被关在牢房的名轻舟脑海仍然盘旋着风月寻梦昔日和沐的笑容,当那只被捡回的蓝狐从窗洞钻进来,跳上床铺在他手边放下一串红果时,倔强的名轻舟终忍不住眼眶酸涩起来。

原来,美梦比噩梦更让人沉沦,更让人自欺得不想醒来!

云绮却不愿给他继续沉沦的机会,联手东方仪将名轻舟救了出来,但随即便传来东方仪毙命掌下的噩耗!

云绮说如果寻梦入魔,那阻止他为祸武林,是她唯一为寻梦所能做的事,是守护他们之间情义的最好方式!

名轻舟看着她沉着冷静,联手非君、刹道长和唐啸天,想联手三十三大门派声讨,但随即遭到风月寻梦的疯狂反扑!

走火入魔的风月寻梦,一反常态雷厉风行,发出盟主缉拿之令,黑白两道通缉他们,唐啸天被逼自尽,非君废武以惩,刹道长生死未卜!

云绮身边除了霄之外,已无势力与之对抗。

那些日子名轻舟精神恍惚,曾经美梦忽然变成噩梦,美好愿景也随不断传来的噩耗一点点幻灭。

夜晚,泪儿在他怀中哭闹要见阿爹,名轻舟只能搂着他一次次哄骗,等你阿爹办完事就会过来,阿爹不是说过要带泪儿回梨花山吗?!

在梨花盛开的时节,静坐听花亭赏花,带着他和泪儿一道,沉浸那片静谧花香,是风月寻梦跟他描述过的梦。

一个美丽且又真实的愿景,只要除掉独孤傲就能实现!

三十三门派收到的盟主指令,实际是给云绮的最后通牒,只要她能够坐视不理,青天斩将会大开杀戒!

无法忽视人命的云绮,带着那张面具悄然赴约,名轻舟一路尾随却被云绮察觉。

客栈内,名轻舟无法说服云绮,还被她点了穴道昏睡一日,导致最先到达凌霄山的竟是抱着泪儿一路追去的霄!

凌霄山已经今非昔比,守备森严杀气凛凛,但名轻舟一副皮囊之下,乃是昔日凌霄阁的堂堂副阁主!

昔日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也没少闯过,魔化的凌霄山对他来说又算什么?!

这一路走得异常顺利,名轻舟内心早已有数,风月寻梦亦如独孤傲,并非不懂使用计谋,只是他昔日心中秉持正义,不会使用那些宵小的手段!

而今,人事全非,曾经不屑使用的手段,只怕都会招呼而来!

地牢里面见到了霄,随即就被侍卫围住,风月寻梦意在生擒,让侍卫们把他们逼上了七重崖!

许是那刻自己眼中绝望至极,忽视了压顶的乌云和即来的闪电暴雨,名轻舟只觉七重崖上昏天黑地毫无光明,风月寻梦脸色沉凝黑袍裹身,青天斩就插在不远的岩石上!

名轻舟想那一刻他伤心过度忘了思量,思量风月寻梦那身黑袍的尤来,思量风月寻梦说过青天斩无过,过在手持青天斩杀戮的人,思量那双眼中破釜沉舟的决绝……

云绮是从七重崖跳下,在泪儿脚上系好银丝,泪儿半空被她拉到怀里,水潭深度足够接住坠崖之人。云绮三人从七重崖上脱身,赶去山脚告之三十三门派,颁布盟主的最后一道除魔指令!

云绮自七重崖上脱身了,名轻舟却被这一幕击溃,只在心里不停发问,为何噩梦还不醒来?!上苍为何让他再一次遇到这样的男人?!

当雨点打下来的时候,名轻舟已经流不出泪,更不曾留意崖上十丈见方的洼地何时积了雨水,而这雨水对除掉魔头独孤傲至关重要。

几年前慕容夕在七重崖下心如死灰,几年后名轻舟仍未跳脱命运,再次体会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但老天爷并不打算放过他,失踪几年的独孤傲夹着复仇怒焰回来,甫露面就使出睿氏这个杀手锏,让身份败露的名轻舟连自尽都不行!

崖上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余光是独孤傲杀气腾腾的身影,余音是独孤傲肆无忌惮的羞辱,名轻舟搂着睿氏微微战栗,宛如浪中即将翻覆的小船!

风月寻梦便从那一刻决定出刀,用一千多道剑伤和一生瘫痪,阻止独孤傲对名轻舟的恶毒言语!

“其实,噩梦不可怕,就怕你不肯醒来!”

雨后的彩虹挂在山巅,诛魔喜讯传遍上下,唐门已经清除道路,三十三门派掌门已在天坛恭迎,云绮泪儿和霄都在等候,名轻舟看着重伤晕厥的风月寻梦,心想我已自噩梦中醒来,你可不准再昏睡下去,你跟众人一起瞒骗我,我还要找你算账呢!

从踏进凌霄山的第一天,独孤傲就被暗哨发现行踪。

他看到与风月寻梦成双入对的名轻舟,便潜安陵掘开慕容夕的坟墓,发现尸骨不是慕容夕便逼问御子安,后来又为金丹索性杀人灭口。

独孤傲心中断定名轻舟就是慕容夕后,便开始排布一系列的复仇行动。

他用武力收服小神偷为己所用,盗走名夫人的面具箱子,让小神偷怂恿霸小拳联合其余三派闹上凌霄山的同时,也让小神偷私下把消息出卖给风月寻梦,并且游说风月寻梦任由事态发展,最终想让风月寻梦和云绮反目成仇!

先让仇家众叛亲离,然后才是武力败之,最后轮到践踏凌迟,让仇家生不如死,是独孤傲为风月寻梦设计好的报复!

独孤傲想把风月寻梦身上光环一点点抹掉,好让他眼中的慕容夕、而今的名轻舟看清楚,谁才是值得他永世追随的英雄!

他不急着动手倒是合了风月寻梦的心意,风月寻梦和云绮等人将计就计,将他想看到的那一幕呈现面前,最终一步步将他引向死亡雷电!

“诛魔计划拟定之后,寻梦密召八位管事,说天时地利人和,诛魔缺一不可。天时乃是凌霄阁雨季,地利乃是七重崖水洼之地,人和乃是包括三十三门派在内的所有众人……”

事后,云绮带着歉疚娓娓道来,之所以隐瞒名轻舟,只因他是独孤傲重点窥视对象,万一露出端倪让独孤傲警觉,导致诛魔大计功亏一篑,怕要惹来无数鲜血做代价。

“独孤傲轻功高超耳目聪慧,竟然没有发觉自己暴露行踪?”

面对重伤至此的风月寻梦,名轻舟是三分气恼七分心疼,等回过头来仔细思考,独孤傲从一开始输在暴露行踪,从暴露行踪到暴露企图,这才让风月寻梦始终掌控全局,一步步把他引诱到陷阱里!

云绮笑着说你们都笨死了,堂前鹦鹉忽然开口叫主人,还猜不到是独孤傲来了吗?!狐子丢你手边那串红果,也是独孤傲躲藏山中果腹所采,他避得开山上侍卫的巡察,但避得开后山那些狐子的追踪吗?!

名轻舟忽然想起,玉姬曾经说过,堂前鹦鹉只管独孤傲叫主人;风月寻梦也曾跟他说过,别小瞧狐子嗅觉,比狗还要灵敏呢!

名轻舟回头就用手指狠戳风月寻梦的脸颊,愠怒道:“好你个风月寻梦,连一只鸟都不放过,我说你没事喂狐子作甚,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捅刀呢?!你给我起来老实交代,你养泪儿又是做何用处?!”

“泪儿……”风月寻梦便在那一刻苏醒,用尽力气抓住他的手,用虚弱声音断续说道:“你我儿子……承欢膝下……”

名轻舟一下子愣住了,又觉得眼眶涩然,负气甩掉他的手,冷脸道:“谁要听你扯胡?!受伤就静养,我去叫大夫……”

“抱歉,都结束了!”风月寻梦虚弱一笑,眼神朦胧温柔,轻声道:“拖了这么久,也该带你们回梨花山……”

“哼,这就想算了?”名轻舟眼眶泛红,心中仍不痛快,为他独自赌命,将人蒙在骨里,赌气道:“你在竹林对我逞凶,这笔账又要怎么算?!”

风月寻梦努力摸到他的手,掌心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似有几分讨好意味,笑道:“你我之间勿需留着蛊毒铭志,所以我就乘着醉意将它焚了!”

名轻舟半是气恼,半是窘迫道:“为何要用那种方式?!”

“可能是分别在即,心中难免不舍得!”风月寻梦看着他的眼睛,坦诚当时自己的心境,轻声道:“这一战不知生死,我记不得你对我说了什么,我只记得舍不得你走的心情!”

名轻舟竖起眉头,冷汀汀道:“舍不得,就可以?!”

风月寻梦羞赧一笑,眼中溢出笑意,柔声道:“那一夜你在竹林,月光下十分诱人,让我忍不住想要你……”

名轻舟闻言气结,当下很想打死他!

最后,风月寻梦似乎累了,虚弱闭上眼睛,嘴角噙着微笑,轻声细语道:“轻舟,跟我回梨花山,这笔账留待日后,慢慢跟我讨要吧!”

等风月寻梦再次陷入沉睡,名轻舟又忍不住回忆竹林,那一夜的他伶牙俐齿伤人无情,风月寻梦究竟是怎样化悲痛为力量?!

答案无需风月寻梦回答,名轻舟早已想明这点,那一夜风月寻梦豁命提升功力焚毁蛊毒,便是怕日后殒命独孤傲的手中,让他遭受蛊毒噬心之苦。

风月寻梦设下三道杀阵,云绮和三十三门派是最后一关,倘若他和云绮一同牺牲了,仍希望他带着泪儿好好活下去!

爱,是带着对方的心愿坚毅地走下去,让逝去的人不再为自己灵魂不安!

“轻舟,轻舟……”风月寻梦端坐轮椅无法动弹,只能投来含笑眼神,将伫立船头眼泛水光的人唤醒,调侃道:“想什么想得热泪盈眶,总不会是为昨晚的湖鲜吧?!”

四月,西门锦带来轰动武林的大消息,皇山之巅十二根顶天柱莫名削折,有人说是用刀、有人说是用剑、传到最后说是一根手指头!

有人说武林除风月公子,谁还有此能耐?!但这话说了不过多久,便遭莫名利器削喉,竟与削断顶天柱的剑势相同!

凶手专杀帮风月公子吹嘘之人,已有十几家馆主因此遇害,等杀人消息传到梨花山,终让风月寻梦眉头深皱!

名轻舟知道有人犯了大忌,风月寻梦最听不得别人因他殒命,这下子怕是坐不住听花亭了!

源头,起自那十二根削断的顶天柱,于是有了这一趟皇山之行!

剑者为追寻更高剑道而行,即便此生再无法拿起剑了,风月寻梦也对一剑削断顶天柱的高手十分好奇!

对方若真是杀人凶手,风月寻梦绝不放纵他,即便瘫痪一生无法动弹,风月家族乃是武林千年不败的神话传奇!

名轻舟想出去走走也好,顺道去安陵探望母亲,平素总是挂念风月寻梦,舍不得与这人分开一会儿!

“我想的事……”

早上船就离开白帝,青山朝霞峡谷猿啸,江风飒爽美景如画,跟心爱的人泛舟江上,心情自然加倍舒畅!

名轻舟故意拔高声音,等吊足了对方的胃口,愉悦道:“与你无关!”

笑言间,轻舟已过万重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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