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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说巡山是美差(灵异)——葛伯生

文案:

大王: 巡山是个美差,荀三是个美人儿,美人配美差,实乃是上等美事

荀三: ……

“吾名奚故,乃上古真神烛九阴。”

“嗯嗯,我叫荀三,住在钟山。”

“钟山毓秀,大化之得,巍峨岌嶪,南山之首。”

“呃,可能我们说的不是一个山。”

“六界唯一钟山,吾乃钟山之神。”

“……你确定?”

巡山巡到不可思议之物,且看野兔子精荀三如何应付。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主角:荀三;奚故 ┃ 配角:凤兮;玉九渊

第1章

丙申年腊月初一  阴

这个月还是我当值巡山,我已经连续巡山一年有余了。

大王说巡山是个美差,荀三是个美人儿,美人配美差,实乃是上等美事。

我虽然不觉得巡山是个美差,但是我觉得荀三是个美人。

——巡山日志

荀三合上草纸本,舔了舔已经秃噜皮只剩几根毛的笔,将笔小心塞回腰侧挂着的口袋里,琢磨着要不要再去山脚下的小书生家里偷点墨。

山脚下的小书生眉目清秀,继承了老夫子的书院靠着教书勉强度日。

荀三是跟着老夫子的爹学的识字,再跟着老夫子学的写字,然后看着小书生一天天长大,最后也成了个跟老夫子和老夫子的爹一样温和礼训的人。

他的笔是从老夫子的桌上顺来的,这第十一个草纸本是从小书生的桌上拿的,墨快用完了,荀三决定再去“要”点墨。

他也不算白拿,摘了自己窝前长得最好的一枝腊梅,举在手上,慢悠悠地晃下山。

“荀三巡山啊?”

“荀三你巡山下时帮我带点芝麻酥,好伐?”

“我要桂花糖!”

“荀三莫要巡到山下书生那儿去啦!”

“巡的就是书生那儿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路上这样那样的招呼起哄,非要惹得荀三脸红恼极才罢休。

到了山脚下时手上多了几文钱,一树腊梅被掰了不少小枝。

满枝的花骨朵,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孤苦伶仃地显得十分可怜。

荀三心疼,小心呵护着,走到小书生的窗前。

前院隐隐传来稚童念书声,咿咿呀呀听不分明,荀三站了一会儿,翻进屋里,将腊梅放在桌上,又从砚台边拿了取了一小块墨。

想了想,他又折回来,寻了个瓶子,将腊梅放进去,摆在了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环顾四周,他来“拜访”这里的次数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但是这里的东西却是从未变过。

只是住在这里的人已是后山两封头上长草的坟,孝顺有礼的小书生年年拜祭。

穷酸书生娶不到媳妇,老夫子的爹捡回来一个老夫子,老夫子又捡回来一个小书生。

荀三喜欢这个小书生,不只是因为在很多年前,小书生上山时救了不小心跳到坑里的自己,还因为小书生似乎、可能、好像,也许不怎么讨厌妖怪。

半山狐狸一家的老幺下山玩时不小心在孩童面前现了形,被追着打,是小书生救了他。

那群泼皮猴儿最听小书生的话,一哄而散。

荀三悄悄跟在小书生的身后,随他回了住处,见他小心抱着瑟瑟发抖的胡老幺,不停温声安慰,还给他吃的。

待书生出门去取水时,胡老幺“嗖”的一声窜出去,跑回了山里。

看话本时说好了要知恩图报的话在生死攸关前抛却脑后,吓都吓死了。

荀三没跟着去,他蹲在窗户下面,等到小书生回来时,看见书生失望的神情,他心里也跟着沉了沉。

第二天他抱着从后山采的几个大果子用芭蕉叶包着,悄悄地放在了书生的门前。

待到下学后,小书生回来时,荀三看见他一愣,然后失笑,弯腰将芭蕉叶一把抱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对空空荡荡的身后笑意盈盈地道了声谢谢。

荀三就在院外看着,明知那不是对着自己说的,但还是烧了脸,火辣火辣的。

荀三一边跳回窝里,一边告诉自己他只是觉得做妖要知恩图报,不能让钟山的妖怪落人口实。

暂不提他又去胡老幺家里强抢了一罐蜂蜜作为他去采果子的回报罢。

便是钟山上上下下全都知道了他喜欢山脚下的小书生(拜多嘴又多事的山神所赐),他依然不敢在小书生面前露面,甚至连原型都不曾蹦跶到书生面前去。

他是只野兔子。

他的双亲生了一窝小兔子,他排第三。

他成精是偶然,毕竟他祖上数过去无数代都没哪只兔子开了蒙明了智,他算是光宗耀祖头一个。

只是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尚且为生存本能所困,并不在意这一窝里在某一天有一只兔子和他们不一样了。

他的父母蹬蹬腿死了之后,他前后脚挖土将他们埋了,有了坟冢入土为安的算是钟山野兔子的头一对。

他的兄弟姐妹也早就在钟山四散开来,他看到的照顾一点点,没看到的也就顾不上了。

这么晃悠着百年过去,钟山所有的野兔子大概都跟他搭着点亲,隔得远,荀三已经学会生死有命,不再插手一只未开蒙的兔子的宿命。

幽幽清香从腊梅出散发开来,荀三的鼻子很灵,这么仔细嗅了嗅觉得很舒服。

怀里的墨有些烫手,他走过去换了一个更小的。

前院念书声停了,小书生温和的声音念着书,说着理。

荀三从后院绕过去,偷偷地瞧了一眼书生。

书生今天还是穿的青白衫子,衬得身形如竹,俊秀挺拔,荀三痴痴地望了好一会儿,化了原型转身跑了。

山中无事过百年。

这百年来荀三将这钟山摸得寸寸烂熟,不知比钟山山大王和钟山山神负责到了哪里去。

他巡山,顺便帮钟山的妖精买东西,互相串个门传个话,一天的日子便是在看过小书生,巡山回窝中度过。

“荀三!荀三!”

灵涂飞奔过来,跑近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荀,荀三,大王,大王让你去他,他洞里……”

灵涂是只獐子精,从北方来的,住在山顶上,大家都嫌山顶太冷太偏,他倒是住得十分适应,说自己不怕冷跑得快,也就不嫌山上山下来回麻烦。

为了嘉奖他这种精神,大王将他破格提拔为钟山的驻山顶长官,管辖山顶顶的那一旮旯。

灵涂感激不尽,认为自己以前怀才不遇,如今有了明君显志,誓要为大王赴汤蹈火,算是大王麾下最听话最忠心最能被迅速调动的妖怪了。

本来都要打算回自己窝里了,荀三听这话只能又跟着灵涂往东山跑。

钟山的东面算是钟山最为钟灵毓秀的一块地方了。

钟山山大王的洞府就在此处,占尽了这一方好水好地。

还未进洞,就听见里面一阵“哐啷”响动。

灵涂目眦欲裂,急忙冲进去,“大王!”

荀三没有他跑得快,等他绕过九曲八折的洞子时,见到的只是被打晕的灵涂和旁边不停搓手显得十分羞愧的钟山山神。

气氛一时尴尬。

山神说:“我能解释的。”

荀三扶起已经口吐白沫眼歪嘴斜的灵涂,“我相信是灵涂先动的手。”

山神一副“知我者莫若荀三”的诡异表情。

“涂涂!”

拐角窜出来个灰不溜秋的东西扑过来,山神长臂一捞,将其捞入怀里。

凤兮美目怒睁,瞪向山神,“你把我的涂涂怎么了?”

山神按不住怀中扑腾得厉害的家伙,被其一巴掌推到一边,凤兮便扑进灵涂的怀里,“涂涂!”

荀三站起来,凤兮便将灵涂死死抱在怀里,哭得像是灵涂已然仙去一般伤心。

“大王,你叫我来干什么?”荀三问道。

哭声立时顿住,凤兮将灵涂放下,拍拍身上的灰,小心地理着自己的袖口。

凤兮是个美人,钟山第一美。

根据路过钟山见过凤兮的妖怪来说,凤兮很有可能还是这邻里八乡第一美。

凤兮却不喜欢他的美貌,常常躲在洞里,想用术法将自己变得平庸一些,为此,甚至找过八千年的大妖怪帮他想办法。

但是这副好相貌似乎就是认定了凤兮一般,过不了一炷香,无论什么术法手段都会失效。

脸还是那张脸,美还是那么美。

凤兮只好从可变之处着手。

所以,只要知道钟山的,就一定知道钟山的山大王是个吝啬子,天天只着灰布麻衫,蓬头垢面。洞府虽然占地面积广大,但是曲曲折折下来只有三四处可用。

凤兮说,财不外露,这叫十足的低调。

身为一山之王,这样地过分低调免不了要让山中子民受欺负。

只是当凤兮一人单挑樟山七十二妖,徒手灭掉成相氏之后,这种欺负就转而变为对钟山大王及整个钟山的无限敬仰。

那阵子请求移居钟山的妖怪极多,凤兮却大手一挥,一个不允,这股子风气才逐渐消停了。

“荀三你这几日巡山,可有见着什么异兆?”

此时受人敬仰的钟山大王正坐在他的破椅子上慢腾腾地抠着脚。

破椅子上好歹垫了块布,勉强称之为钟山山大王的“宝座”,只是其他山的妖怪不能轻易进来见着罢!

荀三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凤兮又是美目一瞪,眼刀子甩向一旁凌乱的山神,“你又骗本大王?”

山神“噗通”跪下,“天地明鉴,山脉寅时三刻真的动一下了啊!”

“寅时三刻我已经开始巡山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凤兮指天指地,“玉九渊!你是不是觉得本大王是个白痴?!山脉动了,钟山怎么可能无事?”

钟山本没有山神,算是北坞山的附属,由北坞山山神管着。

北坞山是大山,山神忙,所以钟山立了山大王,他也没来得及管,就出了樟山成相氏一事,北坞山山神被无情革职。

钟山引起了上头的重视,将钟山划分了出去,重新理了山脉,定了山系,派了山神。

只是凤兮威势过猛,上头派下来的山神玉九渊算是顶天立地的怂包一个,神界特立独行的奇葩一枝。

此神下来就俯首做小,不仅自觉地从东山的神府中挪了出来,去看守山脉,还时不时跑到凤兮跟前放瓜讨巧,极尽狗腿子之能事。

上头想来也是想招安凤兮,竟对如此有损神界颜面的事睁只眼闭只眼,不闻不问,得过且过。

凤兮大怒,玉九渊跪行至凤兮膝前,抱住邻里八乡第一美人的膝盖,痛哭自己的错失,“是我不好,是我给大王您带来了烦恼,带来了忧愁!大王,你要快乐啊!”

凤兮一脚把他踹出去,转头看向荀三,“你这几天注意着点,有什么及时向本大王禀报。”

荀三领命,拖着灵涂艰难地挪出去。

只听得凤兮在他身后嘀咕,“寅时就起了,比我早?”

钟山山大王是一只相信自己比任何人都起得早还没有起床气的山鸡精。

第2章

丙申年腊月初三  阴

钟山就这么点点大,我寅时起床,辰时巡完山,还能回来吃个早饭,点点大的地方会有什么异动呢?

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巡山日志

“百思不得其解”是昨日听书生教书时说的。

小书生对那群泼皮猴儿解释说:“就是说很困惑,百般思索也没有结果。”

他指着桌上的一枝花骨朵零零星星的腊梅,笑道:“比如说,这枝腊梅前日突然出现在我的案上,这就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荀三在墙后面听得耳朵都烧红了。

书生眼含笑意,“不知是哪位携梅而来,又换墨而去,倒是十分有心。”

荀三扒着墙缝看了一会儿,顶着通红的脸又窜回了山上,一整天都不好意思下山再去瞧瞧那书生。

虽然凤兮没有将玉九渊的话放在心上,玉九渊也在凤兮跟前表明了是自己的失误。

但玉九渊是个不折不扣的两面派,转头就沉下脸来严重警告荀三,要小心巡防。

“山脉浮动是大事,你仔细盯着,出了差错,头个死的就是你!”

玉九渊的眼睛黑沉沉的,吓得荀三化了原型,撒腿就逃。

虽然被吓得不轻,但是荀三还是老老实实地增加了巡山的次数,从每天早上一次增加到每天两次,而且时不时还要到山上晃一晃。

钟山妖怪觉得他纯粹闲的,倒也没有谁去深究原因。

玉九渊平日里也不是这样的人。

荀三一边用棍棒打开爬到路中间的草,一边想着。

钟山山神是出了名的怂,怂神转世。

见天儿地守在凤兮身边跟前跟后,哪个说话大声点,都要把他吓得往凤兮身后窜。

在钟山年会上,大家谈论自己的理想时,玉九渊也是大言不惭,他说他唯一的理想就是希望凤兮不要赶他走。

大家起哄让他俩成亲算了。

凤兮一个挥手,将玉九渊甩了八丈远,玉九渊嘿嘿笑着从地上爬起来,又屁颠颠儿地跑回凤兮身边,讨着巧。

众妖见状收声,也就没妖再敢提起这茬儿。

但也就是这么个怂神,那天竟把荀三吓得现了原型。

荀三一面慢腾腾地走着,一面回想那天玉九渊到底有没有释放他的那点子神威来欺压他这样无害又无用的小妖怪。

晃着晃着就又晃到了山脚下。

今天休学,前院没有朗朗读书声,荀三绕到后院,看见可爱可亲的小书生正在自己洗衣服。

腊月的天,可冻人,小书生执笔的手被冻得通红。

荀三心疼极了,可他是半点术法也不会,不能挥挥手就让锅碗瓢盆自己动起来。

小书生朝冻僵的双手呵了一口气,荀三就在墙根后头跟着呵气。

蹲了一会儿,荀三绕到前院,将学童们堆放在案上的书册全部推到地上,散了一地。

迅速跑回后院时,小书生已经闻声走到前院去了。

荀三赶紧将衣物一股脑儿地塞进盆里,端起盆就撒丫子往外跑。

东山有一处活泉,因为是靠近凤兮的洞府,少有妖怪去那儿饮水玩耍。

荀三给喜欢的人洗衣服不怕被其他妖怪笑,只是若被人瞧见了,说不定又是一通闹腾,万一闹到书生那里去了,吓得书生连夜搬走都还算是好的。

阿瑛的教训现在都还是悬在钟山妖怪们头上的一把刀。

阿瑛和山脚下的穷酸秀才卿卿我我不久后,不小心碰到四处游荡没几分本事全靠捡到个法宝到处招摇的假半仙,显了原型。

阿瑛本是草木属,开蒙尚且不易,修成人性更是艰难,被这么一竿子打死,差点元神不保。

好在她拼尽全力也保住了,逃回来通知大家那假半仙就要上山捉妖了。

恰逢凤兮不在钟山,靠近山脚的好几个还未化形的小妖怪来不及逃,全部丧命于那劳什子法器下。

说起来还是玉九渊出面,才将那假半仙打下山,又没收了那法器,阿瑛元神消散,一群气愤的小妖怪冲下山将穷酸秀才打了一顿,那秀才连夜带着家当跑了。

荀三虽然觉得小书生不是酸秀才那样的人,但是总有些好事的小妖怪多嘴,他自己也是不敢轻举妄动。

冬天的泉水冰冷刺骨,荀三虽是妖怪,但却是一个不会术法也没有法力的妖怪,肉体凡身禁不住这样冻,不一会儿就开始打喷嚏。

洗完了衣服,荀三一边往回走,一边被自己伟大的单相思感动得热泪盈眶。

“小书生,可没人比我对你更好了,”荀三撇撇嘴,“你可不要讨厌我,嫌弃我是个野兔子精。”

钟山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稀有动植物。

野兔子瘪狐狸满山跑,花山鸡灰麻雀凑热闹。

荀三觉得麒麟就很好,上古神兽,说出来一定很骄傲,不怕人嫌弃。

说着说着,他又有些忿忿不平,“野兔子精怎么了?钟山的野兔子修成精的,这么几百年来还就我一个呢!”

“我可珍贵了!”

荀三突然笑起来,一双兔儿眼半眯着,“我可是钟山唯一的野兔子精!”

这股子快要炸出来的自信在看到后院里站着的书生时,瞬间蔫了下去。

荀三抱着盆直接绕到了前院,被他弄乱的书小书生已经整理好了。

当小书生端着一盆子洗好的衣物一脸疑惑地从前院回到后院时,荀三躲在墙根后面暗搓搓地期盼小书生说些什么表扬的话来。

小书生说:“咦?我这件衣服里的十文钱没了!”

荀三:“?”

他往墙后探出半个脑袋,见小书生正在盆里翻找,语气十分懊恼,“这里明明有十文钱的,不知是谁将我的衣服端走不说,还拿走了我的钱,光天化日之下岂有这样的蛮理?”

荀三:“!”

十文钱?

他没瞧见有十文钱啊!

难不成是不小心被水冲走了?

荀三靠着墙,暗恼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这十文钱许是小书生过年要用的钱了。

他跑回山里,找到凤兮。

“大王,可不可以借我十文钱?”

“你巡山是应该有工钱,我让玉九渊带你去拿。”

本来说是借,但是荀三居然意外地领到了自己从来没有领过的工钱。

一百年的工钱都在这沉甸甸的锦袋里,荀三又飞快地跑下山。

他这一趟来去极快,小书生都还在晾衣服,荀三便又回到了前院。

他将钱放在前院的案上,想想觉得不妥,便又留下一张纸条。

没剩几根毛的笔是他随身携带的,他写道:“我没有看见十文钱,许是被水冲走了,不是我拿的。”

写完了,他又有些纠结自己的字写得不好,他是自己悄悄跟着老夫子学的,但是他没天分,学到老夫子去世了,他的字也乱七八糟,跟鸡爪刨过似的。

荀三端详了一会儿,要不重写一张吧?

“你是?”

“嗒”的一声,荀三的笔落在地上,笔尖触地,剩下的几根毛被叉得四分五裂。

荀三颤巍巍地抬起头,克制住化形的冲动,镇定地抬起头,看向无声无息走进来的小书生。

书生今天穿的湖蓝衫子,外面套了个短袄,还是看上去还是冷得紧,耳根子都红了。

小书生瞧见那张废掉的纸,怔了一下,不禁失笑,“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位兄台对在下一直照拂有加。”

“我我,这,这……”

小书生一拱手,向荀三鞠了一躬,“那十文钱的话原是在下胡编,本是想着或许帮助在下的人还未走远,听见了折回来,在下才好当面感谢,不想兄台误会了,实是在下的不周到。”

荀三垂着眼,声音微弱,“没,没事。”

小书生又道:“在下柳彦怀,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不尊不尊,”荀三连连摆手,觉得脸烧,蚊子哼哼般,“我,我叫荀三。”

他当然知道小书生叫柳彦怀,私心里也觉得这名字可真好听。

妖怪和人不一样,他们的名字要么冠个姓,要么只取名,姓名都有的,要么是自己取的,要么是有缘人才能取的,自己取的作不得数,有缘人取的才算是。

只是妖怪多,有缘人少,这世间姓名不全的妖怪比比皆是,姓名皆全的倒是百里挑不出一个来。

“可是草字月旬?”

荀三点点头。

“荀”这个姓是一个老头给他的,但是他说他不是野兔子精的有缘人,只能给姓,荀三只好按照自己的排位给自己落了“三”上去。

“荀兄有心,不知为何要将在下的衣物拿去自己洗了?”柳彦怀还是问道。

荀三绞着手指,指头转来转去,偏过脸,不愿回答。

柳彦怀虽是书生,却也并不迂腐,心下明了,却也并不点破,“不知那日腊梅可也是荀兄送与?”

荀三支吾着不肯说话。

柳彦怀这下可算是事事了然。

他案上的墨总是会少,学童们的草纸本也曾丢过好几本,但是更多的是,他门前的野果野花,每次都用芭蕉叶裹着送来,细致尽心。

“腊梅之礼,要多谢荀兄,荀兄周到,在下无以为报。”柳彦怀拱手,满怀感激。

荀三后退一步,又摆手又摇头,就是说不出话来。

柳彦怀倒也不介意,冲他微微一笑,便是玉树朗月,风神俊雅。

“梅香满堂,不知荀兄可否赏脸与在下小酌一二?”

荀三大醉。

第3章

丙申年腊月初四  阴

酒是梅子酒,书生酿的我送的梅子。

酒好喝,书生也好看,却没想到我醉了。

今天没有巡山。

——巡山日志

梅子是他七月半时专门去大涂山采的,精挑细选一番之后,选了上品的梅子送去的。

酒是他亲眼看着书生酿的,一道道工序下来,忙活了整一天,最后埋在了院前桃树下。

荀三醉得糊里糊涂,醒来时发现自己和衣躺在书生的床上,而书生却将学童们的书案搬来凑合着睡了。

看着书生在睡梦里也微微皱起的眉头,想来是没睡好了,荀三心怀愧疚,却又搬不动书生,只好留下银钱和纸条,写道:“多谢彦怀好意,小钱沽酒,明日再来。”

荀三自觉这样说不算伤感情,又给自己的再次拜访留了余地,将纸条放好,又给书生搭了条被子才离开。

都已经辰时半了,荀三才开始巡山。

钟山上的大小妖怪都跑出来问发生什么事了,胡老幺嚷嚷说荀三身上有酒香。

大家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

荀三揪住胡老幺的耳朵,“要不是你,我会自作多情向书生报恩?你给我记着!”

胡老幺使劲蹬腿,耳根子被揪得生疼,嘴上却不服气,“要不是我,谁来促成你和那书生的好姻缘!”

众妖长长地“哦”了一声。

荀三猛地放开胡老幺的耳朵,脖子和脸红成一片。

“谁说和那书生好姻缘了?”荀三辩解道,“他都还不知道我是什么。”

“荀三,你没和他说啊?”

“没……”

“这怎么行?”

大家议论起来,生怕重蹈阿瑛的覆辙。

“提早说清楚,若是他不喜欢,你便回山上就是,免得吓着人家了,又请来什么道士半仙。”

大家纷纷赞同。

荀三有些丧气,“我会说的,我跟他说了明日还去,我就去说清楚。”

“那便好,荀三是个懂事小子,不会拎不清的。”翠大娘晃晃她的尾巴,挺着圆肚子慢慢走开。

胡老幺趁大家都散去了,这才凑上来悄悄地跟荀三说:“我觉得书生不讨厌妖怪,你放心,如果他欺负你,我们就去吓跑他,让他再也不敢回钟山。”

荀三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忘恩负义的小子,人家好歹还救过你!”

“你不是已经替我谢过了嘛!”

“……”

胡老幺四脚蹬地,飞快地溜了。

荀三巡到东山时,正碰见凤兮背着他的破布包袱准备出门。

“大王,你要去哪儿?”他招呼道。

“莫汤山的族长寄来书信,说是有要事商谈,”凤兮一边走一边说,“本大王虽记不起以前的事了,但是回去看看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

“大王你这样不觉得奇怪吗?”荀三问道,“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感觉少了点什么。”

凤兮一脸莫名其妙,“有什么好奇怪的,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都这么多年了,想不起来说明不重要。”

到了岔路口,凤兮跟他摆手,“你仔细巡山,有事你给玉九渊说。”

荀三点点头,“你走过去啊?”

凤兮翻了一个美丽的白眼,“我只是陪你走到这儿,不想走了。”

他想了想,又叮嘱道:“本大王帮你考察过了,柳彦怀人不错,不讨厌妖怪。”

荀三一怔,“大王……”

凤兮的身影瞬间消失。

荀三抿嘴笑了下,继续朝前走。

“嗯?”

荀三突然停下来,方才他恍惚觉得山似乎晃了一下。

山,晃了一下?

林中突然扑棱起一群飞鸟。

山中一下静极了,冬天虫鸣低小,却不至于消停下来,可这下却是连一丝声响也没有了。

荀三心里一时发慌,快走了几步,无端生出一身冷汗,两腿便再无气力。

“荀三!”

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正要回头,荀三发现自己化回了原形。

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极为陌生,荀三眼前一黑,心想今天要完。

第4章

丙申年腊月初五

我猜是腊月初五,实际上我并不知道我到底晕了多久。

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更不要说我为什么会晕到这里来。

只是这里总感觉有呼噜声。

——巡山日志

巨大的空间,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光亮让荀三可以勉强看清周围事物。

其实什么也没有,凹凸的石壁,一张依势而造的石床,荀三醒来时就睡在那上面,觉得全身酸疼。

其实石室的东侧还有一道狭小仅供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呼噜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荀三在缝隙那儿晃荡了几圈,却始终没有勇气过去看看。

而且越靠近缝隙,荀三就越发觉自己体内小腹坠坠,怪异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跳脱而出。

荀三摸着自己的小腹,那儿可是自己的丹元所在,莫不是掉进了一个专门吃小妖丹元以助己身修为的大妖怪洞里。

一想到这儿,靠近缝隙的脚又急忙往后退了几步。

他盘腿靠在石床上,心里只觉诡异得很,钟山那么多妖怪,他既没修为也没能力,怎么偏偏是他?

他想起来在他晕过去之前,有人喊他,模模糊糊地似乎是玉九渊的声音。

“啊!玉九渊!”

荀三猛地站起来,他想起玉九渊所说的山脉浮动,必有异兆。

莫非这就是异兆?

他又被这异兆给罩中了?

荀三欲哭无泪,这算哪门子动静,只怕玉九渊根本没看见自己,瞎喊了一声,现在连妖也找不见了。

酒醉之后,腹中空空。

偏这石室里什么也没有,连根青草也不见,荀三捂着肚子,又蜷缩在石床一角昏睡过去。

荀三是被刺眼的光射醒的。

睁开眼刺眼的光倒是消失了,昏暗的石室突然变得透亮起来。

“你就是那只野兔。”

一道声音响起,荀三四处张望,最后确定声音是从那边的缝隙传过来的。

他根本不敢靠过去,还警惕地往后挪动了一下。

“你过来!”

那道声音瞬间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荀三觉得他能看到自己,虽然那道缝隙并不对着石床,所以他试着摇了摇头。

“你给我过来!”

气急败坏的情绪又更明显了些。

“你,你是谁?”荀三试着问道。

“你过来!”

荀三眼珠一转,他一直让自己过去,莫非他自己过不来?

这样想着,荀三的胆子稍微大了一些,试探道:“三爷爷我就不过去,有本事你过来!”

“……”

那边似乎沉默下来,不一会儿,荀三听得一阵悉悉索索声。

片刻之后,荀三瞪大了一双兔儿眼,全身都哆哆嗦嗦起来。

“你抖什么?”

“我,我不知道,”荀三哭丧着脸,“我控制不住!”

好半天,荀三才控制住自己,又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你,你过来了?”

那人怔了一下,突然笑起来,阴测测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过来?”

荀三心里发毛,赶紧摇头,“没,我就是想和你面谈才邀请你的。”

“那你怎么不过来?”

“……为什么非要我过去?”

“那为什么我又要过来?”

“那你回去啊!”

“……”

那人不再说话,眯了眯眼,荀三只觉石室内光线一暗,莫名冷了几分。

他心里一虚,赔笑道:“诶,不知阁下高姓?”

似乎问到了点子上,那人面容稍霁,“吾名奚故,乃上古真神烛九阴。”

荀三见识短,并不知道烛九阴是什么,只知道面前这个不是人,“你,你是神?”

“你说呢?”

荀三老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为何会在此吗?”

荀三摇头。

烛九阴走近了,与荀三贴得极近,他方才觉得这个自称烛九阴的男人身上极冷,靠近了荀三轻呼出一口白气。

他伸出一根指头,荀三垂下眼,眼睁睁看着那根指甲圆润修长白皙的食指伸向自己的小腹。

手指碰到他的那一瞬间,荀三几乎觉得内里的丹元猛地要跳出来般剧烈震动了一下。

“你这里放着我的东西,”食指微微弯曲,作出个“抠”的动作,荀三咬住唇,就像是要直接挖出来般,烛九阴轻笑了一下,“现在到了取出来的时候了。”

“不!”

荀三瞪大眼,惊呼出声。

像是被他受到极大惊吓的样子逗笑了,烛九阴的嘴角微微勾起,“小兔子,你的命数是我给你的,现在我要收回了。”

荀三吓得化回了原形,跳起来后腿狠狠蹬了烛九阴一脚,撒腿就跑。

石室内温度骤降,几欲成冰。

石床一角一只灰不溜秋的杂毛野兔子脑袋面向着石壁,肥硕的短尾屁股露在外面,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

“变回来。”烛九阴的声音也冷得让妖心寒。

野兔子一动不动,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一神一兔僵持了好半天,烛九阴突然翻上床,迅速伸手想要将荀三抓住。

野兔机敏,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大危机之下。

耳朵一缩,又踩着烛九阴的脚,从他的下面“嗖”地一下蹿过去。

烛九阴回过头时,石室内空空荡荡,那么大一只野兔子就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了。

“……”

烛九阴觉得自己像个智障,为了一只野兔子,在狭缝里愚蠢地穿来穿去。

但是依然找不到那只野兔子。

“若是一炷香之内,你还不出来,我自由办法找到你,你最好不要等到那个时候。”

威胁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烛九阴仿佛在自言自语。

石室一下又变昏暗了,连方才一点微弱的光也没有了,随着光线变暗,温度也逐渐变冷。

石室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呼吸声,十分缓慢,似乎只是一直在呼气。

荀三躲在石床侧面的一个凹陷里,松软的皮毛都不能再抵抗这非人的酷寒。

荀三心如死灰,想着还没有跟山下的书生说清楚,自己可能就要殒命在此了。

真是可惜可悲。

黑溜溜的兔儿眼里冒出点眼泪,又迅速结了冰。

荀三冷得不行,很没有骨气地向热源靠拢。

烛九阴感觉到小腿边多了一点热气,他停止漫长的呼气,低头一看,肥硕的大野兔四条腿像抱柱子一样死死抱住自己,长长的耳朵温顺地贴伏着它的身子,一副乖巧的模样。

烛九阴几乎都要相信他了,如果不是脸上刚刚被踢的地方还有些疼的话。

他艰难地移动了几步,野兔子也没有放开,更加艰难地抱紧了他。

烛九阴伸手,抓住它的耳朵,将他提起来与自己平视。

“你——”

“阿嚏!”

烛九阴作为上古时期呼风唤雨的神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被一只野兔子蹬了脸又喷了口水。

他也没想过兔子也会打喷嚏,而且对于报复心极重的野兔子来说,这个喷嚏的动静还真不小。

荀三被甩到一边,圆滚滚的身体滚了好几转才停下来。

他有些被甩懵了,但很快被冷得清醒过来,迅速窜过去抱住烛九阴热乎乎的大腿。

“……”

“你给我变回来,这里就会恢复正常。”烛九阴一边擦拭他的脸,一边说道。

此时的荀三还十分天真单纯,不知道眼前行为举止有些滑稽幼稚又有些可怕阴沉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大神通。

野兔子歪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烛九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真实可靠性。

殊不知眼前的男人突然心肝颤了颤,恶意地伸手抓住那毛茸茸的短尾,丝毫不顾兔子的死命胡蹬狠下心揉了揉之后,才施施然收回被踹了三四脚直接踹破皮的手。

荀三本能地感觉到原形意义上的大危机,慌里慌张地化为人形。

黑碌碌的眼睛瞪向烛九阴,“你个王八蛋,要杀要剐随你好了,三爷爷我不奉陪了!”

他小腹一挺,双手抵住自己的后腰,虽然冷得直打颤,但还是大无畏地向烛九阴挺进。

“来啊来啊!里面就你三爷爷修炼了三百年的丹元,你说是你的东西,放屁!骗子!”

“王八蛋!”

“小偷!”

“强盗!”

“呜……可恶!”

烛九阴左手按在他小腹的那一瞬间,怂得要死的荀三还是猛地弓腰,蜷缩起来,保护自己的肚子。

可能是又觉得自己刚刚十分男人之后的十分不男人实在是太丢脸了,心里又吓又怕,竟也不怕冷了,就这么蜷在地上哭了起来。

“……”

烛九阴将石室内恢复了正常温度,看到地上的小妖怪一时还没适应,又抽噎着打了两个喷嚏,鼻涕泡儿都打出来了。

荀三哭着哭着,发现有些不对劲。

本来一直冷眼看着他的烛九阴眼神突然变得十分热烈起来,可能他自己还未察觉到,只是本能为大的荀三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危机。

他爬起来,反省自己实在是太怂。

因为怂,生生巡了两百年的山而不敢说一个“不”字。

因为怂,当初那个老神仙来选徒弟的时候,自己都不敢上前和他说话。

因为怂,不敢和书生坦白自己的身份,甚至偷窥十几年,都不敢现身。

因为怂,落到现在被一个奇怪的甚至连玉九渊都不如的神嘲笑的地步。

他决定勇敢一回。

烛九阴反应过来,脚边的这个小妖怪或许还没有意识到他的耳朵和尾巴因为妖力低微收不住了而齐齐冒出来。

但是这双长耳朵就在自己腰部晃呀晃,晃得烛九阴的手不自觉地抬起,遏制不住想要捏一捏的冲动。

“我好像还没有说我的名字,”小妖怪抬起头,声音弱弱的,眼睛湿湿的,“我叫荀三。”

烛九阴望天,这样算不算犯规?

感觉到衣角被扯了下,烛九阴低下头,看见小妖怪又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连带着晃了晃,“我想求上神您一件事。”

算!绝对犯规!

烛九阴发现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高冷地点了头。

小妖怪面上一下欢喜起来,望向他的兔儿眼弯弯的好似钩子,不知道勾住了他哪里。

“我想出去。”

“……”

见烛九阴不答,小兔子的眼神一下委屈起来,就势抱住烛九阴的腿,“上神,我必须要出去跟一个人说清楚,不然我会死不瞑目的!”

“说什么?”

荀三沉默。

半晌,烛九阴才听到小妖怪低落的声音。

“梅子酒,很涩,来年七月就不要酿了。”

第5章

丙申年腊月初八  阴

三天没有巡山,可能以后也不会再巡山了。

凤兮还没有回来,听胡老幺说玉九渊去找他来救我,也还没有回来。

一山都是经不起事的小妖怪……

胡老幺对天发誓,我的话他会帮我带给小书生的。

——巡山日志

“为什么不自己去说?”烛九阴问他。

他跟荀三一起出来了,但据他说不能离开钟山,也不能离开荀三。

于是步步紧跟。

钟山上的小妖怪们都对这个跟着荀三身后的陌生男子充满了警惕,并不时发出暗语,询问荀三需不需要帮忙。

荀三都拒绝了。

妖怎么可能斗得过神。

但是他们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俩身后,一直到了荀三的兔子窝,见荀三似乎面色戚戚,就始终不肯离去。

荀三的兔子窝并不大,容不下这许多妖怪,勉强打起精神来应付。

才说了不过几句,就有小妖怪举着手跳着脚向他汇报。

“荀三,这几日山脚下的小书生念叨了你好几次呢!”

“昨日他还站在院里,朝着这边望了好久。”

“荀三,小书生想你呢!”

荀三眼眶一热,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我,我明日便去看他,实在是这几日故人来了,不太方便。”

他说是故人,但是烛九阴也明显感受到来自一群小妖怪的满满恶意和怀疑。

胡老幺说道:“荀三,玉九渊说了是因为你遇到麻烦,他才去找的大王。”

众妖目光飘向烛九阴,似乎就已经确认荀三的麻烦就是这位气势不凡的陌生男子。

荀三连连摆手,“不,不是的,他只是来我这儿取回他的东西,放我这儿好久了。”

但凡是个妖怪大概都不会想到要取的东西竟是丹元,钟山的小妖怪们满腹狐疑地散去。

荀三留下了胡老幺,“明日我朋友带我去海外的首梧山拜师,师父都联系好了,你帮我带个话给书生呗!”

胡老幺一脸天真,“海外的首梧山?没听说过啊,荀三你怎么突然要拜师了?”

“人家神仙住的地方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朋友就是在首梧山学的法术,可厉害了。”

“是吗?”胡老幺小心地窥了眼一旁沉默的烛九阴,又悄悄地凑近荀三,“三儿,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厉害的朋友?”

荀三不假思索地回道:“记得我有一次年会没参加吗?就是因为当时我碰见他了,他被道士刺伤了,是我救的,现在他来报恩来了。”

烛九阴面无表情地听着。

“你运气那么好?”胡老幺表示十分羡慕。

荀三苦笑道:“那不是一般的好。”

“可不至于连下山和书生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吧?”胡老幺劝道:“你现在不把握机会,等你学成归来,说不定书生连孩子都有了。”

荀三瞪大眼,说话间带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人妖殊途!我和书生是不会有结果的。”

胡老幺一愣,钟山的妖怪向来是不信这些的,只是大部分妖还是不爱和人玩,这才没什么旷世人妖恋,饶是阿瑛那一通折腾他们也不曾记恨凡人。

荀三说出此话,胡老幺歪了歪头,烛九阴就在后面,这小狐妖化形还未化全,现下顶着个狐狸耳朵,一双机灵冒光的狐狸眼,已经很戳他了,居然还歪头!

钟山的小妖怪都是这么无意识的装可爱吗?!

烛九阴转过头,望向一边。

胡老幺没注意他,只是觉得荀三说话有些奇怪,不由有些担心,“三儿,你不是喜欢书生吗?”

烛九阴又转过头,真想去看看这传说中的书生啊!

可是荀三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去看书生,他怕自己突然就舍不得死了,连死都不甘心,一定没办法入土为安。

荀三想着不去见了,杂念或许少了,死得痛快些。

“你帮我把话带到就是了,别的不用说,”荀三嘱咐道,“等我学成归来,回来找你们。”

“那你可得记着啊!”胡老幺恋恋不舍地走了。

“你不去那个书生家,却要求我把你带出来?”烛九阴问道。

荀三看了他一眼,开始收拾窝里的锅碗,“我就想出来吃一顿最后的晚饭不可以吗?我不想做饿死鬼!”

烛九阴:“……”

荀三在吃最后一小块青菜,哽了一下,然后问道:“为什么?”

“?”

“为什么要给我你的东西,我本来只可以做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野兔,开开心心地活了,没有遗憾地死了,这就很好,为什么?”

问及此,烛九阴似乎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因为看你天资不错。”

荀三沉默,这个答案还算勉强。

烛九阴转过话题,“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吞下过一颗红果子?”

荀三当然记得。

当时他还是只未开蒙的野兔子,因为饿,跑出来找吃的,不小心跳远了,嗅到一颗香果子,他当时本能驱使吃了下去。

也正是这个果子,烧得他五脏六腑俱裂一般,那样疼痛至今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是那颗果子?”

“那就是我的东西。”

荀三没再说话,他从未想过自己能修炼是因为一颗果子,毕竟吃下那颗果子后,他没有发生什么异变,直到他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死了,他还活蹦乱跳,精力旺盛。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勤奋刻苦加上一点点小运气。

如今看来只有运气。

“为什么不去看书生?”烛九阴问道。

荀三正蹲在那儿洗碗,“也不是很熟。”

“你不是喜欢他?”

荀三大方地承认,“是喜欢,可是现在我不是要死了嘛,干什么去打扰别人?”

烛九阴撺掇道:“你可以去偷偷地看一眼。”

荀三停住。

烛九阴又说:“你让我带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你现在却只是做一顿我根本都不想吃的晚饭,我有些生气,这可不好。”

荀三乜他一眼,“你自己不喜欢吃菜,我是茹素的,这还怪我?”

不过他心思倒是活络起来。

终究还是想再去看一眼的。

烛九阴见他这样儿心里窃喜,他倒是真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物能把这只野兔子迷得神魂颠倒,全山知晓的。

“就他?”

一妖一神躲在荀三常躲的墙根后面探出脑袋,适逢学童下学,书生捧着学童习字用的草纸从前院走到后院。

后院靠着钟山,荀三看见书生深深地望了钟山一眼,回过身进了屋。

荀三瘪着嘴,要哭不哭的。

烛九阴却不以为然,觉得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有多么风姿俊朗,没想到这兔子竟是痴的。

“他怎么了?”荀三不服,这是要好好争辩一下的,“他很好,我看着长大的,他很好的!”

烛九阴扯了他一下,“比他好的不知道多到哪儿去了!比如伯黎,伏羲少子,有半妖血统,比他不知道好哪儿去了,我看就很适合你!”

“你说的谁我都不认识,”荀三说道,“反正是书生最好。”

烛九阴不屑,“反正你快死了。”

荀三气势一下弱了,有些戚戚然。

“喂!有人吗?”前院突然响起胡老幺的声音。

荀三一下抬起头,“我没让他这么快就来说啊……”

书生从屋里出来时,胡老幺已经如入无人之境般转悠到了后院来,“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

荀三不喜欢胡老幺大咧咧对书生的样子,有些愤愤,“什么好找,不过是从前院转到后院来罢了!我当时就不该拜托胡老幺这忘恩负义的小东西的!”

“不知阁下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是帮荀三报个信儿!”

“荀兄?”书生有些惊喜,“荀兄近来可是有事?”

胡老幺点头,“他去学法术了,一时半会儿恐怕是不能回了,你且不要挂念着,他好得很。”

荀三咬着下唇,也跟着点头,“嗯,我好得很,书生你莫要挂念。”

书生皱眉,“怎么这么突然?”

胡老幺不在意地说道:“他朋友来了嘛,说是师父都联系好了。”

“怎么这么说?”书生清明得很,“莫不是被骗了?骗去做苦力,没法子逃。”

胡老幺一愣,歪头想了想,“这么一说,倒也不是没可能,我看他朋友就不像个好人,莫非真是骗子?”

烛九阴顿时黑了脸,荀三感到周围三尺都冷了许多。

“如果真是这样,那怎么使得?”书生着急起来,“兄台可否带在下去寻回荀兄?不亲自见上一面,在下哪里能安心?”

荀三没想到书生竟这么看重他,一时痴了。

胡老幺有些为难,荀三摆明了不想见书生,可是他又怕荀三真是被骗了,一时犹豫起来。

荀三咬着牙,“这胡老幺到底是个没脑子的!”

烛九阴眼前一晃,荀三已经拉着他飞快地跑了。

“好了,你快取回你的东西吧,”跑到一处偏僻地儿,荀三闭上眼,“你三爷爷我活得无愧,死得安心!”

等了半天都没什么动静,荀三睁开眼,看见烛九阴正靠着树,神色诡异地打量着他。

荀三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你,你取回你的东西,”荀三有些惊慌地捂住嘴,“不会是要向话本里说的要亲我吧?”

“……”

荀三惊慌地后退,“你在那石洞子里可是要直接挖的!”

烛九阴突然没来由地生气,“难不成那书生亲得,我就亲不得?”

“我比那书生差?”

奇怪的求胜心落在了奇怪的点上。

明明荀三跟他认识还不到四天。

荀三都不知是该摇头还是点头,愣在那里,话音里都是哭腔,“我都已经让你取回丹元了,你还想怎么样?”

烛九阴似乎恢复了一点理智,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是想说,你也可以不用死。”

第6章

丙申年腊月初九  晴

我可以不用死了。

但是我也不是我了。

钟山又会多一只什么也不知道的野兔子。

希望书生还能认得我。

但是我都不认得他了,又何来希望别人还能认得我?

——巡山日志

烛九阴给了荀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荀三说:“我不想给钟山增添居住负担,你还是直接取回你的东西,不需要保我一命。”

“你不是说做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兔子很好吗?”烛九阴不解。

“在那之前很好,在我懂了之后就不好了,”荀三望向他,一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小妖怪,在此刻面对生死时,眼波竟无悲无喜,“我不想做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兔子。”

想要记着书生的模样,书生的声音,便是死了,心里想着,也多少安心。

“你倒是一只痴兔子。”烛九阴嘲道。

荀三点点头,“嗯,你马上就要动手杀掉这只可爱又善良的痴兔子了。”

“……”

荀三转过身,背对着烛九阴,说道:“其实我现在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我就想当我横死在一个大妖怪手上吧,这样没多少怨。”

“……”

等了一会儿,见烛九阴还不动手,荀三有些气愤,回身一瞪,“你怎么做事婆婆妈妈的?”

烛九阴微叹,“是我错了,这本不该有的命数当初我无端给你生出一截,想来报应轮回,如今我是该遭的。”

他不是没有动手,荀三话音刚落,他就动手了。

只是动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手心被很尖锐的刺刺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手上啥也没有,荀三也好好地站在他跟前,还反过来怪他婆妈。

转瞬惊讶之后,他明白过来,想来这东西暂时是取不出来了。

“什么?”荀三没懂。

烛九阴有些没好气儿地说道:“我说我暂时不取出来了,留你一命,等你寿尽,我再拿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

烛九阴想一爪子碾碎面前的小渣渣!

真正的原因他当然不会说出来,他清了清嗓子,“看你太痴,成全你。”

荀三也没多大兴趣,只是对自己突然活下来觉得很惊喜,想带着书生跑,不知道书生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跑。

“你别想跑,”烛九阴准备回到自己的石室内,等着这只小兔子寿终正寝,“我的东西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荀三摇头,“我只是觉得书生要上京赶考,我可能得陪在他身边。”

烛九阴皱眉,“京中多妖孽,能在那儿留下来的都是不凡之物,你体内又怀有我的东西,跑去那儿,岂不找死?”

还会连累我。

荀三愣愣的,他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没想到能得到这么正经的回答。

“我只是说说。”荀三缩了缩脖子。

烛九阴冷哼一声,“你且好好活着罢,小妖怪命数不算长,我还等得。”

说罢,他就要离开,却听得后头传来一声闷闷的“谢谢”。

“哼!”

抬腿走了几步,烛九阴察觉到不对时,身后的野兔子已经说了出来,“上神,为什么在原地踏步?”

“……”

烛九阴猛回头,死死瞪着荀三。

瞪得野兔子全身毛都竖起来之后,他才收回目光,带着些不甘心,“未免你到处跑,误了我的事,我得跟在你身边,免得你拿了我的东西惹出是非来。”

活了几百年都没惹出什么是非的乖野兔瞪大了眼,“我不会……”

烛九阴狠狠道:“你这种就叫闷声作大死,我得护着我东西周全,不得离开我三丈三尺远!”

“听到了吗?!”

荀三急忙点头。

烛九阴不曾想自己曾经是何等的呼风唤雨,盛极一时,却遭人陷害,困于钟山,力量消减不说,关乎他性命的东西也被寄存在这么一个无权无势也无能的小兔妖体内。

首先不说这是当初他自己的失误,单是被困在由强大力量封印的石室内,能将这东西送出来都是不错的了,只是没想到一只未开蒙的兔子竟会坏了他的好事。

如今的情形看来,他且是取不出离不得这小小兔妖了。

要说这小兔妖要是每天都半人半妖,把尾巴耳朵露出来晃一晃摇一摇也就罢了,可这小兔妖非但不喜欢自己的半人半妖样儿,变成人了,嘴还利得很,经常把自己堵得无话可说。

没个兔子样儿!

三丈三尺是有多近?

烛九阴以前还真没有好好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如今看来,大概就是荀三冲下山,找到书生后,两人在房间里嬉嬉笑笑说着话儿喝着小酒,自己不得不在门口傻站着,里面稍微一动弹,他还会被扯得破门而入两相尴尬的距离。

“小兔子,你再在里面走来走去?”

在又一次被无形的束缚力拉得身形一晃后,烛九阴踢开门,冲里面的一人一妖怒目而视,大吼泄愤。

屋内情景看上去倒有些滑稽。

荀三正赖在书生身上,红晕浮在两颊,兔儿眼里亦有了九分醉意,迷迷蒙蒙地泛着水光,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书生单手环过他细瘦的腰,低低笑着。

烛九阴斜睨着他二人,“你的尾巴露出来了。”

荀三正醉着,竟忘了方才自己冲进书生房里的第一句话就是“其实我是一只野兔子”。

此刻被他人揭穿,竟顾不得自己全身乏力,“腾”地一下站起来,捂住屁股,眼里满是惊慌和害怕,向书生望去。

柳彦怀亦是没想到怀中人竟是醉得如此厉害,听闻此语反应之大,吓了他一跳。

荀三正是头热脑晕之际,见书生似乎被吓愣了,心里一凉,捂着屁股连连后退,直退到烛九阴跟前,这才摇摇脑袋,“书生,你不要不喜欢我……”

书生急忙上前几步想要解释,“荀兄,我并未……”

“你的耳朵也露出来了!”烛九阴突然惊呼。

“啊!”

荀三大叫,又一下捂住自己的头,旋身转到了烛九阴的身后,“书生,我,我改日再来看你……唔……”

实在是醉得厉害,转身就想逃跑的小妖怪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结实,痛得直抽气,就这样还强撑着不化原形,想要站起来走掉。

“荀兄你呀,兔子不是机敏得很吗?”书生又好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作势要扶。

却有一双手先他一步,将整个身体都感觉软绵绵的荀三抱起来,烛九阴很是霸道,“你读的什么书?”

柳彦怀一愣,“最近在研习《谶经》,古义深奥,实是难解。”

烛九阴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钟山,自然不知道什么谶经纬学,顶天立地的大文盲一个,此刻却大言不惭地训道:“迂夫子,问你读什么书,你当真是在问你读书之事?”

“迂腐至极,想也看不明这痴兔子的一片心意!”烛九阴说道。

柳彦怀却一拱手,眼神坚定,“荀兄心意,乃木瓜之意,在下在得知他将去拜师之后,就决意投之以琼琚,正所谓‘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虽不知兄台何人,因何有此番言论,但想来还是担心荀兄之故,小生在此还望兄台成全。”

好一番情真意切的表白,听得烛九阴这万年老肠子都在内里麻酥酥地打起了结,低头一看,却见荀三已经安安心心心地靠在烛九阴怀里,醉里朦胧地打着轻鼾了。

好个没心没肺又没运气的傻兔子!

烛九阴没有领情,转身便走,“你说你投之以琼琚,等你投出来,这痴兔子接住了再说罢!”

柳彦怀没有追上去,看着陌生的高大男子今日像门神一样守在荀三身边寸步不离时,他就知道荀三的事没那么简单。

只是这傻兔子当真他一点也不知晓,过往趣事,比比皆是,说来好笑,却有十分真情缱绻在里。

烛九阴在钟山找了许久,吵醒了好几个正在酣睡的小妖怪,这才找到他在周围晃了几圈愣是没有发现的极为隐蔽的荀三的兔子窝!

内里干净整洁,家室齐全,烛九阴来过一次,就已经熟门熟路地将荀三扔上床,看着他不断地咂嘴,睡得一晚好眠的样子,心头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用脚尖轻踢了踢床上的小兔妖,见其并无反应之后,烛九阴的手又探上了荀三的小腹。

他的东西就在这里,隔得近了还能感受到它微微的跳动。

但是再近一点,烛九阴就感到手心被什么东西狠刺一下,然后会微微发麻,逼得他再不能动手。

烛九阴不由有些泄气,他被封于钟山之下,封印力量之强,让他一睡就是几万年。

几万年,睁眼即是沧海桑田。

他感应不到任何一个上古大神的气息,好似着天地间蓦地只留了他一个。

甚至都找不到任何存在的意义。

烛九阴弯下腰,静静打量着眼前呼呼酣睡的小兔妖。

大概是有“噗”地一声轻响吧,饶是烛九阴的耳力,也不由认为是错觉。

但是荀三的耳朵尾巴已经全部冒了出来,正随着主人的动作而微微颤动。

“……”

暂且将此定作本上神存在的意义罢!

第7章

丙申年腊月十一  阴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暝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启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注:天不足西北,无有阴阳消息,故有龙衔火精以照天门中)

因为我说了我不知道烛九阴到底是什么,烛九阴让我来查。

原来他这么厉害!

以后巡山有安全保障了。

——巡山日志

“你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就是你的火精?”

荀三捂着小腹,将书合上,准备待会儿去还给书生。

烛九阴有些得意,他紧盯小妖怪,一点也没有错过荀三脸上的震惊和崇敬,虽然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了一些微妙的狡黠。

“……”

一只纯良无害的兔子脸上为什么会有狐狸样的狡黠?

“荀三!荀三!”

胡老幺从山下跑上来,跑近了,看见大爷似的躺在荀三青草垫上的烛九阴,有些不平衡,“荀三,你都不让我睡的!”

烛九阴闻话,看也不看胡老幺,“哼!”

“哼个屁!”胡老幺跳脚,随后又有几分小人得志的表情,冲荀三说道,“三儿,大王和山神回来了,让你赶紧过去找他!”

烛九阴挑眉,“山神?”

“就是玉九渊,我和你说过的。”荀三解释道。

“吾乃钟山之神,又何来这冒牌货?”烛九阴叽咕道。

荀三将书小心地放回自己窝里,又收拾了一下,才出来跟大眼瞪小眼的胡老幺和烛九阴说道:“走吧。”

胡老幺说他的腊肉要去取了,自己先走了。

烛九阴也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有些趾高气昂地走在他前面。

过了一会儿,站在岔路口的烛九阴又默默停下,溜在荀三身后一脸淡漠地跟着。

凤兮没有在洞府里,而是在外面,见到荀三来了,自己便上前,“荀三,你没事吧?”

荀三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烛九阴的存在感十分明显,凤兮望向他,“他是谁?”

荀三支吾了一会儿,“他说他是烛九阴,名字叫奚故。”

“烛九阴?”凤兮也没听说过,朝烛九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想了想又说道,“等玉九渊来了问问。”

“不过他怎么跟着你?”凤兮又问。

荀三想找借口,最后在凤兮的逼视下慢腾腾的开口,“这个说来话长,等玉九渊来了我再说罢。”

“那他为何还不来?”烛九阴突然开口问道。

见眼前这个拉着荀三手的大王一脸阴沉警惕地看向他,烛九阴冷漠地一嗤,“玉九渊可是你们口中的山神?”

“我猜你是荀三的朋友才对你客气,你怎如此无礼?”凤兮有些冒火了,“想让我把你轰出钟山,大可直说,不必拐弯抹角彰显自己的无知愚笨。”

这不知原形的妖怪自称是钟山大王不说,还对他这般大呼小叫,烛九阴摇摇头,面容是难得的倾世之貌,穿着打扮虽简朴却也不俗,性子却如市井泼妇。

本就有些窝火的凤兮见烛九阴上下打量他之后,又摇头,一股火气直冲心头,“滚!”

凤兮速度极快,在他出脚的一瞬间,烛九阴伸手将荀三抱过,迅速后退。

凤兮踢了个空,站稳了才发现,烛九阴就在那一瞬间退出了十丈有余,远远地看着他,似乎有些得意,荀三靠着对方怀里,一脸茫然。

凤兮脸更加阴沉,猛地发动攻势,且出手不凡,烛九阴抱着荀三不断闪躲。

“怎么了?怎么?!”荀三不由地抱住烛九阴的脖颈,以防自己被颠下去。

“大王?”没人回答他,只是交锋愈加激烈,“大王,停下!住手!”

没有妖理他。

烛九阴的脸越来越黑,对于刚刚才查阅了烛九阴究竟有何神通的荀三来说,凤兮的本事在这上古大神跟前都不够看的。

“烛九阴!”眼见着烛九阴脸越来越黑,抿着嘴就要动手时,荀三急忙搂紧了他,凑到他耳边用了大力气来吼,“烛九阴!你可别动手!你别!”

烛九阴垂眼瞥了他一眼,见荀三耳朵都快要炸出来了,烛九阴勾唇一笑,“你觉得我很厉害?”

荀三见他收了势,只是单纯闪躲,也就不再慌乱,小声地跟烛九阴说:“大王的脾气不好,他不喜欢你,这些招式他可能得过一遍,等他结束了,发现你没事,就会知道你比他厉害,他一般就不会来惹你了。”

烛九阴:“……”

凤兮虽攻势凶猛,烛九阴却躲得游刃有余,荀三放下心来,问道:“你是不是不带着我,都走不出三丈三尺?”

烛九阴看他一眼,有些气哽,这只野兔子也不算傻,但他还是不由嘴硬道:“非也。”他谅荀三不敢。

“是吗?”

荀三松开一直搂着他的手,翻身就要自己跳下去。感觉到抱住自己的胳膊一紧,荀三这才又重新搂住烛九阴,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往凤兮那儿看了一眼,“你挨他一招,其实他也就消停了。”

烛九阴紧抿着嘴,手里痒,想把这只耍贱的野兔子扔出去。

玉九渊来时,凤兮快把东山给翻过来了,一招没中,气得满面通红。

“大王!您别打啦!伤了您自个儿可不好啊!”玉九渊飞身贴到愤怒的凤兮身边,“大王,您累不累啊?要不要歇歇?”

“滚开!”

凤兮一把推开他,却被玉九渊顺势拉住手,不知这怂货用了什么方法,凤兮竟一时挣脱不开,就这么被拉入玉九渊怀里。

“大王,我们好好说,好好说!”

凤兮收了法术,干锤玉九渊,钟山山神被锤到吐血,也不曾用法术护住自己,任他锤了,又还继续抚摸凤兮的背,不停顺着毛,又柔声安慰。

荀三见了,不由一撇嘴,“说是人妖殊途,妖和神岂不陌路?”

烛九阴也停下来,“不是说你们钟山妖怪不信这些吗?”

“唔,所以玉九渊才跟哄媳妇儿似的啊!”荀三坦然说道,“只是大王自己没注意罢了。”

“可是此话,并非没有道理,”烛九阴说,“这都是要遭天谴的。”

荀三不愿再谈,垂眼,“你放我下去。”

凤兮本来还没有那么气,只是越打越气越打越气,招式越发猛烈,却也是一直打不着,心里门儿清对方比自己厉害,但又抹不开面子。

荀三还靠在对方怀里,似乎也一点不担心的样子,气得凤兮停不下来地打,但又打得累而且没面子,玉九渊来得时机十分合适。

凤兮一边骂一边回到地上,让玉九渊背着他走进曲曲折折的洞府。

荀三跟在后面,这才反应过来带人不是只有横抱一种姿势,他指了指前面,对烛九阴说:“你以后可以背着我,别抱我。”

“我根本都不想背你。”烛九阴丝毫不落下风。

荀三也没有不高兴,顺从地点头,看了眼因为走得近,时不时两人还会碰上的手,“那样更好,最好是我们隔三丈三尺远走路。”

烛九阴立即停下,当真隔了三丈三尺远,觉得自己做了一回硬气的上古大神。

荀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但也没说话,自顾自走了。

“哼!”烛九阴冷哼一声,觉得自己终于也噎了小兔妖一下,得意极了。

在转过一个洞口后,烛九阴停下了脚步。

荀三不见了!

可是荀三绝对没有离开他三丈三尺远,只是就在这曲折的洞府里,荀三和那钟山的傻瓜大王和冒牌山神只是转了个弯就绕到自己看不见又离自己极近的地方去了。

“兔子!”他沉声喊道,却没人回应。

“然后就是这样了,他不能离开我三丈三尺远,我寿尽之前他也不能取出他的火精。”荀三三言两语把这几天的遭遇说了个清楚。

玉九渊沉默了一下说道:“烛九阴是上古大神,但是名为奚故的烛九阴,我却是从未听说过。”

凤兮眨眨眼,“烛九阴?那是什么?”

荀三将自己的草纸本摸出来,翻到今天才写下的那一页,“你自己看。”

“照你所说他现在暂且无害?”玉九渊问道。

荀三摇头,“我不知道,只能肯定他还伤不了我。”

“上次山脉浮动,我就怀疑是有什么影响了山脉,而刚刚我去看的时候山脉一片祥和,但是总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玉九渊考虑着,“要不要报上去?”

“报到哪里去?”烛九阴冰冷的声音突然想起,“你个假山神!”

玉九渊:“……”

凤兮站起来,问荀三:“你不是说我们在这儿说话,他又走不开也听不到吗?”

荀三无奈,“可能还是隔得太近了,这算是我们彼此束缚。”他还是挺乐观的,“你们要换个角度想,他要是有什么小九九或者悄悄话,我也能够听到啊!”

烛九阴走过来,“我说过我东西在你这儿,你以为能逃到哪里去?”

荀三眨眼,无辜道:“我没想逃到哪里去啊,你不是走掉了嘛,我们在这里说话等你。”

烛九阴转过眼,看向玉九渊,怂包山神立马朝凤兮身后躲,“我也没想报到哪儿去,上神你莫要误会了!”

烛九阴又说道:“我出来这么久,却从未问过此为何时,兀天等人可还在?”

玉九渊摇摇头。

“神农、炎帝又由何人担任?”

“神农炎帝这些上神职位早已取缔,一万年前最后一位上古大神从神隐中醒来,也已离去,”玉九渊说道,“上神您应该是这六界唯一的上古大神了。”

烛九阴虽一早也已隐约有了预感,但如今听到仍不免垂眸,复而一声轻笑,“如此也好,省得吾再多费气力去找。”

荀三却道:“你不甘心?”

烛九阴只笑,如何甘心?

挚友伙同师弟一同背叛,陷他于不义,将他逼入绝境,神罚天降,囿于钟山。

如何甘心?

恨不得将天捅破,将地翻转,也要啮其骨噬其肉吞其心!

第8章

丙申年腊月十四  阴

今日巡山,顺道给胡老幺送了我腌制的泡菜,他说很好,这样拜访山猪婶婶一家就有了上门礼。

我不在意!

还顺道给大王送了我做的一摞子糙米卷,不出我所料,玉九渊也在那里。

我让他们分着吃。

最后顺道给书生送了我自己腌的腊肉,书生送给我他自己做的梅花糕。

我舍不得吃。

——巡山日志

“烛九阴!”

大晚上的,兔子窝里传来野兔精的一声怒吼!

能够自己“吹为冬,呼为夏”的上古大神,此刻正裹在荀三的棉被窝里,脚踩羊皮灌的热水袋,双手抱着肚子发呆。

枕头边放着上面还剩着点渣子的曾经在一个时辰前还盛放着梅花糕的点缀着梅花的盘子。

“烛九阴!”荀三从厨房转过来,冲到床边,一把掀开松软暖和的棉被,瞪向施施然从床上坐起来的人,“烛九阴,你饿死鬼投胎吗?!”

烛九阴整理了一下棉被,又重新盖回自己的身上,并将梅花盘子递还给荀三,“真难吃。”

荀三一把夺过梅花盘子,恨不得手里的梅花盘子就是烛九阴,一把捏碎了才好!

但是梅花盘子也是书生送的。

接过来时,荀三还说了一声,“书生好雅致,这梅点得真好。”这话却是落了烛九阴冷冷一哼。

当时荀三还不在意,没想到那时烛九阴的小九九就已经绕到了这一盘梅花糕上面。

“这是书生做给我的!”荀三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烛九阴毫不在意,“人妖殊途。”

荀三转身就走。

烛九阴窝在被子里,知道兔子生气,他也不想去劝。

那梅花糕太甜了,闻着味儿就让他有些腻,一不做二不休,在知道兔子肯定会生气的情况下,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吃了。

真难吃。

甜得他胸口发闷。

兔子也果然生气了。

“……”

烛九阴翻了个身,在被子里胡乱地蹬了蹬腿后,坐起来,下了床,往门外走去。

那痴兔子不知道自己在厨房里鼓捣什么。

他凑过去在门缝里瞧,泥巴?

痴兔子!

烛九阴冷哼一声,被冻得发抖,小跑着又回了被窝。

整整一晚,荀三都没有回窝睡觉,隔壁厨房的动静一直不大,可烛九阴却在床上翻来覆去,吵得心烦。

翌日,烛九阴醒来时,荀三正准备出门巡山。

“怎么不叫我?”

荀三理都没理他,就要出门。

烛九阴被那无形的力量扯得从床上摔下来,连头发都来不及冠上,披了件长袄就踉跄着跟了出去。

“好冷!”

阴云密布的天空看上去要下雪的样子,烛九阴哆哆嗦嗦地跟着荀三后面,稍微慢了点,就要被扯得一晃。

荀三今日走的似乎不是寻常走的那条路,烛九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觉得这山路十分不好走。

“荀三,你生的什么气?”他上来拉住荀三的手。

荀三恨不得挠他两下,还有脸问他生的什么气,生的坏运气行不行?!

“梅花糕?要不你教我,我也能做给你吃。”烛九阴脱口而出,说罢,又有些觉得自己脑热,他生而为神,连凡间吃食都是不必要的,遑论这些庖厨琐事。

荀三甩开他的手,巡完山,准备回自己的兔子窝。

烛九阴悻悻地跟在后面。

半路碰到凤兮,如今天儿越发冷了,一般过冬凤兮从来不出洞府一步,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火盆里。

凤兮的灰麻棉袄很好的和萧瑟冬景融合在一起,荀三经过时,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

“大王?”

“荀三?”凤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烛九阴,“你今天怎么巡这条路?”

“……巡着看看。”

这条山路崎岖,若不是走惯了的人,第一次走必定要摔跤,他倒是低估了烛九阴,一路上虽然磕磕绊绊,但也没倒下过。

“大王你在这儿蹲着做甚?”

凤兮皱眉,“我心烦。”

“……”

荀三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

“喂,三瓣嘴儿!”凤兮不依不饶地跟过来,“问我!”

荀三紧闭着嘴,就是不开口问。

凤兮摸了摸鼻子,“玉九渊回天上复命,”他瞄了一眼烛九阴,“不是说你的事儿啊,”然后他转过眼,突然有些支吾起来,“但,但是他吧,走之前,居,居然……”

荀三斜着眼看他。

凤兮凑上来,在荀三耳边悄声说道:“他亲我。”

“你掉了块肉?”

凤兮拍他,“诶,不是,不是这样亲,”他用手指对了下手指,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是这样!”

他的两个手指头贴在一起搅来搅去,越搅脸越红,最后看了眼荀三,“就这样……”

“他喜欢你,全钟山都知道。”荀三说。

凤兮点点头,“可是这样太快了。”他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荀三眼尖地瞟见颈上的红痕。

好歹也算活了几百年,荀三咳了咳,“等他回来,你们说清楚就是,日子还长着嘛!”

凤兮皱眉,“可是我心烦。”

“烦什么?”

“玉九渊说他昨日回来,但是今天还不见影儿。”

“……才一天。”

路过凤兮洞府,钟山山大王转身回了自己洞府,荀三像是忘了身后还跟着个烛九阴,兀自走着。

“神妖相恋,天道不容,罪可当诛。”即便知道荀三还在气头上,烛九阴就是忍不住地嘴贱说上一句,希望还可以提醒荀三,人妖相恋亦是如此。

荀三终于回了他,“关你屁事。”

“……”

回到兔子窝,烛九阴跟着荀三进了厨房,实在是想看看他鼓捣了一晚上,到底在鼓捣些什么。

荀三却一把推开他,关上了厨房门,到了下午才出来,手上空空,衣着都没有什么变化。

烛九阴被关在外面一下午神情阴郁,“荀三,你最近太放肆了!”

他想起荀三才见到他时,被他吓得那个怂样,跟现在对比起来,觉得莫名可爱。

荀三看了他一眼,“……”

烛九阴将他拉进屋里,闭上眼,效果立竿见影,屋内变得昏暗模糊,逐渐起雾,荀三穿着冬衣却依然觉得冷。

“你就会吓唬我!”门也被封住,荀三终于冷得受不了了,大吼道。

烛九阴睁开眼,屋内变得明亮,温度却是一点也没升,野兔子精靠在门边瞪着自己,瑟瑟发抖。

“书生哪里好?”

烛九阴想不通,想不通……

荀三冷哼一声,“烛九阴,我也不过就认识你几天而已,你现在又奈何不了我,何不与我和平共处,别来烦我!”

“你会活得比我久,看得比我远,我只是个什么修行都没有的野兔子,等书生死了,我也跟着去了,免得你还等得更久!”

色荏内厉,大概说的就是荀三这种性子了。

烛九阴还没想过荀三会有这种打算,不过一只不懂任何修行的妖物,寿数于他来说,实在是不算长,只是……

“区区一介凡人,不过昙花一现的短短寿命,你何必至此?!”

烛九阴简直想将这只兔子的脑袋取下来看看,装的到底是什么!

荀三被冻得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出来。

烛九阴解了术法,重新让温度回升。

荀三瞪了他一眼,带上自己的干粮,其实不用再巡山,但是荀三实在不想跟烛九阴单独待在一起。

烛九阴跟在他后面,看他一路上跟这个打招呼,那个谈谈天,就是一个眼神都不给自己。

心里闷得慌。

他们其实认识并多久,只是烛九阴时至今日真正认得的只有荀三,也只能跟着荀三。

这样紧密牵连的关系,总多了一些烛九阴自己都不明白也不会理解的“雏鸟情结”

巡山回来,荀三又将自己关进厨房。

烛九阴这一次直接将门把烧了。

荀三见他进来并不意外,似乎他也是刚好弄完,端了饭菜,又走出了厨房。

烛九阴看了眼,觉得荀三似乎在烧什么,但是荀三出了门,他急忙跟上去。

“兔子,你到底在做什么?”

似乎是东西要做好了,荀三气也消了大半,“做个盘子。”

“什么盘子?”

“反正不是给你的。”荀三夹了一夹菜,大口吃着。

烛九阴放下碗,本来也不会觉得饿,这下更是吃不进去了。

不是送给他的。

不管是送给谁的,反正都不会是他的。

“为什么?”

荀三瞪着兔儿眼看他,不明所以。

“为什么反正就不是给我的?”心里闷着,烛九阴越说越闷。

荀三笑道:“那请问,上神您还缺什么?”

吃荀三的,住荀三的,用荀三的,实在不知道还缺什么。

烛九阴垂下眼,声音有些闷,“我需要个盘子。”

却只是引来一声嗤笑。

第9章

丙申年腊月十六  晴

难得好天气,书生邀我今夜前去赏月。

正好我的盘子也制好了,携礼前去,不失礼数。

只是烛九阴也得跟着去,这便是不好了。

难不成以后我和书生住在一起了,他也要来同住?

——巡山日志

“冬月清朗,湖心赏月极为别致,荀兄可与在下前去?”

荀三走到后院时,柳彦怀已经在门前等着,见他前来,迎了过来。

烛九阴仍是跟在后面,三丈远的位置,见他们小声说着话,好不亲热。

荀三手里拿着的就是那花了三天鼓捣出来的盘子。

烛九阴见过了。

很普通的瓷盘,被小心地放在木盒里,质朴的花纹,只是上面尚有一株柳树,柳下有一只兔子。

都还不算是白色家兔,而是杂毛野兔。

用意也太过明显了,烛九阴抚过那只兔子,没见过妖怪这么倒贴的!

走到湖边,荀三还没好意思将盒子拿出来,一直背在身后,听书生说话,还时不时地笑一下。

烛九阴皱着眉,越看书生越不顺眼。

“便是这儿了。”

湖岸泊着一叶小舟,舟上已备下小案,上有清酒果肴,好不风雅。

“这,这是书生准备的?”荀三有些惊讶于书生的用心。

柳彦怀笑道:“荀兄乃佳人难得,若无心意,便是唐突了。”

荀三烧红的脸在夜里看不出来,却也低下头,十分不好意思。

他们要行舟泛游,自然超过三丈三,烛九阴也要跟着上去,柳彦怀一愣,他原以为这一次只有他和荀三两个。

说来,自从上次荀三莫名消失了几天之后,每一次见到荀三,身后都跟着这个男人,荀三叫他烛九阴,还特意来问了他烛九阴是什么。

他是一介凡人,对妖神精怪之事实在是不甚熟悉。

但荀三问过之后,他也帮他留了心,查阅了许多古书,若这男人真的是烛九阴,荀三又为何会惹上这般人物?

又为何时时都跟在荀三身后,寸步不离?

“这……”柳彦怀看向荀三,面露为难之色。

荀三更为难,只得说:“书生,他,他必须得跟着我,因,因为……”

他说不出来。

“可这小舟像是只能坐两个人吧?”烛九阴贱嗖嗖地开口说道。

荀三瞪了他一眼,看向柳彦怀,面露哀求之色。

柳彦怀一叹,也不再问为什么,将舟上小案搬下来,提议道:“湖西有一小亭,四周风景甚好,不如去那儿?”

“抱歉,书生,这实在是……”

“无妨,我便与你共度已是难求,其他再无所欲无所愿。”柳彦怀握住荀三的手,眸中深情难匿。

荀三愣了愣,不知怎地竟觉得有些心慌,“书生……”

“啪——”

身后传来巨响,柳彦怀脸色一变,荀三转过身去,“烛九阴!你是不是有病啊?!”

烛九阴神情阴郁,脚边的小案被踢翻在一边,案上的清酒果肴早已落入湖中,如此剩了些许涟漪微微荡开。

荀三气得胸口发疼,转身背对着烛九阴,柳彦怀的手始终没有放开,烛九阴眼神晃过荀三的背影,盯住柳彦怀的手。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一般,柳彦怀的手微微一动,荀三的手翻过来,与柳彦怀紧紧相握。

“我们走。”

他拉住柳彦怀往湖西走。

烛九阴慢慢跟在后面。

“你不要跟来!”荀三头也不回,大吼一声,烛九阴停住了脚步。

柳彦怀回头看了眼,烛九阴却始终保持三丈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始终不曾离开。

再看荀三的脸色虽说难看,却习以为常般,说到底,这可能根本不是跟来不跟来的事。

这烛九阴也许根本就不能离开荀三,最远也不过三丈左右。

湖西的小亭少有人来,入冬天寒,小亭更是鲜有人问津,这无名小亭四面透风,此刻又无酒可温无肴可享,更显凄寒。

两人对坐,一人独站,却只是无言。

半晌,荀三才似乎反应过来,拿出一直抱着的木盒。

“前些日子书生送我的梅花糕,很好吃,”他将木盒打开,“这是送给书生的。”

“瓷盘?”柳彦怀拿出来,“真别致,很好看,谢谢荀兄。”

“你喜欢就好。”荀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垂的眼慢慢抬起来。

“烛九阴!”

柳彦怀一愣,看向怒极的荀三。

荀三指着柳彦怀手里瓷盘,看向站着的一脸不关己事的上古大神,“烛九阴,你做的?”

为神坦荡的烛九阴眼睛都不带撇一下,不吭声即是默认。

荀三冲到烛九阴面前,就感觉一股深寒的冷意,刺进骨头里,“你生气?你生什么气!烛九阴!你!你生什么气?!”

“混蛋!你枉为神!做些偷鸡摸狗的杂碎事儿!”荀三气极,竟踢了烛九阴一脚,向外跑了,“滚开!别跟着我!”

“荀兄?”

跑了没几步,听到柳彦怀在后面喊他。

荀三发现自己被烛九阴气昏了头,又倒转来几步小跑到书生面前,拿过那个缺了一个巨大豁口的盘子。

“抱,抱歉,”他有些惴惴不安,“这个盘子不是这样的,我回头再做一个送给你。”

柳彦怀却拿过荀三抱着的瓷盘,“那这个也给我吧,我很喜欢,是荀兄亲手为我做的。”

“不……”

“谢谢荀兄,”柳彦怀笑得温和,“今日这小亭太过冷寒,实在是在下不周,不如荀兄下次再来,柳某必当给荀兄一个惊喜。”

“今日,还请荀兄海涵。”柳彦怀一拱手,荀三连忙作揖,连声答应。

这么一冷静下来,荀三没有方才的冲动。

“当真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烛九阴冷声道。

荀三看也不看他,兀自走了,见他跟得紧,还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烛九阴也恰是没站稳,竟被一只野兔子推到在地,摔了个结实。

荀三却已经走出了三丈三的范围,烛九阴还没站起来,就被连拖出去几步。

这一次,柳彦怀看得分明。

第10章

丙申年腊月十七  小雪

昨日还是冬阳尚好,今日早晨就阴霾密布,没想到刚刚回到家就下雪了。

钟山初雪,满山妖怪都出来看,每年都这么热闹,真好。

那混蛋说他数万年都看见过雪了。

骗子,他自己就可以变夏为冬!

——巡山日志

烛九阴第十三次试着和荀三搭话时,荀三抱着自己草药筐径直出了门。

昨天晒了一天的草药准备去拿给胡老幺,到时候制好了献给凤兮,凤兮又根据钟山各家妖怪需要,作为过年时的赏赐之一。

“兔子,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烛九阴跟着走了一会儿,问道。

“兔子,昨天的盘子我重新做一个与你便是。”

“小气兔子,你这么小气,你大王知道吗?”

“傻兔子,那书生气息邪得很,你少跟他走近了。”

“痴兔子,你莫气了!”

“……”

这么念叨了一路,走到胡老幺门前时,狐狸窝的门却紧闭着,十分怕冷一下雪就睡觉的胡老幺却不见人影。

“胡老幺呢?”荀三自语着。

“是不是出去玩了?”烛九阴也走上前来。

狐狸窝前种着一棵银杏,前阵子入秋了还比较好看,现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显得门庭凋零。

荀三只好又抱着草药筐回去,他得自己腾出时间来制草药丸了。

他的速度比胡老幺要慢,一整天也没搞出个什么大进展,窝里窝外全是清苦的草药气息。

烛九阴自己也一直在厨房里鼓捣鼓捣,荀三还在生气,根本没管他。

两人就在三丈三的距离里互不干扰。

说不干扰,却也不准确,烛九阴时不时走出来看看,问上两句,以期荀三的闷气已经消解一二。

只是荀三一直不理他,直到他将自己好不容易鼓捣出来的梅花糕端了出来。

荀三这才看了他一眼。

“梅花糕,我做的,你吃罢!”

说实在话,这梅花糕的卖相实在不好看,甚至都不能称为一种糕点,不过是面粉炕做饼,饼上缀梅罢了。

“……”

烛九阴又将盘子往荀三面前送了送,简直是喂到了嘴前。

荀三抬头望向烛九阴,眼里明晃晃地写着不乐意,烛九阴却像是没看见一般,“你尝尝,我刚尝过了,比那书生的好吃。”

荀三立马冷笑,“我可吃不出来,我碰都没碰下书生送我的梅花糕,可就没了。你现下要我做什么比较?”

烛九阴愣了一下,心道只怕荀三是要怪上自己好一阵子了,自己第一次下厨做出来的东西想来也只有全部落进自己的肚子里了。

手正要往回缩,却突然被一把抓住,荀三望着他眼睛,一双兔儿眼里还蕴着怒气,却也藏了点笑。

荀三伸手扯了点下来,丢进嘴里,皱着眉叫道:“这才叫难吃!”

“可还生气?”烛九阴问道。

荀三自然是点头,“快气死了!”

“我以后不这样了。”烛九阴摸摸他的头。

本来还想说一句书生就是邪得很,但是看了看荀三的脸色,一向不通人情的烛九阴突然福至心灵,闭上了嘴。

细想自己这么漫长的生命里,似乎从未这样去讨好一个人,困于封印中的那些寂寞年月似乎在荀三进来之后一下变得模糊起来,再回看时,数万年的岁月似乎只不过是一天的沉默。

而这沉默漫长而寂寥,只一天便成万年。

烛九阴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寂寞而改变。

荀三似乎没那么生气了,摊开手说道:“你把你扣下的那个豁口还给我。”

送给柳彦怀的盘子上有柳有兔,送到了柳彦怀手上时,却只剩了柳,柳下野兔空空成了个巨大的豁口,边缘切割得倒是齐整。

烛九阴收回手,“我丢了。”

“?”

荀三一笑,倒也没多想,“真的丢了?我以为你切那么整齐,是要自己藏着呢!”

烛九阴:“……”

“我画得可好?”

“没我好。”

“那你倒是画一个来看看啊!”

荀三不在意,将地上的火炉递给他,“搁到屋子里去,生上火!”

“……”

“胡老幺这可都消失了三天了,去哪儿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荀三扒着狐狸窝上的窗户往里看,桌上的腊梅都还开着,却也有点萎靡样子了。

“可能是去他姐姐那儿了。”荀三自语。

见烛九阴没什么反应,荀三还是兀自解释道:“胡老幺有个姐姐,不是亲的,一窝狐狸能出一个也算不错了,胡老幺是钟山土生土长的一窝,胡老幺他姐姐是涂山那一窝的,涂山好啊,涂山专出狐狸精,胡老幺他姐姐见在涂山没前途,就跑出来了,跑到钟山来,跟胡老幺拜了义姐弟,只是又走了好几年了。”

“胡老幺可崇拜他姐了,每年都要去看她,只是今年已经去过了,难不成又去了?”

荀三抱着已经制好的第一批草药送到凤兮的洞府去。

得知胡老幺有三天没落窝了,凤兮也皱起眉,“可是去他姐姐那儿了?”

荀三道:“我也这么猜测的,不过今年五月胡老幺才去过啊!”

凤兮说道:“他也不曾跟我们说他姐姐在何处,我们上哪儿去找?”

荀三转了转眼,“说不定是他姐临时有事,差遣他去一趟,再过两天就回来了。”

“玉九渊呢?”今日凤兮洞府只他一人,荀三问道,“玉九渊还未回来?”

说起这个,凤兮有些黯然,“许是他恍然反应过来我不过是只山鸡精罢!”

凤兮神色颓然,“可能过几日上面就会另派新山神了。”

荀三一愣,“大王,话可不能这么说,玉九渊虽然平时又贱又欠揍,但是品格还是靠得住的!”

凤兮笑不出来,“我是妖怪,他是神仙,如何,如何作得数?”

“他喜欢你,你喜欢他,你们在一起也没碍着谁,绝不会出事儿的!”荀三骄傲道,“就像我和书生一样!”

背后传来一声冷哼,荀三也没理,烛九阴对他和书生的恋情向来冷嘲热讽,但是就在今日书生还邀请他明日前去湖西小亭,定是有什么惊喜,荀三期待得很,心情自然也很好。

“你和书生互通心意了?”凤兮消息知道得晚,此刻十分惊讶。

“可是人和妖……”

“大王,我们钟山的妖怪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荀三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凤兮眼神迷茫,喃喃道:“不喜欢也就罢了,可是当你喜欢上那个人的时候,就总患得患失,我也无所谓得失,却也就怕那族类相异,天谴遭罚。”

凤兮从他破破烂烂的椅子上走下来,不知怎地,步伐竟有些跌撞,他双手抓住荀三的肩,眸中竟是十分地痛苦,“荀三,我,我心里,不是我心里,是我总觉得我曾有这样的一劫啊!”

“荀三,我心里很慌,跟以前一样,但是我又想不起来,”凤兮捂住自己的脑袋,使劲敲打,“我想不起来,那段记忆,我想不起来!”

凤兮失忆,荀三是知道的,他急忙拦住凤兮,“大王,你不要急,没什么关联的,等玉九渊回来过年好吗?”

烛九阴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将沉浸在痛苦中的凤兮击晕。

荀三将凤兮抱进他后面的寝居里,依然是灰扑扑的风格,灰扑扑的床,灰扑扑的地毯……

“大王没事吧?”

烛九阴指尖抵在凤兮眉间,面上露出一丝困惑。

荀三大惊,“怎么了?”

烛九阴看向荀三,“你们大王说他是只山鸡精?”

“是啊,”荀三说道,“大王来钟山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失忆了,平时也没怎么,但刚刚他很痛苦的样子,会不会有什么不好?”

烛九阴沉声道:“我刚才探过了,他内里不是一只山鸡精应有的体象。”

烛九阴说道:“山鸡精体内是不可能有凤凰真火的。”

“你们的大王是一只凤凰。”

准确的来说是一只假扮成山鸡精的凤鸟。

第11章

丙申年腊月十八  阴

凤凰是见则天下安宁的神鸟。

山鸡是满山瞎跑无所事事的杂毛。

现在,有人告诉我,一只神鸟来假扮一只杂毛?

烛九阴说,凤兮体内真火有上古之力,还很有可能不是一般的凤鸟。

我从来没有想过钟山还有这么一人成仙鸡犬升天的一日。

——巡山日志

“以后再没谁敢来欺负我钟山上下老小了,”荀三在自己屋里转了几圈,突然握拳说道,“钟山的大王是一只凤凰啊!”

烛九阴默默咽下想再次表明自己才是钟山之主的话,看着荀三兴高采烈的脸,心里还是想着算了,毕竟此钟山已难复当初巍峨风采,说出来还怪丢人。

“你不觉得首先应该想想,为什么你们大王要假扮成山鸡吗?”烛九阴说道。

从昨天到今天,荀三放下被打晕的凤兮后,双眼就一直保持着一种炯炯神采,甚至一晚上都没睡,似乎在思考这个惊天大秘密应该如何广而告之,才能天下皆知。

荀三说:“这你怎么能问我?本来就只有大王一个人知道,现在他又失忆了。”

“所以你根本不关注我说的重点是吗?”

荀三看向他,“什么?”

“你们大王为什么失忆?”

荀三眨眨眼,“这就只有一个人才会知道了!”

“谁?”

“大王。”

烛九阴一愣,“他不是失忆了?”

荀三翻了个白眼,“原来你也知道。”

“……”

被野兔子摆了一道,烛九阴团了一团闷气堵在心里,想了想还是说道:“我觉得,玉九渊还可能知道。”

玉九渊不在,荀三背着人,胆子倒是大了许多,“那个怂包,算了吧,我还怀疑他是不是怂神附体,他一个小小山神,能知道什么?”

“凤凰一族高傲至极,但数量一直十分稀少,也就很注重族人的归属和去向,不可能任由一只力量如此强大的凤凰沦落在外,”烛九阴顿了顿,看向荀三,“冒充山鸡,做一个小小山头的妖怪山大王。”

荀三有些怒了,“什么冒充山鸡,什么小小山头!”

他拉住烛九阴的衣襟,“说起来,都是你一个人在说我们大王是凤凰,我又不看不出来,说不定是你感觉错了,大王是山鸡精,你个白痴!”

“都说凤凰最喜华丽,恨不得身上都镶满翠玉黄金,你看我们大王,灰不溜秋最爱麻布衣服,哪点有那神鸟的样子?”

说出来倒不知是损是夸了。

烛九阴拍开他的手,阴着脸不说话。

荀三气鼓鼓地瞪了他一会儿,又泄了气,“算了,先去大王洞府里看看,等玉九渊回来再说。”

他走出去,拿上巡山的物件,烛九阴跟在身后,看荀三慢悠悠地走在前面,黑灰黑灰的头发显得整个妖都有些营养不良,但是走起路来,细瘦的腰背却挺得很直,很有精神的样子。

“玉九渊被派来做钟山山神,就绝不可能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走了一会儿,烛九阴还是开口说道。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钟山。”

荀三转过头看向他,不明所以,烛九阴补充道:“这是我的地方,钟山下面还压着我。”

“……”

荀三想了想,说道:“可是我们以前都不知道钟山下面有个你,大家都不知道。”

烛九阴呵呵一笑,“你多大个小妖怪,还想知道这些事?这天地间知晓钟山下面有烛九阴一事的神妖魔只怕不出三个,你才活几百年?不知道的事还多着!”

荀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盯了烛九阴半晌。

“……”

烛九阴开始反思。

“算你说得对,不过还是先去看看大王。”荀三一笑,兔儿眼眯了眯,径直朝凤兮的洞府走去。

凤兮正站在洞府外面,眼神空洞,像是失了魂儿。

“大王?”

荀三紧跑几步,扶住凤兮,“大王,你没事吧?”

凤兮好似这才回过神,神情又有些恍惚,竟似站不稳般倒在荀三身上,“荀三,玉九渊他,他回不来了。”

荀三看了烛九阴一眼,烛九阴让他先把凤兮扶回洞里。

一回到洞里,凤兮像是再也站不住了般,靠着石壁蹲下来,嘴里喃喃道:“方才,玉九渊他,他回来了。”

“什么?”

“他流了好多,好多血,”凤兮抓住荀三的手,“就在我面前,又有好多神仙围着他,我远远地看见他,都靠不过去。”

“他说,他可能要过一阵子才能回钟山……”

凤兮眼里含着泪,“他不会回来了!”

荀三心软,更何况看到凤兮坐在他面前哭成这般,也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就往下掉。

荀三抱住凤兮,“大王,你看错了。”

许多神仙突降钟山,势必声势浩大,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但是今早上钟山的小妖怪们还和平时一样并未有什么异常,可想许是凤兮看错了。

凤兮使劲地摇摇头,愣了一下,复又缓慢地点头,“是,许是我自己看错了。”

荀三扶着凤兮躺下,“大王,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凤兮点点头,“昨晚头疼得厉害,脑子里总是在闪一些东西,但是又看不清。”

“那你还是先睡会儿,刚才说不定是你还没清醒过来,看错了。”

荀三给他掖好被子,走出来看到烛九阴一脸不赞同的表情。

“怎么?”

烛九阴说道:“凤兮是神鸟,神智不清这种事基本不可能发生的,方才是有神仙出现,我感觉到了。”

荀三指指里面,“你那么有能耐,你去给大王说啊!”

烛九阴看了他一眼,“你瞒着他,也未必是对他好。”说罢,就要往里走去,走了几步便是走不动了。

他回过身,荀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情里倒是写满了“你走啊,你去说啊”的得意。

烛九阴:“……”

“烛九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荀三一步步倒退着往外走,烛九阴也就一步步被拖着走,“大王不能倒下,否则邻山的那些杂碎们不活吞了钟山才怪。”

烛九阴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有我在,不用怕。”

荀三转过身,再不理烛九阴,“不必,这已经不再是你的钟山了。”

第12章

丙申年腊月二十  阴

我到底还是怕死的。

我怕烛九阴会毁约,会不顾一切取回他的东西,会置我于死地。

他要以他的方式护下钟山,可是万一他就此尝到了这样的快活滋味,想要更大的力量,想要我的命,我又该如何是好?

这虽然说是他的东西,可他却也根本没有想我的感受,就放了进来让我替他保管着。

给予了我这一切,如今又要这般残忍夺回,我是如何都想不通的。

我知道他不能离开我三丈三,但这并不是我安心度命的理由,他是上古大神,是主宰我生死的神。

——巡山日志

凤兮的情绪一直不见好转,胡老幺也一直没有回来。

不知道谁传出来的,说是钟山就要山崩,有好几个小妖怪昨夜是连夜迁走了。

荀三一天巡好几道山,却也不见异常,只是他也不知,他巡山次数越多,看在多心的小妖怪眼里,就越发生疑。

而对荀三来说,这两日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柳彦怀再次邀荀三前去湖西小亭了罢!

但这也是对烛九阴最大的坏消息。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烛九阴说话时,荀三又在床边忙活他准备送给书生的刻章,正在进行最后的打磨。

荀三头也不抬,根本不理他。

烛九阴说道:“你们要是真想在一起,我倒也不反对,区区凡人,寿命不过百年,谁等不起啊?”

“只是你们时时都要这般,我也不想搁在你们中间,膈应得慌!”

“你以为我想?”荀三几句回一句,“以后我和书生同住了,还得带个你,我还嫌膈应呢!”

烛九阴周身一下冷了下来,“你们还想住一起?”

荀三摇头晃脑,简直是把和书生百年之后的事都已经安排布置好了一般得意,“那是,山上山下跑着多麻烦,那凡人不也成亲后就住在一起吗?”

“我不同意!”

荀三瞪大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看向了烛九阴,“这里面有你什么事儿啊?!”

烛九阴不答,又硬邦邦甩下一句,“我不同意。”

荀三也有些冒火,“呸”了一声,“你同不同意算个屁!”

烛九阴伸出手,荀三以为他要打自己,吓得脑袋一缩,烛九阴的手却只是逮住了自己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到底还是怕的。

烛九阴心里暗暗得意。

“我算个屁?嗯?”捏着荀三的下巴,烛九阴手上也没怎么用劲儿,野兔子的皮肤细腻,肉乎乎的手感好,倒是这一分不轻不重的威胁,让荀三心里犯了怵。

实在是烛九阴面上表情不显,荀三摸不透此刻这位尊敬的上古大神说出这句话时到底都有没有生气。

生气和不生气都各有一套办法,只是现在看不出症状下不了药。

“不,”荀三试着看他脸色,最后吐出一句,“不算?”

“……这还成了个问题?”

烛九阴松开荀三,自己觉得倒是没有捏痛荀三,可那兔子却拼命揉脸,像是痛得狠了,脸也揉红了眼眶也红了,模样是委屈得紧。

“……”

烛九阴的手放在荀三头上时安抚性地揉揉时,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荀三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

三丈三的距离。

看得见动作,听得见声音。

这柳彦怀叫荀三都不再是客气的“荀兄”,叫“小三”,喉咙里滚出来似的,含含糊糊的腻不清楚。

烛九阴听着心烦,不等荀三来赶,就自发站在了三丈三的位置。

柳彦怀说:“小三,我前几日说是要带你去湖西小亭,可还记得?”

荀三跟捣蒜似的点头,烛九阴撇过眼,傻兔子尽给别人刨地了。

柳彦怀一笑,“其实是我将那处买下,收拾了一番。”

荀三有些傻眼,“书生你哪里来的钱?”

“实不相瞒,我虽是个穷书生,倒还是有些积蓄,”柳彦怀宽慰他说道,“再说,只是一块闲地,值不了几个钱。”

烛九阴在那处冷哼,大煞风景,惹得荀三恨恨一瞪。

这么一瞪倒是让烛九阴心里舒坦,多少分了点注意力过来,只是细想,又实觉这种心理不妥,不符合自己高贵得身份,便也不再作妖。

只是眼见着两人越走越近,烛九阴心烦得很,干脆背过身,倒退着走。

他其实可以自封眼耳,但又觉得不甘心,便倒退走着,耳里却是集中了精神,听得更加分明。

柳彦怀说自己把那破地烂亭子收拾了一番,想来是要讨荀三欢心的。

他见到这书生,心里就不欢喜,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荀三这么跟个蛾子一样扑来扑去,是扑到了一团火上。

“啊!”

荀三一声轻呼,又惊又喜。

烛九阴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好嘛!

这么个破地儿还真让这弱鸡子书生收拾出几分模样来。

亭子重新修葺了一番,周围罩上了轻纱,亭内有矮桌软垫,备上火炉,倒也暖和。

岸边低柳,亭前斜梅,看似随意,实则精致。

最妙当是那亭上牌匾。

“留兔亭?”荀三将这名字在嘴里滚了几转,慢慢地也就红了脸,“留兔亭……”

柳彦怀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抓住荀三放在身侧的手。

“执子之手……”书生轻喃。

荀三眨眨眼,却没有等到书生的后半句,有些疑惑,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亭内的两只活物所吸引。

“真的兔子!”

荀三走过去,抱起其中一只。

这是家兔,雪白雪白的那种,性子也温顺乖巧,被这么抱在怀里,既不蹬腿也不扭动。

“这么乖?”

柳彦怀倒是失笑,“你的亲戚,当然识得你!”

荀三有些赧颜,“它们是家兔,我是野兔,不一样的,野兔性子可容不得你这样抱着。”

柳彦怀一愣,“兔子,也分得这么细?”

荀三点点头,“当然!”

柳彦怀揽过他,荀三有些局促地窝进他怀里,又生怕压着柳彦怀,只能自己姿势别扭地像是倚靠在书生怀里,实则自己承了大半力。

姿势实在别扭难受,荀三松松半靠在书生怀里,紧张极了。

他听见柳彦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笑也会引起胸腔震动,荀三垂着眼,书生说:“想来也是,我怀里的这只兔子,便是天下独一无二的。”

荀三耳根子都快红得滴血。

书生说:“小三,以后我若是不在了,望你还能记得这个地方,记得我。”

荀三忙道:“你不在,我也不在了,我跟你一起。”

这的确是他的打算,烛九阴听到耳里,却不觉欢喜,心里闷得很,这痴兔子的的确确是打算跟着这凡人生死不离了!

书生一愣,像是下意识回道,“我不是说这个……”

随后又好似反应过来般,继续道:“我是说,你是妖,我是人,寿数终究是不一样的,你不要为了做傻事。”

荀三不说话。

“我这留兔亭便是想要留住你,留你在我身边,留你陪我夏赏月冬赏雪,若我不在了,你也不要苦守我,这世间繁华,你且去赏个一二,也不枉人世走一遭。”

“我想这亭子留住你,”柳彦怀轻声道,“小三,应我可好?”

荀三心慌,想要抬头看看书生,却被人按在怀里,直到他点了头。

柳彦怀便也不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放开他,举起案上一杯酒,“此酒尚温,饮来正好。”

说罢,便是一饮而尽。

荀三怕书生吃亏,急忙自己也饮下一大口,被呛得满脸通红,怎么也止不住。

“咳咳……咳……呃……”

柳彦怀起身又是拍背又是喂水,余光扫到站在一旁的烛九阴,见他要上不上的甩不下脸,便道:“小三这样不行,这位兄台可否过来扶住他。”

烛九阴冷哼一声,在荀三的又一阵猛烈咳嗽中,踏步走上前来,扶住了荀三,“再没见过天底下比你还笨的兔子!”

荀三又是一阵猛咳,怕是给气的。

柳彦怀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荀三的咳嗽逐渐减缓,最后深呼吸一口气,就也停了。

烛九阴一拍荀三脑袋,拍得还没回过神的兔子一个激灵,“亏得你命大,不然这留兔亭该改名叫送兔亭了!”

荀三不好意思地瞟了眼柳彦怀,“小书生,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柳彦怀失笑,“看来今日不宜大醉,你我二人小酌即可。”

他又向烛九阴招呼道:“这位兄台也来罢,我与小三常共叙情谊,只怕叨扰兄台了。”

烛九阴猛地就是三杯清酒下肚,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柳彦怀。

荀三斟酌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道:“小书生,你方才的那些话……”

柳彦怀放下酒盏,“方才那些话,情之所至,小三大可不必放在心上,重要的还是如今你就在我的眼前,触手可及之处。”

荀三打起七分兔胆,摸了摸柳彦怀的手,却被一下反抓住,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两人都望着别处,手心却是温热交织。

烛九阴余光瞥到,又很快转过眼。

一壶清酒,落进了旁人肚里,酵成一股酸气,扯得五脏六腑生疼。

目也瞑瞑,头也昏昏,上不知天尽兮,下未晓地穷也,只道今朝有酒浇近愁。

故人尚难留。

“管你留兔还送否,皆是难留!难留!”

第13章

丙申年腊月廿一  小雪

没想到烛九阴竟是醉得如此厉害!

睡到今日尚未醒来,若不是方才去探了鼻息,我还道他是死了罢!

他这么睡着,我都没办法去巡山。

也不知道大王怎么样了,胡老幺回来没有?

还是先把醒酒汤温着罢!

——巡山日志

东山传来一声巨响时,荀三正在厨房刚把温好的醒酒汤端出来。

这声巨响淹没了他被吓得将碗打翻的声响。

荀三顾不得被醒酒汤打湿的棉鞋,拔腿就往东山跑。

隐隐觉得后面有什么牵绊,回过头一看,他才想起自己还必须牵着个烛九阴。

此刻烛九阴正迷迷瞪瞪地跟在后面,四肢仍是无力的样子,时不时地还要摔个跟头,但是说他还迷糊着,但又觉他已经清醒了。

你看过有哪个喝醉酒了的人摔下去后一个激灵地又爬起来,还能够小跑两步,缩小与荀三之间的距离,以免又被拖起走。

荀三无语了一下,却也顾不得那许多,跑到东山时,已经远远看见有不少小妖怪正在那儿探头探脑,都是大事不好天要塌的惊惶样子。

靠近了,四周的小妖怪围过来,“荀三,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荀三不答,他还想问他们怎么回事儿呢!

有小妖说道:“刚刚看见玉九渊回来了,就是面色不好,都没敢喊他。”

玉九渊回来了?

只见凤兮洞府前一片金光笼罩,像是形成了一个结界,根本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大王?”荀三大喊了一声。

四周紧紧挨着的小妖怪们见状也跟着大喊起来,“大王!”

顿时,钟山皆是此起彼伏呼喊之声,只是金光之内并无响应,小妖怪们一时愣怔。

荀三看了看身后仍是挺挺站着却迷迷瞪瞪的烛九阴,咬紧了牙,“我们进去看看!”他终是不能弃凤兮于不顾,便只能扯着烛九阴,向那金光靠近。

“嘶——”

越靠近,荀三越觉自己的皮肤好似被那金光灼烧着一般刺痛得紧,竟一时忍不住痛呼出声。

“这光岂是你这低等小妖怪沾得的?”

一双手突然护上来捂住荀三的脸,将他往自己怀里带。

“?”

荀三听声只觉不可能是突然清醒过来的烛九阴,挣扎了一下感觉对方并无恶意,自己本身也挣脱不开,便随了他去。

只是由这人带着,荀三倒觉皮肤再无灼烧感。

宽大的袖袍挡住了他的脸,荀三感觉腰上圈过一只手,接着自己腾空而起,再一瞬,脚又落地。

“小兔子非要进来做甚?”

身后的人没有为难他,落地之后便也松开了,荀三转过身一愣。

此人周身仙气缭绕,流云广袖玉白袍,看着他的表情饶有兴味,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是……神仙?”

这样的气度,只能是神仙。

那人竟丝毫不顾自己身份,作了一揖,“小仙乙丁,有礼了。”

荀三急忙摇头,恭敬回拜,“小妖荀三,不想劳烦上仙,实在罪过。”

“什么上仙,”乙丁急忙扶起他,“我就是天上干些杂活儿的,说来你方才想进来……”

“啊!大王!”荀三急忙回身去寻,“怎么?”

金光结界之内竟是空空荡荡,再无一人,荀三愣住,往外看了一眼,烛九阴还在结界外歪歪倒倒地站着,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进了这结界。

“你说这结界?”乙丁问道。

荀三面色焦急,“这是你们神仙设下的结界,作甚设在钟山大王的洞府前?我家大王呢?”

乙丁也左右望望,“我不知道,我是上面遣来的。”

“遣你来作甚?”

乙丁指指这个结界,说道:“一是收拾这个,二是,来做此山山神。”

“什么?!”

乙丁又问道:“钟山的山大王可是叫凤兮?”

荀三点头。

乙丁说:“那你可知你家大王其实是只凤凰?”

这也是荀三不久前才知道,现在不知这神仙告诉自己这些的用意何在,只能点头。

乙丁倒是有些惊讶,“咦?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荀三没说话,但却下意识瞟了一眼结界外面的烛九阴。

乙丁像是没有看到般,继续说道:“既然你知道了,我就告诉你吧,凤兮失忆,不知为何跑到你们这儿做大王,玉九渊百年前找到他,自请下凡,就是为了抓他回去的,毕竟让一只有灭世之力的凤凰流落在凡间是很危险的”

“这期间还得让这只危险的凤凰情绪保持稳定,放下戒心才行,”乙丁说道,“这个结界,就是为了抓他设的。”

说到此,荀三基本能猜到方才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想起山下村童常常玩的一种游戏,将箩筐用木棍架好,棍上有绳,筐下有食,村童手握长绳一端,匿于石后,待鸟飞来啄食,扯绳筐落,鸟儿被罩于其间,再不能逃。

凤兮不是贪嘴的鸟儿,凤兮是贪情。

玉九渊的离去让他患得患失到那种地步,想来再见便已是奋不顾身。

想及此,荀三心头一凛,“你刚才说你不知道,现在为何又要告诉我?”

乙丁笑道:“这结界是为了捕捉上古神凤而设,自然是牢固得很。”

荀三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急忙就要往外跑,“烛九阴,快跑!”

一直酒醉懵懂的烛九阴好似在这一刻心有所感,站直了身体,心有所感一般,望向结界当中,而金光所笼,什么也看不见。

“啊!”

在碰到结界的那一瞬间,荀三的手指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立时焦黑。

“都说了你这样的小妖怪是沾不得这般金光的。”

乙丁一步步靠近,荀三瞪向乙丁,“你这个神仙心肠却是歹毒得狠!”

乙丁微叹,“我是山神,维护钟山各界平衡是我的职责。”

“放屁,你就等着抓住烛九阴回去报功罢!”荀三啐了他一口。

“这只是其中小小的收获罢了。”

“你放开我!”

荀三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任由着乙丁将他拉着往结界中心走。

眼看着过了三丈三,烛九阴一脸阴沉地被带着往里走。

乙丁笑道:“很好,我的猜测正确。”

“狗屁神仙!”

但很快,乙丁笑不出来了,他发现烛九阴似乎并非是被迫地往结界里走,而是极为主动地靠近。

很快烛九阴就从结界外走进来,看到被乙丁所控,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荀三,眼神一暗。

荀三却已经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将自己的手下意识地藏进了怀中。

“烛九阴,他们是来抓你的!”荀三喊道,“他们还抓走了大王,玉九渊是个害人精!”

荀三已经被乙丁的架势吓得有些语无伦次,想要告诉烛九阴所有的信息,却又一句话都没有说清楚。

烛九阴的眼神冰冷,虚虚扫了他一眼,便看向一脸势在必得的乙丁。

“小小凡仙,自不量力!”烛九阴手一挥,乙丁竟飞了起来,狠狠撞向结界。

“呵……”

乙丁从地上爬起,目光好似毒蛇一般看向烛九阴,轻笑道:“上古大神破印重现人间,你以为天上那帮子神仙当真一点风声都不知晓?”

“知晓又如何?”烛九阴坦荡道,“吾乃烛九阴,岂是你们这帮小仙能困住任意妄为之物?”

乙丁看向荀三,“你或许不行,他行。”

语音刚落,便见乙丁身形消失,想是退出了结界之外。

烛九阴抱起荀三,就想要破开结界。

一道强风击过去,整个结界都剧烈抖动起来,最后裂开了一条细缝。

“烛九阴你这么厉害!”荀三已经能动了,却站不稳,靠在烛九阴怀里,努力维持面无表情的上古大神得意地哼了一声。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疯狂的反击,无数道金光从四面八方而来,第一下便是直击荀三面部,烛九阴一挡,金光划过去,荀三的耳垂却被削掉一块。

“唔……”

耳朵是兔子最为敏感和脆弱的地方,即便是化作了人也不例外。

荀三痛得脸色发白,望向烛九阴,一双兔儿眼忍着疼,眼中泛着克制不住的泪光,嘴唇却死咬着,泛出青紫来。

金光的速度很快,烛九阴抱着荀三左避右躲,根本没有时间再去蓄力击破结界。

这些金光打在烛九阴身上不痛不痒,落在荀三身上却是莫大的痛苦。

“烛九阴,你可别丢下我啊!”荀三知道如果只有烛九阴一人,想来这结界定是困不住他的,只是现在还带着个他,脱身定是不易。

只是时间耗久了,这结界的细缝也就越发扩大,荀三不傻,一直盯着那儿,等到时机合适自然能逃出去。

荀三没告诉烛九阴自己的脚踝已经被那金光刺了个对穿,疼且疼着,谁让自己没脑子冲了进来。

“你能不能变回兔子?”烛九阴问道。

荀三摇摇头,“我变不回去,我刚刚试过了。”

“走吧!”

这句话不是他们说的,而是由结界外面传进来。

荀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走了?”

很快他们就知道是整个结界都在“走了”。

这个结界像是一个囊袋将他们困在其间直接带上天去。

外面似乎不只乙丁一个神仙,还有好几个说话的声音。

“听说烛九阴的火精可以让他醒过来,所以帝君才这么着急。”有人说道。

“烛九阴啊,这里面可是装着个上古大神啊,我可真想看看。”

“得了吧,你可没这样的福气!”

荀三回过头,“烛九阴,没了火精你会怎么样?”

烛九阴仍然抱着他闪躲着那些金光,一个晃神,荀三大腿上又是一记金光刺过。

荀三咬紧了牙,不吭一声。

烛九阴摸着手上温热的液体,也知道这只兔子负伤良多,他根本没办法阻挡如此密集的金光射来,不由觉得有些无力。

“火精在,我在,火精灭,我灭。”他说道。

荀三用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可是你的火精现在在我这里。”

“嗯,此刻尚好,救了他们口中的那人,或许我命数也该尽了。”

“把火精取出来,我也就死了?”荀三愣愣道。

烛九阴不解其意,但也确实受困于此,一时不得解,而怀中小妖已经鲜血淋漓。

“烛九阴,择日不如撞日,”荀三突然提起一口气,状似轻松道,“反正我都是一死,不如今日你就取回你的东西。”

“嗯?”烛九阴想也不想,“我取不出来的。”这一瞬,他竟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只是脱口而出,抱着荀三不肯松手。

荀三点点头,“我知道。”

说罢,他竟使劲一推烛九阴,挣脱开了他,紧接着数道金光穿身刺过。

烛九阴急忙过去牵住荀三,两手交握的那一刻,又是一道金光直穿而过,烛九阴并无所觉,但荀三的手却被戳了个血窟窿,正如他身上那般鲜血如注。

“疼……”荀三轻唤了一声,顺从地又被烛九阴拥入怀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体内并无一样,他问烛九阴,“我是还没死透,所以它不愿意出来吗?”

烛九阴不答。

“真是……”荀三像是有些懊恼,“我还想着这样它就出来了,我还留着一口气去看看我的小书生。”

烛九阴再不去想怎么蓄力,他抱住荀三,整个身体覆在浑身血淋淋的小兔子身上,将他笼在自己的怀里,所有的金光都集中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打在烛九阴身上。

荀三痛得嘶嘶抽气,闭上眼,似乎等着自己断气。

烛九阴从未见过这样的荀三,脸色惨白,没了精神,一双兔儿眼紧紧闭着,想也不用想现在这只兔子在忍受着多大的痛苦。

“兔子?”

良久,烛九阴轻声唤道。

第14章

丁酉年正月初一  晴

第十天,我醒来时,身边坐着个人。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惨。

此刻我半死不残地苟活着,心爱的人却早已长眠。

——巡山日志

“你不是书生。”

眼前的柳彦怀已然气势全变,右额至眉间青纹延伸,显得邪气阴森。

“柳彦怀”食指举在唇边,示意烛九阴噤声。

“师兄,好久不见。”

“柳彦怀”声音嘶哑,不复书生清亮,听得烛九阴心头一紧。

“长兀?”

“呵呵……”

烛九阴抱紧了奄奄一息,已经化为原型的荀三,有些不可置信,“你,救我?”

长兀咧嘴,“是他,”他指了指自己,“他说救那只兔子。”

“救他,我便让出我的身体,随你使用。”

柳彦怀站在山石之后,还能隐约听见那群小妖怪的呼声,“呀,飞起来了,荀三还在里面!要被带走了!”

“你让我去救烛九阴?”脑海中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丝威胁。

“是救荀三,”柳彦怀闭了闭眼,“我知道你现在可以一点点蚕食我的身体,但时日还长,若是我自动长眠,那你岂不是能更快自由?”

“烛九阴也在里面……”那个声音似乎陷入了思考,“若是不救,我倒少了个麻烦。”

柳彦怀却容不得他再去思考,“若是你不救,我便去救,我这具身体毁了,你想落着什么好?”

烛九阴发现结界被破开时,的确是有一些惊讶的,但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将荀三化为原型,杂毛兔子紧闭着眼,身上就没见着一块好皮,像是捧着一块血疙瘩。

“师兄的火精就在这只畜生的身体里?”长兀摇摇头,书生温和的眼眸变得十分阴鸷,“师兄大意了。”

烛九阴紧抿着唇,怀中血兔子的心跳十分微弱,有那么一瞬间,烛九阴以为已经没有了。

他知道长兀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数十万年前的大意,也说的是几百年前的大意。

一次让他困于钟山之下,一次让他困于荀三身边,终究是不得自由。

“你且试试。”烛九阴微微昂起头,四周蓦然就黑了下来。

“真冷呀!”黑暗中,长兀假情假意地抱着手,“师兄不愧是烛九阴啊!”

“只是,”长兀呵呵笑了起来,“烛九阴之大能乃使天地为之变色,师兄少了那一烛火精,不想竟被囿于这小小三丈三之内,真是……”

烛九阴心神一凛。

破风之声里传来长兀一声,“可惜了这烛火精!”

不知何物迎面而来,烛九阴挥手一挡,又借势后退,再反手一击。

三丈三之内,极为黑暗,目不能视物,他却清楚地感知到长兀躲开了他的攻击。

“师兄,没了火精,就不再是烛九阴了。”

他听见长兀轻声说道。

只是一个愣怔,烛九阴失了先机,黑暗退去,烛九阴睁开眼,怀中已是空无一物。

而长兀提着兔子的皮颈,退到了三丈三以外。

烛九阴一动未动,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长兀见此,突然哈哈大笑,好似疯子一般竟不可抑制的笑出了眼泪,抱着肚子,若不是手里还提着只兔子,只怕是要笑倒在地。

“我,我从未见过师兄你这般模样,”长兀抬起一只手,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凭我的心计和力量怎么可能将你困于钟山,而且是数十万年?”

烛九阴一愣,“长兀,你休要挑拨离间!”

“你再想想,你为了早日脱困,放出火精想要寄于长燚,以期能迅速恢复力量,可是天地间除了上古神凤谁还能承得起烛九阴的火精?”

“凤兮……”

“你想利用他没错,只是你可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烛九阴紧抿着嘴,不发一语。

长兀状似轻柔地一下下抚着貌似没了气息的血兔子,“这火精是我放进去的,费了很大力气,才稳住这只小兔子的暴动。”

所以解开荀三和烛九阴之间的禁制也不过就在长兀动动手指的一瞬间。

“现在,”长兀笑道,“你又来猜猜,是谁让我放进去的。”

烛九阴闭上眼,“你待如何?”

长兀眼中带毒,“我是想杀了你,可是他不许,他即便失了忆,即便对你这么狠心,可他始终还是念着你疼着你。”

“他说,机关算尽,倒不曾想缘分早尽,万事枉然。”

长兀忆起那人说话时的淡漠,复又迷茫,“长兀,奚故何在?”

他记得自己的回答,他一遍遍提醒他,“师父,奚故困于钟山,是您让徒儿做的!”

但那人却丝毫不在意,眉目淡然得好似隐在水雾之后的远山,“长兀,奚故何在?”

“长兀,奚故何在?”

“……你以为你尝尽了这数十万年的怨恨和寂寞?”长兀笑道,“觉得很委屈?”

长兀冷笑,慢慢地转过身。

数十万年的寂寞其实不过一瞬,就在那人不断重复的问话里一遍又一遍地将他一点一点慢慢蚕食。

……

荀三醒来时,眼睛亮了亮,首先是欣喜,其次才是剧痛。

“唔……”

对方听到他的呻吟,转过身来,似乎有些惊讶,“你竟还能醒过来?”

荀三皱眉,只觉得眼前的人是书生的模样,却好像又不是书生,他疼得说不出话来,虚弱地张张嘴,想要说什么,下一瞬,却又闭上了眼,再一次昏了过去。

长兀慢慢抚摸过荀三的身体,十几处大大小小的血窟窿,他不曾想这只杂毛兔子生命力竟这么顽强,受了这样的伤,还能醒过来。

想来还是那火精的缘故罢了。

长兀的手放在荀三丹田上,“这是你的福气,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将荀三抱起,放入布置好的阵中。

荀三瞬间化为原型,虽然有简单的清理,但看上去小小的一只匍匐在那儿,凄惨可怜。

没来由的,长兀心里涌起一股深切的悲痛,心脏好似被人紧紧拧住,有那么一瞬好似呼吸不过来。

他知道这是柳彦怀的意识。

他捂住胸口,静站了一会儿,强力压下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绝望,自语道:“待我力量恢复如初,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待他缓过气儿来,杂毛兔子似乎已经没了气儿。

长兀伸手运气,只见兔子上方缓缓有一团红光逐渐凝聚,最后融合成为一颗凹凸不平,周身却带着奇异火焰的红色珠子。

火精本为浑圆天成之物,周身火焰极其精纯,而这颗却是凹凸不平,品相极丑,火焰粗看乃红,细看却能够发现其中有深浅之分,杂糅相合。

“师兄,只要我此刻轻轻一捏,”长兀望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火精,喃喃道,“这天地间将再无烛九阴……”

“黄口小儿,信口之言,无义无德!”

屋内声音突兀地响起,长兀一愣。

这声音他绝不会记错,绝不会……

只见荀三重回人形,从地上慢慢坐起,像是被什么支配着又一点点艰难地站起来。

长兀挥手便是一记狠击,却在靠近荀三时,被无形的力量化解了。

悬浮在空中的火精突然暴涨。

光芒刺眼,长兀不禁用手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来。

屋内再无火精,而荀三立在法阵中央,微微睁开眼,“长兀,汝师尚在?”

“祝,祝参!”

长兀在其不断施加的威压下,不禁腿软,跪坐在地。

只听荀三有些中气不足的声音说道:“小妖有用,留吾火精保其性命。”

说罢,荀三却蓦地身体一软,又倒在地上。

长兀爬过去,探视情况。

“书生!”

荀三猛地睁眼,长兀吓得动作一顿。

只见杂毛兔子精轻轻握住长兀衣角,兔儿眼睁得大大的,“书,书生,我疼……”

长兀不自觉地抚上他被鲜血染红,依然面目全非的脸,声音温柔好似书生在世,“我知道。”

感觉到两颊冰凉,长兀抬手一抹,指尖湿润,沾着淡淡的血迹。

那人也是这样倒在自己怀里,气若游丝,艰难地望着他的脸,望着很远的地方。

“奚,奚故,为师疼啊……”

第15章

丁酉年正月十四  阴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太长,太苦。

醒不过来,死不过去。

——巡山日志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荀三跟在后面,步伐有些跌撞。

这个明明是书生的面貌,却自称长兀的人已经带着他走了两天两夜。

途经村庄,城镇,却不曾停下过一次,好似他不知疲倦一般,既漫无目的,又有的放矢地朝终点走去。

荀三浑身的伤烧得他脑袋发昏,却不知为何,明明有好几次都眼前一黑,下一秒,却又无比地清醒,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在逼迫着他强撑下去一般。

腿像是被抽了筋似的软,荀三终于忍不住扯住前面人的衣角。

见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不觉心中一酸,软软地喊了声,“彦怀……”

他从未叫过书生“彦怀”,大抵是觉得过于亲近而又内心胆怯。

这么巴巴地叫了一声,换来的不过是这个明明长的是书生的脸,却叫作长兀的陌生人一眼冷瞥。

“吾名长兀,莫要再叫错。”瞬间而发的气势压得荀三抖了抖,长兀这才满意道,“何事?”

“要,要去哪里呢我们?”荀三低垂着头,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颈,这还是正月间,荀三的衣物在那结界中尽毁,长兀给他寻来的衣服不知是从哪里偷来的,甚是单薄,颜色轻艳。

饶是荀三原型乃杂毛野兔,在这凛冬天气也冷得瑟瑟,长兀倒是不怕冷的,书生那日所着冬衣到今日都未换下。

荀三又是羡慕,又是纠结,他实在是想提醒长兀,衣服该换了。

不是没有问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兀却只告诉他,“这具身体很适合。”

然后带着一些戏谑的恶意又强调道:“若不是他要我救你,我倒也不会这么快就能控制这具身体,至少也要等他百年之后。”

荀三脸色一白,若不是自己闯入那结界之中,也不会平白生出这许多事端。

身上的窟窿慢慢在愈合,但生长新肉的痒意同那溃烂的痛楚夹杂在一起无时不刻不在提醒他那日的冲动所带来的后果是有多么糟糕。

“大化之中,再无你的书生了。”长兀满意地看到这只杂毛兔子精神情凄然地晃了下,好似站不住了一般,又强撑着,一双兔儿眼里溢满了痛苦和不解。

长兀心中愉悦,伤到这只兔子似乎就是伤到了待在兔子精身体里的祝参一般令他快活。

也不是没有问过烛九阴在哪里,荀三尚且不知他和烛九阴奚故之间的牵制已经断了,只觉这一遭醒来,天地颠覆般,明明还是这样的树,那样的草,偏偏他觉得陌生得狠,恍若他是一觉从数十万年前,甚至更早以前醒过来般,混淆起来扯得后脑一阵阵地疼。

长兀说,烛九阴没了那东西,就不再是烛九阴了,现在可能被其他妖怪分食了也不一定,毕竟皮肉还是烛九阴的,大补。

荀三听得瑟瑟发抖,但是看长兀的目光却多了一丝怀疑。

长兀才不管他信不信,自顾往前走就是了。

现在荀三问他,他们要到哪里去。

长兀心中茫然,面上却是一点不显,“不是要去找你要的人,跟着走就是!”

荀三瞪大了兔儿眼,“要找书生?莫不是还在的?!”

长兀不答。

荀三垂了眼,继而又抬起头,“是要找烛九阴么?”

长兀冷着眼,他这话自然不是说给荀三听的,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在意过荀三这只表面的野兔子精,而是他体内会时不时抽风的祝参。

说来奇怪,明明当初是他们合力将他打败,却依然没有一点点胜者的喜悦,反而对他的恐惧深入骨髓,有了阴影。

长兀扭头就走,这种恐惧大抵并不是源自祝参,而是源于那个人倒在他怀里时汩汩而出的鲜血,映衬着蓦然灰暗的眼睛。

走了一会儿,长兀发现身后并未传来跌撞的脚步声,回过头一看,荀三神情异常,脚跨出一步,僵在原地。

长兀走过去,荀三眼神痛苦,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一般,问道:“我身体里,还有,还有另一个人吗?”

长兀默然。

荀三的姿势不是要前行,而是要后退,他不想无目的地跟着长兀,而是要向后自己逃跑,却在退了一步时定在原地。

荀三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似乎并不是只受他一个人控制。

“你,你当初也是这样,在书生的身体里?”

当荀三不再有逃跑的想法时,他的身体又恢复如初,联想到长兀之前的说法,荀三一时脸白如纸,“那,那你,他对我……”

莫不是假的?

他问不出来,心里却已是千转百回。

“果真是兔子样的性格,多疑又敏感,”长兀笑道,“你这样想他对你的感情,他岂不是会很难过?”

“便是人已经没了,难过的心情想来也是一分不会减的。”长兀嘴利,两句话说得荀三面红耳赤。

“我,我只是……”

只是太过患得患失。

留兔亭好似一梦。

而如今,梦还未醒,人已散去,又要这只山林野兔子如何相信?

“我,我不想跟着你,”荀三支吾说道,“我要去找烛九阴。”

烛九阴是厉害的上古大神,总归是有办法的。

长兀冷冷一笑,掐住荀三的脖颈,“你要是走得掉,尽管去便是。”

荀三脚尖着地,心里一慌,又化作了原型,才跳了没两下,就被长兀提着耳朵捏在手里。

“你最好是永远变兔子,省得还得要吃要穿!”男人对着他的长耳朵狠声威胁道。

杂毛野兔子浑身一抖,明明只是只兔子,长兀却猛然看出了一点点凄徨的味道。

他凑近了有些呆滞的兔儿眼,荀三就在手里吓得使劲蹬腿,长兀醒悟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是如此,你断不能接受一向疼你宠你的书生对你说出这番话来,倒是将你纵容了,如今,你便好好受着罢!”

长兀心中充斥着几近快意的扭曲,对着杂毛兔子,却又恍惚看到了他师兄奚故的脸。

烛九阴的火精被那人强行取出,绝望又不可置信的嘶吼声似乎至今仍回荡在他的耳畔。

“是了,你怎么会想到如此疼你宠你的师父会这般待你,平日里将你宠惯,如今,你且受着罢!”

他站在奚故的跟前,对着烛九阴即便痛到紧紧蜷缩也十分巨大的身体,那双金黄的眼睛紧紧闭着,鼻息重得很,他就在他的面前,一呼一吸都是极冷和极热的交替。

“师兄,师父说,你这样作为,不配是他的徒弟。”

身后传来烛九阴长尾巨动的声响,整个钟山都回荡着不甘的长鸣。

长兀还记得他当时下意识的动作。

封住钟山。

绝不能让任何声响传进那个人的耳朵。

第16章

丁酉年正月十五  晴

妖怪是没有节日的。

但是人间的节日繁多,我们总是爱去凑热闹。

我记得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本来在街上买了一盏兔子灯,提在手上,却不知怎地,被无赖泼来的水打湿了。

我身上只有三个铜板,也用来买了灯,节还未过完,我却只剩个两手空空。

——巡山日志

长兀带着荀三避开了大的城镇,却还是走错了路,走到了安怀。

人流里的长兀显得有些无措。

他再次醒来时,就在柳彦怀的身体里,书生喜静,不爱凑热闹,他也是长眠在书生体内,休养生息,以待时机。

这么多的人,摩肩擦踵地叠在一处,好似一道人潮般缓慢地向前涌去。

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各式各样,形式乖巧。

这样的场景很是熟悉,长兀皱着眉,怀里的兔子似乎十分疲倦,有气无力地靠着他,一点点的声响也能吓得他一动弹。

“啊,我想起来了,”长兀轻呼道,“元宵灯会,我来过的。”

荀三动了动。

长兀慢慢走着,途中稍作停顿,走出了城,他提着杂毛兔子的耳朵,拎至眼前,兔子略作挣扎地蹬蹬腿,最后又听天由命般放下。

“我知道这个,凡人的元宵灯会,”长兀回忆道,“你的书生曾经去逛过一次。”

“你的兔子灯打湿了,沮丧得很,他在人群后面看了你很久,”长兀的手慢慢收紧,兔子却一直都在装死,“后来,你就知道了……”

兔子似乎呆了呆,然后猛烈蹬起腿来,似要把耳朵挣断也要挣脱出来的气势,一脚十分有力地蹬在了长兀的下巴上。

“唔!”

下巴上立刻浮现起两道血痕,野兔爪子有力,这一蹬力道不轻。

长兀手一松,兔子落在地上就变成了荀三。

赤着身子的荀三,变作了人形,便没了皮毛阻隔严寒,冻得缩了手脚。

见长兀捂住自己的下巴,他又急忙凑上前来,抱住长兀的胳膊,“书生,我不是有意的!”

长兀不耐,挥开他,“好有劲的兔子,莫不是要把你的腿给折了才能安分点?”

荀三又扑上来,兔儿眼里含着泪,“书生,疼不疼?”作势就要给他吹一吹。

长兀一个没注意,小小的一口气就呼在了下巴上,其实没什么感觉,长兀却心头猛得一跳,垂下眼,荀三还在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不住地询问,“书生,疼不疼?”

一股没来由,又或者早就由来已久的愤怒突地涌上长兀心头,他突然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手里带着气刃,划过胸口,血珠子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瞬间染红一片。

荀三睁大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想要伸手堵住汩汩而出的鲜血,“书生……”

“我很疼,你来吹吧,”长兀冷笑道,“你曾经不也这样给他吹过?他不过只是被断竹碰到一下!碰到一下!”

而他躲在竹林之后,伤痕累累的手里还握着砍竹的刀。

那个人的萧断了,他便潜进紫竹林欲寻一根好竹。

还未寻到,胡天胡地的师兄便惹来了守护神兽,仓皇躲避间,竟被他削过的断竹伤了手。

他们手上都带了母子绳,他们一旦落血十毫,师父便会得知。

他想给他惊喜,所以一直小心翼翼,手上,胳膊上的伤痕伤得细密,却也不深,丝丝的刺痛却还是让他龇牙咧嘴。

师父赶来,将守护神兽驱走,正欲板脸教训,师兄呼疼。

他就站在那一簇竹林后面,静静地看着,一向温和正经的师父蹲下来,小心地为那只受伤的手上了药,又轻轻地吹气。

“以后莫再做这样的事了。”

狡猾的烛九阴不过只是嘻嘻笑,丝毫没有悔改之意。

他看到那人叹了口气,敲了敲他的额头,便也转身离去。

长兀还记得自己不自觉握紧手中长竹时,掌心传来的绵密而又锥心的痛。

而当他想要将费尽心血制好的萧献给那人时,却见他腰间已配上了。

同样是紫竹林来的竹萧,看成色看做工,都不如他好,都不如他精致。

但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将自己的递出手了。

就像他永远没办法将手伸到那个人的嘴边,让他给自己的伤口温柔地吹一吹。

而回过神来,方才被他突然的吼叫吓了一跳的荀三好似反应了过来,兔儿眼里充斥着愤怒!

他虚晃着手,乱抓乱打,却又很注意不碰到长兀。

“你这个混蛋!伤了书生的身体!”荀三咬牙切齿,出离愤怒了,“你滚出来!你把书生还给我!”

长兀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至少当年在书生看到荀三的兔子灯打湿了以后,自己回家,连夜赶出一个,放在了篱笆上。

而自己,那把竹萧后来他都不记得自己放哪儿了,只是想起来的时候,再去找,就已经没了。

除了他,都没有人再会记得。

选择柳彦怀的身体不是没有原因的,柳彦怀天生命里比人多一根,而正好也是这一根,能让他承受上古的力量。

以前觉得,柳彦怀是孤儿,即便占了,这世上也无人会有所谓。

而如今眼前却恰有一个。

光裸着身子,在寒天冻地里站在他半丈远的地方,对着他手打脚踢。

选择荀三,这倒真是没有原因的。

只是随意抓起个小生灵,又费了些心思气力将火精放入他的体内罢了。

却又这样徒生一段孽缘。

“你的,兔子灯,还在吗?”长兀自觉问得艰难,却见荀三一愣。

“书,书生?”他下意识觉得是柳彦怀回来了。

未及长兀反应,便有一暖暖的身体扑进怀里,两相热气交叠,荀三小口小口地给他胸口的伤呼气,“在的,在的,疼不疼?”

很快陌生的眼神又让荀三反应过来,他有些纠结,想要推开,却又对上了明明是书生的脸,生出几分不舍,嗫嚅道:“我的兔子灯还在的……”

只是制灯的人不知怎地却不在了。

“不过也跟你这个混蛋没有关系!”荀三终究不是什么梦中人,醒悟过来,又推开了长兀,想要继续对他显示咬着牙的凶狠,却因为乏力得很,竟不受控制地变回了原型。

长兀亦是一愣,继而释然。

“我还以为要再等几天。”长兀说道。

烛九阴从树后转过身来,“他这样赤着身子,又化了人形,是很容易生病的。”

他走过去,将动弹不得兔子抱起来,护在怀中,“他瘦了,想来你也不会待他极好,但你又偏偏顶着柳彦怀的模样,不知这几日,他心里该有多难受。”

“不过是只兔子罢了,也值得天下地上唯你独尊的烛九阴动了心思?”长兀刺道。

烛九阴不答,“若你当初又有这番傲气,与我对峙,又岂会只能在阴影里,墙角下,树后面看着师父?”

像是戳中了心事,长兀极为恼怒,一言不发,却是直接挥手打出!

烛九阴这一次却躲得极为轻易。

长兀一愣,不知为何,但也提醒道:“没有火精,你也不再是烛九阴了。”

烛九阴轻抚着在自己怀中眯着眼瑟瑟发抖的杂毛兔子,“傻兔子莫怕,”他扬声说道,“便是没了火精,我烛九阴亦永是烛九阴,其实你这等三头黑蛟比得了的!”

“你闭嘴!”

“数十万年下来,连自己肉身都尚且保不住,还要寄于灵根凡人之躯才能苟活下来!”烛九阴单手结印,“你这等上不得档次的东西便是再活数十万年,也休想动吾欲保之人一分!”

长兀催丹结势,烛九阴指尖繁复的光印已成,一击而出,四周罡风乍起,呼啸而过,好似千刀夺光而来,长兀一势,勉强抵住,却也禁不住后退好几步,丹田气血翻涌,却不想落了人后,勉强咽下。

“你如何……”长兀瞪大眼,没了火精,又受困于钟山如此之久,如何烛九阴仍同数十万年前在鼎峰之极时的功力相当?

他不明白。

烛九阴微昂着头,“吾乃神,竖子乃妖,又如何懂得?!”

长兀眸中红光微现,他平生最恨他人说他是妖,此刻却不可辩驳。

他自知不敌,见烛九阴并无动手杀他之意,想来也是因为这张脸,因为怀中的兔子,尚且舍不得这张脸!

长兀转过身,大摇大摆地离去,脸上带着的阴冷笑意走了好久才慢慢消失。

……祝参

尚还在那只兔子体内……

“荀三,我方才怕伤了你,才将你强行化会原型,你现在可要变回来?”

怀中的兔子点点头。

烛九阴将杂毛兔子放在地上,脱下外衣和斗篷,覆在小东西的身上。

荀三似乎有些手脚乏力,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看向他。

烛九阴眼里闪过一丝怜惜,摸了摸他尖细的下巴,轻笑道:“明明是只肥兔子的。”

荀三不语。

烛九阴将他拥进怀里,“我们去长燚岛,我帮你救书生。”

兔子这才微微动了动,头埋进烛九阴的怀里。

“你不要哭,你看……”

荀三瞥过眼,烛九阴手上托着一盏灯,下面是蓝幽幽的内焰,上面是红黄交替的外焰。

长耳朵,短尾巴。

好一个灵动巧然的兔子火焰灯。

荀三似乎不在乎那是火焰,伸手接过,掌心温暖,火焰并不灼人,兔儿眼里露出几分欢喜。

多年前,他从篱笆上拿走那一兔子灯时,眼中也是这般欢喜。

第17章

丁酉年正月十八  晴

我醒来时,发现我自己正跨坐在烛九阴身上。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怎么做到的。

明明烛九阴睡在梁上,像蛇一样盘着横梁。

我们只是为了节省住宿费。

他又不愿跟我一起睡,即使我说我变回原形也可以。

——巡山日志

荀三小心翼翼地从烛九阴身上翻下来,倒在一边,努力回想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昨晚上他明明在闭眼前都看到烛九阴的原形像蛇一样扭曲地盘在房梁上,离床很远,看上去清心寡欲,似乎不愿高枕无忧,只想生于忧患的样子。

而现在,烛九阴就躺在他的身边。

人形。

且一柱擎天。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磨蹭的,还是本身就是那样的,然后自己不小心坐上去了。

荀三猛然坐起来,问题是谁会自己坐上去啊?!

他将烛九阴推醒,故作促狭地问道:“你不是说你要睡梁上?”

烛九阴睡眼朦胧,不甚清明的样子,“唔,我在梁上……”

“你看看这是哪儿?”荀三扯了扯繁复的床幔,扯松了系带,层层叠叠的床幔落下来,将他二人罩在狭小的空间里。

烛九阴转了转眼珠,突然坐起来,“我怎么在床上?!”

“嗯……”

随即烛九阴感受到自己不同寻常的地方,向下一看,又状似不经意地瞥了荀三一眼,荀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自己想想吧,我起床了。”

他揭开床幔,打散了一床暧昧的气氛。

过了一会儿,烛九阴走出来。

荀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现在,现在为什么开始睡觉了?”

说实话,除了烛九阴喝醉酒的那天,荀三还从未见过烛九阴迷迷瞪瞪的模样。

他是不需要睡觉的。

休息是凡物自我调理之需,烛九阴乃大化之神,呼吸皆在天地长道之间。

烛九阴闻言一愣,随后说道:“我现在挺喜欢睡觉的。”

荀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想起自己醒来时跨坐在他身上尴尬位置时的尴尬!

“可为何我会在床上?”烛九阴自语。

“对呀!”

荀三已经叫了早饭,又回过头来洗漱,明明只是野兔子精,却仍是讲究得很。

烛九阴紧皱的眉头直到早饭送来才稍稍舒展开,他是希望能够控制一切的人,这种莫名的感觉让他心里十分不舒服。

“这是吃的什么?”稍稍舒展开的眉头瞬间又紧皱起来,烛九阴捏了捏手里绿油油的面粉团子,一脸嫌弃。

“青菜馒头,”荀三觉得很香,吃得两腮鼓鼓,“我们没钱,可能很快连青菜馒头都吃不起了。”

烛九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吃。

两人走到一处热闹地,荀三正探头探脑地去看卖艺的,烛九阴让他待在原地,自己转身走了。

荀三正看得起劲,根本无心搭理他。

等到一场表演结束,已经挤到了前排的荀三看到卖艺的小儿郎端着铜盘开始挨着挨着接铜板了。

荀三没有钱,想往后退,身后的人却密密紧挨着,他也退不出去。

“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铜盘移到他面前时,小儿郎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出了荀三的窘迫,等到荀三身后的人将钱给完之后,小儿郎安慰他。

荀三搓了搓手,小声说道:“不,不好意思啊,我实在……”

“荀三,这里。”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往铜盘里放了一锭银子。

荀三感觉到另一只手圈过了自己的腰,他看了烛九阴一眼,再转过头,小儿郎已经睁大了眼,惊讶地看着他身后的人。

“这位大爷……”

小儿郎有些无措,往后看了眼正在收拾东西的男人,用方言喊了句什么,男人走过来,看了眼铜盘,又看了荀三和烛九阴,带着点方言的官话有些奇怪,“多谢恩人!”

烛九阴和荀三对视一眼,他们其实对银钱的概念并不是太明晰,只知道自己有没有,不知道一锭银子到底有多少。

“啊,不用……”被人当众感谢,荀三瞬间脸红起来,拉着烛九阴想要离开。

“哎呀,你哪里来的钱?”走出了人群的视线,荀三才拉住烛九阴询问道。

烛九阴指了指那边,“凡人好赌。”

“赌?”荀三说道,“那不是不好的,容易上瘾,倾家荡产……”

大概是看的话本太多,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荀三印象很深刻。

烛九阴笑笑,“我那叫什么赌,我都看得见,不过是把钱放在那儿罢了。”

荀三睁大眼,随后又泄了口气,“算了,我们少去拿一点,争取以后还是寻个谋生的手艺好了。”

“你拿了多少钱?”荀三又立即探头问道。

烛九阴拿出一个钱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我没拿多少。”

荀三皱眉,“怎么都是银子?这样最容易被小偷盯上!”很老道的样子,像是已经十分熟稔了。

“我们找个地方换成银票吧!”荀三建议道。

他们又去寻了个地方换成了银票。

等到出来,因为有了钱,荀三的腰板似乎都挺直了些,指了指街边串起的油团,“我要吃那个!”

烛九阴选了两串,将银票递过去,小贩犯了难,“大爷,这,这钱数太大了,我们小本生意,也不好找钱啊……”

荀三:“……”

两人又重回钱坊,换了些零钱和一张小额的银票,又灰溜溜地出来,重新去买了两串油团。

两人吃着油团,走出了城门。

荀三戳了戳烛九阴,“你说我们去什么岛?”

“长燚,”烛九阴说道,“火神祝融的岛。”

“对你有好处?”

“嗯,”烛九阴突然看向他,“你陪我去?”

荀三哽了哽,“嗯。”

“你犹豫什么?”烛九阴尖锐地指出。

荀三弯了弯眼,“没有,你知不知道在哪儿?”

烛九阴点点头,“有感觉。”

“那我们走。”荀三吞掉最后一口油团子,拉着烛九阴向前走。

“我这里还有。”

烛九阴将手里的油团子递出去。

荀三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吃吧,我不想吃了。”

烛九阴猛然想起,曾经也是这么一个茶糕。

柳彦怀掰下一块,递到荀三嘴边时。

兔子嘴边的笑意羞涩又单纯。

现在想来却只觉刺眼。

第18章

丁酉年正月十九  晴

我突然意识到,我似乎从未离钟山如此远过。

我的一生,都围绕着钟山。

毕竟是巡山,总是如此,一圈一圈,是一个回环往复的圆。

我现在却打破了这个“圆”。

背向钟山,走得越来越远。

——巡山日志

马车摇摇晃晃,慢慢悠悠。

荀三半靠在烛九阴身上,脸色青白,两眼呆滞。

他从未出过远门,也不曾坐过马车,一开始倒还新鲜好奇,撩起帘子,同车夫搭话。

过了一阵子,就又乖乖缩回烛九阴身边,觉得头晕脑胀,只能默默不说话。

烛九阴正闭目养神,整个车内有些雾蒙蒙的暗,荀三在这样的昏暗光线下昏昏欲睡。

待一觉醒来,他又闻到油团子的味道,烛九阴递到他面前,“吃吗?”

昨日还觉得好吃极了的东西,现在荀三只觉得油腻反胃,他皱着眉摇头,“你什么时候买的?”

马车也没有停下来过,他睡得也不算熟,还真不知道这油团子怎么来的。

烛九阴指了指外面,“有人挑着担子卖,马车也不算快,我就买下了,”说完,他又觉得奇怪,“昨日我看你还挺喜欢,这才买的,怎么不想吃了?”

“腻,”荀三倒在软垫上,“我肚子好难受,也不是肚子,就是这里不舒服……”

他指了指自己的胃,又觉得不精确,摊开手,从喉咙滑到小腹,“都不舒服……”

烛九阴:“……”

油团子最后还是塞给了车夫。

荀三倒在烛九阴的腿上,整个人半闭着眼,要吐不吐的,蔫儿得很。

“这位小哥怕是不习惯坐马车吧,”半途,他们停车休息,车夫一边啃着干馍馍,一边看烛九阴给荀三喂水喝,“也是这样的,没出过远门的,肯定要受点罪。”

车夫很健谈,即便烛九阴一直都没怎么开口,也能兀自说下去,“你们到芜州干啥啊?那边气候湿重得很,我们乡里有个老表去那边待了几年回来,惹了病,一下雨骨头就痛得很,在地上打滚!”

荀三休息了会儿,逐渐来了精神,仰着头听车夫说他这些年跑了天南地北哪些地方。

“……那个镇现在都没人敢进去!白天看上去也鬼气森森的,”车夫有了聚精会神的听众,更是讲得起劲,“而且还一直雾气蒙蒙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荀三瞪大了眼睛,车夫眼珠子一转,吓唬道:“其实这次我们去芜州都要经过那里……”

“真的?!”荀三早就坐了起来,惊呼了一声,又道:“我们,不能换条路?”

“哎哟,那可就绕远了,小兄弟!”车夫拍胸保证,“没事的啊!我们只是走镇子前面那条大路过,这要去镇子还隔着十多里的小路哩!”

听到这样说,荀三松了口气,“那就好。”

等上了车,一直没有说话的烛九阴问荀三,“你怕这些?”

他倒是一直听车夫吹牛,却没有开口,看傻兔子一惊一乍变化丰富的表情也是十分有趣。

荀三捧着听从车夫建议,从路边买的酸梅汁,小口小口的喝着,“嗯?”

烛九阴说道:“有我在这里,你怕什么?”

荀三说道:“我不怕啊。”

“?”明明刚刚吓得一动不动……

荀三弯了弯眼,“马大哥说了,我们不走那儿。”

“……”

“我还从来没有到过这么远的地方。”

行至一长河岸边,马车沿河而行,荀三被对岸秀丽的风景所吸引,钻到了马车外,跟车夫并坐在一起,一面听车夫玄吹,一面欣赏风景。

“小兄弟,我可跟你说,这沱水可不一般!”车夫又开始随地取材,总有大小传说可以道来。

“怎么个不一般?”遇上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兔子又的确是十分捧场。

车夫讲得唾沫横飞,大有说书先生自学成才之势。

“这就要从沱水还不叫沱水说起了……”

沱水,原名洛河。

河中有洛君长居。

洛君是洛河的水妖,那时天上好像在争什么,凡间山水神职全灭,各类妖精鬼怪便占山为王,守水为据。

洛君原本不是洛河土生土长的妖怪,而是不知哪一天打哪儿来的,就突然在一群乱糟糟争地盘的妖怪里面打出了名头。

洛君却也不贪心,法术高强,明明可以一统为王,却只占了洛河中段,优哉游哉,设了十分厉害的禁制,不让任何妖怪前来打扰他。

虽说这倒显得洛君有些孤僻了,但是也更增加了他的神秘感,加之他所庇佑的洛河中段年年风调雨顺,灾洪不犯,四方里无论凡人还是妖怪都对他感激得很。

这洛君和神一样,却又不需要祭祀祝礼,自然更是深得人心。

“但是有一天,妖怪们突然发现,洛君的禁制被破开了,”车夫神秘兮兮地说道,“不是打开的,是被强制性地破开了!”

“怎么回事?”荀三十分捧场。

很简单,日月如梭嘛,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慢慢解决了,那些没事儿干的神仙们又开始将目光投转到下界,发现凡间虽无沧海桑田之巨变,但也仍有些地方,情况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和掌控。

这首当其冲的便是洛河中段。

于是他们派出了一个神仙,在众人都不知情的时候,洛君已经又将此神打回了天上。

第二个,亦是如此。

事不过三,天上掌权者总算是对此事引起了重视。

要知道,妖毕竟是妖,法力无论有多高强,仍是凡物,而神乃大化所得,基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而凡间一妖怪,竟连将二神直接打了回来,这不得不说,此妖必异。

为了保险起见,又不丢仙家颜面,天帝私遣当时的战神荆得神君独身一将,下凡来讨异妖洛君。

禁制就是被他破的。

谁也没看到当时一妖一神打起来的场面。

据说是洛君担心打起来会伤及无辜,提出到南海长荒之地去打。

荆得神君同意了。

“后来,洛君就再也没有回来了。”车夫也不卖关子。

“啊?”荀三只是听了个故事,便就舍不得这洛君了,心中只道这洛君怕是折于那荆得神君长戟之下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车夫话锋一转,又说道,“这荆得神君倒是回来了,而且好像是遭上天贬斥,做了洛河河神,一辈子不得返天呢!”

“为什么?”

车夫这倒是摇头了,“神仙的事情谁知道?不过没有人再见过荆得神君,这洛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改成沱水了。”

“不过你现在要是去问洛河中段的那些说书先生,他们铁定是要跟你说,因为洛君家乡原本就在沱水,只是后来没了,荆得神君将洛河改为沱水,就是想让洛君魂归故里!”

“那洛君回来了吗?”

“连荆得神君都消失了,哪里还有洛君呢?”车夫眼里闪过一丝惋惜,“这沱水都又成了各路妖怪争夺之地,时不时就要祸害一下四方百姓呢!”

“这沱水之上,行舟甚少,想来也是这个原因了。”久不出声的烛九阴突然说道。

车夫有些怕这个看起来有些阴郁的高大男人,连忙接了口,“是啊是啊,只有一家渡船,说是荆得神君庇佑,讨了口饭吃,也不敢收高价,差不多就是勉强糊口罢了。”

“那洛君可有什么特征?”烛九阴顿了顿,“传说里……”

车夫总结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来的道听途说,然后摇头道:“洛君可神秘,没什么人说得出来,”然后他笑道,“而且这位大爷,您也说这是传说了,哪里能信得的?”

荀三连忙道:“我就信的!”

他强调道:“洛君就像我家大王一样——唔!”

烛九阴迅速捂住傻兔子的嘴,将他直接拖进了车里。

车夫感到一丝怪异,却也没多想,甩了一鞭,继续赶路。

他这一趟,费用是一般价钱的三倍,车夫心里倒也明白,该说和不该说的,该伺候的和不该伺候的。

那有着一双兔儿眼的后生看上去倒是好相处,但那个面相不善的男人将他管得严,想来是对兄弟要出远门,只是行事有些怪异罢了。

车夫将其归为小地方来的人就是杂毛鸡皮的事儿多!

但很快,他就会发现自己的想法简直是大错特错。

因为他们幸运至极,沱水突然爆发性地涨水,前面靠河而建的沱水镇一夜之间淹没大半。

“现在不是才过立春,怎么就……”荀三问道。

车夫撇嘴,似乎习以为常,“沱水嘛,就是这样,怪地方怪事也多。你放心,两天之后,水又下去了,啥事儿没有!”

烛九阴却让他停车,下了车,走到岸边,脚已经浅浅没在了水中,他却浑然不觉的样子。

约摸站了一刻,荀三终于按捺不住,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烛九阴回过头,“洛河的洛君,许是堕魔了。”

第19章

丁酉年正月二十  阴

烛九阴,我的意思是这一族类,而非我边上的这一位,他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我想也想不明白。

——巡山日志

“你认识他吗?你就这么断定了!”荀三咬着一根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草茎,含糊问道。

沱水镇被水淹没,他们过不去,又只好退回了来时路过的竹湾村。

花了银钱,借了宿,暂住一晚。

车夫说,那水一两天就能下去,这附近的人都习惯了。

荀三将烛九阴拉到一边,对昨日烛九阴的话想再次进行证实,烛九阴只给出了猜测,又不给出原因。

荀三抱着手,摇摇头,“你们这些神仙脑子里弯弯绕绕,话说一半又不讲全,我现在都还不知道你去长燚岛干嘛呢!”荀三翻起旧账来,变脸比翻书快。

烛九阴皱眉,“我没说过?长燚是祝融的岛,我到那里去对我恢复有帮助。”

荀三眨眨眼,声音小了下去,“也能救书生了?”

烛九阴犹豫了一下,说道:“我……”

荀三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算了,你当时安慰我,我倒也不是听不出来,那个叫长兀的混蛋说的实话,我也不是听不出来。”

“其实,你现在也可以取回你的东西,”荀三摸了摸小腹,“没了什么劳什子禁制,你大可不必顾忌。”

“兔子,不……”

荀三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知道你要是拿回了你的东西,肯定比现在厉害得多,我只求你一件事,行不?”

烛九阴胸口发疼,不想答应。

荀三也没管他答不答应,兀自说道:“那长兀实在浑得很,他害死书生,还抢了他的身体,帮我把书生抢回来好不好?”

“……不,不好。”烛九阴拒绝了。

荀三似乎也知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点点头,“那好吧,祸害遗千年,我这一遭走完了,来世我要好好修炼,想来那长兀也都还活着,我再来找他报仇!”

真是打算得清楚!

烛九阴无奈,“你又不是非死不可,当初是我吓唬你的。”

荀三看向他,烛九阴只好解释,“我被压了那么久,才出来,戾气有些重,你要理解……”

荀三给了他一拳,转身就走。

火精在荀三体内待了那么久,对于荀三不可能一点用处也没有,至少除了开智化人以外,对其修炼也大有裨益,只是火精乃神器,自然修炼方式也有所不同,只是荀三这种小妖怪一直窝在钟山,眼界小,也就必然不会知道属于自己的修炼方式。

“带你去长燚,便是这点考量,”烛九阴追过去,解释道,“长燚乃祝融之岛,岛上有一处泉眼,乃混沌初开时的阳气所化,便是金乌也是从那儿出生的。”

说起来很神奇的样子,这还是荀三第一次听烛九阴这么详细的提及这个神秘的长燚岛。

他眯了眯眼,“烛九阴,你被压了多久?”

这个话题是烛九阴的痛处,但他还是答道:“数十万年……”

“哼!”荀三指出,“准确的是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年!”

“还差一年,你都可以九九归一了,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烛九阴紧抿着嘴,“长兀说的?”

荀三看了他一眼,“是啊,他说起这个就骄傲得很,又恨不得你一辈子都别出来,出来了他也烦。”

见烛九阴眉头又皱起来了,荀三又拍拍他,“我没有说你被他打压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你被压在钟山下面这么久,长燚岛真的还在吗?”

沧海桑田,人间巨变。

这么些时日下来,烛九阴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一直都处于激荡状态。

这不是属于他的世界了。

甚至在这个时代,仍然完好拥有上古神力的大神也只他一个了。

长兀且不提,便是他的师父,也变了。

曾经那样强大的一位神祗,不知经历何种巨变,记忆全失,甚至自降神格,浑浑噩噩,不知其所以。

“我不知道,”烛九阴说出了实话,“我只知在南海,实则在数十万年前,长燚也只是一个传说罢了。”

祝融是初开创世的众神之一。

长燚不过是他曾经闲暇时翻阅书籍所得,此刻却成了渺渺茫茫的虚无稻草。

荀三看了他许久,久到烛九阴暗暗撰紧了拳头,心想,便是兔子就说这样打道回府也无妨,无非他就守着他一辈子罢了。

“我很喜欢听故事,好的故事里的人物我觉得都是真的,”荀三说道,兔儿眼里满是认真的神色,“不好的故事里我害怕那是真的。”

“我相信故事里书生永远不会讨厌心悦于他的狐妖,我相信洛河的洛君已经魂归故里,没有堕魔,我相信长燚岛上的泉眼至今还停留着金乌,”荀三看向他,“烛九阴,我都已经离开钟山这么远了,看不见回时的路了。”

“……傻兔子。”

烛九阴忍不住将杂毛兔子拥入怀中,微叹,“我可是钟山之神,只要你开口,无论在哪儿,我都会带你回家。”

毕竟,那也是我的家。

怀中有轻轻的抽泣声,他听见荀三极低又含糊的声音哽咽道:“我想回去看看那个亭子……”

曾经想要留住的人,转眼间,就已经走了这么远。

……

翌日,村里有人来报,沱水镇的水退下去了。

烛九阴让车夫继续赶路,不要在这里多作停留。

荀三蔫蔫儿的,烛九阴不解,揉了揉他的脑袋,便也随他瘫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荀三昨天心情有些受影响,情绪不高,晚上也睡得早,迷迷糊糊听见烛九阴也上床睡了。

他俩一床,农家实在是床位有限,烛九阴又不好盘成蛇状,怕吓到别人。

这也没什么,一夜平稳无事,荀三满心以为自己会梦到书生,确实连梦都没一个,一觉舒舒爽爽地睡到睁眼。

这一睁眼,差点吓得荀三三魂升天。

他死死抱住烛九阴,嘴唇正对着上古大神的胸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很猥琐地含住了上古大神胸膛的左边一点。

更奇怪的是,他明明将那里吮得通红,都快咬出牙印了,烛九阴也睡得十分沉,都没动弹过!

荀三终于觉得这有些不对劲了。

但是还没等他想明白,马车便又停下了。

车轱辘声一停,荀三才发觉四周似乎一片死寂。

他和烛九阴对望一眼,刚掀开车帘,便见到车夫摔下马车,目眦欲裂,好似受了极大惊吓,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尖叫着跑远了。

连他的马车也不要了。

烛九阴让荀三待在马车上,自己下车转了圈。

其实并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几具已经被河水泡涨了的尸体横陈在马车面前。

但是看样子,似乎是突然从哪里掉下来的,不然也不会将车夫吓成那样。

烛九阴往前走了几步,他们尚且还在镇外,这里已经可以听到沱水镇里人声鼎沸。

烛九阴抿抿嘴,要不自己赶车算了?

他走回去,想告诉荀三自己的决定,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下来看情况,兔子怎么可能乖乖地待在车上,再不济,也会撩开帘子跟他一起看。

一颗心猛然沉下来。

他直接击碎了车帘,瞬间瞳孔紧缩。

荀三脆弱的脖颈间顶着一柄利刃,靠在一个铁面人的怀里,看向烛九阴时,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想要拿住荀三,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

荀三唯一会的只是变成兔子罢了,还不如孔武有力的凡人有用。

烛九阴认栽,“阁下何事?”

铁面人声音嘶哑,好似被烟熏火燎过一般难听,“主人请您作客。”

烛九阴点头。

锋利的尖刃便稍稍离开了半寸。

第20章

丁酉年正月廿二  约摸是晴

我是钟山的野兔子,陆地上撒欢儿跑的那种。

一辈子除了变成人形时泡泡澡以外,离水远远的是我的本能。

巡山都很少走沿河的那条路。

而现在,我却已经在水底待了两天了。

甚至还可能继续待下去。

——巡山日志

“我以为水底下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原来这么亮。”荀三说道。

烛九阴想了想说道:“我曾经去过戊启仙人的清宫,在海底,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偏生清宫周围亮堂得很。”

“漂亮吗?”

“海底什么也没有,不过是一些盲眼鱼罢了,”烛九阴说道,“戊启仙人擅养一些海兽,住在深海,也是为了方便照顾。”

“那得是多大的海兽啊?”荀三眨眨眼,“海怪吧!”

烛九阴点点头,“你不怕?”

荀三很坦然,“我连海都没见过。”

“……”

那铁面人将他们喂给他们一颗珠子后,将他们带下了水,关进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不管不问。

烛九阴本想直接带着荀三离开,但是在出去的一瞬间,荀三捂住了耳朵,“这什么声音?!”

荀三听力极其敏锐,烛九阴愣了一下才去辨听,闻之色变。

“龙吟?”

荀三捂着耳朵,没听清,“什么?”

烛九阴将荀三往回带,进了屋子关上门,声音就消失了,荀三放下手,“你刚说什么?”

“龙吟,”烛九阴说道,“你方才听到的是龙吟。”

但是龙吟清啸,绝非是扰人头痛之声,而刚才听到的龙吟声的确令人心生烦躁,若是离得近了,荀三这种小妖怪只怕瞬间心智全失。

荀三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妖怪,自然不知道龙吟是怎样的,还以为天底下龙的叫声都这般恐怖,连忙说道:“原来龙王爷这么可怕,怪不得脾气暴躁,家家户户都要拜他!”

“……这不是龙王,”烛九阴说道,“一条魔龙罢了。”

荀三心思回转,“是那个传说里的洛君吗?”

“不知道。”

荀三气馁,“那到底是谁把我们关在这儿干什么?如果那声音一直不停下来,我们要一直呆在这里不成?”

烛九阴摸摸他的脑袋。

荀三眼神放空,“我以前活动的地方就只有钟山,上面还有大王,我以为我这样就可以了,现在出来了,我觉得我走到哪儿都是累赘。”

他捂着脸,一脸苦相,“我要怎么样才不会成为累赘呢?”

“你只是没掌握修炼的方法罢了,此番去了长燚,你定会大有长进的。”

“长燚在哪儿呢?”

烛九阴忍不住敲了他一下,“傻兔子,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荀三撇嘴,“怕的东西太多了。”

“以后不用怕了,我断不会让你再受伤的,”烛九阴揽过他,很大气的样子,“你只要别乱跑就是。”

铁面人再次出现的时候,荀三正在看石壁上嵌好的夜明珠,并问烛九阴“这个可不可以取下来,应该可以换钱?”

“主人有请。”

嘶哑难听的声音吓了荀三一跳,见烛九阴站起来,连忙窜到他身后去。

跟着铁面人在水底走了许久才停下,一路上荀三都好奇得紧,东张西望,发现自己虽然行走在水底,衣服却一点没湿,还拧了拧,的确是干燥的,心底里大呼神奇。

走进一间书房,荀三才停止了一路的小动作,乖乖站好。

屏风后却传来一声轻笑,“荀三小兄弟也是机灵好动,十分可爱。”

铁面人站到门口,将门一关,真真是个铁将军把门。

荀三怂了,躲到烛九阴身后。

“想来这位便是前阵子声动六界的烛九阴奚故大人,”屏风后的声音温和,好似无害,“久仰。”

“洛君,盘龙青螭,有大公德,可登西天龙座,”烛九阴顿了顿,“何以堕魔?”

“上神一向如此多事?”

洛君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袭青衫,眉目淡远,好似水墨画中的人般,荀三都看痴了。

“洛君有请,岂能推却盛意?”烛九阴加重了语气,顺手还揪了一下荀三的耳朵。

洛君一笑,“是我的不是,但亦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上神见谅。”

烛九阴沉下脸来,“说。”

洛君扬手一挥,两张椅子腾空而来,烛九阴倒也不推辞,牵了荀三的手便也就大方坐下。

洛君见他二人落座,这才自己坐下,半靠在扶手上,半垂着眼。

荀三曾经一直认为他家大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妖怪,即便他那么喜欢书生,也不得不承认书生在相貌上还是要差凤兮那么一点点。

胡老幺曾说他此话已然十分偏颇了,柳彦怀充其量只能算个眉清目秀,凤兮的容貌那是可以冠绝六界,天底下无出其右的绝色!

现下,荀三却觉眼前便又有一个绝色了。

洛君的眉目自然不似凤兮那般一眼惊艳,二眼绝世般耀眼,只是初看时,好似在欣赏一幅意境淡远的水墨画,待看久了,又觉画意流动,眉眼里的温和风韵都化作了水,淡而意蕴深长。

便是此时神情落寞地半垂着眼,也是一幅别致的美人图。

这样的可人儿,烛九阴却说他已经堕魔。

当然见识短浅如荀三连大妖怪都只见过他家大王,更不要提魔物一类。

他不知道传统的魔物是长什么样的,只是下意识觉得应该都是丑陋不堪的。

洛君颠覆了他想象,让他只觉许是魔物也和妖怪一样,有和他一样长相普通的,也有和牛大叔一样长得不好看的,但一定也会有和他家大王一样长得十分好看的。

例如,洛君。

“实不相瞒,上神,我时日不多,可我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完……”

烛九阴打断他的话,“这世上想要活命的法子多了去了,你要是想多活些时日,又哪里会做不到?”

洛君摇摇头,“那些法子太腌臜了,况且我并不是为了我,而是听闻上神要去长燚岛,希望能拜托上神一件事。”

烛九阴就在沱水边提及过此事,想来是让洛君听到了,打了主意。

“何事?”

洛君向那一直守在铁门边十分听话的铁面人招招手,“阿敛,过来。”

铁面人闻声而动,走到洛君身边,高大的身躯像是一种沉默的压力。

他看向烛九阴已然会意的眼神,低声说道:“想来上神也已晓得阿敛的身份了。”

烛九阴微微挑眉,“荆得神君?我听其在传闻中可是十分威风。”

说起这个,不知洛君想到了什么,竟微微一笑,“是啊,那可是威风得很!”

荀三打量着这被铜墙铁壁加身的荆得神君,凹凸不平的铁面上只有两个小小的洞,应是眼睛处,只是看不分明,黑漆漆的两个小点,看得荀三心里毛骨悚然。

“是我对不住他,害他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失去了神识不说,连心智也退化了,”洛君似乎不愿再提,只问道,“听闻长燚岛有神泉,可治百病……”

说到此,似乎觉得自己像是在说什么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偏方似的,洛君又一笑,“倒不是说治百病了,只是阿敛他并非神识断绝,只是体内经脉尽断,神识堵塞罢了,若是能够修复,他便又是威名赫赫的荆得神君了。”

“若真有这么一口神泉,你何不自己去试试?”烛九阴挑着眉,不信那铁面人,也不信病歪歪的洛君。

洛君坦然一笑,“我已成魔,魔物自该有魔物的去处,只是阿敛他……”

烛九阴直截了当,“以何报答?”

洛君看向他,似乎没料到烛九阴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有些惊讶,“上神,这是答应了?”

“且先看看你的东西再谈。”

“是,也该这样的,”洛君搓了一下手,有些局促,看向铁面人,“阿敛,我有些渴了,去帮我倒杯茶来罢。”

这铁面人十分听话,便是桌上正有一杯沏好的茶,他也径直走出去,要去倒茶。

洛君定定看了他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又回过神来,对他二人抱歉地笑了笑,“他原来并不这样的。”

从前的荆得神君并不听他使唤,只是因为在他使唤之前,早已准备好了一切,不必再多说的周全。

洛君身形微顿,转过身去,语气却有些飘忽,“我曾经遭到那帮神仙打压,并非是因为我法力高强,独占一方,而是因为这个……”

青衫渐落,清瘦光滑的肩背露出来。

荀三还未看清,便觉眼前一黑,伸手去摸,原是烛九阴的手直接捂住了他的眼,甚至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

烛九阴站在荀三身后,兔子靠在他怀里,能够感受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振动。

“此图如何在你身上?”

“曾经的一段机缘罢了。”

荀三被烛九阴放开时,洛君正在系自己的衣带子,见他挣得满面通红,不禁一笑,“荀三小兄弟同上神感情是真好。”

荀三冷哼一声,“我们还不怎么熟。”

洛君了然一笑,并不多话,他看向烛九阴,“上神,若是阿敛恢复了,我这身皮就由上神保管了,如何?”

“青螭的鳞片细密,刮鳞之苦你也忍得?”

洛君笑得云淡风轻,“堕魔之痛我不也忍过来了?”

“即要成佛,又何苦堕魔?”烛九阴不明白,也无法理解。

洛君垂眸,“我的阿敛为了我变成痴儿,我又如何舍得那痴儿独自一人守在凡间?”

烛九阴批道:“痴儿。”

洛君笑笑不语。

门外传来茶碗打翻的声音,洛君站起来,像是习惯了一般,“一个月内总会碎上那么三四个茶碗的。”

走至门前,洛君轻声,似是自语,“上神,亦是痴儿罢。”

烛九阴一愣。

荀三不解,走上前,问道:“他说什么?”

烛九阴回过头,野兔子精看向他的眼睛里干净好似没有一丝芜杂。

“兔子,我问你……”

“嗯?”

“如果柳彦怀永远不会回来了……”

你会不会跟我在一起?

抑或是,再不看我一眼,就随他而去。

“……”

“烛九阴,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敢。

第21章

丁酉年正月廿三  约摸是阴

不要小看傻子。

——巡山日志

“阿敛!”

外面传来洛君难得慌乱的惊呼时,荀三正准备问烛九阴,要不要尝一下珍珠粉做成的米糕。

然后,米糕被撞掉了,落在地上,散了一地。

荀三被烛九阴接住,勉强站稳,回过头一看,是那铁面加身已经变傻了的荆得神君,洛君口中的阿敛。

洛君赶来,“抱歉,打扰二位了,”他走过去,拉住荆得神君,“阿敛,莫闹了。”

他力道很轻,自然是拉不动并不想离开的荆得神君,见他不动,洛君暗暗使了力。

这变成傻子的荆得神君微微动了一下,身上铁甲叮当,荀三犹豫了一下,说道:“神君可是有事?”

“……不。”

洛君一愣,随即大喜,“阿敛?你说话了?”

荀三觉得洛君这种惊喜来得莫名其妙,明明这铁面神君将自己绑来时,话也并不少,还显得有些狠戾,吓得荀三只觉小命要交待于此。

“……不。”

荆得神君还是极其艰难地重复着一个字。

洛君显得有些激动,引导性地问道:“不什么?阿敛,没关系的,你慢慢说。”

荆得神君依然是很缓慢的摇头,“不……”

烛九阴说道:“洛君又有什么好问的,他的意思,想必你也清楚。”

洛君冷眼一瞥,荀三抓紧了烛九阴的衣袖。

他被洛君吓到了,突然意识到原来眼前这么美的人真正是一个魔物,眼里那种戾气和狠绝是他们万万不能达到的。

烛九阴似乎浑然不觉,“欺负一个傻子,有什么好的?”

“哐啷!”

荀三吓得差点耳朵都给控制不住地冒出来,只见放在床旁足有一人高的大瓷瓶轰然碎了。

屋内几人,除了他以外却都面目平平,似乎不以为然。

“啊!”荀三轻呼一声。

洛君的眼已然变得通红,遮住了原本清明的黑白。

他抱住荆得神君,原本裹得严实的青衫不知怎地,突然就滑落了下来,露出大半光洁的肩背。

“阿敛……”他攀附上荆得神君的脖颈,轻声叫道,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荀三躲在烛九阴身后,看到洛君通红泛着邪气的眼里盈着泪。

“阿敛,抱我……”

洛君轻声下了命令,荀三瞪大了眼,看到荆得神君像是突然打开了什么机关一般,利落地扯下洛君已经欲落不落的衣衫,然后将整个人都打横抱起来。

“唔……”

洛君轻咬着荆得神君耳下所露不多的皮肤,看着牙印深了,又伸出舌尖来舔。

荀三被眼前这氵壬靡一幕羞红了耳朵,他悄悄抬头望了一眼烛九阴,却见烛九阴好整以暇地抱着手,眼里透着颇为浓重的兴味。

看别人卿卿我我,为什么会引起这个老古董的兴趣?

荀三在烛九阴后腰掐了一下。

“唔啊!”一声色气满满的嘤咛吓了荀三一跳。

却不是烛九阴所呼,不知荆得神君碰到了洛君哪里,洛君整个人都瘫软在荆得神君的怀里,向他们斜斜抛来一个媚意天成的眼神。

只是美目乃邪红之色,令人心悸,而非心动。

“回房罢!”

洛君吩咐道,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荆得神君的铁甲里,看不分明动作,只是两人暧昧火热的气场过于强大,荀三撇了眼,不敢再看,纯情得真如一只兔子。

直至看不见他二人了,荀三才后知后觉道:“那荆得神君,到底要说什么啊?”

烛九阴看他一眼,总结道:“傻兔子!”

人都已经带走了,说什么自然也不再重要。

“原来,他二人当真是这般要好的恋人。”荀三语气里不自觉地就透出一点点羡慕。

烛九阴语气莫名,“你又在想你的书生了?”

荀三听闻书生,就神色一黯,“我要自己去给书生报仇,长兀那混蛋不配占着书生的身体!”

“要是书生醒来,你当如何?”

“当然是要和他成亲了!”

“……好”

快要入夜,门外响起敲门声。

荀三开门一看,是洛君,只不过不是红眼睛的洛君,现下这个洛君气质清冷,想来是正常的洛君,他这才开门迎人进来。

“实在是十分抱歉,给上神二位添麻烦了。”洛君道歉时,微微一鞠躬,荀三眼尖地看见他脖颈间密麻的红紫。

好歹也是活了几百岁,读了几百本话本的妖怪,荀三自然知道这一片片红红紫紫是怎么来,想着想着,就又红了脸。

“他不愿意离开你,你却要替他做主,”烛九阴轻声说道,“你真当他是个傻子不成?”

洛君笑道:“他本就不是傻子,只是现在有点不一样罢了,他需要别人来帮帮他。”

“你有没有想过他清醒过来后,反而会怪你?”

洛君摇摇头,刹那间显得有些迷茫,“他会怪我吗?不,不会的,他会直接忘记我。”

烛九阴皱眉,“怎么说?”

洛君笑了笑,“上神不必管了,届时来取我这张皮就好。”

“万一你跑了?”

洛君说道:“我信上神,也望上神信我,我洛无归绝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洛君走后,荀三才凑上来,“原来洛君本名叫洛无归,有名有姓,是很厉害的大妖怪啊!”

妖怪少有姓名双全的,烛九阴有些怜惜地看着他,“这个名取得不好,何苦无归?”

荀三并不在意这个,毕竟他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妖怪。

“你想要名字吗?”烛九阴试探问道,“你若想要,我可……”

“我不想!”荀三却难得的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你不要再提了。”

烛九阴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荀三兀自去洗漱,并不管他。

说来也是好笑,这洛水府邸有许多空房,只是疏于整理,但洛君却不知存了什么心思,只给他们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一神一妖不得不同床共枕。

本来烛九阴还说要自己盘在梁上睡,但水底石室,洞壁光滑,难以攀附,更不要说盘龙曲绕。

对于同床共枕,本来无甚大事,荀三却是有口难言。

晚上他束手束脚地睡下以后,翌日总能发现自己要么紧靠烛九阴,要么手脚十分不老实,对烛九阴难以言说的地方上下其手。

荀三几乎觉得自己快要分裂了,白天是他自己,夜晚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但是烛九阴却从来没有发现过。

以前的烛九阴是不需要睡觉,而现在的烛九阴是一睡不起,很难吵醒他。

荀三想要深究这个问题,却被烛九阴轻描淡写地带过,“我虽是上神,却也需要睡眠来进行自我调息,所以这种时候必会不那么清醒。”

最后他还说道:“我睡得沉,你多叫我几声,我也还是醒了,这有什么好问的?”

荀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因为自己总是干些难以启齿的事而对这件事十分羞于张口,只能在晚上睡觉前,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试图以这种方法来对自己进行一定的束缚。

但不知是不是受了白日里洛君的影响,荀三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似乎又不受控制地滚进了烛九阴的怀里,不住磨蹭着。

烛九阴毕竟不是睡死了,很快有了反应,将他一把捞进怀里,这次动作稍微大了一点,荀三醒了。

他睁开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攀上烛九阴的肩,然后滑进烛九阴微微敞开的衣襟里。

“我,这是怎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自己早上那些诡异的姿势是怎么生成的,但更加诡异的是,这些行为并非受他控制。

甚至,他连声音都无法发出来!

就好像他被禁锢在了自己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灵魂在主宰掌控着自己的身体。

另一个灵魂?!

荀三一面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也慢慢倾压在烛九阴身上,一面飞速思索着,长兀也说他曾待在书生身体里很长一段时间,想必也是这种情形。

可是,他身体唯一的异物只是那烛九阴的东西!

难不成其实是烛九阴在控制着那东西再来间接控制他?

可是烛九阴为什么要控制他做这些?

想及此,荀三的身体已经挨上了烛九阴那处,上身也脱光了大半衣服,可见烛九阴仍是睡得死沉,荀三已经开始怀疑他的熟睡程度。

许真的是受了白日那暧昧春景的影响,荀三发现自己今夜的动作似乎不同以往。

他坐在烛九阴身上轻微摇晃,手不停地抚摸着烛九阴裸露在外的肌肤,看见烛九阴慢慢皱起了眉头,似乎有要醒来的迹象。

荀三心里发慌,却根本无法动弹。

“兔子?”

在荀三的手对着那胸前红珠狠命一捏后,烛九阴有些恍惚地醒来。

醒来他便发现了不对劲儿。

荀三坐在他身上,衣衫半落,早已将他的情欲勾了起来,但眼中却是含着泪,透露着不情愿。

“兔子?”

他坐起来,将荀三从自己身上抱下来,又喊了一声,却发现荀三根本无法出声。

荀三自己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直觉自己身体还有一个人,这种想法令他感到恐惧,尤其是在见识到这个“人”诡异的行为之后。

烛九阴醒来,喊他的那一瞬间,他竟觉眼前模糊,好似自己被困在这个瓶子里的无助终于被人察觉,发现。

荀三看见烛九阴喊了他几声,他没有办法答话,很快,烛九阴指尖寒光一闪,就要往自己心头刺去。

“奚故,汝乃天地大神烛九阴,竟如此儿女情长,不识大体。”

荀三听见自己的声音,却不是他在说话。

只见烛九阴一愣,指尖寒光消失。

荀三发现自己又坐了起来,抱住了烛九阴,甜腻的声音好似不是他发出来的,“小溪,你不记得我了吗?”

烛九阴不答。

荀三感觉到自己内心涌起一股急切,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他的手往下探去,握住那还没有消下去的巨物,而他的嘴吻住了烛九阴,很轻易地伸进去,勾住了他的舌头。

“这不是我!你不要这样!”

荀三在心里怒吼,指间湿滑,唇舌交缠的暧昧腻味让他皆难以承受。

“小溪……”

唇齿稍稍相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软糯而甜腻叫着一个陌生的称呼。

“唔!”

一声闷哼。

荀三微微勾起唇角,将手掌摊开,缓缓抬至二人眼前,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小溪,我好想你啊……”

说着,他将手往自己后方探去。

烛九阴突然伸手抓住荀三的手,看着那双熟悉的兔儿眼露出些微困惑的不解。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神清明好似从未落入一点情欲。

“祝参!”

荀三看见烛九阴望向自己,喊的却不是自己。

他听见不可一世的烛九阴突然放软了声音,透出一丝哀求的味道。

“你放过他吧!”

第22章

丁酉年正月廿四  阴

我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

同烛九阴是旧相识,或许还是旧情人。

这让我一度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

因为这一个“人”本身就已经不再是“一个”了。

——巡山日志

“小溪!”荀三眼睁睁看着自己,飞快地向烛九阴跑过去,扑在烛九阴身上,响亮地“啵”了他一下,然后带着几分欢快,又含着几分委屈,“你都不亲亲我?”

烛九阴冷冷看了他一眼,“祝参(shen),不要随意占用他的身体。”

荀三在心里欢呼,鼓掌,“说得好!”

“可是要去长燚?”

荀三没来得及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又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稍微低了些。

烛九阴点点头,“祝参(can)你,最好也要经过他同意。”

荀三能够感觉得出来,烛九阴对祝参(can)这个身份更加敬畏,但祝参(can)出来时间甚少,大多数仍是祝参(shen)在同荀三抢夺身体控制权。

“长燚,吾曾小住过一段时日。”祝参(can)说道。

烛九阴看向他,“还望指教。”

祝参(can)却不再说话,祝参(shen)冒出来,有些可怜巴巴的,“小溪你到了长燚,是不是就会像上次一样,灭掉我们?”

祝参(can)挑眉,“倒是一笔旧账。”

祝参(shen)抱住烛九阴,“你不要怪小溪,是小溪师父的错!”

烛九阴冷笑,“莫不是还要报仇?”

祝参(shen)见烛九阴有些生气,连忙安慰道:“不是不是,祝参(can)他喜欢你师父的,不会报仇的!”

“汝闭嘴!”祝参(can)有些动怒。

荀三一个激灵,不知是不是祝参(can)拖着祝参(shen)离开了,荀三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烛九阴……”

“兔子!”

一开口,便知道是傻兔子回到了身体里,烛九阴松了一口气,抱住荀三,“真怕他们就这样控制住你的身体不走了。”

荀三拍拍他,“我也怕!”

他什么也不会,处于三个中最弱势的一个,只有在祝参不需要身体控制权的时候,他才能上位。

可许是因为他是身体的正主,他虽居于后位,却能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里揣测,外来的祝参无法做到,一旦居于后位,他们就只能陷入沉睡。

洛君带着荆得神君过来时,荆得神君远远地看见他们就不肯再靠近。

“不……”

他嘴里依然乞求着,即便傻了,他也知道这两个他听主人话绑来的人是要带他走的。

他心里后悔,却又无法诉诸于口,像是有什么堵塞住了他的口,最终他只能不断地重复着“不”。

洛君却好似没有听到。昨日春情之后,冷漠得好似换了一个人,变傻了的荆得神君心里既困惑又委屈。

今日铁甲也换下了,一身麻衣,显得高大的荆得神君好似一普通武夫。

只是面上铁面仍未取下。

“阿敛就拜托二位了。”

他将荆得神君的包裹递给烛九阴,荀三颠颠儿地接过来,“洛君不同我们一路?”

洛君摇头,“我自有我该待的地方。”

洛君将他们送到岸上,又配了更好的马车,十分周全,只是荆得神君一直紧紧抓住洛君的衣袖,寸步不离,神色里满是即将被抛弃的惶恐和委屈。

“阿敛,放开。”将行时,洛君轻斥道。

“不!”

似乎是太过难过,荆得神君竟伸手将自己铁面取了。

荀三瞪大了眼,神君面上遍布血丝,坑洼凹陷好似被灼烧过一般可怖。

那双眼睛却是黑得发亮,此刻落了泪,更显精亮,几乎不像是一个傻子。

洛君也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愣,放软了声音,手也轻抚上神君的脸庞,“怎地将这取下了,你不是定要戴着的么?”

荆得神君指指自己的脸,“哭!哭!”

洛君一怔,以前荆得神君大难不死,醒来却是面瘫不得动,话说不清,不能笑不能哭,甚至不能作任何回应。

有次他逼急了,就道:“你若是有天也能哭,我便应你件事,若是你能笑,我便应你两件事,若是你能又哭又笑,我便应你三件事!”

他都快要忘了,不想这傻子倒还记得。

洛君耍了赖,“我知你要说何事,但这是万万不可的。”

“你不是最喜我亲你?”洛君凑近了些,吻住荆得神君嘴角残缺,有唾液不自觉滴落的嘴唇。

傻子就是傻子,不一会儿就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洛君松开他时,还晕晕乎乎地想要凑上去,继续亲。

洛君抵住他,低声说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以前那样威风,我想再看一次。”

荆得神君一愣,就见自己紧抓住的那一块衣角被洛君一划,就轻飘飘地断了。

浅青色料子的一块破布被荆得神君抓在手里,他抬眼看过来时,黑亮的眸子里只有无助。

“待上神归来,便到那里找我罢,我会一直等在那里,”洛君说道,“这里我待了许久,我堕魔之后,情绪多有不稳,两岸也常受牵连,此番我离去,今后此地也好平安。”

洛君朝他二人微微一点头,便闪身退回了洛水。

烛九阴一掌击晕还未来得及反应的荆得神君,将他拖回了马车。

“你赶车,还是我赶车?”他转身问荀三。

荀三跟在后面,“啊”了一声。

烛九阴想了想便道:“算了,我们一起赶车罢。”

第23章

丁酉年正月廿七  晴

我像是看戏的,却又不是。

一场大戏。

我站在台上,却又置之事外。

不是观众,亦不是戏子。

——巡山日志

已经离开沱水镇三日,不知走了多远,难得的却是荆得神君途中一直十分安静。

唯一让人犯难的一点就是,他始终握着那一方浅青色的碎布,不肯松开。

荀三愈发沉默,烛九阴察觉到了,说道:“到了长燚,祝参断不会再缠着你,放心好了。”

“我……”

“小溪!”娇嗔的声音冒出来,荀三看着自己的手又绕上了烛九阴的肩,贴进他的怀中,“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烛九阴的手一动,想要推开,却又在荀三的呼吸扑洒过来时,转了手势,顺势抱住他,“我在同荀三说话。”

“我知道啊,只是有些不高兴你这么说嘛!”祝参(shen)就在荀三的身体里,用荀三亮晶晶的兔儿眼望着他。

烛九阴转过头,脸上便被亲了一下。

明知不是荀三,心跳还是失了一下节拍。

“你不要用他的身体做这些事!”烛九阴心里猛跳,面上却是义正严辞。

“什么?”望着他的兔儿眼倒是无辜得很,随即又亲昵一笑,“那就赶快帮我找一个身体吧!”

烛九阴转过头,“到长燚再说罢。”

长燚就好似一根救命稻草,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所有人的目的地都在长燚。

而并不知道长燚是否还存在。

夜里,荀三问及钟山。

烛九阴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钟山与我休戚相关,若是有事,我必会感知到。”

“好歹也算是座山,一朵花一棵草没了,你也知道?”

烛九阴摇头。

荀三却点头,“那便是了,只怕山移地动你才能知晓了。”

他并不是关心那座山,而是山上那些渺小,微不足道,甚至山神都无法感知的生灵。

荀三闭上眼,“我睡会儿,太累了。”

烛九阴让他到马车里去睡,撩开帘子,大傻子荆得神君还握着那块碎步,眼神呆滞空洞。

“不打扰您吧,神君?”荀三说了声,自是没人理。

荀三看了他一会儿,荆得神君面部惨烈,看久了却也习惯了,只是原先模样一点也看不出,荀三只是不太相信眼睛这么亮的神仙竟成了个傻子。

傻,是真傻。

那块破布,荀三就没见他松过手。

“神君,你喜欢洛君啊?”荀三开口问道。

听闻“洛君”两字,荆得神君竟是一愣,眸中微光闪过。

荀三继续撩,“洛君,沱水的洛不归啊!”

荆得神君看向他,半晌不答话。

荀三觉得无趣,兀自说道:“你这么喜欢他,却也说不出口,你是因为傻,那我是因为什么呢?”

“我没想到我走进那结界会发生这么多事,可是大王也许就在里面,”荀三捧着脸,“你说我到底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若不是为了救我,书生也不会……”荀三说不下去,倒在座位上,卷了薄毯,“睡了。”

行至半夜,烛九阴半闭着眼,靠着马车小憩。

的确,他乃上古大神,原本是无需睡眠的,只是那日与长兀一战,他竟被那厮短短几句话弄得乱了心神,元气大伤,加之并无火精傍身,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快要与凡人无异。

他开始进食,不是为了美味,而是为了饱腹;他开始睡觉,不是为了无聊,而是为了养足精神……这些都同凡人无甚区别。

即便荀三就在他的身边,火精似乎也不再有什么作用。

更何况,他的火精早已并非纯粹之物。

祝参的存在仿若心头倒刺,拔则九死一生,必定血肉淋漓;留则半死半生,却非纯粹。

荀三睡得不沉,听到有细碎的声音时,便睁开了眼。

入目一片青色。

他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是荆得神君的那块布。

此刻却不知为何,搭在了他的眼睛上。

而荆得神君却不见踪影。

“神君?”

他走出马车,烛九阴还歪着头,睡得正香。他走过去,推了一下他,也没醒。

“上古的神仙睡觉也这么死?”

荀三站起来,左右望了望,“神君?”

“荆得神君?”

“他往我们来时的路走了!”祝参(shen)突然冒出来,开口提醒道。

虽然都是他的声音,但却像是在对话一般,荀三打从心底里觉得诡异。

荀三找了没一会儿,便看到了正在往回走,像是失了魂儿一般的荆得神君。

他跑过去,“神君,往哪儿去?”

荆得神君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嘴里碎碎念着,脚下却一刻不停。

靠近了,荀三才听得分明。

“不归……不归……”

“洛君不在这儿,我带您去找他好不?”荀三想的是,傻子应该比较好哄。

但是荆得神君看了他一眼,荀三一愣,方才的目光却不像是个傻子。

“神君?”

“不归……”荆得神君脚步不停,荀三又紧走了几步,听到荆得神君念叨,“不要不归,不归不要不归……”

荀三是听晕了,想以手刀敲晕荆得神君直接带回。

比划了一下,荀三看了眼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荆得神君,又收回了手。

“好勒,您先走着,反正也就这条路,您莫要走偏了,洛君可就找不到了,”他一面说,一面往后走,“走慢点,别摔着了!”

他飞快地跑回去,烛九阴还睡得昏天黑地的。

“别睡了!”

烛九阴慢腾腾地睁开眼,糊里糊涂地就被荀三拉起来,“神君跑了,他要去找洛君!”

“嗯?”

烛九阴这才睁开眼。

两人往回赶了一路,也不知荆得神君走到了哪里,他俩赶到了天亮,也没看到人影。

“不会啊,这里也就这么一条路,他不会往林子里赶吧?”荀三转了一圈,累得气喘吁吁。

都又走了一截儿路,两人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不直接赶马车?”

单凭脚力,两人也十分能力出众地走了很远,虽然尚未看到荆得神君,但是回去也是漫长的一段路程。

“兔子你往回走,将马车赶来,我继续往前走。”烛九阴吩咐道。

“好远啊,”荀三抱着肚子,走得肚子一抽一抽地疼,“烛九阴,你不是能飞吗?”

“……”

沉默了一会儿,烛九阴坦白道:“已经不能了,就像我现在会睡觉一样,兔子,我已经不是神仙了。”

荀三愣住,捂住自己的小腹,“是因为,这个吗?”

“不知道。”

荀三一笑,颇有些无奈,“看来是长燚岛上又有方法了。”

烛九阴点头,“那里是火之源。”

荀三无心再听,摆摆手,“好,找到长燚就好。”

烛九阴拦住他,“我方才忘了你不会赶马车,我回去,你就在这儿等我。”

荀三点点头,“好。”

正当荀三百无聊赖之际,远处一群人赶着马车,牛车慢慢靠近。

“老乡们,这是准备去哪儿?”荀三问道。

都是些拖儿带女的,车上行李放满了,像是要长久迁居的样子。

凡人最是安土重迁,基本上扎了根就不会再动弹,能让这群人这么争先恐后的想要离开,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随便去哪儿都行,反正不在这沱水镇待了!”为首的一个人答道。

“没有了洛君,沱水泛滥,灾事是时有发生,好似是看他心情般,哪里是人住的地方?!”身后的女人应嘴也说道。

荀三一愣,洛水虽然现在改名为沱水了,可是里面坐镇的还是洛君啊。

随即他又明白过来,正如那车夫所言,所有人都以为洛君已经死了。

“他”?

谁?

荀三问了句,那女人嗔怪道:“还能是谁?那荆得神君不好好在天上做他自己的逍遥神仙,跑来沱水做甚?”

荀三抿抿嘴,“姐姐,这些都是传说罢了。”

许是一声“姐姐”叫得好听,那女人笑笑,“小兄弟懂得什么,沱水的传说都是真的!”

荀三正欲点头,突觉太阳穴一跳。

脑袋里就如爆裂式一般炸开来。

远处龙吟隐隐传来。

第24章

丁酉年正月廿八  阴转小雨

事实的真相就是,

每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都不一样。

——巡山日志

龙吟声停下来时,整个沱水镇已经消失了。

烛九阴抱着已经晕过去的荀三,立于水上,“洛君,何故言而无信?”

洛不归坐卧在一方水晶石上,浅青色的流云袖长袍半穿半露,颈间一圈诡异的红色,好似龙形,盘在他的身上,还有大半隐入衣中,邪气怪异。

“上神可知,世间什么最令人痛苦?”便是说话的语调也变了,柔而媚骨,洛不归懒懒地半靠在水晶石上,“上神许是布置了,这世间怕是还没有上神得不到的东西。”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洛不归说道,“人也说佛也说,此乃七苦,七苦尝尽,为人一世。”

“可七苦尝尽了,我的一生还是这样遥遥无期,望不到尽头。”

“唔……”

荀三微微一动,烛九阴便连忙唤他,“兔子?”

“头疼……”荀三从他怀里坐起来,“放我下来罢。”

“好。”烛九阴点点头。

荀三觉得很神奇,自己就这样没有任何依托地站在了水上,可是终归还是有些心虚,他拽紧了烛九阴的衣袖,显得十分小心翼翼。

“呵,”洛不归将这些小动作收进眼里,不禁一笑,“阿敛曾经也对我这样好。”

荀三说了声,“荆得神君?”

“是阿敛,不是天上得居高位的神君。”洛不归强调道。

荀三撇撇嘴,问道:“洛君怎么将沱水镇彻底淹了?”

洛不归在水晶石上翻了个身,躺了下去,声音却是分明清晰,“我以前太傻,现在学得机灵点了。”

荀三不解,看向烛九阴。

烛九阴明显不想管这些破事儿,同洛不归说道:“既然已经失信,洛君还是自己收留荆得神君罢!”

“慢着!”

洛不归坐起来,“我哪里失信?”

他背过身,坦然地将衣服一脱,光裸的肩背,美好的腰线,甚至青衣堆处若隐若现的股沟,都成了一种性感的诱惑。

荀三这才看清,原是洛不归背后有一幅图。

此图不过几个符号,十分简单,不知有何神通之处,竟让烛九阴皱了眉。

“此图固然关之天下,可你失信在先,我亦无心挂念天下,更无意理你旧事,”烛九阴淡淡道,“沱水镇尚有八百六十三条无辜性命,就这样沉于你一时的心情,实乃大罪当诛。”

洛不归毫不在意,将衣服又慢慢穿上,也是虚虚拢着,像是要诱惑着谁一般。

荀三只觉这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时目瞪口呆。

“只是如今这天下于我并无相关,你自有你的去处,只是莫要再同我扯上联系了。”烛九阴说罢,转身就走。

“站住!”

几人闻声一愣,这似乎是荆得神君的声音,却又像是从高处传来。

荀三往左边一指,“那儿!”

只见方才还傻乎乎的荆得神君此刻像是突然恢复了心智一般,眸中精光炯炯,步伐坚定,虽是在水上,却也一步步向洛不归走去。

“阿,阿敛?”洛不归一愣,试着喊了一声。

只见荆得神君行至洛不归三尺近才停下,神色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不是你的阿敛。”

洛不归抬起的手又放下,点点头,“我知道。”

他又问,“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这得问你,”荆得神君抚上洛不归的脸庞,指尖触感细腻,一如既往,“你为什么突然想让我恢复了?”

荀三看看烛九阴,又看看不远处的两个人,“会打起来吗?”

烛九阴握紧了他的手,“或许……”

话音未落,那边已经动手了。

一神一魔交手间,速度飞快,恍惚间只剩残影,不时有金光红影向他们击来,不过都是些打偏的招式,烛九阴伸手化解了,倒也没走,带着荀三一起看热闹。

“他们不是喜欢彼此吗?”荀三说道,这几天他倒是真的看在眼里,以为洛君和荆得神君是一对苦情人。

烛九阴道:“事实永远不会是我们想的那样。”

“砰!”

水面击起巨大的水花,洛不归一下被打入水底,水面又迅速浮起几丝血迹。

荀三瞪大了眼,似乎不肯相信一下恢复了神智的荆得神君下手会这么狠。

却见荆得神君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不过一刻,他便抱着奄奄一息的洛不归从水里出来。

面容可怖。

伤痛深切。

荆得神君看了他们一眼,突然从手里幻化出一块皮质样的图,甩给烛九阴。

荀三看了一眼,只觉头皮发麻。

那上面分明就是洛不归背上那幅图样!

“这,这是……”

烛九阴看了他一眼,“不是。”

荀三松了口气,这也太像一块人皮了!

还以为荆得神君已经进入心狠手辣到剥皮取图的境界。

烛九阴拉住荀三,“走罢!”

荀三只来得及回头一望,却见荆得神君抱着怀里的洛不归已经离开了。

时隔一日,他们走到邻近的一个小镇时,听闻坊间都在传在沱水镇发生的异事。

荀三好奇,去问。

原来就是沱水镇突发大水,天生异象,必定是什么异兆。

“他们都说沱水里的神君走了,才会发洪水。”荀三回来同烛九阴说道。

烛九阴点点头,“虽是传言,他们却也没有说错。”

“然后他们又说,现在沱水开始慢慢降下去了,今晚便是能走了。”

烛九阴不解他说这话的意思,“应该是。”

荀三说:“我们回去吧,回钟山。”

烛九阴看向他,“为何?”

荀三看了他一眼,又撇过头,良久,他轻声说道:“算了,刚才我是一时冲动,我们还是先找到长燚。”

烛九阴看着他,“兔子,若是你走着走着,不想去了,便和我说,我们不去便是。”

荀三望着桌上被吃得干净的饭菜,有些发愣,他记得以前烛九阴是不必进食,偶尔吃东西不过是犯馋,如今却要睡觉,而且睡得很沉,也要吃东西,而且吃得津津有味。

他看向烛九阴,一个神仙,而且是那么厉害的神仙,却活得越来越像一个凡人。

“烛九阴,”他喊了一声,面上淡然的上神看向他,荀三突然红了眼,“烛九阴,你是不是要死了?”

第25章

丁酉年正月廿九  阴

所有人都说神仙是日月同寿。

大多是这样的。

我也是才知道,日月并非永恒,神仙亦非同寿。

神的死亡是陨落,是永恒的消亡。

轮回,是凡物之所以脆弱的馈赠。

于神,于仙,是代价。

——巡山日志

“去长燚会让你活下去吗?”

荀三问的时候,脸朝着另一边,不过是灰蒙的天和阴森的树林。

烛九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我希望如此。”

“是因为,这个吗?”荀三捂住自己的小腹。

烛九阴回答得果断,“不是。”

不知是长兀说了什么,还是被什么影响了,烛九阴觉得如今的荀三心思越发敏感了。

似乎时时刻刻都在注意他体内火精的事,无论大小,一有动静,就会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小腹。

烛九阴觉得这十分不正常。

“兔子,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根本到不了长燚?”烛九阴问道。

荀三一愣,“那你呢?”

烛九阴眯了眯眼,审视了他一番,突然沉下脸来,冷声斥道:“祝参(shen)!”

荀三眨眨眼,似乎有些迷茫,“嗯?”

烛九阴转过脸,平复了一下心情,对荀三说道:“以后你要坚定自己的意志,不要让他们随便来占用你的身体。”

荀三似乎恍惚了一下,好似才回过神一般,深深地看了烛九阴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掀起帘子,进了马车。

烛九阴握紧了手里的马鞭,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荀三在车里闷闷的。

过了一会儿,车里突然想起荀三轻快的声音,“抱歉啦,我只是闹着玩儿,没想到他迁怒于你,实在是不道义!”

随即又有荀三的声音又沉下来,“不要沉不住气!”

只听荀三轻快的声音好似撒娇一般,“我看见小溪就忍不住嘛,我喜欢他呀!”

荀三突然大吼一声,“够了!”

烛九阴说什么要意志坚定,这种他人比你强大到想占用你的身体就随便使用的力量,他根本体会不到!

荀三怒气冲冲地握紧拳头,“等到了长燚,我要把你们都消灭掉!”

烛九阴在外头听见,有些愣怔。

随后却听荀三说道:“嘻嘻,他真拿长燚当救命稻草了!”

烛九阴黑着脸,停了车,撩开车帘时,还能看见荀三难过又茫然的神情。

“你干什么?”他嘟哝道。

他将荀三一把拎起来,对上了那双兔儿眼,半天说不出口,最后只道:“你将眼睛闭上!”

荀三有些不情愿,却也将眼睛乖乖闭上。

他感觉到烛九阴的指尖点在自己的额间,只觉眉心一阵冰凉,神台清明。

“好了。”

荀三睁开眼时,并无甚所感,“你弄了什么?”

“我帮你封住祝参的神识,能坚持月余。”

“在那之前,能到长燚吗?”

烛九阴点头,“能。”

荀三撇撇嘴,“书生他当时也是这样吗?有些时候,都没办法控制自己,就任由别人操控。”

烛九阴重新挥鞭上路,“长兀他力量不够。”

“但是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人,感觉一定很不好。”荀三回到马车里,蜷在座位上。

更何况兔子身体里有三个人。

烛九阴有些心疼,想要宽慰,“其实祝参也在我体内待过……”

荀三:“……”

烛九阴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提起那一段时日,那一段好似不属于自己的时间里,他又的确犯了大错。

“那种感觉很不好。”

“不用你说!”

“祝参(can)曾控制我夺取原墟秘钥,”烛九阴顿了顿,“我伤了我师父,差点把他害死。”

“为了汲取灵气,我杀了钟山全部生灵。”

“原墟秘钥拿到手后,我又以血祭门,屠城。”

好似故意一般,屠城之后,祝参退回,烛九阴睁眼,便是尸殍遍野,眼前像是被蒙上一层血红,入目朦胧,此症持续有半月之久,才逐渐清明。

屠城之后,原墟封印开启,上界引起震动,遣将前来征伐。

此时奚故体内乃是双元混合,俱是上古烛九阴呼为冬吸为夏之神力,祝参持其力战上界天兵,竟不落于分毫。

遇神杀神,狂妄至极。

“竟是落了个‘煞神’的名头,”烛九阴笑了笑,“我以为这些事都很模糊了,毕竟过了那么久……”

今日提及,却像是昨日之事,分毫细节都记得清楚。

许是血溅其手再难清罢!

“那不是你!”

暖暖的手突然握住他的手,烛九阴回过神,只见最近一直处于暴躁状态的兔子眸中清明地看着他。

手心传来的温度十分安心。

兔子似乎一直体温都比较高。

一直很温暖。

“就像刚才的我也不是我一样,”荀三语气坚定,“那不是你!”

烛九阴望进那双澄净的兔儿眼里,好似晴空碧水,心一下软了。

他不愿再提,当年祝参的力量还未被削弱时,对他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也不愿再提,杀戮之后,即便清醒,也控制不了的那扭曲的快感。

数十万年之后,再来回望,烛九阴觉得当时祝参其实说得没有错。

他享受杀戮。

他枉自为神。

但他,却是真正的神。

真正的神,不应有质疑声。

这样的想法即便在此时此刻都不断回响在他的脑海里。

见他出神,又面色阴沉,荀三抓紧了他,轻声唤他:“烛九阴?”

指尖传来的力量让烛九阴胸中翻涌的戾气消却大半。

荀三心性敏感,担忧地看着他。

烛九阴笑笑,摸了摸他的头,心神一动,便抚上了荀三的耳朵。

“你又干什么?”荀三摸着自己突然冒出来兔耳朵,一脸无奈。

尾椎那儿鼓起小小一坨,烛九阴忍不住,隔着衣服伸手捏了捏。

荀三被捏了跳起来,恼羞成怒地打了烛九阴一下。

烛九阴假意呼痛,随即长臂一捞,将兔子捞入怀中。

荀三一愣,挣了挣,没挣开。

烛九阴随即问道:“你到底喜欢那个书生多久了?”

这个问题埋在他心里,耿耿于怀,如心上肉刺。

但此时此刻无疑是十分扫气氛的。

荀三的长耳朵扫过烛九阴的脸,随即脸上一痛,烛九阴捂着脸跳开。

脸上牙印已经深可见紫。

荀三眯了眯眼,“问这个作甚?”

烛九阴还未来得及答话,荀三摆摆手,往后退了三步,“你要是好奇就算了,你可别喜欢上我!”

“……”

烛九阴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自,作,多,情!”

能够看见荀三明显地松了口气,然后又朝着他讨好地笑笑,“你是上神,我生死还不就在你一念间,谢谢你带我去长燚,还能够帮我报仇,待长兀一死,你取回你的丹元,我们两清。”

烛九阴突然发觉,眼前的这只野兔子精似乎一直都很聪明,只有在面对他心爱的小书生时,才总是显得局促又缺根筋。

他心中郁郁,面上却不显,嘴里说道:“算起来,你不觉得还是你欠我多些?”

荀三却正色说道:“若不是因着你的缘故,我本该是欢脱无脑的一只寻常野兔子,却平白有了这一段缘分,算起来都是你的错!”

烛九阴冷笑,“若不是我,你会认识你的小书生?”

他将“你的小书生”几字咬得极重,像是要吞了谁似的。

但在提到小书生,荀三心里都会平白多出几分勇气,他怼回去,“若不是我的小书生,你早被那长兀给害死了!”

同样几个字,荀三也咬得极重。

烛九阴听了心中不爽,明知这样站着这里吵架十分幼稚,却还是想顶回去,“若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进去!”

荀三咬着嘴,气闷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对!就是因为我,书生都是因为救我才被那长兀夺了舍,要是我们不认识就好了!”

这就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都怪那颗丹元就那么恰恰放进了荀三的体内。

烛九阴终于忍不住,“还是要怪你自己,喜欢上了个来历不清不楚的半人半魔!”

荀三瞪向他,“你说什么?”

第26章

丁酉年二月初二  阴

我不相信。

——巡山日志

两人一路沉默。

烛九阴心里默算,这是冷战的第四天。

其余问题上,荀三的确是精得很,一碰上小书生,整个脑袋就变成榆木做的。

烛九阴又是气闷又是心酸。

那天荀三只说了一句,“我不相信。”

至此,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两人依然在朝着长燚进发,但是全程零交流。

烛九阴说住哪儿就住哪儿,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似乎只要烛九阴不改口,荀三就再也不会理他。

但是烛九阴心里倔,始终不改口,还不断强调,“我先还没有确定,后来就确定了。”

“柳彦怀是半人半魔,他母亲应该也很强大,一般凡人是承受不了魔族力量的。”

他一说,荀三就会加快步伐。

而此时的上古大神却好似幼童赌气一般,追上去,不依不饶,“所以他的身体很强,刚好适合装下长兀那种不神不魔的四不像,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长兀非得选择他?!”

荀三顿了一下,“神也有坏神,魔也有好魔!”

见烛九阴怔住,荀三笑道:“我是妖,他是魔,我们半斤八两,王八配绿豆,天生一对!”

“……”

烛九阴不罢休似地争辩,“话不是你这样说的,半人半魔天理不合,他能安然活到这般岁数,只不过是心中无甚杂念,若是一旦生出几分杂念,你以为柳彦怀能撑多久?”

“你以为长兀是怎么进到柳彦怀体内的?”

荀三睁大眼。

烛九阴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说道:“看起来小书生早就喜欢上你了,傻兔子!”

荀三一双兔儿眼殷红,喃喃欲争。

烛九阴眸中阴测测的,“你看你,一个妖怪非要去招惹一个人,若真是个人也就罢了,偏生还是个……”

烛九阴说不下去了。

兔子精气极,望向他的眼神愤愤。

烛九阴讷讷,“当然这也不能算作是你的错……”

荀三深呼吸,将冒出来的眼泪又憋了回去。

嘴至贱,则无敌。

烛九阴扪心自问,自己从小受凤诀教导,良师益友,家教良好,却每每对上这野兔子精就恁是想要怼上一两句。

尤其是在他提及他那心爱的小书生时,烛九阴心里就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般,难以忍受。

许是喜欢上这野兔子了。

烛九阴在荀三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突然福至心灵。

我喜欢他?

胸口像是被撞钟闷声一撞。

不。

不是撞钟。

是一只闷头奔跑的灰兔子,他就那么站着,这只灰兔子自己就这么撞在了他胸口上。

撞进心里。

却又躁动极了,成日没有节奏地瞎蹦。

为什么?

想来他也是活了数十万年的上古大神,即便抹去他被困于钟山的数十万年,可好歹他也是个上古大神。

醒来后跟在这野兔子身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念在几分心软,又救了兔子一次。

好吧……

他承认,柳彦怀的那招“留兔亭”实在是刺激到他了,但是也只是觉得自己保护得尚好的兔子,成天见儿向着外人,心里不舒服罢了。

什么时候呢?

烛九阴蓦然想起,荀三瞪人时,那双圆睁的兔儿眼。

荀三是兔妖。

丹田处揣着的是自己的元丹。

若不是自己,这只野兔子断不会有这样的机缘。

烛九阴一下释然。

定是天注定的一段机缘!

合该他会喜欢他,可以没有缘由!

兔子也会喜欢他,忘记那横生而出的柳彦怀。

他们是天注定的一对儿!

“兔子,你走哪儿?”

烛九阴回过神,胸中是陡然激增而起的自信。

活了数十万年。

寂寞至极之后,是难得的陪伴。

烛九阴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看着荀三清瘦的背影,好似自己解于钟山之后,就似乎一直这么追逐着荀三,跟在他的后面。

无论是巡山,还是闲逛。

他追上去。

荀三回过头,烛九阴才发现那双兔儿眼通红。

荀三闷闷的,“烛九阴,我现在只想救书生,他是因为我才被那妖怪抢了身体,你说你有办法,我便跟着你走,你怎么说我和书生也没关系,只是你断不要给了我希望,又把它给掐灭了。”

荀三望向烛九阴,不知道他眼里的殷切从何而来,他也不想去管,兀自说道:“说到底,这也是因你而起啊!”

烛九阴怔愣,“我并不是说你喜欢柳彦怀不好,只是这……”

荀三打断他的话,“这就不关你的事了,只是书生救了我们,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试去救他一救。”

“事成与否,我都还了你这颗元丹,什么祝参(can)祝参(shen),我且再入轮回,就都与我无关了!”

烛九阴紧抿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每每提及那柳彦怀,他便满心不愉,祸从口出,荀三便是又气又伤。

思及此,烛九阴恍然发现,似乎每次荀三此般决绝,都是因着他说了柳彦怀的不是。

烛九阴冷哼一声,压下心中涌动的情愫。

“那书生于我无关,且去长燚便是,”烛九阴说道,“只是你一路都要丧着个脸不成。”

荀三吸吸鼻子,挤出个笑来。

烛九阴见之,更是胸中一股闷气,转身便走。

两人没了马车,走到天黑,都没见到人烟,只能天地为床被,将就着歇下。

荀三做惯了活计,前前后后忙活着。

烛九阴明了自己的心意,有心上去帮忙,却又刚刚小吵了一架,拉不下脸面。

他余光跟着荀三前后打转,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了这只野兔子。

他知天文地理,晓百川千山。

在被困于钟山之前,或者说在被受困于祝参之手之前,他是天地唯一的烛九阴,是拥有玄黄之力的继承者。

凤诀对他的培养,是对这天地秩序守护者的培养。

而如今细细想来,烛九阴垂眸,凤诀是心疼他的。

凤诀对他的教导是矛盾的,既想他成为太昊那样的大统之人,又想他一生性平安稳。

他的心性配不上他的能力,才会将祝参放出之后,又无力压制,害人害己。

才会在经历了数十万年的无边寂寞之后,渴求温暖,迅速依赖上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荀三。

“这才二月初,晚上冷,断不能让这火灭了,”荀三坐下来,看着明晃晃的火焰,搓搓手,“我们一人守半夜罢!”

烛九阴看了看他疲惫的神色,手心聚力,一团小小的火甩过去,将将燃起要灭不灭的脆弱火苗陡然增大,荀三吓了一跳,吼道:“小心燃起来,烧了林子!”

烛九阴一愣,手势一转,火势又瞬间转小,“我们都睡吧,这火不会灭了。”

荀三撇撇嘴,“还是守着吧,这荒天野地,不好说。”

烛九阴默然,朝他招招手,“那上半夜我来守。”

荀三也不推迟,他已是累极,到头便要闭眼。

烛九阴嘴唇动了动,还是问了句,“兔子,你要不化作原形,来我怀里,睡得舒服些?”

荀三警觉地睁眼,“你抱着我睡做甚?”

烛九阴坦然,“我想摸摸你的耳朵。”

荀三脸色微红,瞪了他一眼,“变态!”

过了一会儿,荀三迷迷糊糊的,听见烛九阴问了一句。

“兔子,你要不要跟着我?”

“嗯?”荀三迷糊着,有些不明所以。

他看见烛九阴凑过来,看着他,说:“我说,你要不要做我的道侣?”

荀三猛地睁大眼。

烛九阴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

只迎来唇间柔软的相触。

第27章

丁酉年二月初十  晴

两个人一路相伴,不说话的可能性有多大?

……

为零。

——巡山日志

荀三怒,“你不要碰我!”

烛九阴一脸无辜,“前面有坑。”

“我不瞎!”

烛九阴收回揽在荀三腰上的手,讪讪一笑。

荀三闷头冲了两步,又转过身来,郁闷道:“我昨日同你说得还不明白吗?”

烛九阴耸耸肩,“不是那样的。”

那石破天惊的一吻,烛九阴至今觉得自己的做法极为正确。

荀三起初是被吓到一片空白,而后不可置信,随即百般思绪瞬间炸裂,身体作出了本能反应。

他化回了原形。

烛九阴还没来得及无师自通地伸舌头,自己按着荀三后脑勺的手一沉。

手上多了只硕大的兔子。

灰兔子像是受了惊吓,狠命蹬了他一脚,挣开他的束缚,转身就要跑。

奈何林中树木太密。

荀三在慌不择路间撞上了树。

“砰”一声巨响,烛九阴心疼地捡起晕晕乎乎的他,左看右看了一阵,直接抱着他驭术飞行,离开了那处密林。

此后几天,荀三避之如猛虎。

直到昨日,荀三突然拉着他至一水塘,塘边有雏鸭。

“你看,那群小鸭子跟着鸭妈妈一直走是不是?”

荀三问他,烛九阴不明所以,看来倒的确是这样,但又觉有陷阱,是以不愿点头。

荀三却并不关心他是否回答,兀自道:“小鸭子一直都这样,破壳出来的时候即便是看到一只猫,它们也会跟着它,当成是猫妈妈。”

“……你想说什么?”

荀三看向烛九阴,“奚故……”

这还是荀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荀三对他说:“你只是寂寞得太久了。”

……

荀三在无关柳彦怀的事上,一向是非分明,机灵警醒。

烛九阴笑笑,一口闷气郁郁在心。

他指着天,“不是,是天注定的。”

荀三看了看天,看了看他,看他宛若一个智障。

接下来,烛九阴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是因寂寞而对荀三产生依赖,便开始尝试着像是对待有情人一般对荀三。

荀三完全无法适应,甚至走路都要离烛九阴一丈远。

两人磕磕绊绊走到米林城时,正遇上米林城城主嫁女,大摆流水宴,好菜好酒据说是要欢庆三天三夜。

荀三和烛九阴都是第一次遇上人间这样的热闹事儿,从城外就听闻人声鼎沸,城中人潮拥堵,尽皆围于那长桌旁,推杯举着,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这一小妖一上神,又饿又好奇,随众坐下来,吃上了这么多天来第一顿饱饭。

“这二位小哥看着面生,是打哪儿来啊?”

正吃着,席间邻座的一位大叔探过头来低声询问。

荀三正啃着鸡腿,满面油光,此刻有人问起,他吃着陌生人的白食,不禁有一丝心虚,便回道:“钟山。”

那位大叔摇摇头,“二位小哥是途径米林,还是来米林办事儿啊?”

荀三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们就是经过这里,”他放下鸡腿,“实在不好意思,我和我朋友已经很多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大叔连忙摆手,瞄了坐在荀三旁边正往嘴里塞糯米滋的烛九阴,只觉此人气质非凡,非寻常百姓,便道:“我们城主心善,这流水宴上东西小兄弟大可随便吃。”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道:这只怕是天家贵胄,眼前的这个普通小青年许是深怀不露的高高手,这要么是微服私访,要么是遭了什么变故,若是自己助其一二,今后会不会也有斗米黄金之报呢?

荀三愣愣的,不知眼前的大叔已经在脑补万字大戏,晃了晃手,“大叔?”

大叔回过神,看向荀三的眼神都变了,笑道:“小老儿姓李,小兄弟叫我李叔就好。”

荀三连忙道:“我叫荀三,他叫奚故。”

一个没名儿,一个没姓。

李叔更是在心里断定了自己的想法,想他二人定是要隐藏自己的身份!

“二位小兄弟,天色不早,你们可要留宿米林城?”

荀三看了烛九阴一眼,烛九阴点点头。

李叔憨憨一笑,看了看周围,“小兄弟,你看,我们城主嫁女,八方来贺,把这小小米林城塞了个满,客栈那些都住满了……”说到此,李叔顿了顿,看了荀三一眼。

只见长相平凡的小青年就静静看着他,等他下文,倒是他身后气度不凡的青年斜睨了他一眼,眸中神色莫辨,不禁心中一抖,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二位若要留宿此地,寒舍倒是还有间上好空屋……”

荀三恍然大悟似的,“李叔您可真好,我们正愁着呢!您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瞧瞧这场面话说的。

都把李叔说懵了,什么正愁着?方才你望你主子的那一眼不是才在为是否留宿米林征求同意吗?

“那就叨扰李叔了。”荀三看也没看烛九阴,便谢道。

这回又没有征求同意了……李叔一下又摸不清二人关系了。

流水宴还会一直上菜,荀三和烛九阴吃饱喝足,便就跟着李叔准备回他家住一晚。

荀三在后面扯了扯烛九阴的袖子,后知后觉道:“会不会有危险?”

烛九阴乜了他一眼。

荀三自知理亏,“等下要是不对,你先跑,我化了原形,谁也别想抓住我。”

烛九阴有些好气又觉好笑,他摸摸荀三的头,“不怕,有我。”

荀三这下没好意思躲,但还是强调道:“不要随便摸我头!”

“哎哟!”

荀三突然被撞了一下,烛九阴将他护在身后,才发现是一个衣着普通的少年。

“根子,咋了?”李叔回过身来,发现贵人没走,便问那小孩儿。

名叫根子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截红绳,绳上还系着个木牌,见李大叔问他,便道:“是我不小心撞到人了,李叔,你家生儿交牌子了吗?”

“没呢,咋了?”

“城主说是要在亥时前呢!”

“不是说第三天再交都行吗?”

“才改的时间,你快让生儿去交牌吧!”

“哦哦,好,谢谢根子啊!”

根子摆摆手,回过身朝他们一拱手,“抱歉,刚才撞着你们了,实在是有急事,先走一步啊!”

荀三摇摇头,说没事。

转过眼,李叔的步伐便加快了,“二位小兄弟,走快些罢,我家生儿的牌子还没做上呢!”

荀三和烛九阴对望一眼,荀三问道:“什么牌子啊?”

李叔边走边说:“就个木牌子,前天城主发的,城里面家里有男丁不足弱冠之年的都要在这个牌子上刻生辰八字,说是流水宴后再交,怎地提前了?”

李叔喃喃自语。

烛九阴微微皱眉,“敢问,城主有没有说木牌为何而用?”

李叔摇摇头,“祈福用的嘛!”

说罢,再不肯多说了。

烛九阴捏了捏荀三的手,荀三瞪了他一眼,作了个口型,“有鬼?”

烛九阴神色莫测。

到了家,李大娘似乎早听到了消息,已经将木牌做好,交予生儿,让他拿过去。

“爹,我去啦!”生儿才刚满十四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见有客人来,也不怯生,笑盈盈地打了招呼,还围着荀三转了一圈,说道:“这位哥哥好生面善,待生儿回来了定要与这位哥哥谈谈天。”

烛九阴脸沉下来,生儿便笑嘻嘻地跑远了。

李叔“诶”一声,也没喊住人,只好对荀三二人笑了笑,“犬子实在顽劣,还望二位小兄弟不要放在心上。”

荀三笑道:“好活泼的小子,李叔可有福了!”

李叔笑笑。

李大娘却面带愁色,又不好在人前发作,便道:“二位小兄弟赶路也累了,我先前得信儿,已经将客房收拾出来了,只是寒舍微小,尚只余有一间房了,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荀三见李氏夫妻如此好客周到,思及方才自己还在怀疑他们,不由心中愧疚,哪里还顾得上是不是只有一间房,连忙摆手,“无妨无妨,我二人深夜叨扰,才是望大叔大娘不要嫌弃。”

李叔乐呵笑道:“不会不会!”

只有一间房,只有一张床。

荀三无语。

烛九阴暗自得意。

荀三正欲说自己今夜可打地铺,却见烛九阴神色一变,走到了门边。

荀三心神一动,变出了自己的耳朵来,兔耳听声甚是灵敏。

想来李氏夫妻亦是走了一定距离,才边走边说,不料屋内两人俱非凡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李全儿,我今天可听那老乞丐说了,这事儿邪乎得很!”李大娘似乎还掐了一下李叔,听得李叔嘶嘶抽气声,“哪里有人成亲祈福,需要全城男丁八字的!”

“而且还得是不足弱冠之年,老乞丐说了,八字看起来没个啥,若是被能人握住了,取人性命都是轻而易举的!再说了,能娶城主女儿的,你要我想信其没有异心,我也难啊!”

李叔似乎不太信,又有些不耐烦,“都说了,别信那老乞丐,都是胡言乱语,城主待我们不薄,不就要个八字,还怎么着你了?”

李大娘带了些哭音,狠声道:“我们可就生儿这么一个宝啊!若是祈福也就罢了,如果生儿有什么好歹,我先跟城主拼命,再来找你算账!”

“呸呸呸!”李叔有些气急败坏,“什么都没影儿的事,咋在你嘴里生出个十成十,瞎说什么?!”

“……”

两人交谈声逐渐远去。

荀三看向烛九阴。

烛九阴伸手。

快准狠,抓住了荀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耳朵。

手中的兔耳颤了颤,颤得烛九阴心思蠢动,再看荀三,瞪着他的兔儿眼怒气满值,眼角一片绯红,像是一团细细的火苗,簇簇地,烧到了他的心脏。

“兔子,我们是天注定!”

他重复了一遍,强势忽略荀三看他宛若智障的眼神。

第28章

丁酉年二月十一  晴

悟到了如何能够坦然接受烛九阴摸摸蹭蹭的方法。

纪念一下。

——巡山日志

烛九阴从屏风后出来时,荀三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烛九阴想着待会儿应该是要同床共枕了,不禁有些激动,心里面盘算着,要不要有一个大动作,争取一举将荀三的身体拿下,再慢慢攻心!

荀三见他出来,拍拍床,“上来睡吧,不要睡太晚了。”

“……”

烛九阴心中咯噔一下,慢慢走过去,恍惚觉得荀三方才的目光是不是太过慈爱了。

像是母亲对着儿子,谆谆教诲,劳心劳力……

这样的感觉持续到烛九阴翻了个身,顺势想要抱住荀三时得到了确切的证实。

荀三拍拍他的手,“怎么,做噩梦了?不要怕,都是小小男子汉了,还这么胆小?”

“……”

烛九阴默默缩回了手。

一晚上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烛九阴一睁眼就看见荀三窝在被子,露出一点点额头,脸上睡得红扑扑的,十分惹人怜爱。

荀三动了动,睁开眼就对上烛九阴的目光,怕是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缱绻温柔,弱水难盛浮毛,荀三觉得自己快要被溺死了。

他心里一颤,收回目光。

烛九阴凑过来,想要吻他。

荀三躲开了,下了床,说道:“小子都这么大了还黏黏糊糊的,快起床吧,太阳都晒屁股了!”

话里就差没加一个“为娘”了。

烛九阴心里一哽,直直注视着转身出门的荀三,微微一叹。

接下来的好一会儿,烛九阴都安分守己得很。

荀三私以为这方法真是见效。

两人正准备出门,就见李叔的儿子生儿跑过来,“咦,两位哥哥都起来啦,正好,去城中吃早饭罢!”

说着,生儿便跑过来要牵荀三的手,“荀哥,昨儿睡得可好?”

荀三笑答:“睡得很好,还要多谢你爹娘的好意了。”

生儿大方地摆手,“哪里呀,反正空着也空着呗!”

一人一妖亲昵地靠在一起走出去,烛九阴跟在后面,反思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

清晨的流水宴,显得要清淡许多,但多了各式各样的点心,显得精致大方。

“你们米林城城主可真有钱!”荀三吃了一个梅子酥之后,感叹道。

生儿笑得十分欢快,“那是,城主他嫁个女儿不容易,这下终于嫁出去了,那当然得好好庆祝一下。”

荀三想起昨晚李大娘也有说,能娶城主女儿的绝非常人,这是有多不一般的姑娘啊?

“城主他女儿,有什么不一样的吗?”荀三询问道。

生儿一愣,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他看荀三望着自己,那双眼睛就好像兔儿一般灵动可爱,不由软了心,他拉了拉荀三,凑到他耳边耳语道:“小姐心智不太正常,特别严重,今年都廿九的岁数了,可算嫁出去了。”

荀三听“心智不太正常”,还以为是心智尚且还停留在幼童的那种不正常。

却见生儿左右望望,小声道:“据说小姐她总是嚷嚷米林城里全是血!”

生儿往嘴里扔了一块不知什么做的糕点,嘟囔道:“不过,听说这次成亲,姑爷是个能人,治得了小姐,现在小姐只听他的话,不哭不闹了。”

荀三皱着眉,觉得很奇怪,他看了烛九阴一眼,虽说方才生儿说得格外小声,但对上神烛九阴来说,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捏了捏荀三的手,趁生儿不注意,低声说道:“我们待会儿就走罢,这米林城许是好不了了。”

荀三皱眉,“怎么?”

烛九阴知他心思,将他拉至无人处,劝道:“你莫要徒徒惹上这些孽缘,该是他们的劫数罢了。”

荀三却摇头,“不是这样的,烛九阴,我觉得不对,即便是这个奇怪的新姑爷要做什么,即便是他要血洗米林城,但是我仍然觉得不对,真的不对……”

荀三喃喃重复着,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满心这样觉得,甚至连自己眼里都透出了几分困惑。

“烛九阴,我,我想去看一看米林城的新姑爷。”良久,荀三这样说道。

烛九阴抚上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有些慌张无措的目光对上促狭里带着深情的目光。

烛九阴轻声说道:“那我陪你。”

荀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感到头上大掌袭来,按住了自己的脑袋,被按到身前人的胸怀里。

闷闷的笑声从头顶传来,“但是,你得把你的耳朵尾巴变出来,让我好生摸一摸。”

荀三红着脸,默不作声,随即狠狠踩了烛九阴一脚。

荀三问生儿,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小姐姑爷。

生儿说,每天中午,他们会来,接受大家的恭贺,不过他们出来的时间很短,所以至今还有很多人都等着祝贺他们呢!

昨日,荀三他俩是下午才到的,错过了中午那一波。

吃过早饭,生儿带着他们四处逛了逛,给他们介绍自己从小长大的米林城。

米林城其实不算特别大,但是背山面水,算得上是风景独好了,加之城主心善,所以米林城里民风良善,算得上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小城了。

快到吃午饭时,城中人逐渐多了起来,聚集在长桌边上。

生儿带着他们左钻右窜,找到正在和他人攀谈闲聊的李氏夫妇。

快到正午时,一直闹哄哄的人群突然逐渐安静下来。

三声沉闷的钟声响起。

荀三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低下头,揉了一下心口。

人群里突然高声齐喊:“恭贺新人喜结连理,诚祝二位百年好合!”

许是那小姐和新姑爷出来了。

荀三一抬头,却眼前一黑,他的眼睛被一只手捂住了。

“烛九阴?”

他抓住那手,重心不稳,靠在了烛九阴的怀里,有些莫名其妙。

“兔子,我们走罢。”烛九阴说道。

荀三挣脱他的手,烛九阴没有用力,荀三望向前方,他的眼力很好,隔着那么远,他也看清了前面层层叠叠人群之后的新郎。

身着大红喜服的柳彦怀,臂弯里正靠着娇柔可爱的新娘。

荀三脸色一白,突然觉得脑袋沉沉,眩晕极了。

烛九阴抱住他,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兔子,那不是书生,那是长兀。”

长兀。

是了。

长兀占据了书生的身体。

现在,成亲的是长兀。

荀三喉咙干渴,看了看烛九阴一眼,声音有些艰涩,“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烛九阴安抚性地拍了拍他,嘴角噙笑,也是极其苦涩。

他心道:这什么见鬼的天注定?

这只怕是他的劫。

才会让他这般心痛。

荀三一口饮尽桌上白瓷小杯里的酒,觉得喉咙倒是不干了,只是有一丝火辣辣的灼烧感。

荀三问道:“为什么长兀会在这里?”

长兀已经透过重重人群看向了这里,只是不经意间地一瞥,似乎站在这里的只是陌生人。

烛九阴微微昂起头,“直接问他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荀三便发现周围光线似乎变暗了,但也是刚刚能够看清的样子。

只是这些人都不动了,好似空气也凝滞了一般,在众多静物中,烛九阴牵着他的手,慢慢朝长兀走去。

在暗色中那一抹红显得尤为刺眼。

第29章

丁酉年二月十二  阴

我现在才发现,我似乎从来就没有好好正视过书生已经不再是书生的事实。

——巡山日志

烛九阴牵着荀三,越过静止的人群,走到书生面前不过一丈距离。

柳彦怀将怀中一脸娇羞的新娘放置到旁边座椅上,笑容凝固在新娘的嘴角,显得诡异。

他看向荀三,嘴角笑意扩大,“荀三,好久不见。”

荀三抿抿嘴,“长兀,你作什么妖?”

见他作势就想要冲出来,烛九阴连忙扯住他,将他护在身后。

柳彦怀看他的眼神有一点困惑,“荀三,你在说什么?”

随即他又释然一笑,指了指烛九阴,“你的这位朋友看起来很厉害,对了,你学会施法术那些了吗?”

荀三愣怔,“书生?”

柳彦怀笑道:“自钟山一别,还是有些日子未见了,待会儿我们可好好叙旧,只是……”

他看向烛九阴,“虽不知这位兄台为何施法定住他人,但若是为我而来,还请兄台放过无辜性命。”

荀三扯扯烛九阴的袖子,以眼神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烛九阴也一时半会儿摸不清,便抬手解了术法。

流水宴席一下恢复了以往热闹,只是那新娘愣了一下,似乎不知自己为何坐了下来。

柳彦怀扶着她站起来,“柔安,这是我家乡的故人,今日有缘,竟路经米林,恰巧参加了我们的婚宴。”

这米林城的大小姐柔柔一笑,“见过二位。”看起来,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神经质。

烛九阴知道此刻也不好说话,只能先拉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荀三往旁走,走到没人处,才停下来,拍了拍好似失去魂魄般的荀三。

“兔子?”

荀三回过神,眼眶瞬时红了,声音都在发抖,“烛九阴,那是长兀还是书生啊?”

烛九阴自己也不清楚,只能安慰道:“兔子你先冷静下来,那长兀不知道搞的什么把戏,你切莫上当了。”

荀三揉揉眼,像是要把方才的眼泪收回去一样,低声道:“好,好,我倒要看看这作死的长兀到底在搞什么?!”

烛九阴看他这副样子,心里舒了口气。

柳彦怀对兔子的影响似乎还没有到让其是非不分的地步。

一神一妖都没了吃饭的心思,看到柳彦怀扶着新娘离开后,连忙跟了上去。

待柳彦怀将那娇弱新娘安顿好后,对站在外面候着的一神一妖笑道:“跟我来罢!”

柳彦怀将他们带到书房,关上门,荀三便问道:“你究竟是谁?”

柳彦怀愣住,“荀三,我是柳彦怀啊!”

他反而有些无奈,“荀三,你是怎么了?好歹我们也是一起喝过酒的好兄弟。”

荀三愣住,“你说什么,什么好兄弟?”

柳彦怀笑道:“你送青梅,我酿酒,我一度觉得自己很幸运,即便我们人妖有别,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情谊。”

荀三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痛,“你还记得留兔亭吗?你记得你救了我吗?”

柳彦怀明显一愣,“我哪里来的本事救你呢,你身旁的这位朋友已经很厉害了呀!”

荀三垂下眼,语气冷然,“长兀,你这混蛋!”

烛九阴揽过他,低声对他说道:“这不是书生。”

荀三转过身,“我知道,他就是长兀。”

烛九阴在他耳边,低低笑道:“那我打他咯?”

荀三捏紧了拳头,点点头。

他背对着柳彦怀,烛九阴低头看着他,一神一妖都没有看见他二位亲昵的动作落进了柳彦怀的眼里时,柳彦怀紧抿的嘴唇,以及瞬间失去温度的眼眸。

思之成狂,妒之成魔。

烛九阴出手只是在一瞬间,劲风扫过,寒意顿生,柳彦怀出手抵挡,反手还击。

烛九阴在柳彦怀出手的一瞬间,察觉到不对,这不是长兀的招数,长兀出招虽狠辣有余,但阴毒不足,毕竟是凤诀的徒弟。

但柳彦怀此刻出招,招招毒辣,阴狠十足,实在不像是长兀的作风。

但是谁知道经过这么多年,长兀是否已经风格转变,烛九阴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看了想要帮架,却又无处下手的荀三一眼。

他和柳彦怀同时向上一冲。

出去打。

以免伤到了某个弱鸡小妖怪。

烛九阴是这样想的,于是他冲了出去。

但是看柳彦怀的动作,甚至还要比他快一些,却不知存了什么心思。

荀三在下头,一面恼恨自己的弱小,一面担心烛九阴会和上次一样一不小心就打不过长兀了。

但很快战势明了。

柳彦怀逃了。

荀三追了几步,便被烛九阴拦下。

“兔子,别追。”

荀三有些懊恼,但还是直面事实,“我就瞎跑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两人正说着,外屋冲进来许多人,书房此处已经被破了一个大洞,又与其他房屋相连。

米林城城主一脸痛心,“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只是闻声而来,并未看到柳彦怀离开,现下,只剩了荀三烛九阴一神一妖站在那儿,又是陌生人,于是理所当然地被视为了图谋不轨的坏人。

“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烛九阴冷哼一声,闭上了眼,整个天光瞬间暗下来。

从还剩个模糊的人影到伸手不见五指,不过在一瞬间。

普通老百姓自然是大惊失色,烛九阴揽过荀三的腰,一跃而起,准备离开。

“全是血!全是血!”

一声尖利的女声划破寂静。

荀三耳尖,“是那新娘的声音!”

“去看看!”烛九阴猜测或是与柳彦怀有关,睁开眼,循音而去。

米林城城主也听到这声音,脸色一变,“我的女儿!”

没走几步,便见一红衣女子披头散发,直冲而来。

烛九阴拉着荀三避过,此刻众人已经顾不得这两个奇怪的陌生人。

只见那女子一边喊叫着“全是血”,一边疯跑,最后撞进城主怀里。

米林城城主见此状,心痛如绞,抱着那女子跪下来,“柔安啊!我的儿啊!!”

柔安面上惊惧,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般,双眼发直,浑身颤抖。

“小姐这是,这是又发病了啊?”

“可不是,真是作孽!”

“……”

人群中传来几声窃窃私语,落进荀三的耳朵。

再仔细去听新娘说的是什么时,荀三变了脸色。

人群中已经有郎中出来为其诊治,见众人心思都不在他们这里,荀三拉着烛九阴悄悄离开了。

“烛九阴,这事真不对劲,我方才听见那新娘子说什么明天,明天就是大限……”

荀三边走边说道:“她说得很乱,但绝对,绝对是在说一件大事!”

他停住,“会不会和那些交上去的生辰八字有关?”

烛九阴掐指算了算,荀三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见他手指一顿,“算出什么了?”

烛九阴摇摇头,“没有,没有变化……”

荀三咬了咬嘴唇,“长兀出现在这里,这些行为还那么莫名其妙,这里面要是没有鬼,我真是把脑袋砍下来!”

烛九阴语气无奈,眼神倒是温柔,“你倒是听我说完,没有变化才是最大的变动。”

“怎么说?”

天道运势并非是一成不变的,相反这些都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变化的。无数的因果相加,环环相扣,让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向着既定的结局走去。

而在这期间,变化无处不在。

“米林城,连基本的运势变化都没有,”烛九阴看向荀三,“这已经是一座死城了。”

并不是楼空人散的空城。

而是直接消失于天道运势之间,不会再产生任何因果的死城。



第30章

丁酉年二月十三  阴

真是诡异。

长兀那厮竟丢给我一只兔子!

这是在宣战吗?!!

——巡山日志

荀三抱着怀中不停蹬腿的兔子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月余未见,我都摸不清他的套数了!”荀三说道。

烛九阴顺手撸了一把兔子毛,提着兔子耳朵,看了看,放在地上,兔子撒腿就跑了。

荀三:“……”

烛九阴:“……就是只普通兔子。”

荀三:“这不是普通的兔子!”

“这是长兀突然扔给我的兔子!”荀三皱着眉,“里面一定有蹊跷。”

“或许他只是单纯想嘲笑你是一只野兔精?”

荀三白了他一眼。

一个时辰前……

一神一妖出了城门,发现了柳彦怀的踪迹。

一缕红色丝布挂在了横斜出来的木架上,荀三凑近看了,说是新郎服上的布。

烛九阴带着他没头脑地瞎转了一圈,晃到了城外十里远的杨柳道。

此刻尚且还春寒料峭,道旁杨柳稀稀拉拉,不成气候,寒酸萧索。

荀三不想瞎转圈了,停下没动。

“你说米林城里的人还有救吗?”

荀三想起生儿充满活力的眼睛,“他们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烛九阴垂眸,“这要看行事之人如何行事了。”

“怎么说?”

“这座城脱离宿命轮回之外,只因它的‘气’为人所制,暂时停滞了,‘气’有二用,一是已死之人转用,以获得自身重塑精神的机会。”

“二是怨毒之法,利用‘气’来压制魂魄,使其永世不得翻身!”

荀三愣了愣,“你是说长兀为了压制书生魂魄?”

烛九阴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一般来说,只为压制一人魂魄,大可不必献祭整座城,除非……”

“除非?”

“除非,柳彦怀的魂魄已是强灵,长兀压不住了,这一城之气,足以让其不得翻身。”

荀三大喜,“莫不是书生还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夺回身体?”

烛九阴点点头,但心中的那点异样始终没法消除。

长兀是上古大神,已是强灵,怎么会压不住柳彦怀一半人半魔的魂魄?

“那正好!!”

荀三眼睛都在发光,“我们阻止长兀,这样既帮助了米林城,还可以让书生提前夺回他的身体!”

见烛九阴不说话,荀三顿了顿,“书生活过来了,我也就可以把你的丹元还给你了,你也好早日飞升啊!”

烛九阴心里有些不满,“我的丹元我都没催,你急什么?”

他敲了敲荀三的脑袋,“而且我飞升什么?我又没修仙!”

两人正说着,一阵妖风刮过,迷得两人睁不开眼。

荀三只觉怀中一重,又听得烛九阴喊了一声,“长兀,有胆出来!”

睁开眼,烛九阴已经不见了神影儿,荀三低头一看,怀中便多了那只兔子,雪白雪白的,此刻正用慌乱的眼神和荀三对视。

烛九阴很快回来了。

依然是一无所获。

看见荀三怀里抱着的大白兔子,心神一漾,伸手就是一把强撸,“哪里逮来的?你家亲戚?”

荀三:“我觉得是长兀扔给我的。”

“……”

一神一妖并没有掰扯清楚长兀为什么要甩给荀三一只兔子。

两人准备回城里。

“要找到米林城的‘眼’在哪儿。”

“什么样儿?”

“不知道。”

荀三无奈,“那怎么找?”

烛九阴顿了顿,“我是想,你就和李叔他们待在一块儿,我去找。”

荀三皱眉,但仔细想了想,自己似乎的确帮不上什么忙,但也说道:“你给我说清楚那个‘眼’是怎么回事,我也可以帮着找啊!”

烛九阴说道:“一般来说,是这座城里最久远的东西,这可能要去问城主。”

荀三说道:“那要不这样,我们一起去,我去问城主,你告诉我怎么做,万一长兀来了,你先拖他一会儿,不然你也分身乏术,我也干着急。”

“也行,我们一起。”

烛九阴摸了摸荀三的头,“还是你在我身边,我更放心些。”

荀三:“……”

两人回到城内,才听说,喜事怕是要变丧事。

“大小姐这回是真疯啦!”

“是的呀,比前几回可厉害多了,那眼神狠得哟!”

“把自己抓得满脸是血,这新姑爷也不见了……”

“新姑爷来得也莫名其妙,怕是跟他脱不了干系!”

“……”

一时间议论声纷纷。

“荀三哥哥!”

身后传来生儿活泼的喊声,荀三转过头去,生儿正挥着手往这边跑。

“荀三哥哥,我还以为你们不告而别了!”

荀三摸摸他的头,“生儿这么乖,我怎么舍得不和你说一声就走啊?”

生儿牵住他的手,“荀三哥哥,你们脸色不太好,怎么啦?”

烛九阴问道:“现在城主可还是在府上?”

生儿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一下垮了,“是在府上,只是怕此时还没空见你们,大小姐她,她不太好。”

荀三说道:“生儿,我们正是为了救大小姐而来,你带我们去城主府上吧?”

生儿不疑有他,点点头便应下了,“不过我们不走正门,现在进不去的,我们走后门去找燕姐姐,她在城主府上帮工,也算能够说上话的呢!”

“好,多谢生儿了。”

燕烟是城主府上的大丫鬟,但在并不是从小养在府上的,原是李家十分交好的邻居女儿,燕烟是将生儿当亲弟弟看的。

打量了烛九阴和荀三一会儿,燕烟没说什么,将一神一妖放了进去。

“生儿,你去九折口等着,莫要牵扯进来了。”燕烟叮嘱道。

进了城主府,能够九曲八拐地远远瞧见,轰然破了大洞的书房前还是一片狼藉。

“您二位,我是没来由地相信的,”燕烟走在前面,姿态大方,“我信我看人的眼光,但若是二位生了异心,别怪燕烟不客气。”

想来这燕烟是有几分真功夫在身上,才敢这样放话。

但荀三无疑交恶,便道:“此事复杂,城主小姐牵涉其中,实乃无辜。”

燕烟轻呵一声,“便认个你们说法罢。”

到了里屋,隐约就能听见米林城大小姐的哭嚎。

燕烟眸中闪过一丝心痛,朝他们点点头,便进里屋通报。

不过一会儿,城主从里面走出来,双目通红,两鬓乱糟糟,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再无早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听燕烟说二位身怀异才,可救小女,不知二位……”

城主一愣,似乎认出了方才他俩就站在那破掉的书房前。

荀三一拱手,“城主切莫大悲,此事说来话长,但时间紧急,还请城主见谅。”

城主摆摆手,“只要能有法子救我柔安……”不及说完,便又是哀哀一叹,说不下去了。

烛九阴问道:“城主,还请问城中可以旧物,乃建城初期便留有的?”

城主一愣,“这,这与我儿有何关系?”

问毕,城主心道:问此必有关系,莫要多嘴,还得罪了两位。

只是一时关心则乱,城主愣在那里,想不起来。

燕烟站出来,提醒道:“城主,那把扇子……”

城主恍然,“啊,是了!米林城有镇城之宝——九折扇,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具体怎么回事已经不太清楚了。”

城主将他们带到一间小屋外,让燕烟进去取来。

烛九阴见扇一愣,打开之后,扇面上什么也没有,烛九阴紧抿着嘴,翻来覆去看了之后,问道:“扇上应是有图的,如何没了?”

再看城主和燕烟似乎已经惊呆了,见烛九阴发问,突然跪下,大呼“神仙”!

荀三退后三步,他可受不得这一跪,又上前将城主扶起来,“城主,有话慢说。”

城主老泪纵横,燕烟见其不便说话,便道:“这九折扇,从未有人打开过,不是没有,而是没人见过,自然也说不出来。”

烛九阴摇摇头,看向荀三,“‘眼’不在这儿,这扇子已经是个死物了。”

正说着,拐角处跑来一婢女,“城主!小姐跑出来了!”

城主怒道:“你们那么多人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

婢女哭道:“不是不是,小姐她……城主!小姐她,不是小姐了啊!!”

第31章

丁酉年二月十四  阴

全是血

——巡山日志

人非人,城非城。

米林城大小姐异变成怪,大杀四方。

烛九阴被柳彦怀拦住,一时竟分身乏术。

“长兀!”烛九阴出手迅猛,却不想柳彦怀也竟能一一接下,他怒道,“以城献祭,此法阴毒,你对得起师父吗?!”

柳彦怀冷笑道:“烛九阴,不是你的就不要争。”

烛九阴一愣,不解何意。

柳彦怀却不再多言,看他的眼神有如看一死物,烛九阴被这样的眼神激怒,出手越发不再顾忌。

两人在天上打得昏天黑地,时不时余波扫过,伤及无辜。

但现在已经没有人顾得上这些了。

城中街道上一庞然巨怪拖着散发着恶臭的长发缓慢行走着,所到之处尽皆碎尸哀嚎。

荀三不敢跟得太紧,他不会法术,不会武术,不敢去拖烛九阴后腿,但是面对此时巨怪又实在无能为力。

谁也没有想到米林城的大小姐会是米林城的“眼”。

九折扇上依存的“眼”早已被柳彦怀偷梁换柱,换到了城主女儿——谢柔安的身上。

谢柔安的眼睛可以看到未来之事,许是在百世轮回处哪里弄错了,本应平凡一生的谢柔安就再与常人不同。

也正是因此不同,柳彦怀将米林城的“眼”转到谢柔安身上,再加以魔化。

九折扇乃神物,魔气不易入侵,但谢柔安肉体凡胎,因着一点不同而异于常人,说到底也终归是个凡人罢了。

米林城运势停滞,谢柔安抵挡不住体内魔气肆虐,米林城的“气”为了保住核心,纷纷倒转涌入谢柔安体内,最终同魔气一道,让谢柔安生不如死,化为异怪。

“生儿!”

荀三正焦心焦脑地琢磨法子,一个余光扫过去,瞟到了躲在角落里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少年。

“荀三哥哥!!”

生儿冲过来,扑进荀三的怀里,浑身吓得发抖,“荀,荀三哥哥……”

眼见那异怪闻声转了过来,荀三抱住生儿躲进了废墟下一个三角空间里。

“这,这是什么?”生儿说话也哆哆嗦嗦,说不清楚,“爹爹和娘他们……”

荀三抱住他,轻拍他的背,他跟着这异怪一路走过来,城中老百姓死伤无数,最可怕是这异怪并非全无心智的样子,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动作越来越快,行事也越发残暴却有针对性。

“咔哒”

荀三心头一颤,这声音……

他抬头,一只巨大的腥红的眼球正对着他们,阵阵恶臭伴随着异怪沉重的呼吸声扑面而来。

很快异怪举起爪子,乌黑残缺的指甲间夹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生儿怕极了,紧紧抱住荀三。

荀三脸色煞白,他从未离这异怪如此近,而也只有距离如此近时,他才看清异怪腰间那一串串挂着的是什么。

是那些刻有米林城少年儿郎生辰八字的木牌。

那些木牌好似气泡一般,一个接一个地炸裂,随即产生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这异怪从腰间随手拿出一块,轻轻一捏。

“不要!”

荀三大吼。

“呵呵呵呵……”

异怪发出一堆意义不明的笑声,似乎看到荀三灰败的脸色对它来说十分有趣。

荀三再低头时,怀中的生儿已经面色痛苦,在他怀中抽搐了几下,便没了生气。

生儿大大圆圆的眼睛没有合上,早上尚且还活泼跳脱的少年此刻软软地倒在荀三的怀里,面上痛苦的神情还未散去。

荀三神情恍惚,只觉内里似乎血液倒流,不断冲击着心脏。

他看向神情得意的异怪,只见那异怪腰间木牌尽皆碎裂,似乎所有少年的灵魂都被注入到了异怪体内一般。

那异怪站起来,突然哭嚎一声。

荀三耳尖,听见哭嚎声里细细的女声,是谢柔安的声音,痛苦至极,“爹爹!”

荀三抱紧了怀中已经逐渐僵硬的生儿,听见异怪又发出“哧哧”的声音。

他知道谢柔安,以及米林城所有上交了生辰八字的少年们都被这异怪融合了。

随即,他被一股怪力拎起来,又被随手甩了出去。

异怪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它开始推平一座座房屋,寻找活下来的人,看他们惊慌失措地逃跑,最后再一脚一个踩死他们。

后来它便有些不耐烦了,推倒房屋后,它懒得再去找废墟下的活人,直接踩着废墟而过。

荀三只觉自己脸上黏黏糊糊,一抹才发现全是血,耳畔不断传来凡人细细弱弱的呼救声,以及被踩死,抑或压死时短促的呼声。

他看不到烛九阴。

也不知道烛九阴究竟怎么样。

他只看到此刻的米林城正如谢柔安所言:全是血。

支离破碎的肉块,血污狼藉的废墟……荀三站起来,晃了几下,扶着一根摇摇欲坠的木头才勉强站稳。

紧接着,就是“砰”一声。

荀三被木头上方挂着的尸体碎块砸了个满头满脑。

血腥气直冲大脑,荀三再也忍不住,跪下去吐了个昏天黑地。

“烛九阴!”

他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一股腥臭的风裹挟着血肉的味道扑面而来,荀三没有抬头,他知道那异怪走过来了。

很快,他就被掐住脖子给提了起来,荀三脸色胀得通红,异怪看着他,似乎又开始享受起另外一种慢慢折磨的快感。

荀三有些绝望,心中一动,化回了原形,从异怪爪中跌落。

灰兔子的皮毛本就驳杂,如今沾染上血污,更显狼狈。

异怪似乎觉得有趣,紧跟着脚下的东窜西跳的小东西追,还不时发出诡异的“哧哧”声。

荀三慌不择路,又径直撞上了一块断石,眼冒金星的同时,感觉到他再次被提了起来。

正对上异怪腥红的眼球时,荀三蹬了蹬腿,无力地挣扎了一番。

烛九阴啊烛九阴,你在哪儿啊?

不知道我死在这里你还能不能找到你的丹元……

濒临死亡,荀三心中竟只有这一个念头。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荀三的一双兔儿眼看见了周围的景色,模模糊糊的,已经看不分明了。

“荀三!”

恍惚间似乎听得烛九阴一声喊叫。

荀三只觉体内丹田处一股热气突然遍布全身,死握着自己的爪子突然松开。

一圈金色的气以灰兔子为中心,振荡而开,所过之处,瓦砾成灰,血肉化水。

异怪无处躲闪,硬生生受了下来,一双腥红的眼珠子透露着几分讶异,死死盯着悬浮在空中已经迅速化为人形但却陷入昏迷的荀三。

“呼——”

异怪不再去触碰这块硬骨头,欲往后退去,却见那野兔精猛然睁了眼。

本该黑漆漆的眸子此刻泛起诡异的金色,神色冷漠得好似不是一个人。

“区区低等魔兽,竟也敢伤我毫发?”

荀三说道,语气森然。

异怪面上狰狞,似乎想要背水一战,怒吼一声,便朝荀三冲过来。

荀三正欲抬手阻挡,却听身后突然一声喊叫,“兔子!!”

然后便是腰间一紧,被人生生带着退后数丈远,而眼前异怪被人一击倒地。

荀三心念一动,手心飞出一道金光,神不知鬼不觉入了异怪身体,不出半柱香,异怪便化为一团黑气,在倒下处悠悠晃荡。

“兔子,你没事儿吧?”

烛九阴揽着荀三的腰,关切道。

他正与那柳彦怀打得难分难解,突然身体一滞,便觉察丹元有异,丹元有异只可能是荀三出了事,烛九阴想及此,心头一紧,手上动作瞬间慢了下来,生受了柳彦怀一掌,也来不及管,撤身便要去找荀三。

“长兀!”他警告道,“我与你的事不应扯上荀三!”

不想那占了柳彦怀身体的长兀听闻“荀三”,也收了手,“怎么?”

烛九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凭着丹元的牵引,直奔而去,柳彦怀也紧紧跟在后面,却没有再出手为难。

待他赶到,看到的正是灰兔化形,浑身赤裸的荀三被一圈模模糊糊的光包围着,但却正正面对着身形巨大丑陋至极的异怪。

落在烛九阴的眼里,他的心都揪紧了,好似一瞬间看透了野兔精渺小微弱的无助感,他知道荀三是没有法力了,这让他更为紧张。

他又只来得及揽过荀三,抱着他迅速后退,以期能够躲过异怪的攻击。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柳彦怀竟突然出手,将异怪击倒在地,此番出手异常阴毒,不过半柱香时间,那异怪竟被溶成一团黑气,动弹不得。

“长兀?”

烛九阴有些不明白,长兀献祭整个城,欲压制柳彦怀的强灵,此刻却又将那关键的异怪直接毁灭,说是为了救他们,烛九阴是如何也不会信的。

他抱着荀三,又远离了些,他怕长兀再次出手,这般阴毒下作的招数,他害怕荀三受伤。

柳彦怀神色莫测,盯着烛九阴怀中安静乖巧的荀三看了很久,最后轻笑一声。

“烛九阴,我好好将我的兔子交给你,你却把他弄丢了。”

第32章

丁酉年二月廿八  晴转阴

世上无圣人

——巡山日志

“你说,我该如何向你讨还呢?”

柳彦怀掌心浮起一团黑气,瞳孔幽黑,好似没有底的深潭,又不起一丝波澜。

烛九阴一愣,他能够很明显的感受到那是一团魔气。

魔?

“长兀,堕魔?”

说出来烛九阴自己也是不信的,长兀怎么说也是上古之神,即便只剩下残魂,那也是神魂。

神魂堕魔,天地变动。

但近来并无任何异变,烛九阴心下一凉,暗自忖度,他是从未想过半人半魔的柳彦怀竟还能反噬长兀,自己夺回身体的主权。不过这样一来倒也说得通了,长兀乃神魂,是祭城都难以压制的强灵,柳彦怀此番行事定是为了压制长兀。

烛九阴紧盯着冷笑不动的柳彦怀,不知道米林城已经成了柳彦怀手下第几个无辜亡魂。

柳彦怀反手将那团魔气收入体内,看了烛九阴怀中安静乖巧的荀三一眼,正欲开口,却见荀三微微一动,眼中露出迷茫的神色。

烛九阴并未察觉怀中人的变化,只见柳彦怀神色一变,闪身离去,留下一句,“烛九阴,我自会将我的东西取回来的!”

“什么东西?”

烛九阴低头一看,荀三搂着他的脖子,正望着柳彦怀消失的方向,神色忿忿不平,说道:“长兀这厮实在欺人太甚!”

烛九阴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荀三让烛九阴放他下去,米林城已经沦为一片废墟,成了真正的死城。

荀三双目通红,走到生儿死去的地方,只见那处只余了件衣服,连尸体都化成了血水。

“一个时辰前,他们都还是好好活着的人啊……”荀三声音颤抖,环顾四周,死寂一片,连食腐盘鸦都只在城外盘旋,不进此处。

烛九阴走过去,拍拍他的背,“你要是难受,就闭上眼,我带你离开。”

荀三说道:“我们可以去找大师来给他们超度啊!”

“……好。”

虽然一神一妖都知道米林城已经脱于轮回之外,米林城中无辜的亡魂早已成为祭品,灰飞烟灭,但他们依然去寻了一位高僧,请他超度亡魂。

高僧不问,闭眼呼佛。

荀三第一次见到如此残酷的景象,在钟山安宁和谐的生活观遭到巨大冲击,赶了几天路,荀三都是一副萎靡的样子,饭也吃不好,晚上睡觉噩梦缠身。

烛九阴亦是满怀心事,越发沉默。

没有了一神一妖莫名其妙的争执,烛九阴走哪儿,荀三就跟哪儿,这一路的沉默倒是让他们迅速到达了六口镇——芜州最靠海的小镇。

海腥气极重,这让荀三十分不适应。

“我是一只陆地上的兔子。”荀三是这样辩解的。

才来此的第二天,荀三就受了风寒,平时灵敏的鼻子也十分不爽利,不停地流鼻涕,只得拿草纸塞住,用嘴呼吸。

这么一通折腾,当夜,荀三又发起了烧,病恹恹的样子,受到了烛九阴的无情嘲笑和细心照料。

荀三喝了药,早已沉沉睡去。

烛九阴坐在床边定定看着,荀三睡得很熟,但脸还是通红的,这样看着却别有一番风情。

烛九阴摸了摸他放在外面的手,最后俯下身,带着点试探,但更多的是温柔怜爱,轻轻碰了碰荀三紧抿的嘴唇。

这些日子下来,兔子脸上的肉都少了许多,烛九阴有些愧疚,想起在钟山时,兔子坐在灶台前一边做饭一边偷吃的鬼祟怂样,还有晚上睡觉时,一定要在嘴里放一根长长的红苕藤,边睡边吃,也不知是怎么养成的坏习惯。

烛九阴笑了笑,又亲了荀三一下,最后躺上床,和他的兔子一起亲亲密密地挨在一块儿。

他睡不着。

但只要抱着荀三,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就觉得安心极了。

荀三还恨着长兀,恨其阴毒,厌其下作。

而米林城或许还并不是柳彦怀的最后目标。

烛九阴闭着眼,当初他犯下滔天大罪,比之柳彦怀不知阴毒了多少倍,凤诀却也只是将他封于钟山之下,并未赶尽杀绝。

世上无圣人。

即便是神仙,也会顾念许多,犹豫不决,最后手下留情。

他不敢告诉荀三,他害怕荀三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原谅,跟着柳彦怀离开,更不想看到荀三知道柳彦怀的行事之后更加伤心自责。

他能够看到荀三提及柳彦怀时,那双发亮的兔儿眼,这曾经让他嫉妒,如今只剩为难。

“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他了?”烛九阴凑到荀三耳边轻声说道。

大抵是气息扑洒在荀三的耳边有些发痒,兔子在迷迷糊糊中有些不耐地“嗯”一声。

即便只是梦中嘤咛,烛九阴也不由笑了笑,“这就当你答应我了。”

“何时上神奚故竟也学会自欺欺人?”

传音入耳!

烛九阴坐起来,将被子边角掖好,布下结界,看了荀三一眼,走了出去。

六口镇之所以叫六口镇,是因为镇口有六口大井!

虽是靠海,但井中却是淡水,这六口井则是全镇百姓的水源。而这六口大井却不知是何人何时所凿的了,只是传说中是有神仙帮衬,但终究是传说,烛九阴并未从中感受到任何气息,也就相信是凡人杜撰了。

传音之人就在六口井之处,烛九阴到时,他正用小法术将井水引出来,不停地在空中变幻造型,玩得不亦乐乎。

黑暗对于烛九阴来说并不算什么,是以,他清楚地看见了那人颈上的红色龙纹似乎一直在缓慢移动。

“洛不归。”他唤道。

此时的洛不归仍是一袭天青色的薄衫虚虚拢在身上,欲落不落,见烛九阴开口,他才慢慢挑眼看过来,眉里眼里竟是风情万种。

烛九阴心道,若是兔子在此,定又要感叹一番洛不归的两面性格,毕竟初见时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在那兔子心中都生了根!

“上神,真是好久不见。”洛不归嘻嘻笑道。

“何事?”

洛不归靠近了烛九阴,“上次阿敛擅自将我的东西给了你,如今我来讨还。”

烛九阴挑眉,“只是讨还?”

讨还也没有用,那幅图烛九阴已经记在心中。

“是啊,讨还也没有用,”洛不归像是看穿他的心思,竟也默默点头,说道,“可是这般说来,上神怕是欠了我一个人情呢!”

烛九阴不欲与他多作纠缠,“说。”

洛不归收了嬉笑的嘴脸,正色道:“上次我是请上神带着阿敛前去长燚,这次,还请上神带我前去。”

烛九阴皱眉,“荆得神君何在?”

洛不归似乎恍惚了一下,复又笑道:“阿敛他,他已经恢复神智,不必去了。”

答非所问。

但烛九阴并没有太多心思去管这些,点点头,“你给了我去往长燚的地图,带你前去也并无不可,只是莫要惹事。”

洛不归一笑,“这是哪里的话,我乖得很。”

烛九阴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待烛九阴走了,洛不归才脸色一白,吐出口血来,随即又不在意地抹抹嘴,化了原型,向远处飞去。

第33章

丁酉年三月初一  晴

得寸进尺的劣根性,是无论如何都用“知足”掩盖不了的。

——巡山日志

洛不归的出现很是让荀三吃了一惊,随即又看到兔子往洛不归身后看去。

洛不归笑道:“阿敛他,他不在,”顿了顿,又道,“他也不会来的。”

荀三嗫嚅着喊了声,“洛君。”

洛不归的青衫依然松垮垮,像是随时随地都在勾引着谁一般,转过身,应了一声,说道:“可要租船?我已经订好了。”

烛九阴摆摆手,“不能坐船,我们直接过去。”

洛不归一愣,点点头。

走到海边,荀三只觉眼前突然一阵狂风,刺得眼睛睁不开,待风停了,荀三睁眼一看,洛不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威风凛凛立于浅滩的青蛟,只是青蛟双目赤红,看上去邪气十足。

“洛,洛君?”荀三惊呆了。

烛九阴摸摸他的头,低声说道:“已经修出了龙角和逆鳞,却功亏一篑,自毁堕魔,不知如今于他,是否还能说句值得。”

荀三有些困惑,烛九阴却不再多言,“待会儿我带你走,抓紧,莫要落了下去。”

荀三从未见过烛九阴原形,只记得在钟山之下,那只石缝里巨大的金黄色的眼睛。

随即,一股极大的压迫感袭来,在不远处的青蛟也受不住地跺了跺脚,荀三蹲下身去,感觉到身旁一阵风。

四周安静了下来,只剩海浪不断拍岸。

荀三站起身来,久久说不出话,眼前的高大身影几乎遮天蔽日,盘卷起来,犹如平地而起的小山,似龙非龙,巨大的玄色鳞片泛着金黄的光,荀三伸手轻抚,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抖。

硕大的黄金瞳高高在上,和仰着头一脸傻样的荀三对视,烛九阴似乎心里有几分得意,甩甩尾,眼睛眯了起来。

半晌,烛九阴的头俯下来,轻轻蹭了蹭荀三。

荀三一个没站稳,被蹭到地上去了,抱住了烛九阴的龙头,神色还有些恍惚,轻声道:“烛九阴不是人面龙身吗?”

此刻的烛九阴仍是龙头龙身,只是那双黄金瞳显出他的与众不同。

烛九阴晃晃脑袋,荀三便听到脑海中有一洪音响起,是烛九阴化为原形的声音,威严庄重,就像唱词人,但说出的话却平白多了烟火气,“人面龙身不好看。”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诡异,烛九阴怕给兔子带来心理阴影,于是选择了更为帅气的一款。

荀三:“……”

“你嘴里的火精,就在我的肚子里吗?”见烛九阴的嘴紧紧闭上,荀三轻轻碰了碰,想起古书上所说烛九阴“口衔火精”。

烛九阴点点头,“去到了长燚,我们再想办法。”

只要能够保全荀三的性命。

荀三笑笑,“好。”

他爬上烛九阴的背,握住了他长长的须子,“走吧!”

烛九阴腾空而起,一跃千里,荀三受不住那高空寒风,紧紧伏在烛九阴背上,把脸埋进鳞片中。

青蛟奋力赶上来,虽还是落后了一截,但仍大声提醒道:“荀三小公子受不住大风!”

烛九阴这才恍然,立刻慢了下来,他太久没有以原形腾飞于空,此刻原身舒展,自然心中欢愉,便一时忘形。

荀三拍拍他的鳞片,示意自己无事。

一炷香后,荀三适应了高空腾飞的感觉,直起身来,开始观察四周的景色。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云间穿行,初时觉得新鲜,层层翻滚的云海像是一床无边际的松软棉被,看着看着,荀三便想合上眼,想要睡一觉,但又因即将到达长燚,想到能够换走丹元,甚至有可能自己能够修习法术,找到长兀为书生报仇,他又有些兴奋得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连那份兴奋的心情都平静下来时,荀三发现他们似乎一直在绕圈。

烛九阴的速度极快,荀三在右前方发现了一朵奇形怪状的云,过了一会儿后,他再次看到了这朵云,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方向,甚至这朵云都还未消散。

再一次看到这朵云时,云朵倒是有些变形,但已然能够一眼识出,荀三意识到,烛九阴这是带着他绕了三圈了,洛君化成的青蛟,还跟在后面累得哧哧呼呼的。

烛九阴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个问题,还在摆摆尾巴,想要继续冲刺第四圈。

荀三拍拍他,“烛九阴,我们绕圈了!!”

他自认为声音洪亮,却不想喊出口,声音便被吹散在风中,落进烛九阴的耳朵里,只剩了零星的两三个字。

烛九阴以为他是在问还有多久,传音入耳,“应该就是在这附近了。”

荀三无奈,只恨自己不会这传音秘法,只能靠干吼。

他扯着烛九阴的两条长须,一点一点往上挪。烛九阴感觉到背上兔子的小动作,虽不知他要干什么,但还是放慢了动作,感觉到兔子双手掌住了自己的脑袋。

随即,烛九阴就感到耳朵被人掀起,兔子暖暖的气息便径直扑进耳朵里。

荀三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差点被烛九阴一个剧烈抖动给晃下去,吓得他瞬间夹紧了烛九阴的脑袋,狠揪了一下烛九阴的耳朵,荀三手劲不小,这下怕是给他揪疼了,急忙又摸摸。

“不好意思啊!”他凑到烛九阴的耳边轻声说道。

烛九阴也疼,这下忍着,摆摆脑袋说没事。

“谁让你突然晃一下,我从这摔下去,可就变成死兔子了,”荀三心有余悸,随即又想起来正事,“烛九阴,你没看到我们都围着这朵云绕了几圈了吗?”

烛九阴看不见荀三指的云,有些茫然。

荀三有些无语,“哎呀,就是你左前方的那朵!”

烛九阴望过去,好一朵奇形怪状的云!

荀三对着他耳朵说道:“我们都已经围着它绕了四圈了!”

烛九阴愣住,停了下来,随即又一个俯冲,冲了下去,落在海面上。

此刻已经看不见海岸,放眼望去,茫茫只余无边海水。

身后的青蛟跟过来,有些疲累,问道:“怎么了?”

烛九阴一声清啸,激起海浪翻腾,荀三有些紧张,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前面。

不断翻起的白色巨浪在到达一个点后,就像是被拍在岸边一样,不再前行,回滚落回海里。

青蛟口吐人言,“好强的结界。”

烛九阴一个旋身,荀三被甩至半空,又稳稳落进烛九阴的怀中,烛九阴化回原形,没有了衣服,但碍于洛不归在一旁,幻化出一身玄衣,这倒也没什么。

只是幻化出来的毕竟没有实质,荀三靠在烛九阴怀里,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烛九阴的体温,以及线条明朗的肌肉。

烛九阴没注意到荀三有些发红的耳尖,兀自说道:“看来我们到了。”

如果没有猜错,他们方才就是围着这结界在外围绕了几圈,这结界的确很强,竟能上达那么高的地方,最难能的是,结界之隐蔽,竟让烛九阴都傻兮兮地绕了几圈才发现。

他试着施了术过去想要击破,但也仅仅只是掀起了一点点小浪花,结界将其术法威力全部化为己有,吞噬了个干净。

烛九阴紧抿着嘴,“看来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了。”

“洛不归,接着!”他将荀三甩向青蛟,“看顾好兔子,我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便见烛九阴又化回原形,长啸入云。

不过一会儿,上空便传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显然是烛九阴正以自己的真身想要将这结界撞出一道口子,荀三哑然,“这,这就是最原始的方法?”

青蛟不以为意,“别的真身可能不行,但是烛九阴乃创世之脉,没有什么不行的。”

他说得轻松,但是一声声撞击声传来,好像是砸在荀三心上,他请求洛不归能够带他上去看一眼。

青蛟的眼里明显透出一点看好戏的意味,带着他腾空而起。

烛九阴好如小山般的巨大躯体正一下下撞着看不见的结界,尾巴打在那处,发出响亮的击打声,荀三听起来都觉着疼。

再仔细看烛九阴,却不想那玄色鳞片此刻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若不是荀三眼睛尖,只怕也被瞒混过去了。

他失声喊道:“烛九阴,你受伤了!”

血覆在玄色鳞片上看不分明,但尾巴尖上的那点鳞片呈金黄色,血从鳞片缝隙中渗出来,荀三一眼便看到了。

烛九阴猛地停下,死死盯着青蛟,有些恼怒,“上来做甚,滚下去!”

青蛟无意去惹烛九阴,便又驮着荀三回到海面上。

上方的撞击声停了一会儿又继续了,甚至更重更猛烈。

荀三突然觉得心痛如绞,捂着心口无意识地从青蛟背上翻了下去。

洛不归只觉背上一轻,还未反应过来,荀三已经落入水中,他赶紧潜下去,想要在兔子还没变成死兔子前将他捞起来。

但潜入水中,他才发现荀三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第34章

丁酉年三月初三  晴

未记

——巡山日志

洛不归眼睁睁地看着荀三从自己身前游过,朝着那结界的方向前进,心里暗道:没想到这野兔精水性竟这么好。

他跟在荀三后面,又觉得荀三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真正让他目瞪口呆的是,荀三伸手,一触及结界,洛不归就感到周围水波一阵振荡,随后他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气泡突然从荀三那处涌过来,洛不归稍微往上游了一点,看见荀三被一团金光围住,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只见荀三一个大动作之后,洛不归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大力击出水面。

青蛟在空中稳住身形,全身都被震得微微发麻,但他反应过来,荀三已经出现在他面前,悬在空中,看着他。

“你……”

他正欲开口,却见荀三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眼中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洛不归已经感受到了眼前野兔精瞬间释放的威压,皮肉绽开般的疼痛,和来自心底的屈服,这让洛不归想不明白,他知道,荀三,是没有也不能修习法术的。

但在威压之下,他连张嘴也不能,只能静静等待着“荀三”将威压收回。

海面突然翻滚起来,海底传来隆隆声,“荀三”神色微变,直接上前跨坐在青蛟身上。

紧接着,烛九阴从高空俯冲下来,身上伤痕累累,神情疲惫,但看上去似乎并无大碍,甚至眼中还透着点兴奋的光。

“烛九阴,你受伤了!”

荀三清亮的声音响起,话语里是浓浓的关切。

烛九阴一笑,上前将荀三抱过来,“无碍,结界终究还是被我打破了。”

荀三怪道:“你这也叫打破?你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洛不归化为人形,看了他们一眼,神色有些莫名,指着不远处,“看!”

眼前空茫茫的海面上凭空显现出一道木门,门上破败,木纹斑驳,上有一只多罗罗,喙成朱红色;门前有青铜铸成的守门兽,左为貔貅,右为穷奇,穷奇被铁链拴住了脖颈,另一头锁在门环上。

想来这应该是长燚的入口了。

立于木门前,似乎有一透明的台子,即便是荀三也可稳稳站立于上,看上去似乎是悬浮在海面上,荀三觉得惊奇,跺了几下脚。

洛不归上前,“我先进去看看罢!”

他正要推门,忽然左侧青铜貔貅一跃而起,扑在洛不归背后,洛不归躲闪不及,脊椎处传来一阵剧痛,他大叫一声,跪倒在地,转过头去,貔貅正要将那缕幽黑的气息吞进肚里。

洛不归双目瞬间赤红,单手结印,便欲反击,只见那貔貅复又张嘴,一颗黑气萦绕的魔丹被吐了出来。

洛不归一惊,“我的魔气?”

准确的来说,是他最为精纯的魔气,此时被强行夺出,只怕他此时跟魔界那些最低级的魔兽不分伯仲。

洛不归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抽出体内青剑,想要一战。烛九阴急忙拦下他,“洛不归,莫要冲动!”

貔貅“嗖”一下,又将那颗魔丹吞了进去,荀三觉得它的眼睛似乎都微微瞪大了一些。

只听得貔貅口吐人言,言语里还带了些委屈,“咋啦咋啦,我只是提点修为出来,免得你们给长燚带来麻烦,把整个岛毁了!届时,你们出来的时候就会还给你们的!”

洛不归冷笑道:“你当我信你?”

貔貅动了动,似乎愈加委屈,“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旁被链子拴住的穷奇突然桀桀怪笑起来,“这小子不识好歹,让老子来吃了他!”

穷奇的一张青铜大嘴正欲张开,突然听得铁链嗖嗖作响,瞬间缠住了穷奇的脖颈,“嗯哼——”,穷奇的一声怒吼生生憋成了一声娇哼。

貔貅见状嘻嘻笑起来,转过眼又看到冷着脸的洛不归,瞬间收了笑,自认为十分严肃的样子,“都,都是这样的!”

烛九阴这才接过话,“信你一次,若是出来后你未守诺,即便是没有了那些精纯之气,我也能毁了你。”

貔貅看出了他的原身,有些惊讶,“烛九阴?!”

穷奇安静下来,铁链便自动收回了,它也十分惊讶,“烛九阴?!”

貔貅转过头,对洛不归说道:“这下你可要相信了,你身边这个烛九阴可是当今唯一的烛九阴!”

洛不归冷哼一声,推开了门,在跨入木门的一瞬间强制化了原形。木门上的门环叮叮作响,随后门上的多罗罗突然开口,声音十分刺耳,尖声叫道:“洛水洛不归,青蛟,魔。”

荀三轻声道:“这门这么厉害?”

穷奇骄傲地“哼”了一声,“这门管你是人是鬼是神是妖是佛是魔,都能报出来!”

貔貅不理穷奇的瞎嘚瑟,转过头,对烛九阴作出保证,“烛九阴大人,我是只进不出的貔貅,定不会弄丢一丝一毫你的精纯之气!”

烛九阴点点头。

一旁的穷奇又开始桀桀怪笑,“老子要看看烛九阴的精纯之气!”

貔貅跳到烛九阴背上,烛九阴只觉背后脊椎处一阵刺痛,回过身,貔貅已经落了地,口中衔着一颗浑圆天成的金黄珠子,周围一圈淡淡白光包裹着。

穷奇“啧”了一下,怪道:“乖乖,金黄的,吃下去一定可以逃出去!”

烛九阴面色一沉,貔貅连忙讨好笑道:“烛九阴大人,我会好好保存的!”

烛九阴看了他一眼,貔貅心里一紧,又带了点委屈,“穷奇是凶兽嘛,莫要牵连我呀!”

烛九阴不答,转而对荀三说道:“我先进去,你无甚法力,不会提取你的精纯之气,直接跟着我进来就好。”

说罢,牵起荀三的手就要进门。

貔貅跳到他们中间,拦住了荀三,“木门木门,每次只可进一人!”

烛九阴不得已只好放开荀三,对荀三叮嘱道:“你进木门之后,不要乱跑,我就在那边等你,你不用提取修为,应该很快。”

荀三点点头,摆摆手说道:“好啦,我又不是小妖怪了。”

烛九阴无奈,摸摸他的头,“这里只有你才是小妖怪。”

荀三有些不耐烦了,推了他一下,“磨磨唧唧的,你快点进去。”

烛九阴这才收回手,警告性地看了一旁故作乖巧的穷奇一眼,自觉化为了原型,穿门而过。

烛九阴身形巨大,即便穿门都穿了一会儿,待烛九阴的尾巴尖消失了,只听得门上多罗罗声音庄严洪亮,“钟山奚故,烛九阴,神。”

荀三这才明白,根据不同属性,这多罗罗的声音也不一样,听起来,斥魔喜神,自己是妖怪,想来声音也不好听。

貔貅跳了跳,“好了大人,要提取你的修为啦!”

荀三不解,“什么?”他明明没有法力不会施术。

貔貅正欲再重复一遍,却听穷奇小声喊道:“慢!”

只见方才还有些忐忑的荀三似乎气场全变,兔儿眼微微眯起,眼眸幽黑,貔貅吓得退后好几步,“哐当”一下撞在木门上,“你,你是,是那个……”

荀三伸手,正要碰到青铜牙齿都在上下打架的貔貅,穷奇突然窜出来,上身低伏,对荀三龇牙,低声咆哮。

荀三顿住,蔑笑道:“真是一只好狗狗。”

貔貅在穷奇身后不敢冒头,颤声道:“你要,要做什么?”

荀三偏了偏脑袋,“你们不必管,只需要坐在这里好好当你们的看门狗。”

穷奇怒道:“老子咬死你!”

貔貅急忙拉住他,“奇奇不要啊,”它前肢抱住穷奇的后腿,小声道:“我们打不过的啊!”

荀三似乎有些不耐了,“让开。”

貔貅急忙拉着穷奇闪到一边,在荀三进去前,还想要最后争取一下,“大,大人,可以不要毁岛吗?”

穷奇还在不甘心地龇牙,荀三听着烦,手轻轻一挥,铁链哗哗作响,穷奇已经被击飞入水。

貔貅吓得连忙闭上嘴。

“记住,看门狗是不会说话不会碍事的。”

荀三留下这么一句话,穿门而入,只是一只兔子,荀三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但木门却剧烈震动了一下,门上的多罗罗良久才声音嘶哑地报出来,“钟山荀三,灰兔,妖。”

“哗——”穷奇从水中爬起来,抖了一下后,发现自己现在是青铜身,没有毛。

貔貅窜到它身边,像是在寻求安慰一般,“奇奇,你,你看……”

穷奇抬头,只见门上多罗罗的前面竟有一滴血,此时多罗罗的声音好似嗓子被生生割裂了一般挣扎着发出声音。

“钟,钟山祝参(can),烛九阴,魔。”

“钟山祝,祝参(shen),烛九阴,魔。”

第35章

丁酉年三月初四  雨

未记

——巡山日志

貔貅和穷奇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希望长燚不要出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人呢?!”

烛九阴化回人形竟又从门后出来,看到门口两兽而无荀三身影,一时心下大骇。

貔貅瞪圆了眼,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穷奇跳上前,说道:“找我们做甚,他已经进去了的!”

烛九阴深呼吸了一下,稳住心神,“我没看到他。”

穷奇冷笑道:“他不想你看到呗!”

烛九阴深觉话中有话,“什么意思?”

穷奇转了转眼珠,正要开口,却被身后的貔貅一下捂住嘴,烛九阴听见貔貅小声劝道:“哎呀不能说,他会杀了我们的!”

烛九阴挑眉,“谁?”

貔貅和穷奇同时沉默了。

烛九阴垂眸,“好,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过去时,多罗罗报了几个人?”

貔貅小声道:“三个……”

“砰!”

四周海水突然炸开,吓得貔貅一缩,烛九阴脸色阴沉,上前一把提起貔貅,两兽都还未来得及反应,烛九阴已经手心翻转,从貔貅体内强行取出寄存于此的修为。

一白一黑。

白色珠子在被取出的瞬间,化为一缕气息重回烛九阴体内。穷奇怒道:“你们不能不守规矩!”

烛九阴斜睨着他们,“那便让长燚之主前来。”

他说的是祝融,可在数十万年前,祝融已经殒于大道,烛九阴想的是长燚无主,自然无甚规矩。

不想多罗罗竟突然高声呼喊起来,“主人!主人!”

烛九阴不耐,一掌挥过去,多罗罗瞬间闭了嘴,他转过头看了貔貅穷奇一眼,眼中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见貔貅它们似乎老实了下来,这才回身穿门而入。

多罗罗再报:“钟山奚故,烛九阴,神,擅闯!”

烛九阴进去后不多时,内心焦灼的貔貅突然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和穷奇对望一眼,同时喊道:“主人!”

茫茫海面上显现出一个人影,金丝滚边的玉白色仙袍,上缀淡墨云纹,仙气流转,云纹栩栩。

只是此人神情淡漠,似乎天地间都没有再能引起他丝毫兴趣的东西,他看向貔貅穷奇的眼神也好如看其无物,若是荀三在此,定要说上一句,此人莫不是瞎子?

但他不是瞎子,也不是祝融。

“何事?”他问。

貔貅将前因后事全部说了一通,最后说道:“那位大人一切安好。”

“可有醒转的迹象?”说及此,那人面上才微微一动,又问了一句。

貔貅摇头,“没有,但是我害怕他们进去扰了那位大人休息……”

那人摆摆手,“无妨。”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貔貅和穷奇面面相觑,正想要说什么,却见它们的主人又转过身来,自语道:“也罢,我去看看,他见到那兔子心里也会有几分高兴,如果那兔子不是兔子了,他定又会生气……”

貔貅见它主人穿门而过,有些庆幸,对穷奇说道:“这样长燚应该不会有事吧?”

穷奇桀桀怪笑,“有事正好,老子早就不想被锁在这儿了!”

貔貅甩甩脑袋,不理穷奇,兀自祈祷,“千万不要出事啊!”

荀三掉进了一个洞里,但非绝境,洞里还有蹊跷,搬开一块刻着似画非画似字非字的石碑,荀三面前出现了一道长长的甬道,晦暗不明,荀三立在原地,愣是没挪动一下。

洞深数丈,荀三想尽了法子,也没能出去,反而体力耗尽,此刻天色都已暗下来,他饿极了,拔了几根洞内不知是毒是药的草,凑合着吃了下去。

坐着休息了一会儿,荀三感觉到一滴凉凉的水落在额头上,“倒霉啊!”他有些丧气,“下雨了!”

雨势不小,一直下到入夜。

荀三不得已躲进甬道,看洞底慢慢积起一层水,大雨还没有停的迹象。

荀三想:烛九阴应该找他找疯了吧?

烛九阴的确是要疯了,他不知道祝参会将荀三带到哪里去,甚至于隔断了他和火精之间的联系。长燚说大不大,但他却始终找不到荀三。

长燚岛上太多阵法,重重叠叠,一旦误入,便将在一个个阵法间永无出路。

烛九阴关心则乱,再入门时,一脚踏进了一个桃花幻阵,他不愿费心去找作为阵眼的那朵桃花,便一把精火烧了三千桃树,待大火燃尽,他又进入了石林阵……

烛九阴便在这一个又一个似乎无穷尽的阵法里穿梭,甚至每个阵法都好似在不同的空间里,连天气也不一样,他在上一个阵法里被大雨淋了个通透,在这个阵法里却是艳阳高照,好如炙烤般酷热。

一想到祝参不知何时提前醒来,占据了荀三的身体,他就快要疯了。

“你很着急,为什么?”

眼前浑身赤裸,遍布火焰纹的男人半睁着眼,眸色亦是火焰的颜色,头发赤红,一脸张扬,他饶有兴趣看着脸色阴沉的烛九阴,眼角的火焰纹加深了些,“你毁了许多我的阵法,你急着要出去,为什么?”

烛九阴冷声命令道:“祝融,破阵。”

他好不容易找到所有阵法的阵眼——祝融,他必须强制祝融破阵让他出去。

但准确地来说,是祝融留下的神识。

祝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道:“你先,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手晃了晃,空中竟凭空出现了荀三的身影,一身狼狈的兔子正靠在甬道口浅浅睡了过去,洞内积水已经淹没至小腿处,小半截身子都泡在水里,也能睡过去,烛九阴心里是服气的,但也不知是累成什么样了,荀三才会这样就睡着了。

正想着,身边突然一热,祝融神识靠近了,不愧是火神,即便只是留下的一缕神识,在数十万年之后仍能保持如此炙热的温度。

“因为他?”祝融手摸着下巴,作出思考状,“只不过是一只野兔精,姿色尚可,毫无修为……”

点评戛然而止,祝融微微瞪大了眼,“祝,祝参?”

“不,还有,还有你的……”他看向烛九阴,语气森然,“钟山奚故,你擅自破开山体封印,来我长燚,自寻死路!”

烛九阴冷笑,“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是被放出来的。”

祝融的神识突然微微晃了一下,“你竟不知悔改!”

烛九阴伸手,一把捏住祝融本应无物的神识,“我当年便知悔改,你们却要置我于死地,如今我偏不知悔改,你们又奈我何?!”

世运衰败,烛九阴奚故封于钟山之下,却阴差阳错逃过一劫,成为这天地轮回间唯一的神祗。

即便只是神识,被烛九阴捏住之后竟然也有咽喉被扼住的窒息感,祝融抓住烛九阴的手,使不上一丝力。

他艰难开口,从喉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那,那我更不能,让,让你拿到,火精,为祸六界……”

烛九阴怒极反笑,抓住祝融神识的手使劲一挥,差点让这缕脆弱的神识直接消散,见其狼狈,烛九阴冷笑道:“即便过了这么久,你们倒是初心未改,始终就爱那一套——妄加猜度,徒增罪名!”

祝融捂住心口,神色狰狞,“当初你做的事,你休要抵赖!”

烛九阴神色一黯,“我没有抵赖,但这不是你们诛杀我的理由,”烛九阴一顿,嘴角微勾,笑得邪气诡异,“你们想要杀我,只不过是上古秘法里详细记载了火精的用处。”

祝融心下一惊,看向烛九阴。

当初大化之间灵气衰竭,上神们修炼却需要大量灵气,彼此争夺间,将天地六界毁得一塌糊涂,眼看就要自灭,却不想天地大化自有其生存下去的方式,那就是他们无论有再大神通都抵挡不了的自然陨落——神殒。

就好如创世之神盘古的神殒一样,他们的一切都将归还于大化,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供其灵气生生不息。

伏羲和女娲是最早的,也是最触目惊心的神殒,祝融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看着他们突然变得异常巨大,长长的蛇尾绕着昆仑缠了三圈。

然后所有的鳞片都开始脱落,蛇鳞落下来,有的变成泥土,有的成为草木,有的化为露珠,有的固化成石头;最后一片蛇鳞落在昆仑的山脚,化作一颗充满着灵气的芨芨草,芨芨草上滴落了他们落下的第一块血肉,变成了一只蜥蜴。

血肉落下,耗费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有的上神不敢再看,独自回府自怨自艾,有的上神拼命地汲取灵气想要再活久一点,而祝融从未离开过,他看到女娲因痛苦而不断呼出的气化作了昆仑强劲的风,看到伏羲因无助而落下的眼泪成为了山间的小小湖泊,他们的血肉落在里面,又成为一尾尾无知无觉的鱼。

而颛顼是个疯子,他从未看过一眼神殒,他拼命地翻阅古籍,最后在残缺的那一页发现了烛九阴的火精。

将火精放于天地灵气共通的那一线间,以烛九阴之精血日落于烛油之中,保其不熄不灭,可将流转的灵气释于天地,正如光照万物。

天地灵气共通的地方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是当初伏羲女娲蛇尾相缠结合的那座无名山,也是他们死后,最后一截蛇骨所指向的地方。

而那时候世间唯一的烛九阴只剩下了尚且年少的钟山奚故。

以及,被困于南海之下长达数万年的邪神祝参。

钟山奚故太年少,精血少,邪神祝参过于邪气,精血不纯。

这么久了,祝融也不记得到底是谁提出:将两条烛九阴融合。

祝融眼神涣散,“你急着出去,为了什么?”

他现在也说不清到底是祝参的欲望加速了他们的神殒,还是必然至之的神殒催化了祝参的欲望……

烛九阴不欲回答,手心聚气,已经动了杀机,毁掉祝融的神识,无疑毁掉长燚的所有阵法,同时也就毁掉了长燚,但烛九阴有把握能够在长燚彻底毁灭前,找到荀三,带他离开。

只是电光火石间,烛九阴就已经做好打算,他的陨落是必然,没有火精,也只不过是加快了些速度,这却正好能够陪傻兔子走完一生。

他会看着荀三步入轮回。

他会陪着荀三走过黄泉,看看彼岸花。

他会带着荀三路过阎罗殿,但绝不进去接受审判。

他或许,或许会在荀三喝孟婆汤前告诉他柳彦怀所做的一切……不,还是待他喝完孟婆汤后罢。

这样傻兔子或许会没那么难过,说不定还会问一句,“柳彦怀是谁?”

这挺令他高兴,如果后面不会接着补充一句“你是谁”的话。

他计划好了一切,并决定这样做时,祝融像是疯了一般,突然笑得十分猖狂,直指烛九阴,“钟山奚故,大逆不道,你若毁了长燚,下一秒就是你的天道报应!”

烛九阴沉住气,“闭嘴!”

祝融哈哈大笑,“你能活下来,只不过是靠了一个人!”

烛九阴一愣,他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只见祝融神识逐渐变淡,身侧却出现了荀三的影像。

兔子终于坐不住,在积水淹没至膝盖时,抬脚往甬道里走去。

曲曲折折的甬道里干燥温暖,荀三紧张到颤抖的腿终于能够好好走路,即便有些黑暗,但一路都没有什么诡异响动。

直到甬道尽头有一丝光亮。

荀三循光而去,是一间石室,有些热,准确地来说,很热,热到荀三湿透的裤脚,没一会儿就烘干了。

石室正中间的造型奇特的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荀三越靠近越觉得热,但是石台不高,走了没几步,他便看清了石台上的人。

与此同时,烛九阴也看到了。

“大王?”

“师父!”

第36章

丁酉年三月初五  雨

未记

——巡山日志

玉九渊是天帝的耻辱,进而成为整个神界的耻辱。

到如今,天帝也很难说清在云霞齐飞,天河星璇共舞的那一刻,他为什么会牵住在天河旁筛星子的那个仙女。

虽是从天河中化生,却仙格极低。

即便以天帝的神阶,也没有办法改变,玉九渊一出生,就只有仙格,没有神格。

生而为仙,却难化成神,玉九渊是天帝不愿承认的耻辱,并非是一夜风流难以启齿,而是让神界所有人认识到,天帝的神阶竟没有办法改变一位仙女,让她诞下拥有神格的子女。

玉九渊是出生在神界的小仙。

神力不够,仙术来凑。小小仙术在凡人眼中是大神通,在上神眼中,却不过是三流杂耍。

在玉九渊两百岁时,因为仙力低微,而瘦瘦小小,看上去只像一个凡间不足十岁的孩子。他被天帝圈养着,漠不关心,玉九渊在两百岁之前,只见过天帝一次,那次天帝屈尊亲临,给他下了一道神禁。

“汝不得入天河,天河之女不得见。”

玉九渊隐约听说他的母亲是天河浣洗星子的仙女。

长至五百岁,当时能一眼入得天帝眼的容颜便逐渐在玉九渊面上凸显出来。

儿肖母,便亲母。

玉九渊冷冷清清度过自己的千岁生辰后,踏出了自己生活了一千年的小院。

他小声念着口诀,天帝下的禁令在八百年后他踏出院子的那一瞬间,应声而碎。

天帝心事堆累,竟一时不得察,但侍卫向他禀报之时,已过百年。

天河之中星璇灿烂,无数细白的沙子闪烁着银光,顺着无形的力量在天河中缓缓流淌。那些清亮的星子间杂在里面,无声地旋转。

玉九渊住的小院已经是神界最偏僻的角落,他却告诉母亲,神界每天都很吵,吵得他睡不着。

颂奏德音,仙乐妙舞,没有间断地萦绕在神界上空,彰显着一时昌繁。

天河极静。

浣洗星子的仙女隔着很远很远,终其一生也不会和彼此见面。

这里没有德音靡靡,没有鹤唳凤鸣,只有蒙着面纱的仙女在天河的沉默里一日复一日地抚摸过那些蒙了灰,抑或被洗的清亮的星子。

玉九渊见到了想念已久的母亲,神界的喧闹已经逐渐远去,他焦灼的心在母亲温柔沉静的目光里逐渐安宁。

母亲教他如何筛星,如何将蒙了灰的星子清洗干净,再放回原处。

“天河有着自己的秩序,我们面对天河,也该有敬畏,星从何来,便归何处,”母亲说,“无论是神是仙还是人,是妖是鬼还是魔,都不过是天河一粒不起眼的星子罢了。”

“谁都不能阻挡天河。”

远处传来帝临之乐,从九霄之处开始昭告天帝亲临。

玉九渊站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嘲讽,低头轻喊了一声,“母亲?”

直至天帝亲临,母亲才将手上的星子放入天河,看着它们迅速融入自己的队列,形成小小的星璇,闪着透亮的光,继续向前。

可笑,天帝愣愣看着眼前与自己一度春宵的仙女,竟忘了其名,却在再次见到之时,复又血液滚烫,冲击着心脏,血液里所有疯狂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将眼前的仙女迎接回宫。

“天帝?”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传来,让他所有的冲动与疯狂都戛然而止。

天帝身旁侍卫皆躬身向后,齐道:“天后!”

天后看向那位传言中的仙女时,彼此的寂寞似乎一下共通了,天后突然发现耳边如此安静,静的她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心音。

“不知天后来此何事?”天帝状似威严,实则内心忐忑,玉九渊是他的耻辱,尤其是他来处理这个耻辱之时,他不想被这个神女看见。

天后比他更具威严,她说道:“我听闻天河之女在此,便来看看,如今得见,当初荒唐,想来是委屈了天河之女。”

被天后当众落了面子,天帝脸上一阵难堪。

但是两个女人的默契已经达成,天后说道:“我与这孩子有缘,便由我带回去,且和颛儿作个伴,至于天河之女……”

天帝本意是要杀了母子俩,如今天后却从中作梗,令他一时下不了台,他怕天后最后竟要大方将天河之女迎进神界,带着那个只有仙格的儿子,时时提醒他,他的神阶竟还不能达到所有的孩子都能生具神格,这对他来说,是心头之恨,亦是奇耻大辱。

想及此,天帝抬手便要将那天河之女杀掉。

“母亲!”玉九渊惊喊一声,便要上前替母亲挡掉那雷霆一击。

“我儿,慢!”

刹那间,天地之间好似时空停滞了一般一切都变得厚重粘稠,但所有人的动作却变得缓慢而清晰,甚至于天帝的那雷霆一击也似乎都在玉九渊的眼前,骤然放缓了速度。

而这一切似乎都只是发生在天河之女抬手的那一瞬间。

“母亲?!”玉九渊惊道,不肯相信自己的母亲竟有如此大的神通。

天河之女揭开面纱,右耳垂至脖颈竟有银光闪烁,再细细一看,竟是天河之象,那些银光在她的身体间慢慢流转,隐入白色仙衣。

天帝发现自己根本冲不开这骤然粘稠的时空,整个人都似乎被压住了,呼吸变得尤为缓慢,但他却能看得清楚,天河之女揭开面纱后的绝世容颜。

他记得的,洁白柔软的身体上那缓缓流淌的银色光点,奇异而美妙,轻轻触碰,甚至能引起一个小小的光璇,而天河之女就会咯咯笑倒在自己怀中,如同软玉扑怀,温香在握。

她告诉他,天河之女都是这样的,身上带着天河的印记。

他信了。

一千多年前的天帝风流轻狂,他不爱天后,爱神界所有的美人,但却不曾染指其中一位,唯独一夜春宵的只有一眼倾心的天河之女。

是了,只有再次真正见到眼前的仙女时,在凝滞的时光里,无法错开眼,无法慌乱地再次匆忙逃离,天帝终于在心中承认,一千多年,他的一眼倾心。

“母亲?”

玉九渊未曾想过,自己母亲从未揭开过的面纱下竟是这样的奇异容颜,一时呆住。

天河之女抬眼,不知是对谁说道:“我本名河州,我想你应该是认识我的。”

天帝心头好似一股浊气拥堵,心脏闷痛,他自然是知道的,想必在场所有上神都是知道的。

上古大神——河州。

很难说是天河创造了她,还是她创造了天河,抑或可以说,她和天河本就是同生,同生于天地之间,在盘古神殒之后诞生。

河州从天河中而来,也永远守护着天河。

玉九渊也是知道的,神殒对于每一个神来说都是绝望的尽头。

河州告诉他,“神殒并非唯一的选择,但是自降神格,却是极少有神能够做到。”

“高高在上太久,就会忘记下面的风景,不愿再下来了。”

强撑的唯一结果,便是神殒。

“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河州眼里透着万古长存的寂寞,“我只是,只是放不下这天河……”

“还好有了小九,”她欣慰道,看向玉九渊,眼里终于透出点笑意,“小九是个好孩子,为娘本来还想再陪你一段时日,现下却是不行了。”

玉九渊抓住河州的手,声音颤抖,“母亲?!”

她拍拍玉九渊的手,转身向天帝走去,在天帝有些惊愕的眼神前站定,“玉郞,我在天河里看了你十几万年,从孩童到天帝,你向我走来时,我……”

河州落下一滴泪,还未落地,变成了星子,透亮,飞入了天河。

他向她走来时,沉寂了不知道多上岁月的心突然开始跳动,她却说不出口,也说不出当初为什么在天河里看见他的影像时,就默默关注起来的小心思。

他离开她时,她突然想起自降神格是要刮皮剜肉锤骨的,但是远远比不上他的背影像是逃跑般消失在天河尽头的那一瞬间,河州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心脏的撕裂。

如今再面对他,河州依然说不出口,她沉默了半晌,走向了天后。

天帝眸色一黯,却始终冲不开沉重的桎梏。

河州看了天后一会儿,拜道:“河州在此谢过。”

她默念了一句口诀,最后说道:“清颛有福,神祝天启。”

此话一出,似有光飞过,天后瞳孔颤动,若是此时能动,想来她定是跪地一拜。

上古大神的神祝直达天听,此祝却是予了她儿,而非玉九渊,尽管最终还是为了玉九渊,但天后此时亦是激动不已。

河州回到玉九渊身边,摸了摸玉九渊的脸,有些眷恋,“这么多年是为娘不好,如今也不能再陪着你,你万事不要太强求,但也不必遵循他人脸色。”

话毕,河州手心托起一道光,她单手结印,点入玉九渊眉间,在恍惚间,听到河州说道:“我当初自降神格,但也不过勉力行之,如今大化不容,我亦殉道而殒,乃是天地常规,我儿切勿伤怨。”

身体像是被黏稠的水重重包裹,只在模糊间,看见母亲飞身投入天河的身影,白纱乱飞,母亲的脸隐在白纱之后,看不分明,玉九渊不自觉地闭上眼。

待他醒来,已是另一番天地。

而后来,他碰到了凤兮。

同样是自降神格的上古大神。

玉九渊如今回想,的确一开始他只是想要在凤兮的身上找到凤诀的身影,就好似找到了河州的身影。

但是凤兮不是河州,他没有忍受天河万古的清冷寂寞,他有着更大的痛苦,是万重羁绊,而非孑孓孤独。

他爱上凤兮,只是在那一瞬间。

凤兮跳下昆仑台,回过头来,好似在看他,又好似在看昆仑山。

至此,万劫不复。

第37章

丁酉年三月初七  雨

未记

——巡山日志

荀三不敢上前,他在看到的第一眼确定了是凤兮,但在看到的第二眼,又觉得不像是凤兮。

他记忆里的凤兮灰头土脸也掩盖不了他的美貌,麻布粗衣也遮挡不住他姣好清瘦的身形。即便如此,他的大王,也永远将自己拾掇得像个乞丐。

而不是像现在躺在石床上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石床上的酷似凤兮的人微微呻吟了一下,皱起了眉,荀三全身都绷紧了,悄悄移到了角落。

石床上的人睁开了眼,有些艰难地坐起来,尚未发现躲在角落里的荀三,兀自骂道:“混蛋!我非杀了你!”

他捞起身上的绫罗纱,一动身,便是一串叮叮当当,凤兮视之,更气,细白的脚踝上竟被那该死的拴了一串铃铛,这铃铛形状浑圆,同样是叮当声,听此声却觉极媚,可见也不是什么好铃铛。

荀三看傻了眼,眼前的凤兮骂咧咧站起来,身上的绫罗纱根本无法遮身,白皙的躯体隐在薄纱之后,若隐若现,肩头垮下的轻纱掩不住那对线条优美的蝴蝶骨,一举一动都好似在勾引着谁。

他记忆里的大王哪里会穿这样的衣服,还,还戴上那样的铃铛?!

直到一块黑布兜头而下,荀三都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然后就听得,凤兮大骂,“好你个千刀剐的玉九渊,你刚刚罩了个什么东西?!你让人监视我?!”

玉九渊心里也一阵恼,他都忘了,他一时兴起,趁凤兮沉睡,给他换上的这身啥也遮不住的衣服,便这样放了荀三进来,竟让那只兔子目瞪口呆地看了个光!

真是……想吃红烧兔肉了啊!

等荀三从黑布里折腾出来,凤兮正一脚踢向玉九渊,不痛不痒。

凤兮已经穿上了玉九渊的外套,玄色仙袍衬得其肌肤如雪,他看过来,猛地瞪大了双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荀,荀三?”

荀三有些鼻酸,喊了一声,“大王……”

凤兮跑过来,脚踝上的铃铛响得娇媚,荀三被凤兮抱了个满怀,听见凤兮问他,“你怎么来了?钟山如何?”

荀三说道:“是烛九阴带我来的,”他瞄了一眼神情不太好玉九渊,小声在凤兮耳边问道,“大王你怎么了?玉九渊是不是欺负你了?”

凤兮浑身一僵,放开了荀三,转了话题,“荀三,我恢复记忆了。”

荀三点点头,似乎这对他来说是预料之中,毕竟看起来玉九渊跟以前的玉九渊好像不太一样了,“你记起来你是一只凤鸟了?”

“比这更多,”凤兮摸了摸荀三的头,眼里有着怀念的意味,“你身后一直跟着你的那条烛九阴呢?”

荀三摇了摇头,“他先进长燚,我们走散了。”

凤兮回过头看了一眼玉九渊,“找到他。”

玉九渊却有些不满,“你承若过的……”

凤兮有些不耐,“我是说过前事已往,但是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清楚,找到他。”

玉九渊不动,身上的气势突然爆发出来,像是在赌气一般。

荀三瞪大了兔儿眼,在凤兮和玉九渊之间来回看。

“你去不去?!”凤兮却并不理会,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玉九渊收了身上勃然而发的气势,走近凤兮,乜了一眼讷讷无声的荀三,捧住凤兮的脸,狠狠吻住凤兮有些苍白的嘴唇。

荀三被刺激得倒退了一步,距离太近,连两人唇齿间的银丝也能看到,凤兮也并未有太过激的反抗,在这样强势的亲吻下,也只是在玉九渊不安分的手摸进了衣服里时,凤兮才狠狠咬了他一口。

两人俱是闷哼一声。

荀三看得既是嘴上一痛,又是胸口一疼,心里想着,两人为何连亲吻也这么凶猛,不落下风,想着,心思便飞到了烛九阴吻他时,唇齿厮磨的拳拳深情。

两人分开后倒是如常,除了凤兮嘴唇终于有了血色,玉九渊唇上破了皮渗了血丝外,连呼吸都平平稳稳,站在一旁,被迫近距离观察了这番亲吻之后的荀三却是面红耳赤,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地急促。

凤兮促狭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管玉九渊转身就走时那不满的眼神,对荀三笑道:“小兔子也知事了,是和书生么?”

荀三下意识地点头,又突然摇头,凤兮笑了笑,并不是很在意,心底里已经默认是和那钟山脚下的书生了。

“自然是和小溪呀!”

荀三的声音突然有些阴阳怪气地响起,凤兮闻声脸色大变!

这个世上只有自己会这么称呼他……

后来……

后来却还有一个人在恶心地模仿……

“祝参(shen)!”

凤兮几乎是下意识地给出一掌,他所剩功力并不多,但足以给丝毫没有法力的荀三致命一击。

“嘻嘻嘻嘻……”

祝参(shen)也丝毫未作反抗,由着荀三的身体被重重撞在石壁上,生生吐出了一滩血。

凤兮这才惊觉自己打中的只是荀三。

“荀三!”

荀三竟在祝参(shen)的支撑下尚未晕过去,只是神情茫然痛苦,困惑地望向凤兮,不知道大王为何突然给了他一掌。

凤兮心怀歉意,想要过去扶他起来,却被人抢先一步。

只见烛九阴将荀三护在怀里,看向凤兮,咬着牙道:“你也下得了手?!”

凤兮看着他冷绝的眼神,一时心神黯然,“你还在怪我?”

烛九阴闭了闭眼,不再看他,“没有,你太冲动了。”

玉九渊看不得凤兮黯然神伤的样子,走上前说道:“钟山奚故,久不见师尊,见之相责,何来礼数?”

烛九阴看向玉九渊,“你算个什么?我们之间的事由得你煽风点火?”

玉九渊紧抿着嘴,眼看就要发作,凤兮拦下他,“玉九渊,莫要再闹,我头疼。”

荀三缩在烛九阴怀里,哪儿哪儿都疼,看着眼前的大王转瞬间就不像大王了,倒像是和烛九阴十分熟稔的另一个人,另一个身份。

是那个身份伸手给了他一掌,荀三痛得闭上眼,意识不清,难道大王还是烛九阴很久很久以前将其封于钟山之下的那个师父?

“兔子醒醒!兔子!”烛九阴感觉到身上一重,低头一看,荀三已经晕了过去。

烛九阴有些慌乱,紧紧抱住荀三,看了凤兮一眼,眸中绝望,凤兮心下一沉,“……你当初也是这样晕了过去。”

话不必再说完,荀三已经又咳嗽着醒过来,他开心地回抱住烛九阴,声音不似平常欢脱,好似在撒娇,“小溪!我好想你啊!”

荀三面色苍白,刚受了一掌,嘴角还残有余血,此刻却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烛九阴心痛难忍,明知怀里看向他的是祝参(shen),却没办法推开。

“祝参(shen),你不要为难他。”良久,烛九阴低声说道。

祝参(shen)眯着兔儿眼笑,直直盯着烛九阴看,半晌才终于应了一句,“好呀!”

烛九阴不可言地松了口气。

祝参(shen)从烛九阴怀里恋恋不舍地站起来,却还是搂着烛九阴的脖颈,看向烛九阴的兔儿眼无辜又可爱,“可是小溪啊,祝参(can)不同意呢!”

烛九阴脸色一变,祝参(shen)撒着娇说道:“你看现在是我在控制这具身体,尚且还能保证不伤了他,可是祝参(can)想要这具身体想要得不得了呢!”

凤兮上前一步,“祝参(shen)!你不要太过分!”

祝参(shen)回过头,幽幽看了他一眼,便虚弱地咳了几声,“凤诀,你那一掌太重了,若不是我撑着,只怕这小兔子就命丧你手了……”

烛九阴冷声道:“祝参(shen)!你不要得寸进尺!”

祝参(shen)挑拨不成,撇撇嘴,继续刚才的话,“为了不让小兔子的身体受伤,小溪,我们一起,杀了祝参(can),好不好?”

烛九阴尚未答话,只听得荀三突然发出一声怒吼,“祝参(shen)!你这个贱人!”

烛九阴瞬间被其推至石壁边,隔了很远,凤兮追上去,只见荀三伸手便是一掌,掌风凌厉至极,带上了法力,击中必受重伤,荀三大笑,语气里却是祝参(can),“凤诀!你倒来得正好!”

玉九渊急忙上前,挥袖挡住,转手顺势反击,凤兮在神界受尽了折磨,此刻心神大乱下,脸色愈发苍白,玉九渊将他抱起来,与祝参(can)在石室内打了起来。

烛九阴被祝参(can)那一推,全身发麻,好一会儿才逐渐能够动弹。

玉九渊本不欲对祝参(can)手下留情,掌掌直中要害,凤兮却有些于心不忍,在玉九渊耳边轻声说道:“我知晓长燚有祝融之火,能熔万物,亦能分万物,小溪他们就是为此而来,你帮荀三,亦是帮了我了。”

玉九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长燚,是你给我的。”他舍不得。取出祝融火,长燚便不复存在。

凤兮苦笑,“说来你不要不高兴,你道我为什么要给你。”

玉九渊身形一滞,随即一掌呼出,即便是祝参(can)也能感受到这一掌勃发的怒气。

玉九渊声音阴冷,“你早料到?”

凤兮摇摇头,坦诚道:“我没有料到是在荀三身上,可是不论火精在谁身上,我都只有一个目的。”

祝参(can)哈哈大笑,“你二人被窝里吵架,莫不是当人听不见?”

凤兮不理他,环住玉九渊背的手悄悄向好不容易能动的烛九阴作了个手势。

烛九阴知道这是让他去取祝融火,凤兮会让玉九渊拖住祝参(can)。

烛九阴正欲行动,忽然石室内一阵剧烈晃动。

玉九渊抱着凤兮躲过了石室上方落下的巨石,心息转念间,玉九渊眉目愈加阴鸷,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吼出来。

“何人胆敢擅盗祝融火?!”

第38章

丁酉年三月初八  雨

未记

——巡山日志

洛不归将祝融火捧起来的那瞬间,长燚开始崩塌。

他尚且还不知长燚这座传说中的岛之于上神玉九渊的意义。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有一次荆得神君带他去看雪,那座不知名的山峰,在昆仑最北,荆得神君说那里有世上最干净最纯粹的雪。

昆仑是他这样的凡妖上不去的,更遑论去看昆仑雪。

荆得神君却只是让他闭上眼,洛不归就只是睡了一觉,还未睁眼,就感到入骨刺寒,昆仑最北的山,有着即便是欲化成龙的青蛟也抵挡不了的酷寒。

他冻得嘴唇发青,无心赏雪,缩在荆得神君的怀里哼哼唧唧,却一句不说要下山回去。

荆得神君亦是心疼,嘴里说是日后要好好督促他修炼,手里已经燃起一团焰火,登时温暖了许多。

“你这可是金乌焰,被你这样耗,简直是暴殄天物。”洛不归嘴里这样说,眼里却充满了笑意,丝毫看不出心疼的样子。

荆得神君亲了亲他,“天下没有金乌焰熔不了的东西,你且珍惜着看这雪罢!”

洛不归看了一会儿雪,心里实在高兴,抬头亲吻荆得神君的嘴唇。两个人有金乌焰相持,衣物半脱,在昆仑最北山的雪里,交颈厮磨。

他们倒是快活得尽兴,洛不归软软地挂在荆得神君身上,面上是情事之后暧昧的红潮,他往周边一瞥,不禁惊叫出声,“呀!”

周围的雪竟是全化了,雪水也不靠近他们,尽数往山下流去,只是还未化完,毕竟是昆仑最北,这些雪已积万年成冰。

荆得神君拍拍他,“这昆仑雪最是干净,冰积万年,天地魔气到此一埋也只得消磨殆尽。”

洛不归懒懒地没在意,像是没骨头一样缠在荆得神君身上,“可天底下谁几个能有金乌焰呀?”

荆得神君笑道:“我这金乌焰你倒是稀奇得很,你可知天下还有一物叫祝融火,是上古火神祝融遗宝,那才是能熔天下万物的神火。”

洛不归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又不在意道:“我就稀奇你这金乌焰怎么啦?其它火再好,也不是我家阿敛的,我不稀得用!”

荆得神君哈哈大笑,抚着洛不归光滑的脊背,“若是你入魔了,我倒是有这办法治你一治!将你埋在昆仑雪里,只有我的金乌焰能让你出来!”

洛不归打了他一下,“瞎说!再过三百年,我可就成龙了!到时候定要来你的荆得神府下一个月的雨夹冰雹!”

此话一出,又是惹得荆得神君一阵大笑,眼里浓稠的温柔好似昆仑最纯粹的雪。

谁都不想一语成谶。

洛不归回过神来,不由苦笑,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在此之后便是无尽的彼此折磨,无望的深渊挣扎。

祝融火,天下就只长燚一烛尚且无主。

他需要祝融火。

只有祝融火能够融化昆仑最北山上的雪,融化万年寒冰,取出他被强剥而下的青鳞。

当金乌焰不再是他的救世主,世上唯有祝融火。

为了不在烛九阴他们面前露馅,他顶着刮鳞之痛,幻化出了满身的鳞甲,到了这长燚,断不能再放手。

“阿敛啊,我好疼啊……”他在荆得神府的日日夜夜都这样求他,这样哀求,摇尾乞怜。

刮鳞落下的血水染红了整个水池,荆得神君府上的小仙女看不过去,一炷香便换一次水,水里掺了止血生肌的神药,他奄奄一息地蜷在水池最底下,像一条血红的肉虫子。

荆得神君告诉他,他将鳞甲埋于昆仑雪之下,待魔气消尽,才会取出来。

“当初你为了他们堕魔,如今你便为了我化龙罢!”

可知他坏事做尽,此生都不再有可能消除孽业,化神成龙,魔气消尽的那天便是他气绝之日,他没有告诉荆得神君。

这场情爱太漫长,一开始惊心动魄的缱绻,不知何时成了无望的彼此折磨。

鳞片是他一片片刮下的,他只说:“这样也好,洛儿你终于只是我的,哪里也去不了了。”

他说不出话,闷声吐出一口血,闭上眼,谁也不看。

可终究是不甘心的。

刮鳞之痛,让他怨气横生,魔气入心。荆得神君见之大怒,鞭打三百,望其清心,甚至请了西天一位交好的尊者前来为之念经。

经声入耳,搅得洛不归心肝脾肺好似碎裂般的疼。

却在某一日,经声顿止,尊者告诉荆得神君,“心有魔障,乃心有孽业,外者不得法,徒增惧怖,孽业不得消,魔障入心。”

尊者让荆得神君将他送至西天界外,说是有话相告。

洛不归便是这时候逃出来的。

他吞下尊者悄悄给他的续生丹,逃了出来,神府的小仙女正收了云霞回来,撞见了他,却只是将云霞为他披上,“行至云中,云霞可隐,洛君,莫要回来了……”

尊者告诉他,“长燚尚有祝融火无主,取之,可融昆仑雪。”

“施主与神君互添孽业,情之至苦,还望施主此去,莫要重返。”

可终究是不甘心啊……

洛不归将祝融火衔入口中,火外尚有一薄膜圈住,想是此祝融火还未认主,可熔万物。

“小子!休得跑!”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洛不归心头一紧,加快了速度,却见身前一红色影子闪过,生生截住了他的路。

他不认识此人,那人却自报了姓名,“无礼小儿,竟胆大包天,偷我祝融火!”

“祝,祝融?”

洛不归不知道有“神殒”这回事,以为这是真的祝融,一时怔愣,心道,莫不是那尊者骗他?

只是一息神识的祝融没有法力,但见只是自己出现就将眼前的小生吓住,便更加虚张声势了起来。

他眼尖,一眼认出了眼前小生已经入魔,便是更是愤怒,“魔道中人,竟也敢上长燚窃火,今日长燚便是你丧命之地。”

洛不归当然自觉打不过上古火神祝融,也不想再争,弃了祝融火,直接说道:“你便给我个痛快,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脚下的长燚持续崩裂,祝融神识愣怔住,他倒是真没有想到这条魔蛟竟会这么痛快,这让他反而一时现了拙。

“呃……”

祝融神识正欲说话,只听身后传来破风之声,玉九渊冷冰冰的声音蓦地想起,“大胆魔蛟,岂不找死?!”

洛不归被其一招击中,再无力支撑,变回了原型,也没力气再去幻化出一身的鳞甲,活像一条巨大的肉虫子从空中直直坠下。

祝融火飘在空中,祝参(can)一眼看到,直冲过去。

烛九阴自是不可能让他得手,追了过去,却被祝融神识半途挡住,祝融神识笑道:“钟山奚故!当初是我们对你不住,如今凤诀已醒,你师徒二人还望莫要再怪!”

什么时候不说,偏挑这个时候说,烛九阴觉得他是故意的。

“徒儿快去!”凤兮冲上来,一掌打散祝融神识。

祝融神识很快又聚拢,嘻嘻笑道,“凤诀,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

凤兮尚未动手,玉九渊便上前将其一把收进玉壶之内,然后一掌向下,生生震碎了整座长燚岛。

凤兮听见玉壶里一声惨叫,玉九渊冷冷道:“长燚碎,万阵破,祝融灭。”

玉九渊突然神情哀伤,“这是你送我的长燚,我把它毁了……”

凤兮心神一震,却偏转过头,淡淡道:“毁了便毁了。”

玉九渊看向凤兮,眼底是凤兮从未见过的脆弱,凤兮知道他在意什么,笑得有些无奈,“当初我的确气你竟在我身上寻找你母亲的影子,但我跳下昆仑台却不仅仅是因为你……”

他看向玉九渊,“但是你跟着我跳了下去,却是没这个必要了。”

他跳下昆仑台,只是因为没有选择,却在心如死灰的那一刻,看到了追随而来的玄色身影,他便知道那双如墨漆般的眼睛是他此生不能跨过的劫。

只是这份爱来得太沉重,凤兮深知玉九渊是在他的身上寻找母亲的影子,玉九渊的母亲对他影响有多大,每一次凤兮与玉九渊对视时总能感觉到。

玉九渊好似在看他,又好似在看天河边那浣洗星子的仙女,同样自降神格,同样放不下。

他们之间,只有他先爱上玉九渊,昆仑台上那一跳,如今每每回想,凤兮只觉心惊,他一直克制,却在那一刻所有的防备轰然崩塌。

目似点漆,情深入墨。

他们之间,终究是他抵不过,便是抵不过,他亦要一争!

长燚尽毁,浓厚的烟雾升腾而起,祝参(can)看不分明,带着荀三的身子胡冲乱撞,不时撞到被击飞而起的石头树木上。

而祝融火被隐在烟雾里,竟是看不清楚了。

长燚岛被毁,青蛟被重重砸在水里,激起的巨大浪花竟吸附了一些灰尘,烟雾少了些许。

烛九阴一眼看到祝融火正飘飘荡荡地在那条没在水里的青蛟边上晃。他冲过去的同时,祝参(can)也跟着冲了过去。

“不好,祝参要得手了!”凤兮转过眼,有些恼怒自己没看清形势,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他们隔得远,即便对着祝参边追边打,也没法阻碍他减缓速度。

祝参(can)飞至烛九阴身边时,突然抱住了烛九阴,烛九阴一愣,有些恼怒,“祝参(can),滚开!”

回答他的却不是祝参(can),荀三的声音有些飘,似乎内里受到了极大的拉扯,神情里透出些痛苦,“烛,烛九阴,是我……”

烛九阴心下大震,抱住荀三,“你如何,如何……”如何从祝参(can)祝参(shen)的抢夺中醒来?

烛九阴问不出口,满心都是伤痕累累的荀三脆弱的神情。

荀三并无叙旧之意,他知道此次让他夺回身体,不过是为了让他扰乱烛九阴,而他也这么做了,“烛九阴,祝融火,给我……”

烛九阴一怔,“兔子!”

荀三点点头,示意这是他,烛九阴自己本身也能感受到这的确是兔子,荀三手上无力,浑身都疼,他看向烛九阴,“不要再抢,给我留点力气,祝融火,给我……”

他不能再让这具身体受伤,他才是这具身体的正主,每一点伤害都会使他的魂魄脆弱一分,祝参(can)也就在保持住不让他死亡的底线之上,任意妄为。

烛九阴已经靠近了祝融火,他捞起祝融火,这烛还未认主的小火团正活泼地左右摇摆。

他看向荀三,荀三面上青紫,嘴角还有余血,烛九阴抱住他,狠狠吻了上去。

不知是谁的眼泪混了进去,唇舌间的缠绵竟变得些微苦咸,荀三伸手缓缓回抱住烛九阴。

烛九阴托住祝融火的手抵住荀三的背,“你要回来,我告诉你书生在哪里,他没有死,你也不要死,好不好?”

荀三竟微微一笑,“我知道他没有死,我也知道他在哪里,但是烛九阴,我希望我睁开眼第一眼就能看见你。”

烛九阴看着荀三清明的兔儿眼,有些怔愣,荀三却突然狠狠推开他,后背撞上烛九阴手里的祝融火,祝融火瞬息之间钻入了荀三的身体。

祝融火,可熔万物。

第39章

丁酉年四月初九  晴

今日才能提笔,补上我的日志。

对于那天的记忆,如今回想起来,我的脑海里竟只有三个字了。

烤全兔。

——巡山日志

“啊啊啊啊——”

在打入祝融火的那一瞬间,荀三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随即没有了任何声响,却在空中胡乱蹬腿,身上的衣物早已被燃烧殆尽,浑身变得通红,像是被烤熟一般。

“快将他按到海水里去!”

凤兮冲上来,直接化了原型,凤凰乃真火之身,不惧火烧,只是祝融火实在威力过大,即便是凤兮在自降神格,又跳下昆仑台后,已经没有了压制祝融火的能力。

在他原身拥住荀三的瞬间,便引起了凤凰长鸣,此声好如泣血般哀婉悠长。

玉九渊和烛九阴闻声却脸色大变!

这是凤凰涅盘之声!

玉九渊心急如焚,面上却不显,只道:“不想这祝融火好大的神通,竟能引得凤凰提前涅盘!”

烛九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待师父不好,此番涅盘之后,我便带师父走了。”

玉九渊怒极反笑,但却口不择言,“放屁!”

话音刚落,凤鸟叫声突然尖利刺耳,整个凤凰原身都燃起明黄的火焰,像是痛苦至极而找不到发泄之处,凤兮蓦地直冲上云霄。

玉九渊听不得那尖利痛苦的叫声,却强迫自己不得不听,他追了上去,知道凤凰应在梧桐枝上涅盘是最好,本来长燚是有梧桐的,但长燚被毁,草木尽数化为灰尘。

玉九渊只能聚拢无数云朵,做成了一个云窝,凤兮一头扎了进去,火焰瞬间燃尽大半云朵,玉九渊不得不继续聚集周边云朵。

他看见凤兮的每一根羽毛都被根根燃尽,皮肉焦黑,凤凰火十分刺眼,玉九渊双目刺痛,竟是泪流满面而不自知了。

再看下界,荀三被祝融火从内里烧得连惨叫也无法发出,烛九阴心口发疼,化了原型,将被烧得通红的荀三拥入怀中。

鼻间是自己鳞甲皮肉被烧焦的糊味,烛九阴卷住荀三,沉入深海。

即便是暗不见底的深海,荀三周遭的海水也瞬间被烧热,沸腾起来。荀三在水中不能呼吸,烛九阴便抱着他,时不时渡过一口气,但一碰上荀三,饶是烛九阴也不免有着被火灼烧之感。

烛九阴就带着荀三在深海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期望冰凉的深海海水能够为其降温,所过之处尽皆海水沸腾,深海鱼类受不了高温海水,一时间死伤大片。

荀三只觉全身都有如烈火炙烤般疼痛,恍如深陷地狱,在疼痛间,他几乎抽离了自己的意识,看见自己的魂魄和祝参(can)、祝参(shen)的魂魄被一道火给围裹起来。

火焰最顶端有一颗通体赤红的浑圆珠子,荀三知道那便是烛九阴的火精。

祝参(shen)想要去拿珠子,却被火焰灼痛,有些畏缩不敢上前,祝参(can)倒是有心,却不知怎地,火焰竟有大半集中于他这儿,好似有心来熔了他一般,使他不得不集中精力对付这祝融火,又不想这祝参(shen)竟怕痛,畏火。

荀三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身体所有的痛都反馈到了他这里,他神思恍惚,就快有些撑不住了。

祝参(shen)却在那儿说着风凉话,“你那书生都已成魔,没想小溪竟还要带你去见他,可见你平时是有多不公平!”

荀三没理他,在被祝参(can)占据身体的这一小段时间,祝参(shen)已经将所有事一股脑儿地告诉了他,只是想看看荀三脆弱无助的样子,好一举将他的魂魄永远封存起来。

不想荀三却一直神色淡淡,灵魂坚定而不受影响,就如此时此刻。

即便是祝参(shen),此刻也被祝融火灼烧得疼痛难耐,整个魂魄都已隐隐泛白,再说祝参(can),魂魄都快要支撑不住,现出了原身抵抗。

而荀三魂魄早已变得透明,只留了一点点影子。

祝参(shen)亦是支撑不住,化了原身,对祝参(can)说道:“融合罢,不然都是死!”

祝参(can)看了他一眼,他们分裂已久,在彼此眼中早已是两个人,而非一体,但终究是合为一体的力量更为完整,祝融火的雄雄大势逼得他们化为原身,却照样无法抵挡。

荀三早就化了原型,一只灰不溜秋的野兔子被夹杂在两条巨大的烛九阴之间,成了小小的一个点。

祝参(can)和祝参(shen)都心道:这兔子怕是支撑不下去了,他们此刻合为一体,既能抵挡祝融火,亦能使这祝融火认主,虽说醒来之后,只能共享这具身体,但是能够将祝融火收为己用,又有奚故与自己相融合的火精加持。

天下还有谁能奈得了他们?

他们彼此对望一眼,最终选择了融合。

却就在他们魂魄刚刚相触,彼此交融的瞬间,一直闭着眼奄奄一息的荀三突然一跃而起,虚弱的兔子原身魂魄踩着他们逐渐相融之处,不断往上跳,即便只是魂魄,也能看到荀三一点点变得透明。

“不好!这兔子要抢祝融火!”祝参(can)脸色大变,看向已经因为融合而失去意识的祝参(shen),他此时亦是动能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荀三浑身带火,像是一团火焰跃上了托住火精的地方。

荀三忍着剧烈的灼烧感,两只小爪子托起那么赤红的珠子,细看之下,才会发现这枚珠子红中发紫,好似流动着一般侵占了红色的地盘。

随即荀三将珠子置于空中,火精旋转之际,便是祝参(can)也没看清这只兔子是从哪里捧来的血,直接浇在了祝融火之上,竟然还是心头血!

祝融火在这具身体里待了这么久,自然识得谁才是身体真正的主人,此刻被荀三认主,祝融火想也不想,直接认了主,也不管荀三一介普通凡妖是否能够承受得住。

祝参(shen)的魂魄逐渐消融,祝参(can)沉住气,稳住心神,即便没有了祝融火,他亦还有火精,这傻兔子不过是连法力都没有的小妖,即便是让其认了主,也承不住这祝融火!

果真在祝融火冲进荀三灵魂里的一瞬间,荀三只能再次用爪子抱住那颗珠子,却什么也做不了,直接陷入意识最深处,昏迷了过去。

而这一切看在烛九阴的眼里,只剩下心疼,他看不见身体内发生的事,但却能看到荀三在昏迷中所做的事。

他卷住荀三的尾巴早已被烧焦,皮肉尽毁,此刻只剩最为坚硬的尾骨尚能坚持。

烛九阴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他抱住荀三,刚才回过头来恰巧看见的那一幕几乎快成了他的魔障。

紧闭着眼的荀三不知为何突然抱住他尾骨上因皮肉尽毁而凸起的骨刺,精准而狠绝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骨刺上沾着血,被烛九阴无意识地吸收,心口上却破了一个血洞,而无鲜血流出,倒是在往里回流。

随即烛九阴力气尽失,勉强为荀三封住心口血洞,却再无力气游走,他抱住荀三在深海里起起伏伏,雪白的尾骨似乎因为吸收了荀三的心头血而泛起一片粉红。

而本以为自己会因抱住荀三而被狠狠灼烧的烛九阴却发现荀三的体温除了还有些烫手以外,竟也并无其他,可再看四周海水依然沸腾如初。

烛九阴亲了亲荀三依然有些滚烫的额头,闭上眼,带着荀三沉入深海。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海水突然震荡起来,烛九阴睁开眼,不知海面出了什么事,竟也能波及到如此深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还未醒来的荀三,他既怕他睁眼,又怕他始终不睁眼。

他害怕睁眼便是陌生而戏谑的眼神,那他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杀了祝参(can),可他更怕荀三始终不醒来,或许就真的不会再醒。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烛九阴都哀莫大于心死。

他不愿带着荀三去管海面上的闲事,甚至想带着荀三再往深处游。

“钟山奚故!”玉九渊传音入耳,语气似乎只是强作镇定,“出来!”

烛九阴不欲理睬,想要往更深处游时,听见玉九渊有些慌乱的声音,“烛九阴!你师父他到底……”

烛九阴心下一沉,他竟忘了凤兮也被那祝融引得提前涅盘,此时不知是死是活。

他抱紧了怀中的荀三,只道即便海面上有事,他也会倾尽全力保护荀三,只是凤兮一事断不能不理会。

冲回海面烛九阴也用了好一会儿,可见他沉得有多深,海面上空荡荡的,也不知烛九阴在海底游走到了何方。

玉九渊立于云上,云压得极低,烛九阴一眼就看见了他怀里抱着的小娃娃。

小娃儿生得粉雕玉琢,不过四五岁的样子,一双大眼睛黑溜溜的,一副美人相,额间有金红羽焰纹,正是凤兮的标志。

小孩儿见水里突然冒出来一条龙不龙蛇不蛇的怪物,吓得浑身一抖,撇着嘴就开始哼哼唧唧要哭,玉九渊沉着脸,有些不自然地拍了拍小孩儿的背,对烛九阴说道:“你吓到他了!”

烛九阴化为人身,玉九渊看见了他原身上透着粉红已没有了皮肉的尾骨,以及化为人身后,被幻化出的衣袍挡住的森白腿骨,他依然没有放下荀三。

玉九渊问道:“怎么样了?”

烛九阴摇摇头,“祝融火似乎已经认其为主,只是祝参(can)奸诈,迟迟不肯出来,荀三也就没法醒过来。”

玉九渊声音有些软化,“不过只是小小凡妖,此番于他算是大劫之苦了。”

烛九阴抱紧了荀三,好似承诺般自语,“以后不会了。”

他看向凤兮,小孩儿正埋在玉九渊的怀里,斜着眼睛悄悄打量他。

烛九阴说道:“师父涅盘我也只是在很久以前见过一次,烧了我整个钟山,好在凤凰涅盘的火灵气充沛,倒是助长了我钟山的生机,但那次涅盘之后,师父除了变得更美了一些,并无太大区别……”

长期在凤诀美貌浸氵壬之下的烛九阴也被那样的容颜惊得半年没敢开口叫师父,长兀更是夸张,足足有十年不敢叫师父,愣是让他混了过去,只是眼睛都不曾从凤诀身上离开过……

烛九阴顿了顿说道:“许是这一次乃祝融火之故,师父他,并未做好准备。”

玉九渊眼角一跳,“难不成他一直都会这样?”

“这个,你得自己养养看了,”烛九阴突然有些扬眉吐气起来,“不过师父涅盘之后总会比之前更美一些,长大了你就知道了,不过得看他还能不能长大!”

玉九渊颇为无奈,看向怀中无辜的小孩儿,眉眼里确实是凤兮的模样。

“玉九,玉九……”小孩儿话还说得含混,觉得他名字不好念,竟捡懒只喊前两个字。

小孩儿轻轻的呼吸扑洒在他的脖颈间,玉九渊心头一暖,竟恍惚觉得这像是凤兮和他的孩子,这般想来心里面突然觉得好受多了。

玉九渊再看过去时,又觉得这孩子嘴巴和耳朵的确是有一点像自己了……

不对!

玉九渊心下一惊,差点将孩子扔出去!

这孩子的右耳垂上怎会有一颗红痣?!

玉九渊颤抖着手,将小孩儿的左耳翻过来,耳后约有寸长的微小型天河正泛着银色的流光在小孩儿细嫩的皮肤上缓缓流转……

他看向小孩儿,小孩儿也看着他,嘴里突然石破天惊吐出一句,“玉九爹爹!”

第40章

丁酉年四月初十  晴

甫一醒来,钟山竟是后继有人。

——巡山日志

玉九渊的脸终于是绷不住了。

烛九阴抱稳了荀三,冷哼一声,说道:“我师父呢?”

小孩儿转过头,对烛九阴说道:“不要对我玉九爹爹这么凶!”

烛九阴凑上前来,左看右看,始终不敢相信这竟是凤诀的孩子,这事来得十分诡异,可小孩儿额上的凤凰纹的的确确又是凤诀才有的神印。

普天下还没有哪只凤凰会有这样的神印。

可且不说凤诀虽然貌美,但确实是个实打实的男人,而且十月怀胎不见,这小孩儿甫一出现便已有四五岁大了,如何想如何不可能。

玉九渊脸色微变,抱着小孩儿往来处飞去,烛九阴见形势不对,赶紧跟上。

行至一云窟窿处,玉九渊似乎显得有些崩溃,此处雨落不停,想来是方才火燎长空所致,但此时一无所物。

两人心中都起了最坏的想法,玉九渊身形晃晃,似乎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从半空坠落下去了一般。

“凤兮……”

玉九渊单手抱着小孩儿,另一只手一朵朵云地扒开寻找,烛九阴未动,他所能感受到的所有关于凤诀的气息都只来自于那个莫名出现的小孩儿。

可那却不是凤诀。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依旧是百无聊赖的时光里没有意义的一天。

神的生活么……

凤诀是金灿灿的五采凤鸟,人形却偏好穿素白寡淡的衣服,人却生得美艳,两者却融合得极好。

是以,昆山凤诀的第一个名头,便是“绝色倾天下”。

便是顶着这样一个热闹的名头,他的师父依然是清冷却温柔的性子。

那天他和长兀比试回来,远远望见凤诀的背影,立于昆山梧桐之下,望着远方起伏的云雾。

烛九阴走近了,极目远眺,什么也没有,他问凤诀,“师父,你在看什么哦?”

凤诀没有回头,淡淡道:“时间。”

他与长兀俱是一头雾水,长兀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们下午说好的要请师父与他们一道去酿桂花酒,长兀胆小,不敢提,便交给了烛九阴。

烛九阴兴致勃勃地邀请,终于得来凤诀一点笑意,“酒酿桂子凝山间,一醉不知过百年,为师且与你们同去。”

长兀兴奋地看了看烛九阴,彼时的烛九阴还未觉这有多么值得高兴。

可如今想来,那一年酿的桂花酒终究是没有等到启封之时。

他与祝参(cen)合力,将整个昆山炸得片甲不留。

……

烛九阴张了张嘴,终是欲说无言。

欲哭无泪。

看着玉九渊近乎疯狂地在云间穿梭来回寻找凤诀,烛九阴有些想笑。

凤诀一直一直都很孤独。

烛九阴记得他将自己封于钟山之下时,只说了一句,“师父陪你。”

难以忍受孤独的神却偏要与时间为敌,舍不下羁绊,放不了执着,生生加了桎梏。

如果早知最后结果会是如此,烛九阴宁愿凤诀大道神殒,莫要自降神格。

他不知道,凤诀和玉九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无疑玉九渊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孩儿从小声哭泣变成嚎啕大哭,玉九渊才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却本能地轻拍着小孩儿的背。

他看向烛九阴,后者说道:“师父留予你的,你便好好待他,这大抵是你们最后的情分。”

玉九渊不肯认,“我不信。”

烛九阴垂下眼,“我师父他性子向来如此,道消身殒,于他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玉九渊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怀中小孩儿哭累了,开始小声抽噎起来,他肚子很饿,可是所有人都不理他,哭也不理,心里实在委屈极了。

玉九渊注意到了小孩儿肚里的咕咕声,可他没有经验,一旦思及这是凤兮最后留给他的情分,他心里就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他抱着小孩儿飞回神界,耳边的风也呼啸,害怕小孩儿着凉,他架起了一个防风罩。

突然又想起凤兮在跳下昆仑台以前,装作自己是一只没有法力的凤鸡(他说自己是凤凰与山鸡的结合,所以没办法拥有法力,自降神格也是因为有凤凰父亲的帮忙才得了一命,说起来头头是道,玉九渊竟也信以为真。),在带着他飞时,总是缩在他的怀里喊冷,让他快变一个防风罩出来。

即便在此之前,他连防风罩是什么都不知道。

玉九渊才离开不久,烛九阴便听到身后有龙吟声,转过身一看,竟是一条赤红带金威风凛凛的大龙。

烛九阴眯了眯眼,“荆得神君。”

龙向他微微扬了一下脑袋,算作是打了招呼。

烛九阴这才明白洛不归身上那缓慢游弋的红色龙纹是从何而来,想来洛不归那副刮鳞剥皮的惨样也是来自于此手,想及此,烛九阴冷笑一声,也不指明洛不归此刻正在何处奄奄一息地游荡,兀自抱着荀三,沉入海底。

荆得神君能够感受到洛不归的气息就在附近,他附在洛不归身上的龙印召唤他而来,若非有生命威胁,龙印不会开启。

可长燚阵法繁多,即便此刻阵法已破,但是龙印给出的位置依然受到了影响,并不准确,这么大一片海域,根本不知道洛不归落在了何处,又随海水飘到了哪里。

荆得神君气极,摆动巨尾,狠狠拍打了一下水面。

“哎哟!”一个小青铜兽从水里跃出来,气势汹汹要找刚刚打他的人算账。

麒麟跟在后面,“穷奇,穷奇,算了算——”

麒麟被赫然出现在眼前的巨龙吓到失声,躲到了穷奇身后。穷奇扬扬腿,“原是荆得神君!”

麒麟缩在穷奇身后大胆道:“神君来找长燚么?可惜刚才主人已经将长燚毁了!”

荆得神君作盘龙状,“你们可曾见过一条青蛟?”

穷奇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我们见过一条有鳞的,见过一条没有鳞的,不知道神君要的是哪一条?”

荆得神君龙眼一瞪,巨大的龙爪像是捏了一只苍蝇般将穷奇提了起来,“休得胡言胡语!”

穷奇被捏得说不出话来,麒麟见状紧随其后说道:“神君可否帮小的们一个忙?便是有鳞没鳞,我们也都能找到。”

荆得神君不屑于和这两只小兽戏耍,龙印发出的威胁越发强烈,再多耽误一刻,只怕洛不归就受不住了,便吼道:“快说!”

麒麟被吓得浑身一抖,青铜牙齿上下打架,但好歹还是将话捋顺了,“还,还请神君高抬贵手将小的们从这青铜器里放出来,您看这长燚也毁了,我家主人没空理……”

荆得神君也不多言,抬起龙爪,一道金光劈过去,“噼啪”一声,青铜器应声而裂。

“吼——”

海面上腾空出现一头巨大的黑色麒麟,甩了甩蹄子,又甩了甩头,威风不已,转过眼来看向穷奇和荆得神君的眼神却依然无辜可怜。

巨龙咧了咧嘴,说道:“给我找到他。”严重的威胁意味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巨龙一爪子将还未解封的穷奇扔开,穷奇转瞬间爬上了麒麟的背。

黑色麒麟有些委屈地甩甩尾巴,潜入了水中,巨龙紧随其后。

此处深海区域,海底暗不见天日,巨龙在黑暗处仍能视物,跟在麒麟身后,发现他将自己往浅海处带,正是心疑之际,荆得神君突然感受到附在洛不归身上红色龙印的波动。

麒麟浮出水面,小心试探道:“这里就已经不在长燚被毁的范围了,洛君应就在这附近,神君可有感知?”

荆得神君闭了眼,龙爪一挥,只见穷奇从麒麟背上一跃而下,在半空中变回了原身。

又是一声畅快的兽吼。

荆得神君感知到了洛不归的所在,潜入海底,留下海面上兴奋的麒麟和穷奇。

“哎呀!奇奇,你这颈上怎么还有个圈子?”麒麟惊讶道。

“管他娘的,老子先要去吃个人——”才一动这念头,穷奇感到喉咙像是瞬间被捏住了一般,越收越紧。

“不要吧奇奇,吃人不好,毁修为啊,”麒麟没发觉,还在他周围跳来跳去,“奇奇,你和我一起回昆仑好不好?”

穷奇被麒麟的话头扯住了心思,一下没了吃人的念头,顿觉喉咙亦是一松,没了束缚。他摸了摸颈上的项圈,心里冷笑,好个神君,仍是箍着老子!

他睨了眼还在等他回答的麒麟,对于那狗狗般的眼神突然说不出“不”,麒麟见他微弱地点了点头,顿时欢呼起来,咬着穷奇的尾巴,和他一起腾云而走。

虽说是浅海,却只是相对于长燚所处的深海来说。此处海也不浅,但却能隐隐透进阳光来,是以,荆得神君一眼就发现了挂在海底礁石上紧闭着眼,血肉淋漓的青蛟。

因为没了鳞片,又受了玉九渊的重击,青蛟此刻周身都泛着淡淡的血丝,只有红色龙纹撑着,且让那血丝好歹没有散开,维持在青蛟周身,也算是为他护住了最后一口气。

荆得神君缓缓游过去,心底是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后悔。

他嫉妒洛不归会为了洛水一群不相干的妖怪而堕魔,他嫉妒得快要发疯,其后所做下的所有事,都不过源于“嫉妒”二字。他憎恨洛不归的魔身,厌恶洛不归心中总有太多的放不下!

“我想你看着我的时候,只是在看着我。”荆得神君有些出神,他从小便是天之骄子,上天入地也再没有他这样一条巨龙了。

他并非出生于海中,而是生于天地云海之间,与生俱来的金乌焰更是标明了他的尊贵身份,自视甚高的他却在洛水看到那一条小小青蛟在水间戏耍时只觉好笑,后来觉得他努力修炼的样子又很可爱。

最后神界派兵下来要讨伐洛水洛君时,他自请命,看到他看向自己,眼中充满怒意,面上却又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十分有趣。

他生而为天地巨龙,不懂也不理解为什么一条青蛟要努力修炼,只是想成为一条龙。

在他看来,江河里的龙,甚至湖海里的龙都不过尔尔,都没有区别,更何况是妖修成龙,此番下来吃苦不提,日后也定是要遭到嘲笑的。

可是小小青蛟修出一点点龙角的样子就是十分可爱。

他忍不住不去想。

忍不住想要独占。

他将洛不归变回人形,鳞甲的伤痕在光洁的皮肤上整齐罗列,触目惊心。

后悔的情绪像是蚂蚁潮涌般密密噬咬着他的心脏,他化为人身,将洛不归小心地抱在怀里,念了诀,直接回到神界。

长燚深海。

感觉到荆得神君的气息消失,烛九阴睁开眼,怀中的荀三依然紧闭着眼,皱着眉头。

烛九阴亲了亲荀三的脸,轻声说道:“终于只剩下你和我了。”

下身腿骨依然透着森白,血肉全无。

第41章

丁酉年四月十二  晴

我以前觉得烛九阴总是给我画饼,说到了长燚,我既可以将火精还给他,又可以自己炼丹元修法术,然后找长兀报仇。

没想到,他给我画的饼竟是真的。

只是我吃下去时,仍觉味同嚼纸。

画饼充饥。

——巡山日志

九霄之上,神音缭绕,仙姿妖娆。

正闭目小憩的天帝突然睁开眼,眸中精光闪过,并无半分混沌之意,开口问道:“玉九渊何在?”

殿外有声传来,“九渊神君一炷香前回府,布下结界,探知不得。”

天帝眯着眼,手指轻轻敲打着上紫檀小台,半晌才道:“且去看看。”

殿外声音续续渐远,不一会儿有声请道:“陛下,请!”

天帝下了玉榻,走了三四步,身影渐消。再出现时,已到玉九渊的小院外。

当初玉九渊并未搬离此处,天帝无奈,只能在其用度上精益求精,是以这偏远小院虽看上去外表破旧,可内里却是金汤固力,此时设了结界,即便是天帝也只能在外等着,不得入门。

可终究是天帝亲临,便是再怎么不愿意,玉九渊也只得出门迎接,但他无意让天帝进门,便自己走了出来,却也没有撤掉结界。

天帝一时有些不太高兴,看着眼前长相酷似河州的玉九渊,心中又有几分感慨,玉九渊颈侧的小小天河正缓缓流动,银色的星子泛着微光,天帝又一时恍惚,陷入回忆中。

玉九渊也不急,静静等着天帝不合时宜开始伤春悲秋的结束,见天帝似乎恍然回过神来,他才开口道:“见过陛下。”

天帝摆摆手,正色问道:“我久不见你出席神会,便来此问问最近可是有何要事?”

玉九渊心中冷笑,他在天帝心中是何地位他自己清楚得很,此番前来假扮慈父,天帝心中打的算盘他清楚得很!

无非就是想问长燚的事。

想来长燚被毁,祝融火认主,天帝已经感知到了,当初凤兮将长燚直接给了玉九渊,让天帝大怒,气极之下,将已经自降为仙的凤兮关了起来,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将凤兮救出来后,两人躲到下界一处不知名的山里,凤兮在山涧旁发呆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母亲,他漫长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的日子。

“长燚被毁,祝融火认主。”玉九渊如实相告,即便他不说,天帝心中也是有数。

“哦?”天帝微微挑眉,“何故要在府上设下结界?”

天帝却话头一转,问及结界。玉九渊默然不语。

天帝见他消极抵抗,也不生气,只是道:“你从下界带上来个什么玩意儿,总得让我看看,神界可容不得那些罪人。”

玉九渊知道,天帝许是感知到了小孩儿身上凤兮的气息,以为他将凤兮偷偷带回神界,便前来追责,不过这样也好,就让他以为自己带回的是凤兮罢,若是他知道这是凤兮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他和凤兮的孩子,想来定会夺去,首先便是探测其是否有神格。

思及此,玉九渊心中发冷,说道:“即便凤兮跳下昆仑台,你也消不了气吗?”

天帝没有责怪他的大不敬,反而道:“那条烛九阴可还在?”

玉九渊不答,天帝也不生气,兀自道:“他是凤诀的徒弟,只可惜没有了火精,但好歹是条烛九阴,你这次且去将其招安,若不能招安便杀了罢!”

玉九渊眉心一跳。

天帝说道:“若是办成,我亦不再管那只凤凰。”

玉九渊应下了。

天帝斜睨了一眼他设下的结界,却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九霄殿内,天帝轻抚着额心,身侧一仙奴喏喏开口,“陛下何苦烦忧,将那烛九阴招安之后,便是随陛下处置了,他没有火精,可他的子嗣会有,陛下还烦忧什么呢?”

天帝不作声,仙奴目光闪烁了一下,终究是未开口。当初有小人进言,北海有兽,乃天地精粹所化,死后血肉成丹,乃是修炼奇品。

当时献上,天帝几番斟酌后服下,闭关百年后,竟修为暴涨,神力非凡。天帝心中一时得意,不得不说,这几百年来,他的儿子们,尤其是得到了天河之力的玉九渊,他们的修为可谓与日俱增,天帝之位不知在何时起隐有传言。

天后尚在,他杀不得他的儿子们,但终于让他寻得了一个方法,那就是吃下血肉铸成的神丹。

在吃到第三颗时,天帝偶有心痛乏力之感,却被神力充沛的美妙感觉占据全身,忽视这一小小异变。

在吃到第五颗时,天帝时常觉得耳边有天道五雷轰鸣之声,可那时他竟掌握了当初在河州那儿所见识过的凝滞时空的能力,虽然维持时间并不是特别长,但天帝依然是怀着兴奋之情吃下了第六颗。

问题是在吃下第七颗血丹之后出现的,当天帝感知到大化无言的压力向他陡然袭来之时,他才恍然自己的神力已经快要上达到了上古大神的境界。

而在这个灵力稀薄早已非上古时期的三界之间,他这样的大能只能成为大化供给灵力的祭品。

他将被迫“神殒”,一如当初的上古大神们。

而源源不断向他进献血丹的小人早已沿着天河,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天帝享受着神力几乎上达天听所带来的一切好处,同时也承受着大化时不时传来的压力,每每几乎都要压迫他至痛不欲生。

而很快,他找到了方法,当初上古大神们进行到一半失败了的方法,如今他只需要将其继续进行下去。

他并非是要烛九阴子嗣的火精,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可等待了,他要的是,始终和烛九阴待在一起的那只野兔子。

而这亦是神力带来的好处,他听见了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仙的心音。那个小仙当初去到钟山,对凤兮实行抓捕的同时,发现了烛九阴,更发现了身上大有玄机的野兔精!

……

荀三终于觉得大火似乎不再那么灼人,连这火都变得有了亲和力,他看向已经融合完毕,想要夺取火精的祝参(cen)。

荀三将火精托在手心,说道:“祝参,野心太大,我的凡胎肉体怕是撑不住你的野心了。”

祝参怒道:“黄口小儿!竟让你一时得逞,快快将火精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说罢,便是伸手就要抓。

祝参融合之后,力量亦是剧增,不再害怕祝融火灼烧受伤,只是仍有痛感,却在这生死关头可忽略不计。

荀三祭出祝融火,将之分为两路,一路猛攻祝参,一路分烧火精。

即便是融合了的火精在祝融火的威力下,也会对原主造成影响。

祝参动作慢了许多,似乎在忍受着火精熔化的莫大痛苦。

荀三一愣,祝参的火精在这烛火精里并不占多数,只是如此就能让祝参如此痛苦,那烛九阴又当如何?

他的担忧没有错,烛九阴在火精受到灼烧的那一瞬间,剧烈的痛感卷席全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荀三包裹在小结界之中,然后化为了原身,海中翻腾,掀起巨浪。

因浸了荀三心头血而还透着粉红的尾骨剧烈晃动,深海生物遭殃无数,被包裹在小小结界里的荀三一动不动,而内里却遭受极大痛苦。

和烛九阴一样,祝参再无办法去抢夺火精,火精传来的痛感让他在荀三的识海里不断翻腾,这让荀三也十分不好受。

可是他尚且还未学会以火做结界将祝参困于其中,只能生生忍受着祝参的翻腾怒吼给他带来的痛感。

火精已经在祝融火的灼烧下,逐渐有了分离的迹象,金为金,赤为赤,荀三又分出了一丝祝融火加之于金色火精之上。

他记得烛九阴的火精是金色的,他要用祝融火锻造出一个独一无二的火精还给他!

第42章

丁酉年四月廿九  晴转雨

近来心思惫懒,亦无甚可说,思及以前尚且还在钟山巡山之日,便只是和胡老幺唠了几句嗑,也要事无巨细地记下。

而今却是事事皆在变化,却不欲提笔多言了。

——巡山日志

荀三将火精推出体外,打入烛九阴体内时,烛九阴尚未反应过来,紧接着便是感觉到力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涌进他的体内。

被祝融火烧得血肉尽无的尾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本就庞大的原型再次涨大了一圈,将海底翻出滔天巨浪。

烛九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一呼一吸间竟使温度常年稳定的深海有了冬夏之分。

即使是在当年的巅峰时期,他也不能做到如此大范围的神力变化,口中衔着的火精荡出一圈圈金光,洒扫在烛九阴身上,每一片黑色的鳞甲似乎都变得更加光亮坚硬。

烛九阴化为了人身,变幻出的玄色广袖长袍在海底亦是仙气飘摇,他抱住还尚且昏睡的荀三,冲向海面。

海面轰然炸开,掀起百丈巨浪。

烛九阴带着荀三一个闪身,从远海直接闪回到了海岸之上。

“兔子?”

他唤了几声,荀三却始终未曾醒来。

而荀三还给他的火精里尚有一丝不属于他的东西,烛九阴静下心来打坐,将火精中那丝气息理了出来,虽感觉火精之力没有了那丝气息的加持有些许减弱,但烛九阴依然推着那丝气息重新送回了荀三体内。

此时的荀三正跟已经缓过气来的祝参缠斗不休,少了一丝气息而缺乏完整性的祝融火威力大大减小,祝参伺机,竟夺回了荀三分离出来的火精。

他的赤色火精,衔入口中时,祝参就感受到了久违的上古力量,虽不及他和奚故的火精融合时的力量,但也足够让他有能力和祝融火一拼,夺回荀三的身体控制权。

可倔强如荀三,即便完全不会法术,也没有掌握到使用祝融火的诀窍,却还是拼着一口气操控着少了一丝火息的祝融火同那祝参缠斗。

正分离成三簇火焰围攻祝参的祝融火猛然间涨大了不少,威力瞬间增加,使得祝参不得不往后退远了些,他眯了眯眼,说道:“钟山的小烛九阴可还真是心疼你,竟将你送予他的祝融火退了回来!”

荀三道:“你坏事做尽,想让谁来心疼你都没门!”

祝参呵呵一笑,“我自为神,小兔子不过凡胎肉体,自然羁绊甚多,成仙成神皆不可能!”

荀三聚力,将威势猛涨的祝融火合为一体,说道:“我不欲成仙不欲成神,我尚且还有肉体凡胎,你却只有神识所在……”

祝融火熊熊燃烧,祝参隐约觉得似乎不太对劲,有些慌乱说道:“兔子精!今日你若灭我,我便是拼死也要毁你身体!”

荀三不答,似乎真有鱼死网破之意。

祝参还想再做挣扎,“我亦可再找一具身体便是——”

话音未落,祝融火倾盆而下,席卷过整个荀三神识,祝参看着神识内漫天大火,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和怨恨。

烛九阴是最先发现不对的,荀三的皮肤上突然开始出现密麻的红色小点,在皮肤上闪闪烁烁。

烛九阴神力恢复,一探才知,荀三竟是要背水一战,以祝融火燃烧了整个识海,誓要灭了祝参!

可祝参却也不软弱可欺,若是察觉到了真正的威胁,他必然也要拼死一搏,若是能在荀三烧死他之前,毁了荀三身体,说不定他还能救回一命!

而荀三身上不断出现的红点,正是身体爆裂前兆,烛九阴瞳孔一缩,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荀三死在他面前!

他唤出火精,将荀三整个人包裹在火焰之中,红点闪烁的速度瞬间减缓,他握住荀三的手,以神力传音入识海。

荀三和祝参都听见了烛九阴的话,“兔子,保命为重!”

祝参狂笑,“如何?如何?保命为重!”

荀三咬紧牙关,却丝毫不肯收回祝融火,因为祝参的拼死一搏对身体造成的伤害已经反馈到了他的魂魄上,灵魂每一处似乎都不断地在被刀割裂,一割再割,丝毫没有喘息的时间。

荀三有些站不住了,听到烛九阴的声音后,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体外温暖,想来是烛九阴在用什么护着他,而这也是力量的源泉之一。

思及此他顾不得被刀割裂般的疼痛,将祝融火微微收力,闭上了眼。

祝参以为荀三是听从了烛九阴的话,遵循保命为重,手里的小动作也就不再着急,转过眼来,却看见荀三的魂魄不断有好似刀口割裂的痕迹。

那是他的手笔,他当然知道,只是照理来说灵魂受伤谁也看不见的,而此时他却清楚地看见了荀三身上一道道刀口被割裂开,随即愈合,然后又被割开。

他会看得如此清楚,只因那一道道割裂的刀口都是泛着有些刺目的金光,在荀三的灵魂上不断闪现。

烛九阴也怔住了,他能清晰地看见火精中的火焰正分成数万条细细的火丝,好似遵循着什么规律一般,通过荀三身上不断出现又消失的红点钻进荀三的身体。

很快火精的火焰稍有减弱,烛九阴虽不清楚荀三为何突然如此需要火精力量,但却无比信任地运出一滴心头血加之于上。

荀三有了烛九阴火精之力的加持,隐隐觉得这具身体确实有些承受不住,但烛九阴的火精在他体内待了这么多年,早已十分熟悉,温和地安抚着有些躁动的祝融火。

初期的难受一过去,荀三睁开了眼。

待这一睁眼,祝参就知道自己或许逃不过这一劫。

他曾是天地间唯一的一条烛九阴,唯一的宠儿。他接管钟山之后,查阅了上一条烛九阴留下的石刻,暗自感叹上一条烛九阴的愚蠢,竟会深陷神魔大战,而不得自救,最终身殒道消。

他从上一条烛九阴的神识中化身而来,虽算不得天地自然而生的烛九阴,但却是天地间唯一的烛九阴。

呼吸之间,冬夏相变;开合之间,暝昼转换。

这样上达天听的能力让他一时傲于神界。而当时因神魔大战之后的混乱,下界亦是处于战乱之中,各大山脉争斗不休,抢夺灵力资源,祝参居于钟山之主,凭着一己之力,竟收复了好几个山头,至此一发不可收拾,统一了以钟山为中心绵延数千里的广袤土地。

祝参被祝融火烧得一时双眼模糊,他本来已是记不得自己打上神界的原因了,可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好似从未忘记。

他是因妄图攻占神界而被打入地狱,缚于东海之下,散尽修为的。

神界上神们亦是一直不明白,烛九阴本就是神界上神,只是喜盘于钟山,而待在下界,却为何突然攻打神界?

祝参双眼灼痛,却干涩得好似合不上眼,就如当初喽啰死去时那样痛苦不堪。

祝参都忘记了他曾经有一个小喽啰是钟山山脚下的一头小山猪,就叫喽啰。

喽啰喜欢在泥潭里打滚后,一路欢快地扑向他怀里。

他觉得喽啰太懒了,让他每日寅时起来就去巡山,喽啰听后泪眼汪汪地抱着他大腿,哭唧唧地喊他“大王”……

最后的结果是,他每日寅时起来,陪喽啰一起巡山,有时还得背着呼呼大睡的喽啰,在晨光熹微中走遍整个钟山主峰。

喽啰又懒又馋,却在给他跑腿时欢快得很,从钟山北跑到钟山南,也不喊声怨,望着他的眼睛满是崇拜。

他就在这样单纯不加掩饰的崇拜里打下钟山那绵延万里的土地。

喽啰找到什么好吃的都要先拿回来给他看,让他先吃,然后在用自己的小猪鼻子在祝参怀里拱一拱,最后窝在祝参怀里吃掉早就馋了许久的好东西。

“我是大王的元老级喽啰!”他常对新来的小兵耀武扬威,说完还要不自觉地带上几声得意的猪鼻子声。

可是这话也没有错,祝参从上一条烛九阴的神识化身出来时,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在他身边拱来拱去一脸好奇的小山猪。

喽啰的山猪一家人早在战乱中丧生,初见时的喽啰已经瘦得不成猪样,小小一只,看上去可怜极了。

在钟山的第一个小小草屋,是小山猪跑遍钟山衔来的青草干草茅草等。

喽啰是祝参的第一个小喽啰,也是最后一个小喽啰。

喽啰常常为此得意不已,拱着他的小猪鼻子,笑弯了那双小猪眼,扑进祝参怀里,偏胖的体重常让未作好准备的祝参踉跄一下。

这样好的喽啰,却被神界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害死了。

神界的上神们自诩最为慈悲,无欲无求,却将他的小喽啰虐杀至死。

当他找到喽啰时,喽啰已经维持不住人身,化回了原形,干涸的黑褐色血痂布满了全身,连尾巴都被人砍断,塞进了他的嘴里。

祝参以为自己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经忘了当时的感受,此刻却发现他从未有一刻忘记,祝融火慢慢侵袭了他的神识,却比不上当初看见喽啰的那一刻的疼痛。

那两个虐杀喽啰的小神被他还以千百倍的痛楚虐杀。将喽啰安葬在他们第一间草屋下面后,祝参举旗反天。

败。

东海之下,暗不见天日,他只能想着他的小喽啰。

便在某一日,他听见自己欢快的声音,“这里好黑啊!”

思念几可入魔,他分裂出了一个小喽啰,祝参(shen),可他学不像,即便他装分身上又一条烛九阴,也始终不像。

而在奚故身体里时,他却只有一个想法,操控着奚故杀掉钟山绵延千里土地里的所有活物。

他统一的那片土地里出现了叛徒,告诉那两个小神最能向他展示神界威严,以期他安分守己的方法——喽啰。

祝参在被祝融火燃烧殆尽的那瞬间,尚还在想,那天喽啰为什么出去呢?

他太久没有去回忆,此刻用尽了心神去思念。

听见自己的神识发出轻轻的“啪”一声时,祝参想了起来。

喽啰那天还是为了给他跑腿。

“小喽啰,过来!”

“大王……”

“唔,你上次带回来的那果子还不错……”

“大王,是桐鸠山的沙沙果!你上次只给我留了一颗!!”

“这次给你留两颗?”

“哼!气死我了,才不要给你摘!”

第43章

丁酉年五月初九  晴

神界也无甚好。

每天神女都在唱歌,太吵了。

——巡山日志

荀三睁开眼望向他时,烛九阴几欲落泪。

他将荀三拥入怀中,声音有些哽咽,“你终于醒来了。”

这是长燚被毁后的第十三天。

烛九阴带着昏睡中的荀三回到海岸,在一个无人的荒废村落里住了下来。

祝融火认主,打散祝参神识,无论是哪一样对于荀三来说都无疑等同于一次死里逃生,却又是涅盘重生。

荀三身上的伤愈合缓慢,大抵是所有的精力都供于重铸荀三识海。

荀三醒来后的第三天,身上遍布的伤痕才逐渐愈合完全。

他将祝参留下的残余气息搜集起来,熔成了一颗赤色小丹,从体内逼出来,小丹周身还萦绕着些许赤色的气。

“只是祝参留下的气息,”荀三轻轻碰了碰,“我只是给包了个外壳,你看里面。”

烛九阴往里看,是一只圆滚滚的小猪的形状。

气息在壳子里是流动的,于是小猪时而打滚,时而撒蹄儿欢跑,时而趴下呼呼睡觉。

两人都有些困惑,烛九阴说道:“祝参原形的确是烛九阴啊……”

荀三睨了他一眼,“不用说我也知道。”祝参(can)和祝参(shen)在他体内融合时显现出的原形令他印象深刻,一辈子都不想去回忆。

两人都不再去深究,只是荀三偶尔会拿出珠子来,对着光亮处看看珠子里气息不断变化出小猪各式憨态可掬的样子。

玉九渊找来时,荀三正跟着烛九阴练习怎么使用祝融火,他不会法术,即便有了祝融火,也要一切从头开始。

烛九阴也有的是耐心,两人皆不提柳彦怀一事,心知肚明地保持着沉默。

荀三完好无损,简直顽强得不像一只单纯的凡间野兔精,玉九渊询问了祝参何处,得到的答案自然是已死。

玉九渊沉吟了半晌,邀请烛九阴前往神界。

烛九阴看了荀三一眼,荀三说:“我们要回钟山。”

玉九渊坦白道:“无论你们回到哪里,他都不会放过你们,他快要神殒了。”

此话一出,邀请烛九阴前往神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荀三警惕地将烛九阴护在身后,烛九阴眼里透出点笑意,又问玉九渊,“如今大化间灵气不足,神界不可能有上神修为能达到如此强悍地步。”

烛九阴看向玉九渊,眼中笑意顿失,“神殒是针对怎样的神,玉九渊你比我清楚,即便是天帝也不可能有如此修为!”

玉九渊冷笑,“他是六界最有权势的神,修为不过是填补欲望的九牛一毛。”

玉九渊转过身,“只要他渡过神殒一劫,天地间还有什么奈何得了他?”

荀三道:“这天帝之位算是坐稳了。”

玉九渊嗤笑一声,“万古长存。”

烛九阴从背后抱住荀三,在兔子的耳垂上亲了一下,说道:“兔子,想去神界吗?”

荀三不答,问玉九渊,“大王呢?”

玉九渊转过头来,“天帝不灭,凤兮难寻。”

荀三点点头,“去神界。”

烛九阴被这样坚定的荀三,忍不住亲了一下他,却被荀三推开。

兔子眼里亮晶晶的闪着兴奋的光芒,他搓了搓手,看向烛九阴,轻快地说道:“感觉是要干大事的样子!”说罢,指间还窜出一点小火苗。

烛九阴:“……”

玉九渊见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锦盒,“此物有助于修为,算是谢礼。”

烛九阴大方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株火红火红的草,连带着九片朱红色叶子,和金灿灿的草根,他眯起眼,“听闻南海有岛名三圣,岛上有仙草名三生,千年才生一片叶,叶为火属性,根为金属性,茎为木属性,以助修为。”

“不愧是烛九阴,便是如何珍材异宝,在你眼中也不值一提。”玉九渊说道。

烛九阴却道:“此物的确能帮我家兔子不少,可你这私心却包藏得大了些。”

玉九渊颈侧天河银光微闪,美艳绝色,却配上玉九渊淡漠清冷的眉目,显得有些诡异,他微微侧头,看向烛九阴,“如今你已恢复力量,你觉得你的神殒又还有多久?”

烛九阴一愣,回道:“我还早着,大不了我不再修炼。”

玉九渊笑道:“烛九阴乃天地之生,便只是日夜呼吸,天地灵气也会助你修行,你又奈何?”

荀三看向烛九阴,伸出爪子轻轻拉扯了一下烛九阴的袖子,烛九阴回过头对他安抚性地一笑,“没事。”

他看向玉九渊,“如今天地灵气如此稀薄,日月精华更是不值一提,便是日夜呼吸,这般修为增长,神殒那亦是不知多久之后的事,倒是玉九渊你,担心得太多了!”

他又说道:“这三生除了助长修为外,只能给修炼属火的人使用,你身负那天河之力,属水自是用不得,你便拿来给我家兔子用!”

荀三有些紧张,“怎么了?”

玉九渊说道:“荀三不必担心,三生还有一个作用便是追寻凤凰所在,我已经在上面点了凤兮的东西,”他轻咳了一声,“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话说到这个地步,荀三已经了然,找到凤兮,也就是找到他家大王,他自然是愿意的,正欲点头,烛九阴却拦住他,冷冷道:“可这三生最为凤凰所不喜,你想荀三遭到凤凰一族围攻吗?!在帮你找到凤兮前,就被他们围攻致死?!”

玉九渊闭上了嘴,看向荀三。

荀三偏偏头,问道:“这个,吃进去还能吐出来吗?一段时间的围攻我应该还是能躲过的。”

“……”

烛九阴手一扬,“请罢!”

送客之意十分明显,玉九渊也不欲久留,“我此番回去向他禀明,过几日你们便等着神界来人接你们上去罢!”

“不送。”

玉九渊转身消失,但却将三生留下了。

荀三拿过来自己看了看,对烛九阴说道:“我想在上神界前,回钟山看看。”

“好。”

……

荀三经过一段时间的修炼,基本上已经能够熟练使用祝融火了,但是他像是得到了什么会被抢走的宝贝一样,轻易不会使用。

只有在他和烛九阴单独两个人时,他才会时不时在手心里窜一点小火苗出来显摆显摆。

“我现在也是一只有法力的兔子啦!”荀三时常兴奋地喊道。

烛九阴衔回了自己的火精,神力恢复,带着荀三直接以原形从云上穿过,直至快到钟山时,荀三让他回到地上,“我们走过去罢!”

大抵是近乡情怯,即便是烛九阴,也被荀三的情绪感染得有些紧张了。

落了地,荀三环顾左右,说道:“你怎么飞得啊?你不是说快到了吗?”

烛九阴在钟山下面压了许久,早对周边环境不了解了,出来后也一直跟在荀三身后,除了巡山就是去柳彦怀那里,根本没出过钟山,也不知道他落在了哪里。

荀三无奈,“这里是杨柳县,我们还得过一个桥平镇才能到钟山下面的村子!”

“远吗?”烛九阴对这个实在没什么概念。

荀三白了他一眼,“桥平镇是杨柳县最边上的镇,你说远不远?!”

“那飞吗?”荀三现在可以短距离的驭火而行,烛九阴提议道。

荀三想了想,“飞到桥平镇,我们再走过去?”

烛九阴点点头,又问:“桥平镇离钟山要走多久?”

荀三正要说“用不了多久”,就听后面传来一声惊呼,“两位善官,那桥平镇可去不得了啊!”

荀三和烛九阴转过头,身后有一老乞儿正捧着破碗,神色惊恐,哆哆嗦嗦道:“去,去不得了啊!”

荀三摸遍了烛九阴全身,也没有摸到钱,觉得有些对不住老乞儿。

老乞儿也没有想到两个穿得好好的年轻人身上居然没有带钱,颤巍巍伸出的破碗一时有些尴尬。

“……”

烛九阴从身后晃出一个黑色珠子,浑圆一体,通体发亮,老乞儿眼尖,一眼看出这不是凡物,心道自己的机缘怕是到了!

他咳了一声,说道:“小老儿也并非贪图两位善官之财,只是桥平镇这事实在诡异,整个杨柳县都说不得啊!”

老乞儿带着他们走到一个僻静处,见周围没人,才放心道:“二位善官也非凡人,想来是什么都见过的了,”他卷起自己破破烂烂的袖子,卷至臂膀处,露出碗口大小的焦黑伤口,上面还长着溃烂了的水泡,“桥平镇的妖孽可厉害得很,小老儿我从桥平镇逃出来,这东西就每日见长啊!”

凡人看不见,烛九阴和荀三却看得清楚,伤口处一小团黑色的魔气已经深入骨髓,这老乞儿怕是命不久矣。

“老伯慢慢说,这是怎么回事?”荀三问道。

老乞儿叹了口气,他原是在桥平镇行乞,宿在镇外的破庙里倒也无人管他。有一日半夜,他起夜,走到庙外,发现镇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像是平常白日里赶集一样。

“我起身去看,小老儿我走得慢,但眼睛还好,远远就看见镇里面晃荡着许多人,”老乞儿手有些哆嗦,“那些人长得怪模怪样,脚不沾地,面无表情,但是又不断在张嘴,实在瘆人得很!”

老乞儿跑回破庙,战战兢兢待了一晚,第二日再回桥平镇,却发现跟往常并无差别,他在镇里走了好几圈,问了几个相熟的人,昨夜有无听见什么怪声,都说没有。

他隐隐觉得不对,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晚上的时候,我发现桥平镇灯火通明,每家每户都将灯火点上了,我藏在镇外的柱子后面,看见许多没有脸的人走来走去……”

老乞儿摸了摸自己臂膀处的伤口,“第二天一早我再去看桥平镇,我这才觉得以往相熟的人都有点陌生地看着我,眼底青黑,我察觉到不对,想要离开,却被一个屠夫使着铁杵向我刺来。”

他叹道:“那屠夫心善,以往还会给我一些米粮,他刺伤我后,动作一下缓慢了,周围人都像是没看见一样,我赶紧跑到镇外,才发现镇里的人一步也不会踏出镇口,都在里面打转。”

老乞儿说着说着便是涕泗交横,呜咽道:“那些都是好人啊!好人啊!”

荀三宽慰道:“老伯莫要伤心,我二人这就前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老乞儿点点头,抹着泪,“两位善官也非凡人,方才小老儿之言莫要见怪。”

烛九阴说道:“这颗珠子能治你伤处,然后将它以十两银子当了,杨柳县东有处闲置小院,将以五两七钱价位出售,可买下免你流离之苦。”

老乞儿不停作揖,口中感激不停。

荀三摆摆手,拉着烛九阴离开。

“桥平镇,跟当初的米林城……”荀三没有再说下去,两人对望一眼。

烛九阴牵起荀三的手,“便去看看,有我在。”

第44章

丁酉年五月十五  晴

今日是月半。

从神界看月亮,却无甚新意了。

一眼看过去,广寒仙子抱着她的玉兔神神经经地小声念叨,小桌上的点心硬得像石头。

——巡山日志

荀三恨透了长兀。

若不是长兀,柳彦怀如今仍只是位简单的教书夫子,带着他的学生,在钟山脚下摇头晃脑地念书。

他以前想找长兀报仇,想要救出柳彦怀。

可是他不曾想柳彦怀比他想象中要更厉害,他自救,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这期间,牺牲了多少城的无辜性命,荀三是想都不敢想,更不敢轻易去想他善良简单的书生为什么会变成了一个嗜血好杀的魔头。

行至桥平镇时,看着一团死气笼罩其上的桥平镇……

荀三恨透了自己。

若不是他,书生又何苦落到如此境地?

想到书生的模样,荀三心脏就微微发疼。

烛九阴见他出神,摸了摸他脑袋,“兔子?”

荀三抬眼看向他,一双兔儿眼满是迷茫,他喃喃问道:“是我害苦了书生?是我……”

烛九阴一字一句道:“柳彦怀本就为半魔,道心不稳,此番行事,是他本心所为,怨不得你。即便没有你,柳彦怀在某一天也会入魔的。”

堕魔不过转念之间,而立地成佛,却在转念之后,有着更多更漫长的苦道修行。

荀三闭了闭眼,“他还是我的书生吗?”

烛九阴将他拥入怀中,“时移势转,一切都会变。”

荀三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说道:“大家都在变,我也在变。”

烛九阴笑笑,抬手捧住荀三的脸,“是,我的小兔子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坚定了!”

荀三蓦地落下泪来。

……

入夜,天色渐暗,桥平镇的灯火逐渐熄灭,陷入一片死寂。

两人站在破庙门口,观察着镇子里的情况。

烛九阴说道:“这和米林城情况不太一样,魔气太重。”

荀三应道:“是啊,米林城当时到了晚上,也和平常样子差不多,怎么会这么黑,一盏灯都不点呢!”

话音刚落,镇子里突然亮起一豆烛火,紧接着,整个镇子挨家挨户都亮起了灯,像是出演了一场无声的戏剧。

随即,镇子里人影多了起来,摩肩擦踵的,远远看去,不知情的或许还以为这里有灯会。

烛九阴看了荀三一眼,“准备好了吗?”

荀三点点头,“我们进去罢!”

镇口有一道辟邪黄符,大抵是以前镇上百姓挂上的,此刻落在阴森的镇口,符上破了一个大洞。

他们踏入桥平镇时,什么也没有发生。

有脸的面无表情,没有脸的脚不沾地,时而还有一团黑气飘过……

街道两边各种小摊小贩无声吆喝,还有黑影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堆骨头去买东西,荀三见到简直头皮发麻。写着“面馆”二字的小店里,端上来的是一条条的人筋人皮;串着烤串的小摊上,木签上穿着的是眼珠、耳朵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在散着浓重腥气的血浆里拌裹一番拿出来……

“这些都是极其低等的魔族,”烛九阴说道,“但是他们都在成长。”

有些已经进化出脸,有些却还只是一团黑气,荀三望了望,“桥平镇莫不是成了育养他们的祭品?”

“只怕那屠夫刺老伯一下,是为了警告他逃走,只是这些物件上都沾染了魔气……”

荀三声音微微发颤,“这都是柳彦怀做的?”

烛九阴揽过他的肩,“不一定,这里和米林城不一样。”

荀三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却被空气里浓重的腥臭呛到,“咳咳,咳但愿吧!”

烛九阴沉默,魔族与人界的关口自从上古时代就被四大上神合力封印,以免魔族再次入侵,造成下界生灵涂炭的惨状。

四神之力,非外界而不能开,而现如今,流落在人界的魔族只有那么一个,就是柳彦怀。

烛九阴愣了一下,突然安慰道:“柳彦怀乃半人半魔之身,当初必定也是有魔族不知从何处流入人界,这才有了柳彦怀。”

他亲了亲荀三的额头,“你莫要想太多,这或许不是柳彦怀所为。”

毕竟这数十万年过去,谁也不能保证关口封印是否尚且有效,正如谁也无法解释柳彦怀的半人半魔之身。

可这些并不能宽慰荀三沉沉落下去的心。

他们像是两只蚂蚁闯入了桥平镇这个巨大的魔族养育场,并未惊起任何骚动,准确地说,或许是时日不长,培养出的魔族虽有自主意识,模仿人类活动,但感官迟钝,并不能很好地分辨出非族人。

即便如此,烛九阴和荀三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摧毁这个养育场,如果一时不慎,将魔气放出,遭殃的将是桥平镇以外更多的无辜百姓。

荀三和烛九阴在桥平镇里晃荡了一圈,并未引起任何骚动。烛九阴掐指算桥平镇,只能算到“大凶”,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他们退回到镇外破庙里商量对策,讨论到鸡鸣之时,都没商量出来。其实都不能称作讨论商量,荀三是小妖怪,对这些一无所知,所以一晚上基本就是:荀三满怀憧憬地看着烛九阴,烛九阴坐下来静静地想。

难得的透出一丝崇拜的目光让烛九阴压力巨大,却对那双兔儿眼拒绝不起来,只能一晚上坐在那儿故作深沉地思考。

到了天亮,荀三道破了真相,站起来说道:“你想不出来就算了,我们还可以问问其他人嘛!”

烛九阴看向他,“问谁?”

“大王……”荀三脱口而出,在他有限的经历中,凤兮占据了重要角色,但此刻说出来,才想起凤兮已经不在了,即便玉九渊还费尽心血采来三生,也没有什么作用。

烛九阴不让他用三生,徒徒招惹凤凰一族,他感觉不到任何一点凤兮的气息,“师父不在了,只是玉九渊不愿看清罢了。”

荀三一愣,喃喃道:“大王不在了,”他看向烛九阴,扯了扯嘴角,“你师父不在了。”

烛九阴摸摸他的头,“我们回钟山看看罢,到了神界,他们应该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这一算盘,他们终究是打错了。

两人一夜没睡,荀三有些精神不济,烛九阴看起来却还好。

“我背你走一会儿,你睡一下?”烛九阴提议道。

荀三摇摇头,“不一会儿就到了,还怕我睡着么?”

说是不一会儿,两人也没驭火飞行,还是走了大半天,越走荀三心下越沉。

“这里,这里是钟山吗?”荀三不由地握紧了拳头,心惊不已。

烛九阴面上神色不明,“……是。”

“我走的时候,它都还,好好的……”

荀三望着眼前陌生的钟山看了许久,蓦地闭眼,声音颤抖“钟山,也要完了?”

第45章

丁酉年五月廿一  晴

我从镜中再次看到钟山情形,仍觉心惊。

天帝却只关心他能否得到续命的火精。

神界的上神们只关心自己的修炼,动不动就闭关百千年,自认道心如水。

却依然瞧不起我是只灰麻麻的野兔。

——巡山日志

长门一开,荀三便迎上去,“怎么样?”

烛九阴摸摸兔子白嫩的脸,说道:“可能只有你我二人了。”

荀三有些失落,但很快说道:“只有我们两个就我们两个,不稀得求他们!”

烛九阴道:“只怕天帝不放人。”

荀三眼神黯下去,“当初就不应该寄希望于神界,早知道这些神仙都这么薄情寡义,就不到神界来了!”

他闷闷走进屋里,案上还摊着一堆竹简,上面都有淡淡的仙气萦绕,荀三走过去,将竹简翻来翻去,“我根本不认识这些字儿!”

烛九阴拍拍他,“这些都是上古文字,你不认识也没什么。”

荀三郁闷极了,“我今天什么也没干,根本找不到救钟山的办法!”

窗外丝竹声声,神乐再次萦绕作响,好似一根根丝线从门缝里钻进来,慢慢缠绕在了荀三颈上,再慢慢收紧……

“我受够了!”荀三来回踱步,“这神仙们都什么毛病,时时刻刻都要听着小曲儿!自己听也就罢了,整个神界都能听见!他们就没考虑过他喜欢听这类型的小曲儿,别人不爱听吗?!吵死了!”

“这些字我也不认识!”荀三将竹简一股脑儿推到地上去,“怪不得我去取书的时候,那些仙童那样看我!看了这么久了,我一个办法都没找到!”

“我要怎么去救钟山?!我们上神界的时候,钟山就已经成那样了,现在只怕更糟,”荀三烦躁道,“我却坐在这里什么也做不到!”

他们当时还未走进钟山一探究竟,神界就有人下来,请他们前往神界了。

荀三不愿这时候去神界,烛九阴却劝道:“神界古籍甚多,或许有帮忙之处。”

来到此之后,才知神界冷漠至极,六界皆不可比。

荀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面通红,被气到大口呼吸也有些喘不过来,连兔耳朵也突然一下蹦了出来,烛九阴还没见过如此生气的荀三,也没有见过这么垂头丧气的兔子,两只耳朵都好似没有力气支撑,垂了下来,整个兔都显得很丧。

烛九阴心里惊讶于神界的冷漠,但又觉实在正常,只期能够在神界古籍里找到办法,但如今看来也不太可行。他们能借来的都不过是些浅薄之语。

烛九阴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今日碰到了玉九渊。”

荀三耳朵动了动,示意自己在听。

烛九阴心头一颤,走上前,摸着荀三的兔耳朵,缓缓道:“天帝不放人,我们便换一个天帝。”

荀三抬起头,“你是说……”

烛九阴亲了亲荀三的耳朵。

“别亲我耳朵!”荀三制止他,兔耳朵太敏感了,摸摸也就罢了,亲亲就不好了。

见荀三的兔耳朵一下就立了起来,烛九阴失笑,咳了两下,正色道:“玉九渊找到师父了,在天帝手里。”

荀三瞪大眼,正欲开口说话,被烛九阴一下捂住了嘴,“小声点,他本来准备神殒之日再动手,现如今他却等不得了。”

荀三一下坐起来,抓住烛九阴的手,低声问道:“他怎么找到的?”

烛九阴咳了一下,“不知道。”

荀三看了烛九阴半晌,烛九阴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下,“你看什——”

荀三一跃而起,跑到里屋,在柜子里不断翻找,最后捧出一个空空的锦盒。

烛九阴:“……”自家兔子实在太敏感了!

“啪!”荀三将锦盒摔到地上。

烛九阴急忙解释,“我可是烛九阴,即便被凤凰一族追杀,也能够避开,这没什么,而且虽然我不是火属性,但是我吃下去也没什么……”

就是有点难受,胃里有什么一直在撞来撞去的。

看到荀三通红的兔儿眼,烛九阴说不下去了,揉了揉肚子,靠近荀三,牵起兔子的手,“就是胃有点难受,兔子帮我揉揉?”

荀三“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背过身去一言不发。

烛九阴从背后环过兔子纤瘦的腰,声音低沉,宛若耳边呢喃,“兔子,祝融火不是万能的,你也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他亲了亲荀三低垂的耳朵,“生死有命,你不可能救得了每个人。”

荀三低着头,并不抗拒烛九阴的拥抱,他低声道:“是不是神界每一个神仙都会这么想?”

所以都不愿意低头看一看下界发生的事。

烛九阴说道:“有些上神的确只有危及自身时才会有所行动。”

“有些?”荀三冷笑,推开烛九阴,“我看是所有神仙都这样!你们修的哪里是修为,你们不过是在自私自利上又进一步!”

烛九阴冷不防被涵盖在了里面,急忙举手,很是无辜,“我没有啊……”

荀三有些烦躁地撇过脸,沉默半晌,最后道歉,“是我不好,烛九阴,我看到那些文字,听到那些音乐,闻到神界这些暖香,我就心烦意乱,”他有些担心,“凤凰一族真的来追杀你怎么办?”

烛九阴再次将他紧紧抱住,声音里带着丝笑意,“你就用祝融火烧光他们的毛!”

荀三被闷在烛九阴怀里,“开什么玩笑?!”

烛九阴稍微退了一点,垂眸看向荀三的兔儿眼,认真道:“傻兔子,你不会成为所有人的救世主——”

“我有时觉得自己很没用,”荀三撇开脸,不是有时,是时常,时常觉得自己没有,即便如今有了祝融火,也一样没有用,“我想救书生,想救米林城,想救桥平镇,我想救钟山,但是我都办不到,我有了祝融火,也办不到。其实你说得对,我的确不会成为什么救世主,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可笑——唔!”

“唔唔!”

懒得再费心力去听傻兔子的自怨自艾,烛九阴盯着他不断开开合合的嘴唇,坚定地亲了上去。

荀三挣扎未果,瞪大了兔儿眼,眼神中满是无辜,烛九阴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颤,他微微放开了稍许,在荀三些微急促的呼吸中,轻声说道:“你不会是谁的救世主。荀三,你是我一个人的救世主。”

你只能拯救我,而我也终将只为你所救。

“从你被长兀他们抓住,放进我火精的那一刻,你就只是我钟山奚故的,”他看着已然呆愣的荀三,想起第一次从石缝里看他时,他茫然又有些惊惶的模样,突然很想念,他重新吻住了傻呆呆的兔子,“你拯救了我。”

被烛九阴带到床上,衣衫半退,裸露的肩颈已经吻出了一朵朵桃花,揉得一片粉红时,荀三才似乎突然反应过来,轻微挣扎了起来。

“是这样的。”

方才还很想念的模样突然重现在眼前,就像是一个惊喜,烛九阴欣赏着身下傻兔子的惊惶模样,这次却有些不同,眼角泛着的春情怎么也忽视不了,平白添了妖娆风情。

烛九阴这才说道:“即便你只是一只野兔子,但也真的是一只妖精!”

勾人心魄,摄人心魂的妖精。

荀三被密密的亲吻逼出一点点眼泪来,“烛九阴,这,这是夫妻做的……”

难为此刻的他竟还有心思想着以往看春宫图时凤兮的谆谆教诲。

烛九阴的手慢慢探往下方,嘴里却答得认真,“这是有情人做的。”

荀三闷哼一声,打落了放在床头的脂膏,抓下了挂起的床帏。

层层轻纱落,声声入耳来。

荀三耐不住,一口咬在了烛九阴肩头,连咬人都没有力气,眼前只剩沉沉浮浮的青纱帐时,荀三蓦地想起了留兔亭里长身玉立的书生。

书生转过身来,朝他一笑,他莫名觉得陌生,走近了,又觉得极为亲切,再仔细一瞧,荀三瞪大眼,竟是烛九阴!

亭下立着的人眉若刀锋,目存精光,见他走近了,紧抿的嘴唇竟也笑起来,眸中深情丝丝缠绕,带着荀三不断往下落,“过来,让我抱抱你。”

荀三一愣,不知道自己掉入了哪样的幻境里,烛九阴却柔声问道:“兔子,你在想什么?”

“傻兔子,你在想什么?”耳边突然一声轻喊,吓了荀三一个激灵,下面不由紧了一下,惹得身上人一声闷哼,然后赌气般快速抽动起来。

荀三光洁的长腿扣在烛九阴劲瘦有力的腰上,嘴里的呻吟再也耐不住,他抚摸着烛九阴的背,又滑至他的嘴唇,看进了烛九阴的眼里。

他缓缓道:“在想,在想眼前人。”

烛九阴一顿,复而长声喟叹。

“妖精……”

第46章

丁酉年五月廿二  晴

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思考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无果。

——巡山日志

荀三将祝参留下的小珠子拿出来,里面的气息变来变去永远的都是猪的形状。

荀三有些担心,“我们把这个献给天帝,他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嘲讽他?”

烛九阴郑重道:“有可能。”

荀三:“……”

荀三将珠子递给他,“祝参这是留了什么秘密给我们参透吗?”

烛九阴冷笑,“他元神都散了,留个秘密有什么用?”

“那,把这个献给他?”

烛九阴看着手中的珠子,“他现在神力非凡,神殒在即,容不得他瞻前顾后。”

荀三点点头,“说是要放在天极处或者地极处,我们去归墟还是昆仑?”

烛九阴握紧了珠子,“去昆仑,他将师父锁在昆仑,暂代火精。”

荀三瞪大眼,急忙问道:“大王他,他怎么样了?”

烛九阴摇摇头,面色有些沉重,“灵力耗尽,等不了多久了。”

所以玉九渊才会那么急切,甚至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烛九阴握住荀三的手,低声道:“这一次,只三分胜算。”

荀三将那颗珠子拿回来,看向烛九阴,面上坚定,轻声缓缓道:“三分胜算足矣。”

烛九阴揽过他,“天帝神力不义,修为已无精进,甚至德行全毁,”他喃喃算道,最后说,“反正,有我在,不用怕。”

荀三轻轻“嗯”了一声,拿出珠子,将其置于半空,赤红珠子在空中缓缓浮动,荀三打坐姿势,轻轻吐纳,引出一息祝融火,放进他为那团气息打造的外壳。

祝融火甫一进入,外壳随即化掉,祝融火围绕那团将散不散的气息绕了几圈,最后慢慢形成一个新的外壳,将那团气息包裹起来。

荀三睁开眼,浮于半空的金色珠子便挨过来,烛九阴也靠过来,“兔子,你现在可以说是炉火纯青的技术了!”

荀三斜他一眼,“我的东西,我当然用得习惯。”

他将珠子放在一早准备好的锦盒里,看向烛九阴,“这能以假乱真吗?”

烛九阴在珠子刚刚形成之际,就以神识探测,此刻便点了头,“足够,非烛九阴族类,必不能探出端倪。”

两人坐了一会儿,便听到外面有小神传话,“元谏神君和流虚仙君,陛下有请。”

元谏神君是烛九阴,流虚仙君则是荀三。他们一入神界,天帝便赐给他们这两称号,元谏神君尚且还有“元谏”二字,好歹听上去并非闲散称号。

流虚仙君说出来则纯粹是滑天下之稽,“流虚”二字一听便是闲称,且荀三如今仍是凡妖,却得了这样个名号,神界诸神都不会喊的,见之也要嘲笑几分。

荀三恶极神界这样虚浮作派,对烛九阴说道:“我要一辈子都做个凡妖,绝不修仙!”

烛九阴只是摸摸他的脑袋,不作一言。

行至九霄至高处,是神界议事大殿,此刻仅天帝一神。

殿外候着个玉九渊,正直挺挺地跪在那儿,不知在干什么。

烛九阴和荀三经过玉九渊时,未作任何的眼神交流,但烛九阴知道,玉九渊请求能够同去天极处,天帝自然不准。

“九渊且去,好好守着你的天河,莫要让天坝决堤,六界遭殃。”

还未入殿内,殿内便有声传来,烛九阴和荀三齐齐脚下一顿,便听身后小神轻声催促,“两位请入殿。”

身后又有一立在玉九渊身旁的小神小声劝道:“九渊神君这是何苦,徒徒惹恼了陛下,还请回罢!”

荀三往后看了眼,正瞧见玉九渊从善如流地站起来,面上却是十分悲痛,心有不甘的样子,对着殿门一拜,恨恨离去。

天帝将珠子捧在手心时,耳边又响起了仿若催命一般的天道九雷,已至九,天帝便知,自己时日无多。

那只凤凰不过只抵一月不足,耳边便又是雷鸣阵阵。神力充沛的感觉实在太好,天帝半眯着眼,斜倚在帝座上,帝座坐着其实并不舒服,但心里权力巅峰的感觉却远远大于身体的不舒适。

坐在这里,天地万物如同蝼蚁,不过偷生苟活矣。

命运于他,不过一念之间,生杀决断,他人论宿命,而他只谈己身。

他感觉到明显的烛九阴的气息,虽性多疑,但阵阵雷鸣声在他耳畔,使其心烦意乱,他将珠子放进锦盒中,揉着眉心,“这便是祝参火精?”

烛九阴应道:“是。”

“能耗多久?”

“只要天帝不再追求非凡神力,足与日月同寿。”烛九阴面不改色说道。

天帝笑笑,仿若自语一般,“日月同寿?足够做很多事了……”

他看向殿下站着的烛九阴,拿不准自己和他的实力,毕竟烛九阴虽在钟山下被压数十万年,但拿回了自己的火精,照样是天生的上古大神。

他若要一统天地,烛九阴要么顺其意,成其剑,要么扬灰而亡!

天帝垂眸,掩过眸中闪过的一丝杀意,看向了一旁站着的荀三。

“流虚仙君,且上前来,予我看看。”

天帝向他招招手,示意他上前,荀三拿不准主意,正踌躇间,烛九阴握住了他的手。

天帝见状,冷冷一笑,“不过是想看看传说中的祝融火主人,元谏神君未必太护着了些?”

只见他猛一招手,荀三身形一晃,竟是要被招了过去,手却被烛九阴拉住了,两厢僵持之下,荀三瞥见天帝神色越发难看,心下一沉,与烛九阴相握的手心窜出一点小火苗。

烛九阴冷不丁被祝融火烫了一下,手微微一松,便被荀三挣脱开来,直直飞向帝座,落进天帝怀中。

“好一只小兔子扑怀送抱,”天帝笑盈盈将荀三揽入怀中,“盛情难却……”

待烛九阴未动,荀三猛地浑身燃起火来,天帝被祝融火一燎,往后躲开,荀三顺势而下,站在了离天帝不远处,见天帝面色不虞,隐有发作之兆,荀三将周身包裹住自己的祝融火收了起来,置于手心一团火焰,“陛下不是想看祝融火么?这便是了。”

天帝面色沉沉盯着荀三看了一会儿,荀三手心的祝融火无声晃动,天帝复而笑起来,“吓着流虚仙君了?”

荀三抿抿嘴,“不敢。”

天帝故作好奇,对着能熔万物的祝融火十分好奇,甚至当即试验了一下,命仙童去取来。

不多时,仙童捧了一件轻薄好似无物的纱来,只在特定角度能偶尔看见因反光一闪而过的丝线。

“这是瑶洲仙山成衣草所制,千年只得一件,乃神器,”天帝随意地将轻纱抖了抖,扔至半空,“你且试试?”

荀三扯了扯嘴角,“既然千年只得一件,想必难得,若是毁了,岂不可惜?”

天帝揉着眉心,有些不耐烦,“叫你试,你便试!”

荀三看了烛九阴一眼,烛九阴神色担忧,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荀三咬紧牙关,冲那件轻纱使出祝融火。

在祝融火碰到轻纱的那一瞬间,荀三便感觉到祝融火几乎可以瞬间吞噬这件神器。天帝还饶有兴趣地望着他,荀三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收了力。

外表看上去且还是祝融火在不遗余力地吞噬着轻纱,但内里荀三收力,让祝融火威势减小,虽轻纱还是会被烧毁,可至少延长了时间。

天帝疑心甚重,试过了烛九阴,连他的祝融火也要试一试,但荀三抓住他必定自视甚高,终究是看不起他一小小凡妖的心理,务必要让天帝减少怀疑。

荀三面上渐渐呈出力竭之色,天帝抚掌大笑,“好了好了,流虚仙君尽力即可!”

荀三顺势收了祝融火,只见轻纱已经毁去大半,剩下也有烧焦之处,不可再用。

天帝却对此十分满意,只道这野兔精终究不过是凡妖,驾驭不住祝融火,尚且只能将祝融火之力使出两分罢了。

但这两分力,足够点燃火精了。

经此一探,天帝疑心稍减,对殿下立着的烛九阴说道:“即刻启程,前去天极处。”

第47章

丁酉年五月廿二  晴

欲望无穷尽,无不在。

即便是无欲无求的神,也会为了追求无欲而产生欲望。

——巡山日志

此行总共不过四人。

天帝携了一个小小仙童,面若姣女,神色天真。

天帝坐于玉辇之中,神力催使下,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到了天极处。

烛九阴化为原身,带着荀三稍稍落后,但又不是离得特别远,到了天极处,天帝见他们的样子,似乎比较满意,符合他对他们的心理预期。

小仙童从玉辇上下来,被天帝抱在怀里逗弄,面色绯红,眼角不断瞟着一旁站着的烛九阴和荀三。

“檀儿,去将那只凤凰带下来,”逗弄了好一会儿,天帝才将人放开,又变出一颗药丸直直塞进仙童檀口,“赏你的。”

名唤檀儿的仙童艰难地咽下那颗丹药,谢了赏赐,瞄了身后烛九阴二人一眼,面色痛苦,慢慢从喉咙里取出一把钥匙。

待檀儿上了天极处,天帝笑道:“我那愚蠢小儿,钥匙一直在檀儿体内,他却只管我来要,我又从哪里去给他呢?呵呵……”

天极处遥遥看去好似一根两头粗中间细的巨大石柱,撑起了天地远距。实则走近了,才会发现,中间部位并非联接着的,而是有一个狭小空隙,两头相抵,从中留下了一个平台。

虽说狭小,但相对于天极处的巨大来说,这小小缝隙也足有二十来丈宽,十来丈高。

天极处没有阶梯,来者只能凭修为为梯,修为越高者,走得越高,但每上一梯,都是耗费修为。

天帝不愿在这种事上平白浪费自己的修为,便叫上服侍自己的仙童。

檀儿这次是第二次上天极处了,上次是抱着一只凤凰雏鸟上去,即便服下了天帝给自己增加修为的丹药也不过缓一时之痛。

檀儿知道这一次下了天极处,自己就会像上一个仙童木画一样,耗尽修为。若是幸运,能够保住元神,尚且能入轮回,木画不幸,元神皆散,从此天地间再无木画了。

檀儿咬紧牙关,拾级而上,活下去的念头越发清晰坚定。

缝隙间被锁住的凤凰雏鸟,竟长大了些许,漂亮的尾羽初露斑斓,只是尚在昏迷中,看上去依然可怜得紧。

檀儿不知道他处在天极处这样被提取灵气之后为何还会成长,他走上前去,解开了锁住凤鸟,又不断抽取凤鸟灵力的天极锁,然后小心地将凤鸟抱在怀中。

“传言说你是上古大神,自降神格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檀儿轻声道,“我曾经遥遥在九渊神君的府前见过你一次,你在和侍童说话,”他顿了顿,“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温柔的神仙。”

檀儿喉咙一滚,将方才天帝喂进去的丹药生生逼了出来,丹药已经化了一半,但不妨碍檀儿将半颗丹药喂进凤鸟喙里,看着凤鸟微微一动,将那半颗丹药迅速收为己用。

天帝给的丹药必然也是神品,否则单凭仙童微薄的修为只怕是走不了一半路,便会被打下来。

檀儿静静地等了一会儿,便感觉到怀中凤鸟醒了,凤鸟声音依然温柔,声线柔和,“你是谁?”

檀儿道:“我叫檀儿。”

体内尚有丹药灵力在缓缓吸收,凤鸟化回了人形,少年面容,眉目艳而不妖,眉间火红带金的凤印更是锦上添花。

檀儿一时看呆了,他印象中的那个温柔的凤君,要比此时更为成熟一些,眉间凤印也隐去,而现在直观地面对面时,檀儿被眼前的凤君绝色惊得说不出话来。

凤兮浑身都酸痛不已,好在还有那颗丹药灵力帮助自己慢慢舒缓,他意识到是眼前脸色有些苍白的小仙童救了自己,便是一笑,“你救了我?多谢。”

檀儿有些结巴,被凤兮那一笑惊得心脏酥麻,脸涨得通红,支吾应道:“不,不用谢。”

随即他又想起自己此行的最终目的,便急忙向后退了两步,“咚”的一声跪下,“啪啪”磕了三个响头,吓了凤兮一跳。

“凤,凤君,”檀儿落下泪来,“求凤君救救我!”

檀儿也绝非多话之人,三两句讲清了原委,便见到凤兮好看的眉微微皱了起来,“救你不过举手之劳,只是你说下面还有烛九阴和一只野兔精?”

檀儿点点头,“虽是一只凡妖,但也有天帝赐号,唤作流虚仙君。”

凤兮此时不过少年模样,不知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只觉全身爽利,灵力稍显不足,却也足够他走下天极处。

“我便带你下去罢,”凤兮心下已然有了打算,“下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跑你的,切莫回头。”

檀儿急忙点头。

只见凤兮身形一闪,檀儿面前重又出现了一只年轻凤鸟,半闭着眼,看上去亦是奄奄一息难以苟活的样子。

檀儿心思聪颖,心领神会,将凤鸟抱起来,在凤鸟的加持下,走下了天极处。

一没有了凤鸟灵力的输出,天帝就隐隐觉得神殒在即,耳畔天道九雷愈发放肆轰鸣,震得天帝头晕脑胀。

以他如今神力,便是一掌轰了天极处也不在话下,但越是如此,却越要耐下心性。

看到檀儿抱着半昏迷的凤鸟走下来时,天帝一掌将檀儿挥至一旁,自己接过了凤鸟。

天帝笑道:“果真是上古神凤,便是在天极处待了这一月,体内也尚存灵气,只可惜我现在不需要你了。”

说罢,便是要下杀手。

烛九阴和荀三对视一眼,再按不得原计划行事,荀三冲上前,一把抢过凤鸟,将他扔至后方,祭出祝融火,便是给了天帝一击。

天帝防不胜防,这一击竟只是勉强接住,胸前神级衣袍瞬间被灼烧大半,连胸口皮肉都闻到了烈焰灼烧的糊味。

“小小凡妖,找死!”

天帝怒极,掌心聚力,迅速捏了口诀,便是雷霆之击,接踵而来。不过只是一个诀,便有如此大的威力,荀三推至烛九阴身边,两人合力方才能挡住。

荀三十分惊讶,心道天帝竟如此厉害,不过一招就需要烛九阴与他合力才能抵挡?

烛九阴说道:“你激怒了他,这一个诀便用了九成力,你我必须合力去挡。”

“那我们岂非毫无还手之力?!”

“说的是哪里话,别忘了还有我!”身后突然传来凤兮清悦的声音,听他喊了声,“快跑罢,莫要回头。”

荀三眼角瞥见那叫檀儿的仙童撒腿就跑,便喊了一声,“大王?”

“嗯?”凤兮走上前来,依旧少年眉目,美艳不可方物,“兔子,你倒是因祸得福。”

他指的是祝融火,他也没有想到,荀三竟有这个意志,真的就这么撑过来了。

“师父……”烛九阴喃喃喊了声。

凤兮一愣,手中已经有光聚起,轻声应道:“我原以为,你不愿再喊我师父了。”

烛九阴不发一语。

凤兮笑了笑,转过眼看向天帝,正色道:“天帝无德,竟以我灵力,续竖子小命,报应不爽,你且受着!”

天帝阴阴一笑,“上古神凤此貌真乃天地绝色,怪不得我儿对你神魂颠倒,连为父也不认了!”

凤兮懒得跟他废话,一掌打过去,却是实打实的灵力输出。

天帝一愣,凤兮给自己的这一掌竟是在帮自己?

眼看着凤兮虽然不断在攻击天帝,但天帝的雷霆之击却越发猛烈,像是受到了什么大裨益一般,烛九阴终于忍不住,“师父,你想做什么?”

凤兮还未答话,面上已有强弩之末的苍白相。荀三急道:“烛九阴你快顶住!”说罢,他竟也将祝融火之势转为神力一个接一个打在天帝身上。

天帝耳边雷鸣阵阵,好似就在跟前一般,他这才心惊,这凤凰和兔子是灵力神力共上,他却在不断吸收!

他不动声色地想要转化体质,拒绝吸收这强加而来的力量,可他的体质早已被那血丹改变,对一切力量都来之不拒,甚至疯狂吸收。

天帝心道:也好也好,那便在神殒之前将他们全部吞噬,祝融火也将为己所用,手中烛九阴火精也将再多一个!

思及此,他双手回收,运势聚力,一个大吐纳之后,周围气波震荡。

“荀三!师父!往后退!”烛九阴突然一声大吼,转瞬之间将荀三和凤兮拉至身后,自己化为了原身。

周围飞沙走石,乱尘飞舞,荀三护着已经快要晕厥的凤兮再往后退了数丈。

只见烛九阴的原身暴胀,竟有撕裂之身,荀三在狂沙乱石中艰难地望了一眼,竟是烛九阴的皮肉撕裂,很快巨大带刺的尾骨从皮肉中凸出来,转瞬破裂的皮肉又愈合完全。

而这一截尾骨是粉红色的!

尾骨拍在地上,地便生了一条裂缝,紧接着尾骨高高扬起,烛九阴原身高耸,死死盯着已经完成了最后一个大吐纳的天帝。

耳边天道九雷阵阵轰鸣。

这一次却不再只是天帝一人听见,远处黑云压山,天道九雷已经逐渐逼近。

第48章

丁酉年五月廿三  晴

前日思考未果的事,在见到他神殒的那一刻,一切都很明晰了。

——巡山日志

天帝起初惊讶于天道九雷速度之快,随即看到烛九阴令人畏惧的庞大原身,即刻反应了过来,狞笑道:“好个上古大神,竟以己之力,召来九雷,早作了同归于尽的打算么?!”

“吼——”

烛九阴惊天一声怒吼,荀三只觉一股磅礴气势直压而下,不禁伏在地上,艰难地向上看去。

在天帝发动攻势的那一瞬间,荀三觉得四周突然变暗,只见烛九阴闭上了眼,光线变暗,连时间也似乎逐渐凝滞。

看得出天帝这一招想必是要直接致他们于死地,即便是烛九阴直接凝滞时空,这一雷霆之击仍然势不可挡地向烛九阴猛击而来。

天帝挥手一划,烛九阴猛地睁眼,四周瞬间恢复白昼,荀三感觉时空恢复正常,想要站起来,却被狂风压制着,只能勉强抬起头。

雷霆万钧的一击直中烛九阴。

天帝扯了下嘴角,“天河之女使用这一招时,我惊讶于上古大神的神力非凡,而今你再使用这一招时,我只觉幼稚。”

他抬起手,左右看了看,“这就是力量带给我的裨益,而这力量将致你们于死地,续我天地共生之命运。”

仿佛一切都陷入了无声的寂地,烛九阴庞大的身躯被打得后仰,鳞片翻起,被击至半空,从荀三的头上飞过,落下一片重重的阴影。

随后落下,扬起的沙石使荀三睁不开眼,却感觉到耳旁有风沉沉抹过,擦得耳根子发疼,然后听见身旁重物落地,以及地表碎裂的声音。

荀三抹了把脸,看见烛九阴还虚虚燃着火的粉色尾骨落在自己身旁,三分之一悬在被打出的地表裂缝上方,即便落下来,烛九阴也用尽最后一分气力堪堪让自己的身体避过了荀三。

荀三蹲在深达数丈的裂缝边上,整个人突然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中。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连话也说不出来,荀三张了几次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几如失声。他抱住烛九阴的尾骨,嗅到了尾骨上自己血液的味道。

天帝望向下方,烛九阴软倒的身躯好如一条黑色的长河,旁边的凤凰也半死不活,长长的尾羽光芒不再,好如一只凡间山鸡,两位上古大神的中间却夹着一只全身颤抖不停的野兔精。

此刻受了惊吓,野兔精耳朵尾巴全部冒了出来,只怕再是一吓,就要变回原形了。

天帝冷笑一声,天道九雷已经近在咫尺,祝参的火精还需祝融火点燃,倒不如直接取了现下这还活着的烛九阴火精,倒还省了一个麻烦步骤。

思及此,天帝身形一动,向下俯冲,五指为爪,直奔烛九阴首部而来。

荀三见状,急忙回挡,护住烛九阴首部,恨恨盯着天帝。

天帝被祝融火灼烧过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这野兔虽内心悲愤,出手却是十分快准狠。天帝将被烧得焦黑的手藏于背后,立在荀三身前,凉凉道:“小兔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快给我闪开!”

荀三耳朵动动,冷笑道:“没有烛九阴的火精,你很快就什么都不是!”

“轰!”

不远处的小山包被逼近的天道九雷炸碎,一时间飞沙走石,黄土飞扬。

天帝转过身,便看见身后烛九阴的尾骨高高举起,正要向自己袭来,天帝一跃而起,笑道:“想要偷袭我,看来那雷霆一击伤得不算太重!”

荀三护住烛九阴的脑袋,死死盯着行动诡异的天帝,烛九阴的尾骨晃了晃,失了气力,又重重放下去。荀三见此状,担心极了,“烛九阴,你没事吧?”

烛九阴硕大的脑袋在荀三身上蹭蹭,低声道:“没事,小心天帝……”

话音未落,荀三便觉后颈一紧,身体瞬间悬空,被人给提了起来。荀三蹬蹬腿,就要变回原形逃脱,却被天帝发觉,下了个定身咒在荀三身上。

荀三浑身僵硬,看着烛九阴不住挣扎着想要来救自己,却离他越来越远,荀三知道天帝是拿着祝参的火精前往天极处,又需要自己的祝融火来点燃火精。

让天帝如此着急的原因不过只有一个,天道九雷近在眼前,天帝即将神殒。

而同样即将神殒的还有烛九阴,凤兮睁开眼时,身旁体型庞大的烛九阴正因控制不住自己灵力的暴涨,而痛苦地在地上翻来滚去。

凤兮赶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烛九阴的力量的确是十分强大,但尚还未达到神殒的地步,此刻他一睁眼,却发现天道九雷近在眼前,而烛九阴即将神殒!

烛九阴受不住,化了人形,握住凤兮的手,“救,救兔子!”

凤兮抱住他,很快明白过来,恼怒极了,吼道:“你竟将自己的灵力翻涨,去引天道九雷?你疯了吗?!”

烛九阴说道:“若是要等天帝自己神殒,只怕我现在已成了天极处一只冤魂!”

凤兮哑然,烛九阴倒在地上,血像是水一样不断往外吐,却又生生逼出了几个字,他求凤兮,“救,快救荀三!”

凤兮此刻亦是脸色惨白,才刚从天极处下来,又消耗了那么多神力,此刻连化为原身起飞都做不到,谈何去救?

此时的天帝也的确感觉到内里力量的不断膨胀,好似要冲出自己的身体来,方才对烛九阴使出的雷霆一击,他故意消耗了不少灵力,但随着天道九雷的逼近,体内的灵力瞬间暴涨,此刻的他也不过是在勉力支撑!

但很快天极处便到了,消耗了一些修为,让天帝更加无法适应体内灵力的横冲直撞,吐出了一口血。

“点燃它!”天帝急道。

荀三却站着未动,一脸无辜的样子,天帝愣了一下,挥手将他的定身咒解开。荀三这才动动手动动脚,就是没有用祝融火的意思。

“兔子,即便我死了,也能先弄死你!”天帝一把掐住荀三的脖颈,将他提起来,狠声威胁道。

荀三脸涨得通红,还是憋着劲儿微微点了下头,天帝一把将他挥开,荀三撞到顶上的石崖,又重重地落了地,被折腾得一脸血,还没等他爬起来,天帝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条带着倒钩刺的细铁链,荀三微微一侧头,入骨之痛便随之而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天帝,倒钩刺的铁链精准地穿过他的琵琶骨,捆住了他腰身和大腿,倒钩刺深深地陷进皮肉里,不过数息,眼前的野兔精就成了血人。

天帝狞笑着,手心微微一动,铁链便哗哗作响,荀三痛得大叫起来,却根本动不了,只得生生受着。

“好了,现在来点燃它!”天帝指着置于中心的珠子,语气森冷。

荀三大叫,“你这般捆着我,祝融火使不出来,你让我如何去点?!”

天帝冷笑,“你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荀三心下一沉,“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只有他自燃,以身作火引,点燃那颗珠子。

天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对我来说,还没有不可能的事!”

铁链哗哗而过,丝丝缕缕的皮肉被扯下来,悬悬挂在倒钩刺上,荀三几乎要被痛晕过去,他倒在地上,眼神显出一点空茫,眼泪混着血落在地上,几乎是无意识地念起了谁也听不懂的口诀。

天帝身形一顿,余光瞥见珠子竟突然燃烧起来,愣了一下,他才似乎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满腔豪情壮志都在这小小的火苗里活了过来。

“天不负我!天不负我!”天帝仰天长啸,恍惚觉得体内灵力似乎稍顿,未再暴涨。

他回过身,看向奄奄一息的荀三,收回了铁链,一脚将荀三踢下天极处,等一会儿天地灵气回流散放,他自然不可能让荀三在这里占了便宜,吸收天地精华。

荀三被接住时,整个兔子都是懵的,浑身疼得好似被碾碎了又捣了一遍。

“烛九阴?”他轻喃了一声,觉得烛九阴看起来有些奇怪,耳边天雷轰轰作响,震得他浑身发麻。

这是烛九阴第二次看见这样的荀三,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看向他的眼睛还含着一汪血泪。

烛九阴急急忙忙将灵力渡给他,哪怕自己尚且还在遭受天道九雷的一次次重击,没有了灵力维持,烛九阴身形暴涨得更快,将荀三藏在身下,看着半死不活的兔子,生怕他就这样没了呼吸。

荀三被冲进来的灵力刺得浑身剧痛,但却有了一些精神,又勉强睁开眼,看向将他藏在腹下一脸担忧的烛九阴,扯了扯嘴角,眼里的血泪落下来,露出一点点狡黠,举起一直紧握成拳头的右手来,“最后一息祝融火,天帝完了!”

他在被天帝踢下天极处的那一瞬间,收回了他加诸于那缕小猪形状气息的祝融火,而祝融火早已将那缕气息点燃,此刻天帝许是还以为那是祝参的火精在燃烧罢!

烛九阴咧了咧嘴,硕大的头靠近了荀三,轻轻吻了吻荀三被血糊满狼狈不堪的脸,荀三笑了笑,艰难伸手轻抚着他的头。

烛九阴轻声道:“没保护好你,我又没保护好你……”

荀三笑道:“这次回去,你好好保护我!”

良久,烛九阴应了声,“好。”

烛九阴的头和荀三靠在一起,荀三有些累,被烛九阴藏在腹下,十分安心,昏昏欲睡地想要闭上眼。

“小溪!”

凤兮匆匆赶来,他维持不住人身,此刻化了原形,却跑不快,脚步都有些蹒跚。

荀三转过头,就看见一只尾巴光秃好似野鸡的凤凰一瘸一拐地冲过来,“大王?怎么了这是?”

凤兮看了眼血肉模糊的荀三,大大的凤眼里满是心疼,“怎么这样了?!”

荀三摇摇头,“我没事儿。”说罢,还往烛九阴身下躲了躲,但看上去一脸安心放松的样子。

凤兮愣了愣,看向烛九阴,烛九阴虚弱地闭着眼,不愿看他。

凤兮问道:“你没告诉他?”

烛九阴不答,荀三愣了愣,只觉天道九雷是愈发猛烈,即便藏于烛九阴身下,心里也被大化之道深深震撼着,只希望这雷能够一次劈开天帝!

“告诉我什么?”

荀三左右看看,正当此时,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天道九雷戛然而止,但却连风似乎都停了。

烛九阴睁开眼,微微立了一些起来,他吻了吻荀三的眼睛,轻声道:“兔子,闭上眼。”

第49章

丁酉年五月廿六  阴

未记

——巡山日志

被一块有些焦黑却还渗着血丝的肉块砸中时,荀三懵了。

他抱住那块突然从烛九阴身上脱落下来的肉块,愣愣地看着烛九阴的鳞甲在一瞬间好似瓦解一般皴裂,然后片片脱落,落下来,有些成了细草,有的化成尚还带着灵力的水珠,落进泥里。

荀三抱着的那块血肉,也并未坚持多久,就在荀三怀中化成了一抔土。

荀三愣愣地将那抔土抓了一把在手里,却又脱力,根本握不住。

烛九阴喉咙上的鳞甲已经脱落,此刻说话,声音嘶哑难听,他道:“兔子,闭上眼,很快就好了。”

荀三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力气,从烛九阴身下爬了出来,这才看见烛九阴被天雷劈得皮肉绽开的背,被烧得血肉焦黑的身体……

将他护在身下,不过是为了挡住天道九雷。

“天道九雷一结束,神殒就开始了。”凤兮轻声说道,当初他无意间看到了伏羲和女娲的神殒,八十一道天雷,炸了整整九天,而后开始了令所有上古大神都心惊胆寒的神殒。

荀三伸手握住烛九阴已经殆落干净只剩白骨的指爪,烛九阴有所感应,低下头来,掉了一只眼球的左眼眶黑洞洞的,烛九阴告诉他,他的左眼球化作了百里之外的一个大湖泊,而右眼球将化作湖泊中的岛。

荀三并不理睬他说了什么,不过都是安慰自己的话,荀三闭上眼,额头抵在烛九阴的指爪上,喃喃自语般,“烛九阴,早知今日会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把火精还给你……”

烛九阴指爪微动,正欲说话,喉间一大块血肉哗啦落下,砸了荀三满头满脸,荀三微微一愣之后,俯首埋在烛九阴的指爪间,半晌一言不发。

凤兮和烛九阴对视一眼,烛九阴喉咙上破了个大洞,风声呼啸穿过,烛九阴发不出声音,扬起尾巴想要拍拍荀三以作安慰,却不想尾巴刚一举起来,便落了,迅速化为参天大树。

荀三抬起头,他伤得很重,此刻落了泪,也是含着血水,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摸摸烛九阴的指爪,对已经脱落得不成形的烛九阴说道:“烛九阴,你若不在了,我便自己去找书生,无论他是人是魔,我都会同他讲清楚,他杀孽太重,若是不听我劝,将我杀了就算了,也不要你来保护我……”

荀三顿了顿,复又软了声音,“算了,你还是来保护我罢,我还是想好好劝劝他……”

荀三的念叨并没有持续多久,天雷突然还是轰然作响,荀三一惊,探出头去看。

凤兮忙道:“不好,天帝要毁了天极处!”

天帝等了一会儿,发现荀三被骤然涨大的烛九阴接住,彼时的烛九阴几乎可与自己平行,天帝站在天极处,与烛九阴对视,彼时烛九阴的已经脱落大半,看向他的眼神里却依然充满了蔑视。

天帝怒极反笑,指了指身后燃烧的火苗,“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烛九阴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并不关心他说了什么,眼神一直望着下方,天帝冷笑一声,不用想,也是那只半死的兔子,只怕是活不长了!

当烛九阴脱落来只剩森森白骨时,天帝突然觉得不对。

体内灵力又开始暴涨,甚至速度更快,冲势更猛,几乎是立时间天帝的身躯已经长到直抵天极处的缝隙高度!

天极处的缝隙不过数丈,此刻压得天帝疼痛难忍,跳出天极处的缝隙,天帝回身一看,那团据称是祝参火精的火焰已经微弱,天帝瞪大眼,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焰无声地熄灭。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他太过大意,小瞧了那野兔精,本以为那小小凡妖即便成为了祝融火的主人,也没有能力能够毁掉祝参作为烛九阴的火精。

他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

天帝有些颓然地看着自己身形不可抑制地膨胀变大,天道九雷已经位于头顶正上放,体内的灵气似乎知道马上就能冲破牢笼,躁动不已。

劈下第一道天雷时,因为暴涨的灵气天帝并未觉得有多痛,只是在看到烛九阴轰然倒下时,内心多了几分兔死狐悲的痛意,紧接着这份痛意在看到玉九渊时转化成了深刻的恨意。

荀三抱住已然倒下的烛九阴,想要给他输灵气,希望能够再坚持久一点,凤兮急忙制止了他,“荀三!你还想活着回去么?!”

“不要做傻事!”他匆忙吩咐了一句,便跑至天极处下方,仰头望向上方身形暴涨,正承受着一道道天雷的天帝。

天帝正忍痛聚力,看到下方那只秃了尾巴的凤鸟正如临大敌地死盯着自己,他笑了笑,“你与我儿倒是般配,都愚蠢却不自知!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哈哈哈,待我今日毁了这天极处,我看他做什么春秋大梦!”

凤兮看了看天极处,回过眼来,嘲道:“毁了天极处?只怕你连我也击不中!”

天帝易怒,此刻处于此关头,更是暴躁,听了凤兮此话,挥手便是一击。

本应该打向天极处的巨大光球挟势而来,速度之快几乎是数息之间,凤兮躲闪不及,往后踉跄了几步,闭上了眼,只道是自己坚持到玉九渊前来就足够了!

光球周围的细小闪电在凤兮侧面轻轻划过,凤兮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被带着往后退了数丈。

“砰!”

巨大的炸裂声震得凤兮浑身一颤,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内心却是放松不少。

凤兮怪道:“如何来得这般晚?”

玉九渊一只手抱紧怀中秃了尾巴又有半边羽毛被烧光的凤鸟,另一只手手心向上,掌心有水漫出,他应道:“引天河水时,被他们发现了,”他顿了顿,又显出一些心疼的样子,“不是答应我不要扯尾羽了吗?”

看到尾羽的时候,玉九渊再顾不得许多,大招放出去,也不管有没有上神受伤,便匆忙赶来,好在还是赶到了!

凤兮不应,眼珠一转,问道:“你和我徒儿商量好的?”

玉九渊瞥了烛九阴一眼,波澜不惊的脸上透出丝惊讶,“神殒?”

凤兮见之,面色灰败,“你也不知?”

“不知,”玉九渊皱起眉头,“我们只是商量这般行事罢了。”

“天帝力量太强,小溪自爆灵力,让天道九雷加速到来。否则,此刻我们都是天帝手下亡魂了!”凤兮头耷拉下来,不敢再看倒在地上的烛九阴,“荀三也受了重伤,半死不活的,我原以为这是你们商量好的,或许就还有转机……”

玉九渊抿抿嘴,看凤兮此时的模样,也比他俩好不了哪里去。他抬起眼,天帝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此刻正拼了命地攻击天极处,天极处高耸入云的石柱已经倾斜。

苍穹之上因石柱倾斜,而破开了一道口子,流火与闪电齐落,不远处的山林里很快燃起熊熊大火。

天帝狂笑,“我的好儿!为父给你留下的是千秋万代的基业啊!”

玉九渊不应,低声对凤兮说道:“看清楚了。”

凤兮已经失了气力,半抬起眼,要看不看的应了一声。

只见玉九渊翻手一推,掌心向外,凤兮感觉到周围流动的气息开始变了,他睁开眼,感到周围好似有水在流动,将他们包裹在其中,连天雷轰打天帝的声音也变得隐隐约约听不分明了。

天帝一面承受着来自天道九雷的重击,一面挥霍着自己充沛的灵力,毫无章法地狠狠砸向天极处巨大的石柱。

大化之道所创造出来的“神殒”,本身就是当大化灵气稀缺,而神灵气超过临界值时,通过神殒来让神的灵气反馈于天地,以此达到大化平衡的一种方法。

神的修为越高,灵力越强,所需要的灵力就越多。而大化灵气总归为一,神界所占就高达三分之二,以魔界灵气最少,所以上古魔神不得不另辟蹊径,以六界邪念恶欲为滋补形成了源源不断的魔气以供魔界生存。

天道九雷戛然而止,天帝微微一顿,感觉体内灵力突然以不可阻挡知识四散开来。

而玉九渊引来的天河水正以利剑之势袭来,第一块皮肉是肩膀上的,掉下去的时候天帝收回了手,想要应对欲取其命的天河水,却猛然看见水中挟着一粒他再熟悉不过的红色丹药——血丹。

天帝惊讶至极,“你,你如何会有——”

玉九渊冷笑道:“这是我母亲交予天后的遗物,天后又将此物交予我——”

“不可能!”话未说完,天帝打断他,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玉九渊沉下脸,语气森冷,“你这一生数不尽的风流情状,伤了我的母亲,伤了天后,这不过是天道报应,你合该受着!”

说话间,天帝颈部血肉全数落下,依稀能够从血肉模糊里看见鼓动的血管,天帝再也开不了口,也动弹不得。

天河水击中他时,将那颗血丹打入他的体内,汹涌的灵力撞击着他尚还完好的身体,紧接着,灵力反噬,天帝从喉管里发出一阵咕噜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动起来。

玉九渊面无表情,捂住了凤兮的眼睛。

随即传来一声巨大的炸裂声,天地为之震颤,澎湃的灵力四处流转,隐隐似乎还能听见天帝不甘的怒吼声。

玉九渊以天河水混着灵力渡给早就没了力气的凤鸟。

凤兮稍稍有了些精神后,睁开眼看向玉九渊,张嘴说道:“天极处不能倒!”

第50章

丁酉年五月三十  晴

再见故人。

——巡山日志

天河水兜住了苍穹之上破开的口子,流火闪电之势暂缓,天极处却仍然在以缓慢的速度逐渐向西倾斜。

即便是拥有天河之力的玉九渊在面对逐渐扩大的天漏也稍显勉强,顾得了这方,顾不了那方。

凤兮恢复精神,尾巴虽依然秃着,但一声凤鸣极其清越,凤兮扬翅飞起,没了尾羽有些把握不好平衡,翅膀扇到了天极处尖锐的石头上。

凤兮顾不得许多,双翅挥舞,一声声凤鸣含着灵力冲撞在天极处上,以期能够稍减天极处的倾斜之势。

荀三从半昏迷中醒来,四散的灵力亦有一部分为他补足,他坐起来,看到身旁烛九阴的骨殖,仍是围成了一个圈,他就在圈里面。

荀三张嘴欲言,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全身都疼,被倒钩刺挂掉了皮肉的四肢很疼,被铁链穿过琵琶骨的胸腹很疼,狠狠撞击到石壁的头也很疼。

哪里都很疼,却远不如心脏传出来的抽痛,痛到他手脚发麻,几如行于刀山。

天帝已死,却留下一个巨大的麻烦。

荀三摸着烛九阴的头骨,与他额头相抵,骨殖传来的森冷让荀三心痛难忍,他喃喃唤道:“烛九阴……”

无人应答。

荀三便换了名头,“钟山奚故……”

一片死寂。

荀三眼神空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此行,世上再无烛九阴。”

说罢,他站起来,朝天极处走去。

凤兮正有些力竭,便瞥见荀三前来,“荀三?”

荀三点点头,声音无故有些嘶哑,“大王,我来帮忙。”

凤兮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但当下之急是不断倾斜的天极处,凤兮再顾不得许多,匆忙道:“荀三,抵住!”

荀三试了一下,“不行!祝融火会熔了天极处!”

他抬头说道:“让玉九渊下来,我上去兜住天缺!”

天火闪电威力无穷,玉九渊引来的天河水毕竟有限,此时也不过是在勉力支撑。

荀三冲上去,天火的灼热已经透过天河之水扑面而来,他对玉九渊喊道:“下去扶住天极处,我将天缺兜住!”

玉九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下方已经力竭的凤兮,向荀三点了点头,冲了下去。

荀三使出祝融火,火焰全面散开,形成了密不透风的火网兜住了天缺。

当火势极大时,将水蒸发也不是没有可能,玉九渊远离了天火,顿感轻松,他以天河之力将天极处层层包裹,抵住了不断倾斜的天极处。

凤兮松了口气,“终于不倒了!”

玉九渊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凤兮摇摇头,“要是以前的我,准能扇两下翅膀就能把它给扇回去!”

凤诀自降神格,成为凤兮,又再跳昆仑台,后来还被锁在天极处,被人汲取那所剩无几的灵力,即便如此,尚能减缓天极处倾斜的速度,可想当年的凤诀力量有多强。

玉九渊想要摸摸他的头,却见凤兮惊讶道:“这祝融火果真厉害!竟能将天火全部熔了,化为己有!”

玉九渊说道:“只是先前已有流火坠落,此刻想必人界已是多处受此灾祸!”

凤兮正色道:“可是想要赢得一场胜利,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将这代价降低到最小最小。”

玉九渊知他是想起了烛九阴,不免难过。

凤兮将心神收了回来,很快发现问题,“玉九渊,我们这样僵持着,纯粹是在消耗我们自身!”

“天火即便被祝融火吸收了,可是天火带着的浊气,荀三可受不了!”

此刻,荀三面上还不显,只觉得稍稍有些吃力了,倒是也还能撑住一时。

几人正焦灼地僵持着,只听得地下突然传来轰隆作响声,以及骨头断裂般的吱嘎声。

众人惊讶地向下看去,只见声音从烛九阴的骨殖处传来,不断作响,而烛九阴断裂的骨头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烛九阴!”荀三脱不得身,但却紧盯着下方,密切关注着烛九阴的动向,但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玉九渊皱了皱眉,“难道是神殒的最后阶段?”

“不,不是。”凤兮愣愣道,他早该想到的!

当初上古大神的神殒,即便是伏羲和女娲也是在神殒之中完全分解,不会有任何例外。

凤兮定了定心神,内心涌出一股巨大的狂喜,“自降神格!小溪他,选择自降神格!!”

他冲到荀三身边,“他在自降神格!我知道的,只不过和我当初不一样,他经历了神殒!所以方才我也被吓着了!”

荀三怔住,头顶上方的祝融火依然在熊熊燃烧,“烛九阴,没,没有死?”

“没有!”凤兮顿了顿,“只是,他不再是神了……”

荀三又怎么会在意这个,“我还是只凡妖呢!”

凤兮笑笑,“我徒儿眼光真好,”随即又道,“我的巡山官儿眼光也好得很!”

荀三心里轻松了些,连祝融火的火势都猛了一些,将天缺牢牢兜住。

凤兮见状,又有些担忧,“天火之中带有浊气,你现下可有哪里不舒服?”

荀三摇头,“暂且无事,只是方才有些吃力,但我现在可有使不完的力气!”

凤兮笑道:“你悠着点,”他看了眼下方只能稳住天极处,没办法往回推的玉九渊,“这是一场持久战。”

凤兮去烛九阴那儿晃了圈,见其没有大碍,回到玉九渊身边,与他同力扶住天极处。

“现在就等小溪醒来,他应该能将天极处推回去。”凤兮说道。

凤兮说得没有错,天火中的浊气甚重,方才荀三还觉无事,此刻却觉身子有些沉重,四肢酸软。

他能够听到骨头吱嘎作响的声音,却在方才连声音也没有了,他却连回头往下看一眼也做不到。

“兔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荀三只觉喉咙发紧,心脏又开始微微抽疼,身后的人抱住他,“是不是被我吓着了?对不起。”

荀三只觉自己喉咙处像是被棉花塞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兔儿眼里含着一汪眼泪,却硬梆梆扔下一句,“滚,我不想看见你!”

莫名其妙生起气来,荀三眼泪落下来,只觉得生气极了,不知道是气烛九阴什么都不告诉自己,还是被吓着了的后遗症。

烛九阴亲了亲,郑重道:“对不起!”

荀三语带哽咽,还有点委屈,“你,你看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烛九阴笑了笑,“可我得先跟你说声对不住才行。”

荀三哭腔明显,却还逞强,不回头看烛九阴一眼,便道:“行行行,你先滚去扶好天极处!”

烛九阴亲了一下他的耳朵,便化为原身,转身向天极处飞去。

荀三余光悄悄瞥了一眼,看到烛九阴的原身身形,一时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小了那么多?”

烛九阴还未到,凤兮便迎了上去,翅膀张开抱住了烛九阴,玉九渊瞧见,狠狠一咳,凤兮便当做听不见。

“小溪!”凤兮也有些难过,“还以为为师又害了你一次!”

师父对于他将自己压于钟山之下的事一直耿耿于怀,甚至不愿神殒,甘愿自降神格来等着自己。

烛九阴安慰道:“师父不要再过苛责自己,你永远都是我的师父。”

凤兮呜咽一声,落着金豆豆回到玉九渊身边,一声声凤鸣因带着十足的欢喜而贯彻长空。

玉九渊却问道:“怎地变得如此小?”

烛九阴摆摆尾,还未答话,他师父便抢着替徒儿说话,“这就是活下来的代价!自降神格当然要从全方面打击你!”

烛九阴一笑,“是啊,想当初师父的神凤之身可是遮天蔽日,蔚为大观。”

凤兮得意道:“那是!我说了嘛,要是以前,我扇扇翅膀就解决了!”

玉九渊听得有些不是味儿,转了话题,“有没有办法扶正天极处,我看荀三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烛九阴沉吟了一会儿,以前的他化为原身,大概能直接绕在天极处上,将其回正,如今的他或许只能绕天极处两圈,他想了一下,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张好似人皮制成的图。

玉九渊一眼就认出来了,“荆得神君的东西?”

烛九阴点点头,化了人身,扬手一挥,喊道:“兔子,烧了那张图!”

荀三看到飘在眼前的图,觉得有些眼熟,听到烛九阴在喊,没多想,使了祝融火,将之直接烧得灰飞烟灭。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

第51章

丁酉年六月初一  晴

人生之大喜:失而复得。

——巡山日志

云层中突然探出一个巨大的龙头。

荀三被吓了一大跳,他离得稍近些,依稀能够感觉到龙鼻子呼吸时的空气流动。

硕大无比的龙眼打量了一下他,又随即往下探去,荆得神君暗道:都是些麻烦精。

云层里传出好似洛不归的声音来,“混蛋!放我下去!”

荀三一愣,只见巨龙已经穿云而过,向下龙游而去,经过他时,荀三这才陡然瞧见巨龙身上似乎绑着一条扭来扭去挣扎不停的青蛟。

青蛟与巨龙体形相差实在过大,像是背着一个小婴儿。青蛟正不断大发脾气,与荀三目光对上,动作一顿,更是用尽力气吼道:“脸都丢尽了!王八蛋!”

巨龙充耳不闻,闲适得很,首先看向了玉九渊,“新帝君,别来无恙?”

玉九渊目光如炬,“有恙。”

荆得神君扫了一眼凤兮和烛九阴,又看向天极处,淡淡问道:“怎地弄倒了?”

凤兮道:“天帝不顾生灵涂炭为之。”

荆得神君看向烛九阴,“怎地变成小仙了?”

烛九阴道:“不关你事。”

荆得神君笑笑,“毁了我送给我心上人的图,还这般不讲道理,为何要帮?”

烛九阴不答,他知荆得神君是气他将洛不归带到长燚,待他气消再讲话不迟。

巨龙背上的青蛟突然安静下来,说道:“把我放下来,荀三他们对我有恩,对洛水有恩,我应当鼎力相助!”

巨龙恼火道:“你伤还没好,又不是神,帮什么帮?!”

青蛟怒道:“你不帮,也别管着我!”

“……”

“吼——”巨龙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长吼一声发泄怒气,而后对烛九阴等人说道,“这份恩情我帮他还了,此后再无相干!”

他烦透了洛不归永远都在为别人考虑,不把自己当回事,不把他当回事!他怎么挤,都挤不掉“别人”在洛不归心中占的位置!

只有他是傻子那会儿,洛不归倒是事事以他为先,什么打算都为他考虑清楚了,但是要他重新变回一个在床上都没办法搞定洛不归的傻子,他又……

荆得神君近来一直处于这样的纠结状态,又害怕洛不归一不留神就跑了,走哪儿带哪儿,跑出来还得拴在身上,生怕飞了。

洛不归也说过类似于他最重要的情话,不过那都是在床上说的!第二天睁开眼就问他,他和伺候洛不归的文兴小仙同时掉进水里先救谁?

得到的答案竟然是——文兴!

荆得神君都快被气死了,完全忽略了自己是条上天入海的神龙巨兽,而文兴小仙不过是才化人形百年的狸猫仙……

那天早上他们吵了一架,准确地说是荆得神君单方面吵了一架,别别扭扭地不愿意和好,烛九阴让荀三毁掉那张图的时候,他正在想办法如何带洛不归出去走走,又不会让他跑了。

捆住青蛟的仙索松开了,巨龙转过头看了青蛟一眼,冲天而上,身形暴涨数倍,缠绕在天极处之上,天极处巨大的石柱瞬间开始慢慢回移。

烛九阴也缠绕在龙尾下方,带着石柱回移,速度加快了些,玉九渊也从以天河之力稳住天极处转为推动石柱回位,凤兮也扇着翅膀想要助一臂之力。

天极处慢慢回位,荀三也终于坚持不住,直直往下掉。

青蛟抬眼一看,冲上去,接住了荀三,祝融火火势一收,天火就顺着最后一点点缝隙挤了下来,且往荀三洛不归处落下。

烛九阴见状,以尾为屏障,再甩尾将流火击出去,荆得神君龙首一昂,吐出的金乌焰瞬间抵住最后一点缝隙。

天极处复位时,没有一点声音,但所有人心里的石头都瞬间落了地。

“天火得由天河之水来灭,”玉九渊说道,“回神界后我会再引天河水,届时还望荆得神君再相助一次。”

巨龙正要不耐烦地回绝,却见青蛟应道:“这是攸关苍生的大事,我们定当竭力相助。”

玉九渊意外地看了那青蛟一眼,青蛟身上还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魔气,必然是魔蛟无疑,荆得神君如何将魔族之人带往神界暂且不提,只是这魔蛟心心念念的都是些报恩、苍生之类的道义之事,实乃非魔族作风。

玉九渊压下心头疑问,揣度了一番,说道:“会朱阁有一神器,有净魔气增修为之用,会神界后,我会命人送来神君府上。”

“不必!”

“那可好!”

齐声传来截然不同的答案,青蛟看了眼巨龙,冷声道:“多谢帝君,只是这神器不必帝君费心了,在下向各位告辞。”说罢,便摆摆尾掉头飞去。

巨龙匆匆扔下一句,“记得送过来啊!”便急忙追了上去,两人速度都很快,数息之后就只能遥遥看见他们在空中缠在一起的身影,准确地说,是巨龙将青蛟卷在自己身上的身影。

烛九阴抱着已经醒过来的荀三问道:“如若无事,我和兔子想先去钟山看看。”

玉九渊点点头,“我将神界后续处理好,就会派人下来,调查清楚此次的事。”

这是他们一开始就约定好了的,他助玉九渊救出凤兮,他就帮烛九阴调查钟山情形。不然照神界上神们的性子来说,只要与自己不相干,再大的乱子也不会出现。

例如此次天极处的倾斜,必定也引起了六界震荡,但除了一个被喊来的荆得神君以外,再无任何人前来相助。

烛九阴冷笑道:“尽快罢,你们贵人事忙,莫要忘了。”

凤兮凑上前,“什么事?钟山怎么了?”

荀三说道:“大王,钟山可能没了……”

想到黑漆漆被魔气吞噬了的钟山,荀三心里就沉甸甸的,恨极了那些个魔族。

凤兮愣了一下,忙说道:“怎么会?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玉九渊忙拦住他,“你跟我走!”

凤兮甩开他,“跟你走,走到你的金丝笼子里做观赏吗?”

玉九渊被怼得一愣,眨眼间,凤兮已经带着烛九阴和荀三飞出很远。

玉九渊摇摇头,只得先回神界,处理要事。

第52章

丁酉年六月初二  晴

若是以前的我,我定会不依不饶地让柳彦怀将书生还给我。

可如今,我却真正地只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的书生真正不在了。

是意识形态上的毁灭,彻底毁灭——

——巡山日志

回到钟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桥平镇。

凤兮曾经最喜吃桥平镇一家馄饨,说是这家馄饨汤天下一绝!荀三告诉他,若是晚上走进桥平镇,那家馄饨店碗里或许装的是眼珠子。

“呕!恶心!”

凤兮伸手就要打,荀三躲过,求饶道:“哎哎大王,我这不是不想大王太过伤春悲秋呀!”

凤兮踹他一脚,踹在烛九阴身上,荀三从烛九阴身后探出个脑袋,“好啦好啦,大王前面就是桥平镇了!”

烛九阴和凤兮对视了一眼,烛九阴看着他,眼神里不知在想什么,凤兮被盯得头皮发麻,悻悻收回了手,嘟囔道:“看什么?”

烛九阴转过头去,直视前方,嘴里说道:“师父,和以前不一样了。”

凤兮偏偏头,没说话。

荀三问道:“大王以前什么样?”

烛九阴摸摸荀三的脑袋,眼里一片温柔,却不应声。

荀三抱着手,“不说便不说,我觉得大王现在就挺好!”

的确,现在这样就很好。

凤诀太过孤独,心伤难去,眉目尽是一片死寂。

如今的凤兮眼神通透,虽时常生气,却像是真正活了过来,眉里眼里都是热闹。

走了一会儿,烛九阴再次说道:“无论是凤诀还是凤兮,你永远都是我师父。”

凤兮愣了愣,语带哽咽,“我知道……”

荀三多嘴问了句,“长兀怎么回事?”

凤兮垂眸,“长兀他,他妒心过重,自生魔障,欺师灭祖,我便罚了他,却不想落至此境地,也都是为师的错。”

烛九阴轻声道:“长兀由爱生欲,偏执阴暗,想要强占师父便已是大错。可即便不是师父,也会出大乱子,师父不必自责。”

凤兮轻叹一声,不发一语。想来仍是陷入自责的怪圈里,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你,你如何知道?!”

“你看云海,常一站便是数日,甚至一月,”烛九阴说道,“长兀站在石碑后看你,昼夜不舍。”

凤兮一愣,这是他不知道的。

烛九阴说道:“长兀的确嫉妒我,但却不是妒心过重生了魔障,他是爱师父爱得走火入魔,无法自持罢了。”

荀三斜眼,“我听你这口气,倒还为长兀说起话来!”

烛九阴摇摇头,摸摸荀三的脸,“无法自持的爱都只能被称作‘欲’,长兀是被他自己的欲望吞噬了的,”他看向一脸神伤的凤兮,“我只是希望师父知道,莫要过于自责。”

凤兮点点头,“我这一生就仅两个徒儿……”

烛九阴明白他的意思,并不说破,只是道:“师父,有些事早该放下了。”

荀三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前面,“破庙到了,我们先在破庙歇下,入夜了再进去一探究竟。”

凤兮顿了一下,扬起脸,也不知是在回答谁,“好!”

几人暂且在破庙歇下,荀三兴奋道:“我们上次铺来坐的稻草都还在啊!”

烛九阴看向桥平镇,镇里仍有人来往,只不过那些人已成了养育低等魔族的温床。烛九阴看了一会儿,眉头紧皱,“镇子里人少了许多。”

凤兮道:“若真是照你们说的情况,魔族育成之日,便是那人亡命之时。”

“那些人真的还算活着么?”烛九阴冷声道。

荀三反驳道:“如何不算?你忘了那老伯就是被屠夫砍了一刀,作了警告,让他快跑,才捡回一命的嘛?”

凤兮沉声道:“那只是初期罢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荀三咽了咽口水,“我们是要直接灭镇吗?”

烛九阴回过身,“不能轻举妄动,”他看向荀三,“我们三个,都不是桥平镇背后那个魔族的对手。”

烛九阴神色平静,淡淡地道出这个事实。

凤兮亦是十分惊讶,问道:“你是如何接受这个心理落差的?我当初自降神格之后,自我怀疑了很久。其他自降神格的神也是如此!”

所以到后来,神殒成了有尊严的死法,而自降神格成了被鄙视的苟活。很大原因就是因为,习惯了掌控天地之力的神很难再去习惯无能为力的生活。

凤兮也经历了十分难熬的漫长时间才终于缓了过来,现下却见烛九阴神色如常,似乎力量的转换比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甚至还很平静地道出自己打不过魔族中人的事实。

烛九阴蓦地一下笑得温柔,看向荀三,“我活下来了就很好。”还能再将暖和和的兔子抱在怀里就很好,夫复何求?

荀三笑弯了兔儿眼,主动抱住烛九阴,“我是该恭喜你成功渡过自降神格后的瓶颈期吗?”

烛九阴揽过荀三,笑道:“以后一起慢慢过罢!”

凤兮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什么也没说。

入夜后,荀三让烛九阴先去探查一下,时辰合适了就回来准备准备再入桥平镇。

烛九阴离开后,荀三问凤兮,“大王,你想问我啥啊?”

凤兮没想到荀三眼睛这么尖,想了想还是问道:“我虽然很高兴你和我徒儿看对眼了,但是我还是想问我记得你以前那么喜欢山脚下的书生……”

荀三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暗沉沉的,说道:“柳彦怀他不是书生,我的书生被长兀杀了。”

他抬起眼来,复又说道:“书生的死曾经给我造成了很大的伤痛,可是当我真正面临烛九阴的死亡时,我只能感受到绝望……”

凤兮正欲说话,烛九阴已经回来了,说道:“没什么异常,我们进去看看罢!”

凤兮看了荀三一眼,站起来,此刻荀三已经问起烛九阴问题来,眼神活泼机灵,凤兮想到方才荀三漆黑的眼,心里便是一颤。

较之上次烛九阴他们前来,桥平镇里的魔气已经陡然上增不少。

凤兮走在小石板路上,左右环顾一番,压低了声音,“桥平镇本身并非聚魔养恶之地,魔气这般浓郁,必有源头不断补给才能成事。”

烛九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许是钟山。”

凤兮脚步一顿,对烛九阴说道:“虽说此时钟山非同往日,盛况不再,可钟山主脉仍存,你乃钟山之主,钟山与你休戚相关,你可察觉到山脉可有何异动?”

烛九阴眉头紧皱,“并未,山脉尚且灵气充足,倒不知为何魔气并不侵蚀此处。”

凤兮停住脚,“那我们应该直接去源头找,桥平镇的百姓已经救不回来,我们不能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荀三点头,“对,我们走!”

他们走进来不过才行百余步,此刻原路返回,走了一炷香,却连镇口都没望见,长长的石板路像是没有尽头一般,一直延伸到黑暗之中。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不再盲目向前。风中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咯咯咯咯咯……”又似笑又似哭,紧围着他们打转,却始终不现本尊。

荀三兔耳最灵,闭上眼认真辨别了一会儿,睁开眼,状似无物地茫然探看了一下,眼看向左边时,右手突然迅疾如风般甩出一团祝融火。

那物似乎也没料到,当即被烧了个正着,痛苦刺耳的尖叫持续了好几声,最后,一位双腿都被烧焦了的女子落在他们右侧,水光盈盈的杏眼抬起来看向他们,嘴里不断发出嘤咛,倒不像是痛苦,而像是在引诱欢愉。

烛九阴神色一凛,“此魔当诛!”

说罢,正要动手,只见那女魔侧身一翻,方才还黑白分明的杏仁大眼此刻竟成了全黑,黑洞洞毫无神采的双眼紧盯着他们三人,嘴里不断发出威胁般地低低嘶吼声。

凤兮冷笑,“果真是低阶魔族,何来勇气敢惹我们三人?”

“魅姬年幼,不懂事,还望各位大人见谅,高抬贵手放过魅姬。”黑暗里突然走出来一位女子,衣着与那魅姬相比,倒是朴素淡雅得很,眉目也淡淡,并不明艳,亦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女子微微一福,“奴家丹女,见过各位大人。”

凤兮秀眉一挑,“你是来打架的,还是来传话的?”

丹女轻笑,“奴家主人交予奴家一件小物,说是故人之物,还望故人能见物思情,再话西窗。”

说罢,她从袖里掏出一件小物来,烧制得略微粗糙的陶牒,上有柳下兔一只。

荀三见之,下意识抓紧了烛九阴的手。

第53章

丁酉年六月初三  阴

人各有志。

道不同,不相为谋。

——巡山日志

“请——”

丹女微一侧身,作出“请”的姿势,身后黑暗的石板路突然变成了幽森无尽的甬道,两侧诡异至极的红灯笼一个接一个地被点亮,发出晕黄的暗光,模糊了所有的景象。

荀三垂眸,走入甬道,烛九阴紧跟其后,却被丹女拦下,“还请大人莫气,主人只想见故人,只一位罢了。”

烛九阴冷笑,“就凭你也敢拦我?”

丹女微微一笑,在昏黄暗光下,平淡无奇的脸竟多了几分魅惑,“奴家只是听命行事,大人莫要责难奴家。”

荀三拦住烛九阴,“烛九阴!”他看了眼丹女,丹女嘴角微挑,眼里并无笑意,往后退了数步,半身隐进阴影里,眼睛却直直盯着这边。

荀三握住烛九阴的手,“当初你宽慰我,说这也许不是柳彦怀所为,我却始终不相信,记得以前,书生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可是现在我都快记不得书生曾经模样了。”

烛九阴喉咙里如同鲠了一根刺,“你不要一个人去……”

荀三拍拍他,“你相信我——”

烛九阴打断他的话,“我相信你不会跟他走的!可是我不相信他,他不再是以前的柳彦怀,你身怀祝融火……”他可能会杀了你的!

荀三笑道:“所以你要随时做好准备,你的尾骨一疼,就要赶快来救我!”

尾骨的事是上次发现的,因为浸了荀三的心头血而不知为什么变得粉红,化了原身,只要烛九阴不刻意去幻化那一部分的血肉,尾骨部分便会始终裸露在外,还可使火。

而在过来桥平镇时,荀三中指被一根木刺扎了一下,落出一滴血,中指与心脏相连,引出来算是一半心头血,谁知,这半滴心头血刚刚落出来,烛九阴的尾骨便是疼得在地上狠狠一摔。

凤兮说,这比作什么劳什子契约还来得爽利些,不会徒增束缚。

烛九阴看了仍在微低着头眼睛却往上翻监视着这边的丹女,眼里突然多了一丝得意的挑衅,低头吻住了荀三的嘴唇。

凤兮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这个吻来得又突然又猛烈,狂风肆掠般在荀三口腔里扫荡一圈后又狠狠地嘬了一口荀三的嘴唇,荀三两片薄嫩红唇立竿见影地红肿起来,还泛着暧昧的水光。

烛九阴又移至荀三的耳垂,咬出了个牙印又舔了舔,耳朵是荀三最受不住的地方,嘤咛一声软倒在烛九阴怀里,任他在自己脖颈上种下一串串红梅点点。

魅姬咯咯咯笑着,似乎氵壬性发作,扭着腰肢慢慢游荡走了。

好半天烛九阴才放开荀三,荀三满脸涨成了个猪肝色,越过烛九阴肩头,悄悄瞥向站在身后不发一语的大王,大王一脸饶有兴味地盯着他,荀三缩回头,狠狠踩了烛九阴一脚,头也不回地走进甬道。

丹女脸色不太好,挥袖关了甬道口,而后剐了荀三几眼,大抵是觉得这样水性杨花的小妖精配不上自己的主人。

荀三还有些轻飘飘的,以前在外人面前,烛九阴不算守礼,倒也不会太过放浪,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一堆陌生人面前被亲得不知东西不晓南北的,腿都软了几分。

想想这样去见柳彦怀,岂不是明着告诉了他自己已经心有所属了?

思及此,荀三明白过来,烛九阴心里的小九九,笑了笑,便听见身旁丹女冷哼一声。

荀三当作没听见,那丹女却沉不住气,“奴家主人养了许多兔子,奴家以前还不明白,如今却是知道了。”

荀三微微一怔,便听丹女说道:“只是兔子性欲旺盛,只要不好好隔绝,便一定会三五一堆抱在一起,不过几个月,主人庭院便已经满了。”

丹女有些生气,“还以为主人会将这些兔子送予奴家等吃了,主人却再次扩修了院子,还是继续养着它们!”

荀三不发一语。

丹女拦住他,指着他的食指指甲还是灰黑尖锐的,是还没有炼化成形的魔族爪子,丹女横眉怒目,“兔性本氵壬,你也不过如此,奴家主人痴恋于你,你也曾爱慕主人,却转过眼就和那种不神不仙的东西搞在一起!”

她扔下一句,“老娘真想在这里就把你给生吃了!”

荀三手心窜出一团祝融火,看向丹女,“试试?”

丹女虽不知此火是何,但却本能畏惧,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荀三这就知道了,即便连魔族也瞧不起烛九阴这种自降神格的大神,他心想,不知烛九阴和大王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想想就很好笑。

他笑了一路,想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要说这个!

在甬道里并未走多久,荀三出了甬道却发现他已在钟山脚下。

重回故地,留兔亭四周立柱上的红漆已是痕迹斑驳,砖瓦之上青苔绿藓夹缝而生。

亭中故人已煮酒相待,见荀三走近,微微一笑,“久不见荀兄,甚是想念,备下几壶浊酒,还望你我今日不醉不归。”

荀三坐下来,左右望望,并未饮酒,问道:“长兀呢?”

柳彦怀动作一顿,还是答道:“已魂灭。”

“镇压他的魂魄想来是花了你不少功夫罢,”荀三垂眸,“米林城只是其中之一?”

柳彦怀不答,另道:“荀兄说要来救我,我很感动很欣喜,可是我没办法等到荀兄来救我的那一天。”

荀三声音有些哽咽,“我也没用多长时间啊……”

柳彦怀摇摇头,“这并非时间长短的问题,而是一开始,我便只是一枚棋子,到我发挥功用的时候就该发挥功用,荀兄,芸芸众生皆在‘宿命’二字里苦苦煎熬,你我二人并无特别。”

荀三看了看身后的钟山,扯扯嘴角,“我都不知道该恨你将钟山变成这副模样,还是该谢谢你保住了钟山山脉。”

柳彦怀道:“我不怕你恨我,我只怕你忘了我,”他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钟山山脉和它真正的主人联系紧密,气场霸道不得近身,才不得已留下钟山山脉。”

“你——”

荀三果真回过头,对一脸闲适的柳彦怀怒目而视。

柳彦怀似乎在回味方才醇酒滋味,此刻微微闭了眼,语带讽刺,“毕竟是上古大神的主山,虽说还有一位凤兮先生,可那只凤鸟的昆山早就被他徒儿炸了,钟山是魔族必须拿下的制高点。”

“我这么说,你懂吗?荀兄?”

荀三摇摇头。

柳彦怀很有耐心,眼里闪过一道光,“也就是说,我本身,就只是魔族的一枚棋子,长兀他只不过是加快了我魔性觉醒的速度。”

他靠过来,坐在荀三身旁,握住荀三捏紧的拳头,温声道:“所以,荀兄莫要再自责。滚滚大轮,你我皆轮上之虱,裹挟前进罢了。”

荀三眼眶通红,抬起眼来看了看柳彦怀已然黑红的眼,诡异而陌生,他道:“可我不愿见你这样。”

甘愿为魔族办事,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在风暴之中杀红了眼,孽业深重,不知回头,不探有岸。

柳彦怀捂住他的眼,掌心的冰冷让荀三打了一个寒颤,即便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荀三依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柳彦怀已然成魔。

“我亦不愿见你这样。”

柳彦怀轻声说道:“只是形势所迫罢了。”

第54章

丁酉年六月十五  晴

兵戈再见。

——巡山日志

良久,柳彦怀像是低喃一般,轻声问道:“我,还是你的书生吗?”

掌心下传来睫毛的剧烈颤动,随后掌心一湿,柳彦怀心中长叹,放开了手。

荀三面上糊满了泪,望向他的兔儿眼充满了不舍和困惑,最终都化为了虚无,他偏过头,垂下了眼,“书生他,即便算不得博爱,也尚有好生之德。更不会在屠杀无辜百姓后,竟还能谈笑风生,心中无惧无愧。”

柳彦怀尚且还微笑着的脸逐渐冷了下去,荀三像是没注意到一般继续说道:“你只是不甘心做棋子的柳彦怀……”

柳彦怀争辩道:“我只是不想被人操控一生!”

荀三定定道:“可也不必残害他人!”

“……”

柳彦怀闭上眼,荀三站起来,正要走,手却被拉住,只见柳彦怀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说道:“荀三,同我一起,做魔界之主,我们并肩作战,你监督我不再屠戮无辜,好不好?”

荀三并未转过身,将手抽了回来,轻声道:“你可知烛九阴自降神格?”

柳彦怀一愣,摇头道:“是听说了,不过苟活之法。”

荀三却道:“不,他是为了我。他是上古大神时,他只想我变得强一点,如今我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他已然自降为仙,他却只希望我能快乐一点,找到安宁。”

柳彦怀抿抿嘴,不解其意。

荀三道:“烛九阴为我改变了很多,他却从来没有要求过我,我也不瞎不聋,自然看得见听得见。”

柳彦怀顿了顿说道:“我也可以,你不用和我一起并肩作战,跟着我?”

荀三面色平静,掌心一扬,祝融火瞬间将留兔亭化为灰烬,柳彦怀反应快,亭子倒下的那一瞬间,他站在了三丈开外。

“荀三?!”

荀三并不回头,在祝融火将留兔亭吞噬殆尽的时候,荀三轻声说道:“我曾经很想修炼法术来救你,无意间成为祝融火的主人,你却并不需要我救。”

柳彦怀面色难看,还是应了句,“我想我需要。”

荀三嘴角扯了一下,笑道:“我想你只不过是需要祝融火。”

陡然间被揭穿心思,柳彦怀身形一顿,忙道:“不是……”

荀三摇摇头,“以前你看到我时眼中的光就如你今日看到我手中祝融火时发出的光一模一样,只是贪念更重,野心膨胀。”

他回过头看着柳彦怀,无不失望地说道:“如今的你却还想和当年的书生相比?”

荀三嘲弄道:“如今的你不过只是柳彦怀,于我,不过是能力承载不起欲望的魔族走狗。”

柳彦怀的面孔一下变得狰狞,獠牙顿生,好似玉一般面容此刻尽皆皴裂,皱皮叠叠,他杀孽太重,又是半人半魔之身,难以负荷这样深重的孽业,此时看来是已有了报应。

荀三厌恶地转过头去,愣了愣,眼眶突然红了,说道:“长兀杀死了书生,却唤醒了你,你虽名柳彦怀,与我书生同名同姓,但却是我的仇人。”

“因为你才是真正抹杀了书生的存在,从根本上彻底地毁灭。”

言罢,荀三已然发动攻势,柳彦怀神色一变,急忙掐诀抵挡,“荀三,你当真不念旧情?!”

荀三攻势不减,“你与我之间只有旧怨,何来旧情?”

说话间,周围景色忽地一转,荀三一顿,只见此处正是以前山脚下荀三拜访过无数次的小屋,前院似乎都还能听见那些学童的朗朗读书声。

后院已经被扩大了一倍,大大小小的兔子卧在地上,看见有陌生人站在院里,也不惧人,好奇地打量了起来。

这情景正符合了丹女所言,柳彦怀真的养了许多兔子。

荀三沉默不语,柳彦怀走上前来,沉痛道:“本不欲今日让你看见,可你总怀疑我的真情实意……”

荀三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柳彦怀眼里透出点希望来,却突然听得遥遥一声,“兔子——”

荀三转过头,对柳彦怀说道:“这些兔子,劳你费心了。”

柳彦怀不明白什么意思,既不好点头也不好摇头,讷讷“嗯”了一声。

荀三笑了笑,右手缓缓抬起,“只可惜这不过是你自欺欺人,还妄想掩耳盗铃的幻境!”

荀三还未打破幻境,便见幻境从外打破了,丹女摔了进来,滚到庭院一侧,爬起来,迅速跑至柳彦怀身侧,低声道:“他们过来了!”

荀三抬眼,只见幻境之外仍是黑云漫天,魔气滚滚。裂缝处站着一脸担忧的烛九阴和凤兮。

荀三看了柳彦怀一眼,也不再想要去烧了这幻境,走出幻境,面对烛九阴关切的眼神,微微摇头,“我没事。”

他转过眼,只见柳彦怀立于幻境之中,看向这边的眼神晦暗不明,荀三问道:“玉九渊何时才能派增援来?我们三人只怕是抵不住的。”

幻境消失,同样消失的还有幻境的柳彦怀和丹女。

荀三眼前多处一大片空地,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此时此刻,他们极靠近钟山,钟山之上,黑气弥漫,阴森可怖,似乎还有动物哀嚎隐隐传来。

……

桥平镇发生异动是在次日凌晨,凤兮、荀三和烛九阴赶过去时,已经太晚,桥平镇之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其间电闪雷鸣,不断地有镇内未成形的魔族被吸进去。

不过一炷香过后,镇内魔族就被吸得一干二净,随后黑色漩涡突然开始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却分明可以看见漩涡边缘不断有黑色气体脱离而去,随着甩的方向向四面八方而去。

凤兮脸色变了,“如果我没猜错,等将漩涡中的魔族都甩出去后,这个漩涡将移至钟山。”

“这个黑色漩涡,神魔大战以前曾出现过一次,”凤兮道,“魔族叫它盘古神钥,据说是盘古神殒时的一根手指化成的,能通六界。”

“现如今只有钟山之主尚且还是上古大神,山脉也从未断裂过,仍是上古之脉,”凤兮看向烛九阴,“上古时设下的封印有太古之力,非上古之物而不能开。”

“钟山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烛九阴冷声道:“这个黑色漩涡怎么才能破开?”

凤兮摇摇头,“若你我二人但凡有一人未自降神格,尚且有一法可拼一拼。”

荀三说道:“祝融火算是上古之物,能否一战?”

烛九阴看了他一眼,“祝融火虽是上古之物,可它的主人却是连千年修行都不足的小妖怪。”

荀三丧气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钟山被毁!”

天际忽有神乐传来,金光频闪,凤兮回身一看,便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凤兮嘲弄道:“新帝君可是摆了个好大的谱啊!”

玉九渊挥了挥手,神乐停,金光灭,他这才无奈道:“我也是头一回知道,下次绝不会了。”

凤兮挣开他的怀抱,斜眼看他,“带了多少人来?”

玉九渊微微一笑,“神魔大战也不足为惧。”

第55章

丁酉年六月二十  阴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

此次大战不知为何定在了人界,谈判与交易若是能换来暂时的和平,自然是欣而向往之。

不知道会不会有史家记下:此后六界安稳,千年安宁。

——巡山日志

大战一触即发。

神界兵将已经阵列在前,兵戈在手,气势勃发。

萦绕在钟山周围的沉沉黑气却始终安稳不动,似乎胸有成竹,后有大招。

玉九渊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会儿,便让两列神兵探入黑气之中。

金甲隐入黑雾里,只听得其间猛烈的兵甲相撞,随即黑雾翻滚,两列神兵被吐了出来,落在玉九渊面前的空地上,金甲尽碎,指着彼此,一副目瞪口呆模样。

凤兮道:“黑雾迷眼,他们竟是自相残杀。”

烛九阴道:“并未让他们自相残杀至死,这是柳彦怀在求和,还是警告?”

玉九渊和烛九阴对看一眼,心下已有了决定,“我同钟山奚故进去看看。”

荀三忙道:“万一这是警告,你们一进去岂不就是要自相残杀至死?”

凤兮点点头,“荀三说得有道理。”

荀三想了下,很快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的确不是警告。”

“何解?”

“柳彦怀现在最不想的就是成为棋子,而你们口中所说的魔族大将一个都没出现。与神界开战,无疑就是要将柳彦怀作了那枚必死的棋子,”荀三说道,“柳彦怀必不甘心,此举大有深意,可入。”

烛九阴点头同意,凤兮说道:“神魔大战以前,两界也纷争不断,却都选择在最没有话语权拥有畏惧之心的人界开战,神魔大战以后,下界情状惨不忍睹,尸殍遍野,而今再回想,许是那一战触怒天道,为责神界冷漠,神殒提前而至。”

他看了玉九渊一眼,“如若此战即发,遭殃的同样是人界!”

玉九渊忙作无辜状,“魔族为祸人界,与神界无关。”

凤兮微叹,“如今天地灵气微弱,前不久才有天极处流火天降,此时又要遭神魔大战之横祸,人界受不住,”凤兮眸中悲悯,随即又对玉九渊说道,“为保六界平衡,天道必然要出手,到那时,神界只怕是出头鸟。”

玉九渊沉声道:“若是那柳彦怀得寸进尺,又该当如何?”

凤兮美目一沉,“杀!这种棋子不留也罢!”

烛九阴笑笑,仿佛又看到了当初杀伐决断却始终心怀慈悲的凤诀。

荀三此时站出来说道:“我去罢,我与他既是故人,多少也会留点情面。”

烛九阴紧跟在他身后,“我也去!”见荀三看向他,他忙道,“你这故人方才还在那幻境中撕破了脸皮……”

“……”

“算了算了,”凤兮拉着玉九渊,“还是我与玉九渊去,玉九渊也算是代表了整个神界罢!”

“那你又代表了哪一方?”

凤兮咳了咳,又为自己说道:“玉九渊不会说话,冷冰冰的,我来为他圆圆场,润润色……”

“……”

玉九渊没有反对,将凤兮护在怀里,朝烛九阴等人略一点头,便冲进黑雾之中。

钟山还是熟悉的样子,只是一切都被蒙上了暗沉沉的灰色,显得晦暗阴森。

凤兮咳了一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玉九渊才终于觉出不对来,“你身体何故变得如此虚弱?”即便是仙,依照凤兮自身为神时的力量也是个厉害的仙,不然他不会在第一次见到不过是仙却轰平了整座山的凤兮时感到深深讶异。

而即便是在受了神界折磨,跳下昆仑台之后的凤兮也有力保钟山主脉,脚踏四方五百里的力量。

凤兮看了他一眼,“大抵是因为我心软。”

玉九渊在凤兮看自己那一眼时已经彻底明白,为何凤兮此番对神界的折磨难以忍受,恳求自己将他带到长燚……

玉九渊抿抿嘴,“你不打算告诉我?”

凤兮摇摇头,“你的野心会伤到他。”

那时候的玉九渊野心勃勃,面对凤兮所受到的磨难,即便内心痛苦,也能面色不改。

凤兮轻声道:“你有你的周旋,我要我的周全。”

玉九渊沉默,彼时的他幼稚而狂妄,面对始终心口不一的凤兮只觉耐心不足,带他到长燚,一是为了躲过神界,二便是为了将凤兮囚在只有自己能够看见的地方……

“你可原谅我了?”玉九渊知道凤兮心中一直有根刺,当他收到凤兮尾羽时,得知凤兮向他求救,以为这便意味着原谅,实则,那只是烛九阴道出了他们的交易。

凤兮不答,反而问道:“你给他取名了?”

玉九渊点点头,“天后取的。”

凤兮淡淡道:“天后不容易,天帝神殒之后,只怕她要避世西山。”

玉九渊道:“她已同我说过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脚下是窸窸窣窣踩着树叶的声音,柳彦怀就在前面不远处,玉九渊拉着凤兮停了下来。

凤兮不解地看向他,玉九渊眼神低垂,声音竟带了一丝不可闻的委屈,“你为何不问他的名字?”

你可是后悔了?

玉九渊想问,却问不出口。

凤兮笑笑,“我提前涅盘,他可受不住,为保他性命,我几乎丢了自己的命,变成如今这样,我亦从未后悔过,我爱他,甚于我的生命。”

玉九渊眼里燃起一点光,“此事一了,我便带你回去,他乖得很,只是睡觉时总在念你。”

凤兮却摇头,“那碗药很苦,灌进我嘴里的那一瞬间逆转了我所有的经脉,你吻我时,你感觉不到,你进入我时,你不知道……”

凤兮神色陡然痛苦起来,玉九渊急忙抱住他,“那是天帝的阴谋,他想离间我们!他想让我们憎恨彼此。”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成功了,若不是凤兮提前涅盘,他们两个只怕要永远陷入天帝的阴谋之中,憎恨彼此。

凤兮的脸埋在玉九渊怀里,“他做到了。”

玉九渊心下一凉,有些绝望地说道:“你还爱我,你还爱着我,凤兮,你不能这样……”

若是此刻黑雾散去,大抵神界所有人都会惊讶于神界新晋帝君竟会像个孩子一般哭泣,哀求怀里的人。

凤兮皱了皱眉,突然笑骂道:“玉九渊,你果然是上天入地第一怂神!”

玉九渊竟是不断点头,“我怂!若是我当初鼓足勇气问你一句,我们也不会落到如斯境地!”

凤兮被玉九渊抱在怀里,眼睛越过玉九渊的肩头,身后立着一位女子。

见凤兮看向了她,这才福身一拜,盈盈笑道:“两位大人真情缱绻,奴家实在不好打扰。”

玉九渊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回过身看向不远处眼中带笑的丹女,丹女又是一拜,“奴家见过——啊!”

玉九渊不语,伸手一扬,丹女已然高高飞起,脖颈一声脆响,再落地时,已是颈部断裂,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帝君教训得好,”柳彦怀从树后移身出来,“是在下教奴无方,贱人话多,还望帝君莫要见怪。”

凤兮此刻见到柳彦怀这番作派,突然明白为何荀三会说出那样的话,此时的柳彦怀已经魔心入骨,人性全丧,再也不是钟山脚下只会教书的书生了。

凤兮眯了眯眼,开口道:“柳彦怀,我们是来助你,你莫要徒惹是非。”

柳彦怀左右打量了一番,最后沉下脸来,说道:“不伤我魔族兵将,助我回族登位,我亦此生不复破印!”

第56章

丁酉年七月初一  晴

烛九阴昨日自个儿烙了个饼,非说是在山下老王那儿买的。

多大脸啊!

老王那儿的饼多好吃啊!排队排老长!

排那么长的队,怎么可能只买一个饼呢?

更何况,这饼齁咸。

——巡山日志

玉九渊同意了。

他初登帝位,纵然是想大杀四方,灭魔族宵小势力,涨自身威势,可终归是年轻,神界已有众多上神质疑,在这个节点上,他不能再背上一个新君嗜杀的名头。

更不用说,这是在人界。

可是要他相信柳彦怀,很难。

玉九渊已经在心中思索出了三种方法,以防万一。

却不想,柳彦怀轻声说道:“我得知荀兄成为祝融火的主人,我很为他高兴,祝融火乃祝融神器,当年封印上神中,祝融便占八相之一。”

“那不可能!”凤兮冷声道,“你想让荀三留在钟山守着你?不可能!”

他转过头对玉九渊说道:“玉九渊,你要清楚兔子没必要为神界付出自己的一生!”

玉九渊沉默良久,却道:“待我问过荀三。”

“你明知道荀三不可能不答应!他一直认为这一切是他的错!”

凤兮瞪大了眼,小声斥责道:“玉九渊,你未免太自私了些!”

“天道轮转,荀兄不会永远守在这里的,”柳彦怀志在必得,微微挺胸,“我与他的情谊,可不是钟山大王一言蔽之就可掩过的。”

“不会永远?百年?千年?万年?”他看向柳彦怀,“柳彦怀,你做梦!”

玉九渊抓住凤兮的手,“问过之后再谈,柳彦怀你当言而有信。”

柳彦怀略一拱手,“自当在此恭候帝君。”

荀三他们见玉九渊出来,毫发无损,以为谈判已经和平解决,却不想玉九渊问他,“荀三,柳彦怀要你守着他,你可愿?”

荀三一愣,正要摇头,却听玉九渊说道:“你莫要急着表态,可如今只有你的祝融火能够将其封印加固,魔族要想安生,六界和平,只有靠你!”

烛九阴听罢,冷笑一声,“帝君这顶高帽子扣得紧,我家兔子却承受不起。”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让身后天边处静静等待时机的上神们听了个一清二楚,“什么时候镇压魔族,六界和平也要单单只靠一只凡界小小兔妖,神界何能?”

果不其然,极爱面子的神界上神们彼此对望,面面相觑,几乎不用交流,就知道他们对此事绝不赞同,太损神界颜面。

玉九渊脸色阴沉,但却依然看向了荀三,等着荀三表态,“荀三,你若是自责懊悔……”

“玉九渊,你不要脸!”凤兮怒骂出声,“泱泱神界,竟要以威胁一个凡界妖怪来换取魔族让步?”

“好了,”荀三开口道,“我不会去的。”

很是简洁明了的一句话,不仅让烛九阴和凤兮松了口气,更是让身后的诸位天神松了口气,若是真答应了,他们神界岂不成了个笑话?

玉九渊看了荀三一会儿,并未多言,点点头,又直接飞身进入黑雾之中。

凤兮没赶上,以他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能够阻挡那样重的魔气,只能在外干站着。

烛九阴握紧了荀三的手,荀三对他笑笑,“明明很小的事,走到这一步却已经成为了神魔争斗的大阴谋,烛九阴,你说得很对,我不是救世主。”

凤兮拍拍他的肩膀,“轻松一点,玉九渊这种人若是有更好的方法他自然就要用更好的,但其实他脑子千转百回,绝不只这么一个办法。”

若不是凤兮真的说出这句话,烛九阴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相信自己的师父,竟会在某一天自己卸去身上所有不必要的重担,一脸坦然地这样去安慰别人。

见烛九阴看向他,凤兮笑笑,对荀三说道:“会有办法的。”

玉九渊道明了荀三不愿守着封印的想法,柳彦怀脸色灰败,好半天才慢慢转动眼珠,断断续续道:“那就,不必了,我自当遵守诺言,若是帝君有心,大可另想办法,我无他言。”

玉九渊转身欲走,却被身后的柳彦怀叫住,“帝君留步,还请帝君能为我带一句话给荀兄。”

“我并非夺祝融火而来。”

玉九渊离开之后,凤兮他们明显看到天际黑色漩涡逐渐减弱,最后消失。

钟山黑雾散了几天才现出原身,钟山附近,以及当初柳彦怀祭魂而破的城镇如今都成了死城,要想将他们恢复如初,耗时耗力。

玉九渊留下了几个还算宅心仁厚的神君,自己先回了神界将后事处理完毕后,再次回到人界。

他始终不信任柳彦怀,即便没有祝融火,他亦是接收了天河之力的上神,他留存了一部分在此,加固了封印。

他将柳彦怀的话转达给荀三时,荀三并未作何表情,只是闭了闭眼,说道:“或许如此罢!”

当初埋下的青梅酒,如今挖出来,不过一口,便涩得舌头发苦发麻。

烛九阴和荀三在钟山附近住了下来,等着钟山恢复如初。

六界之大,荀三却没有想要去的地方。

有些时候,荀三觉得十分恍惚,他走的时候,大家都尚且还在钟山,回来的时候却都已经成了魔族亡魂。

如今站在钟山脚下,钟山一片死寂,好似一座鬼山。

烛九阴却领着他去到了钟山山脉处,土褐色的山脉看起来平平无奇,好似一条巨大的血管正有汩汩灵气从中而过,输送到钟山各处去。

烛九阴说:“山脉未死,钟山不亡。”

荀三抚上巨大的山脉,触手坚实,手心传来阵阵脉动,“钟山尚且在,物是人非。”

烛九阴摸摸他的头,“命数,你我不过沧海一粟,天地蝼蚁。”

荀三蓦地笑出声来,“我记得你以前断不会说这种话的!”

烛九阴见他眼里终于露出几分笑意,也笑道:“我以前不会说的可多了,现在我都能说。”

荀三斜眼看着他,烛九阴凑近了一点点,“以前我断断是说不出这种话的,兔子。”

“什么?”

烛九阴说道:“兔子,我喜欢你!”

“……你好像说过了。”

“啊,那不公平,你还没有——唔!”

第57章

丁未年七月初一  晴转雨转晴

昨日忘记给山猫小妹带花簪了,今日勿忘。

槐树洞的松鼠一家要一个砸坚果的锤子,勿忘。

老榕树的年轻松鼠要一个装坚果的漂亮匣子,勿忘。

烛九阴前日钓鱼弄坏了浮漂子,要买,勿忘。

——巡山日志

“昨日听说老榕树的松鼠喜欢槐树洞一家的大女儿,”烛九阴啃了一口苹果,“这个匣子是上门礼吧?”

荀三一愣,恍然,“还好你告诉我了,我得给他选个喜庆点的。”

“我今天跟你一起去。”

荀三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摇摇头,“算了,闷了这么多天,今天闷热得不行,怕是要下雨,山路不好走,我倒是走惯了,你不要来做累赘。”

荀三将烛九阴砍好的柴码好抱进屋里,“后山的草鱼爷爷早就邀请你去作客了,你咋没去呢?昨天我巡山的时候,他还问我了。”

烛九阴换下砍柴的衣服,应道:“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都去了好几次了,每次我去,他都要问我是谁。”

“……”

荀三大笑,“我下次跟你一起去,帮你作证。”

过了一会儿,荀三又道:“大王这回去神界待了半年了吧?”

“……差不多。”

荀三搓搓手,推着烛九阴进屋,“这个天真热,快回屋里去!”

进了屋,烛九阴呼吸之间,小小屋子已经变得凉爽起来,荀三连声赞叹,“即便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最喜欢你这个功能!”

烛九阴眯了眯眼,眼神有些危险起来,荀三浑然不觉地拿起小桌上的半串葡萄吃起来。

葡萄被烛九阴拿走时,他还仰头笑得可爱,“羊三姐自家种的,今年的比去年甜——呀!嗯唔!”

结结实实地吻了一通,烛九阴才放开荀三,看着他水光潋滟的兔儿眼,“今年的确实要比去年甜……”

早晨起床时荀三监督烛九阴认真叠好的被子很快就又变得一团糟,甚至更糟。

窗门紧闭,屋里的凉爽气儿跑不出去,有些昏暗的阳光却能通过浅色的窗纸透进来,打在两具交缠着的白花花的身上,耀眼而温暖。

太阳西斜,荀三半睁着眼翻了个身,烛九阴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抱了一堆东西,放在小桌上,赫然是荀三记在小本上要买的东西。

“外面热气都还没散,你就跑出去了?”荀三睡得熟,不知道烛九阴什么时候出去的。

“下午下了阵雨,没一会儿就停了,出去那会儿不是很热,现在太阳又出来了。”

烛九阴将一个小袋子专门提出来放进床头的小木柜里,荀三脸一红,“怎么又买了?”

烛九阴正经道:“用得太快,多备一点。”

荀三红着脸,蜷进被窝里,挥挥手,“快把东西给送过去!”

烛九阴亲他亲个没完,“我先去把面粉揉好,今晚上我做包子。”

荀三让他快点滚蛋。

丁未年九月初八  狂风大作

今日见到胡老幺,十年未见,小狐狸也变成大狐狸了。

以前那么天真可爱,现在一举一动都勾人得紧。

还好有主了!

——巡山日志

“什么妖风?!”篮子里的青菜再次被吹出去后,荀三终于愤愤骂了一句。

烛九阴将青菜捡起来,“要下雨嘛,一场秋雨一场寒,很快就要变冷了,今天买匹棉布回去吧?”

“直接去李师傅那儿制两件,今年就不麻烦羊三姐了,她说下个月就要去她表侄那儿过年了。”

“这么早?”

“说是表侄儿家下下月有新生羊,她过去帮着带带。”

“我们加点钱罢,请李师傅把针脚缝密些,”烛九阴抱紧了荀三,指了指前方,“你看那是谁。”

荀三循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位年轻男子的身影看上去很是熟悉,却又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是谁。

还没等荀三想清楚,那年轻男子已经发现了他,见到他时,眼里十分惊喜,急忙朝着荀三边挥手边跑了过来。

“荀三!我好想你啊!”

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荀三一跳,却猛然想起了这是谁。

声音还是差不多的,只是隐隐带了些媚意,狐狸精浑然天成的媚意。

“胡老幺……”

胡老幺松开他,得意地扭了扭身子,“兔子你果然还记得我,我现在有没有更漂亮了?”

十年未见,当初的小狐狸身量见长,眉眼长开,狐狸眼水汪汪的自带风情,一看就是经过事儿的狐狸精,一举一动都勾人得紧。

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单纯不知事的小狐狸了!

荀三恨然,但见胡老幺蜜里调油的模样,问道:“你相好的呢?”

胡老幺“哎呀”了一下,耳朵尖还是红了,“什么相好的,不正经!我可是他明媒正娶,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请进门的媳妇儿!”

胡老幺朝身后挥了挥手,荀三也没看见人,就听胡老幺继续叽里呱啦说他家相公是将军,此次南下守边,说是要南边蛮子屡屡进犯,这次定要打他们个屁滚尿流。

说军中不能带家眷,他便换了个模样,做了个将军身边小小的亲兵卫,结果在出城门的第一天就被将军逮住了。

“然后他将我放在身边,照料他的贴身事物啦!”胡老幺得意地哼哼。

荀三看了他一眼,无不担忧地问道:“他知道你是狐狸精吗?”

“小狐狸可是寻着你的故人了?”一只手突然搭在胡老幺肩上,来者嗓音浑厚,气从丹田而来,一听便是武功高强之人。

荀三再一看,胡老幺已经像个没骨头的肉虫子一样软软靠在了那人身上。

此人比烛九阴还要高一点,身形魁梧,蓄着络腮胡,目带精光,往荀三跟前一站,荀三只觉眼前蹲了座小山,连风都被抵了大半。

胡老幺又兴奋起来,拉着荀三向他介绍,“这是我在钟山最好的朋友,荀三,是兔子!”

“……”

“……看出来了。”大汉瞄了眼一直站在荀三身后保持沉默的烛九阴,答了句。

胡老幺又对荀三道:“元怀,我相公!”

荀三拉了一把身后的烛九阴,“奚故,我……”他说不出口,他才没有胡老幺那么作风狂狼,他看了烛九阴一眼,“我们在一起了……”

胡老幺似乎这才注意到身后存在感其实一直挺强的烛九阴,惊呼道:“这不是,那个那个——”

荀三点点头,“是。”

胡老幺抓住他,“你们怎么会……那个书生呢?”

荀三拍拍他的手,“说来话长,书生去世了。”

胡老幺一阵唏嘘,不断念叨,怎么会呢?

元怀邀请他们酒楼一聚,直到走进了酒楼,胡老幺才又问道:“桥平镇好像不一样了,我都没有认识的人了,也才十年嘛!”

荀三坐下后,抿了口酒,倒是不再隐瞒,将十年前钟山发生的事告诉了胡老幺,隐去了柳彦怀便是那个魔族祸首。

胡老幺听罢,哭得泪汪汪,元怀将他护在怀里好一顿哄,才让胡老幺平静下来,抽抽噎噎地抓住荀三的手,“大,大王还在钟山么?”

“大王去神界了,跟玉九渊一起,偶尔回来。”

胡老幺气馁,“我也只是随军南下,恰巧要路过这里,便悄悄跑出来看看,却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事……”

荀三安慰道:“现在的钟山也很好,你要去看看吗?”

胡老幺摇头,“来不及,立马就要走了,”他又道,“不过,我这次跟着元怀回来后,我肯定会来钟山住一阵子的,至少我也要等着见一见大王。”

“好,那我回去把你的狐狸窝给打整一下?”

胡老幺脸一下又红了,“我那个狐狸窝现在住两个人可能小了,到时候我回来自己弄好了!你帮我准备一些青草就行。”

荀三促狭地看了他一眼,胡老幺又倒在了元怀身上。

几人别过后,荀三有点唏嘘,问烛九阴,“你有没有看到胡老幺胳膊上的旧疤痕?”

烛九阴点点头,安慰荀三,“都过去了,他现在很幸福。”

丁未年腊月廿八  雪

大王带着桐桐回来了。

——巡山日志

“玉九渊呢?”荀三多嘴问了句。

桐桐仰着头,颈上的天河似乎又长了一寸,声音脆脆的,“荀叔,我爹正生气呢!”

荀三赶紧闭嘴,但又忍不住说了句,“这次住了一年之久,我记得你不是要分居到底吗?”

凤兮冷哼道:“这次就是要分居到底!”

荀三看了桐桐一眼,把他抱起来,对凤兮说道:“大王,你去收拾洞府,我带桐桐去我那里玩。”

烛九阴正在熬红豆粥,见荀三带了神界小太子回来,便知道是凤兮又回来了。

“九叔,红豆粥好香啊!”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小太子!

烛九阴给他舀了一小碗粥,让他自己在那儿慢慢吃。他搂着荀三又进了厨房。

“这次住多久?”烛九阴问道。

“玉九渊那么忙,可能住不了几天,桐桐说他们吵架了,大王可能会住得久一点。”

烛九阴一阵气闷,他巴不得凤兮一辈子待在神界,永远别下来,他抱住荀三,“我们去找个人给他做饭,你别去了?”

每次下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凤兮就只能要么来荀三家里蹭饭,要么让荀三帮忙煮饭,总之大大减少了烛九阴和荀三独处的时间,尤其是厨房情趣时间!

荀三想了想,“这么冷我也不想去……”

烛九阴闻言心喜,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听荀三说道:“我跑来跑去太冷了,不如让大王直接来家里住,反正房间也够。”

“好啊好啊!”

只听得厨房门口传来欢呼雀跃的声音,两人转过头去,小太子正捧着空碗,一脸惊喜的样子,跑过来牵住荀三的手,不住地蹭,像只小猫咪,“荀叔,我要挨着你睡!”

“不可能!”烛九阴立时炸了毛,劈手夺过碗,斥道,“小白眼狼!”

小太子吐吐舌头,并不害怕。

“栖梧,”外面突然传来小太子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叫他“栖梧”,小太子瞬间苦了脸,又抱紧了荀三,外面又喊了声,“栖梧,出来。”

荀三拍拍他,笑道:“你玉九爹爹对你那么好,你还怕他?”

“哼,爹爹没回来前,他看到我就不高兴,别以为我小我就看不出来了!”小太子嘟着嘴,“我现在也要看到他就不高兴!”

话是这么说,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苦着脸,扭着小身子跑了出去。

玉九渊一把将他抱起来,小太子神色恹恹地靠在他身上,玉九渊向荀三他们打了个招呼,问道:“凤兮可是回洞府了?”

荀三点头,“他先去收拾一下。”

玉九渊皱了眉,“可是方才在洞府未见到凤兮。”

小太子一下直起身来,一字一顿道:“你把爹爹气着了,爹爹当然不想见你!”

玉九渊问道:“所以你们也不等我,就先走了?”

小太子点头。

玉九渊有些无奈,将小太子放下来,摸摸他的头,对荀三他们道:“我先去和他爹讲清楚,等会儿过来。”

荀三冷笑,“每回下来,你们都要闹这么一出,看来你还是不过关嘛!”

玉九渊不答,看了眼烛九阴。

烛九阴同样讥讽模式,“别看我,上次是天河好女,上上次月宫小桂仙,这次是什么啊?”

小太子脆生生地抢话,“是提琉璃灯的宫仙!说她肚子里有我的弟弟!”

荀三面色沉下来,看向玉九渊。

凤兮的声音响起来,“人家都闯到我的殿里来要同我讲道理,教我做人了,我还不跑,等着别人来赶我不成?”

玉九渊转过身急忙抱住凤兮,“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凤兮也气不过,“你成天冷着脸居然也有人不停往你身边凑,你面瘫有什么用!这些幺蛾子还不是你默不作声,他们才越发大胆!”

凤兮推开他,抱起小太子,直接进了屋。

屋里因着烛九阴的关系,暖和得很,又没什么烟子味,倒是同神界也没什么两样,哪里都很舒服,凤兮坐在桌旁,鼻翼动了动,“你们在熬红豆粥?”

荀三让烛九阴去给凤兮端了一碗出来,然后抱着一脸幸灾乐祸的小太子,同烛九阴走了出去。

“外面下雪了,我们去山顶玩雪?”荀三提议道。

小太子高声欢呼起来,丝毫没有自己的两位爹爹正在吵架的悲伤意识。

待荀三几人玩得尽兴而归时,凤兮已经被玉九渊带回洞府了,荀三的房间也焕然一新,像是施过术法了。

荀三顿时咬牙切齿,“烛九阴!他们居然在我们房间做了!”

烛九阴也是一副难言样子,但随即又高兴起来,“我们也可以报复他们,在他们房间做!”

“……滚!”

癸丑年七月初九  晴

喜欢烛九阴喜欢烛九阴喜欢喜欢,超喜欢烛九阴。

烛九阴是天底下最最帅气的相公。

我今晚上要穿他买的衣服,早早上床等他!!

今天我要主动一点!

要酱酱,要酿酿……

——巡山日志

癸丑年七月十一  晴

混蛋烛九阴!

竟然趁我手不能提笔,写些污言秽语在这上面!

撕了!

打!

——巡山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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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隔流水,十年无桥”——颜真卿《浪迹先生玄真子张志和碑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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