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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 中——木苏里

第37章:旧瓜葛

驾驶室的椅背略有些高,萨厄说着话时眼皮微垂,眼尾收起的线略有些下撇,将他侵略性的气质敛去了大半,那是非常具有迷惑性的目光,即便是楚斯也有过一瞬间的怔愣,忘了挣脱萨厄·杨勾在他下巴上的手指。

这样的说话方式有些暧昧不清,会让人产生一种关系亲近的错觉。

事实上很多时候,萨厄·杨对他的说话方式、行为举动都会让人产生这种错觉……

最初其实并非这样。

在白鹰疗养院的那些年,萨厄·杨基本没有好好对楚斯说过话,当然,楚斯也没给过几次好脸色。每一次碰面都可以称为冤家路窄,每一次说话都沾着浓郁的火药味儿。

尤其是后期,楚斯的性格被他自己磨平撸整,几乎能和任何人平和交谈,独独除了萨厄·杨,他似乎总有办法在瞬间把楚斯掩藏在皮下的刺毛硬骨给挑起来,压都压不住。

仔细想来他们之间的对话其实都非常简短,算上修习军事学院课程中不得不产生的对话,再翻上一倍,都不如楚斯和任一个普通同学的交流多。

那些普通同学的姓名和模样,楚斯早就记不清了,交流最少关系最差的萨厄·杨反而成了那十二年里留给他印象最深的人。

他们关系相对缓和下来是进了训练营小半年之后,也许是陡然更换的环境让他们各自成熟了不少,终于脱离了反骨最重的那段时期,也许是别的什么……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转折点的话,大约是两个人第一次出营去给一个被搞砸的任务当救火援军,两个从没同组过的人头一回被硬凑在一起,居然配合得非常默契,比任何人都要默契。

楚斯头一回行事那么省心——不用担心队友拖住后腿,因为萨厄·杨远远强于任何一个搭档;也不用束手束脚,因为萨厄·杨每一次行动都疯得极具煽动性,连带着楚斯骨子里的一些东西也跟着蠢蠢欲动。

一场生死任务下来,楚斯的感觉非常复杂。

他在这方面永远有些后知后觉,等他勉强承认自己并不讨厌和萨厄·杨搭档,甚至觉得刺激中带着点儿痛快的时候,萨厄·杨和他的说话方式已经转变成了后来的样子,压迫感和亲近感糅杂在一起,而他甚至想不起来这种转变究竟是从哪天开始的,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

那段相对缓和的相处关系延续了一段时间,但始终带着点心不甘情不愿的味道。

纳斯星的那次任务是他们第二次搭档,在楚斯觉得毫无希望的时候,萨厄·杨出人意料地返回来背着他出了山洞,用自己的跃迁舱带着他安全回到了训练营。

严格意义上说,萨厄·杨救了他一命……

他趴在萨厄·杨背上意识昏沉的时候,其实有些抗拒,那种抗拒来自于本能,是幼年时期经历打磨出来的一种条件反射。他理性上挣扎了一会儿,最终心里还是倏然一软,就像8岁那年在巷子里被蒋期接住的瞬间一样。

只是8岁那次他心理上能找得到软化的原因——幼年孩子根骨里的依赖心理还没有消退干净,或是蒋期的年纪刚巧在父辈,让他对亲情生出了一丝期待。

这次他却说不清了。

更说不清的是,当时山洞里萨厄·杨背着他的那种微妙氛围并没有很快消散,反而在后来的几次任务中变得越来越浓。

有些东西发酵起来无声无息,又快得惊人。

以至于在两个月之后的一次任务里,萨厄·杨把他抵在树干,鼻尖触碰着鼻尖,嘴唇只相差几毫米的时候,他居然并没有想要给对方一拳。

当时追在身后的是白银军部的火力探查,试探弹炸开的地方离他们不足百米,极具腐蚀性和刺激性的液体飞溅,把林子里的草木烧得一片斑驳。

弥漫开来的雾气酸涩难耐,冲天的警报响声混杂着军部通讯器里各种声音交错成了催命般的背景音,这种生死关头总是萨厄·杨觉得刺激的时候,而他一旦觉得刺激,总会变得特别地疯,疯得敌对方措手不及,完全招架不住。

但是楚斯没想过那次他会突然换一种疯法。

原本只是借着树干挡一下喷薄而来的腐蚀液,萨厄·杨却突然低头凑了过来。

他那时候的眼睛也是半眯着,透着股又疯又嚣张的劲,以至于让人无法判断他是一时兴奋冲头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他们两人距离最近的时刻,近到呼吸都交错在一起。但那相差的几毫米最终还是没有减小为零,因为负责接应他们的飞行器空降到了他们身边。

之后是混乱又疯狂的交火,飞行器里接应小队一边拼力离开,一边还扯着嗓子问候着敌方祖宗八辈,治伤的消毒的检查生理状况的乱成一团,以至于不论是楚斯还是萨厄·杨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提林子里的那一瞬。

再然后,是更为复杂的白鹰军部内乱,军部研究院和指挥部出现了两派纷争,乱七八糟的事情牵扯到了训练营、疗养院甚至更广的范围,连已经故去的人都没能逃过牵扯,包括蒋期。

楚斯的精力就此被分得一干二净。

等到一切终于平息下来的时候,已经是那年的年底了,原本的微妙气氛早已在各种混乱中被掩埋抹平,最后也没有再提的必要了。

楚斯和萨厄·杨再次见面的时候,萨厄因为特殊原因提前出营的那天。

到那天为止,他们相识整整13年,大半的时间里,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饱含挑衅和嘲讽,剩余的那部分则糅杂了难以描述的暧昧和戏谑,唯有最后在初见的那个植物园交错而过,隔着几步的距离说“再见”的时候,是最心平气和的。

那其实是楚斯少有的精神放松的时候,因为那阵子他找到了也许能证明蒋期没死的线索,也因为他终于把对萨厄·杨的防备、敌对以及一丝浅淡的别扭给清除了。

这么多年来,除了作为家人的蒋期,这是唯一一个让他试着放下疑心和警惕的人。

对于那时候的楚斯来说,他无法给萨厄·杨一个清晰的定义,因为唯一可以参考的人是蒋期,而蒋期是家人,萨厄·杨不是,两者之间区别太大了。

也不是朋友,朋友之间不会像他们一样剑拔弩张十多年,甚至连交心话都没说过。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的关系在往默契和信任的方向走,就已经很好了。

这样的想法持续到了楚斯出营后的第三年,那年蒋期忌日前半个月,楚斯接到了一个他筹划很久想参与进去的任务,涉及白鹰军事研究院最神秘的一个研究基地,位于十字红枫区,夹在军部总指挥基地和总领政府之间。

军部最核心最秘密的研究全部都在红枫基地里,蒋期以前每年都会有三个月的时间呆在里面。

他在里面做哪方面的研究,涉及什么样的事务,连楚斯都毫不知情。

但在那一年几个相串联的任务里,楚斯发现红枫研究基地里有一个研究项目,关乎到重启一部分研究人员的生理寿命,名单里居然有被炸得骨头都不剩的蒋期。

那份名单和那个语焉不详的研究项目让楚斯多年坚持终于有了一个落点——蒋期很可能没死,或者有办法重活过来。

尽管听起来荒谬得像骗人的故事,但那确实是楚斯等了整整18年的希望。

然而最终,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希望随着整个红枫基地一起崩塌,在一瞬间灰飞烟灭,连一点渣滓都没有剩下来。

那个摧毁整个红枫基地的人,就是突然反水的萨厄·杨。

后来有好几年,楚斯的任务内容都和萨厄·杨的追缉有关,在不断增多的资料和记录之下,他终于说服自己认识到了一件事:萨厄·杨周身毫无牵系,今天也许是最强力的队友,明天就可能翻脸对立,他不会也不可能受其他任何因素的影响和干扰,危险、自我、不受束缚。

兜了漫长的一个圈,最后发现最接近真实的,还是最初的那个认知,真是讽刺极了。

毁掉他所有希望的人曾经救过他,他试着信任的人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这种复杂的滋味磨了楚斯很多年,直到萨厄·杨终于进了太空监狱,才慢慢淡退,又在数年监管与被监管的来往中,转变成了现在这种不冷不热又不清不楚的境况。

……

楚斯盯着萨厄那双数十年未曾变过的浅色眸子看了一会儿,将萨厄勾着他下巴的手扫到一边,道:“你有理由就有理由吧,随意。”

说完他便重新转回脸去,调出卡洛斯·布莱克记录的影像来看。

影像并不全,一段段也并不连贯,但大多能跟之前听到的信息对上。

正如卡洛斯所说的,白银之城已经有了动作,机甲军带着探测仪正在朝α星区进发,其他星球也没闲着,有两个曾经和天鹰γ星关系较近的星球已经绕进了星区边缘线,不知是来帮忙的还是有别的目的。

然而军部和总领政府的碎片在哪里,现今又是什么情况,依然无法得知,毕竟卡洛斯·布莱克至今就碰到过两次碎片。

最后那段影像就是他在上一个碎片登陆时所记录下来的。

镜头很乱,也并不稳当,看得人有些头晕,还没看出什么名堂。

楚斯依然能感觉椅背上压着的力道并没有离开,萨厄还趴在那里,也许正跟他一起看着这些影像,也许在琢磨些别的。

就在楚斯的注意力略有些分散的时候,影像的镜头突然一晃,一个极为眼熟的建筑一闪而过。

楚斯愣了片刻,立刻倒退回去,暂停在那个建筑出现的那个画面。

那是……

正当他把画面一点点拉近放大的时候,背后的萨厄·杨突然开了口,“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一件事情。”

楚斯手指一顿,但并没有回头:“你居然会长时间琢磨一件事,难以想象。”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影像上,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好像只是在忙碌的间隙顺口回了一句。

萨厄·杨又动了一下,似乎用手支住了头,他笑了一声,沉沉的声音顺着椅背传过来,“我也很惊讶。”

很奇怪,笑里居然有些自嘲的意思。

楚斯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萨厄眯了眯眼,眸子里映着的灯光掩在睫毛的阴影下,被切割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我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情,没有后悔,也没有遗憾,为什么仍然有些不痛快?我想了很多年。”

楚斯蹙起了眉,看了他很久,“想明白了?”

萨厄“嗯”了一声,低低沉沉的:“因为有一个人不高兴了。”

他眨了眨眼,眼里的光点细碎得像那幅纳进世界的星图,“我不痛快居然不是因为我自己,真是……太奇怪了不是么?”

第38章:公寓

有那么十几秒甚至几十秒的时间,楚斯没有说话,萨厄也没再开口。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样面对面却又不出声的时候,所以这段沉默显得很长很长。

说毫无触动一定是假的,有那么一瞬间,过往的几十年都在那一秒里翻腾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砸落在尘封旧地上时,陡然扬起的灰。

萨厄·杨居然会有被别影响的一天,这确实令人意外。事实上,“他会主动说自己的想法”这件事本身就够令人意外的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也依然是典型的“萨厄式”表述——

我……我……我……我……每句话里永远有那么多个“我”。

如果是在三十年前听到这话,被萨厄·杨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楚斯也许就会顺应那一瞬间的触动,软化一些。

但是很可惜,这不是三十年前。

花了这么多年反复打磨出来的防备心,总归会比少年时候硬得多。

楚斯垂下目光,片刻后再抬起来时眸子里一片平静:“所以这就是你留下来的理由,因为你有点不痛快。”

萨厄·杨道:“因为你不高兴。”

楚斯没再跟他在这句话上纠缠不清,他顿了一会儿道:“我不高兴很久了,萨厄·杨,14岁后我几乎就没高兴过,你所做的那些事只是在上面添了一把火而已……”

他想说有些事情只要根源没解决,就不可能有太多的改变,为这个强留下来并没有必要。但是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始终没说出来。

也许是觉得萨厄·杨今天有些不痛快,明天可能就突然痛快了,一旦痛快了,离开是迟早的事,不需要别人多此一举提醒他。

也许也不止是因为这个……

萨厄·杨看了楚斯一会儿,突然出声道:“我说我有留下的理由时,你高兴了一下。”

楚斯:“……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萨厄·杨曲着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两只都看见了。”

“……”楚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丢了句“没有”,便干脆转回了身。他直接放大影像片段,再度确认了一翻那模糊的建筑确实是他认为的那个,便摸出通讯器接通了唐的频道。

看起来非常忙碌,忙碌得完全没空理人似的。

唐那边很快接通,“长官。”

“你现在在哪?”楚斯问道。

“在东塔门口,刚封上出口,正在被那帮流浪者们轮流问候各种亲戚,以及口头上被操来操去,挺惨的……”唐拖着调子抱怨着。

楚斯:“辛苦了。”

唐:“只要身体不辛苦,就没关系。”

楚斯:“……”

“对了长官,你之前说可能会有点大的动作。”唐好奇道,“什么大动作?”

楚斯道:“哦,正要说这个。我在卡洛斯·布莱克给我的影像记录里看到了——”

他话说到一半,感觉自己脑后的头发被人绕着手指拨了两下,除了趴在后面的萨厄·杨还会有谁?!

楚斯蹙眉偏头道:“手拿开。”

唐:“啊???什么手?”

楚斯道:“不是跟你说。”

唐:“哦。”

萨厄·杨在后面懒懒地补了一句,“长官,你连说话语调都变活泼了,显然就是高兴了一点。”

楚斯:“你闭嘴。”

唐:“???”

楚斯简直要气笑了,他揉了揉眉心,冲唐道:“算了,你把勒庞他们都集中在中心堡里,我过会儿接通集体频道跟你们说,现在根本没法好好说话。”

“没问题。”唐先应答了前面的要求,又茫然道:“为什么没法好好说话?”

因为有个闲不住手的背后灵一直在犯病。

楚斯直接切断了通讯,转头冲萨厄·杨道:“下去,我要关舱门了。”

萨厄·杨支着下巴:“关吧,我不下。”

楚斯:“……”

他懒得跟这玩意儿扯皮,一把拍了控制钮,舱门嗡嗡地关上了。他操纵着飞行器重新离开地面,调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和中心堡相反的方向飞去。

“你往哪飞呢长官?”萨厄·杨看着他驾驶仪的屏幕。

“你的老窝。”楚斯硬邦邦地道。

“太空监狱?”萨厄·杨欣然接受了“老窝”这种说法,他点了点头,终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的筋骨。

他走起路来依然悄无声息,但楚斯就是能感觉到,他正在朝飞行器里头走去。驾驶舱里充斥的“萨厄·杨的气息”终于渐渐消减了一些。

楚斯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之前一直绷着肩膀。

他腾出一只手揉了一下肩骨,这才重新调出那个影像定格的画面,目光落在那幢轮廓模糊的建筑上时,有一瞬的出神。

那曾经是他非常熟悉的地方,毕竟他8到14岁的那几年都住在那里……那是蒋期曾经的公寓。

但是它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段影像里呢?

那幢公寓明明已经不存在了,就在楚斯进入疗养院之后的不久,那一整片公寓楼都被纳入了新的城市规划名单中,被拆掉了。楚斯后来还去看过那里新建的建筑,和原本相差甚远,绝对不是画面上显示的这样。

楚斯刚看到画面的时候,差点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反复确认了几遍后,疑惑便越来越深。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原本杂乱无章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情正在一点点地牵起线来,尽管现在依然理不出一个清晰的脉络,但有些东西正在一点点地显露出来。

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去那块碎片上看看,去那个不可能出现但又确实出现了的公寓里看看。

第39章:永无乡

有飞行器代步确实要方便得多,没一会儿,楚斯就越过了整片原始野林,来到了他们最初登陆的地方。

两块星球碎片相衔接的地方倒是没什么变化,那个差点儿将他抖下去的石桥还在,太空监狱开了隐形罩,整个儿隐匿在黑蓝色的星空里,光凭肉眼根本分辨不出。

幸好隐形了,不然那帮流浪者们头一个要拆开搬空的地方就是这里。

楚斯在上方绕了一圈,根据记忆确定太空监狱和陆地接驳的位置。

其实这种时候只要把萨厄·杨叫出来,让他连上天眼,把飞行器纳入太空监狱隐形罩范围里,他就能正常看到太空监狱的门在哪里。

但鉴于他刚刚才表达过“你留下我一点儿也不高兴”的心情,这会儿有点张不开嘴叫人。

办起正事来只要方便不要脸的楚长官破天荒地有点犹豫,正当他有些烦躁地拍了一把下降杆,准备先挑个大概位置落地时,他嘴角突然被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

楚斯一惊,让开脸偏头看过去,就见萨厄·杨又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后侧,手里居然捏了一颗草莓——新鲜的,还沾着一点儿水珠的草莓。

刚才碰到他嘴角的,就是这玩意儿。

楚斯:“……你脚板底长肉垫了么?”

萨厄·杨懒懒道:“报告,好像没有。”他说着,又把草莓往楚斯面前递了递。

楚斯警惕地盯着那颗草莓。

“别瞪了,没有恶作剧也没乱加料。”萨厄·杨随意地回手一指,“在冰箱里找到的,码了满满一玻璃盆,我就顺手洗了两颗。”

他说着,目光扫过楚斯的脸,笑了一声补充道:“我觉得长官脸色有点儿绿,所以来喂颗红的调节一下。”

说实话,哪怕定力再好的人,被营养汤剂那种东西折磨久了,再看到这么新鲜水灵的食物都会有点儿难以抗拒。

萨厄·杨见楚斯还不张口,便挑了眉道:“要不我咬一口证明——”

楚斯坦然地一伸手,毫不客气地把那颗草莓捏过来丢进嘴里。

“——一下。”萨厄·杨弯了弯眼,说完最后两个字。

楚斯已经坐正了身体,右侧腮帮一动一动的。

他一手压着下降杆,另一手食指在方位仪上摸着,微调着具体落点。

萨厄·杨突然撑着座椅扶手弯下腰来说了句话:“长官,我发现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训练营那几个小傻子潜行起来动静不比我大,你隔着老远就能觉察到,却被我惊过好几次,这是为什么呢?”

这流氓玩意儿的语气非常不讨喜,明晃晃地亮着一个意思:我知道为什么你也知道为什么,我非常体贴照顾着你的面子不直接戳破,但是架不住我憋得不行嘴巴又欠非要婉约地提醒你一下,说完我就走。

楚斯“啪”地拍了一个按钮,整个飞行器下降趋势猛地一变,咣当一下落了地,那力道,能把地面砸出一个坑。

整个驾驶舱跟着抖了抖,楚斯头也不回直接朝旁边伸出手,“天眼。”

萨厄·杨啧了一声,伸手在后腰上摸了一把,卸下天眼核心盘,不轻不重地拍进楚斯的掌心,非常明显地表达着他的不满。

楚斯手指一顿,瞥了他一眼,转头把天眼连接到了驾驶台,飞快地开启了隐形罩共用,太空监狱的轮廓便瞬间显现了出来。

他断开天眼的链接,又打开了飞行器的舱门,拿着核心盘便下意识往舱门走。

下了三级舷梯,楚斯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萨厄·杨居然没跟上来,想到先前那不满意的一声“啧”……

楚斯:“……”

他突然觉得有点儿……新奇。

具体有点儿说不上来,一定要描述的话,大概是自从萨厄·杨吃错了药说“我有点不太痛快,因为有个人不高兴”之后,他的行为和心理似乎突然就变得没那么难猜了。

就好像冷不丁加载了一个注释系统,萨厄·杨每做一个动作每说一句话,旁边都会浮出来一个解释——

长官你又岔开话题,我不太高兴。

长官你居然自己走了我跟上去岂不是很没面子所以我干脆不走了。

长官……

当然,萨厄·杨根本不可能这样说话,楚斯也没法肯定这些理解究竟准不准确。

他又朝下走了两级台阶,转头看了眼,依然不见萨厄·杨的人影。

在舷梯上停了两秒后,楚斯咳了一声,转头回到了舱门边,朝里头看了一眼。

就见萨厄·杨放着好好的驾驶椅不坐,偏要懒懒散散地倚靠在驾驶台边,垂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驾驶台上的屏幕,看起来有些冷,也有些百无聊赖。

楚斯:“……”

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他在门边站定,正想说什么,萨厄·杨已经撩起眼皮朝这边看了过来。

这人很少会把眼睛完全睁开,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少会平视,总是顺着他那半眯的眼皮投下来,带着点儿下撇的角度。再结合他那阴晴不定的性格,总会让人觉得他不耐烦了,或是又有了什么危险疯狂的念头。

如果放在以前,即便是楚斯也会肩背一绷,脑中先盘算好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对策,以防止萨厄·杨突然疯起来。

但是这会儿,他却感觉萨厄·杨只是在单纯地表达不满。

而这当中仅仅间隔了不到半个小时而已。

多么奇怪的变化……

楚斯正想着该用什么样的瞎话来解释自己下去了又上来这种行为,就见萨厄·杨翘起嘴角,拖着调子道:“一会儿没跟着,我的长官就舍不得我了?”

放你的屁!

楚斯扭头就走。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太空监狱门前,接受扫描的时候瞥了一眼。

那流氓玩意儿正两手插着兜,懒洋洋地下着舷梯。

太空监狱里头大半地方还维持着楚斯离开前的样子,唯独燃料仓的隔门先前一直是关着的,现在却变成了敞着的。楚斯走过去大致扫了一眼,外仓被拿了点儿东西,内舱还封得死死的,应该不影响推进和航行。

他从那边出来,往监控室走时,刚巧撞上了从门外进来的萨厄·杨,于是没好气地回手指了指燃料仓:“你怎么不干脆把整个燃料仓捆身上带走呢?”

萨厄·杨耸了耸肩,“亲爱的,你对我的体力有什么误解?”

楚斯:“……”

如果说燃料仓只是遭受了一点儿毛毛雨,监控中心大概就是台风过境了。

楚斯一进门就顿住了脚步,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不知道是该同情一下天眼,还是直接给它上坟算了。

他勉强在不成形的操作台上找到了原本放置天眼中枢的地方,把核心盘接了进去。

叮——

天眼:“回到这里,我的内心十分崩溃。”

萨厄·杨跟进来,斜斜地倚在台边,曲着食指在核心盘上叩了叩:“让你长点儿记性。”

叮——

天眼:“刻骨铭心,我再也不敢了……”

萨厄·杨有一会儿没说话,而后突然转头冲楚斯道:“这东西是不是升级了?”

楚斯挑了挑眉:“我也有这种感觉,但目前没找到原理来证明。”

萨厄·杨又叩了叩核心盘:“你怎么回事?”

叮——

天眼:“对不起,该指令信息太过模糊,我无法回答。”

萨厄·杨:“你是不是偷偷干了点儿什么,提高了智能级别?”

叮——

天眼:“没有,一直都这么聪明。”

楚斯讥讽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是智障?”

天眼不叮了。

楚斯:“……”这玩意儿大概要翻天了。

不过这时候他也懒得跟一个智能系统计较,毕竟还得靠它办点事情。

他接通了唐那边的集体频道,试了试音,便道:“你们在中心堡下面了?把那边的星图调整一下,帮我定位一个频道号。”

就像之前他们定位巴尼堡的时候所用的方式一样,整个天鹰γ星上各个地方的频道号可以在这种时候用于搜找位置,但仅限于天鹰γ星内部,在龙柱的影响下。

对外是完全隐形的,所以卡洛斯·布莱克他们才无法搜找。

但并不是所有频道号都能被这样随意利用,一般而言,民用的可以,对外公用的也可以,诸如巴尼堡这种已废弃的也可以,只是麻烦很多。军部、总领政府、安全大厦等各个频道号涉及高权限高机密,是无法被这样使用的。

即便知道频道号,也无法这样简单定位。

否则,楚斯醒来的头一件事就是定位这三个地方现今的位置了。

“准备好了,什么频道号长官?”唐问道。

楚斯想了想,报出了蒋期那个公寓的频道号:“你找一下,817-8651379。”

萨厄·杨“哦”了一声,歪着头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长官。”

楚斯瞥了他一眼,继续对唐道:“搜找到了么?”

于此同时,大屏幕远程同步了中心堡的星图,随着唐的操作,一帧帧切换着画面。

“巴尼堡不想丢,另一个也想要。”萨厄·杨道,“亲爱的,你有点贪心啊。”

楚斯看向他:“有意见?”

萨厄·杨举了举双手,“全票通过。”说完他冲楚斯比了个“请”的姿势,又用两根手指在自己嘴唇前比了个叉。

楚斯:“……”神经病。

不过萨厄·杨确实说得没错,巴尼堡这地方扔了太可惜,所以“驾驶飞行器登录另一个碎片看看”这个想法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他又想牢牢把巴尼堡把控在手里,又想去看看那个公寓,于是就只剩下一个方法——

把巴尼堡所在的整个片土地当成一艘天然的飞船,当成太空监狱的一部分,然后借用太空监狱的推进力和航行系统,拖着整个星球碎片去和他要找的那块汇合。

“长官,定位好了。”唐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监控中心的屏幕和中心堡完全同步,目标最终圈定在一个点上。

楚斯走到屏幕面前,两手撑着操作台看了一会儿,又输入了几个指控指令,转头冲天眼道:“过程中需要跃迁两次,跃迁防护罩的范围开大一点。”

叮——

天眼:“大到什么程度?”

楚斯:“把你拖着的所有全都包进去。”

天眼:“……”

两秒之后,明蓝色的光圈从太空监狱延伸出去,像是瞬间荡开的涟漪,迅速覆盖了原始野林、巴尼堡以及更远处的山丘。

叮——

天眼:“防护罩已全面开启,5秒之后开始跃迁,请抓牢站稳闭上眼睛。倒数计时——5——4——3——2——1——”

巨大的阴影在银色圆盘的拖拽之下,带着两根相互牵制的龙柱、灯火点点的堡垒以及一大片荒芜的土地,在浩渺的星海里穿梭而过。

接连两次跃迁让所有人都有些不太舒服,但好在有强力的防护罩,这种不舒服并没有持续多久,也没有太多后续影响。

屏幕上代表着目标碎片的光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形状、纹路以及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像。

萨厄·杨突然走过来,抬手飞快地敲了一大串指令,快得楚斯都有些看不过来。

片刻之后,他啪地按下一个按键,整个星球碎片上突然亮了一层。

楚斯凑近才发现,并非影像亮了,而是上面突然布了一层细密的光,尘埃一样星星点点又无处不在。

“这是什么?”

萨厄·杨答道:“简单而言,就是这块碎片上一切正在运转的机械物都被标识了出来。”

楚斯一愣:“机械?”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什么机械物依然运转着?

通讯频道那头的几人也听见了萨厄·杨的话,纷纷一愣,最后还是勒庞先反应过来,叫道:“是冷冻胶囊啊!”

楚斯看着屏幕,头一回直观地意识到,他们即将登陆的碎片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黑雪松林那样的静养之地,也不是巴尼堡所在的荒野之所,是一片城市。

那里曾经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他的过去、蒋期的过去、无数人的过去在那块土地上组成了一个人间。

他曾经一度觉得那个人间藏污纳垢,并不太美好,但当它突然沉寂下来,没有声音,没有灯火,变得触不可及,就像虚无之岛永无之乡的时候,他又突然怀念起来……

叮——

天眼:“即将完成接驳,流浪汉啊,城市欢迎你们。”

第二卷 神鬼

第40章:必需品

曾经有过这样一种说法,如果所有人全都消失,留下完好无损的房屋街道公路和草坪……最多五年,即便是西西城那样的地方也会变得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本样。

当然,后来有了龙柱系统,这个时间最少能乘以十,至少楚斯的那幢别墅就在混乱的时间里挺了五十年。

如果这块星球碎片上的时间流速正常,没有出现混乱的话,那么几个月的时间远远不足以让城市变为废地。

不过自打楚斯在影像里看到消失的公寓又重新出现后,他就不太敢确定这块碎片的时间流速究竟是什么样的了。

当太空监狱和陆地接驳,拖拽着它们边缘相接合二而一时,龙柱系统从面面相对变成了三足鼎立,这一次自我调节的时间更长一点,震颤和失重持续了将近一个多小时,这才缓缓减弱,最终沉静下来回归正常的运行。

“我差点儿以为要等到下个世纪呢……”通讯频道还没断开,唐在那边干呕了好几声,“长官……呕……”

“……”楚斯没好气道:“你要不先切断了吧,吐完了再跟我说话。”

唐努力挽回着面子:“不不不,不止我一个人吐,除了勒庞和……嗯那个小丫头,其他人都在呕,小辫子先生都快跪在地上了,只不过他们心机太重,把通讯器全扔我手里,自己躲一边呕去了,没让您听见。”

楚斯道:“你还挺光荣?”

唐大概也觉得一帮大老爷们儿比刚过腰的小姑娘还脆皮,有点儿丢“长辈”的尊严,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

最后还是勒庞过来抢了话:“行了长官,需要咱们跟您一起出动么?”

楚斯道:“那倒不用,你们守着巴尼堡就行,我跟萨厄……杨去那片城市里转一圈,保持通讯,有需要会叫你们。”

勒庞“嗯”了一声:“放心长官,这群一米八几一百五六十斤的娇弱的二傻子们就交给我吧。”

唐虚弱地抗议:“别加那么多形容词好吗英勇的勒庞小姐,太嘲讽了。”

勒庞笑嘻嘻地说:“谁说不是呢。”

楚斯“嗯”了一声:“那就看着点儿他们,咱们人本来就少,再因为晕航折了几个就不太美妙了。”

和训练营小队大致沟通好,又顺带温和地嘲讽……不,安抚了一下他们,楚斯便暂时切断了通讯。

这边刚切断,围观许久的萨厄·杨抱着胳膊开了口:“我眼睁睁看着某个长官自己晕得脸色发青,还强行撑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去损下属。”

楚斯揉了揉眉心,把通讯器收好,又把天眼核心盘和中枢的链接断开,头也不抬地回道:“倒上床就睡得人事不省怎么推都像个尸体的人,没资格对此发表评论。”

萨厄·杨挑起眉:“什么时候?”

“还能有什么时候?”楚斯奇怪地看他,“你经常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倒上床么?”

他说着,已经收拾好了一切,让太空监狱重新进入隐形静默状态,径直往外面走。

萨厄·杨懒洋洋地跟在他后面,落着一步距离,不多不少,“当然不是。我只是想不起来那次有人推我,只记得有人抵着我的背睡了前半截,又抓着我的手腕不撒手睡了后半截。”

楚斯刚出太空监狱大门就刹住步子,转头就道:“你说的哪门子胡——”

最后一个“话”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萨厄·杨撞没了。

他胸口的肌肉精悍又结实,撞到楚斯手臂上硬邦邦的,好在还有点儿条件反射,不然撞到的就不止是前胸后背这些地方,而是脸了。

尽管这样,强烈的独属于“萨厄·杨”的气息还是扑了过来,带着天生的侵略性,瞬间将人包裹在其中。

楚斯偏了偏头,侧身让开两步,还没从那种气息中完全脱离出来,就听那混账恶人先告状,“长官,你怎么毫无预兆说刹车就刹车?”

“……你自己反应不及时倒还有理了?”楚斯简直要气笑了。

萨厄·杨眯着眼看他,又是那种典型的看不出喜怒的表情,有点儿懒,又有点儿挑衅。他的目光对上了楚斯的,一转不转地盯了片刻后,突然哼笑了一声,抬起一条腿随意地晃了晃:“腿长,没办法。”

楚斯:“……”

直到上了卡洛斯·布莱克的那架飞行器,他都不想再跟萨厄·杨说话。

楚斯自己都觉得这种心理非常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不论是工作上还是私底下,他都算不上一个脾气温和的人,但是他很少会把心里的想法显露在脸上,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轻描淡写几句话把别人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不出话来。

即便有时候他觉得无话可说,或者懒得再说,也是半真不假地威胁一句当个玩笑把话题揭过去,唯独到了萨厄·杨这里,回回都想扭头就走。

真是越活越回去,居然开始沉不住气了。

楚斯噼里啪啦地扳开所有操纵杆,坐到了驾驶位上,尽管心里刚刚自嘲了一通,行动上依然完全无视了驾驶舱里的另一个活人。

飞行器嗡嗡运转起来,很快便越过了边界线,进入了那块城市所在的碎片。

整个城市都是暗的,楚斯得打开飞行器外壳上的探照光才能看清那些建筑具体的模样,以避免把某些大楼撞毁。

萨厄·杨一直倚在侧面的舷窗边,垂着眼看着脚下一片静默的城市。

飞行器的速度被楚斯调整在了陆地航行的二级档位,速度和地面上的跑车差不多。

有那么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他们谁也没说话,楚斯偶尔拨弄一下控制杆,或是微调一下方向,萨厄·杨就那么一直看着窗外。

在这样的沉默里,楚斯居然没有觉得丝毫尴尬,在驾驶座里窝得越久,越发溢生出一种懒散来,不知道是因为突然回到了唯一安逸生活过的城市,还是因为受了萨厄·杨的传染。

在飞行器路过城市中心广场上空,探照光从广场标志性雕塑上扫过时,萨厄·杨才开了口:“如果不是看到了那组时光雕塑,我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在翡翠港。”

曾经的翡翠港人口稠密,灯火日夜不息,它紧邻内海,离白鹰军事总指挥基地很近,还可以望见海上戒备森严的红枫基地,算是安全和喧闹最为平衡的城市之一。

不过眼下的它,跟这两样都不沾边。

根据屏幕上的碎片图像显示,白鹰军事总指挥基地和红枫基地都不在里面。

楚斯“嗯”了一声,转头看了萨厄·杨一眼,就见他说完那一句话后,就又安静下来,依然垂着眼皮看着脚下扫过的幢幢大楼和街道。

有时候冷不丁看见他这种模样,会产生一种他在回忆往事的错觉。

但是“回忆往事”这种行为,放在萨厄·杨身上总有些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因为他看起来就像是没有过去也不想未来的人,一切并非正在他眼前发生的事情,似乎都引起不了他的注意。

当年在军事疗养院里,许多人的背景几乎都是透明的,谁谁谁是军部谁谁谁的遗孤,谁谁谁父母在百年大混乱里双双亡故……等等。

但是也有一些人的身世背景不太为人所知,比如楚斯,比如萨厄·杨。

严格来说,他们两个在这方面是同一种人,不喜欢跟人谈论自己的私事,也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想法,说不上来是因为戒备心强还是单纯觉得没有谈的兴致。

楚斯大概更偏向于前者,所以并非完全撬不开缝。在面对他相对放心一些的人时,他不介意解释两句,但也只是极偶尔,并且非常简略,就像被训练营那帮家伙们提醒可以给家人发讯号时,随口回的那句“没有需要联系的家人”。

仅此而已。

但萨厄·杨看起来似乎更偏向于后者,能引起他兴趣的人太少,能让他有交谈欲望的人更是屈指可数,更别说涉及私事或是内心想法的交谈了。

所以当年疗养院那么多人里,萨厄·杨的来历大概是最神秘的。

没有人知道他出生在哪里,由什么人抚养,又是因为什么进入了疗养院……

大家对他的了解就是一张白纸。

据说曾经有人试图问过他,毕竟总有些人迷恋这种长相出众又带着危险气质的人,还不少,不论是在疗养院还是在训练营都有过,楚斯就见过不下十个不怕死的,最终结果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就不必说了。

当年的楚斯一度属于冷眼旁观的人,而眼下,在看见萨厄·杨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脚下不复往昔的翡翠港时,楚斯突然想问问他:你曾经生活在哪个城市?

“你”字刚出口,萨厄·杨循声撩起眼皮看过来时,楚斯到嘴边的话又骤然拐了个弯,道:“没什么,我是说你可以别发呆了,收拾一下,要着陆了。”

萨厄·杨眯起了眼睛,那双近乎透明的眸子落在人身上时,总让人有种一丝不挂连心里的想法都被看得清清楚楚的感觉。

平日里楚斯对他这种目光近乎是免疫的,瞎话说多了这点儿承受力还是有的,但是这次他目光却忍不住让了一下。

萨厄·杨突然笑了一声,“我要收拾一下必需品么长官?”

楚斯没好气道:“不然呢?反正你现在也是闲着不是么?”

“好吧——”他随口应了一句,而后直起身体就朝驾驶座这边走过来。

楚斯抬手朝飞行器深处指了指,“转错方向了。”

萨厄·杨耸了耸肩,“武器有一点就够用了,其他的我也用不上,这里唯一需要收拾了带下去的也只有长官你了。”

楚斯:“……”

这人顺嘴的流氓耍起来一套接一套,楚斯张了张口,正想回一句,就听轰隆一声巨响,整个飞行器像是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又被牵扯住一样,所有运行程序都陷入了莫名的混乱中,活似被凭空喂了一口毒,猛烈翻滚抖动起来,却始终没法再靠近公寓区一步。

第41章:偷听者

之前作过死的天眼这回倒是长了点脑子,在飞行器不稳定的同时智能启动了舱内反重力系统,锁死了所有柜门和隔间门,这才使得楚斯和萨厄·杨免受皮肉之苦,没有“啪叽”贴撞在舱门或者舷窗上,保留了一点儿形象。

勉强算是将功赎罪。

“天眼,清查一下系统,中毒了么这是?”楚斯浮在舱内,顺手抓住了舱顶的一根横杆把控位置。

叮——

天眼:“清查完毕,内部系统自身故障因素0.82%,外部能量场干扰因素97.11%,其他未知因素2.07%,检测到外部能量场有不明原因的剧烈波动,轴线出现断裂层——”

楚斯:“言简意赅,现在不是往外扔数据的时候!”

叮——

天眼:“好吧,换成人话就是飞行器突然碰到了时空非常态扭曲导致的能量场紊乱,闯不过去。”

萨厄·杨借着好几处可以抓手的地方,将自己移到驾驶台边,手指钳着边沿调出清查数据看着,同时冲天眼道:“那撤后两步重新撞两回试试。”

叮——

天眼:“恕我直言,您跟飞行器有私人仇怨?”

萨厄·杨啧了一声。

天眼立刻开着飞行器撞了出去。

又尝试了两回,依然没有撞出什么结果来,天眼半真不假地嘤咛一声,正要哭,就听萨厄·杨又开口道:“再清查一回。”

天眼连叮都不叮了,感觉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是清查结果却飞速出来了。

这次没人打断,它林林总总报了一长串数据,楚斯乍听了一耳朵,就听出来了区别。这次的外部能量场干扰降低了,不过降低得不多。

萨厄·杨单手稳住身体,腾出一只手飞速地敲着按键,片刻之后,他转头冲楚斯道:“再等两个小时吧,两个小时后再来撞一撞。”

天眼又嘤咛了一声,被这两个没良心的人直接忽略了。

飞行器重新后撤了数十米,翻滚和抖动终于缓缓停歇下来,舱内的反重力场也关上了。楚斯这才松开抓着横杆的手,轻巧地落回地面。

不过冷不丁的失重和冷不丁的恢复终归让人生理上难以适应,楚斯在地上又站了一会儿,感觉双腿没那么别扭,这才冲萨厄·杨道:“把舱门打开,我下去看一眼。”

他说着又进了飞行器里面,从卡洛斯·布莱克的武器设备库里找到了一点能随身携带的东西。他翻到了两枚指灯,往自己手指上套了一个,另一个收了起来,又找了个臂套卡在左手手臂上,往里面插了一排晶体管状的炸弹。

其实在这种碎片上,只要没有碰上刚巧着陆的流浪者或是他星势力,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架不住万一要开个道炸个门什么的,所以他还是带上了一些武器。

简略收拾了一番,楚斯便下了舷梯,走到下面他才想起来问萨厄·杨:“天眼带上了么?”

萨厄·杨拍了拍后腰。

楚斯把手里收着的另一个指灯丢给他。

萨厄·杨一抬手接住,而后捏着那个指圈翻看了一会儿,这才不紧不慢地把它往手指上套,嘴角还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玩味道:“你戴的是哪个手指长官?”

“……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宽?”楚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他人已经走出去好一段距离了,才背着手非常敷衍地冲萨厄·杨晃了晃。

灯光映照着他的背影,在孤拔挺直中莫名显出一种清瘦感来,又透过他的指缝映照着他的手掌,清晰地照出他戴在中指的指环。

萨厄·杨啧了一声,“亲爱的,你可真会挑衅。”

“多新鲜啊。”楚斯冷静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儿戏谑,“张嘴就能跟人结仇的萨厄·杨先生居然说别人挑衅。”

两人一前一后拉了大约有七八米的距离,萨厄·杨始终没追上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仿佛是来散步的。

他们的指灯并不算明亮,但在一片漆黑的城市里依然算得上显眼,映照出附近荒芜的街道、商户和公园,看起来陌生极了,和楚斯印象里的全然不同。

他对这条街道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四岁之前,四十多年过去,这里早就天翻地覆了,除了街道的走势没变,什么都不一样了,除了街道尽头那片消失了又出现的公寓区。

楚斯远远看到公寓区大门时,下意识顿住了脚步,他估算了一下距离,伸手探了探。

滋啦——

一股撕裂般的刺痛猛地锥在他手指上,仿佛过电一般,顺着他的指尖延伸出去。

他条件反射地缩了手,又捻了捻那根手指,不出所料摸到了一片湿滑——殷红的血珠瞬间溢散出来。

楚斯抬眼一扫,如果不是飞行器被挡住,手指又被撕扯出了血,单靠肉眼根本看不出这里还存在着一张屏障。

他正看着,又一只手越过他朝那处那不见的屏障伸过去。

楚斯一把抓住那个手腕,转头冲萨厄·杨道:“手不想要了?”

萨厄·杨挑了挑下巴:“就是这里?”

“天眼说是时空非常态扭曲导致的能量场紊乱……”楚斯眯着眼,目光越过那道虚空的屏障,落在那片公寓区上,“我差不多知道是什么导致的了。”

他指了指那片公寓区,道:“那些公寓楼最后存在于这里是5683年,之后就被拆毁重新规划。但是你看,它们又突然出现了。”

也就是说,公寓区这一片突然回到了三十年前。

如果是整个星球碎片一起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么上面就不该有龙柱系统,也不该有卡洛斯·布莱克口中所说的冷冻胶囊,因为三十年前还不存在这两样东西。

眼下这种龙柱、冷冻胶囊和三十年前的建筑相混合的境况,说明这块星球碎片上的时间并不统一。

两个时空不幸出现在了一个载体上,相互拧巴着,这才导致了能量场紊乱,在两个时空之间出现了屏障和断层。

他们双脚所站着的地方离那边的公寓区大门目测不足二十米,却寸步难行,得等这场紊乱最终磨合稳定下来,才能跨过去。

“你相信这是巧合之下的结果么?”萨厄·杨随口问了一句。

楚斯瞥了他一眼:“这话去哄鬼鬼都不信。”

那么多高权限频道号都没事,偏偏他的遭人冒充?那么多人的时间流速都正常得很,偏偏他所在的碎片出现混乱快进了50年?时空混乱的结果千千万万,偏偏重新出现的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哪来那么多巧合?

楚斯只相信一种可能,那就是这片公寓的重新出现,是人为强行干扰的结果,是有人希望它重新出现。

所有的事情杂糅在一起,隐隐往某个方向引导而去。

楚斯蹙了蹙眉,张口道:“你……”

咔嚓——

静默中突然响起了一点悉索轻响,像是鞋底摩擦枯败枝叶的声音。

楚斯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片绿化带,枯败的草木垂头耷脑,纠缠成团团黑影,挡住了视线。

有人?

两人二话不说,抬脚便朝那片绿化带走去。

悉索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听上去像是有人慌慌张张要跑开。

“别躲了,你跑不掉的。”萨厄·杨声音里带着戏谑,一听就不像是好人能说出的话。

两人身高腿长,几步就绕到了绿化带旁边,手里的指灯扫了一圈,还没来得及看清哪儿有人影,就听见了一丝压抑的啜泣,听起来委屈又害怕。

萨厄·杨一愣:“吓哭了?”

楚斯:“……”

老实说,他们这么多年里打交道的人一个比一个脸老皮厚,一个比一个有危险性,很久没碰上过这种一句话就能吓哭的物种了。

对方一哭,这两位混账玩意儿就更想看看对方是谁了,于是两束指灯光同时汇聚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绿化带街边的一处墙角,裹了一层灰的垃圾处理箱后面,有个脑袋顶在那里微微晃动着,啜泣声随着晃动的动作一抽一抽。

楚斯冲萨厄·杨使了个眼色,让他站在原地别动,自己则关掉指灯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就见那垃圾处理箱后面蹲着一个黑影,蜷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应该是个孩子,目测不超过五岁,哭起来就毫无警觉性,直到楚斯走到他面前,弯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顶,他才可怜巴巴地仰起脸来。

楚长官这么多年没跟哪个小崽子正经对话过,更何况还是这么软的崽子,他垂着目光看向那崽子,道:“你一个人?”

这话也不知道戳了那崽子哪个点,扁了嘴就开始呜呜哭,哭得肝肠寸断,仰着脸还重心不稳,哭着哭着就要往后面倒。

楚斯:“……”

他伸手拉了一把那崽子的手臂,把他稳住,一脸复杂地冲萨厄·杨招了招手。

主动对着萨厄·杨招手,这大概是楚斯这辈子头一回。萨厄也觉得有些新奇,一边懒洋洋地走过来,一边挑着眉道:“亲爱的,你嗑药了?”

楚斯捏了捏眉心,冲哭得伤心欲绝的小崽子一抬下巴,道:“把他弄安静下来,我哄不来这种开闸泄洪的小鬼。”

萨厄·杨步子一顿:“……你让谁哄??”

他这么说着,目光又朝那小崽子身上扫过去。原本只是随意扫量一番,他却好像看见了什么令人诧异的东西般,突然眯起了眼睛。

第42章:鬼崽子

“怎么?”楚斯感觉到了他神情的转变,问了一句,“这小鬼有什么不对?”

他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了那小崽子身上,小家伙发色很深,应该有很长时间没修剪过了,鬓角已经没过了耳朵,发梢也盖住了一截脖颈,因为哭得太厉害,眉眼鼻子全皱着,手又半掩着脸,所以看不出来原本长相。

指灯的光似乎照得那崽子很不舒服,他一边仰着脸哭,一边又朝没光的地方缩了两下,因为小小一团的缘故,这种动作做起来有些怪招人疼的。

用训练营那帮人的话来说,楚长官这辈子的良心只体现在对付小鬼的时候,尤其是看起来被养得特别惨的小鬼。

小拖把是,这个崽子也是。

于是他干脆抬手挡在萨厄·杨的指灯前,免得白光明晃晃地耀在那小崽子脸上。

萨厄却并没有在意到他这个动作,只略微瞥了一下目光,便抬手朝那个崽子的脖颈伸过去,像是要撩开那一绺头发,“这小鬼脖子上——”

也许是他气场太具有压迫性,手指还没碰上一根头发,小崽子就朝楚斯这边躲了过来。

萨厄·杨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瞥着他。

楚斯看了眼自己腿边杵着的小家伙,挑了挑眉,干脆半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

这么一拍,那小崽子似乎真的起了点儿依赖心,把他当成了好人,揉着眼睛一脑袋磕在了他手臂上。没一会儿楚斯就感觉自己手臂上湿漉漉。

楚斯啧了一声,这崽子可真能哭。

萨厄·杨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不像楚斯对这种孩子有种天然的心软,但真让他跟这么个豆丁计较,他也没那个兴致。

趁着那崽子哭得正投入,依赖心又强,楚斯试着去拨了一下他颈侧的发梢。

谁知他手指刚触到那片皮肤,趴在他手臂上的崽子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一把推开楚斯连退几步让回到了墙角,站在了阴影里。

他一只手依然揉着眼睛,只是在动作的间隙里悄悄瞄了楚斯一眼,尽管那一眼半遮半掩,又收得飞快,但所含的戒备还是被楚斯捕捉得清清楚楚。

一个不到五岁的崽子……

楚斯突然就被这小动作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偏头冲萨厄·杨低声道:“算了,这小鬼哭得我头疼,要跑先让他跑,等他跑开一点再跟过去看看究竟是哪里来的。”

他声音小得近乎耳语,几乎被那小崽子呜呜咽咽的哭声所掩盖,但近在咫尺的萨厄·杨还是能听清楚的,他耸了耸肩,对此倒是无甚所谓,算是默认了楚斯的提议。

果不其然,这话刚说完没几秒,那小崽子眯着湿漉漉的眼睛,转身便朝巷道里去了。

楚斯和萨厄·杨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干脆抱了胳膊一人倚着一侧墙壁,放任那小崽子蹬蹬跑。

巷道里很黑,那崽子转过身来的时候周身背着光,跑了一段距离后,原本掩着眼睛的手终于放了下来,前一秒还哭得肝肠寸断皱成一团的脸,这会儿已经骤然恢复成了面无表情。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一幕,自然没有被巷子口的楚斯和萨厄·杨欣赏到。

他们等了一会儿,那小小的影子已经蹬蹬跑到了巷子那头,朝左拐了弯消失在墙后。

“巷子后面是另一条商街,那小鬼跑的那个方向——”

楚斯一边听着脚步算着距离,一边顺手抹了一把袖子上沾的眼泪,结果在触到臂带的时候话音一顿。

他眉心一蹙,垂眼看过去。那根臂带上原本插了一圈类晶体管状的炸弹,每一个插口都填了一支,一点儿没剩插满了。

这会儿却突然空了一个口。

空着的口下面,衬衫袖子的湿痕明晃晃地晾在那里。

楚斯:“……”

他面色复杂地抬起头,萨厄·杨的目光投了过来,扫过他的臂带后突然笑了起来,戏谑道:“我们长官一世英名,栽在了一个不到五岁的崽子手里。”

他拍了拍楚斯的肩,抬手一指巷子那头:“走,帮你报仇。”

楚斯:“……”去你妈的。

一支货真价实的炸弹落到了一个心脑发育还不太健全的崽子手里,鬼知道会出现什么麻烦。两人把之前的计划彻底丢到了一边,拔腿就追。

这一条巷道对两个大高个儿来说眨眼就能到头,他们跑到拐角处左转时,刚好看见那小崽子跑到了对面街道,顺着一个地下通道蹭蹭下去了。

看起来动作还挺顺溜,丝毫看不出慌慌张张的哭包模样。

楚斯的指灯已经重新打开了,扫过那一片时,甚至还看到那小崽子在跑入地下前回头瞥了他们一眼。

也许是灯光照得人脸色过白五官失真的缘故,那小崽子的表情显得比常人都要冷漠。

楚斯抬脚就追,三两步过了越过街道,直奔地下通道。

“那边。”两人快步下了台阶,楚斯朝右侧通道一指。

距离已经从百来米拉近到了不足十米,他们大步流星转进右侧通道,就看见那小崽子就近爬进了一扇侧门。

这个地下通道倒是存在了很久,楚斯当年跟着蒋期住在这里时就有了。内里翻新过好几回,设施不断升级,只有这个开在通道半路的侧门一直留着。

顺着这道侧门钻进去,就是翡翠港的地下避难所。

避难所是在星际百年大混乱之后在各个城市修筑起来的,每处避难所里都分有不同的功能区,面积相当于整个城市一级中心区域大小,上下六层。

每个避难顶层分东西南北四扇门,但是通往这四扇门的通道却有数百条,连通着学校、医院等公共场所和各个街区。

当初星球爆炸的撤离时间太短,否则撤离进这些避难所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楚斯和萨厄·杨推开那扇侧门钻了进去,却在进入通道的时候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整条通道窄而深,他们能听见那小崽子跑动的脚步声,带着层层回音,响彻在整条通道里,但是指灯所能照到的地方,却看不到那小崽子的人影。

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能跑多快?

楚斯和萨厄·杨皱着眉顺着通道一路找过去,没有岔道,没有别的出口,整个通道像一条下水管道一般在地下曲折延伸,偏偏就是没有那小鬼的影子。

他们连拐了七个弯,这条通道终于看到了头。

那小鬼带着重重回音的脚步声也跟着戛然而止,楚斯指灯一扫,就见通道的尽头正对着地下避难所紧闭的大门,门前有一片空地,地上蜷着一大片挤挤攘攘的人影。

没错,一大片……人。

楚斯脚下一刹,接着又突然加快了步子。

那些人似乎才发现通道里有人过来,活似一堆珊瑚般左推右搡着。

“来人了!”

“又有人醒了!”

“是居民么?不会是上次那拨吧?”

……

他们有一部分爬站了起来,还有一部分依然坐着,纷纷抬手一边掩着光一边冲这边道:“你们是谁?”

在混乱之中,楚斯听到了几声清晰的枪械上膛的声音。

“别冲动。”楚斯冲他们亮了亮空空的双手,道,“我们跟着一个小崽……孩子来的,你们有看到一个这么高的孩子么?朝这么跑来的。”

他没敢对着这些人提炸弹的事,怕引起恐慌。

按理说这孩子跑进来,哪怕再拐去别的通道,这里也是必经之处。

结果那些人却面面相觑,茫然道:“没有啊,只有你们两个啊。”

楚斯:“怎么可能?”

第43章:意料外

尽管这种事看起来非常荒谬,但是面前这些人也确实没有撒谎的迹象,而且最明显一点是——脚步声确实消失了。

一下子断了痕迹,再想要追上就困难了。

楚斯蹙着眉,依然不放心地扫了一圈,却始终没看到那崽子的影子。

这群人林林总总共三十多个,男女老少都有。有大约七八个人始终躺靠在墙角,身上披着各种外套,其中还有两件警服。露出来的脸上生气全无,双目紧闭嘴唇干裂,不是病了就是受了伤。

楚斯目光从那两件警服上扫过,又瞥向几个端着枪械的男女,但那型号一看就是民用的。倒是右手侧有两个靠着墙说话的人身上穿着黑色的警用背心,长裤利落地塞在了警靴里。

他们在看到楚斯和萨厄·杨过来时站直了身体,朝这边走了过来。

“什么情况?”楚斯冲躺靠着的那几人抬了抬下巴,问这两位警官。

警察这块虽然是由总领政府的内政部直接监管,但是他们和安全大厦有太多公务上的交集,在一些比较特殊的公务中,偶尔也会受安全大厦的指挥。

也许是职业习惯,楚斯在问话的时候下意识带了公务中的语气,听得其中一个卷发警官一愣,几乎条件反射地就要并拢后脚跟挺直腰板了。

他咳了一下掩饰那种尴尬,解释道:“我们原本聚集在地上,毕竟这种时候单枪匹马地求生不太合适。但是前阵子来了一伙流浪者,为了避免起冲突,我们临时转移到了避难所这边,然后碰到了一点儿……麻烦,他们几个受了伤。”

“什么麻烦?”楚斯目光警觉地落在两边不同的通道口,“这里还藏着别人?”

卷毛警官皱着眉道:“不是,非常奇怪的麻烦……就在地下通道中段那里,明明面前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就是过不去,走在前面的几位兄弟也不知道碰上了什么东西,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伤口也很奇怪,就像皮肤自己崩裂开来一样。”

楚斯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之前受伤的地方血迹已经被抹干净了,伤口便露了出来,一道道细密地排列在指尖,像是从皮肉内里裂开的口:“像这样的?”

卷毛一愣:“对对,没错,就是这样!你们难道也……”

他又嘶了一声疑惑道:“可是通道口那边不是已经恢复正常了么?我们等了一阵子,再尝试的时候就能顺畅进来了。”

“不在这里,另一处地方。”楚斯简单答道。

这位卷毛警官所说的看不见的屏障,应该和公寓区那边一样,属于时空非常态扭曲导致的能量场紊乱。

如果是这样的话……难不成那个突然消失的孩子是时空扭曲之后的结果?

不同时空带相互磨合挤压,最终形成了某种和平共处的状态,于是断裂处的混乱能量场趋于稳定,人能自如通过,也会在某种情况下碰到过去或者未来存在于这里的人。

如果是这样,倒是能解释那崽子跑着跑着突然消失的情况。

“你的那支小玩意,不知道会炸在哪个年代了。”萨厄·杨干脆肩膀一歪,倚在了墙上,显然他和楚斯想到了一样的可能。

楚斯捏了捏眉心:“你一定要给我添个堵么?”

他越想越觉得糟心:“毛都没长齐的一个小鬼,玩什么不好玩炸弹?谁教的?”

但凡正常点的环境都养不出这么要命的崽子,大概是一口毒一口药喂大的。

萨厄·杨一脸不以为意的模样。

楚斯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这种事在一生专注反社会的杨先生眼里,大概还挺正常的。

“长官,你看我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非常……无可救药。”萨厄·杨噙着笑。

楚斯平静道:“我这么看你几十年了,你反应是不是太慢了点?”

萨厄·杨玩味地看了他一会儿,“老实说,反应慢的人好像并不是我。毕竟你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和我其实差不多。”

楚斯哼了一声,没再搭腔。

不过心里却下意识琢磨了一下,如果换做八岁以前的他自己,见到一个摸炸弹的崽子,大概也觉得挺正常的。

“……”楚长官脸色突然就变得复杂起来。

他啧了一声,转头又恢复了肃然的模样,冲那个卷毛警官道:“你们在这里呆多久了?这些人的伤口有没有进行过处理?”

“本来想来打开避难所的门,但是不知道哪里出了故障,我们两个人的警官权限没有办法将大门启动,不应该这样的……”

卷毛一脸愁容,“伤员做过应急处理,本来想把他们弄进附近的医院,但是前几天外头总有不明光束扫过,我们担心有麻烦,就暂时先留在了这里。”

“不明光束?”楚斯皱起了眉。

“看来还有人想跟长官你抢时间呢。”萨厄·杨道。

确实,如果对方真的来者不善,这个碎片上能引起对方兴趣的,很有可能就是那片公寓区,他曾经住过的那间公寓。

或者说,蒋期曾经的那间公寓。

好好的探查突然就变成了双方争分夺秒的抢滩战。

对方之所以迟迟没有落地,也许就是因为混乱的能量场还没有趋于稳定,他们暂时也无法靠近。

双方一旦撞上,冲突就不可避免了。

楚斯越过人群走到避难所大门前,简略看了一番,便接通了唐他们那边的集体通讯频道。

“长官有什么情况吗?”唐问道。

“你们在屏幕上能定到我和萨厄·杨的位置么?”楚斯开口。

“可以。”

“勒庞和刘来一趟,带上趁手的工具,城市地下避难所出了故障,大门无法打开,应该是有一部分系统遭受到了损坏。”楚斯道。

勒庞很快明白了楚斯的意思:“我们这就来!”

刘:“好。”

“唐注意探查一下这块碎片附近是否有飞行物,结果实时反馈到我这里。”楚斯道。

“没问题!”唐应到。

“其他人盯着点那帮流浪者,但别起冲突。”

“收到。”

尽管指令发出去了,但是楚斯觉得情况并不那么令人乐观,如果对方真的有备而来,他们这里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

二十多分钟后,勒庞和刘开着两架飞行器轰然落地,一人背着一个硕大的黑包钻进了通道里。

“长官!我们来了!”勒庞和刘对着楚斯用手指碰了下眉峰。

“居然有这么多人醒了!”勒庞一边扫视着地上或坐或站的人,一边把肩上的黑包甩下来拎在手里,“刘,去看看那边的控制器,我检查一下这边这个。”

这姑娘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冲所有人点个头便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转头便朝门侧的通道走去,一路走一路用手敲击着,然后在某一处停下来,麻利地卸掉了整块钢板,埋头检测起来。

刘则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卸掉了另一块。

刺啦啦的电流闪现了好几次,片刻之后,勒庞道:“行吧,避难所的构造都差不多,基本知道了。”

刘同时也走了过来,两人凑头嘀咕了两句,冲众人拍了拍手:“来来来,所有能动的帮忙,我们过会儿直接去中枢控制区,故障解决之后这两边的控制器会同时亮灯,长官和呃,杨先生到时候让这两边强行通流,其他所有人使劲推这扇大门,有多大劲用多大劲。”

说完两人出了通道直奔中枢控制区。

十分钟后,两边控制器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楚斯和萨厄·杨捻着两根接线在里头捣弄一番。

电流瞬间噼啪炸响两声,惊得所有人一愣。

“快!快!推门!”卷毛警官扬手招呼着。

众人抵着门几乎是除了吃奶的力气,一张张脸生生憋成了猪腰子,“嗬——”

突然一声蜂鸣响彻整个地下,接着是呜啦啦的哨音,一声长两声短。

通道里突然亮起了白色小灯,两三米一盏,像无数条长龙一般,以避难所大门为中心瞬间延展出去。

昏暗的空间瞬间明亮起来,像是在绝境当中重新看见希望。

避难所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锵响,然后缓缓洞开,开始接纳等待了太久的人。

众人发出一声欢呼!卷毛警官絮絮叨叨组织着兴奋的人们把伤员往避难所里转移。

跟在卷毛身边的另一位小个子警官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却不忘转过来试探着冲楚斯道:“长官,我一直觉得你有些眼熟,恕我冒昧,您是不是……是不是安全大厦5号办公室的那位总执行官?”

楚斯:“你见过我?”

“真的是您?!那就太好了!有上头的长官那就有希望多了。”小个子警官冲他啪地行了个礼,同时转向萨厄·杨也行了一个,“先进避难所吧两位长官,我过去搭把手。”

“我会留两位朋友帮你们安顿下来,我们还得去处理另一件事。”楚斯冲洞开的避难所大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也赶紧进去。

他在通讯器里对勒庞和刘交代了几句,便冲萨厄·杨使了个眼色,“时间差不多了,去公寓区?”

萨厄·杨挑了挑眉,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打头走了出去。

通道里有些安静,楚斯跟在他后面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我很意外。”

“什么?”萨厄没回头。

他的语气跟往日并没有不同,懒洋洋的带着一股随意感,但在这种长而安静的通道里,莫名给人一种错觉——

好像他是在聊天,跟亲近的人不加防备不带试探和嘲讽地闲聊。

闲聊这种事,对楚斯来说都很少有,对萨厄·杨来说大概是前所未有。

也许是这一瞬间的气氛太好,楚斯道:“我没想过还会有这样的一天。”

“嗯?”萨厄·杨脚步没停,声音沉沉的还带了一点回音。他低笑了一声,“你究竟想说什么?”

第44章:旧公寓

一直以来,萨厄·杨选择做或不做一件事情大多和他自己相关,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他总是时时刻刻毫无差别地释放着那股带有侵略性和压迫性的气质,以至于存在感总是强得惊人。哪怕只是帮一个小小的忙,他也能搞出惊天动地的阵仗来,且从不会给人事先商量的机会。

他从来都是计划之外的人,站在旁观者的席位上,根据心情决定是不是要插手。所以他即便帮了把手,也绝对不会被称为合作者,没有这么随心所欲的合作者。

当然,更不可能被称为帮手,毕竟帮手总带着一点副属性的意味。

任何熟知萨厄·杨的人,大概都无法想象他作为“帮手”会是什么样,包括楚斯。

其实就在刚才,勒庞热情冲头风风火火分配任务的时候,楚斯心里还闪过一瞬间的担心,他甚至想好了萨厄·杨不好好配合临时作妖的时候,该怎么办才能顺利收场。

这个计划里甚至没有“如果”这个假设词。

所以,当萨厄·杨真的安安分分以一个“帮手”的身份和他一起把事情做完,楚斯的心情顿时就复杂起来。

占据最多的就是意外。

意外萨厄·杨居然有兴致给人当帮手,意外他们居然还会有联手救人的一天,不是因为任务也不含什么目的,救的还是和他们毫不相干的人。

意外萨厄·杨居然会有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和危险性的时候……比如现在。

而意外之余,还有一丝莫名的歉疚感。毕竟在避难所大门洞开之前,他都还在盯着萨厄·杨的一举一动,带着戒备和警惕。

楚斯当时盯得非常坦然,和萨厄·杨的视线撞到过好多回,所以眼下即便不明说,萨厄也该知道楚斯所意外的究竟是些什么。

他必定是知道的,而且知道得非常清楚,但他仍然要问这么一句,玩味的意味可想而知。

“明知故问很有趣?”楚斯跟在他身后,这么回了一句。

通道里,每隔的小白灯照出他们两人的影子,很淡,楚斯每一脚都刚好踩在萨厄·杨虚化的影子里。

“挺有意思,当然我真的不知道长官你想说些什么,能具体聊聊么?”说到这里,他终于回头瞥了楚斯一眼,似笑非笑的,然后目光又朝地下一扫,啧了一声,“不想说也不用这么瞄准着我的脸踩,亲爱的你报复心有点重。”

楚斯原本没注意到脚下,被他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他的影子上。他沉默了两秒,终于忍不住刻薄道:“敢问阁下您今年几岁?”

“都是进过监狱的人了,成年没成年长官你应该很清楚。”萨厄·杨随口回道。

他说着将头转了回去,依旧留给楚斯一个后脑勺。

“你今天大概是吃错药了。”楚斯摇了摇头,脚步却依旧踩在萨厄·杨的影子上,比之前踩得还要准一些。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走完了一整条通道,沿着台阶往地上去。

萨厄·杨先走到了顶,站在那里半侧着身垂眼看着依然在台阶上的楚斯。

楚斯在最后三级台阶前停下了脚步,突然抬头看向他:“我想说……如果当初在疗养院你就是这副吃错药的状态,我们没准还能成为朋友。”

萨厄·杨似乎觉得这话很有意思,笑了一下,弯着眼睛道:“你错了长官,如果真是这样,你大概连我的名字都不会记得。”

楚斯有点想反驳回去,然而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后遗憾地发现……萨厄·说的更可能成为事实。

于是他只能耸了耸肩,抬脚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的时候,萨厄·杨又懒懒地开了口,像在说什么玩笑话:“别想了长官,你我永远成不了那种朋友。”

楚斯凉丝丝地说:“那真是太好了。”

“怎么样?口是心非的楚长官,是不是觉得有点遗憾?”萨厄·杨眨了眨眼。

楚斯顶着“你要不要醒醒”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而后绕过他朝前走去。

走回公寓区门前时,楚斯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唐的讯息。

讯息里说换了无数种方式,终于让他在这块星球碎片周围找到了一群“漂浮物”,相对整个碎片呈静止状态,将它包围在其中,因为目前处于休眠状态,很难被发现。

“不过它们并没有处于静默或隐形之中,用心点就能找到,说明对方并不忌惮被发现。”唐分析了一番,将总体的分布图和状态数据显示投射到了楚斯夹在袖口的终端全息屏幕上。

“会是谁?白银之城?老实说,我只想到这一种可能,这确实是他们的风格,这里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么?”唐说。

“我们正在找——” 楚斯站在原本无形的屏障面前,刚要伸手去探探,萨厄·杨已经干脆地抬脚走了进去。

“你!”楚斯拽了他一把。

除了被拽住的手,萨厄·杨整个人都已经穿过了屏障本该在的地方。

“你看,屏障果然消失了。”他说。

楚斯面无表情:“如果它没有消失,你那张脸现在就已经没法看了,你试这种东西都用脸么?”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蹙了一下眉。

“老实说长官,有点奇怪——”萨厄的目光从楚斯抓着他的手指上扫过,又落在他的眉眼上,“你这样子让我想做一些无聊又无意义的动作,比如……”

他说着,被拽的手顺势一翻,指尖在楚斯手掌心挠了一下。

楚斯手指一动,倏然松开收了回来。

唐在通讯器那头喂了两声:“长官?”

“没事,我是说我正在找有可能会引起他们兴趣的东西。”楚斯说着也穿过了屏障,脚步不停地朝记忆中的那幢公寓走去。

他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步子,一边和通讯器里的唐交代着事情,一边转头看向萨厄·杨。

见后者跟了上来,他才又继续朝前走着,道:“对了,想办法安抚一下那帮流浪者们,尤其是卡洛斯·布莱克,不得已的时候,也许得哄着他做一个交易。”

唐:“……我刚被问候完祖宗。”

“办不到?”

唐:“那当然不是,放心吧长官,交给我了。”

蒋期的房子位处于大片公寓楼中间,路有些绕。

数十年不曾走过这条路,楚斯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路怎么走了,却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站在了那栋公寓楼下。

萨厄·杨的脚步在身边停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七十多层高的公寓楼,问道:“你要找的地方就是这里?几层?”

“62层。”楚斯道。

萨厄·杨:“许个愿吧长官,希望能源池没废,电梯还派得上用场。”

楚斯已经进了楼,在电梯按键上按了好几下,却毫无动静:“……”

“托你这乌鸦嘴的福。”楚斯转头冲进门的萨厄·杨道,“我们得爬楼了,如果能源池真的废了,进门还得再想办法。”

“不知道长官坐了这么多年办公室,体力退化到了什么程度。”萨厄·杨道。

楚斯理都不想理他,抬脚就往楼上走。

他们爬楼从来不规规矩矩一步一台阶,而是仗着腿长体力好一步跨三阶,62层不算矮,却没有花费他们多少时间。

不过上楼和走平路毕竟不一样,他们又走得这么快,站在62层的时候,楚斯的呼吸还是急促了一些。

萨厄·杨的体能惯来强得不像个正常人,这并非是完全出于训练的结果,至少在疗养院时就已经强悍得令人咋舌了。这大概和他那神秘不明的来历有关,但在这种时候还是会让人心里有些微妙的不平衡。

他站在走廊里四下扫了一眼,这里一层只有一间公寓,倒是避免了认错的可能。

“平地上看不出来,长官体力果然退步不小。”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楚斯一眼。

“你闭嘴。”楚斯压住了呼吸,很快也平复了下来。

他抬手摸了摸门边的指纹锁,果然一片黑,没有丝毫动静。

“看来又得换个动静大点的开门方式了。”     萨厄·杨说着便把手往兜里伸。

“不行。”楚斯皱眉道,“这里别用炸的。”

“嗯?”萨厄·杨一顿,挑起了眉,“长官居然有手软的时候,这倒是很有意思。”

“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萨厄·杨问,“我原本没兴趣知道这是谁住的地方,现在倒是突然又有些兴趣了。”

楚斯静了片刻,淡淡道:“我小时候和养父住的地方。”

萨厄·杨微微一愣,不知是诧异于这个答案,还是没想到楚斯居然会这样说出来,毕竟他曾经从来不会跟人提起他的过去。

“那换个文雅点的方式好了。”萨厄·杨干脆地一拳砸在指纹锁上,打碎了表面,正打算在里头动点手脚接个外接能源。

原本紧闭的门突然响了一声,似乎有人从里面开了锁。

“谁?”一个声音从门内隐约传了出来。

第45章:研究稿

那一个字简单又模糊,还隔着一道门,甚至有些辨不清音色,但还是让楚斯顷刻间绷直了脊背,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连其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周身的神经仿佛活了一般脱出肉体,直接穿过门探进了屋里,以至于细微到可以忽略的一点动静都能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

屋里的脚步声突然显了出来,似乎有人正趿拉着拖鞋从门边走开。

响了一声的门锁再无动静,也许是因为门里的人没听到应声便改了主意。

有时候对于一个人熟悉到了某种程度,能从简单的几声脚步就判断出是他或不是。

那脚步声即将远离的一刻,楚斯下意识张了张口,答了句:“我。”

声音因为茫然和僵硬显得又闷又哑,滚在喉咙底,低得连他自己都有些听不大清。

只是刚一出口,他就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这种简单至极的回答,只适用于最亲近的人,对方一听就知道是谁才行,否则只会徒增尴尬。

可现在的他是谁呢,对于门里的人来说不过是陌生的声音陌生的面孔,一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已,哪来的资格这样回答。

看起来一定傻透了……楚斯心里自嘲了一番。

不过傻归傻,他却并不担心自己会被拒之门外,毕竟门里那位算得上是相当好脾气的人,当年有邻居指纹锁故障一时回不了家,他也放人家进门了,似乎还呆了很久。尽管他至今没想通蒋期作为一个战乱中混过的人,为什么会这样没有防备心。

脚步声顿了一下,转而又突然越渐清晰,听起来像是重新走回到门边了。

“你在紧张。”萨厄·杨突然凑在楚斯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没有。”楚斯回答。

然而直到这句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摒着呼吸,垂在身侧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捏成了拳。

萨厄·杨说得没错,他确实在紧张,而他自己甚至都没有发觉。

门锁再次从里面发出一声轻响,这回没再戛然而止。

金属门轴微微转动,大门就这样被人打开了。门里的男人穿着最简单的衬衫长裤,领口随意敞着,一只袖子翻折到了手肘,另一只刚翻到一半。

他的身上混合着军人的利落、研究人员的书卷气以及一股轻微又放松的倦意。

蒋期……

尽管刚才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又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准备,楚斯还是在看见他的时候怔在了门口,露出了一种近乎于茫然的表情。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哪一年了。

熟悉的衣着,熟悉的面容,一切都全无变化,就好像蒋期只是出了一个漫长的差,办完了事情随意收拾收拾,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回家了。

“你是……”门里,蒋期的目光投了过来,穿过不知多少年的时光,落在楚斯身上。

在听见蒋期开口的一瞬,楚斯脸侧的骨骼动了一下,看起来似乎下意识咬了一下牙。

他蹙了蹙眉心,低头用手指捏了捏鼻梁,等眼睛周围的热意消退下去,才重新抬起头。

蒋期微微一愣,问道:“怎么了这是?”

这样的语气太过熟悉,熟悉得楚斯又怔了一瞬,才在喉咙底咳了一声,清了一下嗓子开口道:“我们是住在楼上的,指纹锁出了故障暂时进不了门,能……”

在这种时候,楚斯已经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想新的借口了,脑中唯一浮现出来的居然只有当年那两位邻居的话。

他说完便有些后悔,也不知道同样的理由在蒋期听来会不会觉得有点可疑。

蒋期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终目光落回到他的眉眼上,似乎是在确认他们善意与否。

他又朝门边的萨厄·杨身上掠了一眼,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笑了笑道:“地下能源池出了故障,物业已经在修理了,先进来吧。”

屋里亮着两盏光线柔和的应急灯,一盏放在沙发拐角处,一盏在玄关。

重新站在这间公寓里的时候,楚斯的感觉非常复杂,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放松和理性上的拘谨相交织的矛盾感。

萨厄·杨跟着进门后,对这里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扫量了一眼屋内的大致格局和布置,而后拍了拍楚斯的肩,凑过来低声问道:“亲爱的。”

“嗯?”楚斯的目光一直跟在蒋期的背后,甚至没反应过来萨厄·杨究竟在说什么。

又过了两秒,他才后知后觉地瞥了萨厄·杨一眼:“……”

“这里只住了两个人?”萨厄·杨继续问着话。

楚斯也只能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嗯。”

蒋期一边把另一个袖子翻折好,一边问:“喝点什么?”

“水就可以,谢谢。”楚斯尽量让自己和萨厄·杨看起来像是正常的邻居。

“过来坐吧。”蒋期接了两杯水走过来放在玻璃几台上,又绕到双人沙发前弯下腰。

楚斯进屋后几乎没顾得上注意别的,直到这时才发现那张双人沙发上正窝着一个孩子。

看起来不足十岁,穿着浅灰色的长袖居家衫,蜷成一团的姿势使得他肩背骨骼突出,看起来很瘦。

他把脸埋在靠枕里,手臂掩着额头,看不见五官长相,只能看出来头发乌黑,衬得皮肤格外白。

“所以,那个睡成一团的小东西是……”萨厄·杨再次明知故问。

楚斯转头看他:“……”

萨厄·杨一脸无辜地回视他。

楚斯怕被蒋期听见,冻着一张脸用口型道:“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没用小傻子这种词?”

萨厄·杨笑了起来,浅色的眼睛弯起来时亮极了。

蒋期试图把蜷着的孩子抱起来,结果那孩子却用靠枕把脸埋得更深,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放着床不睡就爱窝沙发,你这小子……”蒋期也没坚持,只是抬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咕哝了一句,“是不是病了?”

那孩子就着埋着脸的姿势摇了一下头,终于说了一个清晰的词,“困。”声音还没变,带着孩子特有的软。

“行吧……”蒋期有些无奈地直起身,转头冲楚斯和萨厄·杨笑了一下,“我儿子,睡着了就不乐意再挪窝,见笑了。”

萨厄·杨噙着一抹笑意,懒懒道,“没关系,挺有意思。”

楚斯:“……”

他大概是这间公寓里最为尴尬的人,蒋期和萨厄·杨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每一句都在扎他的脸,把他重见故人的那点儿情绪冲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蒋期看起来在那个时空也刚到家不久,他示意楚斯和萨厄·杨在沙发上先坐一会儿,道:“我去给这小子拿条毯子。”

萨厄·杨半点儿客气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挑了个靠近双人沙发的位置坐下。

蒋期趿拉着拖鞋走进了卧室里,楚斯朝他的背影瞥了一眼,转头看向萨厄·杨,露出了一个微微含带警告意味的眼神。

然而只要有那个缩小版的蜷在旁边睡得昏天黑地,一切警告的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果不其然,萨厄·杨笑得意味深长。

楚斯:“……”

但是老实说,在眼下这个境况中,不论这混蛋玩意儿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楚斯都不会生出不耐烦或是恼怒的情绪。

“你看起来很高兴。”萨厄·杨眯着眼看向他,“甚至有点儿兴奋,但并不放松。”

不得不说这人有时候敏锐得像野兽,能嗅出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楚斯确实高兴,因为他再一次见到了唯一能称为家人的蒋期,他也确实没有放松,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你真是个……怪人。”楚斯嗤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

对情绪的嗅觉如此敏锐,同理心却淡漠得惊人。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高,蜷在沙发上的孩子却动了动。他从靠枕中抬起眼来,蹙着双眉用一种颇为不耐烦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中还带着倦意,似乎并没有完全清醒。那种眼神既不软也不柔和,萨厄·杨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冲他招了招手指,噙着笑低声逗趣道:“你好,小长官。”

楚斯:“……”

沙发里蜷着的孩子眉心蹙得更紧了,似乎觉得这人有病,眯着的眼睛很快闭上,又重新把头埋在了靠枕中。

“一睡觉就找东西埋脸的习惯原来从这时候就养成了。”萨厄·杨道。

楚斯张口正想呛回去,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在他的记忆里,隐约记得当初有两个邻居因为指纹锁故障被蒋期放进了门。

那天蒋期原定要去外地开一个学术研究会议,为期大约三天。

他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头痛症突然犯了,又因为家里没人的缘故懒得回卧室,直接蜷在了沙发上。

结果在他疼得昏昏沉沉时,蒋期因为有东西忘带又回来了。

因为头疼的缘故,他对那晚的记忆有些模糊且并不连贯,只记得等他再睁眼时,沙发上好像多了两个人。

他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模样年轻还是年老都没看清,只隐约记得那人冲他说过一句话,叫了他一声长官还是什么。

他一度以为后头的场景是把梦境和现实记混的结果,毕竟不可能有谁对着一个小孩喊长官,现在看来……他一直留有些许印象的那两个邻居,根本就是萨厄·杨和他自己。

但如果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就是他记忆中发生过的那些,那么……

“我知道我需要找什么了。”楚斯看向萨厄·杨。

“说说看。”萨厄·杨伸直了长腿,换了个舒适些的姿势。

楚斯压低了声音道:“一份草稿。”

在他的记忆中,那两位邻居离开后便发生了一件事——蒋期的一份重要研究草稿丢了。

第46章:麻雀群

“什么样的草稿?”萨厄·杨明目张胆地扫视了一圈客厅,“你是说最原始的那种草稿,还是电子版本甚至共感版本的?”

如果是前两者,那倒相对好找一些,如果是共感版本的,就有些麻烦了。

“不知道。”楚斯答道。

萨厄·杨收回目光,转回脸看他:“亲爱的你在开玩笑么?”

楚斯压低了声音:“你指望一个九岁左右的人能记得多少细节?更别说那草稿还跟军工方面的研究有关,能让我知道?”

他只记得当初那份研究草稿丢了之后,蒋期先是找了很久,又和他对了两遍那几天的细节,之后不知是军部研究院那边突然有了补救措施还是转成了秘密进行,那份草稿的追踪进程戛然而止,至少对外是这样表示的。

“我只记得那份草稿也许是装在某个黑色的文件袋里——”楚斯正要继续说,蒋期就已经从卧室出来了,只是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拿。

他手肘抵着门,冲沙发上的两人干笑一声,道:“诶,我身体回来了,脑子大概还奔波在路上没进门,那床毯子被我放哪儿了我有些想不起来了。”

楚斯下意识接了一句,道:“主卧。”

在楚斯的记忆里,蒋期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对每一份文件归放的地方排列的顺序了如指掌,能顺着时间线和逻辑线记起几年甚至十几年前他所做的某个研究报告被搁在了哪里,有时候甚至还能记起是左手放的还是右手放的,大致放在桌上的哪个位置。

但是对于家里的生活用品放在哪个柜子哪个抽屉,总是一头雾水,经常前脚用完,后脚就开始满屋子找,每每这种时候,都得楚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冷着一张孩子脸默默提醒他。

蒋期对于这种提醒也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即便此时坐在客厅的楚斯对他来说算个完全陌生的人,冷不丁丢出一句“主卧”,他都二话不说抬脚就朝另一间卧室走。

遥控柜门发出轻微的滑动声,没多久,蒋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也不在。”

“书房。”楚斯又蹦了一句。

蒋期的身影从主卧出来,趿拉着拖鞋匆匆朝书房走,直到经过客厅,正要迈步进书房门的时候,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般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楚斯。

楚斯收到他疑问的目光时也陡然一僵,笑了笑道:“抱歉,在家里也总是这样,我……说顺嘴了。”

蒋期的目光从萨厄·杨身上扫过,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他开了句玩笑说:“看来你和我半斤八两。”说完,他便进了书房。

楚斯:“?”

他愣了片刻,道:“谁和他半斤八两?”

萨厄·杨岔开了两条长腿,手肘架在大腿上,懒懒地用拇指点了点自己,“如果他没有斜视之类的毛病,那他大概是冲着我说的。”

楚斯:“……”

在家里总这样……

看来你和我半斤八两……

两句话放在一起听,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味,非常显然,这误会有点大。

如果是别人这么开个玩笑,即便是个误会,他也懒得费神去过多解释。但眼前这人是他的养父,尽管这是在时空交叠的特殊情况里,楚斯也不太想让蒋期产生什么非真实的认知。

萨厄·杨一秒就看穿了他的想法,摊了摊手道:“长官,你别忘了我们是以什么理由进的屋子。”

什么理由呢?

我们是住在楼上的,指纹锁出了故障,能不能在这里借地呆一会……

楚斯回想完就捏了捏眉心——

从第三人的角度来听,“住在一起”这种状态总会让人联想到两种关系,一种是伴侣,一种是合租者。偏偏楚斯在后面又说了句“在家里总这样”,不论是“家里”这样的用词,还是那句话所表达的含义,都会让人倾向于更亲密的关系。

也难怪蒋期会开那样的玩笑。

这下就算有嘴也没法解释,他们要想继续在这里呆下去,就不能让蒋期产生任何一点怀疑,话越多破绽越多,这道理总是没错。

楚斯的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找到了,还真在这边的柜子里。”蒋期拎着一条深蓝色的毯子出来,冲楚斯一笑。

他把毯子展开,将双人沙发上蜷着的小楚斯完完好好地裹进了毯子里,不知道是不是怕他睡沉了踢开,还把边角都掖了一遍,从脚一直裹到了脖子。

小楚斯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两下,似乎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便把脸继续埋进了靠枕中,安安分分当起了蚕蛹。

坐在一边的楚长官:“……”

蒋期的性格也不那么正经,他把小楚斯裹好后直起身,一手撑着腰欣赏了一番自己干的好事,没忍住笑了一下。

楚斯一脸糟心地移开目光,就见萨厄·杨也笑了一下看过来。

“……”

时空都他妈纵横交叉乱得没边了,这日子依然没法过。

蒋期作弄自己的儿子也就算了,偏偏还当着他这个成年版当事人的面。

或者只有他们父子也就算了,偏偏还被萨厄·杨给看到了……

那一瞬间,楚长官脑中净是这种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家的念头,甚至没有觉察这种独属于家庭内的氛围有种别样的亲密感,而萨厄·杨作为一个外人处在这之中,居然也没有多么违和。

蒋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一张单人沙发里坐下。他喝了一口水,冲楚斯和萨厄·杨道:“你们住在63层?以前倒是没怎么见过你们。”

这么多年来,楚斯已经把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但对面坐着的是蒋期,这就有些不一样了。

除了头痛症发作的时候会装个困之外,他从没有跟蒋期说过什么瞎话。

楚斯也拿起了面前的水杯,却没有喝,而是握在手中缓缓地转着圈,“我们工作有点忙,很少在正常的时间点回来。”

蒋期“哦”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楚斯的水杯上,继而又从他的手指上划过,道:“不过没怎么见过也正常,我也总不按正点来回。”

单从这话里,很难听出他相不相信楚斯的理由,有没有对他们两个的出现产生太多怀疑。

其实真要说起来,如果换成是楚斯自己,不管疑心不疑心对方身份,他都会选择开门,毕竟明着观察对方的举动比让对方一直处于暗处要好防范得多。

所以他隐约觉得蒋期也许有着同样的想法,先试试他们两个人的身份,实在有问题再就地搞废。

不过想到这一点,他就对自己的养父有些无奈。

楚斯自己会选择这么试探,是因为他人生大半的时间都在跟各种危险打交道,在身手方面有着绝对的自信,区区两个人还真不值得担心。

但蒋期就不同了,据楚斯所知,他年轻的时候确实在机甲战斗部呆过,也经历过战争上过战场,作战能力应该可以。但是自打他后来转入研究院,就再没耗费过多少时间来维持体能和身手,一对二还真不一定有多大的胜算。

自信心得膨胀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两个正值盛年的陌生人进门……

楚斯着实想不通。

“工作总不按正点,吃饭也都在外面解决?你们这个年纪的十个有八个带着胃病。”蒋期自己也表现得像个身份简单的邻居,随意聊着些生人见面总会聊到的话题,不会越线,但又能从中得知一些细微的信息。

“嗯,在工作地点周围随便吃一些。”楚斯依然挑了最中规中矩的答案,没有过多解释。

他和蒋期共同生活的时候,两人隔着辈,年龄相差太多,从没有过这种平辈之间的对话,他也从没听过蒋期这样半生不熟地跟人聊天,一时间觉得有些……新奇。

即便聊的都是些废话,他却并不觉得无聊或是厌烦。

不过在他回答完后,蒋期又玩笑似的说了一句:“那你们岂不是连吃饭都碰不上几面?”

“我们?”楚斯一愣。

一秒后,他才反应过来蒋期又在顺着某种误会往歪路上说。

但他的目的是让蒋期尽量把怀疑减到最小,而不是探讨该如何解除误会。于是楚长官略微权衡了一下利弊,迅速换了表情失笑一声顺着话音道:“少见几面也不至于出什么问题。”

他刚说完,就听见身边的萨厄·杨笑了一声,跟着沉沉应道:“嗯。”勉强算是配合。

“那倒是挺好的。”蒋期目光一动,接着便垂眼喝了一口水,带着点笑意道:“看得出来你们感情不错。”

楚斯:“……”

如果对方不是蒋期,他大概能立刻拎着人家的脖领送进医院去看看眼科。

而且他相信,萨厄·杨此时内心的讥嘲不会比他少——

得用什么眼睛才能看出“感情不错”这种结果来?

鸡眼么?

再绕着这种话题聊下去,他大概就无法保证自己的表情能保持自然了。

楚斯正想着该怎么试探那份草稿,兜里的通讯器突然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就见唐发来了一条新的讯息——

长官,环绕在星球碎片周围虎视眈眈的那群“漂浮物”突然从睡眠状态脱离出来了,我怀疑会有所动作,你和杨先生探查得怎么样了?

另,在被流浪者二轮问候了一遍祖宗十八代后,我终于和卡洛斯·布莱克说上了人话,进展喜人。

又及,长官您的全息屏幕开着没?我把漂浮物们的最新动态变化图同步过去。

看到这条讯息的瞬间,楚斯心里一紧。

刚才被重见蒋期这件事牵扯住了大部分的注意力,以至于他差点儿忘了周围还有一圈坐等螳螂捕蝉的麻雀。

眼下紊乱的能量场已经平稳下来,阻拦着它们进入公寓区的最后屏障已经消失,它们随时有可能直扑这里。

原本楚斯看到这里重新出现,只下意识觉得时间回到了公寓区被拆之前,那时候蒋期已经死了,而他也已经不住在这里了,这间公寓不过是一间在军部名单上的空房子。

那他只需要翻找到目标物,再避让开那些麻雀,至于手段激烈与否,境况是不是危险,他都不太在意。

但他没想到这里的时间居然直接退回到了他和蒋期都在的时候,那么他首要考虑的就不是能不能顺利找到目标物了,而是不能让屋子里的人平白被那些麻雀盯上。

他不能让那些来历不明的人殃及蒋期。

尽管在他的记忆里,除了丢失一份重要的研究草稿,蒋期并没有碰见什么别的麻烦。但既然他和萨厄·杨机缘巧合之下回到了这段时空里,参与到了其中,之后的一切会不会依照原轨进行,会发生多少的偏差出现多少变化,就难说了。

他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家人碰到这种麻烦事。

“我们进门的时候,你似乎也刚到家?”楚斯不动声色地看完所有讯息,握着通讯器闲聊般问了一句。

他得想办法把蒋期从这里支出去。

蒋期愣了一下,“哦”了一声捏了捏眉心:“原本要出门开会,结果半路上发现有份前期草稿没带上,临时折返回来拿。”

前期草稿?

楚斯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重点词。

人的记忆总是有些奇怪,有时候一些事情的细节早就被漫长的时间淹没了,甚至自己都不记得有没有忘记,但在冷不丁听见一些关键词句或是看见某个场景的时候,那些被淹没的细节就会突然被勾出头来。

楚斯终于想起来当初蒋期中途折返就是为了拿那份草稿,后来似乎是发现草稿被掉了包。

具体的被窃事宜楚斯知道得并不详细,毕竟蒋期不可能把那些涉及军部机密的事情随随便便跟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楚斯从他的话里找到了突破口,立刻顺着话说道:“那你不是还得出门去开会?抱歉,我们耽误事了。”

嗡——嗡——

两声通讯器的震动音接连响起,楚斯翻过屏幕,垂眼一扫,就见唐又发了一条讯息过来——

长官!那些漂浮物动了!在朝你们的位置收拢,速度不慢!你和杨先生探查完了没?需要支援么?

楚斯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捏着通讯器的手指却紧了一下。

第47章:时间环

唐所发来的讯息只震动了一下,另一下震动则来自于蒋期的通讯器。

楚斯一边给唐回着讯息,一边用余光注意着蒋期那边的动作。

“跟卡洛斯·布莱克谈判,问他们愿不愿意由被俘虏者转化为合作者,准备好契约书,愿意的签字出门恢复自由,不愿意的就地重新铐上存着当储备粮。”

他很快敲完一段讯息发了出去,几乎是眨眼间就收到了唐的回音——

长官,他说咱们厚颜无耻欺人太甚。

楚斯眼睛也不眨一下回道——

2选1,非常人道。

他在蒋期面前并不方便打开袖口上夹着的全息屏幕,但是从之前唐的讯息内容来看,整个星球碎片周围的漂浮物数量不少,单靠他和萨厄·杨以及五个人的训练营小队,正面冲突起来实在不占优势,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方式就是拉上那帮流浪者入伙。

流浪者们的生存方式注定了他们是非常容易合作的群体,只要找准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当作筹码。

大多数流浪者们想要的东西无非是丰厚的生活物资以及武器军械。这两样关系到他们能否好好地在宇宙当中存活,所以永远也不会过时。但就现在这种境况来说,楚斯他们自己的生活物资和武器军械存量都成问题,更别指望拿出来做交易了。

所以他们只能另找筹码。

楚斯回道:你告诉卡洛斯·布莱克,我们合作对抗的很大可能是白银之城。

片刻之后,唐的信息就来了:长官,他说成交。

楚斯:联系勒庞和刘,避难所里有应急军用飞行器,让他们开几架出来凑够数量。

他和唐一来一去的时候,蒋期正倚靠在沙发上垂眼看着讯息,而后动着手指简单敲了几下通讯器,看起来回复得非常简短。

很久以前他就这样,不论是接通频道还是回复讯息都只有寥寥数字,从不会说什么多余的话,和平日聊天完全是两种风格。

而且能让他这样即看即回的,大多都是工作上的公事。

蒋期回复完便收起了通讯器,抬头颇为抱歉的说了一句:“会务来催了,我可能没法等到物业修复好能源池。”

他看了眼客厅的时间屏,有些无奈道:“他们的效率比我想象的要低不少,”

听他这么说,楚斯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几乎是立刻开口道:“我们已经打扰得够久了,物业效率就是再低,也不至于一个能源池修理几个小时,我们另找地方再等一会儿。”

蒋期笑了笑,他长得其实非常年轻,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那个时空里的他,年纪比现在青年状态的楚斯大了将近30岁,但如果光看外表,说只大10岁也会有人信。

但他举手投足以及说话的语气总会带着一股浓重的长辈气质,甚至连笑容和目光都含着那种意味。

对着困倦的小楚斯如此,对着成年版的楚斯依然如此。

对着萨厄·杨……

好吧,萨厄·杨除外。

这位危险分子哪怕像现在这样安安分分寡言少语地坐着,也很难让人对他生出什么长辈的心理。

楚斯从客厅的沙发里站起身来,萨厄·杨却慢一步,他端起了玻璃几上半天没动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这才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跟着站了起来,冲楚斯一笑:“还真有些渴。”

“说得好像你聊了多久似的。”楚斯回了一句。

“亲爱的,水倒来就是喝的,不是放在手里把玩观赏的。”萨厄·杨冲他手里转了半天的杯子抬了抬下巴。

楚斯垂眼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杯,又看了眼萨厄·杨喝过的那杯,心里突然闪过了一个主意,于是二话不说也仰头喝了两口,咽水的时候余光瞥向一旁——蒋期正抬脚朝书房走,估计是去拿那份忘带的研究草稿了。

他一边看着蒋期的动静,一边弯腰去拿萨厄·杨放下的杯子,刚碰到杯沿,就感觉自己嘴角被不轻不重地抹了一下,触感干燥,带着一点儿微微的粗糙。

楚斯手指一颤,差点儿把那玻璃杯勾到地上。

他转眼一看,就见萨厄·杨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手举着,拇指冲他晃了晃。他歪了歪头,道:“注意力不集中,水都漏出来了。”

放屁。

楚斯下意识摸了一把嘴角。

“已经被我擦干净了。”萨厄·杨说着,冲楚斯摊开整个手掌,噙着笑用口型道:通讯器给我。

楚斯看了他片刻,在听见蒋期脚步的时候,终于还是把通讯器摸出来拍进了他的掌心,而后拿起玻璃几上三个用过的杯子,转头就朝厨房走。

“借用一下水池,我把杯子洗了。”楚斯打开水龙头的时候余光瞥到蒋期出了书房,便张口说了一句。

其实旁边的台子上就有自动清洁消毒柜,但是蒋期在这方面有些轻微的洁癖,必须得先手洗两遍餐饮用具,再放进自动清洁消毒柜里。

而且这些东西别人洗过的都不算,他一定要亲自动手。

以往每回出差几天再回家,他都要把保姆洗过的那些碗筷重新再洗一遍。

好在他只这么折腾自己,不强求楚斯也和他一样。

蒋期刚走到客厅就听见这么一句,把手里的黑色文档袋搁在沙发扶手上便直奔厨房,“放着我来。”

“没事,顺手而已。”楚斯答了一句,有意挑了最为敷衍的冲洗方式。

蒋期看了他一眼,失笑道:“你这手法跟我儿子是一条流水线上出来的。”

楚斯也笑了:“是么?”

蒋期悬着两只手,容忍他糟蹋完三个杯子才接过来二次处理,道:“行了我来吧,去把手擦干净。”

他的口气太过自然,自然得就好像在对自家人说话,听得楚斯脚下一顿,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怎么?还要观摩学习一下?”蒋期玩笑道。

“嗯。”楚斯抽了一张纸一边擦着手一边道,“小时候懒,洗这些总是怎么敷衍怎么来,现在有机会了顺便学一学。”

“学了派得上用场么?”蒋期笑了一声,“整天在外面吃,连这一步都省了。”

楚斯站的位置看起来很随意,似乎只是为了看清楚蒋期怎么把杯子洗得更干净。但事实上,他这么一站,刚好能挡住蒋期看向客厅的目光。

他在蒋期冲洗完杯子,转身把它们放进自动清洁消毒柜的时候,飞快地朝客厅瞥了一眼,就见萨厄·杨正从那个黑色文档袋旁走开,举着手里的通讯器冲他眨了一下右眼。

等楚斯和蒋期一前一后回到客厅的时候,萨厄·杨正单手插着兜,站在双人沙发旁低头敲着通讯器。

“嗯?好了?”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顺势敲了两下屏幕,这才把通讯器丢进了自己兜里。整个一套动作自然非常,就好像他刚才一直是这么打发时间的。

蒋期走到衣架前,拎了外套搭在手臂上,又走回双人沙发边,弯腰摸了一把蜷着的孩子的头顶,道:“儿子?”

蜷着的小楚斯一动不动,活像进入了冬眠期。

蒋期失笑:“这小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会儿睡得毫无反应的小楚斯,低声道:“儿子我先走了,很快回来。”

说道最后这句的时候,他已经转了身,目光刚好和楚斯撞上。

不过转瞬,他又已经垂下了目光,伸手拿起了沙发扶手上的文档袋,从开口处随意朝里头扫了两眼,确认自己没拿错,这才朝门边走。

“打扰了,我们先告辞了。”楚斯和萨厄·杨先他一步站在了门外。

楚斯的通讯器又震了一下,依然是唐发来的讯息——

长官,那些漂浮物绕在你们周围着陆了,我和卡洛斯·布莱克在一架飞行器上,正带着流浪者大军过去,这边有盖伊他们守着,预计五分钟就位。

楚斯正想回复一句,就感觉整栋楼突然抖了一下,非常轻微,如果不是身在高层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地震?”蒋期关门的手一顿。

“也许吧,不过震级不大。”楚斯这么回了一句,目光却和萨厄·杨对了一下。

这种抖动不是地震,他曾经在拟环境测试中感受过当中的细微差别,这更像是某种虚拟环境或是某种暂存的环境即将被打破或是崩塌的前兆。

放在眼下,大概是这段强行拉回的时空快要消失了。

这对楚斯来说是好事,如果这段时空消失,那么这里的公寓、正要去开会的蒋期、包括他手里的那份草稿都会从这个星球碎片上消失,在他们本该存在的时空里继续。

楚斯就不用担心外头围着的那些来历不明者会打扰这里了。

而在他拖住蒋期洗杯子的时候,萨厄·杨应该已经利用他通讯器里植入的透视扫描功能把文档袋里的东西读取了一份出来。

该拿到的已经到了手,想见的人也终于见到了。

一切圆满又顺利,心情本该是不错的,但是当他们匆匆下了楼,蒋期冲他们摆了摆手,独自顺着一条朝公寓西南门的道路走时,楚斯的心情却落了下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蒋期过世的前一年,有一回他和楚斯聊天的时候话题拐到了时间上,他当时很认真地对楚斯说过一句话,“如果有那么一天,时间能被·操控着自如来回,那也许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具诱惑力的事。”

他曾经在那样的感叹后告诫楚斯,如果碰到了那样的一天,记住不要去做太多的扭转,因为引起的变化会大到难以预计难以衡量,毕竟诱惑总是和危险并行的。

那时候楚斯不太理解,因为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觉得诱惑难挡。

但现在,他突然懂了。

在蒋期已经走出去好一段,眼看着快要出公寓区的门时,楚斯突然冲他的背影开了口,“5667年11月14号。”

蒋期一愣,转头看向他,“什么?”

“67年11月14号那天……别出门行么?”

第48章:战利品

整个小区突然又抖了一下,像是被一根长杆搅浑的湖水,楼和树影开始受到影响,晃动的枝桠时不时挡着前面的路。

蒋期就站在那样的树影里沉默了片刻,静静地看着这边,一时间没有开口说话,表情和眼神都模糊在了暗夜里,让人看不明白。

“这话也许非常唐突。”楚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冲动而不计后果的事情,也许是因为他并没有亲眼看见过难以挽回的蝴蝶效应,“但是——”

“没关系。”蒋期的语气透着年长的温和,“没关系,每个人都会有唐突冲动的时候,没有谁会例外。”

通讯器的震动声接连响了好几下,大概是唐那边又有了新的情况。

跨越了数十年的这片公寓区也越来越不稳定,蒋期那边应该是感觉不到这种崩塌般的紊乱,楚斯这边却是根本无暇去管,他只想听听蒋期的回答,想听见蒋期说一句:“好,我记住了。”

然而蒋期再开口时,却依然没有说出楚斯想听的应答。

在越来越剧烈的波动中,楚斯听见蒋期答非所问地道:“我好像忘了跟你说,你跟我儿子很像,长相、习惯都很像。”

楚斯站在那里,垂着的手捏成了拳,半晌后“嗯”了一声。

“我曾经跟我儿子开玩笑说他长得太慢了,想把时间拉到几十年后看看他成年的样子。”蒋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楚斯闭了一下眼,依然只回得出一个字:“嗯。”

“这话听起来也有点儿唐突,但我还是想说……”蒋期顿了一会儿,道:“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楚斯说。

“老实说,看不太出来。”蒋期玩笑着说道。整个公寓区看起来几近崩塌,时间所剩无几。他又看了楚斯一会儿,而后冲这边挥了挥手,道:“我该走了,也许……”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色已经发生了变化,楚斯眼睁睁地看着这片时空像龟裂的土地一样碎成了块,其中一条裂缝就横亘在他面前,蒋期或许就在裂缝后面,或许已经跟着那块时空消失了,楚斯看不见他,也没能听完他最后半句话。

“长官,再在这里发呆,我们就会被分崩的时空五马分尸了。”萨厄·杨的声音响在他耳边,“我倒是不怕这个,你的话……分了可就拼不上了。”

楚斯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被人拽着手腕在公寓区逐渐消散的路上飞奔。

眼看着到这块时空边缘时,边缘区已经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们如果顶着裂痕走出去,到外面大概就只剩头或者只剩腿了,剩下的都掉在另一个时空里。

唯一一片完整的平面还只有半人高,面积还在不断缩小。

“来,抱一下!”萨厄·杨在奔跑中回过头来哂笑一声,拉拽着楚斯的手臂猛地一收。

“跳!”楚斯顺着那股力道,一把勾上他的脖子,两人借着极大的惯性侧身一跃,相贴着穿过那块不断缩小的平面,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们已经尽可能靠紧以减少碰到边缘裂缝的可能,但落到地上的时候,楚斯肩后还是疼得火烧火燎,大概还是被缩减的边缘剐蹭到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浓重的血腥气瞬间蔓延开来,将两人胡乱地包裹在其中。

楚斯动了动肩,啧了一声,一边忍着肩后的痛感撑坐起来,一边道:“这姿势有碍观瞻,赶紧起吧。”

萨厄·杨利落地翻身站了起来,整条手臂血淋淋的,也不知伤得多重。尽管他看起来毫不在意,但楚斯还是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动作略有些别扭。

果不其然,他那件黑色的背心肋骨处整个儿被剐了一道,布料缺了一大片,露出来的皮肤上糊了一层血肉沫子。

他背手摸了一把后腰上别着的天眼,确认没有受到损坏,又从兜里掏出通讯器丢还给楚斯。

“看看吧,震了有一会儿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破了的背心脱了下来,精壮的上身彻底裸露出来,在指灯晃动的光线映照下,结实的胸腹肌和殷红的血迹交错相混,野性中裹着一丝狰狞感。

“先上飞行器!”楚斯扫了眼他身上的伤,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向,一边接通了通讯器。

停在公寓区外面的飞行器瞬间从静默状态脱离,嗡地启动起来。

两人甚至没等舷梯放下,直接翻身跃上高台,从正在打开的舱门游鱼般钻进了驾驶舱里。

“说。”楚斯接通了唐的通讯频道,而后径直进了穿过通道进了飞行器后舱,那是飞行器的主体部位,里头有起居室餐厅武器设备库等等不同的房间,当然还包括医疗设备室。

“我们三分钟前拦截住了那些漂浮物,它们全部都加了伪装层,看不出来历也看不出本貌,但是经验和直觉告诉我应该是战斗型军用飞行器。”唐的语速飞快,而且时不时会在某些字上加重音,听起来像是还在和那些来历不明的飞行器纠缠着,“但是就在半分钟前发生了一点奇怪的事。”

“什么?”楚斯翻了好几处地方,丢开了好几个碍手碍脚的瓶瓶罐罐,终于翻到了一个简易紧急医疗箱,拎着便往驾驶舱走去。

唐:“我之所以觉得对方是战斗型军用飞行器,是因为对方的火力装备和防御级别都比我们这边高出了一大截,我们数量上虽然略有超出,但如果真的正面冲突起来,大概只有被追着打的份,不是我说,这帮流浪者的飞行器实在太老了。”

“放你奶奶的屁!”卡洛斯·布莱克的咒骂清晰地传了过来。

唐道:“好吧,还不乐意承认。总之这场对峙怎么看都应该是对方占据极大优势,我们能做的只是打乱了他们的节奏,拖了一把他们的后腿耗了点时间。但奇怪的是,对方突然停止了收缩态势,像是要打道回府了。”

楚斯蹙了蹙眉:“因为被强行倒回的时空在刚才突然崩塌了,他们去也找不到什么东西。”

“怪不得!”唐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不过他们也撤得太快了,一点都不想跟我们多纠缠的样子,这要换成是我,起码先把这架干完再走。”

“很显然,对方不是你。”楚斯走回到驾驶舱里时,萨厄·杨正用他脱下来的黑色背心擦着身上的血,他擦得极为敷衍,然后便把那沾满血迹的背心团了团,顺手抛进了角落的垃圾处理箱里。

他依然是有椅子不坐,就那么歪歪斜斜地倚坐在驾驶台边,单手敲击着按键,让飞行器先切入了智能驾驶的模式。

楚斯把医疗箱放在驾驶台上的时候,萨厄·杨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后伸出食指在一根操纵杆上轻轻一推。

飞行器整个儿震颤了一下,外围发出数十声锵然之音,被他接上中枢系统的天眼叮地一声——

“星际间导向加农粒子炮已就位、全方位强制静默打击管已就位、太空拖行装置已就位,不定向跃迁保护屏已就位,多目标隐形兜罩已就位。”

楚斯:“……”

通讯器里,唐的声音戛然而止,静默了约莫三秒之后,颤抖着问道:“长官你这是要干嘛?我们打不过的啊!”

楚斯瘫着脸看向萨厄·杨:“你要干什么?”

驾驶台屏幕上,临时锁定的近百个目标同时转为蓝色闪光点。

叮——

“目标已打开跃迁保护罩,预计即将集体跃迁,预估时间,3秒。”

“倒数计时3——”

如果对方真的是战斗型军用飞行器,跃迁装置会比民用的好太多,定位准,速度快,波动小,保护罩金刚不坏。萨厄·杨眯眼看着屏幕,驾驶模式被他一秒切换成手动。

就见他握着操纵杆犹如套圈一般划了个圆,整个飞行器在空中紧急转弯,速度之快,就连楚斯都得抓着驾驶座才能避免一头撞上驾驶台。

“2——”

在高速急转之中,萨厄·杨预估好了角度和时间,啪地拍下了一个启动键。

叮——

“太空拖行索已发射。”

“1——”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就听咣咣咣咣四声震响,屏幕上近百个代表对方的蓝点瞬间跃迁,从这片星域中消失,只剩下两个蓝点还在这里挣扎。

因为它们在三秒之中,被萨厄·杨精准地勾中,硬生生拽出了跃迁门。

叮——

“全方位强制静默打击管已发射。”

萨厄·杨的操作几乎是无缝衔接,对方大概还没来得及从被偷袭拖拽以至于跃迁失败的情况中反应过来,就被静默炮全方位轰炸了一遍,整个机体瞬间停驻运转。

叮——

“图内不定向跃迁开始——倒数计时3——2——1,跃迁完毕,多目标隐形兜罩已开,所有指令执行完毕,共耗时10秒,其反应速度超越92%的高智能系统,夸我一句。”

整个飞行器在萨厄·杨非人的操作中,在天眼的一通瞎逼逼下,于短短10秒内完成了一系列打家劫舍的流氓行径,然后拽着俩倒霉催的胜利品,懒懒地悬浮在了一片新的星域里。

萨厄·杨这才撒开操纵杆,回答了之前的问题:“不干什么,手痒,抓两个过来玩玩。”

楚斯:“……”

第49章:疗伤

这位杨先生是不是真的手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被强行静默后飞行物外层会有12小时的静电期,基本上没法靠近,但是这12个小时的静电期过后,他们就能把里头的人挨个儿拎出来清查一遍了。

“长官,你们跃迁去了哪儿?怎么还加隐形罩了。”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卡了一会儿,又恢复如常,显然他们那边也已经暂时稳定下来了。

楚斯心说鬼知道跃迁到了哪里,萨厄·杨这种从来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大概就那么随便一跳吧,逮住哪儿就是哪儿。

他想了想道:“你们暂避一下,做好对方发现丢了人随时回击的准备,另外告诉卡洛斯·布莱克——”

“那个谁,真捉住人了?如果真是白银之城的记得把他们拖回来,我带着弟兄们在这边等着。”卡洛斯·布莱克的声音横插·进来,中气十足,“还有!别把我的宝贝飞行器搞坏了!悠着点用!都跟了我小一百年了!”

楚斯:“……”有萨厄·杨在还真不大好说。

于是他干脆地切断了通讯。

两秒之后,唐传来一条讯息——

操!

又两秒钟之后,唐传来第二条讯息——

长官刚才那条不是我发的!!

楚斯回了一句——

知道了。

他回讯息,便把通讯器和天眼的共感端口对接上了,在蒋期公寓里扫描获取的东西被天眼顺利接受进入分析流程。

叮——

“该文件为S级九重加密状态,破解所需时长为……”

天眼默默算了一会儿,道:“20小时。”

萨厄·杨在核心盘上敲了敲,“速度这么慢,你可以考虑退休进回收站了。”

叮——

天眼:“要不你来算?”

萨厄·杨笑着用拇指摸了摸核心盘的感应区,非常、非常温和。

叮——

天眼:“我错了,刚才那句话请格盘,我是说,我会尽力争取早点破解的。”

楚斯:“……”这么怂的系统还真是万里挑一。

转眼间,屏幕上的画面便被分割成了两块,大的那块是对周围星域的安全监控,小的那块是一个破解进度条,正在以小王八的速度缓慢地爬着,好半天才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红皮,大概连千分之一都够呛。

楚斯见它进入了破解程序,就没再多看,而是低头打开了医疗箱。

这帮流浪者们的物资储备风格跟星球居民完全不同,陆地居民基本不用担心能源,所以几乎户户自备家用医疗舱,这种医疗舱针对各种5级以下病症伤损,5级以上的才需要去医院。但流浪者飞行器里的医疗舱却是反着来的。

因为常年在太空流窜的缘故,他们的能源储备即便很多,也会尽量省着用。所以医疗舱只用来治疗8级以上的病症伤损,换句话说就是用来紧急救命的,不到快死了都用不上,剩下的全靠医疗箱里各种对盘或不对盘的药。

对流浪者们来说,冲突和纷争是常态,长久的休养和恢复是一种奢侈的行为,一旦有伤病,都是越快恢复越好,所以他们所储备的药基本都是效力格外强的,甚至有些冲。

他们常年用这些药剂,生理上早已习惯了,但对久居陆地的人来说就够呛了。

楚斯手指在里头排找了一番,挑了个促进伤口愈合和皮肉生长的药剂,又从底下的消毒层里翻出电子注射器和压缩除菌沙棉。

“手。”他冲萨厄·杨说了一句,而后比照着药剂说明,在注射器上输入剂量,把端口和药剂瓶对接。

萨厄·杨挑了挑眉:“干什么?还要击个掌么?”

楚斯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他。

萨厄·杨挑着的眉瞬间放下,他朝后面一靠,换了个更为懒散的姿势道:“我不用这些东西。”

说完,他转着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晾着左手臂触目惊心的伤不管,朝楚斯伸出了尚且完好的右手:“看,上回被抓索剖开的伤口连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

“你还挺得意是不是?”楚斯自己经常棋走险招,但他依然无法理解萨厄·杨这种专挑险招以及没有险还必须自己制造点险的毛病。

“不,不过事实就是我确实用不上。”萨厄说着又转过头来,目光在楚斯的脖颈边扫过。

楚斯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调着注射器。

他当然知道萨厄·杨的体质有点异于常人,事实上不是“有点”,而是有很大差异。他曾经亲眼看见过萨厄·杨拖着一身的伤出现,又在几分钟内不知不觉全部愈合了。他只是稍微一个不注意,再看过去,就找不到任何明显的伤口了。

那时候曾经有人对此表现过好奇,被萨厄·杨极为不耐烦的眼神给吓回去了,显然他并不太乐意跟人讨论这种问题,所以楚斯也从没多问过。

但是这次……

楚斯把抽好药剂的注射器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朝萨厄·杨的手臂看过去:“到现在也没愈合上,你确定不用?”

“别盯着了,不用。”萨厄·杨坐直身体,突袭似的从楚斯指尖抽出了注射器。

“你干什么?”楚斯问道。

萨厄·杨看了看剂量,又推出去一些药剂,冲他勾了勾手指,“你不也磨磨蹭蹭的不想给自己用药剂么。转过去一点,你这蓝衬衫都快染成紫的了。”

“我自己来。”楚斯伸手要去拿注射器,被萨厄·杨让开了。

“别闹了长官,你是长臂猿么还能绕到后面来扎针?”萨厄·杨长腿一伸,从驾驶台上下来了。他笑了一声,一把扣住楚斯的手腕,不轻不重地反折到身后,又顺势抵了一下。

楚斯踉跄了一步,胯骨撞到了驾驶台,“萨厄·杨!”

“在呢。”萨厄拖着调子站在他身后晃了晃注射器,说话的气息全都打在了他脖子上,“别动,我抓着你的那条胳膊全是血。”

楚斯僵着脖子,原本想挣脱的动作还真就顿住了。片刻之后,他终于慢慢放松绷着的肩膀,无奈道:“问你个问题。”

“嗯?”

“你给人帮忙都用这种干架一样的方式?”楚斯道。

萨厄·杨嗤笑一声,“长官,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又一次打在楚斯的脖颈后面,弄得他肩膀再度绷了起来。

他偏了偏头,蹙着眉问:“什么?”

“我一般不给人帮忙。”他没有多余的手,便用牙叼了注射剂的后尾,把楚斯的后肩破开的衬衫扯开一点,又用除菌沙棉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蹙着眉尖含含混混地道:“我只给某位长官帮过忙,偏偏那位长官还犟着不配合,你说是不是有点蛮不讲理?”

蛮不讲理的楚长官沉默片刻,没想出反驳的话来,只能凉丝丝地道:“那就劳驾阁下帮忙的动作快一点,没人乐意这么被压着。”

其实萨厄·杨说得没错,他受伤的地方位置有些尴尬,自己动手不论是从肩前绕,还是背手从腰后绕,都没法好好注射。如果在场的是唐、刘、盖伊……甚至任何一个其他人,他都能非常坦然地让他们帮把手,除了萨厄·杨。

他们两人之间的接触常常会莫名变味,你来我往之中总较着一股劲,就像是在干柴纸堆当中点了一捧火,火光煌煌,每抖动一下都堪堪撩过纸柴的边缘,一不小心就能烧起来。

也许是他终于配合了一下,萨厄·杨抓着他腕部的手松了开来,压在了他的后颈上,让他朝旁微微偏开头。

脖颈和肩膀之间绷起了一条筋骨,萨厄·杨在他伤口周围按压了一圈,把针尖送进了他的皮肤里,药剂被推入的时候,那一片皮肤有些微微发凉,而后很快便火燎燎地灼痛起来。

像这种伤口,得用药剂沿着边缘均匀地注射上一圈。

他头一回发现萨厄·杨居然会有“耐心”这种东西,一针针不紧不慢地推着,仔细之中甚至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温和。

不过楚斯没那心情去感受这种难以察觉的温和,因为那药剂的效用是在太冲了,伤口一圈跟着了火一样,发涨发热。

萨厄·杨的动作停了好一会儿,突然道:“长官,你脸红了。”

楚斯简直要气笑了:“……你试试整个后肩被火烧肿了脸会不会红?”

这就好比伤口发炎连带着周围一大片皮肤都会发红甚至发烧一样,纯粹的生理性反应而已,但是落在萨厄·杨的嘴里,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血色从后肩的伤口一路蔓延,连带着他的脖颈乃至耳根和脸侧都有些泛红,实在有些毁损气势。

他朝旁边让了两步,从萨厄和驾驶台的夹角中出来,抬手摸了把颈侧,冲天眼丢了句:“切换到悬浮模式,我去睡一会儿。”便转头朝后舱的卧室走。

这种伤口促生的药见效快,但过程并不那么令人愉快,最好是直接睡一会儿,等醒过来,伤口就愈合大半了。

拉开卧室门的时候,他手指顿了一下,还是转头问了萨厄·杨一句:“你真的不用一点药剂?”

“用不上,我洗个澡。”萨厄回了一句,而后优哉游哉地跟进卧室来,在衣柜里翻了条浴巾。

“你敞着这些伤口洗澡?”楚斯蹙着眉问道。

萨厄摆了摆手,“长官这么关心我我很高兴,不过我敢保证,水沾到伤口前,这些皮肉就已经愈合了。”

第50章:打脸

楚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浴间里响起了悉悉嗦嗦的衣物摩擦音,片刻之后,哗哗的水声便传了出来。

一切都自然得很,似乎真的没有什么问题。

“你确定不用帮忙?”楚斯问了一句。

大概是因为水声太大有所遮掩,萨厄·杨没太听得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先洗吧。”楚斯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有什么问题叫我。”

“我能有什么问题。”萨厄·杨似乎是嗤笑了一声。

“行吧。”

楚斯在卧室里头转了一圈,卡洛斯·布莱克的审美令人不敢恭维,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审美这种东西。

就像他那粗犷的外形一样,这人偏好体积大且轮廓潦草的东西,色彩混乱线条拥挤,

但是这些也就算了,偏偏还夹杂着一些粉白粉蓝粉红的玩意儿,跟卡洛斯布莱克那样等流浪者之王放在一起,着实有着严重的违和感。

除了闭嘴惊艳,简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楚斯面无表情的看了眼那张粉色还带着兔子图案的大床,又看了一眼仿佛被坐塌了一般的沙发,在瞎与更瞎之中二选一,还是坐到了扶手沙发里。

老实说,他也不太习惯带着一身的伤痕和斑斑血迹去睡别人的床。

沙发旁边的圆几上倒扣着一个电子相框,边缘有明显的磨痕,看得出来经常被人拿在手里。

楚斯扫了一眼,并没有伸手将它拿起来,就收回了目光。

他对别人的私事向来没有什么探究欲,不过这相框里究竟是什么内容,他也能猜得出一二。

毕竟曾经号称流浪者之王的卡洛斯·布莱克太有名了,就连几乎没跟他打过交道的楚斯都知道他有妻有女,一度过着人生圆满的日子,只是没能享受多少年就被白银之城打回为孤家寡人。

那些年卡洛斯·布莱克硬是把自己活成了杀神,带着他那帮同样成为孤家寡人的兄弟们跟白银之城较了几十年的劲,直到近十多年才突然转变,不再硬碰硬了。

可见时间确实是个神奇的东西。

楚斯窝在沙发里,手肘搁在扶手上,松松地支着头。

他在浴间的水声中闭上眼睛,后肩火辣辣的灼烧感使他始终保留有一丝意识,没法真正入睡。

先前在公寓区里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帧帧动态影像,顺序凌乱地在他脑中闪过,以至于他甚至分不清是自己在有意识地回想,还是浅层的梦境。

突然拉开门出现在眼前的蒋期,黑色封皮的文档袋,还有在奔跑中笑着回头的萨厄·杨……

楚斯支着头的手指一动,重新睁开了眼。

他眯着双眸朝墙上的太空分区计时器看了眼,距离他之前闭上眼睛居然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了,浴室的水声居然还没停?!

楚斯愣了一下,皱着眉叫了一声:“萨厄·杨?”

浴间里水声依然没停,但也没有任何回音。

楚斯蹙起眉,起身大步朝那边走去,“萨厄?”

“在呢,怎么了?”低沉沉的声音穿过水声传来,模糊中透着熟悉的懒散。

“……”楚斯步子一刹,停在了门口,“一个半小时了,你究竟是洗澡还是打算把自己给煮成汤?”

“是啊,回头分你一碗怎么样?”萨厄·杨的声音依然懒懒的,似乎不想费力气,但带着一丝笑意。

“你究竟在干什么在里面呆这么久?”楚斯重重地敲了两下门。

“干点不太要脸的事,你确定要我开门么?”萨厄·杨道。

楚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动作,狐疑道:“你是不是……”

略微沉吟了片刻,楚斯果断走回到浴间门前,“你那些伤愈合了没?”

萨厄·杨漫不经心地拖着调子,“还用问么,当然好了,说出来你也许不信,伤口已经小得跟蚊子嘴一样了,再过一会——”

他话还没说完,楚斯直接跳过了敲门的步骤,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了门。

砰——

磨砂的玻璃门重重撞在墙上,智能地停驻在那里,没有反弹回来。

浴间里浓重的水汽扑了楚斯一脸,又在转瞬间散开,萨厄·杨的身影便清晰起来——

他正站在镜子前,两手撑着黑色台面,浴巾松松垮垮地围在腰间。

他大概认准了自己找的借口能把楚斯挡在外面,所以没想到门会突然被打开,转脸看向门口时,蹙着的眉头还没松开。

楚斯目光从浴巾上一扫而过,最终停在了腰侧。

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肋骨处一直延伸向下,和清晰的人鱼线一起没进浴巾里。

“说出来你也许不信,我这辈子头一回见识这么小的蚊子嘴。”楚斯冷冷地嘲讽道。

萨厄·杨:“……”

“手臂。”楚斯硬邦邦地蹦出两个字。

萨厄·杨抬了抬完好的那个。

楚斯看着他没说话,他啧了一声,最终还是乖乖转身露出了另一条——

这条伤口更为触目惊心,从肩膀一路直贯手背,如果放在平常人身上,这条手臂大概就废了。

楚斯一言不发地走进去,一巴掌拍关掉淋浴,用来掩饰的水声戛然而止。他冷着脸转头便道:“萨厄·杨,你长脑袋除了显高还有别的用么?豁着两条这么长的伤口在水里蹲了一个半小时,你怎么不干脆种在这里?”

萨厄·杨:“……”

“走得动么?扛还是拖选一个。”楚斯依然冷着脸。

萨厄·杨极为罕见地吃了瘪,居然没有顶回来,也没有胡开玩笑把这话题拉过去。

他看着楚斯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伤口,站直身体走出了浴间……

显得非常……听话。

“听话”这种形容词和萨厄·杨放在一起,大概是百年难得一见。

整个卧室陷入了一种非常莫名的氛围里——脚步声、坐进沙发里的布料摩擦声,医疗箱开关的咔嗒声混杂在一起,明明有很多细碎的声音,却让人觉得安静得过分。

因为楚斯一直面无表情,沉默着盯着萨厄·杨坐在沙发上,沉默着把医疗箱扔在手边,沉默着在注射器上调整剂量。

他抽好药剂,一巴掌把萨厄·杨没受伤的手拍开,蹙着眉弯下腰。

萨厄·杨手臂的伤口边缘已经泛了白,肿得很明显。楚斯一手在旁边的皮肤上轻轻按压了两下,调整了一下位置,便要将针送进去。

“长官,你在生气。”萨厄·杨突然开口。

楚斯手里的针尖一顿,撩起眼道:“你闭嘴。”说完他便把针扎了进去。

这条手臂的伤太长,他一点点沿着边缘均匀地注射着药剂,脸色很冷,动作却很轻。

萨厄·杨突然笑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嘴角却弯得很明显。

“要不我干脆先沿着你的嘴巴来一圈吧。”楚斯握着注射器凉丝丝地道。

萨厄·杨挑了挑眉:“我刚才没说话。”

楚斯:“你笑什么?”

“笑也不行?”

楚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萨厄·杨用闲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行吧,那不笑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半睁着,似乎是一如既往的懒散,但是隐约透着一丝疲惫和困倦。

楚斯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又低头把剩下半边伤口处理完。

光是一条手臂就用掉了两管药剂,他又打开了第三管,一边等注射器自动抽取精确剂量,一边抬手碰了碰萨厄·杨的额头。

触手很烫,是在发烧。

“正常反应而已。”萨厄·杨道,他用了药剂的胳膊已经开始发红发烫,垂晾在沙发扶手边,不太方便动。

注射器很快抽好了药剂,楚斯按压的手指移到了萨厄·杨的腰间,顺着肋骨的伤口,一针一针耐心地往下移。

“你能不能别动?”楚斯道。

萨厄·杨垂着眼“噢”了一声,片刻之后,他又突然道:“长官,直接扎针吧,手指就别按了。”

楚斯头也不抬,冷哼了一声:“我不按着,你动一下,针断一根,一圈下来医疗箱里储备的针都不够用,你就这么想变刺猬?”

伤口已经处理了大半,还有一点儿尾巴掩在浴巾下。

“行吧,那你继续,我倒是无所谓。”他说话的声音很沉,带着明显的颗粒感从楚斯耳边滚过。

楚斯碰到浴巾边缘的手指一顿。

伤口旁边的皮肤很烫,尽管知道那是药剂作用的结果,但还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另一种反应。

楚斯手指压在萨厄·杨人鱼线侧边,因为肌肉有些紧绷的缘故,触感有些硬。

萨厄·杨单手撑着沙发,上身前倾了一些,突然低头靠过来。

楚斯眼睛眯了一下,微微偏开头。萨厄·杨的呼吸就打在他脖颈上,“长官,很多年前被打断的那件事,我能继续吗?”

第51章:滚犊子

越不可控,就越容易引人沉迷,越是危险,就越具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比如时间,比如人。

而楚斯在同一天里,就将这两种诱惑都领受了一遍。

他突然就能理解当年在疗养院或是在训练营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明明手抖脚软怕得厉害,却还是前赴后继地想要离萨厄·杨近一点了……

因为在刚才那一瞬,他也生出了同样的冲动。

萨厄·杨的嘴唇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颈窝,呼吸铺洒在他的皮肤上,带着细微的电流,一层又一层地漫上耳根脸侧,像涨潮的岸滩。

这人如果真想做什么,从来都不会克制又绅士地事先询问。他临到桥头这么问一句,无非是想给楚斯就地画一所牢,因为不论回答是能还是不能,都证明楚斯这么多年来对那个瞬间始终没忘。

他就是故意的。

就像是野兽捕猎时,总会颇有耐心地欣赏猎物是如何一步步被圈进猎捕范围的……

楚斯在萨厄·杨的呼吸中闭了闭眼:“萨厄,你还记得疗养院植物园里藏着的第二弹药室么?”

“嗯。”萨厄·杨应了一声,低得像耳语。

“有一年弹药室里新入了一批军部最新研究出来的降维打击弹,传得神乎其神,偏偏藏着掖着层层把守不让人靠近。那一个月我在那附近碰见过你不下五回,从没见你对什么东西产生过那样的兴趣。”

萨厄·杨低笑一声,似乎也想起了那件事。

“我第六回 在那里见到你的时候,你正从弹药室里出来。”楚斯顿了一下,又道:“那之后,再没见你对那降维打击弹提起过半分兴致。”

他说着低下头,绷着的手指将萨厄·杨腰间的浴巾边缘朝下拉了一点,将注射器里剩余的一点药剂,一针一针打完,而后将空掉的注射剂扔进了消毒层里。

合成材料的管体有些硬,落在里头咕噜噜地滚了两圈。

楚斯咔哒一声合上医疗箱,抬手拍了一下手边玻璃圆几上搁着遥控器,灯光应声而熄,整个卧室倏然一暗。他在黑暗笼罩的那一瞬间偏头过去,鼻尖擦着萨厄·杨的脸颊,在呼吸重叠交错的时候碰了一下萨厄的唇角,而后站直了身体。

“你对那种弹药本身并没有什么好奇,只是因为他们严防死守着不让靠近而已,一旦如了你的愿,你的兴趣自然就没了。”楚斯站在黑暗中,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他说完便转头走到了卧室门边,拉开门的时候,他又转头冲沙发上的人道,“当年被打断的事情已经继续完了,我建议你最好抓紧时间睡一觉,连眼睛都已经烧得睁不开了居然还有这种精神。”

他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平静之中带着股凉丝丝的味道,好像刚才在黑暗里发生的触碰仅仅是为了打发人安分下来,就好像万圣节来了个小崽子敲门要糖,他便摸了一把递出去,不带任何深层的含义。

说完,他便砰地一声背手关上了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面前短短的廊道没有开灯,只有外面的客厅、乃至更远的驾驶室投射出来的光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不一的几何块。

刚才那些话从头到尾都说的是萨厄·杨,说的是兴趣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萨厄·杨,几十年来惯来都是如此。但他一句都没有提过他自己。

其实就在今天之前,他都觉得自己跟萨厄·杨之间会永远横着一道墙,因为当年的红枫基地,因为关于蒋期的最后一点希望被萨厄·杨毁得干干净净,所以他和萨厄·杨的关系就止步于此,不会再有什么发展了。

他用这种因果论调自我游说了很多很多年,说得他自己都信了。

然而刚才的一切将这层披裹在外的皮彻底剖开,让他惶然看见了下面掩着的真相——

他和萨厄·杨之间横着的那堵墙和蒋期根本无关。

当初红枫基地被毁,蒋期复活的最后一点希望消失殆尽的时候,他确实对萨厄·杨有过一瞬间的怨恨,那种怨恨其实毫不讲理,他甚至不知道所谓的“复活计划”究竟是什么内容,不知道会用何种方式手段涉及多少其他因素,也不知道最终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只是因为多年来抓着的绳子突然崩断无所适从,所以找了一个承载者胡乱地宣泄情绪而已。

甚至正是因为毁掉红枫基地的人是萨厄·杨,他才会那样不问缘由地把那些情绪扔过去。

其实现在想来,在那之后的十多年里,他的重心从找到蒋期没死的证据转移到了追缉萨厄·杨上,转得太过隐晦还带着幌子,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某种意义上,萨厄·杨在那段漫长的时光里已经渐渐取代蒋期成了另一根牵扯着他的绳子。

萨厄·杨确实行事嚣张捉摸不定,但是他还不至于疯到毫无缘由地毁掉一个那么重要的基地。

他从不提毁掉红枫基地的理由,即便后来进了太空监狱也一样,他给各种人的答案都是同一个:“没什么理由,看着碍眼。”

敷衍至极,但始终撬不出别的不敷衍的理由,以至于最终呈现在收监档案里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瞎话,然后就此尘埃落定,等到楚斯接手执行官位置的时候,早就过了二次询问期了。

他始终没有问过萨厄·杨的理由,好像他真的相信档案里的那句瞎话一样。

但事实上,他早就下意识默认了萨厄·杨毁掉红枫基地是有更深的理由的,甚至默认了那个理由并非不可理喻的,否则他和萨厄·杨之间的关系根本不可能转化成后来那样,也不可能再有并肩的时候。

从他带着萨厄·杨踏入蒋期公寓的那刻起,披了这么多年的一层皮就再也遮掩不下去了——没人能毫无介怀地让自己怨恨的人进自己家门。

他真正介怀的,其实不过是刚才他对萨厄·杨说的那些话而已。

楚斯垂着眼在门外站了几秒,抬手按了按眉心的褶皱,在手掌的阴影遮挡下,有些自嘲地弯了弯嘴角——他头一回发现自己其实浅薄又软弱,刀尖血刃地活了这么多年,皮骨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内里却依然屈从于安稳感。

不是五六年,也不是十几年,而是长久的,可以令他完全放松下来不用再撤离的安稳感,这大概是冷漠、阴暗、动荡不息的幼年经历根植在他骨头里的,不可更改也无法扭转的印记……

而只对不可知事物抱有兴趣的萨厄·杨,怎么可能跟“安稳”两个字扯上任何关系?

别开玩笑了。

楚斯放下揉着眉心的手,正打算抬脚去客厅,身后的门突然又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只手扯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翻了个身重重地往侧边一压。

身后是通向医疗室的小门,楚斯就被抵在那扇门上。

萨厄·杨低头凑过来,因为发烧而变得滚烫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但又留着一点微微的间隙,并没有真的触碰在一起,因为刚才一番动作而变得有些急的呼吸缠在一起,显出一种极致的亲昵感。

他攥着楚斯的手腕,就着这样的姿势,将触未触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贴着楚斯的唇缝低低笑了一声道:“刚才那可不能叫继续,太敷衍了长官,姿势也不对。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被抵在树上,喘气的声音连林子里不间断的爆炸声都没能盖过去。”

楚斯退无可退,只要一张口,就能触碰到萨厄·杨的嘴唇,但他还是回了一句:“那是跑出来的。”

也许是受氛围影响,他自己的声音也低得像耳语。

“是么,那你现在可没跑。”

说完,他已经抵着楚斯吻了起来。

最初还有些章法,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胡乱了起来。短短的走廊里,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很重,听得人耳根泛热。

咔哒一声,楚斯身后的窄门突然开了。

两人混乱地纠缠着进去,先是压在墙上,接着又抵到了医疗舱。

然后就听“嘀——”的一声,他们抵着的那个医疗舱突然打开了封罩。楚斯抓着萨厄手臂的手指一紧,带着一股巧力一拽又一拧,萨厄·杨整个便被他压进了医疗舱里。

“检测到受伤生物体,生理数值测量开始。”

楚斯一把关上封罩,又拍在了医疗舱的启动开关上,整个人朝后退了一步,两手撑在医疗舱的边缘,喘了一会儿,垂眼敲了敲封罩道:“你身体越来越不对劲了你自己都感觉不到?”

萨厄·杨倒在医疗舱里,结实的胸肌上下起伏,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眯着眼冲楚斯道:“长官,你暗算我。”

“两分钟内能晕过去的人没资格说话。”

楚斯用手背抵着额头心说:滚犊子吧,谁陪你疯!

第52章:医疗舱

都说常年不生病的人,偶尔生一次病总是来势汹汹,战况比其他人都要惨烈点儿。

楚斯自己其实本来该属于这种,但是因为他有跟了一辈子的头痛症,再加上以往每年都得回黑雪松林的别墅休养,所以总给人一种既强势又病痛缠身的感觉。

这一点让他在普通人之中显得并不那么突兀。

萨厄·杨则不同,他的一举一动都和普通世界有些格格不入,明显脱出于正常人,他就属于“常年不生病”的那拨人里最符合标准的一种,楚斯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就见他认真地伤过这么一回,其他都是敷衍似的转瞬就没事。

这一回,萨厄·杨活像是要把以往六十年攒下来的伤病后果一次性补上,很快就在医疗舱里昏睡过去。

他睡过去后,眉心反而皱了起来,这种表情在楚斯脸上常会有,在萨厄·杨这里却并不常见。他平日里更多时候是笑着的,当然他的笑并不跟情绪挂钩,正是因为看不出情绪,有不少人一看到他笑就下意识腿发软。

当初刚认识萨厄·杨的时候,楚斯觉得他是藏得深,后来认识得久了便发现好像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比起隐藏得深,萨厄·杨更像是真的没有情绪。

他越是放松,就越是面无表情。

就像是……对这世界上各种情绪的感知都钝化得无限趋近于零一样,所以才那么能找刺激。

不过最近这几天,萨厄·杨似乎又刷新了他这些固有的认知。

居然……渐渐地显出了一点儿人味来。

楚斯在医疗舱旁边站了一会儿,直到旁边的显示仪上一行行刷出了伤势的数据,才动了一下,走到显示仪便抬手翻看了一番。

综合伤病级别:8级

愈合趋势呈一条缓缓上扬的曲线。

预计耗时:5小时

“8级?”楚斯微微一愣。

他的目光再度落回到医疗舱里萨厄·杨的手臂和腰上。

那两条伤口依然狰狞得触目惊心,刚才那么混乱的情况下,一边要算计着把萨厄·杨拽进来,一边还得避开这两道伤,着实累人又糟心。但他原本只是情急之下找个方式让萨厄·杨安分下来别再穷折腾,毕竟这样的两条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就常理说并没有到要进这个医疗舱的地步。

但是现在……8级?

这种伤口怎么可能就到8级了?开什么玩笑?

他站在显示仪旁研究了好一会儿,也没研究出判定为8级的理由,这倒霉机器智能程度有限,没到天眼那种要成精的地步,有好几项分析结果显示都是未知,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楚斯盯着这玩意儿看了几秒,摸出通讯器给唐发了条讯息——

转告卡洛斯·布莱克,我建议他趁早把医疗室里的破烂卖了算了。

他发完讯息便从医疗室里出来了,留了门没关,自己重新回到了刚才的卧室里,在沙发上窝靠下来,没开顶灯,只留了一盏亮度温和舒适的落地灯。

后肩的伤口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经平和了许多,对于楚斯来说和蚊子挠的区别不大,基本是没什么影响了,但他躺下来的时候,还是注意了姿势。

刚才那么门上靠一下、墙上靠一下、医疗舱上又靠一下的都没有压迫到伤口,如果因为睡觉压出问题,那可就傻得没边了。

两秒钟之后,楚斯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一条新的讯息发了过来——

操你大爷,千万别扔啊,那玩意儿他妈的可贵了,费了老子不少力气才换齐的。

这风格一看就是卡洛斯·布莱克回的。

又片刻之后,楚斯的通讯器再度震动了一下——

长官,打个商量,要不您把卡洛斯·布莱克的频道给加进私人权限名单吧。他总抢我的通讯器,回的话还看得我心惊肉跳的,不太利于我这种战士的身心发展。

楚斯失笑,回了一句:回头再说吧。

历年训练营里的学员大部分都来自于白鹰军事学院,包括他们疗养院里送进去的那几个也都是因为修完了军事学院的课程。

除了训练格外严苛,任务格外惊险,涉及的机密有些多之外,那些学员们的经历总体都还是正常的。

正常人家的孩子,抱有正常的信仰,干着看起来非常神秘实际上依然属于正常范围的事情。

他们跟唐或是勒庞很像,精力旺盛,战斗力强,会想念家人朋友,也会胡开玩笑,背负的东西不少,却依然有活力。

这是训练营学员的普遍形象,而他和萨厄·杨才属于少有的异类。

这么想来,他和萨厄·杨冷冷热热地纠葛这么多年,大约也算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结果。

楚斯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中又睡了一会儿,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深深浅浅地穿插了许多梦境,场景不同事件也不同,但来来回回依然还是那么些人。

再睁眼的时候,他有些轻微的恍惚,盯着墙壁上的星际分区计时器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一觉居然睡了5个多小时。

5个多……小时?

那岂不是已经超过了医疗舱所预计的时间?

楚斯从沙发上翻坐起来,侧耳听了两秒,却没听见任何动静。

他试着动了动肩膀,又伸手按了按靠近伤口的位置,那里已经没有了肿痛的感觉。

“萨厄·杨?”楚斯站起身走进了医疗室,却发现医疗舱的封罩依然严丝合缝,躺在里头的人依然双眸紧闭,眉心微皱,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任何动静。腰上的伤口愈合了一半,手臂上没那么吓人了,但皮肉依然翻着。

“居然还没恢复?”楚斯皱起眉嘀咕了一句。

显示仪的屏幕还亮着光,上面的数据依然静静滚动着。楚斯有些纳闷地过去翻看了一眼,原本的那些数据在刚才的五个小时当中有过三次更新——

第一次,综合伤病级别从8级调整到了5级,预计耗时也减少到了3个小时,看起来应该是在恢复好转的。

但是第二次数据更新时,综合伤病级别跳到了6级,预计耗时变成3个半小时。

第三次则更为离谱,综合伤病级别居然直接定到了9级,预计耗时变成了8个小时。

楚斯:“……”

这倒霉机器究竟能不能用?!

照理说既打了皮肉催生的药剂,又有医疗舱,应该事半功倍才对,怎么还越拖越久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只是跟卡洛斯·布莱克开个玩笑,那么眼下这会儿,他就真的想把这破烂玩意儿给扔掉了。

就在他冷着一张脸,准备打开封罩把萨厄·杨从里头弄出来的时候,这倒霉机器又有动静了。

它仿佛依稀嗅到了眼前这位长官浑身的不爽劲,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后再度刷新的数据——

综合伤病等级:4级

愈合趋势的那条曲线从缓坡变成了陡坡。

预计耗时:1个小时15分钟

楚斯勉为其难收住了打算掀掉封罩的手,搁在封罩边缘垂下目光朝里头看去,医疗舱运作的嗡嗡声微微变大了一些,透明的封罩上蒙起了一层水汽,随着呼吸和心跳的节奏,忽浓忽淡。

在水汽淡薄的间隙中,萨厄·杨手臂上那条狰狞的长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愈合。

这才是一个正经的医疗舱该有的效率。

楚斯看了一会儿,松开了眉头,又意味不明的瞥了一眼显示仪。

这玩意儿终于识相了一回,勉强给自己留了一条活路。

一个多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况且楚斯自觉也没必要在这一直盯着。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打算洗个澡,在迈步前他想了想,摸出通讯器再度发了一条讯息出去,这次连转告都省了,直接了当——

我拿两套干净衣服。

这次讯息回的非常迅速,看起来像是唐还没有给卡洛斯·布莱克看,就自己先回了——

????长官,你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楚斯:没什么,在两个时空区来回的时候出了点岔子,衣服全是血没法穿了。

他一贯的说话风格唐是了解的,说起来轻描淡写,实际大概没少受罪。

唐:我问过他了,他说乐意至极,如

楚斯:“……”

乐意至极这种话打死也不可能从卡洛斯·布莱克的嘴里说出来,唐估计发了一半就被对方抢走了通讯器。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又一条新的讯息传了过来——

拿两套衣服居然还会问我的意见,说吧,有什么企图?老子最烦跟你们这种心眼儿多的小白脸打交道了。

楚斯:那总比跟白银之城打交道好不是?没什么企图,只是想留一点儿不太强盗的印象,毕竟还是要有合作的。

这条讯息刚回完,医疗舱里突然出现了新的动静。

楚斯下意识一瞥,就见萨厄·杨原本闭着的眸子突然睁了开来,那一瞬间他的眼里毫无情绪,就像是一个突然睁眼的AI,透明的眼珠就像是两片净透的玻璃,泛着无机质的冷光。

也许是因为水汽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哪里,睁眼的瞬间就下意识抬起拳头朝封罩砸了过来。

楚斯愣了一瞬,立刻拍了拍封罩,“醒了?”

水汽又转淡了一些,萨厄·杨眸子一动,看见了站在旁边的楚斯,拳头在距离封罩不足一厘米的地方戛然而止。

他眨了一下眼睛,拳头松开,曲着食指在封罩上刮了一下,像是跟楚斯开了个玩笑般又落回到身侧,重新睡了过去。

楚斯在原地蹙着眉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萨厄·杨睁眼的那种模样有些莫名的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可他想了很久也没能想起来究竟是在哪里看见的。

第53章:判断偏差

星际流浪者们大约是因为生活方式与众不同,在长达数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漂泊中,或多或少都养成了一点儿收集癖,一批批前赴后继地活成了人形仓鼠,卡洛斯·布莱克身为曾经的流浪者之王也没能幸免。

他的衣柜采用了隐藏折叠式的设计,乍一看好像只有一面墙,实际别有洞天,层层叠叠拉开后里头装的东西大概能堆满两个房间。

东西多归多却并不凌乱,整整齐齐分成了三个部分,泾渭分明,柜子上方还嵌著名牌。

区域最大的两个部分,分别标着塞布丽娜·布莱克和艾尔莎·布莱克这两个名字,一个里头满是成年女人的衣服,另一个则是属于小女孩的。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是卡洛斯布莱克妻子和女儿的衣服。电子衣柜自带除尘和整理的功能,这两个部分里的衣物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按照年代顺序层层排列下来。

如果传闻没有出错的话,那么这两位早在许多年之前就已经不在了,所以大多数衣物都集中在早先的年代,但在那之后,两边的衣服依然在不断添新,每年都有,有时候有五六件,有时候是一两件,一直持续到现在,一年都没有落下过。

乍一看这衣柜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里的女主人和小姑娘还在这里生活着,从未离开。

这大概是那位流浪者之王从未向外流露过的另一面。

不过楚斯只是来借衣服的,并不是来刺探别人内心的。他只是不经意的扫了一眼,便本着非礼勿视的态度将目光转向了嵌着卡洛斯·布莱克名字的那部分。

与另两块相比,这部分还真是……小的可怜,如果不是衣柜自带整理功能,恐怕会比眼下邋遢一百倍。

衬衫……

衬衫……

衬衫……

楚斯嘀咕着随手翻了一圈,发现这人的柜子里居然没有衬衫,一件都没有!

他穿惯了那种一丝不苟型风格的衣服,简而言之,就是常年把自己打扮成了衣冠禽兽斯文败类的模样,一时没了那种衣冠,有些适应不来。

卡洛斯·布莱克的这些衣服对他而言太过不修边幅了,早年还有挑选过的痕迹,大约是因为那时候还有人照料,后来的衣服基本就是一式N份,活像随手捞来的。

他在里头拿了两套不那么浪荡勉强能上身的,便转头进了浴间。

萨厄·杨洗澡时氤氲起来的水汽早就散了,但地上的水渍却还在,还有一点残留的洗发水味道。

这浴间很大,角落里有个洗衣箱,清洗消毒烘干折叠整理,功能一应俱全。萨厄·杨在这里洗澡的时候应该是把自己的衣服扔了进去。

哦,更准确地说,所谓的衣服并不包括上衣。他的上衣早就在时空跨越中变成了破烂,被丢进了垃圾处理箱里,这里只有他的长裤和……内裤,被机器熨烫折叠得平平整整,非常坦然地躺在出口处的平台上。

楚斯扫了一眼,又仿佛被马蜂蛰了眼珠一般收回目光。

反正只要是某位杨先生呆过的地方,即便他人不在了,也依然能以各种奇葩和古怪的方式找到存在感。

也算是一种能耐了。

楚斯把手里的干净衣物搁在架子上,抬手解着身上的衬衫纽扣。

他的上衣不比在萨厄·杨好到哪里去,后剪整个破了,又沾了太多血,再洗也没什么用。他把衬衫丢进了角落的垃圾处理箱,又把还能穿的裤子丢进了洗衣机箱里。

热水兜头而下的时候,骨头里难以言说的各种酸软感渐渐泛了出来。这段时间他们所经历的事情几乎就没个消停,长时间的神经紧绷和大量的冲突对抗给身体着实加载了不少负荷。

热水确实能让人的心情放松不少,楚斯忙里偷闲地多赖了一会儿,直到浑身筋骨都被蒸得有点儿酥了,这才关了水走出来。

他胡乱擦掉了身上的水,套上了干净的长裤,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般,低头看了一眼腰间。他手指在熟悉的地方按了一圈,就听咔嗒一声,那一片皮肤便开了一道口,露出了里头倒计时的屏幕。

上一次看的时候,倒计时还有120多天,这段时间里他们没少在不同的时空区乱窜,倒计时可能会受一点影响,变得快一些或者慢一些。他以前在拟态环境中碰见过几回这种影响,就经验来说影响并不会很大,顶多不过是几天的误差。

他正想看看现在的倒计时还剩多少天,门外头突然有了些别的动静,紧接着浴间的门轻响一声,被人从外头打了开来。

萨厄·杨一手撑着门框,懒懒地倚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一丝惺忪睡意。

楚斯手指一拨,腰间的那块皮肤就已经合上了,为了掩饰关合的声音,他讶然道:“醒了?我洗了一个多小时?”

“如果你指的是医疗舱预估出来的愈合时间……”萨厄·杨撇了撇嘴,“那么我想我应该是提前出来了。”

他说着,目光从楚斯手指掩着的腰间扫过,“你摸着自己的腰干什么?我是不是打断了某些比较私人的事?”

楚斯面无表情,劈手就将毛巾扔过去,抓起一件干净的黑色紧身背心套在了身上,“我没你那闲工夫。”

萨厄·杨抬手接住了毛巾,挑了挑眉道:“事实是我所有的闲功夫都被长官你算计进了医疗舱。”

楚斯朝他的手臂和腰间瞥了一眼,发现那些伤口已经彻底没了踪迹,看起来就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他又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肩,伤口也愈合齐整了,结的痂在刚才洗澡的时候脱落干净。不过摸起来依然能感觉到那块皮肤有些不同。

弄了半天,他反倒成了恢复得慢的那个。

楚斯没好气地在心里嗤了一声,伸手指了指洗衣箱平台上搁着的衣物,“既然好了就劳驾你把衣服穿上,别裹条浴巾到处乱晃,好歹是别人的飞行器,能不能稍微要点脸?”

他说着抓起架子上的另一件黑色背心拍在了萨厄·杨胸前,又一把揪过他手里的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了出去。

萨厄·杨在后面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要笑不笑的。

倒进医疗舱之前发生的事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揭了过去,似乎不会有再被提起的迹象。

一切就好像在印证楚斯之前所说的——萨厄·杨对各种事物的好奇和兴致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旦过了那个时间点或是满足了某个想法,他就会有些兴味阑珊了。

对此,楚斯谈不上高兴或是不高兴,反正都是预料之中的。

转了一个圈,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一个兴致上头的吻并不代表什么过分深刻的意思,两人之间的相处似乎也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萨厄·杨很快换好了衣服出来,他脸色上但气色并不是很好,嘴唇还有些苍白,但是眼珠一如既往又透又亮,显得心情似乎不错。

楚斯正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里,一手擦着头发,一手在通讯器上回着讯息。

萨厄·杨在他沙发背后站着看了两眼,伸手撩了两把他被毛巾擦得有些乱的头发丝。

楚斯感觉到头顶触感怪怪的,转过头来盯着手欠的某人,表情古怪地看了好一会儿,抬手随意朝走廊那边一指,道:“医疗室里屯了不少药,治什么的都有,你去看着吃点吧。”

以他对萨厄·杨的了解,这人从来都是一张嘴气死人,很少会闲得上手。他怀疑在这位杨先生看来,整个世界就是个傻逼集中营,没几个有资格让他上手撩闲的。

况且以前萨厄·杨在他面前撩闲,就算动手也不是这么个动法,他的动作总是饱含各种压迫性和侵略性,下意识地把自己放置上风位……

这种“撩两把头发玩”的事,实在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被楚斯损了一句,萨厄·杨却只是懒懒地往沙发背上一趴,又撩了一把楚斯的头发,懒洋洋地拖着调子道:“不想吃。”

楚斯:“……你真是萨厄·杨?”

萨厄·杨把手里撩着的头发丝吹开,哼笑一声,站直了身体,“不然你还想换成谁?长官,我有点饿,你会做饭么?”

“不会。”楚斯斩钉截铁地道。

这话说得就相当瞎了,他自己生活这么多年,不会做饭早过不下去了。

萨厄·杨也不反驳,就那么盯着他的后脑勺,盯了大约有五分钟的样子,楚斯自己的胃先抗议了。

“长官。”萨厄·杨道。

楚斯不理他。

“亲爱的。”萨厄·杨又道。

楚斯依然窝坐在沙发里装死。

萨厄·杨:“别装了,你肚子已经在叫了,我都听见了,非常非常清晰。”

这混账玩意儿还特地强调了两个“非常”,真是个不会说话的东西。

楚斯忍了一会儿,没忍住,面无表情地从沙发里站起身,把手里的毛巾团了团直接丢到了他脸上,抬脚穿过客厅就朝厨房走。

他下手很重,翻冰箱拆食材包装都弄得乒乓响,非常明确地宣告着不甘不愿的态度。

萨厄·杨倚在冰箱门边,弯着眼道,“我要一份——”

“闭嘴。”楚斯没好气地打断道,“谁给你的脸点菜?做什么是什么,不吃饿着。”

油在锅里热着,先行的调料煎出了香气,鳕鱼肉放进去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响声,一下子就有了点儿的烟火气,恍然给人一种生活安稳的错觉。

萨厄·杨在旁边颇有兴味地看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长官。”

“干什么?想吃东西就别在这里竖得跟棺材盖一样,挡光。”楚斯嘴上驱赶了一句,头都没抬。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之前的判断有些偏差。”萨厄·杨道。

“什么判断?”楚斯随口问了一句,把其中一块煎好的鳕鱼肉盛出来。

“你说我兴致总是散得很快,老实说,我很赞同。但是很奇怪,我现在又突然不那么确定了。”萨厄·杨突然抬手用拇指在楚斯嘴角边不轻不重地抹了一下,而后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脸来,低头凑了过去。

这个吻非常亲昵,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征服意味,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持续太久。

萨厄·杨重新站直身体的时候,楚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居然是有回应的,然后……

然后另一块鳕鱼就这么煎糊了。

楚斯瘫着一张俊脸将那块糊鱼盛出来,正想说点什么,搁在一边的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第54章:好消息

这次发来的不是讯息,而是直接的全息视频通话。

“讲。”楚斯伸手在通讯器上扣了一下,便转头继续跟煎糊了的鳕鱼较劲。唐和盖伊他们的影像跳脱而出,浮现在了通讯器上方。

“长官我们,呃——”唐刚说了几个字便打了个秃噜,一脸呆滞地看着屏幕,顶了满脑袋的问号。

楚斯见那鳕鱼已经挽救不回来了,毫不客气地把那个盘子塞进萨厄·杨手里,“你干的好事,糊的归你。”语气非常坦然,末了还摆了摆手,理所当然地驱赶人出厨房。

这位楚长官有个毛病,不太乐意表现出来的东西,转头就能当做没发生一样,如果刚好有人递个台阶架在脚下那就更好了,他能瞬间恢复如常,轻描淡写地把话题揭过去,再把人打发走,就好像小时候明明头疼得要命,却用“犯困”两个字把蒋期打发掉,再自己窝回房间里默默咬牙一样。

萨厄·杨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对于自己会拿到糊的那份鱼也不意外,只挑着眉撇了撇嘴,然后端着盘子转头出了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想想又回头说了一句:“长官,刚才那个加上这个,都只是开胃前菜吧?”

“……”楚斯擦了擦手走过去抬脚一勾,厨房门应声而关,把萨厄·杨拍在了外头。

他转回身来朝通讯器上扫了一眼,才发现屏幕上唐和盖伊那两张呆滞的脸,没好气道:“你们接通频道就是为了来我面前卖蠢发呆的么?觉得自己格外好看还是怎么?”

唐“噢——”了一声,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噢什么,他傻不愣登问了一句:“长官,你们在干嘛?”

楚斯想想又从冰箱里头拿了些别的东西出来,顺口答道:“没什么,刚好饿了,顺点卡洛斯·布莱克的储备粮。”

“噢噢噢。”唐连声应着。

“怎么?”楚斯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唐连连摇手,挠了挠头道:“就是吧,突然觉得那位杨先生跟我们以前想象的不太一样,好像也没那么难搞。”

楚斯意味不明地道,“你上哪得来的这种结论?”

“他居然站在厨房里,还会端盘子吃肉,那是肉吧?我看见了。”唐道。

楚斯用一种欣赏智障的眼神看着他:“你可真有意思,他端盘子不吃肉难不成吃枪子么?”

一石二鸟地嘲讽完,他一边在食材里头挑挑拣拣,一边又咕哝了一句:“海货还挺多。”

唐和盖伊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

“馋什么,卡洛斯·布莱克就在你面前,还有那么多飞行器,直接跟他们谈,强盗相别太明显就行。”楚斯道。

跟流浪者谈了多少回就被问候了多少回祖宗的唐叹了口气:“那帮流浪者脾气比较臭,一不小心谈崩了怎么办?”

“那就先把他们礼貌性拷上,冷静冷静再谈,谈到不崩为止。”楚斯道。

唐和盖伊面色复杂:“……”每天总有那么几分钟觉得自己活得不太正义。

“说正事。”楚斯提醒他们。

唐和盖伊这才一拍脑门道:“哦对对对!差点儿忘了这茬,长官!有个好消息!”

说实在的,自打从冷冻胶囊里爬出来,楚斯就没听见过什么好消息,冷不丁这么来一下,他还颇不习惯,“这情况还能有好消息?说说看。”

唐嘿嘿一笑,“如果不是好消息,我们也不敢打这么半天的岔,早被人轰到老家了。我们刚才探到了一个加密讯号,属于咱们星球内沟通讯号,带有探寻搜索和召集的性质!”

楚斯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全息视频,“探查搜寻?”

如果单单是内部沟通讯号,那倒没什么稀奇,整个天鹰γ星上的人和机构平时所发的讯号都默认属于这种,这也是为了避免星球上的各种信息举动被他星星球同步接收过去。星际间沟通往来有另外的讯号,平常使用需要切换一下模式,一般这种沟通都在安全大厦第1办公室的监控范围内。

当然,除了这两种比较光明的模式之外,还有一些衍生出来为了避开监控的灰色模式——比如萨厄·杨每回找楚斯所用的就属于这种。

在现今这种情况下,单纯平民的私人间沟通不会去搞个加密,如果是像萨厄·杨这种类型的人又根本不会用那么光明的讯号模式,一般都另辟蹊径,最重要的是……一般民众不会这样大面积广撒网式的发探寻和召集讯号。

光明、加密、探寻和召集……

这几种关键特性叠加在一起,只能让人想到一种可能——对方是带有公职性质的存在。

光明是因为带着公务性,加密是为了不过早地被他星星球势力确定位置,探寻是针对散落的星球碎片和普通民众,召集则是针对其他具有公职性质的人。

“总领政府、军部或是安全大厦。”楚斯道,“讯号来自于这三者之一。”

唐打了个响指:“没错!这是组织终于找来了啊,我们不用继续这么单枪匹马地干了!”他有些亢奋,还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

楚斯煎着的一排虾正滋滋散发着鲜香气,薄薄一层透明的壳子正一点点转红,他转回头垂眼看着虾似乎也放松了一些,“能大面积发探寻讯号,说明已经形成了一定规模并且有上层指挥者组织把控,不是小猫两三只的公职人员,也不是一盘散沙。发召集讯号则说明还有一部分流落在外,有规模但不完整。”

唐和盖伊之前只顾着高兴,没多细想,这会儿听了又道:“那长官,咱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发射回应讯号了?毕竟咱们是利用巴尼堡的便利搜探到的,实际上他们离正常的可探测星区还有一点距离,不过离长官您给我发的定位倒是很近。”

楚斯:“哦?离我现在的位置很近?过会儿把星图同步过来。”

唐道:“好的没问题。”

楚斯想了想,“至于回应讯号再等等,先别发。既然离我这边近,我先看看情况。”

之前簇围在星球碎片周围的那些不明身份的军用飞行器也许还没有彻底走远,对方的目标如果也是蒋期的那份研究草稿,那么显然他们的目的还没达成。目的没达成会轻易放弃?

楚斯一直不信他们真的离开了,也许正蛰伏在哪里想办法重新回溯时空呢。

所以他觉得过早地发回应讯号并不是个好主意。

如果来的是军部那倒好办,几十个军用飞行器对于军部来说应该是小意思,但如果来的是总领政府或者安全大厦,火力无法确定的情况下……那些军用飞行器再来点儿援兵,就有点麻烦了。

别还没被组织救援,先害组织折在路上,那罪过就有些大了。

“你们试试看能不能估量出来的究竟是哪一方,规模大概多大。”楚斯沉吟了片刻,冲唐和盖伊交代着。

唐和盖伊点头表示明白。

“对了,避难所的那些人怎么样了?”楚斯问道。

“勒庞小姐在那边干得如鱼得水,小半天的工夫,俨然要发展成他们的直系领袖了。”唐撇了撇嘴道,“她那暴脾气,您知道的,把那些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捣乱不逆反不瞎提意见。我一个小时前轰着飞行器过去看了眼,受伤的几个都进了避难所的医疗舱,剩下的人把那边简单熟悉了一番收拾收拾安顿下来了,正休息呢,好不容易有了靠谱的落脚地,睡得昏天黑地的。勒庞和刘打算在整个翡翠港绕一圈,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醒过来的,一起搜罗过去。”

“我没记错的话,翡翠港大概有十多万个应急线路通知点,看看先把那些通知点连通的能源供上,把各个线路标示出来,再利用巴尼堡搜一下全城通讯,往他们通讯器上定时发送通知,让醒了的往避难所来。”楚斯交代着。

“好。”唐和盖伊应道。

楚斯问:“把星图先发过来,我看看离我多远。还有什么事么?”

唐的手伸向屏幕,显然是打算关掉通讯了,结果盖伊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说。”

盖伊咳了一声,“我们这里角度看不太清,不过长官您锅里的东西好像已经糊了。”

楚斯:“……”

两分钟后,餐桌上,萨厄·杨眯着眼看着桌上糊了的鳕鱼和糊了的煎虾,手指在桌子边沿轻轻敲击着,从小指到食指弹琴似的敲了三个来回,而后拖着调子道:“长官,你每天三顿都是这么给自己下毒的么?”

找不到理由解释的楚长官破罐子破摔,非常光棍地道:“对,保持抗毒性,怕死别吃。”

萨厄·杨撇了撇嘴,欣赏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伸了手。

他动作依然慢条斯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愣是透出了一点儿不甘不愿却又憋不住想试试的意思来。就像是一头大型的猫科猛兽,一把爪子把食盆掀翻了,半天之后又拉着脸扒拉两下似的。

这样面对面平和地同桌进餐,对他们两人来说罕见得屈指可数,再加上厨房里闹的那一出和糊了的两份食物,莫名沾了点儿居家气氛。

非常奇怪,也非常奇妙。

楚斯突然开口道:“刚才唐收到了一个消息。”

这大概是他头一回这样主动跟萨厄·杨分享信息,不知道是受这种罕见的餐桌氛围影响,还是因为萨厄·杨的表情和动作有点好笑。

对面的人显然也是一愣,而后抬眼笑了一声,透明的眸子里带了点儿懒散的兴味,“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楚斯道:“好消息,政府找来了。”

萨厄·杨:“……”

楚斯:“……”

两个人默然对视两秒,楚斯心说:哦,忘了。杨先生被追缉过整整十七年,又刚越了狱,见到政府大约只有一句“去你妈的”可讲,兴致上来了没准儿还能附送一排黑洞洞的炮管。

真是个绝顶的好消息。

“他们到哪了?”萨厄·杨提着眉梢,不凉不热地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唐的同步星图投过来了,楚斯点开全息屏幕一看,干笑一声:“好了,已经脸对脸了。”

第55章:同伙

这里的脸对脸半点儿没有夸张,纯·字面意思。就是指代表对方的闪光小圆点,在星图上已经要跟代表楚斯他们这个飞行器的小圆点亲上了。

楚斯想了想,道:“别忘了,飞行器还开着多目标隐形兜罩,你自己抛出去的,脸对脸对方也看不见。”

说完,他又琢磨了一下,发现自己这句话立场不太对,下意识就把自己和姓杨的蚂蚱先生捆一根绳上了,还站到组织对立面去了。不过转而他又想着,左右是在一架飞行器上的,就算裤腰带上没栓绳,也差不多了。

萨厄·凶巴巴的蚂蚱·杨还没开口,一声熟悉的电子提示音响了起来。

叮——

“温馨提示,隐形兜罩效果已经驱散啦!”

楚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蹙眉道:“天眼?你驾驶室离那么远还能听见我们在说什么?”

叮——

天眼:“温馨提示二,这架飞行器的收放音装置遍布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所以任何动静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

想到之前都干了些什么勾当的楚长官:“……”

这智障系统自打鬼鬼祟祟偷摸升级之后,就再也没结巴过,偏偏在这种时候又犯病了,只不过换了一种结巴方式——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挑某些词重点重复。

着实是个欠收拾的棒槌。

又一秒之后,萨厄·杨语气温和地道:“把你说的第一句再重复一遍,你说把什么效果驱散了?”

叮——

天眼:“隐形兜罩效果。”

这棒槌回答完之后,大概是被萨厄·杨的语气吓到了,又犹犹豫豫地补了一句:“嗯——也可以再重新罩上。”

主要是一般人根本想不到居然有“智能”系统能漂着漂着突然把自己的掩护给撤了,所以楚斯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它究竟做了什么。他用一种无法理解傻逼逻辑的语气幽幽问道:“你驱散隐形兜罩干什么?”

叮——

天眼:“作为太空监狱最忠诚的智能系统,作为一个为安全大厦、总领政府以及军部竭诚服务一百五十余年的电子公职人员,探寻到政府的信号,我就自动缴械撤除一切障碍毫无抵抗地接纳对方了。”

这智障居然还狡辩得头头是道。

楚斯想了想,冲萨厄·杨道:“要不还是把这废物东西炸了吧。”

天眼又啜泣了一声,装可怜倒是一把好手。

不过要说是错,它其实也并没有做错什么,身为太空监狱的智能系统,对于这些政府组织表现出百分之百的坦诚才是符合原本设定的。即便天眼已经偷偷摸摸升了级,活像是成了精,也不能让它为了随机应变,就从根本上否定自己。

多目标隐形兜罩撤了,对方又已经和他们脸对脸了,此时不论是就地跃迁还是加速甩脱都不合适。

不过还有一条路——

毕竟这其实是卡洛斯·布莱克的飞行器,作为一个中立的流浪者首领,在星际之间碰到了他星政府组织,打声招呼试探一下就走也不会显得很奇怪。

“天眼,你除了收回武器撤下隐形罩,还做什么了?给予回应了?”楚斯抱着最后一点想法问道。

叮——

天眼:“对呀!”

好了,这倒霉玩意儿基本可以炸了。

天眼一旦给予回应,对方十有八九能认出来这是太空监狱的智能系统,这时候再想装作一个路人一样探一眼就走,根本不可能。

果不其然,这边楚斯刚被天眼气笑了,那边的信号接通请求就发了过来。

叮——

天眼这棒槌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干了点错事,语气变得有些怂:“对方请求接通面对面通讯,等待指令。”

“你都自己做主做完了,还有脸等待指令?”楚斯冷笑一声,把自己面前那几盘没糊的食物往萨厄·杨面前一推。

萨厄·杨此时的脸色其实并不难看,相反,还带了点说不上来什么味道的笑。

但眼下这种情况下的笑显然是不太善良的,意味着他又蠢蠢欲动不大安分了。

有那么一瞬间,楚斯有点儿头疼。他没想过还会有这么一天,他夹在政府组织和自己监管下的太空监狱囚犯之间,居然没有二话不说把囚犯捆起来扔到政府面前,反而还下意识不想让囚犯暴露身份。

叮——

天眼又提醒了一句:“请指令。”

“等着!”楚斯说着,转头大步流星进了卡洛斯·布莱克的医疗室,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之前在柜子里看见了一次性皮肤塑造剂。

感谢这帮流浪者们的仓鼠病,不管用得上的还是用不上的都爱往仓库里屯

这种一次性皮肤塑造剂对于常年开着飞行器到处跑,恨不得跟飞行器长在一起的流浪者们来说其实作用不大,因为它针对的是野外极端环境下的单兵。

在没有医疗舱也没有足量药剂,且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将这种一次性皮肤塑造剂喷在伤口处,能短暂地封住伤口,塑造出仿真皮肤。

一次持续时间最长能有一天一夜,过了有效期,那些带药性的仿真皮肤会被真正的皮肤所吸收,伤口会重新显露出来。

楚斯一边摇着皮肤塑造剂的瓶子,一边大步进了卡洛斯·布莱克的卧室,在里面随便摘了件黑色外套下来。临走前看见抽屉上还搁着几副不知道谁用的眼镜,他步子一顿,捞了一副在手里,转身回了客厅。

他把黑色外套丢在萨厄·杨怀里,又用力摇了摇手里的瓶子,站在萨厄面前居高临下道:“抬头。”

“什么东西?”萨厄·杨瞥了眼瓶子,“塑造剂?”

“对,现在没到你为非作歹的时候,麻烦你先安分两天,等摸清了情况再给我找事。”楚斯说着,手指抬了一下萨厄·杨的下巴,“闭眼。”

萨厄·杨挑了挑眉:“安分?也不是不行,总得有点儿彩头。”

叮——

天眼:“对方二次请求接通通讯,再有一次就是警告了啊啊啊啊啊!”

“闭嘴!”楚斯道。

天眼:“……”

楚斯一巴掌盖在萨厄·杨的眼睛上,强行让他闭了眼,一边用塑造剂喷在他的额头、鼻翼、脸颊和腮帮上,一边道:“彩头,行,没问题。”

他手上速度很快,显然对这东西并不陌生,三两下就把额头和腮帮部分塑好了。

萨厄·杨被他按着眼睛倒也不急,懒散地倚在椅背上,任由他折腾,嘴上却没歇:“长官,恕我直言,你的信用值在我这里基本为零,这种一听就是敷衍的话我——”

他话还没说完,楚斯已经干脆地挪了手掌,又捂住了他的嘴,身体力行地表达了“你他妈能不能闭嘴”的意思,另一只手又片刻未歇地塑着他鼻翼和脸颊部分的仿真皮肤。

被捂了嘴的萨厄·杨依然固执地说完了后半句:“——不太相信”

他的声音有些瓮瓮的,听起来莫名有点儿好笑,但是开合的嘴唇又擦着手掌心,让楚斯的表情僵在了将笑未笑之间,扭曲得有点儿郁卒。

楚斯绷着脸,把萨厄·杨腮帮和脸颊之间的过渡弄到最自然的状态,又警告性地盯了他一眼便撒开了捂着他的手。

看见楚斯又拿起了眼镜,萨厄·杨蹙了蹙眉:“为什么要戴这种东西?”

“你的眼睛颜色太特别了。”楚斯抬手便要把眼镜架上他的鼻梁。

却被萨厄·杨按住了:“你想太多了长官,浅灰色的眼睛并不少见,况且,隔着镜片就不是浅灰色了?”

其实根本原因是萨厄·杨的气场太重了,他想借着眼镜压一压,但是他敢发誓,这种理由说出来,这混账东西指不定能再嚣张几分。

叮——

天眼快要尖叫了:“第三次请求接通了,还附加了警告啊啊啊啊啊啊,求你们快给我指令我接通别折腾眼镜了好吗——”

“接!”楚斯没好气地把眼镜往萨厄·杨手里一塞,抬脚就朝驾驶室走,没走两步,又转身冲萨厄·杨指了指,示意他赶紧穿上外套,“把你那黑金臂环遮上!”

叮——

天眼屁滚尿流地接通了对方的通讯。

楚斯抬脚迈进驾驶室的瞬间,身后萨厄·杨已经跟了过来,在两人贴近的瞬间,一个金属质地的东西突然架在了楚斯鼻梁上。

萨厄·杨噙着笑举起自己的手:“抓在手里太累赘,借长官你的鼻梁用一用,而且……眼镜这种东西,你比我适合多了。”说完,他抬手在楚斯身后拍了一下,示意他别愣着快进去。

楚斯:“……”你翻了天了是不是?

他蹙着眉尖正想开口,驾驶室的大屏幕已经自动自动跳出了对方的影像,这边的应该也同步传过去了。

楚斯转头就换上了一副平静的表情,打算和对方从容地打个招呼,结果对方诧异的声音先传了过来,“长官?!”

屏幕里的人有着熟悉的面孔,不是别人,正是楚斯的下属,第五办公室的副执行官之一,负责宣传的齐尔德·冯。

“冯?怎么是你?”楚斯也有些微微的讶异。

老实说,尽管这位宣传官员平日里没少给他找麻烦,帮他稳稳拉住了太空监狱各种囚犯的仇恨,还间接促成了萨厄·杨闯进他办公室频道的事,但在这种时候碰见,楚斯心里还是有些欣慰的。

至少算是自己人。

“说来话长,总是现在特殊情况特殊组织,军部、总领政府和安全大厦职能融合了,我算是……算是暂替您的位置,因为您不在这边。不过现在既然找到长官你了,我也能稍微松一口气移交权限了!”齐尔德·冯激动得圆脸盘子都有些发红,不过转而他又愣了一下,“但是长官,你怎么会在这个飞行器上?这不是流浪者的飞行器么?”

“哦,我抢的。”楚斯坦然道。

齐尔德·冯:“……”

深知自家长官什么德行的宣传官员静默两秒,突然找到了新话题:“您身边这位是?”

“帮我一起抢飞行器的同伴。”楚斯道。

齐尔德·冯:“……”得,同伙。

又静默两秒后,齐尔德·冯身边有人说了几句话,他听完连应两声,冲楚斯道:“那长官,别漂着了,准备接驳,先登舰再说。另外你这飞行器后面拖着的一个军用飞行器是……看着有点儿眼熟啊。”

第56章:黑天鹅

切断面对面通讯之后,楚斯让天眼暂停了对蒋期那份研究草稿的加密破解,进度条停留在36%的位置上。清除掉飞行器上残留的一点痕迹后,他把天眼核心盘照常丢给了萨厄·杨。

萨厄·杨接在手里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扣在腰后。他捏着核心盘在指间上下晃了晃,撩起眼皮看了楚斯一眼。

“看我干什么?”楚斯已经收拾好走到了舱门前,正准备下舷梯,被他看得愣了一下。

“没什么。”萨厄·杨眯着眼,舌尖顶了顶腮帮,把天眼核心盘收好,懒懒地跟了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舷梯,登上了和他们接驳的太空舰。

这个太空舰名叫白狼舰,和总领政府的白虎以及军部的白鹰同属一宗。

白狼归安全大厦所有,平日里正常停歇在安全大厦地底,舰上一共载有80万单人战时飞行器,以及20万多人救援医用飞行器。这些飞行器具备天鹰星球最先进的压缩技术,仓储状态下体积压缩到极致,所占空间非常有限,一个球场大的仓库就能将它们全部装下。

所以除此以外,太空舰内还分布有各个不同的职能区域——包括安全部队和警卫驻扎的营区,功能齐备完善的生活区,以及办公区。办公区的构造活像把安全大厦整栋楼放倒,平移进了地下,是个活脱脱的翻版。

当初整艘白狼舰建造完毕的时候,楚斯就看过内部的构造。那时这些太空舰有待突破的就是瞬时启航技术,只是没想到技术还没达到那个地步的时候,星球就出了事,撤离时间太短,这些太空舰也没能及时排上用场。

不过现在用上也不算太晚。

齐尔德·冯亲自来入口处接人,他身后跟着五位安全大厦的官员,以及一列警卫。

那五位官员楚斯都能叫得出名字来,其中有两个是1号办公室的副执行官,一个是楚斯自己的直系警卫长,一个是安全部队分遣队长,还有一个是其他办公室的普通执行员。

从站位上来看,齐尔德·冯显然是眼下权位最高的。

但这其实有点奇怪,毕竟他身为一个负责宣传的副执行官,依照原本职位来看,其实不如那两位1号办公室的副执行官权位高,论火力调遣又不如安全部队分遣队长,更何况他的年纪比楚斯和萨厄·杨加起来还要大一截,本就处于快要退任的边缘,居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翻身成了其他人的头儿,不知道算不算是过了一把夕阳红的瘾。

楚斯和萨厄·杨站在登舰口,齐尔德·冯这老头半点官架子都没有,顶着一张笑出褶子的脸直搓手,“长官!”

“长官,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警卫长罗杰跟着道。

“我就知道你睡不了那么久。”安全部队分遣队长笑眯眯地说。

眼下这群人里,要说平日跟楚斯工作往来最多最熟的,肯定是冯老头和警卫队长罗杰,但私交最好的则是这位安全部队分遣队长了,他叫邵珩,跟楚斯认识的时间比楚斯在安全大厦呆的时间更长一点,这主要归因于邵珩他爸。

他爸是白鹰军事医院最著名智能机械治疗专家,名叫邵敦,给楚斯修复半边身体的就是他。

邵珩说完,才想起来这好歹是个对公的环境,于是又冲楚斯虚空抵了抵拳,道:“长官。”

其他三位官员也冲楚斯打了招呼致意。

楚斯点了点头,把萨厄·杨介绍给了他们:“陪我一起抢流浪者飞行器的同伴。”

众人:“……”嗯……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倒是邵珩没忍住笑出来:“哎呦,哪个流浪者出门没挑准日子撞你枪口上了。”

齐尔德·冯这个老古板每回听见他这种没上没下的说话语气,就分外蛋疼,龇牙咧嘴地一顿使眼色。可惜不论是邵珩还是楚斯,都没人在意。

本着也许还会跟卡洛斯·布莱克有合作的想法,楚斯没让他丢这份脸,于是避重就轻道:“嗯,算他倒霉。”

邵珩跟楚斯认识多年,对他的性格还是挺了解的,眼睛一眨就跟着一起略过了这个话题,道:“那长官你这位同伙兄弟贵姓?怎么称呼?”

楚斯之前信口胡诌,还真忘了给萨厄·杨编个名字,他默默转头看了某人一眼。

就听萨厄用一种傲慢又懒散的语气道:“杨。”

楚斯:“……”

太棒了,他都怀疑其他人如果再问一句“名”,某人能把“萨厄”也给报出来。

老实说,以萨厄·杨的脾气,大概真的懒得费劲去编名字,毕竟这人向来无法无天无所畏惧。

果不其然,邵珩又问道:“杨?不错的姓,兄弟你叫什么?报上来咱们以后也是同伙了。”

这姓邵的说起话来也是满嘴跑火车的主,楚斯一直没想通那么刻板严肃的邵老医生是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的。

他瞥见萨厄·杨又开了口,那口型俨然就要准备说“萨”了,楚斯抢在前头,冷静道:“炸。”

众人:“???”

邵珩伸出来的手一顿,一脸懵:“什么?”

楚斯:“……”

他说完就略微有点后悔,都怪之前满脑子“蚂蚱”,他刚才差点儿把这两字丢出来,好在出口前意识到太离谱,拐了弯,最终就漏出了一个字。

杨炸,多棒的名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难听反正也不是叫他。楚斯面色平静地道:“姓杨名炸,以后你们就——”

他略微卡顿了一下,琢磨着喊哪个字都不太合适,只能接着道:“随便叫吧。”

众人沉默片刻,瞬间换上非常得体的笑脸,冲萨厄·杨点了点头道:“杨先生。”

萨厄·杨连点头都省了,就那么扫了他们一圈,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楚斯身上,非常非常……意味深长。

登舰口这边虽然有各种设备用以保持重力等系统的正常,但毕竟是个联通太空的接口,始终不那么稳定。众人站在这入口处没多会儿便浑身不舒坦。

邵珩下了令,五六个安全部队的人便应声翻了出去,把接驳的飞行器和后头拖着的军用飞行器一起弄进了白狼舰里,宽大的入口门便缓缓合上了。

入口处有一段传输带,用于运送接驳物资和人员。邵珩招呼着把那两个飞行器架了上去,众人顺势跟在了飞行器后面,穿过通道,被传送进白狼舰内。

直到那个飞行器一前一后通过安全扫描验证门的时候,楚斯才想起来,进舰还得通过审查。

楚斯和萨厄·杨一前一后站在众人的中间,前面有齐尔德·冯和警卫长罗杰领路,后面跟着邵珩和其他几个官员,最后是一溜警卫。

卡洛斯·布莱克那个飞行器通过之后,验证门电子音道:“N-10代太空恒久飞行器,产于5582年,监测到火力储备……”

电子音巴拉巴拉报了一长串,几乎把检测到的所有武器和储藏区域都标识了出来,以供人工检查。

紧跟其后的军用飞行器通过时,电子音依然兢兢业业地报出了其规格年份:“黑天鹅1代军用飞行器,产于5621年,监测到……”

黑天鹅1代?楚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犯了句嘀咕。

之前还只是齐尔德·冯说有点眼熟,现在楚斯也开始觉得耳熟了。不过5621年生产的话,比他的年纪还要大许多,会是……

“黑天鹅?那不是军部生产了一代就直接停产的一批飞行器么?据说只在成品检阅的时候被拉出来溜过一回,就又灰溜溜地塞回地下工厂了,还没服役就直接退役的一批飞行器。长官你这是从哪个坟场里挖来的古董啊?这都将近百来年了,还没锈死吗?”

多亏邵珩这个飞行器痴迷者,连他自己出生前的那些都没放弃过研究,不然楚斯一时半会儿绝对想不起来黑天鹅这昙花一现的飞行器究竟什么来历。

但是怎么会是黑天鹅呢?

楚斯皱起了眉,如果这架是黑天鹅,当时围在蒋期公寓周围的那些军用飞行器难不成也都是黑天鹅?一个被军部报废了将近百年的飞行器,怎么会突然出现?

他原本几乎笃定围住星球碎片的人是白银之城的,这下他又有些不确定的。

白银之城以科技进程领先于其他所有星球而闻名,怎么可能把将近一百年前的东西捡回来用?

齐尔德·冯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这老头一边通过安全验证门,一边道:“怪不得眼熟!黑天鹅当初检阅的时候我还年轻,瞄到过一眼。不过这飞行器当时之所以直接退役,是因为生产过程中出了纰漏,以至于规格不合格,没法投入当时的战斗部队实际使用……没想到居然今天还能看见它。”

老头这么说着话的时候,安全验证门的电子音又响了起来:“身份验证,齐尔德·冯,DNA扫描结果……”

电子音絮絮叨叨的验证结果把楚斯的思绪从黑天鹅那边拉回了眼下——

楚斯:“……”

他竟然忘了这验证门是要扫描DNA的。

一身懒骨头又傲慢得不行的杨炸先生身为安全大厦登记在案的最高监禁级别囚犯,打那验证门里一过,跟裸奔有什么区别?!

第57章:警报

楚斯倒是有心想帮一把,但是眼看着齐尔德·冯验证结束,电子音已经开始报罗杰的身份信息,偏偏罗杰除了个警卫队长,也没太多身份权限可说。留给他的时间实在太少,来不及搞什么复杂的动作,只能用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

利用他的身份和权限搞点特殊化?

但是安全大厦职能特殊,本就对安全性、可信度之类极为重视,官员们从上到下对此都非常敏感。别的不提,还真没人在这方面搞过特殊化,毕竟连他们自己都省不了这个程序。

楚斯不吭声还好,一旦真给萨厄·杨搞点特殊待遇,反而会让萨厄·杨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和怀疑,那不就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至于用别的方式绕开,那就更不可能了。

这一条通道两边都是实打实的金属墙壁,只要往前走,验证门避无可避,如果回头,那就只有跳星海一条路。

能不能活事小,主要是萨厄·杨前脚跳出太空舰,后脚就该被挂上通缉令上,没准还买一送一把楚斯自己也搭进去。到时候通缉令的散播范围比多年前那个更广——全宇宙高价收人头,长期有效。

多刺激啊。

楚斯脸上没露声色,脑内却在一条条迅速地pass着各种不靠谱方案,就在他觉得这情况着实有些愁人的时候,原本落后他半步的萨厄·杨突然贴了过来。

低低的声音压在他耳边,顺着耳窝淌进去:“长官,通讯器借我用一下。”

楚斯心说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说话,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腰后摸了过来,伸进了他的长裤口袋里。

楚斯:“你……”

前面的电子音还在报着数据,盖过了萨厄·杨的声音,后面邵珩刚巧在跟安全部队的人交代着什么事,应该也没注意到这边。楚斯脸侧的骨骼微微动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如常,任那只手摸索了一下,把通讯器抽走了。

萨厄·杨的声音听起来不急不慌,但这并不代表他成竹在胸有把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搞定自己的身份问题。楚斯太了解他了,这人不急不慌只是因为他这辈子都不知道“紧张”这个词怎么写,没准儿他还觉得这情况挺刺激挺有意思的呢。

楚斯想到这点就忍不住冷笑。

萨厄·杨找起刺激来不计后果,他可不乐意一起疯。于是他瞥了眼快要到的安全验证门,转头状似不经意地说:“对了邵珩。”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表情从容又随意,萨厄·杨随手给他架上鼻梁的眼镜片又给他添了一丝无机质的冷感,绝对不会让人联想到有什么别的目的。

“啊?”邵珩扭头看他,“怎么了长官?”

这么说着,他便冲后面几个安全队员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抬脚朝楚斯走了几步。萨厄·杨冲楚斯挑了挑眉,顺势侧身让了一下,这样排在他前头的人就多了一个。

楚斯冲邵珩道:“邵老爷子有消息么?”

邵珩垂了垂眼:“还没能联系上,军部那边现在能参与组织的只有一部分,其余的不是没醒就是还没找到精确位置。估计是分崩的时候出了一点儿岔子,老头子他们医院没在基地那个龙柱圈里,也许被隔壁圈给带过去了。”

验证门电子音再度响起:“身份验证,楚斯,DNA扫描结果,生物体DNA并智能机械电子DNA,序列测定符合数据库信息,权限认证为安全大厦最高执行权限、第5警卫队最高领导权限、安全部队最高调遣权限、白狼舰最高控制权限……”

楚斯头一回觉得这电子音啰嗦得很得人心,那一长串乱七八糟的头衔和权限原来除了让人耳朵起茧脸皮便厚之外,关键时刻还是能起点作用的,起码能拖时间。

他想回头看一眼萨厄·杨究竟准备得怎么样了,但是齐尔德·冯那老家伙正站在验证门后一转不转地看着他,听着那一长串权限等级,眼神艳羡极了。

这种眼神楚斯看过没一千也有八百了,自打他从5号办公室的执行员一路升迁到最高执行长官,冯老头就一直这么看他,赤裸裸的,毫不避讳。这也得亏上司是楚斯,换个爱延伸拓展的就能把那眼神理解成造反夺权的前兆。

楚斯被他盯得太紧,再转头去看萨厄·杨就显得有些刻意了,于是只得保持着平视走完了安全门那一截路。

他走出安全门就站到了冯老头旁边,冯老头和罗杰原本正打算抬步带路,一见他这明摆着要等人的架势,就又收回了步子,跟着等在那里。

“哟,我这么大面子呐!”邵珩随口说了一句,走在安全门那段路上时,忍不住道:“哎——长官,你们别这么齐刷刷瞪着我,我走路都快忍不住踩拍子了。”

楚斯其实等的是萨厄·杨,但为了免于太过直白,他目光是落在邵珩身上的,余光瞥着萨厄·杨的动静。

“诶那个,杨先生,通讯器得搁在旁边的传送台上。”罗杰的目光倒是越过邵珩落在了萨厄·杨身上,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句。

萨厄·杨看起来像是正给人发着讯息,闻声撩起了眼皮,而后倒也配合,半点儿不耽搁地夹着通讯器举起了手,一副“行吧,我现在不用”的模样,然后随手将通讯器丢上了传送台。

楚斯微微蹙了蹙眉,他不知道萨厄·杨借他的通讯器是用来做什么,第一反应是临时造一个身份数据横插进数据库里,替换掉原本属于“萨厄·杨”的那份,这样比对不上,自然不会出问题。

但是这么短的时间,来得及编一个相对完整的身份数据?开什么玩笑。

楚斯在这方面虽然不如萨厄·杨精通,但是多少还是知道这样的一个过程有多麻烦,光是插进安全大厦数据库就得费一番功夫了,根本不可能在这眨眼的工夫里顺利搞定。

邵珩走出安全验证门的时候,传送台上的通讯器刚好进了封闭扫描区,在扫描区的一片黑暗里,通讯器被调至最暗的屏幕发着幽幽的光,一根进度条简简单单地横在屏幕上,下方的进度提示写着:数据库信号拦截进程97%。

不论是编造新身份还是替换旧身份,都是做梦,这么短的时间里,唯一可行的方法有且只有一个,就是把安全验证门和数据库之间的信号连接切断,这个做起来没那么麻烦,做个简单的干扰,在查询身份信息的瞬间屏蔽一下信号,就能暂时跳过审查。

萨厄·杨抬脚进了安全验证门。

黑暗中通讯器屏幕上的进度条一跳:98%。

电子音响起:“身份验证——”

进度条再度一跳:99%

邵珩走到楚斯身边,张了嘴刚要开口说什么,安全门里的蓝灯瞬间变成了红色。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警报声就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齐尔德·冯脱口而出,所有人的目光倏然落到了萨厄·杨身上。

楚斯眉心一跳。

就听安全门的警报声响了一声后又戛然而止,电子音顿了一秒道:“警告,连接不到数据库相关身份信息,建议重新审查,或录入新数据。”

冯老头的表情还没放松下来,罗杰已经松了一口气。

邵珩盯着萨厄·杨看了两秒,转头拍了拍心口,“吓我一跳,这安全验证门可真一惊一乍的。”

“常年都是咱们大厦内部的人在过这道门,我差点儿都忘了还有这种陌生人警告。”罗杰说着,还冲萨厄·杨抬了抬手道,“杨先生别紧张,只是因为你的身份数据不在咱们数据库里,这是好事儿,要是在了那乐子才大呢。”

邵珩嘿嘿一笑:“可不是,咱们数据库里除了正经的安全大厦往来人员DNA,就只有太空监狱的那帮了。”

冯老头这才缓缓地把嘴巴闭上,九曲十八弯地吁了一口气,“我差点儿以为……”

“以为什么?”旁边两个本跟他同级的副指挥官玩笑道,“难不成长官还能带个DNA属于太空监狱数据库的人回来么,你可真能操心!”

齐尔德·冯摆了摆手:“不可能不可能,当然不可能,我就是刚才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点。”这人平日里马屁拍溜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眼下的权位被架得很高,还下意识地又补了一句,“杨先生一看就特别肃正干练。”

肃正?干练?

得多瞎的眼才能在萨厄·杨身上看出这种气质。

楚斯听完他们你来我往的话,默默转开脸:最好萨厄·杨的身份一瞒到底,不然……这些人知道真相之后估计能排着队吊死在他办公室门口。

那画面……光是想想都有些无法承受。

第58章:落脚

如今的白狼舰看起来虽然很有排场,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一个空架子,因为醒过来的人只有一部分,而且是很少的一部分。

原本供安全部队以及警卫队使用的80万单人战斗飞行器实际使用量只有不到三千。

“眼下这种境况下安全部队重新整编了一下,醒过来的2166人编成了三支小队,两支交替巡航,随时可以进入战备和防卫。还有一支跟警卫队那边抽调出来的人一起凑了个五百人的机动组。”这是邵珩给楚斯介绍的安全部队现存规模。

老实说,如果碰上的是流浪者或是一些小星球的小规模部队,也许还能打一打捞点胜算。如果流年不利倒霉催的刚好碰见什么大部队,那结果基本就是狗撵耗子了。

他们是耗子。

除去这部分人,剩下的还有大约400多个警卫,一些安全大厦内部的工作人员,以及一部分民众。

那些警卫原本分为不同小组,分别跟着安全大厦几个办公室,现如今也全部整合改编了一番,主要负责白狼舰内部各个区域的守备和安全。

就这上上下下加在一起的小三千人,客观上来说是个小数目,但在楚斯看来已经远远超过预期了。

毕竟翡翠港那样一个偌大的城市,现今醒过来攒聚在避难所的也不过只有那么寥寥几十人。相比而言,安全大厦这边的清醒比例简直高得惊人。

楚斯和萨厄·杨之前被打断的进餐最终在白狼舰内续上了。

“生活区那边的其实比这边要丰富一些。”齐尔德·冯看着桌上的餐盘,说了一句。

楚斯摆了摆手,“无所谓,只要不是营养剂。”

生活区那边职能完备,物资丰富,勉强算是白狼舰内的一片小桃源,那边主要供给了被救援上舰的民众。灾时无闲人,这些民众在舰内分担了诸多生活物资方面存续方面的工作,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安全大厦的内部人员则大多在办公区住了下来。办公区几乎照搬安全大厦内部设计,所以楚斯在这片办公区的核心位置也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甚至连办公室内部的结构布置都和原本的那间一样——办公室是个套间,里头带会客室和卧室。

以前在安全大厦,楚斯碰上紧急事情需要连夜处理,就总会睡在办公室里。

他和萨厄·杨现在所呆的地方,就是这间照搬原版的办公室。

楚斯朝卧室的方向瞥了一眼,道:“我刚才发现,衣柜里面居然有真空包装着的衣服,我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我原本衣柜里的那些。”

“我们无法预计要在白狼舰上呆多久,所以临行前做了一次搬迁,大厦里的一部分东西移到了这里,您看,这不是派上用场了么。”

楚斯点了点头,“劳心了。对了,你之前说军部、总领政府和安全大厦职能相融合是怎么回事?那两方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天鹰γ星的政权体系基本就掌控在军部、安全大厦和总领政府手中,原本其实只有军部和政府两方,但是这两方之间存在着一些本质上就难以调和的冲突和矛盾,于是衍生出了两者中的过渡——安全大厦。

安全大厦就最初组成来说,其实应该算是军部性质,但发展到后期就一半对一半了。

为了避免独裁一言堂,再度搞出像百年大混乱那样的动荡,鼎足而立的三巨头最高决策层都采用了分权的模式,军部那边拥有最高决策权的是三位上将,总领政府是圆桌会议,安全大厦这边则是几大办公室的执行长官联盟。

据齐尔德·冯说,现在军部那边三位上将一位都没有醒,目前的最高决策权在两位醒来的中将手里。总领政府也是半斤八两,圆桌会议共12位执政大臣,现在醒着的只有四位,在楚斯进白狼舰之前,安全大厦这边的代表一直是齐尔德·冯为首的三位副执行官。

之前现有的三方决策层开了几次会,决定先出动一艘太空舰,以最大可能召集散落的星球碎片,借用龙柱系统建立一张网,尽量牵着各大碎片朝中心慢慢靠拢。

白狼舰现在所做的正是这件事情。

“长官,先跟其他两方公告一下咱们安全大厦的决策代表即刻更改?”齐尔德·冯问了一句。

楚斯想了想,道:“不急,先等等,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嗯?”齐尔德·冯疑问了一声。

“等黑天鹅静电状态消失再说。”

自从邵珩说了黑天鹅的情况,楚斯就隐隐有些感觉,总觉得有些事情跟军部牵扯不清。

“好的,差不多再有一个多小时就能进入黑天鹅舱体了,到时候白狼舰应该也跟您之前呆的那块星球碎片接驳。”齐尔德·冯想了想又道,“哦对了,杨先生的身份信息会补充录入数据库。那么差不多就这样了,长官您先休息一会儿,时间到了我再来。”

楚斯点了点头。

冯老头已经走出门了,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回来。

“还有什么问题?”楚斯一愣。

冯老头道:“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还没给杨先生安排住处。生活区那边空着的地方很多,我让罗杰——”

他话还没说完,楚斯就抬手道:“不用了。”

萨厄·杨这种危险分子就不能放他在人群里呆着,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保险,免得干出点儿什么出格的事来,吓到那一帮信誓旦旦说他肃正干练的人。

于是楚斯淡淡道:“不用另找地方,他就住在这里。”

冯老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哪里?”

“我这里。”楚斯道,“他住在我办公室里就行了。”

门外,正想要过来看看情况的罗杰、邵珩以及扒着门框的冯老头:“???”什么玩意儿?

第59章:电子DNA

楚斯和他们几个人沉默着对视了几秒,走到办公桌边,随手拿起上面搁着的一个遥控板转了两圈,不凉不热地说道:“杨先生早年受过良好的军事教育——”在白鹰军事疗养院里跟他当了十多年的病友。

“涉足多方面战斗型军械的研究,拆装改造过各类武器——”改完之后炮筒对着谁就说不准了。

“有着极强的侦查与反侦察能力——”被追缉了整整十七年才正式落网。

“以及丰富的实战经验——”看看红枫基地。

“擅于以少对多、绝地逢生和险境脱困——”太空监狱他都能翻出来,还混进了安全大厦大本营。

“和太空流浪者打交道多年,可以利用对他们的了解往来斡旋——”被卡洛斯·布莱克打捞过,还能把一整支流浪者队伍电成烟花。

“恕我直言,就现在白狼舰内这三千不到的战斗军力来说,急缺这样的人。”楚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这一长段,撩起眼皮冲门口那几只鹌鹑道:“你跟我说说看,有什么理由把他放去生活区养着?我领他过来就是让他吃吃睡睡的?”

众人:“……”其实没太注意听具体内容,但是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楚长官说瞎话的时候,总会从表情和语气上武装起来,用极为冷淡又极为正经的气势压住那些叨叨叨的人,显得自己好像特别讲道理。

“但是——”齐尔德·冯摸着发福的肚子,琢磨了一会儿,又朝卧室那边瞥了一眼,似乎在踌躇着怎么开口。

楚斯拎着遥控器朝他们的方向指了指,“你们是不是忘了你们所站的地方叫做助理办公区,那里头还有个小套间,可以睡人?”

其实整个执行长官办公室是里外两个办公间,进大门之后,先是助理办公室,办公室里自带一个小间,供休息住人。穿过助理办公室,才能看到楚斯的办公桌,两间之中用一道玻璃水墙隔着。

齐尔德·冯他们现在扒着的门框,就是这道门。

其他两个人有点儿不太敢说,还是邵珩干笑了两声,一脸尴尬:“呵,这误会闹的。就怪我们站的门不对,要是站在大门外面,就不会想错了。”

楚斯冷笑一声:“想错了?错哪了?要不要找人给你们剖开脑子倒一倒里面的积水?”

齐尔德·冯绿了半天的脸终于红了回来,他啪啪拍了拍脸颊,似乎让自己大脑清醒回来,咳了一声道:“不过长官,助理这边的里间设施比较简单,会不会怠慢了,要不我再给杨先生在办公区安排一间?”

楚斯心说我要的就是设施简单,设施齐全的,指不定能被萨厄·杨怎么利用着搞事呢。

“杨先生是我找回来的参谋顾问。”楚斯道,“眼下这种情况,休息都是奢侈,早一步想好怎么挽救星球分崩的局面就能早一步安定下来,我需要全天候随时有问题随时就能找到杨先生的人,你倒是跟我说说他住哪里最省事方便,不用在来回的路上浪费时间?要不跟你睡?你办公室离我最近。”

齐尔德·冯:“……”

“或者你,罗杰?你那警卫长办公室也挺近的。”

罗杰:“……”

为了避免被无差别扫射,邵珩一拍脑门:“哎呦,我想起来一件急事,长官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一步。”

“你等等。”楚斯淡淡道,“什么急事?”

“噢——”邵珩拖了一下调子,道:“齐尔德·冯指挥官让我赶紧把杨先生的信息录入进白狼舰的绿色数据库,免得下回又得听那安全验证门一顿吱哇乱叫,对了说起这个——”

他说着冲里间萨厄·杨的方向道:“瞧我这脑子,来就是说这事的,杨先生用完餐后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采集一下DNA信息么?很快。”

楚斯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萨厄·杨,就见他非常坦然地岔着两条长腿坐在沙发里,手指转了一下桌上的杯子,撩起眼皮看过来:“没问题。”

他说完便站起身,还煞有介事地活动了一下脖颈,这才走出来,用手肘撑着门框:“怎么采集?”

他个头很高,比罗杰这种警卫队出身专业当人墙的都还要再高一些,之前隔着点距离看还好,这么冷不丁走到面前来,只隔着半步距离,看起来就非常有压迫感了。

齐尔德·冯觉得站在他面前,自己仿佛被锯了腿,于是不动声色地朝后让了两步,假装是给邵珩腾地方。

邵珩掏出一支DNA采集笔在萨厄·杨面前晃了晃,“不用像其他地方那么麻烦,用这个,不过得劳驾杨先生你把袖子撸上去。”

他说着的时候随便挑了萨厄·杨一只胳膊,就那么伸着手等着。

“行吧。”萨厄·杨应了一句,顺手就要去卷那只袖子,然而刚露出精健的小臂,他就突然想起什么来停住了动作。

“嗯?”邵珩疑问了一声。

萨厄·杨眯着眼笑了一下。

老实说,他那个笑其实非常懒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下意识地绷紧肌肉。邵珩绷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部队呆久了,有点儿反应过头。等他放松下来的时候,萨厄·杨已经换了一只手臂卷起了袖子,一直卷到了手肘以上。

“哦可以了可以了。”邵珩其实是想问“你为什么突然换一只手”,但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出口就默默替换了。他把DNA采集笔伸过去,抵在萨厄·杨手肘往上一点的地方,按了一下笔头。

极细的针探进皮肤又抽出来,速度很快。

采集完DNA,邵珩立刻朝后让了一步,点头道,“这就行了,长官——”

他冲楚斯的方向又交代道:“那我先走一步啦,负责系统安全的那帮臭小子还在试着联通太空监狱的通讯,我去盯着点。”

“联通太空监狱?”楚斯疑问道。

邵珩:“太空监狱那边应该出了点问题,之前我们已经跟那边联通讯号了,但是刚联通就莫名奇妙断了,就跟信号受到干扰被阻断了似的,以至于一直没法通上话,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安全大厦这边大多数据都有存档,直接导入到白狼舰内就行,但是有一样数据不是光导入就行的。”

“你是说……”

“黑金环。”邵珩道,“没法联通到太空监狱,就没法追踪那些不定时炸弹们的实时情况,咱们齐尔德·冯指挥官已经好几宿没睡好觉了。”

萨厄·杨听闻这话,用一种“很遗憾”的目光看了齐尔德·冯好几秒,看得他背后汗毛竖了一片。

邵珩说着想起什么般笑了一下:“说起来,最初找到长官你呆着的那架飞行器的时候,我们还误以为找到太空监狱的讯号了呢,太像了。”

楚斯见他们没反应过来那就是天眼,便顺着他睁眼说瞎话道:“让那飞行器的智能系统伪装了一下,免得麻烦。”

邵珩前脚一走,楚斯后脚就拿着遥控器冲齐尔德·冯和罗杰道:“先生们,告诉我现在还有什么问题么?”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楚斯点头道:“好的,那么你们可以忙去了。”说完,他手上遥控器一按,办公室大门缓缓合上,把那俩鹌鹑关在了外头。

“叨叨叨得人头疼。”楚斯没好气地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扔,转头冲萨厄·杨指了指,“看好你的黑金环!”

萨厄·杨倚在玻璃水墙边,要笑不笑的:“身为一个受过良好军事教育,实战经验丰富,被长官强行任命为参谋顾问的人,我怎么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长官你下不来台呢,不是换了一条手臂么。”

那种一听就是瞎话的评价被萨厄·杨自己复述出来,居然一个磕巴都没打,可见这人有多不要脸。

楚斯懒得理他,冲水墙外的助理办公室一挑下巴,“你先住那里,不要企图搞什么破坏。在外面也就算了,但这里是白狼舰。”

在其他几位执行长官醒来之前,楚斯就是整个白狼舰乃至整个安全大厦权位最高的人,没有之一。这里相当于他的大本营,他的领地。

在他的领地上拆他的台,那得多流氓的玩意儿才干得出来。

片刻之后,楚斯站在卧室里,从衣柜的真空袋里抽出衣物挂在衣架上,又顺手抽了件衬衫将身上的黑色背心换了下来。他衣着上一丝不苟惯了,之前没条件讲究便算了,这会儿什么都有,自然老毛病就又犯了,光换衬衫不说,还想顺手系个领带。

就在他挑了一条勾在手指上的时候,萨厄·杨的声音又突然响了起来,“长官,我有个问题。”

楚斯转头,“你过来干什么?没空,不想答。”

萨厄·杨显然没把他这话当回事,而是继续道:“之前过安全门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句话,长官你的DNA里为什么还混着智能机械电子DNA?”

楚斯本能地绕开了这个话题,但是理由特别特别瞎:“谁知道呢,没准变异了呢。”

他发现只要对着萨厄·杨,他都懒得编个正经点的瞎话,那种一听就是假的话也就那么随意往外扔。

“一般而言,长官你越是这么轻描淡写企图一带而过的东西,就越不是好事,我就越好奇。”萨厄·杨撇了撇嘴道,“而我太过好奇又始终得不到答案的话,就会选择自己动手了。”

第60章:逼供

楚斯:“……”

他竖起手掌冲萨厄·杨比了个手势,“你等等。”

对于DNA里面混着智能机械电子DNA这件事,楚斯本身并没有刻意隐瞒,毕竟整天在安全验证门里来来去去,DNA信息上报过不知道多少回,想要瞒得严严实实几乎不可能,他索性就坦然地亮了出来。

安全大厦里跟他来往比较多的人,亲耳听过无数次这种身份验证,早就见怪不怪了。其他下属或是低等级的公职人员即便没听过,也不代表他们不知道。

谁能保证每个人的嘴都那么紧不管闲事呢?

楚斯的身体曾经受过严重的伤,有一部分不可逆转的伤势是靠智能机械救治修复的,这一点在安全大厦并不算是个秘密。不过他的伤势究竟涉及范围有多大,智能机械的替代程度有多深,就没几个人清楚了。

至于那个倒计时,见过的人更是屈指可数,除去楚斯自己也只有两个人——邵敦老医生,以及每年跟着楚斯回黑雪松林别墅调理的医生。

就是那个医生也不是随随便便找来的,而是邵老医生最得力的弟子兼助手,当初做手术时他就陪在邵老医生旁边。

其他人,包括每年一起跟着回黑雪松林的警卫、营养师等等都对这个倒计时一无所知,只以为他是受旧伤影响,每年需要一周的休假调养身体而已。

倒计时这个问题跟“曾经受过伤”本质完全不同,关键时刻如果被人钻空子利用起来是可以要命的。楚斯从来都不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要获得他的信任需要耗费极长的时间极久的耐心,还得踩对在点子上,非常麻烦也非常难。

把这种东西给人看,就相当于把命门交到别人手里,就楚斯这性格,除非哪天脑子中毒坏了,否则怎么也做不出来这么智障的事情。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脑子不用毒就开始蠢蠢欲动要坏了。

萨厄·杨半真不假说着要动手的时候,他居然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

这种事根本就不该存在“犹豫”这种态度!

“我不太想等。”萨厄·杨说“我”的时候,已经拉住了楚斯手指上夹着的领带,顺势往他手腕上一绕,借着那股力道把楚斯拽到自己面前。

这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楚斯被他拽得脚下踉跄了一步,抵过去的时候下意识屈起手肘就要给他胸口来一下。

其实跟萨厄·杨这种人近距离交手,占到先机胜算都不大,更别说失了先机了。被领带缠上一只手的时候,楚斯心里就算好了后面的步骤,他毫无胜算打了也是白费力气。但是他那一身骨头又硬又倔,就算心里认了没有胜算,手上也还是要还两下的,抽到算赚,打空不亏。

所以当他两手被萨厄不轻不重地扭到身后用领带缠住,然后被抵着后腰压在墙上的时候,心里真是一点儿也不意外,但依然把不住嘴上恼怒地叫了一句:“萨厄·杨!”

“嘘——”萨厄·杨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似乎是在低着用领带打着结。

嘘个屁!

楚斯翻了个白眼,动了动手腕,出乎意料的是,那领带居然很容易就松开了一截。他愣了一下,正要把手挣出来,萨厄·杨揪着其中一头一抽,领带又瞬间收紧了。

他蹙了蹙眉,又试着动了一下,领带再度松开一点,然后萨厄·杨一抽,又紧了。

楚斯:“……”去你妈的。

这混账东西要真去捕个猎,猎物不是被他玩死就是被他气死。

“不挣了?”萨厄·杨慢条斯理地用领带打着结,哼笑了一声问道。

“浪费力气。”楚斯凉丝丝地回了一句,“跟你近博得多傻的人才干得出来。”

萨厄·杨调笑道:“嗯,我们长官这么聪明。”

楚斯蹙着眉道:“……闹够了没?你这样绑我肩膀拧着劲,非要过一把刑讯逼供的瘾我也懒得跟你打,把手换到前面绑。”

“换前面绑?”萨厄·杨嗤笑一声,“然后你借机套上我的脖子,把我压下去,再用膝盖给我鼻子一下?我怎么那么好骗?”

楚斯:“……”

他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好气地道:“你是不是这辈子就学不会好好说话,一定要先干一架打服了再开口?坐下来谈很难?我说了我一定不告诉你么?嗯?”

萨厄·杨道:“刚才长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瞎话的模样我还记得很清楚。”

楚斯简直气笑了:“你这么逼供出来的就一定不是瞎话了?”

“我当然不会这么想,所以我打算自己找答案。”萨厄·杨打好结,一手依然保持着压着楚斯双手的姿势,另一只手已经从衬衫下摆伸了进去。

“你……”楚斯从肩背到腰的线条都绷了起来。

“我刚才就想这么干了。”萨厄·杨道,“在长官你靠在办公桌边,一脸冷淡又严肃地指派他们干事,嘴里却没一句真话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干了。”

他的手指非常漂亮,又长又直,每一处骨节都恰到好处,显得有些瘦,却不会过于突出。但是他的指腹却并不柔软,常年把玩着各类武器,以至于手掌的皮肤被磨得有些粗糙,存在感非常强烈。

他就那么一寸一寸地从楚斯腰腹间摩挲过去,有时候还会不轻不重地按压两下。

“他们见过长官不冷淡的样子吗?”萨厄·杨的声音在肩后响起,但是因为肢体相触皮肤又相贴,听起来像是贴着骨头缝游进耳窝的,“我见过。”

楚斯蹙着眉,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连眨眼的动作都比原本慢了许多。他用额头抵着墙,闭了闭眼,忍不住道:“你他妈的……究竟在按什么?”

“谁知道呢。”萨厄·杨低了头,用鼻尖抵着他的脖颈,手在楚斯腰侧停下,画了两处圈:“之前在飞行器上,你就盯着这里,还是这里?”

他果然看见了……

楚斯眯着眼,想起之前在浴间里的那一幕。虽然他收得很快,但还是被萨厄·杨注意到了。

既然看到了,就肯定还记得大概的位置,照他那样的按压法,再多按几下,就能把那块仿真皮肤打开。但这混账东西偏不,他在楚斯腰腹间磨了一个大圈,直到楚斯肩膀都弓起来,才又绕回到原点。

“或者在更下面一点?”萨厄·杨的手指顺着胯骨滑下去,正要从缝隙中探进裤子里。

楚斯腰间一颤,蹙着眉立刻道:“不在,就在刚才那边。”

萨厄·杨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一半手指依然隐没在胯骨下,没有立刻拿开。他的嘴唇顺着楚斯颈侧一路亲吻下来,最终停留在肩膀上咬了楚斯一下。

“齐尔德·冯他们过会儿就来。”楚斯动了动肩,闭起了眼:“你如果就喜欢以这种姿态出场,那我能保证,你又要下一次大狱了杨先生。”

最后三个字说得冷冰冰的,如果不是以这样的姿势说出来,大概会显得非常不近人情。

“你欠着我许多账呢长官。我头一次发现我居然是个锱铢必较的人,非常非常小气。”说着,他又咬了楚斯肩膀一口,但那一口咬得十分暧昧。

楚斯道:“你属狗的么?”

他说着又动脚踢了萨厄·杨一下,“把领带解了。”

萨厄·杨把下巴搁在楚斯肩窝里,懒洋洋地用一种非常欠打的语气道:“亲爱的,你如果再试着挣一下手腕,力气大一丁点,就会发现,我给你打的是个活结。”

楚斯:“……”

“长官你表情非常冷淡,但是耳根那边有一点发红。”萨厄·杨依然拖着调子。

楚斯手腕使了点力,那领带打的结还真他妈散了开来,他二话不说便转过身来,抬手便要给那混账东西鼻梁一拳,却在挥出去的瞬间被萨厄·杨用手掌包住按回墙上,然后低头吻了过来。

“你简直……”楚斯喘了两口气,撩起眼皮不凉不热地看了萨厄·杨一眼。

“有病?不是个东西?是个混账?”萨厄·杨翘起嘴角,又在他唇边碰了一下,“想骂什么,你骂一下我就能更坦然一点。”

楚斯:“……”

萨厄·杨说着,又低下头撩起他的衬衫下摆。

“你没完了?”

“我只是探究一下。”他说着伸手在楚斯腰间一处按了一下,“这里摸起来跟另一边触感不太一样,仿真皮肤?我这样摸着你有感觉么长官?”

“……”

这种话他妈的该怎么回?

楚斯绷着脸跟他沉默着对视了好一会儿,他挑了挑眉,“好的我明白了,做了仿真神经元?面积多大?这半边到肋骨?”

“不止。”楚斯总算开了口,不过语气还是很随意。

“连同胳膊?”萨厄·杨略微蹙了蹙眉。

他很少蹙眉,但每次蹙起眉来,平日身上的那种气息总会变得更加浓重,甚至比那要笑不笑的样子更吸引人。

楚斯挑了挑眉,垂下眼皮用空余的那只手划了一下,“这里,从肩胛骨过来,到半边腰,还有这条腿外侧。”

萨厄·杨的眉心彻底皱了起来。

“板着一副脸干什么?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楚斯道,“早就习惯了,除了骨头更硬更耐打,没有任何影响,如果不是你非要问,我都快忘了这事了。”

他这话刚说完,萨厄·杨突然发现什么般用手指在他腰侧按了一圈,就听咔哒一怔,仿真皮肤应声而开,露出了里面的倒计时。

楚斯:“……”

打脸来得太快,瞎话都还没编完呢。

“这是什么?倒计时?”萨厄·杨看明白的瞬间,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12天?”

楚斯一愣,“12天?怎么可能,你少看一位数吧?”

第61章:绑架

卧室里的那点儿暧昧氛围瞬间被荡涤干净,活像是兜头泼了一桶冰水,再勃发的兴致也偃旗息鼓了。

楚斯没等萨厄·杨答话,自己把衬衫扫开,低头看了一眼。

12 00:09:36

没有少看一位数,倒计时真的从最初的123天直降到了12天,跳楼的速度不过如此。

楚斯低头看着那倒计时许久没开口,从萨厄·杨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窥见一点抿着的嘴角,和平日里冷淡的模样相差无多,好像并没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化。

又过了几秒后,楚斯才直起身来,一边拍了拍萨厄·杨的肩示意他让开一些,一边道:“居然真的没看错,不过12天也还行,够做不少事也够找人了。”

他看起来非常平静,似乎这个倒计时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困扰,只是一个不断减小的数字而已。

“这个倒计时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智能机械还会带倒计时?”萨厄·杨侧开了身,但还是伸手抓了他一把,“我从没见过机械治疗的结果是把人治成定时炸弹的。”

楚斯被他抓着手腕,脚下便顿住了步子,有些没好气地瞥了眼他的手:“看在我有点赶时间的份上,你能让我边说话边做事么?节省点。况且,你想得太严重了,还不至于到人肉炸弹的程度。”

萨厄·杨的手却并没有立刻松开,他牵了牵嘴角,眼里却并没有笑意:“虽然我喜欢极了你那副嘴不饶人的模样,但是别指望在我面前说瞎话蒙混过去,我不是那帮训练营出来的小傻子们,也不是被你压在下权位的那些官员警卫分遣队长。”

楚斯看着他:“所以?”

“你脉搏跳得比之前快,这个倒计时让你精神紧张,平静全都是装出来的。”萨厄·杨一针见血地直戳重点,一点儿也没有给他留点面子。

楚斯:“……”

这其实是他的条件反射,习惯了把所有的事情都轻描淡写化,以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测和惊惶,所以在看到倒计时的瞬间,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把事情的严重性先降下来,不管是出于哪种考虑。

他活了多少年,这逞强的臭毛病就跟了他多少年,根深蒂固几乎是贴着骨头连着筋长出来的,连蒋期都没能让他改变分毫,更别说短时间内就让他从思维上扭转过来了。

但是萨厄·杨这种人大概天生就是来治他的,他披的每张皮说的每一句瞎话在这人面前都起不到什么作用,活似穿了新衣的皇帝。

萨厄·杨不光扒了他的新衣,还总能找出理由来支持论据,让他连反驳都不知从何驳起,只能沉默着大眼瞪小眼。

不得不说,在对付楚斯这种人的时候,这种直来直去得近乎有些扎人的方式比其他任何一种委婉手段都来得有用。

皮都撕开了,还有强行套上的必要吗?

当然没有。

楚斯瞪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耸了一下肩,道:“据邵老医生说,当初最先是考虑做肢体养殖的,但是因为活性实在不稳定,而我的身体排异又格外严重,就转为智能机械治疗,转到了邵老的手里。但是我的身体对智能机械依然有非常严重的排斥反应,算是比较罕见的情况。好在智能机械方便不断调试,所以效果要好一点,唯一麻烦的就是不能一劳永逸。这个倒计时就是提醒我,调试的时间又要到了,所以我每隔半年会回私人别墅休养几天,就是这样。”

“你还没有说倒计时结束的后果。”萨厄·杨油盐不进的时候,大概比楚斯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斯斟酌了一下用词,道,“倒计时到尾声的时候,可能会出现机体紊乱不受控的情况,也就是它可能会任性地罢一阵子工。”

他这样的说法,很容易让人理解为,半边身体不方便移动,但是较之其他严重后果,这种移动不便的后果要显得温和得多。

但是很可惜,萨厄·杨再一次扒掉了所有修饰语,直戳关键地问道:“智能机械的替代范围涉及心脏了?”

楚斯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如果只是半边肢体罢工那还好说,如果连同心脏也一起罢工,那结果不言而喻,绝不是简简单单一句“机体休眠”就能说明的,大概就得改成“永眠”了。

听到这个答案后,萨厄·杨彻底变成了面无表情,这种不带表情看人的模样放在他身上其实很容易令人畏惧和紧张。

但是楚斯却感觉自己心上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于是他脱口而出:“没关系,来得及。”

说完之后,他自己倒是先嗤笑了一声,不带讽刺意味,倒是有点儿开玩笑的意思,“明明背着倒计时的人是我,怎么反倒变成你是受安抚的那个了。”

如果是平时,萨厄·杨早就笑着堵回来了,没准会说“究竟为什么长官你自己心里其实清楚得很”之类的话,反正他们早就这样你弯我绕过不知多少来回了。但这次萨厄·杨却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楚斯身上,因为神色太沉而眼珠又太过透彻的缘故,总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这种目光比那种近在咫尺居高临下的审视更令人不自在。

楚斯瞥了他一眼,终于抽回了手,把那根被揉得不成样子的领带丢回到床上,重新在衣柜里挑了一条一边系着一边道:“刚才吃东西的时候,我给唐他们发了讯息,让他们把你之前在巴尼堡弄出来的那张龙柱星图同步过来。本来只是想着把每一处碎片的位置标注出来,白狼舰就不用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太空里四处发探寻信号和召集信号了,现在倒是还帮了我自己一把,有图示的情况下,找到白鹰军事医院不会是什么难事,那里有能帮我调试的设备和人。”

说完,他把手指山缠着的领带抽紧,又整理了一下。他自觉解释得差不多了,便没有再开口的打算。谁知萨厄·杨却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你说的邵医生,跟来采集DNA的小白脸什么关系?”

“……小白脸?”楚斯一愣,“你说邵珩?邵老医生是他父亲。”

萨厄·杨“嗯”了一声。

楚斯看着他的脸色,正想说什么,办公室外间就传来了敲门声。

“你……”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眨了下眼睛,道:“算了,等会儿再说。”

说着他便大步流星走出了卧室。

来人是一号办公室的那两位副指挥官,显然是齐尔德·冯把他们差过来的。

“长官,刚才指挥中心收到了龙柱星图,请您过去决策救援兵力分配,另外齐尔德·冯代指挥官还有一些实际权限需要跟您办一下交接。”

冯老头当初整天哪壶不开提哪壶,干过无数桩糟心事,没少给楚斯添堵。现如今,他夕阳红了一把从宣传官员晋升成了代指挥官,却依然倔强地秉持着这种精神,孜孜不倦给其他人添着堵——

这两位副指挥官作为一号办公室执行长官的亲信,现在要眼睁睁看着楚斯把执行长官联盟的所有权限收到个人手里,心里的滋味估计十分复杂。

楚斯瞥了他们一眼,点点头道:“行。”

他转头下意识就要喊萨厄了,张口的瞬间又默默闭上,握着拳抵着鼻尖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才重新道:“杨先生。”

他们几个人对话的功夫里,萨厄·杨已经不在卧室了,而是倚靠在会客厅的沙发背后,抱着胳膊不知在琢磨什么。

楚斯一开口,他便撩起了眼皮,乍一看表情已经和平时无异了,甚至还冲楚斯抬了抬下巴:“其他的事等长官你回来再谈。”

“???”楚斯心说萨厄·杨居然还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好像刚才那恨不得要把人烤下一层皮来的眼神不是他的似的。

不过此时也不是杵在这里研究萨厄·杨翻脸比翻书快这破毛病的时候,他点了点头,便由那两位副指挥官领着出了办公室外间的大门,一路朝指挥中心走去。

齐尔德·冯正扣着耳麦撑在巨大的星图屏幕前跟负责监控白狼舰航行的临时舰长说着什么,看见楚斯进门后便迎了过来。

白狼舰的指挥中心就在办公区核心位,离楚斯的办公室倒是不远。这是个巢型建筑,墙壁上分布着星图、航行图、白狼舰数据图以及各处的实时监控屏幕。每个区域本该有二十个监控员实时守着,但此时这里一共只坐了不到10个守航监控员,那位临时舰长则是原本白狼舰的特级驾驶员。

在那些巨大的屏幕中间,围着一个长圆形的会议桌。

“长官,坐。”齐尔德·冯迎着楚斯坐下,道,“您让人同步过来的星图我们刚才做了一个初步的区域划分,就等您过来看呢。这个划分能在尽量短的时间里,全面覆盖所有龙柱保护的星球碎片。”

“大概多久?”楚斯看着屏幕上纵横交错的分割线,问道。

“一周。”齐尔德·冯道。

“一周……”楚斯重复了一句,心里却啧了一声,之前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跟萨厄·杨细说,那就是虽然倒计时的显示是12天,但一般来说到最后五天时,出于系统的自我保护,整个机械体会提前进入预休眠,以减少紊乱对主干系统的损害。

齐尔德·冯给出的这个时间非常尴尬,刚好卡在预休眠前的最后一天。如果白鹰军事医院的碎片在前几天里就能找到,那再好不过,如果倒霉催的刚巧拖到了最后一两天,那对他来说就有些麻烦了。

况且,这还是一般来说。

在扫把星附体的时候,他没准还会碰上小概率事件——比如这时间再度抽风,来个跳楼。再比如还没到最后五天就直接进入了预休眠……

有些事情,他恐怕得提前做好规划了。

他正琢磨着,齐尔德·冯又道,“另外还有一部分权限在我这里,需要跟长官您交接一下,比如太空监狱囚犯黑金环的解锁权限。”

黑金环的解锁权限一共分为四块,楚斯作为第五办公室的执行长官独控A字权限,占50%,麾下两位副执行官分控另外三块B字权限,各占10%,还剩下最后一层C字权限,由整个安全大厦执行长官联盟共同控制,占20%。

现在安全大厦的执行代表由齐尔德·冯暂代,所以他手里所掌控的权限其实包括三块B字和一块C字,总权限相当于和楚斯齐平。

楚长官作为不太要脸的杰出代表,在有些时候甚至能说得出“ABC全交出来吧”这种话,毕竟现今这种特殊情况,权力的高度集中并不算是坏事,某种程度上反倒能提高效率。

但是他此时有“可能会进入休眠”这个顾虑,只得把脸拾掇拾掇收回来。他让齐尔德·冯继续持有一个B字权限,另两个则交由那两位一号办公室的副执行官。

至于那个代表执行长官联盟的C字权限,他非常不客气地收紧了囊中。

就在他交接完权限,想找安全部队的邵珩过来,重新商讨一下星球碎片的覆盖方案时,指挥中心3号屏幕突然拉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几位长官悚然一惊,大步走到屏幕前。

就听监控员一脸惊恐地道:“邵珩队长被绑了!”

众人:“……什么玩意儿?”

监控员惶急地解释道:“刚才监控屏被人干扰了,一直停留在一个界面,等我发现了排除干扰切回去,就看到7号位飞行闸口被强行开启,有个穿着黑色背心的高个儿男人绑了邵珩队长跳……跳出去了……”

楚斯:“……”

第62章:明君

“什么乱七八糟的?!”齐尔德·冯皱着眉头道,“把你刚才切到的监控重新调出来,邵珩怎么说也是安全部队分遣队长,论指挥论独斗都不在话下,这白狼舰上有几个能一声不吭把他绑了的人?开什么玩笑!”

监控人员也不敢多说,立刻手忙脚乱地把刚才的监控切了出来。

就见画面上邵珩先是被叫住说了两句话,接着7号位飞行闸口的几名安全队员就被调开了,再然后监控闪动了片刻,应该是收到了干扰,指挥中心的显示画面就是这时被替换的。不过实际的监控图像在抖动之后显示,邵珩还真的被一个穿着黑背心的高大男人三两下制住了行动,在安全闸门开启的瞬间跳了出去。

至于那高大男人是谁……不言而喻。

整个指挥中心陷入一片死寂,连楚斯都一时想不出这瞎话究竟该他妈怎么编,才能把某个姓杨的绑匪洗得不那么黑。

半晌过后,齐尔德·冯以及另两名刚拿了B字权限的副指挥官齐刷刷看向了楚斯,“长官,是我们眼花吗……”

你们怎么不是眼瞎呢……

楚斯糟心地想。他在心里把当众拆他台的萨厄·杨捆起来打了一顿,面上却没露出分毫。他皱着眉盯着那监控视频上敞开又合起的7号飞行闸口看了会,拍了拍监控员道:“重放一遍。”

在监控人员调视频的时候,他转头瞥了齐尔德·冯和那两位副指挥官一眼,道:“没眼花,我让他去找邵珩的,只不过我没想到他这种时候还要开一把玩笑。”

其他几人:“……”

此时楚斯如果不是他们的上司,他们大概已经脱口骂出来了。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坦然,越要轻描淡写。楚斯指着重新回放的视频道:“你们看,这两个人的表情像是真绑么?这事我起的头,杨先生方式确实有问题,不过行为目的没什么可说的。这也就是怕你们多想,我才解释两句,不然直接一句我让的就结束话题了。”

齐尔德·冯和那两位副指挥官,甚至包括那位监控员都差点儿把眼珠子贴到屏幕上,但是老实说……

那种角度的监控你特么还能看到表情???

他们依旧是一脸古怪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楚斯想了想,又随手一指大屏幕,补充了一句,“看什么呢,我之前让把龙柱星图同步过来就是这个道理。”

反正说瞎话的时候随口扯两句之前的行为和现象,强行牵上关系,能让瞎话显得不那么瞎。这么语焉不详地糊弄上两句,有一部分容易动摇的人往往就似懂非懂地被说服了。

当然,也有齐尔德·冯这样的棒槌。

齐尔德·冯:“什么道理?”

楚斯:“……”鬼知道他妈什么道理。

但是楚长官身为一个常年说瞎话的人,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应变经验。他连内心无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管理住了,停留在一种轻微的不耐烦的状态上,显出一股“我都这么说了,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意味。

当他显得特别理直气壮的时候,对面的人就会下意识反省“难不成我真弄错了?”

这时,楚斯又重新开了口,他反问道:“你以为这龙柱星图是怎么来的?”

齐尔德·冯一愣,这回倒是不用楚斯再往下解释了,“这星图是杨先生找人弄来的?”

楚斯心说你这见天给人找堵的老头可总算上道了,他嗤笑一声,道:“就是他自己做出来的,我当时手里带了一票训练营里出来的人,各个都是全才,还真没一个人能做到。这幅星图能把全星球的救援时间缩短多少你应该已经算过了,这样有能力又有心的人,都登上白狼舰进入核心区了,会闲得没事去绑邵珩?”

得亏萨厄·杨这人做事从来都很出格,不是常人思维能料想的,所以用一般人的思维来解释,反而能把他从造反的圈里捞出来。

众人一听,确实啊,都进了白狼舰办公核心区了,都能和安全大厦最高权位的长官住一间办公室了,绑邵珩图什么?真要绑那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地绑楚斯啊。

当然,这种心理活动自然不能说出来。

楚斯目光扫了一圈,看完所有人的表情,最终又语气平淡地加了一句:“我只是让杨先生跟邵珩去办点别的事。”

那两位副指挥官毕竟以前跟楚斯分隔在不同的办公室里,没齐尔德·冯那么爱找死,一听楚斯这话就明白反正不管实际怎么样,那位杨先生在楚斯这里就是没问题,也不会允许有什么问题。两人就坡下驴地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应和两句,齐尔德·冯这个棒槌又来了。

老头子想了想道:“既然这样,那接通一下邵珩队长的通讯频道吧。”

他说着,还转头看了那俩副指挥官一眼,道:“这样两位指挥官就能放心了。”

两指挥官:“……”你哪只耳朵听见我们说不放心了?!

楚斯脑仁子都疼,他又想起当初太空监狱建成150周年纪念的时候,齐尔德·冯这个老棒槌把他的讲话视频在太空监狱内大屏幕上不间断轮播,拉足了仇恨的事了。如果可以,他想像当初一样把这老家伙轰出办公室,但是眼下这情况还真没法轰。

也就是在我手下了,这么棒槌的性格,想要安度晚年还真不容易,但凡换个地方都得被人挤兑下台。楚斯心说:我真是个明君。

负责通讯的人员在得到指令后,尝试着连接了邵珩的通讯频道。

这种情况下链接的都是公共频道,安全性保密性都远高于私人频道,以免被其他人截获入侵。

在等待接通的时候,楚斯就已经摆好了表情绷好了神经,随时准备给对面出现的情况收拾局面。

谁知频道接通的瞬间,映在全息屏幕上的那张脸还真是邵珩的。

齐尔德·冯道:“邵队,刚才指挥中心接到了安全警报,7号飞行闸口被临时打开,你是打算做什么去?”

邵珩干笑一声,道:“旅行”

众人:“……”

楚斯心说这瞎话能编得再离谱一点么?

被拐卖的邵珩队长不知道是受了萨厄·杨的胁迫还是暂时达成了某种和解,再说完瞎话之后又接着道:“开个玩笑,我跟杨先生出来办点事情,很快就回去。”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之前那些想法就只能都憋了回去——疑似被绑的人都能正常接通通讯瞎开玩笑了,而且看上去手还能动,没被捆,那么暂时来说,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楚斯在通讯这头冲他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这样的对话一出,疑虑大消。

况且,自古以来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指挥中心还用着萨厄·杨的龙柱星图呢,

在通讯切断之前,楚斯又补了一句,“我晚点回办公室再找你们。”

——

茫茫星海中,一艘银色的飞行器泛着清渺的冷光无声划过。

这是一艘救援用的飞行器,看起来比单人作战用飞行器要大一些,有个圆鼓的舱。舱内,驾驶台上搁着的通讯器震了一下,上方浮空的全息屏幕倏然一闪,彻底关闭。

年轻的安全部队分遣队长邵珩窝坐在架势座上,目光还落在刚才全息屏幕投射出来的地方,没回过神来:“我怎么从长官最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儿咬牙切齿的意味,所以究竟他妈是不是他让你找我的?”

他问完这话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丝毫回应。

邵珩低低“操”了一声,一边把控着航向一边道:“你把我绑了,还让我帮你驾驶飞行器,自己懒叽叽地倚着窗还不搭理我问的话,恕我直言,杨先生你简直王八蛋到了极致。”

萨厄·杨正曲着一条膝盖坐在特殊处理过的舷窗窗台上,闻言原本是懒得理的。结果也不知他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突然懒洋洋地答了一句:“多谢夸奖。”

邵珩:“……”玛德这回答方式怎么那么像楚长官。

他转头又瞥了眼萨厄·杨,一脸糟心地想:这丧权辱国一般的操蛋感,这他妈刺激!

又过了片刻,邵珩道:“行了,这已经连续跃迁了两次了,之后呢?我真是万分怀疑你究竟能不能在那么多碎片里找到白鹰军事医院,靠星图和跃迁?一块一块地找过去?老实说,我让整个安全部队开出来,一人一架作战飞行器,地毯式铺过去,比咱们这一架飞行器跳来跳去要快点得多。”

从白狼舰上被萨厄·杨绑着跳出来的时候,邵珩就觉得这人太疯了,自杀还要拉着无冤无仇的他!后来发现对方其实带了压缩状态的飞行器时,他就更觉得这位杨先生是个疯子了——你他妈有飞行器不早祭出来非要用跳的?!只要再多耽搁几秒咱们就要变成永远的太空垃圾了你他妈知道么?

原本上了飞行器,第一件事就是要跟这位杨先生狠狠地打一架,但在听到一句话后,他就改了主意。

这位杨先生说他的目的就是找到白鹰军事医院,把邵敦拖回白狼舰,立即、马上,越快越好。如果好好配合那就皆大欢喜,不配合就直接扔出飞行器。

邵珩当时就跟杨绑匪握手言和狼狈为奸了:“配合!找我亲爸我为什么不配合?!但是……你为什么一定要绑上我?我的意思是对你来说,绑我有什么好处?”

萨厄·杨当时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随口道:“不找你我哪知道他长什么样?”

邵珩当时就沉默了:“……”祖宗诶,你他妈青天白日在安全大厦大本营玩绑架冒着被通缉的危险,就是为了找个认脸的人吗?你怎么这么低调呢?

第63章:绑架犯

邵珩虽然被绑……哦不,被请走了,安全部队的派遣却并不会受到影响。

安全部队最早是属于军部的。是在安全大厦建成后,由军部抽调过来的20万精英部队组成的,在后来的独立发展中又慢慢壮大起来,规模翻了几倍,也成了独属于安全大厦的兵力。

正常来说,安全部队分成两支,分别用于星际间外交维稳和维持军部及总领政府之间的平衡。由六位分遣队长分别负责维稳、救援等不同的小队。整个安全部队的总司令,则由安全大厦的最高层——执行长官联盟担任。

楚斯身为执行长官联盟成员之一,又是唯一醒来的一个,独享目前安全大厦的所有最高权限,自然也包括安全部队的最高调遣权。

不过眼下安全部队的人数着实有限,不可能把白狼舰上所有人全部派出去留一个空巢大本营,也不可能大部分留守,只派几支小队出去。

在这种境况下,楚斯原本对军部的一些隐约怀疑只得暂且搁置,让齐尔德·冯跟军部以及总领政府开一场联合会议,整合一支混合部队,集体派遣集体救援。

“那么长官会议就在这边开吗,您坐。”

齐尔德·冯转头正要冲通讯员说什么,楚斯已经抬手指了指那主座道,“你坐那边。”

“啊?”齐尔德·冯一愣,有些茫然道:“可是那应该是主位啊,怎么能我坐?”

楚斯敷衍道:“你好看,你坐。”

“……”齐尔德·冯:“长官,恕我直言,您这话跟讽刺一个效果。”

楚斯啧了一声,“让你坐主位就坐,我自有理由。一会儿开会的时候,你一切照旧,之前怎么开的会现在还怎么开,之前是安全大厦的代表,这次依然是,权当我还没醒,一切没有任何的变动。明白?”

这话说出来齐尔德·冯当然明白他话音背后的意思,但是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楚斯会有这种想法。

这个棒槌是个有话就想问的,然而刚一张口,就被两边的副指挥官一人踩住了一只脚。

齐尔德·冯:“……”

楚斯赞许地看了那两人一眼,冲齐尔德·冯道:“先把会开了。”说完,他径自走到监控屏幕区,找了个空座坐了下来,旁边的监控员坐姿瞬间绷直,像块直立的棺材板儿。

监控屏幕区和会议桌之间升起了一层隔音玻璃层,将那边的一切声音封在了里头。

楚斯扣上了耳麦,手肘架在座椅扶手上支着头,全程听着那边的会议。

他话非常少,全程就像个实打实的旁听者,听着齐尔德·冯把“一根棒槌”的精神继续发扬,堵得军部和总领政府那两边喘不上来气时,更是乐见其成幸灾乐祸地翘了翘嘴角。

军部目前当家的两位中将一个叫做本森·乔伊斯,另一个叫贺修文。年纪不小,跟齐尔德·冯相差不多,看起来却非常威严,完全不是一种风格。可能因为齐尔德·冯一直以来负责的都是宣传口,相对要……活泼点。

楚斯很小的时候就见过那两位中将。

那次是因为蒋期要在一个封闭的园区呆整整四个月,测试某项研究成果,他实在不放心把楚斯一个人留在家里那么长时间,便打了个申请,把楚斯一起带进了园区。

白天他就呆在蒋期的临时住所里,三餐有专门的配送,蒋期有时候来得及回来吃,有时候来不及。但是晚上蒋期回来后,总能领他出去散个步。

对那时候性格有些封闭的楚斯来说,住在城市和住在园区没什么区别,他甚至还挺喜欢园区那种安静不受打扰的氛围的。

那两位中将就是在散步的时候碰见的,他们那时候正夹着烟在园区西边的湖边说着什么,乍一看还挺和谐,结果没几句后就吵了起来,越吵越激烈,如果放在小年轻身上,怕是能直接扭打进湖里。

具体吵的什么内容,楚斯也记不清了,反正那种激烈情绪下,蹦出来的十个字里粗口能占八个,听也听不出什么名堂。蒋期当时拍了拍他的头顶,说了句:“儿子,呆着等会儿。”就卷了袖子往那边走。

楚斯一开始以为蒋期那副样子是要上去干架的,顿时来了兴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默不作声盯着那边。

结果蒋期这个没正形的在距那两人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然后开始靠嘴劝架。这人说是劝架,但每劝一句,那两位中将就吵得更凶,唾沫星子互喷一脸。

而且每当两人有点要偃旗息鼓的意思,蒋期就开口了,一句话复燃战火,两人就又掐上了。

哪是劝架啊,根本就是去围观斗鸡的。

当时楚斯在旁边看了差不多有五分钟,就忍不住朝蒋期那边走,想把他拽走。总觉得照那个架势吵下去,最后被揍的没准是蒋期这个搓火的。

后来两位中将总算吵不动了,插着腰撑着树瞪着对方歇气,蒋期这才要笑不笑地说:“差不多行了,这得掐了有负重四公里的量,累吧?”

那两位中将冲对方甩着冷脸翻白眼,然后转头冲蒋期点了点头,道:“你这是带着儿子散步?”

“是啊,你们吵得太凶,快把我儿子吓哭了,我怎么着也得来劝劝。”蒋期开玩笑道。

楚斯当时面无表情地仰着脸瞪他,觉得这简直是对自己莫大的侮辱。

那两位中将才算是彻底收势,拉着怒意未消的脸,冲楚斯挤出了一个尽量慈祥的笑,但最终形成的效果非常瘆人。

这两位当初的暴脾气给楚斯留下了挺深的印象,后来他进了安全大厦更是听说军部的本森·乔伊斯和贺修文两位中将关系非常僵,三句话说不到一起就要吵起来。

都说他们脾气不对付,政见不对付,思想态度都不对付,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就没一处能勉强合得来的。

早一度楚斯其实还觉得有点奇怪,毕竟就连他和萨厄·杨这样的都能勉强找到一丝丝能合得来的地方,真从头到尾从大到小一点都合不来,还挺罕见的。

平日里还有其他人在两人之间充当和事老,这会儿军部醒过来的中将只有他们,可想而知军部指挥部每天的氛围得多难过。

光是开这短短一场会的期间,那两位都翻了三次脸。

好在没有了和事老,两位都稍稍收敛了一点,尽管拉着脸气氛僵硬,但还是把会议继续进行了下去。总领政府和安全大厦这边的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当没事。

在最后牵扯到人头的时候,楚斯终于开了口,指使着齐尔德·冯狮子大开口了一把,把军部醒着的兵将和总领政府的警力薅了一大半过来,连同安全部队派出去的,组了个近五千人的救援队,指挥权暂由有龙柱星图的安全部队接手。

楚斯把救援队五十人一组,分编成了一百组,把齐尔德·冯他们之前划分的救援分区依照现在的救援队规模重新细化了一番,把预计时间缩减到了3天,这样一来留给楚斯的余地就大得多了。

也许是因为救援时间缩短了一大截,也许是因为萨厄·杨把邵珩绑出去搞事了,倒计时所带来的紧张感一下子消散了大半,楚斯的心情简直能算得上轻松了。

趁着心情不错,他摸出通讯器发了一条讯息,安抚了一下邵珩队长:“绑架犯先生没对你怎么样吧?”

发完讯息,他带着罗杰和一列警卫出了指挥中心,拐到了安放黑天鹅飞行器的仓库里。

进门的时候,他手上的通讯器一震,邵珩的讯息回复过来:“绑架犯先生威胁我不配合就把我扔进太空,我不得已当了他的同伙。另,长官你居然会用私人频道给我发讯息?还有,绑架犯先生现在企图强行占有我的通讯器。”

这个强盗……

楚斯捏着通讯器在手指中转了一圈,回道:“转告绑架犯先生,等回来给他一个新的通讯器。”

这次讯息几乎是秒回的,“他绑架了我,居然还有奖励????”

楚斯装作没看见。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响了起来,飞行器上的静电效果已经全部消失,罗杰他们强制开启了舱门,一股烟草味从里面散了出来。

“这是关了多少烟枪在里面。”罗杰抬手挥了挥,低声道。

警卫武器全都端在手里,舱门一开便列队贴着门边钻了进去。

通讯器再度一震,邵珩的讯息又来了:“不对啊,绑架犯先生不是有通讯器的吗?过安全门的时候还放验证台上了。”

楚斯想了想,继续装死。

又过了片刻,通讯器突然又是一震。

楚斯以为还是邵珩的讯息,低头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一个全息通讯请求。

他愣了一下,以为突发了什么状况,于是接受了请求,又将全息屏缩小了一些。结果屏幕一晃,出现在面前的居然是萨厄·杨的脸。

“发生什么事了?”楚斯瞥了眼周围,用一种异常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罗杰看了他的通讯器一眼,便把脸转了回去,没多在意。

萨厄·杨懒懒道:“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你的左手还能自如使用。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样的通讯请求还会有很多次,长官你最好提前适应一下。”

说话间,有一个警卫从黑天鹅里探出头来,揪下了脸上的面罩道:“长官,队长,这飞行器里面没人。”

“没人?”楚斯眉心一蹙,“怎么可能?”

第64章:救援

当时在蒋期公寓寻摸研究草稿的时候,那些黑天鹅飞行器就围绕在那个时空区周围,如果不是被唐他们想尽办法拖住了步子,很可能就直接闯进公寓区了。

之后公寓区那片时空崩塌,楚斯和萨厄·杨脱离那块区域钻进飞行器的时候,那群黑天鹅飞行器正在准备撤离。

被带到白狼舰里的这一个,是跃迁开始的瞬间被萨厄·杨强行打断拖拽过来的。

从它出现,到它被运进白狼舰这个仓库里,这整个过程中,舱内的人根本找不到时间遁逃,怎么可能空空如也没有人?!

楚斯和罗杰一前一后进了黑天鹅飞行器。

舱内,警卫们列成两排,沿着两边舱壁从外到里延伸进去,各个表情都有些讶异。烟草的味道还没散,楚斯对这些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但根据烟味也闻不出什么名堂,倒是罗杰深深嗅了两口道:“迦罗烟,早年军队里流行过一阵,劲大过瘾,后来抽的人少了,反倒是白银之城的荷马岛一带对这种烟特别钟情,但凡碰到个这种烟不离手的,十有八九就是那边来的。”

闻言,楚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黑天鹅飞行器当初只生产了一代,还没服役就匆匆退役成了摆设,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因的,至少在楚斯看来,这个飞行器机舱的设计就让人没那么舒坦。

在他的印象里,军工武器史上有一阵子曾狂热追求流线扁平感,这种黑天鹅飞行器大概就诞生于那个时候,外部的扁平流线效果简直称得上纤薄优雅,可以想象穿梭跃迁时阻力会压减到多小,但是机舱内部的高度就日了狗了。

楚斯他们这帮人没一个个子矮的,自打进了舱,脖子就没能伸直过,全程低着头弓着背。如果是偶尔忍受一下便罢了,真将这种飞行器投入使用,士兵在里面常年这么弓腰低头的,没病也得弓出点病了,谁受得了。

“我天,太难受了。”罗杰边走边揉着脖颈,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好在毕竟是作战飞行器,不想流浪者那帮人的里面还带生活空间,基本就是怎么简易怎么来,最大的空间就是武装设备舱。楚斯三两下就转了个来回。

看完整个飞行器舱后,他能理解那些警卫脸上的讶异和古怪都是因为什么了。

这机舱里几个固定座椅旁边的杯卡上,营养汤剂还在散发着热气,其中一个的桌面上还夹着摊开的本子,只是开头两页被扯走了,剩余的页面全是空白,本子像是随手在这黑天鹅上捞的,反面还敲着黑天鹅号的戳。

“这年头,这种纸质本子更多是纪念和收藏价值。”罗杰道,“除非那种特别有情怀的,不然谁还用这种纸笔写东西。”

楚斯点了点头,对他这话表示赞同,又淡淡补了一句,“但凡用这种纸笔写的,大多都是需要纪念的东西。他们不会用这种纸笔来打草稿也不会用来画兵力部署和战略图,只会用来写日记,或是任务随感。”

罗杰拨了拨那被撕得坑坑洼洼的页面边缘,颇为遗憾道:“可惜了,要是没撕,说不定还能看见他们这两天做了什么,碰到了什么,或者任务目的是什么。”

楚斯让警卫们把杯子、本子之类的东西封好收集起来,然后让罗杰带着警卫去把那些东西都查验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身份信息,自己则又在黑天鹅里站了一会儿。

“亲爱的,我不介意一直这么黑屏似的看你的腿,但是我觉得你自己会有点介意。”萨厄·杨的声音突然响起,楚斯一惊才想起来全息通讯居然还开着,而他一直垂着手,镜头便始终绕在他腿侧。

楚斯:“……”

那边邵珩已经替他惊上了,“你刚才喊什么?”

楚斯冷静地解释道:“他见谁都喊亲爱的。”

邵珩:“哦?他就不这么喊我。”

楚斯:“……”

邵珩:“……”

沉默片刻后,萨厄·杨先是嗤笑一声,接着邵珩意识到自己在拆顶头上司的台,干笑一声道:“你们继续啊,我歇一会儿。”

“我会记账的长官。”萨厄·杨拖着调子说道。

“……”楚斯面无表情看着他,而后问道:“为什么要歇一会儿?你们刚才做什么去了?”

萨厄·杨对他这种绕话题的毛病早就见怪不怪了,挑了挑眉毛,道:“去看了一些碎片。”

邵珩又从不远处放平的座椅里一个诈尸坐起来,“什么一些,别吹牛了绑架犯先生,就两处碎片,跃迁了三回才到,还都不是。”

这话题仿佛提起了他的兴致,他一脸古怪又疑惑地道:“嘶——说起就这个我还是觉得奇怪。以前作战课上说过,短时间内跃迁次数要适量,否则身体会非常疲累。老实说,三次我觉得也不算太多,但是我现在累得像是跃迁了三百次。”

萨厄·杨看不看他一眼,便随口嘲了一句:“体格太差了小白脸。”

部队精英层出身,谁能受得了别人说自己体格差?邵珩冲着他后脑勺怒骂:“放你的屁!”

萨厄·杨充耳不闻,他冲楚斯道:“鉴于有人拖后腿,时间可能要比我预料得久一点,但是最多不过一天,到时候记得给我开门长官。我不想一进舰警报又响个不停地烦人。”

大概是他提起警报的表情太不耐烦,楚斯居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你下回别用这么惊艳的方式吓人,我想警报应该不至于跟你一个人过不去。”

萨厄·杨懒洋洋地道,“我已经非常注意了,至少是等那小白脸把闸口边的人调走之后才动的手。”

楚斯挑眉:“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有进步?”

萨厄·杨笑了一声,换了个更为放松的姿势,“那倒用不着,我发现我最近非常、非常热衷于记账。”

楚斯:“……”

他们又随意聊了几句后,便关了通讯。

楚斯把通讯器扔回兜里后,又原地站了片刻。他突然觉得……挺有意思的。

如果当初他第一次在疗养院看见萨厄·杨的时候,有人跟他说,以后有那么一天,你会跟这个浑身上下都写着桀骜嚣张和找打的人握着通讯器开着全息屏聊天,非常平和甚至时不时开点玩笑……楚斯大概会把那人的头拧掉,并且能保证萨厄·杨一定会有同样的反应。

不得不说,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哦……如果不天天逮住他一个人拿命开玩笑,那就更奇妙了。

警卫队从黑天鹅飞行器里整理出来的东西全部进了勘验室,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一样也没放过,出来了包括DNA序列数据等一系列结果。

被罗杰又拿去到数据库里搜找匹配信息了。

这期间军部、总领政府来讯说借调过来的兵力警力已经全部准备就绪,指挥权限移交到了安全大厦手里。

之后的时间,楚斯几乎全程都呆在指挥中心。

联合会议从救援队出动开始便一直开着,方便三方互通消息和进展。具体的部署和安排依旧由齐尔德·冯和两位副指挥官开口,楚斯全程在玻璃罩后面挂着耳麦当幕后。

指挥中心计时器显示18点的时候,救援队全体离舰。

18点42分左右,所有救援队全部到达第一批落脚点,跟目标星球碎片顺利接驳。每支救援队都带着随身摄录,登录星球碎片后的影像同步直传到了指挥中心,硕大的中央屏幕被分割成一百块小屏,同步跟进着各个碎片的救援进程。

其实路途中耗费的时间并不算多,真正需要花费一些时间的,是落地之后。

救援小队需要先找到龙柱,把附加装置加载上去,接着搜寻整个碎片,把状况很不乐观的人移进救援舱,再把其他醒过来的人们引进地下避难所。

20点28分,那一百个小屏幕上的影像几乎都切换到了地下,避难所长长的通道灯由中心朝外围一盏接一盏亮起。

当时楚斯身处在通道里,作为亲手开启避难所的人,看到是一种感受,此时看着巨大的中心屏幕上从上到下每个影像里都亮起了那样的隧道灯,又是另一种感受。

影像中接二连三地响起避难所大门缓缓打开的轮轴转动声,通明的灯火和人群的欢呼从屏幕一角潮水般蔓延出去,最终一百个屏幕全部亮了起来。

萨厄·杨的第二次通讯踩着点一般,刚好在这个时候发来了。

不论是会议室内还是监控室这边都是一片兴奋,没人会在意小小的通讯器究竟显示着谁的通讯。楚斯点了接受,然后干脆举起通讯器把镜头对着中心屏幕停了一会儿,这才转回来冲萨厄·杨道:“看见没?”

萨厄·杨道:“看见了,长官你心情不错。”

楚斯倚坐在桌台边,长腿交叉,虽然不像其他人那样亢奋,但是确实显出了少有的放松,连表情都多了几分温度。他一直不喜欢跟别人分享他的内心想法和情绪,因为觉得那是非常非常私人的事,跟其他人无关。

但也许是因为他更私人的一面都被萨厄·杨看见过,所以也就不在意这些了。他看了会儿一片光明的屏幕,又收回目光冲萨厄·杨道:“我当初进安全大厦、做执行员、再升任执行长官,只是因为位置越高,接触到的机密就越多,我想要知道的事情就越有得到答案的可能。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别的兴致和想法。但是现在,我感觉……还不赖。”

萨厄·杨道:“这说明你脸上的冷都是假的,只是嘴硬而已。”

他顿了顿,又抬了抬下巴道:“这点我早就看明白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语气听起来居然还有一丝隐隐的傲意。

楚斯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长官我看见了,你在偷笑。”萨厄·杨用一种异常讨打的语气说道。

打死也不愿意崩人设的楚长官绷着脸,没什么表情道:“你喝多了吧。”

鉴于人还在指挥中心,救援还在继续,这个通讯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两人切断了。中心屏幕上的影像已经又有了变动,救援队员安顿好避难所的人后,便陆续从第一批碎片撤离,旁边的同步星图上,所有被加载过附加装置的星球碎片被打上了一个标记。

21点整,一百支救援队重新开始跃迁,去往第二批目的地。

楚斯正想让旁边的一个监控员帮他再接一杯咖啡,手里握着的通讯器突然“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愣了一下便弯腰想把通讯器捡起来,结果手指抓了两下居然都没能抓紧通讯器,又试了第三下才把通讯器捡起来。他把通讯器扔进兜里,垂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突然站起身朝外走。

“长官?”几位监控员疑惑地看向他。

楚斯淡淡道:“回一趟办公室,你们继续盯着。”

第65章:军事医院

从指挥中心到办公室的这一段路,楚斯走得心情复杂,他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了然于心,但又本能地希望它稍微晚一点来。

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脚步却没有放缓丝毫。反应出现的时间远远早于他的预计,很难说是突然间短暂性的紊乱,还是会就此断断续续一直延续到最后一刻。

如果走在半路的时候,反应突然发展到了腿上,那脸可就丢大了。

他一路上都神色如常,甚至在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还冲两边的警卫点了点头。

他前脚已经迈进了办公室,又握着门把手后退一步冲警卫交待道:“我有一些机要文件需要处理,在杨先生和邵队长回来前,任何人过来都直接挡出去。”

握着门把的左手一阵发麻,楚斯脸色未变,又补充交待道:“另外,在我处理完文件出办公室之前,不管发生任何事,杨先生的要求等同于我的要求,对于除安全大厦公务外的一切事物,包括我的人生安全及他自己的人身安全,享有等同于我自己的最高处理权限。”

这些警卫们跟了他好几年,像这样突然闭关交待一堆事项的情况并非第一次,所以警卫们见怪不怪,脚跟一磕应声“是!”便重新回归到板着脸守门的模样。

楚斯动了动手指,掩盖住了动作的凝滞,进屋关上了门。

他在门口蹙着眉尖站了一会儿,才大步走向卧室。对着衣帽间的全身镜撩起衬衫下摆,打开了那块仿真皮肤。

果然……

手指出现的反应并非是正常的提前紊乱,而是倒计时又出现了问题。

00 07:16:39

楚斯曾经预料到进出蒋期那个公寓,不同的时空区中穿梭来回,会对倒计时产生影响,但没想到影响能那么大,跟以往在拟态环境中测试出来的变化值相比,大得简直不可思议。

他也隐约猜测到黑天鹅飞行器突然空无一人也和时空的交错与混乱有关,但没有想到只是进出探查一下飞行器内的情况,他的倒计时就从12天骤然缩减到了7个小时。

怪不得手指的失控来得那么突然,相较于最后五天就开始紊乱的一般情况,只剩7小时的他还能直着身板站在这里,已经算是一种奇迹了。

不过,这种时候的奇迹往往是经不住感叹的,楚斯脑中刚冒出这种自嘲的想法,一股难以言说的僵硬麻木感就从指尖蔓延上了肩膀。

他感觉机械模拟出来的体温正在迅速消退,随着体温的消失,他对这半边身体的控制权也在迅速减少,就像是满满一把沙子从指缝里头漏出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流逝的空落感。

这种感觉非常容易让人陷入绝望和焦虑里,但楚斯只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不真实感。

也许是因为这并非是正常的生理性的朽化和衰竭,更像是古早星球上那种需要上发条的手表,因为发条松了就突然停止走动。

在左半边身体开始迅速失去知觉的时候,楚斯已经窝坐在了扶手沙发里。

他不太想躺在床上,那种状态太像是在等死,而他现在这种状态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种死亡。

他甚至还保有着平日的那份冷静,像是在出差之前交代工作一般,用还有知觉的右手敲着通讯器。

先是给齐尔德·冯的公用频道发去了一条指令:杨先生和邵队长回来的时候,对他们打开全舰所有区域的通行权限。

接着他调出了自己作为太空监狱首席监察者的A字权限,以及作为执行长官联盟代表的C字权限,将萨厄·杨的黑金远程监控臂环解除锁定。

这两个权限相加占据了监控权的70%,依照星球刑事法律规定,太空监狱内的服刑者刑满释放后(如果有那一天的话),考虑到其超乎于常的危险性,会酌情保留黑金监控器30%以上的监控权限,直到五年观察期结束才能彻底撤除。

这就是他为什么将三块B字权限交给了齐尔德·冯他们几个副执行官,而自己在保留原有A字权限的前提下,把C字权限留在了手里。

首先,作为唯一醒来的执行长官,他拿得名正言顺。再者,不需要通过别人,他就能将萨厄·杨直接解除控制。

只留下30%的控制权,意味着曾经让军部、总领政府、安全大厦乃至他个人头疼不已的萨厄·杨先生告别了囚犯身份,正式刑满释放。

最后他将自己掌控的所有权限整理一番,公归公私归私地设定第一、第二顺位继承者。

公权好办,安全大厦完整的规定和条例已经替他安排得差不多了,安规定设定就行。

麻烦的是私人的……

这么些年积累下来,他私人的权项财物不算少,就算现在星球分崩成块,最终能存留下来的应该依然可观,但他已经没有家人可以转交了……

这个过程他预演过无数次,当初在训练营的时候每次出任务前几乎都要有这么一个过程。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总是想也不想就在私人权项财物第一顺位栏那里填一个“无”。

至于这次……

嗡——

通讯器震动起来的时候,楚斯才发觉自己刚才意识已经有些散了。

他努力集中了一下精神,选了接通。

屏幕那边的人依然是萨厄·杨,接通的瞬间,他张口就道:“我黑金环突然解锁了70%。”

通讯器搁在手边的圆几上,楚斯看向全息屏幕时刚好垂着眼,“嗯,恭喜出狱。”

“为什么突然解锁?”萨厄·杨觉察出了他的不对劲,再度皱起了眉。

这短短几个小时里,他皱眉的次数快赶上楚斯认识他这四十多年的总和了。

“公事公办,依照当年的判决你的监禁期限跟星球寿命一样长,虽然这次碰上的显然并非是自然性毁灭,但不可否认,它确实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星球了。”楚斯说着说着,声音便因为力气的流失低了下去,等他意识到后,又下意识提高了一些。

当初太空监狱的那些囚犯,判处的刑期虽然长得惊人,但都列明了具体数字,最短的也有100年,最长的被判了800年。只有萨厄·杨一个人是令人咋舌的“直到星球寿命尽头”。

没想到星球这么一炸,他反倒成为最先完成刑期的人了。

不过不论是他还是楚斯都心知肚明,在目前这种混乱的末日局面下,没有人愿意把这些危险分子们放出牢笼,免得把局面搅得更乱。

所以楚斯突然解锁一定是有原因的,傻子都看得出来。

“你动一下左手。”萨厄·杨突然道。

楚斯扯了扯嘴角:“恐怕有点困难……”

萨厄·杨脸色瞬间一沉:“提前紊乱还是时间又变了?还剩多少时间?”

“7个小时,不过倒计时结束后还会有最后24小时的缓冲期。”楚斯垂着眼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快要睡着了,他眨眼的动作慢了许多,片刻后才轻声问道:“萨厄,我有点困,你在这之内能顺利回来吗?”

“可以。”萨厄·杨几乎是立刻答道,“我已经找到了地方,现在正站在白鹰军事医院的走廊里,很快就会回来。”

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又沉声补充了一句:“我保证。”

楚斯:“好。”

他最后抬起右手的一根手指,主动切断了通讯,然后切回到先前的界面,把白狼舰内原本专门配备给他的一架私人生活战斗两用飞行器的认证权限移给萨厄·杨。

他所有的私人财物里,也许只有这个能在眼下派得上一些实际用场,空余着有些太浪费了。

也许是他始终在努力凝聚精神,不愿意彻底陷入休眠。左半边智能机械体和正常身体相合的地方依照设定,伸出了四根细针,强制生理休眠的药物注射进身体里,楚斯的意识流失得很快。

在最后的几秒里,散乱的意识让他突然想起曾经蒋期的话。

他突然就有些理解为什么蒋期不喜欢随意利用和操纵时间了。

大概就像他现在一样,在这种非正常态的时间混乱中一步步走向死亡,他甚至感觉不到恐惧和难过。

只是想起萨厄·杨刚才的那句“我保证”时,会有一点遗憾……

相隔一个星区之外的某个星球碎片上,距离救援队的计划救援进程还有两天的地方,白鹰军事医院沉静的坐落在碎片一角。

这里的能源系统已经被人打开来了,顶层智能机械治疗中心走廊上灯火通明,萨厄·杨挂断通讯之后气压低得吓人,邵珩一看那脸色就恨不得离他八米远,直觉告诉他楚长官要出事。

“直接踹门吧!”邵珩刚尝试着解了一半门锁,就选择放弃,换了更为简单粗暴的方式。主要是他怕再不强硬点,这位杨先生就要炸大楼了。

砰——

他所谓的踹当然也不是单纯靠脚,而是直接掏出木仓,切换到熔毁模式,对着门锁连轰四下。

“别急别急,星球炸毁前我爸刚好跟我连接着通讯,这是他办公室,我让他直接躺进冷冻胶囊,还有你说的机械治疗仪这里就有,咱们马上就——”

“能回去”三个字还没出口,邵珩就僵住了动作,因为他发现,原本应该躺着他爸冷冻胶囊的那个墙角空空如也……

第66章:驱动

邵珩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如果说刚才的各种紧张都来自于萨厄·杨,那么看见空空墙角的一瞬间,他就真的紧张得仿佛连心脏都静止了几秒。

“没事,没事,没事……”邵珩自己似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反复念叨着这个词,说不清是安慰萨厄·杨,还是安慰他自己,“说不定他只是提前醒了……”

只是这话到最后他自己都快说不下去了,毕竟,有几个人会在醒来之后带着冷冻胶囊到处跑?

这种情况太容易让人联想到糟糕的事情,比如有人快他们一步把邵老爷子连同冷冻胶囊一起带走了。

在这森黑寂静的星球碎片上,在找个活物都难的城市中,会有谁来医院运一个老人家的冷冻胶囊呢?

军部?这是最好的一种猜想了,也许是作为顶尖机械治疗专家提前保护起来了。

但是邵珩并非什么普通散民,他这些天几乎每天都和军部最高层有会议和公务上的接触,太清楚军部现今是怎样的情况了,它们成规模这才几天,就算有这个心,之前也没这个精力。

况且如果真是军部干的,他们早就会把情况跟邵珩沟通清楚,怎么可能一声不吭?

而排除了军部剩下的可能性就一个比一个危险了……

好在他多年跟各种危险打交道,早就被磨练出来了,此时虽然又急又担心,却并没有变成剁了头的苍蝇四处乱转。

于是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墙角的一些痕迹。

“这是……”邵珩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手指在地上刮了一下——

在墙壁和地面的交界线那边有一条细细的痕迹,像是什么液体不小心溅上去又顺着墙壁流下来一样,因为太细又太薄,在墙上一时看不出颜色。

被邵珩刮下来躺在掌心之后,有了对比,颜色就明显起来。

“肉色……”邵珩捻着手指喃喃道,“仿真……皮肤?”

一簇希望的火芯子瞬间就被煽得燃了起来。

“仿真皮肤!一定是仿真皮肤用剂!”邵珩举着手指转头冲萨厄·杨喊道,“我明白了!这个墙角一直放着冷冻胶囊,怎么会溅上仿真皮肤用剂?会不会是这样,我家老头子醒早了,

出于某种安全考虑给自己做了个替身放在胶囊里?你看老头子专职就是干这个的,机械库里那么多坯子,拼个人出来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再用仿真皮肤用剂一调整……”

匆忙间的联想中有许多空白和跳跃,太不完整了。但他却越说越兴奋,既为了说服自己,也是为了说服萨厄·杨,好像多说一点,这种猜想就成了真。

在这过程中,他的余光突然瞥到了书架,然后他的解释就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去,盯着书架看了两秒,心脏和手脚瞬间恢复知觉,这次是真的兴奋起来——

他很小的时候曾经沉迷过好一阵子的密码游戏,邵老爷子为了培养他的兴趣,又或者是为了让他不再烦人,把家里的书房搞成了密码窝。

这年代,纸质书已经成了单纯的收藏,邵老爷子尤其偏好这个,所以书房里头依然满满当当全是纸质的读物。他经常把一些信息隐藏在书脊的颜色排列中,一层一层地加密,让邵珩慢慢猜,这样他就能安分好几天不四处捣乱。

渐渐的,这就成了他们父子俩之间独特的密钥。

“老头子给我留了暗号!!”邵珩几乎是叫出来的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有了实质性的证据,不再是胡扯蛋,萨厄·杨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些变化,但是邵珩只看了一眼就收了回来。

刚才他自己太紧张,居然没有注意到萨厄·杨的脸色这么可怕。

他指着书架,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解码后的结果,“文……华……街……”

文化街33号。

这个地址出口的瞬间,萨厄·杨人已经不在门口了。

邵珩:“……我操!”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他的心脏仿佛从星球最高处跳了十次楼,站起身追过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脚都有些软了,背后一层冷汗。

还好还好,事情没有到最坏的地步,他爸也不是人间蒸发,否则他不敢想象自己会怎么样,更不敢想象那位杨先生会怎么样。

文化街33号是一家药店,地方并不算大,上下不过两层。

他们很快就翻了个遍,却依然没有看到邵老爷子的身影。邵珩赶在萨厄·杨发飙前,在药柜上再次找到了暗号的痕迹。

这次不再是用书脊摆出来的,而是用药盒侧边带颜色的设计图案。

本质一样。

邵珩带着一身冷汗,再次报出了一个地址。

这次是一家花店,当然鲜花早就烂了,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让人心情非常糟糕,而更糟糕的是,他们依然扑了个空。

邵珩条件反射般地找起了店内带颜色的东西,这次是用于包装的彩带。

……

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

他们辗转换了12个地方,从那些暗号物到摆放中,他有好几次能感觉到自己的父亲是匆忙转移的。

个中缘由说不清楚,但显然邵老爷子本意并不想弄得这么复杂。

他想给杨先生解释两句,但欲言又止好几次也没敢开口说话,他怕一开口对方就再也压不住火真的炸了。

杨炸,这名字取得真踏马贴切!

四处奔波的过程中,他能感觉到杨先生的目光如芒在背,在这样的目光中,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死了好几次了,但对方却始终没有真正爆发,仿佛因为某种事情正在竭力压着脾气。

2个小时40分钟。

过程太过煎熬,以至于邵珩简直是数着秒度过的,最终在一家便利店旁的车库里看见自家老头子的时候,他一个1米8出头的糙汉子眼泪都特么要下来了。

老爷子这么大一把年纪倚坐在墙角里,垂着头没有动静。

邵珩哆嗦着手指去探了一下他的呼吸,又摸了一下他的脉搏,然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活着……活着呢……”

然后,杨先生终于说了两个多小时以来的第一个字:“走。”

就这一个字都听得人心惊胆战的,邵珩差点扑通跪下谢不杀之恩。

不过老爷子的状态有些奇怪,不知道是睡得太死还是身体状况太差,叫了好几次也没能叫醒。

邵珩当下立断,背起老爷子就走。

在这里犹豫,不如直接回白狼舰,那里条件设施和安全性都好太多了。

他心脏刚落回到了胸腔里,却因为想起另一件事又提到了嗓子眼,“完了我刚才忘了,那个机械治疗仪搬不走……”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他觉得如果杨先生手里有武器,那他的脑袋大概已经被轰了。

“那个仪器看起来只有一张床大小,但构造太复杂,所有的线全都埋在大楼墙壁里直通地下,地下有一个更大的调整库。”

这也正是为什么楚斯每次都要回那个别墅才能调整,他的别墅地上和地下复刻了一整套,而那个装置并不能乱搬。

解释完之后,邵珩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断头刀下面。

这种问题根本他妈无解,唯一的方式就是——

“要不再回去一趟把长官带过来……”邵珩道。

从之前的通话中,他能感觉到时间对长官来说似乎非常非常紧张,这一来一回,又要浪费一倍的时间在路上了……

可是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什么方法吗?

没有了。

半个小时后,当邵珩坐在救援用中大型飞行器的驾驶座上,看着驾驶台上方屏幕上显示的30个同步飞行器信息,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他觉得自己低估了杨先生疯的程度。

在确定机械治疗仪不能搬动之后,这位杨先生用十分吓人的方式轰开了地下避难所的大门,用同步驾驶的方式,一个人弄出了31台飞行器出来。

他用其中30台将整个星球碎片围了一圈,保持着接驳状态,然后把它们的驾驶系统跟邵珩这边同步起来。

他自己则开着那台大型战斗飞行器悬浮在星球碎片外。

“开。”杨先生沉沉的声音通过飞行器局域通讯传到驾驶舱。

邵珩啪地一拍跃迁启动键。围绕着整个星球碎片的所有飞行器,同时开启大范围跃迁保护罩,数十个蓝色保护圈瞬间亮起,相互补充交叠,将整个星球碎片笼在其中。

然后……

偌大一个星球碎片,就这么跃迁了8次。

8次!!!

从跨星区跃迁到图内跃迁,长距离短距离无缝衔接,能少走一步就是一步,能省一秒是一秒。

但是到最后依然有问题。

“杨先生,咱们现在离白狼舰的距离已经没法用跃迁了。这种飞行器帮星球碎片做跃迁还……勉勉强强”邵珩面上一脸麻木地道:“但真正要拖着这么大的碎片正经航行,就不可能了,拖不动,驱动力还差点。我已经通知了白狼舰朝咱们这边全速前进,咱们就在这里等着,不会很久,大概只用半个小时。”

但是他没有想到杨先生连半个小时都不愿意等。

很快,他就再一次深刻领悟了杨炸这个名字的含义——

你不是驱动不够吗,你不是还差一点点推动力吗?

好,我帮你一把。

两分钟后,茫茫星海里出现了最“灿烂”的一幕——

萨厄·杨驾驶着一架大型战斗飞行器,同步跟着三十架之前用来跃迁的飞行器,同时对着星球碎片的尾巴轰出了最大爆炸当量的炮火。

爆炸形成的巨大推力刚好弥补了差的“那一点”。

邵珩:“我日……”

第67章:记忆切割

身为安全部队的分遣队长之一,邵珩原本属于负责星球内军部和总领政府间平衡的那支分遣队,这两方之间相互依存又相互牵制,即便有些暗潮汹涌和路线分歧,也不大会明着来,所以邵珩还真没有碰上过什么正经意义上的战争,或是大规模交火。

被三十多个战斗飞行器追在后面轰的感觉,是真·火烧屁股。哦不,准确地说是火轰屁股。

这酸爽刺激得有点过头,他感觉自己走的这一趟简直可以称为升天之旅。

在萨厄·杨毫无顾忌的火力轰炸中,在双方面对面全速前进的努力下,半个小时的相遇之路硬是被缩短了将近一半。

十几分钟,听起来似乎没多少,但是对于以秒计时的人来说,已经相当漫长了。

亏得邵珩提前报备了一声,否则白狼舰三万四千个舰载炮筒就该全部对准他了。

但即便有了心理准备,整个指挥中心还是陷入了一片震惊的寂静中,那位刚被提拔上来的代舰长看着屏幕上奔袭而来的巨大阴影,好几次条件反射要下令开火。

看着对方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撞过来,还得保持镇定和微笑,这种事情简直不是人干的。

准备停止前进跟白狼舰接驳的时候,邵珩生怕屁股后面轰着的那位没刹住车,扯着嗓子对着通讯收音口连喊几遍:“准备减速!准备减速了啊!杨先生!准备减速!马上要接驳了!你可别再轰过来了!我要停了!我马上就要停了!你刹住!刹住!”

通讯器那头的操作声传了过来,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颇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表示他听见了。

尽管有了表示,邵珩还是绷紧了浑身百万神经,死死盯着火力监控的显示,直到那个数值条一个跳楼,清空为零,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冲白狼舰发出了接驳请求。

有了事先的报备,白狼舰这边几乎没多耽搁,请求发出的瞬间,一排接驳口已经伸了出来。

萨厄·杨开着的大型战斗机虽然停了攻击,却并没有减速,而是直接一个急转,擦着土地边缘而过,越过整个星球碎片,气势汹汹地撞上了接驳口。

白狼舰内,齐尔德·冯领着两位副指挥官已经先行等在了那里。

之前在收到楚斯的指令时,齐尔德·冯就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一些紧急情况,但是当时第二批救援正在关键处,中间出现了一些小范围的混乱,不能没有指挥坐镇,于是他只能按捺住一切,把救援行动继续指挥完毕。

第二批救援行动之后,有一个休息的间隙,他难得变通了一回,找了个借口跟其他两方的代表打了声招呼,匆匆带着人来到了楚斯的办公室。

然后不出意料,被拦在了门外。

跟楚斯共事多年,齐尔德·冯虽然是根老棒槌,但对于一些情况还是很明白的。连他都被拦在了门外,说明情况异常紧急且极为严重。

而楚斯特别交代要开放所有通行权限的杨先生,显而易见就是那个可以解决麻烦的人。

闸口打开,跟白狼舰接驳的大型战斗飞行器舱门被人强行加快了打开速度,接着,那位杨先生便沉着脸出来了。他连舷梯都没有走,直接撑着跨台一跃而下,大步流星进了闸口。

“杨先生。”齐尔德·冯向来没有安全大厦顶层代表人的架子,说话做事依然带着宣传官员的风格和老头子特有的絮絮叨叨,他的目光在杨先生的脸上驻留了片刻,略微愣了一下,“杨先生你的脸怎么有点……”

他想说看起来有一点怪,而且有些苍白,显得气色很差,疲态很重。但是转而想到对方这么匆匆来去,估计是没心情也没工夫说这些,便自己打住了话头,转而又道:“长官事前给我打了声招呼,让我保证你在白狼舰内的通行权限全部打开,这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

萨厄·杨根本没有答话,似乎还嫌前面的警卫碍事,直接越过他们,头也不回地将众人甩在了身后。

因为事先打过招呼,这次所开的闸口和接驳处位于办公区,离楚斯的执行长官办公室非常近,还有一条飞行器紧急通道,如果不是那架大型战斗飞行器的炮管和多出端口温度还没降下来,他能直接把飞行器开进来。

好在通往楚斯办公室的那条非常短,走到尽头有一个传统坪,直接送到楚斯办公室门外的接待厅。

萨厄·杨一路畅通无阻,进了楚斯的办公室便背手锁上了门。

“长官?”

意料之中,没有人应声。他在一片令人不安的沉寂中穿过玻璃墙,穿过办公室和会客厅,走进了卧室,“长官……”

依然没有应答,他喊了两声的那个人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窝坐在沙发里,左手搁在身前,右手松松地垂搭在扶手边。他闭着眼低着头,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

房间内模拟的自然光在他脚边投下几块光影,如果忽略那过于苍白的肤色,他看起来就像困倦了所以小憩片刻。

萨厄·杨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侧,低声道:“我很快就叫醒你,我保证。”

——

楼下闸口边,被萨厄·杨撂下的齐尔德·冯并没有丝毫恼怒。左右楚斯办公室进不去,问杨先生又问不出一句回答,他便没有跟着进通道,而是带着两位副指挥官,又迎下了另一架飞行器上下来的邵珩。

只是邵珩身上还背着一个人。

“这是……”

还没待他们看清,走进来的邵珩已经开口道:“我父亲。”

“邵老爷子?!”齐尔德·冯和那两位副指挥官同时叫了一声。

邵家接连几代都在军部系统内任职,而邵老爷子作为机械治疗领域的大牛本身也有颇高名望,在场的就没有不认识他的,一见这种情况都有些担心。

“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外面看不出来,应该是没有,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叫不醒,心跳和脉搏很弱但是很稳定,劳驾来个医疗舱!我得看看他是怎么回事,而且再拖一会儿,我估计杨先生能把咱们所有人搞死。”邵珩很快解释了一句。

他向来嘴上没把门儿,胡说八道起来很是夸张。众人只当他这也是一个夸张说法,没有当真,但也没多耽搁。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邵队长?”齐尔德·冯问道。

“不知道,不好说。”邵珩把始终没有醒来的邵老爷子放进找来的医疗舱里,一边匆匆设定检查项目,一边头也不抬地答道,“不过最好现在别多问,我不清楚具体什么情况,只知道不论是长官还是那位杨先生,都非常赶时间,争分夺秒的,多问一句都是添乱。”

白狼舰上存留的两位专家医生已经过来了,帮忙分析邵老爷子的检查结果。

邵珩朝一边退开一步,给医生让位。他有些担心地搓着手看着舱内老头子的脸,冲齐尔德·冯道,“这边有我就行了,指挥官你如果一定想帮点忙,不如去继续指挥好后面的救援,回头有什么情况我再去找你,军部和总领政府那两边还等着的吧?”

他跟谁说话都是这个语气,没有太重的权位高低概念,齐尔德·冯他们早就习惯了,也没在意。

救援期间的休息时间并不长,就是让救援队员以及指挥者短暂地缓一下,在这里耽搁太多也确实不合适。齐尔德·冯又交代了几句,便和那两位副指挥官匆匆回了指挥中心。

邵珩早就适应同时处理几条线的日子,他一边盯着邵老爷子的状况,一边等着杨先生和楚斯的后续动作,一边又从白狼舰内剩余的安全部队人员里抽调了一小拨出来。

星球碎片都拖到大门口了,救援队自然也该上了。

因为不用做超远距离航行,也不用储备多次的备用物资,他抽调出来的这支紧急救援队准备得很快,转眼间就各自背着救援包,通过接驳处,跳上了那块星球碎片。

邵老爷子的检查结果也同样出得很快,医疗舱的电子音报出一堆数据和专业性的检测结果时,邵珩蹙着眉问那两位专业医生,“什么情况?”

一般来说,医疗舱的检测结果他还是能听懂的,但是这次,他有些茫然,一长段描述拆开来每个字都明白,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专业医生的脸色有些奇怪,不是那种状况太坏的紧张,也不是没事似的松一口气,看得邵珩更有些忐忑。

“简单来说,就是……邵老爷子做了记忆切割,这种记忆切割所要求的技术性很高,也很容易出纰漏,不知道是谁给他做的,看这个手法,我们倾向于邵老爷子自己。现在这个状况,是记忆切割后的后遗症,老爷子技术好,不会有其他蔓延性损伤,医疗舱已经给了预估,五个小时后能醒。”

记忆切割?这东西常用于心理和精神类疾病领域,应对一些有严重的永久性创伤的人,把根源部分的记忆切割掉,能一定程度上让对方情况好转。

但是老头子显然没有什么永久性创伤,好好的给自己做什么记忆切割?

邵珩皱了眉,正有些纳闷呢,传送坪那边下来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杨先生,以及他……抱着的楚长官?

邵珩先是一惊,接着脑门上升起一个大写的“要死”!这他妈该怎么跟杨先生开口说:请再等五个小时???

第68章:苏醒

十五分钟后,邵珩对于自己还活在世上表示非常惊奇,但是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又觉得没准那位杨先生只是此时找不到空闲时间发脾气,一切留着秋后算账。

他此时所在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白鹰军事医院顶层,他爸那间带有机械治疗仪的办公室。他左手边是他人事不省的亲爸爸邵敦,右手边是同样人事不省的顶头上司楚斯,面前是弯腰查看仪器的杨先生,背后是办公室大门。

杨先生扔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出去。”

语气和快滚没什么区别。

邵珩心说老头子扣在你手里,我他妈能滚吗?当然不能!

于是他硬着头皮倔强地留在了这里,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见过一次我爸调试仪器,没准我能帮上点忙,是吧?”

在得知老头子还需要5个小时才能醒后,这位看起来非常赶时间的杨先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决定自己上。他轰鸡崽子一样把那两位专业医生轰到了地下的调控室,让他们在下面盯着。

原本邵珩也在其列,不过在杨先生要把医疗舱带回顶层后,他立刻改了主意死乞白赖地跟了上来,然后被漠然无视到了现在。

“我真会一点儿。”邵珩又补了一句。

萨厄·杨终于转头瞥了他一眼,而后朝旁边侧了身,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来。”

这两个字说得很沉,怎么听怎么觉得还有半句威胁没出口。

邵珩咳了一声,点点头走到仪器边,抬手悬空对着仪器比划了两下,又突然放下捏了捏手指,“等下,我有点……”

话还没说完,杨先生吃人的眼神就扫过来了,邵珩立刻干笑一声道:“好了,现在好了。”

这个仪器的初步调试跟机械之类的倒是关系不大,更多的是药剂量、探触针深入程度等等零碎的设定,这些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一共有七十多个调试键,虽然有一半的调试键不需要动,默认位置就是最合适的地方,但是还有一半每次都需要重新来一遍。

安全部队出身的人,别的不说,观察力和记忆力绝对远优于一般人,邵珩倒是没有说大话,虽然他只看过一次邵老爷子调试这个仪器,但每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

原本只是职业病导致的,没想到还有派得上用场的一天。

他凭借着记忆完成了初步调试,连接的全息面板顿时跳了出来,出现了楚斯的人体脉络模拟,错综复杂的血管脉络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异常难办,静脉动脉神经网等等被标注成了不同的颜色,层层叠加。从左侧肩部开始一直到腿部外侧的这一段则显示为灰色。

“我的天,居然……”邵珩也是第一次看见楚斯实际的机械覆盖面,“这岂不是半边身体都被毁损了?我一直以为只是手臂什么的,感觉他左手捏起来比右手略硬一点。”

萨厄·杨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毁损程度”这个话题让他的心情变得异常糟糕。

邵珩识相地就此揭过,不再多问,立刻换了个话题,他用手指隔空在全息屏幕上画了一下,“初步调试弄完了,接下来就是重头,最麻烦的部分,首先得排查整个机械体内部亿万埃米级元件的故障问题。听我爸说过,这一块全灰,代表身体对机械体的排异反应非常严重,在排异和适应的过程中,两方对抗的结果就是身体也有一部分损伤,机械体也有一部分损伤,所以排查是第一步,还是最简单的一步,接着……”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把前前后后六七个步骤全都解释了一遍,但他毕竟不是专业医生,就连非机械治疗领域的医生都搞不定的东西,怎么可能被他这三五分钟的解说就剖析清楚。

就算他表达能力出众,萨厄·杨领悟能力非凡,以100%的转化率全部消化了所有内容,但只要动起手来,生疏和外行就会尽显无疑,除非有个人手把手地在旁边同步做参照……

参照?

萨厄·杨盯着仪器看了几秒,突然起身打开了邵老爷子桌上的光脑。

“你干什么?”邵珩吓一跳。

“找东西。”也许是因为他刚才算是帮了个忙,也许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萨厄·杨这次没再无视他的问话,简单答了一句。

叮——身份验证

不出意外,工作用的光脑不可能随随便便让外人用。

萨厄·杨却根本不把这当回事,他把休息许久的天眼跟光脑进行智能对接,而后把旁边摸不着头脑的邵珩招了过来,拽着他对着光脑刷了个脸。

在数据还在解析的过程中,利用天眼一方面给光脑的数据解析捣乱散播即时病毒,另一方面把邵珩的面部数据直接往后拉了七十年,再稍作微调。

叮——

光脑的进度条终于跑到了头,身份验证显示,相符度78%。

中了毒的光脑下限直接从99.99%跳楼般蹦到了50%,邵珩这个78%显然远远超过半数,光脑大手一挥:“通过。”

邵珩:“……”还他妈能这么玩儿?!

“你怎么不干脆降到0呢,这样你自己刷个脸都能过。”邵珩忍不住吐槽道。

萨厄·杨,半垂着的眼皮一直盯着屏幕:“防御级数太高。”

邵珩:“……”这是讽刺吧?

叮——

这次变成了天眼的声音:“成功入侵监控数据库,开始搜寻目标。”

光脑屏幕切换到了整个白鹰军事医院的监控数据库,无数被拍下来的场景以及场景中的人飞速切换,蓝色的目标框一直在屏幕中摇摆不定四处乱跳,始终没有在哪个人脸上停留下来。

“你难不成是想把长官来这里接受调试或治疗的影像找出来?”邵珩终于看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里的监控属于全方位环绕型,如果能把当初的影像找出来,照着邵老爷子的手法从头到尾来一次,那就不用担心会出什么纰漏了,总比在这里两眼一抹黑地干耗着好。

叮——

天眼:“很遗憾,数据库数据截止于5702,搜寻完毕,未找到目标。”

萨厄·杨眉心一皱:“5702……”

“这么巧?”邵珩的眉心也跟着皱了起来,“我没记错的话,5702年可是个特别的年份呢,那一年发生的大事格外多,长官好像就是那年受的伤……”

他嘀咕了两句,又肯定道:“没错,就是那年冬天,我记得没多久就看到了萨厄·杨入狱的消息了,全球反复公告了那么多天,我不会记错的,可不就是5702年么。”

这话刚说完,他发现杨先生又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

“哪里说得不对么?”邵珩一愣。

萨厄·杨面无表情地嗤了一声,没有回答,而是重新输入了一串指令。

叮——

天眼:“新指令成功接收,目标重置,搜寻开始。”

楚斯5702年受伤,数据库刚好截止到那之前,放在一起看确实很是蹊跷。但是也存在着一个问题——萨厄·杨这种治疗方式是临时想起来的,谁能早早地预料到他会用这种手段?所以数据库的截止显然不是针对楚斯的这次恢复治疗。

那难不成还真是刚巧?

不过不管是不是巧合,想找到邵老爷子治疗楚斯的画面注定是找不到了,所以萨厄·杨刚才把目标重置成了邵老爷子和机械治疗仪。

很快,天眼挑出了百来个目标结果,萨厄·杨再度细化了一下筛选条件,最终挑出一个同样做过大面积机械替代的人,将那个治疗过程投射到了全息屏幕上。

这一系列事情下来,邵珩发现这位杨先生大概是真的已经争分夺秒到无心发脾气了。他看了看全角度的全息投影,终于转头道:“你……长官就拜托给你了,我就在门外,有什么需要叫我就行。”

这种机械治疗所涉及的每一步都太过精细,稍微有点不稳都会导致结果跑偏难以挽回,所以要求医者精神力高度集中。邵老爷子就极为忌讳在这个过程中有人打扰,邵珩深知这一点,所以在杨先生预备动手的时候,退出了办公室。

萨厄·杨抄起遥控器,把整个办公室的灯光调成了最为昏暗的模式,邵老爷子治疗过程的全息投影变得清晰起来,就像是在萨厄·杨旁边又开了一台仪器,跟他同步工作一样。

楚斯苍白的面色在这种暗光映照下,棱角反而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没有生气。

全息投影中的邵老爷子在初步调试,这一步已经由邵珩代劳了,所以这几分钟的时间便显得很空。萨厄·杨弯着腰撑在仪器边缘,垂着眼盯着楚斯腰间的衬衫出神,沉默片刻后抬了一下手,似乎想把衬衫撩起来,打开那块仿真皮肤再看一眼时间。

不过最终,他的手还是落回到了仪器边缘,然后自我嘲讽似的,弯了弯嘴角。

他活了几十年,从没有真正在意过“时间”这个东西,从头至尾,这个概念对于他和对于其他人来说就是不一样的。

漫长?短暂?所有跟时间相关联的词汇在他这里根本没有意义,他也体会不到,大多数人由此产生的各种情绪和情感,对他而言都像是隔着一层屏幕看戏,无法感同身受,就不可能理解。

所以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居然会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真实地感觉到时间流失。

原来时间难以扭转的时候,会流得这么快,比他想象得快太多了。

“亲爱的,你让我被倒计时威胁了一天。”萨厄·杨说了一句,最终还是没去看那个倒计时。

不看他也知道还剩多久,因为每一分钟他都数着。

……

办公室里的光一暗就是很久,邵珩一直在外面等着,借用通讯器跟安全部队救援组们连通着消息。他感觉自己仿佛坐了一个世纪的时候,终于听见里面传来了另一些动静。

他熟悉的咳嗽声,以及一些模糊的说话声。

邵珩愣了两秒,蹭地一声蹦了起来,敲了两声门后也不待应答就冲进了办公室,就见治疗舱的玻璃罩敞开着,他爸站在自己的全息投影和杨先生之间,一边掩着嘴咳了两声,一边板着脸道:“你的脸色差成这幅样子还在这杵着,这个治疗时间很长,换我来!”

“爸?”邵珩下意识看了眼通讯器上的时间,居然已经五个小时了?

邵老爷子看到他的时候只挥了挥手,让他先出去呆着,然后继续冲杨先生道:“你要是我儿子,就你这个脸色,我早把你打进医疗舱里锁着了。”

邵珩:“……”

邵老爷子说着,啪地打开了灯,全息投影瞬间黯淡下去,萨厄·杨的脸色在灯光下清晰起来,那副脸色,往台面上一躺比楚斯还像没有心跳的。

“我的天……”邵珩抬手指了指治疗舱,“说真的,杨先生,你去里面躺一会儿吧,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老实说跃迁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不过我自己也挺奇怪的,明明没跃迁几次还累得不行。但也没到你这个程度啊,而且……”

而且你的脸怎么都长得不太一样了啊杨先生????

邵珩蹙着眉尖,刚想再说两句,他家那一干正事就不理儿子的老头又轰了他一回,“你出去呆着,这抢时间呢!”

他说着又指了指楚斯,问萨厄·杨:“倒计时清零多久了?”

萨厄·杨沉默了片刻,道:“三个小时又七分钟。”

“还好还好。”邵老爷子松了一口气,“来得及,你……你要实在不放心,就在旁边看着,总行了吧?我勉为其难给你破一次例,你不躺治疗舱也行,把接线贴上,聊胜于无。”

邵老爷子刚从治疗舱里出来,除了刚吸进冷气咳了一会儿,气色非常好。他接过萨厄·杨手里的工具后,便低头忙活起来,动作确实熟练得多。

萨厄·杨走到治疗舱边,斜倚着显示仪站着,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外接治疗端往自己身上贴,动作懒散又敷衍。他甚至都没有看一下位置和顺序有没有弄错,目光始终落在楚斯那边。

邵老爷子的手法干脆利落,中间的衔接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像是做了太多次这样的事情,对于每一样都形成了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熟练得就像是长在身体里了。

这样的治疗又持续了两个半小时,在最后收尾时,一直没打过停顿的邵老爷子突然愣了一下,抬着手站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那模样,就好像突然记不起来下一步该是什么了。

“怎么了?”萨厄·杨绷直了身体,盯着邵老爷子的脸色看了一会儿。

邵老爷子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一下头,接着又摆了摆手道:“没事,没事……不影响。”

他悬空了一会儿的手,终于还是落到了跟楚斯体内机械同步的全息模型上,怕萨厄·杨担心,又安抚似的解释了一句:“突然忘了一点事情,不过换另一种方式也是一样的。”

尽管这么说,萨厄·杨还是拔了身上的各种治疗端,走到了邵老爷子身边。这时候邵老爷子的手已经从全息模型脑后的位置移了出来,显然已经解决了,他对于萨厄·杨的不放心有些无奈,一边收着最后几样一边道:“快了,把这个和……这个阖上就……”

随着咔哒咔哒好几声轻响,邵老爷子道:“这就行了!”

萨厄·杨看了眼依然毫无生气的楚斯:“确定?可——”

“确定!没醒是正常的,谁心跳没了好几个小时也不可能说睁眼就睁眼,想什么呢?”邵老爷子当年在医院里没少数落楚斯,这会儿碰上萨厄·杨同样也没变得温和。

他收好工具,又颇为糟心地看了眼萨厄·杨的脸,转身去开了门,冲外头的人道:“进来,把这俩给我弄走,看到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我就一肚子气!”

邵珩几乎是扑进来的,“好了?长官醒了没?爸你怎么样?”

“我不怎么样,小楚挺好。”邵老爷子摆了摆手道,“旁边就有休息室,把他俩先弄过去歇一会,小楚过会儿应该就能醒了。你……我在这里坐会儿,你把他俩安顿好过来,我问点事情。”

休息间其实是原本一间特护病房改的,专供那些几十个小时连轴转的医生过来睡一会儿,床边还有一架营养机,用于紧急补充一些能量,让那些过度疲劳的医生得以充分的恢复。

邵珩头顶老爷子圣旨,理直气壮地把硬扛着的杨先生轰上了床,反正那床足够大,平日里忙起来挤上四个医生都不成问题,躺两个人更是绰绰有余。

他看了眼杨先生的脸色,想了想还是把营养机拽过来,把带自动注射装置的腕带扣在了对方手腕上,丢下一句:“我去找老爷子。”便忙不迭跑了。

房间里开的是自然光模式,不过分亮也不会暗得太过空寂。萨厄·杨动了动手腕,有些不太耐烦地啧了一声,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把那腕带解开。

他很疲惫,非常疲惫,之前情急之下的某些行为让他有些过分透支,大概只要闭上眼,就能立刻睡过去。

但是他却始终维持着一丝清醒。

——

楚斯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内容很乱,包含着从小到大的许多事,活像是临终前回顾了一下平生,只是他梦里的平生跟他真正生活的肯定不一样。

随便拎一段出来都很荒唐……

比如,他居然梦见自己站在疗养院某一棵大树的高枝上,伸手去够什么东西,结果地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震了一下,他脚下一滑直直往地上落。

只是还没落到地,背后就先撞到了一个人胸口,接着少年时期萨厄·杨的声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我接住你了。”

少年时期的萨厄·杨大概得生吞一桶耗子药,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因为太过离奇的缘故,楚斯就被那一句话给惊醒了。

他感觉自己先是猛地从梦中抽离,然后意识才慢慢和现实接轨,耳边渐渐有了一点声音,全身的知觉也在慢慢复苏,眼睛还没能睁开,他就试着弯了一下手指。

这刚一动,他就感觉旁边有什么人转过身来,以一种拥抱的姿势将他压住了。

楚斯还没睁眼,便蹙着眉头动了动嘴唇,低声道:“萨厄?”

“嗯……”沉沉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他能感觉到萨厄·杨的下巴在他肩窝里压着,有点微微地硌人,但并不令人难受。

“你太重了。”楚斯依然没睁眼,像是半梦半醒地抱怨,被压住的手指又挣动了一下,“你先让开点。”

萨厄·杨笑了一声,含含混混地道:“不,我太困了……”

话刚说完没几秒,萨厄·杨的呼吸就变得长而均匀起来,居然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第69章:变脸

被一个那么高的人压着,滋味不会太好受。楚斯感觉自己有些闷,喘了两口气后终于还是在重压之下睁开了眼。

屋内模拟的自然光处于一个相对舒适的亮度,但对长久陷于黑暗的楚斯来说,还是有些微微的刺眼,他眯着眼缓了一会儿视野才渐渐清晰起来。

他先是看到了头顶的天花板,跟白狼舰上金属质地的不一样,而且一片雪白。接着是正对面的墙壁,同样一片雪白,非常照顾洁癖症的感受。墙壁上还挂着几幅色彩干净明媚的水彩,不密不疏,恰到好处地让人感觉到放松和舒适。

这种布置风格有些眼熟,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似乎是白鹰军事医院特护病房的风格。

当初为了方便时时监测替代肢体的排异反应,他在特护病房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条件反射却依然在他身体里有所残留——看到那些白墙水彩画,就似乎又闻到了消毒液和营养液混合的味道。

但是过了片刻,营养液的味道还是没散,依然在鼻尖萦绕。

楚斯垂下目光,自己下巴抵着的是萨厄·杨的肩膀。

萨厄·杨身材非常结实,但肌肉并不过分虬结,总会显出一种锋利的骁悍来。楚斯微微动了动下巴,就能感觉到他脖颈到肩膀因为动作拉伸而突出的筋骨。

他用肩膀和手臂把楚斯圈了起来,显得空间狭小而拥挤,又用自己的分量把楚斯压得微微陷进被子里,使他动弹不得。然而楚斯心里却滋生除了一股微妙的踏实感来。

他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受虐的倾向,要不怎么被压个半死还觉得可以忍受呢,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放松……

就是睡得有点久,又几乎死了一回,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有点酥,被萨厄·杨压得嘎吱作响,听着像是快要断了。

他听着萨厄·杨的呼吸,任他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试着把右手从重压之下解脱出来,试着拨了拨床边的营养机。

营养机底盘的滑轮转了个圈,露出侧面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

持续工作时间:01:37:12

B1剩余量:22.5%

睡眠监测:浅睡眠

说明第一份营养液都还没输完,还有百分之二十多。

以萨厄·杨的性格,会自己主动要求连上营养机吗?想也知道肯定不会,一定是有人强行帮他连上的。楚斯在心里排着数了一轮,能开这个口动这个手的,只有邵珩。

但是就邵珩之前被绑的表现来看,他显然有些忌惮萨厄·杨,不会突然想不开逆着萨厄·杨的意愿来。一般情况下,萨厄·杨如果表现出不乐意或者不屑,他最多嘀咕一句就算了,肯定不会多劝。

他能不顾萨厄·杨愿不愿意,强行连上营养机,只会是一种可能——那就是萨厄·杨的状态实在太差,已经差得他们都看不下去了。

萨厄·杨的状态为什么会差成这样,原因不言而喻。

楚斯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动了一下脖子,想转头看看压在自己肩上的人。就听萨厄·杨的声音又含含混混地响了起来:“别动……”

“你不是睡着了?”楚斯微微偏了偏头,却发现这么一转,脸颊和鼻尖就几乎贴着对方脖颈了。

“你一动我就会醒。”萨厄·杨的嗓音很沉也很低,透着异常疲惫的哑意,但是语气却显得非常放松,就像是跟最亲密的人说话一样。他似乎连嘴唇都懒得张,吐字很含糊,显得比平日懒散百倍。

他说完,圈着楚斯的手臂一动,手掌就掩上了楚斯的眼睛,含混道:“再陪我睡一会儿。”

楚斯用挣脱出来的那只手拨了拨他的手指,但也没用力,拨了两下没拨开便也就随萨厄·杨去了。他维持着抓着萨厄·杨手指的姿势,有些纳闷:“上一回在基地里,我推你那么久你也没动静,现在怎么又这么容易醒了?”

萨厄·杨累归累,却并不厌烦跟楚斯这样聊天,他动了动脸,用下巴在楚斯肩窝里蹭了两下,拖着调子道:“因为破天荒地尝了一回被恐吓的滋味,所以留了一根备用神经。”

楚斯在一片黑暗里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声音,轻轻眨了一下眼:“恐吓?”

“嗯。”

“感觉怎么样?”

萨厄·杨似乎是很含混地笑了一声,轻微的震动顺着耳根滑进了楚斯的骨头缝了:“前所未有的刺激……”

他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想再碰见第二回 了,长官。”

明明是很寻常的一句话,从萨厄·杨嘴里说出来,就总能让人觉得很特别。楚斯抓着萨厄·杨的手慢慢放松下来,而后朝下滑了一些,勾在了萨厄·杨的肩膀上。

这姿势一点儿也不标准,但确实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不带任何别的意思,只有纯粹的亲近、放松甚至还有点儿微微的依赖。

“不过调试机械的方法我已经记下来了,所以不可能再有第二回 了。”萨厄·杨说着,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困倦又渐渐卷了上来。

也许是靠得太近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萨厄·杨低低的嗓音刮着耳膜,令人异常放松舒服,楚斯觉得自己又被他传染了睡意,居然也跟着有些迷糊。

等他再一次睁眼的时候,萨厄·杨盖在他眼睛上的手已经滑了下去。

楚斯摸了摸他手掌的温度,据此判断身体恢复的程度。他转头看了眼营养机,上面的工作时间已经变成了07:18:23

居然又睡了将近六个小时。

楚斯头一回觉得自己居然这么能睡,而萨厄·杨的睡眠监测则从浅睡眠,转成了深睡眠。大概是因为终于真的放松下来了。

营养机的输液速度一般是根据人的身体状况自动调整,太过虚弱的时候反而不宜太快,渐渐好转了能承受的速度就会大一些。楚斯摸着遥控,给他微调了一下速度,就听病房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楚斯转头看过去,就见邵珩朝房里探了个脑袋,跟他目光对上后,便一脸惊喜道:“哎呦你可算醒了?杨——”

听那话音,他应该是想问杨先生怎么样了,只是话还没问出口,他就注意到了这两人的姿势,于是后面的话音变成了长长的“呃……”

如果放在以往,楚斯肯定会把萨厄·杨直接掀开——也不对,以往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是这会儿,他怕动作太大又会把萨厄·杨吵醒,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冲邵珩道:“我刚睁眼——”潜台词:所以为什么睡成这样我也不知道。

“你把我和杨先生移过来的?”潜台词:你究竟是怎么移的为什么我一睁眼就是这样的睡姿?

邵珩:“嗯……是啊,我移的,我怎么移成了这个结果?”

楚斯嗤了一声:“谁知道呢。”

仅仅两句话的工夫,就把“心里有鬼”的姿势转化成了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结果,并且干脆地把锅甩到了邵珩脸上。

邵珩:“……”我怎么那么冤呢?!

他消化了一下惊天的冤屈感,又开口道:“这么压着分量不轻啊,你还喘得上气么?我还是把杨先生给移开吧。”

楚斯平静地道:“不用了。”

邵珩:“?????”

“你什么时候把我们移过来的?”楚斯冷不丁又问了一句。

邵珩一愣,下意识数了数:“陪我家老头子说了会儿话,刚才又去指挥了两波救援,差不多七个来小时了吧。”

楚斯“嗯”了一声:“杨先生之前多久没睡了?”潜台词:萨厄·杨之前的状态究竟有多差你都是看在眼里的,疲惫成那副样子,这会儿动来挪去地再把他给弄醒,你那良心过得去?

很显然,邵珩的良心存在感还是比楚斯要强一点的,这么一问,他就倚着门框连说带比划地说起了书:“多久没睡了?我是不知道他究竟多久没睡了,但是那个脸色……啧啧啧,你是没看见,往棺材里一躺就能直接送去殡仪馆了!你知道的,我家老头子最见不得人强撑硬扛,当即把我轰过来给杨先生强制插上了营养机。”

楚斯冲他压了压手掌,淡淡道:“嗓门小点。”

邵珩收敛了一点嗓音,又道:“说实话,在找我家老头子的时候,杨先生脸色就很不对了,哎,这里头有点蹊跷,我回头跟你说。”

他说到这里迟疑了片刻,又道:“说起我家老头子,我觉得也牵扯到了一些比较麻烦的事情,我有点担心他会惹上什么危险。”

楚斯正打算细问两句,就感觉埋在自己肩窝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从邵珩的角度也许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是楚斯能明显地感觉到萨厄·杨似乎是醒了,而且刚醒就开始不消停地搞事情。

他居然轻微移动了两下后,在楚斯颈窝边咬了一口。

楚斯搭在床边的手指一动,脸上的表情瞬间绷紧了一下:“……”

邵珩:“嗯?怎么了?”

楚斯面无表情道:“没事,你要不还是来帮我把杨先生掀开吧,我突然有点喘不上来气。”

邵珩:“……”您的反应是有多迟钝啊在宇宙绕行了三百圈吗?

不过邵珩进屋顺手关上了房门,刚朝里头走了两步,萨厄·杨自己松开了楚斯的脖颈,翻身起来了。

他坐起来的时候,一手掩着眼睛,似乎还不太适应房间内的光。手掌的阴影遮挡了大部分脸,单从嘴角的弧度和周身的气场来看,他的表情大概介于“睡足了的懒洋洋”和“被吵醒的不耐烦”之间。

缓了一下后,他按着后脖颈活动了一下筋骨,垂下眼冲楚斯伸出一只手道:“压麻了没?需要我拉你一把么长官?”

楚斯下意识伸手想跟他借一把力,然而刚抬起手动作就僵住了,他嘴唇动了动:“你的脸……”

然而已经晚了。

邵珩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响起来,因为过于激动的缘故,听起来都有点破音,“我操——你是谁?!”

第70章:洗脑

当初进白狼舰之前,楚斯给萨厄脸上做伪装时用的是一次性皮肤塑造剂,这种东西更多时候是用于伤口,偶尔会被楚斯这样的人利用来整容骗人。

因为是用于伤口的,所以皮肤塑造剂的成分带有一点药性,持续时间是24小时左右,偶有误差,但最终的结果都是被创口皮肤吸收掉,没有害处,还能加速伤口愈合。

眼下,经过倒计时骤减、绑架邵队长、找到白鹰军事医院、吓唬邵队长、调试楚斯的机械体、轰走邵队长、又睡了一长觉、亮瞎邵队长等等一系列事情,一次性皮肤塑造剂的持续效果不幸到了终点。

萨厄·杨脸上虽然没什么伤口,但还是非常完美地把伪装给吸收掉了,再加上刚才睡觉没少在楚斯肩窝里蹭,即便还剩点什么,也被蹭得干干净净了。

总之,现在坐在病床上的萨厄·杨,五官原汁原味,和当初在安全大厦通缉令上刷了十七年屏的那张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邵珩只在惊诧中呆愣了两秒,就彻底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了!

邵珩瞪圆了眼珠子,叫道,“你是——你——你居然!!”

嗓音从头破到尾,还没能连贯地吐出一句话,听起来居然让人忍不住心生了一点儿同情。

然而他反应过来也没用,在萨厄·杨这样的人面前,哪怕是0.1秒的呆愣都是致命的。他刚要破着音叫出对方的名字,下一秒,整个人就已经被摁在了床沿,两手被翻折在后。

萨厄·杨这混账玩意儿生来不知道缺德这词怎么写,他扯了手上的营养机腕带,干脆地把邵珩翻折在背后的双手双脚扣在了一起,极韧的质地勒得邵珩手腕完全不得动弹。

就这样还不够,这混账还抓起遥控器,把营养机延伸出来的皮管调整了一下。

那皮管防磨耐割,韧劲堪比登山绳,在萨厄·杨的调控下极速缩短,直接牵着扣在邵珩手脚上的腕带,把他整个儿吊了起来。

邵珩:“我次——”

“嗷”音没出口,萨厄·杨拉开床头柜,翻了个大小适中的颈部医疗按摩球,直接塞进了邵珩嘴里。

邵珩:“……”

腕带内部的探针监测到人体温度和脉搏,自动探出了好几根,噗呲噗呲扎进了他的手腕和脚踝,接着营养机这倒霉玩意儿还亮起红灯提示了一下——上一包营养剂已经用完了,该换一包了。

萨厄·杨合上了床头柜的抽屉,用遥控器调整了一下,调了第二序列的一排营养包出来,按了下确定,腕带便兢兢业业地给邵珩输起营养剂来。

这一出,真是气得人胸口痛,又莫名有捉弄的意思。

邵珩眼珠子都要瞪得掉出来了,用目光表达着“你他妈是不是有病?!”的控诉。

萨厄·杨插着兜,欣赏了一番他的姿态,把遥控器朝床边一扔,便在楚斯旁边坐了下来,抱着胳膊伸直了两条长腿,冲邵珩一抬下巴,道:“你先冷静冷静。”

邵珩咆哮:“我特别冷静!!!”然而出口的是一串憋屈的呜呜呜呜。

萨厄·杨用拇指指了指他,转头冲楚斯道:“要不你来吧,长官,这小白脸看到我就一副要撅过去的模样。”

楚斯:“……”

老实说,楚斯现在的表情非常复杂。单看刚才萨厄·杨那一系列举动,在了解他的人诸如楚斯自己看来,已经是手下留情的结果了,不对,手下留情都不足以形容,刚才那一出放在萨厄·杨身上,大概就是“逗你玩”的级别。但是在正常人眼里,这种轻而易举将人制服还顺带玩儿一把的做派,就很是具有挑衅意味了。

尤其是被萨厄·杨这么一提醒,邵珩终于反应过来,重点不在杨炸先生为什么突然变成了凶名远播的萨厄·杨,而在于楚斯!萨厄·杨这么当场变了个脸,楚斯居然半点儿要把他拿住的意思都没有,听刚才那话的意思,他好像早就知道了!

想起当初他们刚登上白狼舰时,楚斯的那句话:“这位杨先生是我同伙。”

还真他妈的是同伙。

邵珩呆若木鸡,感觉自己的三观天崩地裂。

楚斯没好气地拍了拍萨厄·杨,示意他靠边去点,自己则绕过来坐在了正对邵珩的床沿。他看起来并不因为萨厄·杨的身份被揭穿而慌张,甚至在坐下之后,还理了理自己被压皱的衬衫,又把袖口卷上手肘,这才抬眼看向邵珩:“我要不重新给你做个介绍吧。”

他手掌朝右边一摊,“这位杨先生,名字是我瞎编的,本身叫萨厄,想必你也认识。”

邵珩:我不认识!!谁他妈认识!!我就在通缉令上见过他!!

然而……他嘴巴被塞得死死的,憋疯了也喊不出来。

楚斯又冲他压了压手掌:“别哼哼了,很显然,情绪激动对你现在的处境没有任何帮助,不如冷静一点,咱们好好聊聊。”

邵珩瞪着眼,朝自己嘴里塞着的按摩球看了一眼,都快聚成斗鸡眼了,形象地表达了自己的情绪和意思:我他妈塞着这玩意儿聊个屁!

楚斯也想起了那个按摩球,话音顿了一下,坦然而平静道:“我单方面跟你聊一聊。”

“……”

邵珩血都要吐出来了。

“首先,希望邵队长你对一个前提有所了解。”楚斯道:“这位萨厄·杨先生的判决刑期你应该是知道的。”

邵珩翻了个白眼:全球人民都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萨厄·杨先生的刑期长度跟星球寿命一样。”楚斯顿了顿,又接着道,“那么,现在星球已经爆裂分崩了,请问萨厄·杨先生的理论刑期还剩多少?”

邵珩:“……”

他仿佛顶了一脑门的问号,但是又确实只能得到一个答案——星球炸了,萨厄·杨剩余刑期为零。

“他刑期届满,理论上已经不是太空监狱的囚犯了。”楚斯平静道,“所以杨先生现在的身份,是个平民,普通平民。”

邵珩:神他妈普通平民,见过能把安全部队分遣队长吊起来打的普通平民吗?啊?

“别翻白眼,邵队长,尽管这个答案对你来说在心理上可能会有一点冲击力,但是理论上来说就是如此。而按照规定,在发生灾难性事件时,一个普通民众向军部、总领政府或是安全大厦发出庇护请求,应该怎么回答?告诉我。”楚斯淡定道。

邵珩:“……”

“鉴于邵队长你现在不方便说话,那我替你说了——应该无条件通过请求,并在尊重民意的前提下予以最大程度的保护。如果我哪个字说错了,允许你哼一声。”

邵珩:“……”

楚斯挑了挑眉:“所以,身为普通民众的萨厄·杨先生请求白狼舰的庇护,就像正居住在白狼舰生活区的那些民众一样,有问题吗?”

善解人意的楚长官给了邵珩队长两秒钟的思考和反应时间,然后体贴地替他回答:“没有。”

邵珩:“……”

“我知道有时候在处理一些问题时,很难做到完全客观公正不带丝毫主观偏见,毕竟大家都是人,是人就会有喜恶偏好。考虑到你们在看见萨厄·杨先生这张脸时,很难心平气和地依照规定行事,但是又不得不依照规定,这种不甘不愿的情绪也许会影响其他工作的正常进行,所以我给杨先生的容貌做了一点微小的调整,算是照顾一下你们的情绪。”

楚长官说完这长段话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觉得我的做法可以算得上是体贴了,你说呢?”

邵珩:“……”

他,无话可说。

楚长官非常擅长于把一切歪理说得跟真的似的,让人颠来倒去琢磨好几遍,也找不出什么可以反驳的点,只能认命地接受。

就是会……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委屈。

邵队长变化的表情,充分地说明了这种心情,然而楚长官依然没有放过他——

“再者,我建议你试着撇开‘萨厄·杨’这个身份,单纯地回想一下这位先生在白狼舰上的表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似乎说过‘杨先生看起来就非常稳重肃正’这样的话。”

邵珩默默闭上了眼睛,觉得往事简直不堪回首:事实上,在这之前,他就已经觉得自己当初很瞎了……

楚长官继续道:“为了给你们减少潜在性的假想性的危险,我甚至把萨厄·杨圈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我认为这也算得上是体贴了。萨厄·杨在白狼舰上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吗?没有。”

邵珩突然睁开了眼,用控诉中带着点儿委屈的目光瞪着楚斯:“……”

楚斯:“……”

抱着胳膊欣赏了半天的当事人萨厄·杨先生终于在这个适当的时机开了口,提醒楚斯:“哦,绑架这小白脸算吗?”

楚斯瞥了他一眼:“你闭嘴。”

萨厄·杨抬手在嘴巴上打了个叉叉。

邵珩的表情突然又变得有些难以言喻起来,盯着萨厄·杨看了会儿,似乎是没想到传说中的萨厄·杨居然这么听话!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也许在想‘萨厄·杨居然会有被人勒令闭嘴的一天,而他居然没有生气,没有动手’……”楚斯看着邵珩的眼睛,嗤了一声,“那我建议你也可以想一想,萨厄·杨还帮整个救援队弄出了龙柱星图,帮你找到了你父亲邵老医生,被你轰进这屋里来强行套上营养机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反抗的情绪,当然,他还救了我的命。”

楚斯没有看萨厄·杨,始终正坐着直视邵珩的眼睛,他语速不快,似乎在给邵珩时间回想起这些事情。在看到邵珩的表情终于慢慢缓和下来时,他又道:“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至少我非常感动。”

他说完了所有,冲邵珩摊了摊手,“好了,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你是选择多一个同阵营的帮手,还是选择去吓死齐尔德·冯他们那几个老家伙。”

被彻底洗脑的邵队长默然片刻,道:“呜呜呜呜呜”

楚斯:“……”

他伸手摘了邵珩嘴里的按摩球,丢到了一边,又挑了挑下巴道:“来,重说一遍,刚才没听清。”

听得清就他妈有鬼了!

邵珩心里吐槽了一通,但最终还是带着一脸牙疼的表情道:“我勉为其难选前者。”

“很好。”楚斯点了点头,冲萨厄·杨道:“把邵队长放下来吧,我去隔壁问老爷子再要一点仿真皮肤塑造剂,那些老家伙们年纪大了,经不起吓,暂时让他们过两天清静日子吧。”

他说着便起身出了门,邵老爷子已经不在办公室里了,也许已经被邵珩转移到了白狼舰上。透过走廊的窗子,可以看见外面逐一亮起的各种灯光,细细密密地形成了一条条指示线,指引着城市各处到地下避难所的路。

这种俯瞰下去灯火漫漫的景色太好,在无尽的黑天里,总能让人产生一丝踏实和平静感,好像希望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如果不是萨厄·杨,他可能要和这些景色说永别……

第71章:激将法

楚斯他们回到白狼舰上,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

至于这一个多小时究竟花在了哪里,那真是说来话长。

首先是邵珩队长表示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被楚斯抓住狂洗了一波脑,让他想起了当年在军事学院上学,被分管整个作战部的将军兼院长拎去办公室的恐惧。另外,他需要花几分钟回想一下,为什么只是一个进门和出门的工夫,他就莫名奇妙被策反了成了萨厄·杨的同伙,还觉得很有道理无法反驳、不成同伙天理不容。

这个发展太有冲击力,他得消化一下。

更重要的是,他被捆着手脚吊了半天,扭着筋了,得歇一会儿。

但这些其实并不是重点,真正花费了半天时间的,是萨厄·杨先生的那张脸!

邵珩所谓的消化和自省费时不长,也就十分钟,等他终于克服心理阴影重新打开隔壁那扇门的时候,楚斯正在给萨厄·杨捏脸。

邵队长犹犹豫豫刚走到床边,就见楚斯站直身体,拍了拍手指上沾着的一点塑形剂,道:“行了吧,差不多了。”他说着朝旁边让开一步,冲邵珩抬了抬下巴,又问道:“帮我看看怎么样?”

既然已经入伙了,就要有该有的自觉和操守,邵珩咳了一声,朝萨厄·杨的脸看过去。

“……”

“怎么?”楚斯看见他倏然瘫下的脸,“有什么问题?”

邵珩一脸牙疼,“问题大了去了长官,你这样带着他过去,我保证,齐尔德·冯他们会以为你把杨先生给踹了,换了个新同伙。”

楚斯略微蹙了蹙眉:“……不可能吧,差别这么大?”

他作为动手的那个,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塑造过来,印象停留在细节上,反而难以看出整体像还是不像。惯来理直气壮的楚长官甚至觉得自己捏得非常完美,跟之前那张脸分毫不差。

“五官拆开看好像还是像的,但是乍一看有点奇怪。”邵珩想了想,一般比划一边道,“颧骨突出一点。”

楚斯闻言,跟着他的描述又稍稍修改了一下。

邵珩:“嗯……腮帮瘦一点。”

楚斯继续。

“鼻梁宽一点。”

“……”

“不不不,还是窄一点吧。”

耐心不算太好的楚长官终于啧了一声,把摇着的瓶子往邵珩手里一塞,“你来。”

邵珩:“……”多棒啊,祸从天上来!谁敢这么伸手在这人脸上戳戳捏捏的?萨厄·杨啊,开什么玩笑!

他跟没什么表情的萨厄·杨对视两秒,默然双手奉上瓶子,转头就要走:“其实就这样已经很好了,要不咱们还是走吧。”万一齐尔德·冯他们瞎呢对不对?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转头问了楚斯一句:“所以长官你当初为什么不用个模具?”

楚斯心说你可真有意思,你们都追到大门口了我才临时起意要伪装,上哪儿找模具去?但是这种不显稳重的事情楚长官会说出来吗?不会。于是他只瞥了邵珩一眼,冲他挥了挥手背,冷冷淡淡道:“行吧,我再改改。”

这一改就改了一个多小时。

到最后萨厄·杨笑了一声,两手撑在身后道:“长官,我发现你其实很热衷于这件事。”他微微抬着下巴,眼睛半眯着,任楚斯的手指沾着塑形剂在他脸上随意糟蹋。

“什么事情?”楚斯拍了拍他的下颔,把他脸扶正,以鼻梁为中线,对比着两边的差别。

萨厄·杨道:“致力于把我变丑,你看起来简直有点儿幸灾乐祸。刚才一共抿过三次嘴唇,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我全都看见了。”

楚斯手指一顿,没好气地垂着眼皮看他,“我一点儿也不介意被剥夺这种乐趣,要不你自己来?”

“不。”萨厄·杨干脆地拒绝了。

“那就忍着。”楚斯拎着手里的瓶子摇了摇,又喷了一点在指尖,半冷不热地抱怨,“早知道就该把你捏成个胖子,再加两道长疤。这样一来伤疤的存在感会盖过五官,略有点出入还能说你累瘦了,比这省事一百倍。”

萨厄·杨撇了撇嘴:“我是无所谓,反正我也不用照镜子,但是长官你受得了么?”

楚斯的手指在他下巴上按着,随口应了一声:“我为什么受不了?”

“因为你的喜恶偏好本质上取决于长相。”萨厄·杨拖着调子道,“食物、衣服、人都是如此,长得丑的没食欲吃,全部推到了我面前,不好看的衣服穿得不情不愿,在白狼舰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了它,至于人——”

他说道这里笑了一下,看着楚斯意味深长地留了个白。

楚斯撩起眼皮,对上他的目光:“你在拐弯抹角诱导我夸你好看么萨厄·杨先生?”

“你在拐弯抹角地承认很喜欢我么楚长官?”

楚斯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声,又继续把手里的那点塑造剂用完,“你如果一定要把自己和食物、衣服放在一个层级上比较的话……是啊,比起糊了的鳕鱼焦了的虾,你还是比较讨人喜欢的。”

他后退一步整体欣赏了一下自己花了一个多小时弄出来的杰作,又在房间里找了一个便携式的医疗箱,把他多拿的几瓶塑造剂一起放了进去,道:“不过我还是想纠正一下,我们相熟且相互挑衅了四十多年,你在我眼里早就没有长相了萨厄·杨先生,你的脸是圆是扁,是通缉令上的那张,还是两道疤的胖子,跟我都不太相干。”

他把收拾好的医疗箱拎到靠近门口的柜子上,刚握住门把手,就听身后萨厄·杨又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我觉得还是很相干的,比如,对着一个有两道刀疤的胖子你肯定亲不下去,包括现在这张被长官你亲手丑化的脸,我都觉得很成问题。”

楚斯:“……”

他动作顿了一下,又坦然自若地打开了病房门,接着转身走回到萨厄·杨面前,面色平静地开口道:“一般而言,‘肯定不会’这种句式只对天生反骨的人有激将效果,比如你。对理性的成年人来说并不会有什么触动,比如我。不过,看在之前我还说过‘感动’这个词的份上——”

“——勉为其难配合你一回吧。”楚斯说着,低过头去在他嘴角触碰了一下。

这是一个一触即收的吻,甚至带着玩笑的意味,但又异常干净柔软。

楚斯旋即直起身,道:“动一动你的腿,准备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没走两步他就感觉萨厄·杨懒洋洋地跟了上来,在他身后说了一句:“长官你今天异常温顺。”

隔壁的邵珩逮住这一个多小时的空闲,敞着门睡了会儿觉,这会儿刚醒,听见楚斯这边的动静便走了出来,懒腰刚伸到一半,就隐约听见这么一句,肩膀当即“嘎嘣”一声,“……”这特么对温顺是有多大的误解???

萨厄·杨又问道:“能继续保持吗?”

楚斯拎上医疗箱,走出房门,头也不回地道:“不。”

萨厄·杨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邵珩刚巧看见这个笑,左脚差点儿踩在右脚上,踉跄了一下才迈正了步子。

“你这是喝了酒?”楚斯瞥了他一眼。

“不,我只是没睡醒。”邵珩一脸麻木地道。

三人被传送坪送回楼下,依次钻进了来时的飞行器里。

楚斯看了眼远处还在闪着的工作信号灯,问邵珩:“救援队还没收?”

“换做别的碎片早该收队了,但是这块比较特殊嘛。毕竟军事医院还有一些零散的军事机构在这里,所以在救援之外又仔细清查了一遍。”邵珩在飞行器舱内找了个位置瘫下,拎了个枕头靠在背后,道:“开自动驾驶吧,反正也不远,我困劲上来了有点散不掉——”

之前在寻找邵老爷子的途中,他其实断断续续睡了不少回,反倒是萨厄·杨一直醒着。这大概就是萨厄·杨跃迁后显得比他还要疲惫的原因?邵珩心里这么猜着。

之前紧急的事情太多,加上见到邵老爷子有些亢奋,便一直没睡,这会儿跃迁后的那种疲惫感又占了上风,整个人都有点恹恹的。

他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窝在座位上。

楚斯道:“对了,你之前说邵老爷子碰到了麻烦?”

一说起这件事,邵珩又精神了一些,他正了正脸色道:“找到我家老头子的时候,他的状态就不对,你猜医疗舱的判断是什么?说他做了记忆切割!”

“记忆切割?”

“对,很奇怪是吧?后来我试着问他了,他说因为有些事情留着容易被人利用,不如彻底清除掉。但是已经做了切割,所以具体是什么事情老头子自己也说不出了。”

邵珩道:“但是有人在找他,这点我可以肯定,而且那些人不怀好意,老头子自己心里也清楚,不然不会给自己做那么多层掩护。我觉得他一定知道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但是我刚才拐弯抹角直接间接地问了好几回,他也不肯告诉我,非说要再等等!哎——愁死我了!”邵珩抹了把脸,冲楚斯道,“你说他再等等是等什么呢?某个时机?某个人?要不长官你过会儿帮我去给老头子也洗个脑?”

“……”楚斯瞥了他一眼,但是心下却有些想法。

直觉告诉他,邵老爷子知道的那些东西非常关键。

第72章:旧友

回到白狼舰后,楚斯让萨厄·杨去自己的办公室,借用光脑和天眼继续破解蒋期公寓得来的那份研究草稿,自己则回到了指挥中心。

邵珩之前回来了一趟,给齐尔德·冯他们的解释是之前过度跃迁导致楚斯心肺功能出现了问题,又波及到了机械肢体,所以需要去白鹰军事医院借治疗仪调试,虽然紧急但不算非常严重。

再加上楚斯又好好地出现了,所以齐尔德·冯他们虽然有过诸多猜测,但最终还是选择信了邵珩的解释。

因为救援人员总数有限,每登录一批星球碎片,就会有一部分救援队员留下帮忙把碎片上的应急设施启动起来,安顿好醒来的人,另外还会对避难所等重要地点的核心设施做相应的检测和修缮,再把避难所里面各个功能区域的使用方法教给那些民众。这才算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救援单元。

这样一个救援单元耗时少算也要五个小时,如果碰上应急设备故障需要修缮,则会更久。

为了不尽量把效率提升到最高,在这部分救援队员进行工作的时候,剩余的救援队员会继续前进,登录下一批星球碎片,还有一批救援队员需要把一些情况紧急不适合留在避难所的民众送回白狼舰。

当所有救援队员都处于工作中的时候,救援行动就会出现一个节点。

在这个节点上,没有新的航行,所有救援队都在已登录的星球碎片上进行着安顿事宜。目前的救援行动就到了节点,作为第一天救援行动的尾声。

指挥中心发出指令,所有救援队员在完成手中救援单元后,休息四个小时,缓一缓多次跃迁和体力消耗带来的生理不适,补充营养处理伤口。

军部、总领政府和安全大厦三方联合会议也得以有一个暂停。

白狼舰上的人比之前明显多了一些,有些是来去匆匆的救援队员,有些是从别的星球碎片上带回来的情况比较特殊的民众,生活区那边的医疗急救中心人员进进出出,医疗舱成排成排地被运送着。

楚斯让连续指挥了很久的齐尔德·冯他们去暂睡一会儿,自己则带着警卫去生活区全程盯着急救工作,直到确认所有接回来的民众都被安排进了特护级别的医疗舱,有专业医师照看后,这才往邵老爷子住下的地方走去。

原本邵珩要跟过来的,但是半路被医疗人员拦下了,说他有明显的过度跃迁后遗症征兆。

“虽然感觉是有那么点儿像,但是怎么可能呢!”邵珩有着许多人包括萨厄·杨、楚斯都有的一点毛病,就是小病小痛都喜欢死扛着,不到快死了都拒不承认,好像承认一句不舒服就能要他的命一样,也不知是哪来的毛病。

“我总共也没跃迁多少回,还不如那些救援队员跃迁的次数多呢,人家都还直挺着呢,我怎么可能有事!我除了打哈欠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邵珩抗议了好一会儿,甚至到最后都快把附近的安全部队队员招过来给自己的体格作证了,依然没能逃过医疗人员的利爪,被关进了医疗中心。

于是最终去见邵老爷子的就只有楚斯。

带过来的警卫在门口站直,一共十人,五人一班岗,两班轮换,是专门用来保护邵老爷子安全的。

原本邵珩其实想让老爷子跟他住在一起,经过之前的事情,他有点不放心老爷子的精神状态,毕竟年纪大了,如果真在躲着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还是放在自己身边比较踏实。而且邵珩心里还打着小九九,想借着住在一起的时间连哄带骗,把老爷子藏着掩着的东西给挖出来。

但也许是亲父子的关系,邵珩那点心思应该是被邵老爷子给瞧出来了,老爷子一万个不乐意跟他住一屋。两方拉锯好半天,最终的结果就是各退一步,邵老爷子最终被安顿在了邵珩的隔壁。

楚斯进门的时候,老爷子朝门外的警卫瞥了一眼,板着脸不满道:“浪费!我一个黄土快埋到脖子的老头,要什么警卫?真把我当古董啦?我不要,你过会儿走的时候把他们带回去。”

“我这刚进屋,您就开始算着我走了?”楚斯避开警卫这事不提,跟邵老爷子开了个玩笑。

楚长官平日里瞎话说得太多,都快成为一种生理本能了,但是有那么几个人,在面对他们的时候,楚斯能稍微收敛点。一个是养父蒋期,一个就是邵老医生。

前者不用说了,后者主要是因为住院那段时间带来的后遗症。

当初身体毁损住在白鹰军事医院的时候,他还没脱离特殊训练营,常年都在和各种任务打交道,过惯了那种日子的人,突然跟半瘫一样被绑在医院,着实难以忍受。于是楚斯刚开始也没少说瞎话,意图把医护人员统统洗一遍脑,以求早点出院。

无奈碰上的主治医生是邵敦,老爷子油盐不进,对于楚长官这种仗着脸好看成天胡说八道的病人,向来实行“三不一统”政策——

不许逞能、不给好脸、不让逼逼,以及统统驳回。

那阵子,楚斯的生活基本处于一个死循环中:

顶着一张能唬人的斯文高冷脸一本正经地给所有医护人员洗一遍脑——成功——眼看着能忽悠到出院批条了——被邵老爷子虎着脸堵回来,一顿训——严加看管

假装没事人一样再度洗脑——成功——被老爷子堵回来,一顿训——严加看管。

……

最后的结果就是,楚斯非但没能提前出院,还被邵老爷子强留下来,多住了一个月,弄得楚斯哭笑不得,都快没脾气了。

反正自那以后,只要看见邵老爷子,他那说瞎话的毛病就自动切换到了关闭状态。

所以,邵珩指望楚斯给老爷子洗一波脑,那真是指望错了人。不过楚斯还是打算来试试,就算不能说服这死倔的老爷子,找点蛛丝马迹也是好的。

老爷子的行李没有多少,都是邵珩帮他在白鹰军事医院的办公室里收拾来的。之前在回白狼舰的路上听邵珩说了一些,他帮老爷子拿的都是些换洗衣物和必备医疗箱,倒是老爷子自己走之前,把书柜上随意放着的一个电子动态相册带上了。

“那相册倒是没什么金贵的,大多都是我妈的照片,还有老头子年轻时候的毕业照,以及……屈指可数的几张我的照片。”邵珩介绍这个相册的时候颇有些不满,说到最后掰着手指头叹气,“哎——我每次看到这相册都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

楚斯在客厅沙发里坐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正摊着一本电子相册,想必就是邵珩叨叨过的那一本。

相册摊开着,老爷子刚翻到一半,照片上储存的一段动态影像还在相册上方自动播放——

一群穿着学位袍的年轻人正对着镜头理着衣帽,然后在排列好的椅子上坐下,只是坐下的瞬间,第二排的人商量好了似的,齐齐伸手,把前排的椅子朝后一拉,于是第一排的人集体坐了个空,在地上滚着,笑骂成了一团。

楚斯大大方方地看了会儿,笑了笑冲邵老爷子道:“这是您当年的毕业照?”

老爷子点了点头,看着影像也跟着笑了一声,“嗯,白鹰军械工程学院改名为白鹰军事学院的第一届毕业生。”

“那很早了,老实说,我扫了一遍都没找到您是哪个。”楚斯道,“您这专业人数不多啊。”

邵老爷子感叹道:“年轻嘛,那会儿也才刚成年,喏——我在这儿呢。”

楚斯刚才其实也只是大致扫了一眼,没细看那些人的五官,注意力都被那个恶作剧给吸引了。老爷子指了一下第二排靠中间的一个年轻人,楚斯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道:“跟邵珩有点像。”

“怎么说话,是那臭小子像我。”邵老爷子虎着脸说了一句。“不过这个照片不是我们医学院的合照,是一个社团的合照。专业人还是不少的,在前面那张里。”

说话间,那段影像又开始重新播放,那二十来个年轻人整理着衣帽陆陆续续进了镜头,年轻的邵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理帽子的时候还皱了下眉,倒是跟现在更像一些。

“您还玩社团?什么社团?”楚斯看着那影像随口问道。

影像上,邵医生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另一个年轻男生似乎是迟到了,一路说着借过笑着走到了邵医生旁边才停下。他背对着镜头跟邵医生说了两句话,楚斯的目光下意识便从邵医生脸上挪开,看向了那个年轻人。

等那年轻人转过身来站在位置上面对镜头的时候,楚斯便愣住了。

那张脸,赫然就是蒋期!

年轻的邵医生和年轻的蒋期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跟着周围的人一起站直了看向镜头,在摄影师说“准备——”的时候,浅笑着把手伸向了前排的椅子。

轰——

第一排的人摔成一团,第二排的人全都笑了,就连邵医生也不例外,有几个爱闹的甚至还吹起了口哨。

被蒋期拉走椅子的年轻人帽子都歪了,遮了半边脸看不清长相,他笑着爬起来就去拽蒋期和邵医生的袍子,被那两人躲开了。

二十多个人闹成一团,蒋期在笑闹的人群里回了头,刚好看向镜头的时候,影像放到了尾巴,就此定格在了那里。

楚斯愣了许久,直到影像再一次自动播放起来,才看向邵老爷子,“站在你旁边的……”

“嗯——”邵老爷子应了一声,叹了口气道,“一直忘了告诉你,大学时候,我跟你养父蒋期是朋友。”

第73章:往事

老实说,这一层关系是楚斯从没想到过的。

当初他身体毁损成那样,救活的希望其实非常小,在那种情况下其实没什么人愿意接他这个烫手山芋,一来他身份有些特殊,涉及的事务也有些特殊,死在谁手里都得跟着程序被查一遍,非常麻烦。

所以他醒来之后,得知最终给他负责的居然是邵老爷子,还是很有些诧异的。毕竟邵老爷子过了140岁后,就不再接新的病人了,只做一些指导,平日里更多时候是在顶层的研究中心里,动手的活大多是他那个亲弟子兼助手米勒包办,签名敲章也都是米勒的名字。

他一直以为邵老爷子之所以会亲自接手,是训练营那边出面施压的结果。他当时还有些纳闷,觉得以邵老爷子的家庭背景和地位,单是训练营那边出面,恐怕起不到什么施压的效果。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因为蒋期这层关系在里面。

可是……

他实在很难把邵老爷子、蒋期跟“同学”这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毕竟蒋期在他心里的模样始终停留在数十年前,他本就生得年轻,中年的时候看起来和盛年相差并不大,岁月在他身上所留下的痕迹都被包裹在了周身的气质里……

而邵老爷子……大约是脾气不大好又格外严肃的缘故,老爷子眉心的褶皱非常明显,法令纹也格外深重,最重要的是,他头发是灰白色的,比黑发人更容易显出老态来。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是同学?

楚斯头一回没能控制住讶异的表情,他愣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口道:“我记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邵老您——”

邵老爷子脸一板:“我什么?我看着比他老?”

楚斯:“……”

“行了,别虚,我确实比他大。要不然你们张口一个老爷子,闭口一个老医生的,我受得了?”邵老爷子冲那重新开始播放的影像抬了抬下巴,“这照片里的大多数人都比他大,还大不少,只不过那个年纪看不太出来差距,他个子又高,就更看不出来了。”

楚斯一愣:“为什么?不是毕业照么?”

“那小子跳级啊,从小跳到大,就没一个阶段是老老实实上下来的,三年能蹦两回。”邵老爷子没好气地指了指蒋期,又指了指下面那个被他拽了椅子的,“这俩都是跳级上来的,那时候所有人都把他俩当弟弟那么看,由着他们闹。”

在楚斯眼里,蒋期始终是长辈的模样,虽然有时候说话没个正行,但他周身的气质是沉的,哪怕他再怎么开玩笑,那种打磨过后的气质也不会变得浮躁。

所以此时冷不丁听见邵老爷子用这种语气来形容蒋期,楚斯有些不大习惯,又有些新奇。

邵老爷子只在病房里开口比较多,工作之余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平日里也不见他跟谁闲聊,更不会提什么往事往日,否则楚斯也不可能一直不知道他和蒋期还有这层关系。

从楚斯的角度看,他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医生,严肃专业但是略有些古板。加上邵珩平日里的描述,老爷子还是个说一不二积威深重的父亲,即便是面对儿子,他也很少会提年轻时候的回忆。

眼下的邵老爷子似乎突然有些感性,不知被什么勾起了回顾往事的欲望,而恰好,楚斯是故人的养子,跟他所回忆的过去之间有一丝丝浅淡的联系,所以老爷子忍不住对着楚斯开了话匣子——

“其实也不能说是‘他们’吧,真正一肚子坏水儿的就蒋期那小子一个。”邵老爷子笑了一声,指了指被拽椅子的那位,“这个比较老实,胆子小,一逗就吱哇乱叫的。科研水平一流,生活上就不予评价了。蒋期那小子有时候喜欢恶作剧,搓火找事看热闹,有时候又显得特别老成。”

邵老爷子瞥了眼楚斯:“你是不是挺不能想象他找抽的样子?”

楚斯笑了一下,心说我还是能想象的,毕竟也没少见。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见邵老爷子指着影像上滚成一团的第一排同学,道:“抽椅子这主意就是他起的头,一帮人都由着他,一说就好好好,这照片拍完之后,第二排的除了他都被打了一顿,当然,不是真打,他那小子就坐在树上看热闹。”

“……”楚斯下意识道,“你们可真惯着他。”

当年蒋期瞎逗他的时候,他个小崽子还能反击呢,这帮大他一圈的反而被逗得团团转,也是稀奇。

“谁让他占了年纪的便宜,我们可拉不下脸以大欺小。”邵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嫌弃,但神情却透着一丝怀念。

这段影像跟正常的毕业影像有些区别,上面没有标注人名。第一排中有几个还没来得及抬头看镜头,就被抽了椅子,之后笑闹着滚成一团,看不大清楚全脸。除了他们几个以外,其他人都有过正面镜头,楚斯看了几遍后,在里头发现了好几个略微有些眼熟的人。

“这几个……”楚斯伸手指了指其中几位的脸。

“嗯,都是总领政府和军部露过脸的。”邵老爷子道,“最高位的就是这个,军部三大上将之一梅拉德,不过老家伙快退了。这几个在总领政府,这个原先跟你一样在安全大厦,不过碰上大混乱的尾巴,在一次谈判中碰上事故去世了。这位姑娘,非常厉害,你之前呆过的那个特殊训练营,她是最初的创办者。”

楚斯看向那个深棕色长卷发的漂亮姑娘,这也是他觉得眼熟的几人之一,不过怎么也没想起来在哪见过。经邵老爷子这么一说,他猜测或许是在训练营的某个历史文件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他又看了会儿影像,这才发现蒋期在后来闹成一团的时候也跟她说过话,似乎是提醒她后面有偷袭,那姑娘眸色清亮,弯着眼睛笑得非常开心,非但没躲,反而转身把偷袭的同学拧着胳膊按在了地上,被按的那个捂着脸也笑得不行。

“艾琳娜出色地完成过很多任务,可是后来在一次5S级任务中失踪了,再没出现过……”

邵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又把手指移到蒋期和他拽了椅子的那个人身上,“这两个同样很出众,当然了这是废话,否则他们也不可能频繁跳级。他们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参与过军方的工程设计,你可能听说过,有一批飞行器叫做黑天鹅,总设计就是他,费格斯,蒋期也参与过,当然,对外公布的设计师资料并不是这样的,毕竟他们太年轻了。不过很可惜,黑天鹅号因为一些问题被封存了,所以你大概只能在一些历史资料上看到它……”

邵老爷子刚到白狼舰没多久,应该还不知道楚斯他们捆了一只黑天鹅号的事,不然也不会这样毫无警惕性地提到它。后来楚斯试探着多问两句黑天鹅的事,就让他升起了一丝防备心,再多的信息就不愿意说了,都以一句“更多的那都是顶级军事机密了,哪是我一个医生能接触到的”打发掉。

防备心一旦起来了,就很难再摁回去,于是在楚斯问老爷子究竟在躲着什么人时,老爷子的回答和邵珩所说的如出一辙:“再等等,现在还用不着你们这帮年轻的插手,再等等。”

后来的聊天,楚斯始终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他收到萨厄·杨的讯息,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心思还绕在黑天鹅的身上。

啪——

萨厄·杨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回来,“聊得怎么样?洗脑成功了么?”

楚斯摇了摇头:“不怎么样,老爷子很多事情不愿意说,总说要再等等,我打算明天再去一趟。”

他揉了揉眉心,又接着道:“估计是个攻坚战,但是有几句话让我很在意,其中一句是他拒绝告知被谁追踪的时候说的,他说‘用不着你们这帮年轻的插手’,为什么会提到‘年轻的’这样的修饰词?”

萨厄·杨随口道:“因为他们老了吧,羡慕嫉妒。”

楚斯:“……去你的。”

胡说八道的杨先生撇着嘴耸了耸肩。

“另外,还有一件事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楚斯道。

“什么?”

“邵老先生说,蒋期参与过黑天鹅的设计。”楚斯蹙起眉来,“怎么会……那么巧呢?我可能需要再多一点黑天鹅的信息,你有办法找到么?”

萨厄·杨百忙之中腾出一只手,在自己眉边一碰,懒懒道:“保证完成任务,长官。”

他行完这个流氓的礼,伸手指了指光脑道:“来,看它一眼。”

楚斯这才又走了两步,站在办公桌边,撑着边沿俯下身来,“看哪里?扫描镜头?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那份草稿破解到中段的时候,弹出来一个面部认证。”萨厄·杨弓着身站在光脑前,撑着桌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一边等光脑的进度条一边道:“所以老规矩,降低门槛,借长官你的脸用一用。”

楚斯皱了眉,用一种看智障的目光看向萨厄·杨:“我是不是该好心提醒你一下,聪明的杨先生,我跟蒋期是养父子,没有血缘关系,你用我的脸来替代他的……你吃什么馊东西了?”

萨厄·杨:“……”

他垂下头“噢”了一声,道:“忘了。”

楚斯干脆侧了身倚靠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办公椅里的萨厄·杨,没好气道:“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逻辑驱使你干出这样的蠢事?”

“谁知道呢,脑动力不足吧,缺点刺激。”萨厄·杨说着,弯起眼睛坏笑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什么,楚斯却突然捏住了他的下巴,一脸严肃道:“刚才那个笑,再来一下?”

萨厄·杨:“??????”

第74章:童年记忆

对于楚斯这种真话假话掺着说,说起假话来比真话还真的人,有时候真的很难分辨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比如现在。

按理说他那副表情应该是在说什么正经事情,但是话语内容实在太不正经,以至于就连萨厄·杨这种跟他打惯了交道的人一时间都有些拿不准。

他那双透明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一些,看着楚斯怔愣了一秒,道:“亲爱的,你这是出于理性的挑逗,还是出于感性的勾引?”

两句都不是什么好话,让人根本没法选。

楚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这动作有点容易引人误会,不知道的大概以为他在端着架子耍流氓,典型的衣冠禽兽相。

但是这时候再缩回手吧,又显得有点落人下风。于是楚斯调整了一下姿势,捏着萨厄·杨下巴的拇指动了动,道:“整张脸都是我捏出来的,多捏一下下巴不犯法。”

说完,他平静地给了萨厄·杨这惯来流氓的东西一个警告处分:“你那脑子消停点,跟你说正事,再像刚才那样笑一下。”

气势上做足了,他才就坡下驴地松开了手,垂下眼皮佯装正经地理了理自己的衬衫袖口。

“别装了长官,你那袖口有什么可理的,一天摸三回。”萨厄·杨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真不是个东西。

楚斯理着袖口的手指一顿,干脆也不装了,两手撑着桌沿倚坐着,眯着眼冲萨厄·杨抬了抬下巴,“你就说你笑不笑吧。”

萨厄·杨懒洋洋地说:“也没什么可高兴的事我怎么笑得出来,我也不是你那帮小傻子们。”他说着,居然真的一脸百无聊赖地拨弄起了手里的通讯器。

这是回白狼舰之后,楚斯依照承诺给他配的新家伙,原本是属于楚斯名下供其备用的,里头各种东西的登录权限都默认为楚斯自己,许多身份信息也都是自动关联的。

刚给他的时候,楚斯就对着通讯器全面解锁了一遍,而后解除了所有公务方面的关联,其他依然是默认的,也没那个时间慢慢改。全改成萨厄·杨的信息,被白狼舰的监测网摸到很容易暴露身份。

萨厄·杨破解草稿的时候,借助的是天眼和通讯器的一些功能,所以此时通讯器一侧的指示灯始终一闪一闪地亮着,活像个盯着人的监控仪或是记录仪。

楚斯瞥了通讯器一眼,没好气地提醒道:“小傻子们没多久也要登舰了,建议你注意一点言行。我总不能开着全舰广播给所有人洗一遍脑,真有那个能耐,我怎么不去创个什么邪教组织呢?”

这句话也不知道戳到了萨厄·杨哪个奇怪的笑点,他弯起眼睛看着楚斯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畅快的大笑,也不是什么礼节性的微笑,就是无声的,从嘴角到眼角都缓缓漾开的那种笑意。这种笑总有股难以形容的奇异的吸引力,就像是他格外清透的眼睛一样,明亮但又深不可测。

“别动。”楚斯看着他的眼睛,凑近了一些,“就是这个笑……”

这样的举动反而让萨厄·杨的笑意停不下来,眼睛弯得更厉害,清亮的颜色就从弯着的眼眸里透出来,他被楚斯弄得一头雾水,但也并不打算反抗一下或是问个明白,而是趁着楚斯凑近了看他的眼睛时,顺势偏头亲了一下楚斯的下巴。

楚斯:“……”

“对,别动,就是这个样子。”萨厄·杨的手已经撑在了他身体两边,把楚斯半圈在自己和办公桌之间。他一边故意学着楚斯刚才的语气,一边让开了一些,目光又落到了楚斯的嘴唇上。

他又要凑头吻过来的时候,楚斯没什么表情地抬起了手,刚好抵住他。

楚斯的目光从眼角瞥过去,用一种“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的眼神看了萨厄·杨一会儿,道:“很抱歉,这张桌子是用来干正事的,我暂时没有任何给它开发新功能的打算,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办公室?嗯?”

幸亏这间办公室只对来往信号有实时监测,没装什么监视器,否则乐子就大了。

“一般而言,招猫逗狗都要承担后果,更何况逗人呢。”萨厄·杨道,“你拿我的脸玩了半天了,总得给点好处吧?或者……你是嫌你自己捏出来的脸不够好看?”

“你够了吧?”楚斯上身微微朝后仰了一点,看着萨厄·杨的眼睛,突然问道:“萨厄,你认识一个叫艾琳娜的人么?”

之前在邵老爷子相册里看到那个姑娘时,他就觉得有些眼熟,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眼熟,加上他的注意力又被黑天鹅之类的事情分散了,一时间也没个答案。

这会儿突然看到萨厄·杨的笑,他终于想起来那种熟悉是来自于哪了。

眼睛。

那双眼睛弯起来含着笑意的样子,和萨厄·杨非常像。但是又不完全一样,也许是眼睛颜色略有些区别?也许是萨厄·杨从来没有像艾琳娜那样大笑过。

萨厄·杨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却连想都没有想就道:“不认识。”

大概是他回答得太快,楚斯下意识问了句:“你确定?”

“老实说,能让我记住名字的人不太多,很容易就想完了。”萨厄·杨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耸肩道:“不过既然连名字都没记住,那也谈不上认识吧。”

他回答的时候,楚斯也觉得自己那句纯属多问。在看到萨厄·杨的眼睛时,他其实有点怀疑艾琳娜和萨厄·杨有非常亲近的血缘上的关系,比如……母子。

但是,谁会连自己母亲的名字都记不住还得再想想。

“也对。”楚斯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没准是有点神经过敏了,好像那张毕业照上随便拎个谁出来都跟谁有关系似的。

不过既然提到了这个……

楚斯看着萨厄·杨犹豫了一会儿,张口问道:“你过去是什么样的?我是指小时候。”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只是想起来了随口一问,不想提也没事。”

其实上一回在去往翡翠港的飞行器里,看见萨厄·杨坐在舷窗边俯瞰着漆黑的城市时,他就想问这么一句。但那次只是一瞬间的探究欲,还不足以让他真的张口说出来。

但是现在,很多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

萨厄·杨的目光吊在眼角,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楚斯道:“长官别装了,你只有好奇到实在憋不住了才会问出来。”

楚斯再度发挥了自己身为明君的胸襟,不跟这种热衷于拆台的混账玩意儿一般见识,平静道:“我想你对我有一点误会,我其实是个非常开明好说话的人。”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去小白脸或者小傻子们面前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一遍,他们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萨厄杨道。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现在是我跟你之间的谈话,也许可以称之为闲聊?总之,你不想提也没关系,我完全可以理解。”楚明君觉得自己这话发自内心,没有任何问题。

萨厄·杨“噢”了一声,道:“那好吧,我不想提。”

楚明君:“……”

“非常开明好说话的楚长官,你的脸色有一点点绿。”

“……”

萨厄·杨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完,抵着楚斯的肩膀沉声笑了起来。他重新抬起脸的时候,眼眸里还有笑意,“逗你的。看在长官你这么讨人喜欢的份上,跟你说实话吧。”

楚斯睨着他。

“不是我不想提,而是我不记得了。”萨厄·杨道,“5岁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也或许是6岁?随便吧,那时候看不见东西,只能靠声音分辨,有点弄不清时间了。”

这么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就多得让楚斯无法消化,“什么叫……看不见的东西?”

“字面意思。”萨厄·杨曲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瞎的。”

楚斯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像是一时间没听明白那个词的意思。他下意识伸手握住了萨厄·杨指着眼睛的那只手突出的腕骨,蹙起眉问道:“怎么会?”

“不过我猜测应该不是先天性失明。”萨厄·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日别无二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因为那时候通过声音分辨出一些东西时,我脑中会有那些东西的大致轮廓,这应该属于一种记忆残留下来的本能反应。说明在那之前,我是能看见东西的。”

“我那时候大多数时间应该都被罩在某种仪器里,身上应该还联通了许多端口。”萨厄·杨眯着眼回忆道,“有药剂通过那些端口从各个地方输送进我的身体,我猜想应该是针对肌肉或是反射神经的药剂,因为我感觉能感觉到四肢,却无法控制它们,所以动弹不得。我猜那之中应该还有营养剂一类的东西,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给我安排过任何进食,我却始终精神充足。”

“当然,那时候的精神充足对我来说毫无用处,也就是长时间清醒地呆在黑暗里,重复地听着那些滴管和端口中药剂流过的声音。”萨厄·杨蹙了蹙眉,又渐渐恢复成没有表情的样子,道:“非常……非常无趣。”

第75章:过去

偶尔的黑暗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静下来,但是长久的望不到头的黑暗只会让人变得焦虑、烦躁、愤怒、癫狂,一切负面的东西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顺着头顶、脚下、手指像斩不断的藤条一样缠绕上来,直到把整个人捆束、笼罩、拉扯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能听见仪器外滴滴的指示音,隔着某种封罩显得有些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某种计时,夹杂着一些他那时候根本不懂的实验数据提醒,枯燥又乏味。

每隔一阵子,他会被传送进另一个实验舱里,每次实验启动的机械音冷冰冰地响起,就会有两股力量加载在他身周,也许是能量场也许是别的什么,那时候的他不太明白。

他只能感觉到有一股吸力将他往一处拖拽,像是突然拔了橡皮塞的水池,巨大的漩涡以不可挣脱的力道捆束着他,力量大得几乎身体都被挤压变了形,那架势似乎不是将他拽往空间上的某一点,而是直接拽去另一个世界。

而另一股力量却企图将他固定在原地。

每当这个时候,对四肢的控制力就会有一瞬间的苏醒,好像突然退回到药剂还不曾注入身体没有生效的时候。

然而这种知觉的苏醒就像他长时间充足的精神力一样毫无用处,只是在被拉扯的过程中,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徘徊在撕裂的边缘而已。

有时候他甚至都能闻见自己身上传来的血腥味——浓郁、刺鼻,让他因为过度疼痛而混沌的意识又复归清醒。

每当这种味道出现的时候,加载在他身上的两股拉力就会被撤离。他会被送回原本的容器里,接受最精心细致地疗养。

没错,精心细致。

即便他对那些电子音播报的监测和疗养数据半懂不懂,他也知道那程序一道接一道的调养究竟有多么复杂。

于是,他总能很快恢复健康,再投入下一个轮回里。

这样的过程不知循环了多少遍,那一阵子他一直在做一个梦,梦见他站在一片深黑如墨的夜幕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大朵大朵晕染开的血,铁锈般的腥甜味道激发着他体内的条件反射,使他的精神亢奋并清醒着。他正要笑起来,突然有一只手从后面摸了摸他的头,问他:“疼不疼?”

然后他就不那么想笑了。

他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渐渐适应了疼痛,再大再深的伤口对他来说都无关痛痒,反正最后总是会好的。他不知道那些实验的最初目的是什么,但是一次次的失败无心插柳地赋予了他另一种机能,他的生理愈合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等他模模糊糊地明白实验目的的时候,实验终于成功了——

他终于如人所愿地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时间对个体的束缚,填补了那些人口中所谓的“人仅有的不完美”,在一次次的“濒死——回溯——重来一次”的折磨中由被动触发变成了自主控制,然后渐渐麻木成了一个怪物。

“我在他们庆祝实验成功的时候逃了出来,我猜他们所有事情应该都是秘密进行的,那天有人查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一片混乱,给了我一个机会。”萨厄·杨耸了耸肩,“当然,一个看不见的小傻子是摸索不了多远的。我在那过程中撞上了一队流浪者,又被他们带上了飞行器。”

他说得非常简洁,所有的冲突和交火在寥寥几句话里就说完了:“他们有些倒霉,在某个星区跟另一队人起了冲突,也许是流浪者,也许是某个星球的军队,然后——boom!炸成了烟花,飞行器的紧急自救装置把我塞进了某个逃生舱,在太空漂了几天后被人打捞起来。”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打捞的人想必你也能猜到了,就是倒霉催的流浪者之王卡洛斯·布莱克阁下。很遗憾,他出现的时机不太合适,我那时候受实验影响,有点容易激动。总之我在卡洛斯·布莱克手下的飞行器上呆了几天,双方都不是很愉快,这奠定了后来我和他们几次打交道的情绪基调。再后来他们刚巧和军部有个交易,我回到了地面。军部在我身上找到了一些实验信息——”

萨厄·杨偏了偏头,点着自己的颈侧,“好像是这里吧,据我所知后来某个军部中将带人去把整个实验连窝端了,里头似乎还有几个小鬼。”

楚斯突然想起蒋期公寓前出现过又消失的那个孩子,也是颈侧有数字标记,“所以上次碰见的那个……”

“啊——那个小崽子。”萨厄·杨道,“我当时确实在想会不会跟那个实验室有关。那里最初的看管应该不像后来那么严。也许他们认为四五岁的孩子什么也做不了吧,我想那时候逃跑的难度不算很高,逃过好几个小崽子。我后来逃走的时候,隐约听见一个追来的人说那是我第二次脱离控制了,当然,对于第一次我已经全无印象了。毕竟你不能指望一个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的人去记一次失败的逃跑。”

“后来呢?”楚斯问道,语气有着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轻低。

“后来花了几年的时间治疗,眼睛恢复了,然后军部把我安排进了疗养院,再后来就被你甩了一脸血。”萨厄·杨说完笑了一声,“一个非常无聊而没有新意的故事。”

其实在曾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楚斯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萨厄·杨那样一身反骨的人为什么会愿意呆在疗养院里,甚至在最初的两年里会愿意接受训练营的约束,乃至于出去做任务。

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除了找刺激没能想到别的理由,于是便给萨厄·杨身上扣了个别有居心的帽子,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以己度人,因为他自己就是带着目的去做的。

但是现在,他却觉得也许那之外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不那么疯狂和逆反的原因。

“你喜欢疗养院和训练营么?”楚斯问道,“我是说,撇开被我找茬和找我茬的那些事。”

萨厄·杨挑起眉尖,语气带了一丝嫌弃的味道,“你觉得呢?当然非常非常讨厌,每次看到那些幼稚的束手束脚的规矩我都很想干点什么来毁掉它们,它们总让我想到一些不那么舒服的东西。不得不说,被你找茬和找你的茬大概是那些年里少有的、不令人厌烦的事情了。”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似乎也觉得当年水火不容的两个少年有点幼稚得过分。

楚斯也弯了一下嘴角:“那为什么还呆了那么久?”

“看在他们抄了实验室又治好了我眼睛的份上……”萨厄·杨道,“勉强忍了几年。”

不论是在疗养院的那些年,还是在训练营,不论是少年时候,还是刚成年,萨厄·杨每一回出现在楚斯的视野里,总是一个人,哪怕周围有再多的人做背景,他身上那股和任何人都没有牵连的气质总会浓重地凸显出来。

以前他觉得那是过于自负导致的傲慢和蔑视,现在却明白了缘由。

如果一个人记忆的起始点就是一片割裂的黑暗,一个封闭的容器,跟世界的牵连除了浑身上下的无数端口和输液管再无其他,甚至连人声都听不见……他大概就不可能再习惯这个有诸多牵系的世界了。

所以即便是现在,即便是萨厄·杨已经有了明显转变的现在,他也依然显得很独,他可以跟唐他们说话,却并没有因此变得熟悉起来,他可以跟邵珩开一些玩笑,却依然没有多么亲近。

正常人之间的往来在他身上呈现出一个非常极端的结果——他和周围所有的牵连全部都是通过楚斯。

这种心理某种程度上和刚开始有情感的孩子一样,就好像漫长的时间又回到了起点,没有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旁枝……

他只有两只手,所以只能专心抓住一个人。

楚斯看着萨厄·杨的眼睛,弯着的眸子里还含着一点笑。他的眸子是那种清亮的浅灰,近乎透明,总给人一种冷漠又深不可测的感觉。好像再怎么笑都含着一种旷久的寂静。

“萨厄……”

“嗯?”

楚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抱了过去。

“也许……这样做晚了一点。”

晚吗?

萨厄·杨的下巴压在他的肩窝里,很轻地眨了两下眼。浅色的眸子掩在半垂的睫毛阴影里,屋内的拟自然光透过缝隙在上面洒了几星细碎的光点,漂亮得完全看不出曾经瞎过好几年。

当初眼睛恢复后,有很长一段日子他都适应不过来。

有时候,他会突然看见周围还是一片漆黑,像完全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一个孤岛。有时候会突然听见有几声模糊的电子音,报着一些时间、能量相关的数据,像是开始幻听的精神病人,还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身上始终残留有一丝血味,浓重而甜腥,挥散不去……

但是无所谓。

看,有人毫不介意地抱住他了……

第76章:归巢

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多夸张的福倒是没有,但是楚斯确实感觉一切事情都在往某个不错的轨道上走,不论是他和萨厄·杨的关系,还是有序进行的救援计划。

活了这么多年,楚斯很少有称得上心情愉悦的时候,大多情况下都是“我很忙”“糟心事太多”“下属又干了傻逼事”“蒋期的事情依然没有眉目”之类的心情寄语。像他这种强迫症一般把自己逼成工作狂,而实际又没有那么真爱工作的人,情绪起伏总是不大,偶尔有一点动静也是死水微澜。

他一度以为,自己大概很难有机会体会“期待一件事尘埃落定”的感觉,因为麻烦总是一件接一件,从没有尘埃落定过。

可没想到现在居然体会到了,在看着待救援的碎片越来越少,已救援的标记已经覆盖了大半星图的时候,他难得地生出了一丝期待来。

他也一度以为,尽管他对工作并非真爱,但鉴于他对人更不容易有兴致和情感,所以他绝对不具备做昏君的条件,大概一辈子都会是个冷静理智的明君。

可没想到,当萨厄·杨在办公室抱着他不愿意松手,而手里的通讯器又震得跟叫魂一样提醒他去指挥中心时,他脑中生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把那鬼叫的通讯器扔了算了,毕竟听萨厄·杨这种性格的人提一回过去不容易。

可见,昏君这种潜质,开发开发说不定就有了。

不过楚斯最终也没当成昏君,他拍了拍萨厄·杨的背,最终还是抓着不讨喜的通讯器带着警卫去了指挥中心。

第二天的救援中间出现了一点小瑕疵,以至于的中间休息时间,被楚斯用来跟齐尔德·冯他们临时重新商定了一套方案,以保证第三天的救援效率能更高。

所以楚斯在这指挥中心一呆就是近四十个小时,中间那次补充营养素的时间被他用来给邵老爷子洗了第二波脑,而短暂的小憩时间,他在接训练营小队那边传来的报告。

唐说邵珩安排的亲信队已经到达了巴尼堡,准备把它全面保护起来,他们几个清理一下就能回白狼舰,只是因为不小心在地下搭了个临时基地,所以清理比较费时。

总之四十多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的连轴转有点伤人,指挥中心里众人的疲态有目共睹,楚斯这种平日里说话不太爱费力气的人嗓子都有些喑哑,齐尔德·冯那种动辄提高音量的大嗓门早就熄火了,靠不断地灌润喉水过活。

“我算过了,再有两批登陆,所有的星球碎片就都纳入救援区了。”另一名副指挥官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敲了敲。

只剩两批了,事实上倒数第二批已经出发了,离最后一批登陆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情。这个提醒无疑让整个指挥中心里的人都振奋了一下。

楚斯依然没有直接去会议桌,全程在玻璃屏外挂着耳麦远程遥控,偶尔跟萨厄·杨来回发几条讯息。

生理上疲惫至极,心理却称得上愉悦。

先前萨厄·杨难得犯了回蠢,用楚斯的脸替代蒋期的脸去解锁,结果不言而喻——触到了加密系统里的警戒线,于是整个加密程序自动更新,前面破解的那些成了白做工,得等满二十四个小时才能重新破解。

不过有了这个教训,萨厄·杨自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整个破解过程对他来说也并不难,只是得再耗费一点时间而已。所以他在等满二十四个小时后就轻轻松松地开始了第二次。

到现在已经进程过半了。

萨厄·杨把进度同步传送到楚斯的通讯器上时,进度条还剩42%,照这个速度,明天也差不多了。

明天还真是个不错的日子。

楚斯跟萨厄·杨说了几句,隔着玻璃屏的三方联合会议却出了点新的动静。军部那边碰上了白银之城的舰队。

虽说在现今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三方属于联合执政把控整体的事态发展,但实际上还是有所分工的,因为军部那边的军械武器资源相对丰富,实战经验也是三方最高,所以军部那边主要负责安全区域封锁。

换句话说,就是军部负责竭尽所能将各种可能的威胁杜绝在救援区域之外,安全大厦这边因为有龙柱星图,所以负责整体救援部署和指挥,而总领政府那边则负责救援后各个星球碎片的安全和生活问题,也就是后期建设、驻扎之类和生存相关的琐碎事项。

后两项不提,让楚斯始终比较在意的是军部负责的那些。

从星球崩裂起,到现在救援行动接近尾声,楚斯一直在担心他星势力过来趁乱搅个浑水,发一笔灾难财,或是干脆联合起来把天鹰γ星上能够利用的资源瓜分掉。

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当年流浪者们的母星因为不可逆转的问题变成“弃星”,其他星球可没少伸爪子,光是“遗产”就够一些小星球吃个百来年了。

白银之城更是强盗派头地搂回去一大批资源,使得本就领先于其他的白银之城更上一层楼,飞速发展到了后来的层级。

现在天鹰γ星出了事,就算保护机制再怎么强悍,再怎么阻隔消息,以白银之城的实力也该查探得差不多了,怎么可能还迟迟不出手?

就白银之城那种星际海盗似的统领策略和发展风格,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友好安静地围观?

之前一直没有动静的时候,楚斯只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会儿白银之城终于开始有了动作,楚斯反而心里安定了些,能看得到的动作总比阴测测的暗招好。

显然有这个想法的并非楚斯一人,军部那边的临时消息一出,指挥中心这边一片议论:“该来的总是要来。”

相比齐尔德·冯他们几个,总领政府那边则要淡定一些。

但三方显然都很在意,白银之城不是什么小星球也不是什么流浪者队伍,正面起冲突损失太大,以他们目前的兵力,只能尽量采取迂回的方式,兜圈子也好谈判也好,一切能用上的手段都得尝试,能拖一拖最好。

现在每天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人醒来,起码得等到能凑齐一支最小单元的太空作战军,而那样的日子算来也应该不会太远。

楚斯正借着耳麦给齐尔德·冯下指令,救援部队撤回之后,原本白狼舰上负责安全的这批兵力就可以全部按战时装备集结,随时准备借调到军部那边,如果军部碰上的是躲不了的麻烦,那么提前就绪的情况下,支援起来能省许多时间。

21:12:42

根据实时同步到三方联会上的消息,军部紧急潜行小队在α星区第四象限11救援区外围发出干扰信号,将第三象限的白银之城军队引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三方联会再度收到消息,第二支潜行小队发出干扰信号,引走了白银之城军队的第二支队。

又四十分钟后,军部六支潜行小队分别发出十二次干扰信号,引走了白银之城剩余军力。

23:34:19

军部负责指挥的中将回到了三方联合会议的全息屏幕前,同时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军队信息部成功模拟了荒土星的军事信号,分散了白银之城军队的注意力,让他们暂时相信之前的干扰信号和荒土星脱不开干系。

“咱们这边出事之前,荒土星就和白银之城纠缠不清了,荒土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骚扰白银之城星际巡逻军不止一两回了,边界冲突也没断过。老债还没清算完,牵来当替罪羊不过分。”中将这么解释道。

接近0点的时候,最后一波救援队伍终于在剩余的星球碎片上登陆。已经完成救援任务的其他单元小队将一部分民众送到白狼舰后,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最后那批碎片上,增添人手。

02:17:25

军部消息再次更新:白银之城的军队已经被成功引往β星区。即便他们发现不对劲,调整航行方向,再重新定位回到α星区并准确地接近救援区,最少也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贺修文中将竖起三根手指,板着脸严肃地道:“如果最后一批救援在预计时间内顺利完成,启动龙柱附加引力装置第一进程只需要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所有带有龙柱的星球碎片就会朝战略定位的中心靠拢,整个救援区会因此收缩。”

他手指屈握成拳,“这就意味着,尽管我们脚下的土地已经分崩成块,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尽管每一块碎片中都隔着茫茫星海,但是我们是一个整体。”

这就意味着一张无形的蛛网将所有星球碎片牵扯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碎片群。整个碎片群在龙柱的强大作用力之下,可以根据战略需要,调整中心,达到整体迁移。

这会使得他们在遇上任何一支他星军队时,不会再那样被动。

如果有三天的喘息时间,那真是再好不过。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到03点整时,最后一批救援队伍同步回来的影像终于跳回到了飞行器中,所有救援人员都冲着镜头比了“完成任务”的手势,三方会议室里一片庆祝声。

救援队带着一部分民众踏上了返航之路,战略路线图上,无数的飞行器小点像是一条璀璨的星带,浩浩荡荡地朝白狼舰飞来。

所有星球碎片的龙柱都被添加了附加引力拟态装置,任何龙柱功能的启动都需要军部、总领政府、安全大厦三方一起。最高代表人各掌有一部分权限。

“准备启动龙柱装置吧。”楚斯按住耳麦提醒齐尔德·冯。

冯老头同步传译到了会议中,军部那边两位中将离开座位,应该是去了分属军部的启动装置那里,总领政府也同样。

楚斯已经先一步站上了指挥中心的内部传送坪,带着警卫到达了下一层,接着齐尔德·冯和两位副指挥官以及舰长陆续跟了下来。

底下这层的空间并不大,金属墙壁包裹中,地面中心缓缓打开,推出启动仪。

楚斯挽了袖口,走过去,将拇指按在启动仪上。

扫描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过,电子提示音叮咚响起:认证为安全大厦最高统领权限,通过筛选。

03:05:18

耳麦里响起军部、总领政府两方代表人的声音。

“准备。”

“准备就绪。”

“启动。”

楚斯的声音有点微微地哑,没有全息屏幕的情况下,所有人嗓音都哑得不像本音了,在这种时刻另两方也没人反应过来是他在开口说话。

因为龙柱附加装置同步启动的提示已经响了起来。

千千万万散落在星海中的碎片同时响起了一阵嗡鸣,如果此时有一片足够大的屏幕能容纳所有碎片的具体俯瞰图,就会看到,每一块星球碎片都在龙柱的自我调整下,微微朝某一边倾斜,然后在巨大的聚拢力作用下,缓缓朝预定的战略中心移动。

就像是飞行了太久的倦鸟,终于在夜幕下纷纷归巢。

04:46:17

所有归来的救援队伍顺利登舰,白狼舰一百多处闸口终于缓缓合上。忙碌的军人和忙碌的临时医务人员以及忙碌的官员在白狼舰上来来回回。

这大概是楚斯睁眼以来看到的最为热闹的场景。

等到把所有需要安顿的民众和救援队伍安顿下来,各个岗位轮调一番,连轴转了五十多个小时的人们才得以休息。

两位副指挥官回办公室的时候,脚步都有些打飘了。齐尔德·冯在离楚斯最近的那个办公室门口站定,扶着门蔫了吧唧地冲楚斯打了个招呼,也不那么讲究礼仪了,开了门就滚进去补觉了。

白狼舰暂时由轮岗休息过的舰长、安全部队分遣队长邵珩以及警卫总队长罗杰把控航行。

楚斯进办公室的时候,萨厄·杨还坐在光脑前,不过他之前应该睡过一会儿,看起来精神很好,没有丝毫的疲惫感,和一直揉着眉心的楚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以为来了个幽灵。”萨厄·杨站起身走过来,微微低头道:“你确定还能走回到卧室么?我看你脚步是浮的。”

楚斯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又揉了揉眉心,企图让自己再清醒一点:“你如果不在我眼前挡道的话,我应该能支撑到卧室。”

他说着,颇为嫌弃地扯开领带道,有些不耐烦地抱怨:“五十多个小时没洗澡,我没法忍受这样躺上床。”

“……”萨厄·杨道:“恕我直言长官,你这样躺进浴缸,和自杀没什么区别,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

楚斯异常固执:“那就看看我死不死得了吧。”

萨厄·杨挑起眉,看着他强撑着精神走回卧室的背影,道:“好吧,那我只好勉强帮你一把了。”

楚斯此时的精神是彻底放松的,有些迷糊,反应也迟钝。他听了萨厄·杨的话,只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就进了浴间,一直到他一脸茫然地看着萨厄·杨也跟了进来,并且体贴地关上了门,才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楚斯:“……”

第77章:遗产表

“别拿这种茫然的眼神看我。”萨厄·杨举了举双手,一副吊儿郎当的投降样,“本来没打算干什么的,你这么看两眼可就不好说了。老实说,这种事我也需要下点决心不是么?毕竟非常考验忍耐力。”

楚斯低下头又用曲着的食指关节顶着眉心揉了揉,然后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企图让自己的脑子警惕起来。然而抬起头来重新看向萨厄·杨时,神情依然有些空白。

这使得他看起来有一点无辜,也有点呆。

这种情形在楚斯身上大概是百年难得一见了。

他自己心里也有些气恼的意思,以前都不需要强打精神,只要看见萨厄·杨出现在方圆一百米以内,哪怕三天三夜没睡觉他也会下意识绷紧神经,高速运转的大脑绝对一点儿也不敢放慢节奏。

但现在却不同了,萨厄·杨出现在身边,他非但不会绷紧神经,反而下意识地放松下来。过度疲劳的情况下,一旦松懈下来,再想重新打起精神就不容易了。

楚斯自我挣扎了好几下,未果,只好盯着萨厄·杨看了会,慢半拍地道:“不需要你下决心,你只需要原地转身,握住门把手,打开门往前走一步,再顺手把门关上就行”

说完,他顿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般补了一句:“劳驾,谢谢。”

语气一如既往地带有讥讽的意味,但是因为疲劳过度带了点类似感冒的鼻音,再加上有点呆的表情,硬是拗出了另一种风味。

“你在撒娇么长官?”萨厄·杨没转身,也没握住门把手打开门,只执行了一项——往前走一步。

“……”这辈子不知道撒娇这个词怎么写的楚斯愣了一下,没好气地道:“你要不去医疗室看看吧?”

萨厄·杨笑了起来:“好吧不逗你了,尽管现在的你逗起来很有意思。”

他顿了一下,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楚斯认真道:“其实我只是单纯帮把手,你现在的状态实在让人很难放心,没别的打算。”

楚斯心说你就是眼睛再好看也没用,这话留着哄鬼去吧。

然而几分钟后,他就成了鬼。

不得不说,人在过度疲劳的时候为了早点坐下或躺下,大概什么事情都愿意答应。楚斯大脑跟身体背道而驰,心里想的都是——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这话也就骗骗傻子。

这只手再动一下就剁了吧。

我想怎么洗就怎么洗,你管得着么?

冷笑

……

然而事实上他已经坐靠在了浴缸里,被萨厄·杨捏着下巴,安静地接吻。

几道不同功能的出水口在汩汩流着水,发出细碎的潮湿的声响,原本很宽敞的浴间在这种时候总会显得狭小逼仄很多,所有的声音会被放大,刺激着人的感官。

明明是适合做点什么的氛围,两人却只是安静而放松地吻着,带了一点缱绻的意思。

缱绻这种字眼单独放在他们任何一个身上,都会显得格外违和,但是当他们肌肤相贴,唇齿相依的时候,这种氛围就会不受控制地流泻出来。

浴缸里的水温度刚好,浸泡得人每一处神经末梢都放松下来,楚斯手肘架在浴缸边沿,瘦白的手自然垂落,一点儿力气也不想费。他阖着眼微微仰着头,应和着萨厄·杨的吻。

不得不承认,这种状态其实令他非常舒服。

但是在接吻的空隙里,他还是微微撩起了一点眼皮,眯着眸子见缝插针地问道:“不是单纯帮个忙么?帮忙用得着把自己也帮进浴缸里来?”

“刚好我也需要泡个澡。”萨厄·杨贴着他的唇角答了一句,说完自己先笑了。

不过总的来说,萨厄·杨先生脸的厚度还是有限的,除了接吻也真的没有乘人之危地做点别的事。因为太过放松又太过舒服的缘故,楚斯居然就那么倚坐在浴缸里睡着了。

他其实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的睡过去的,但是睁眼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床上了,卧室里的拟自然光被调成了夜晚,天花板上散着一点点细碎的星光,半梦半醒间这么一看,有种自己正睡在旷野中的感觉,非常奇妙。

弄醒他的不是萨厄·杨,而是床头边的一个电子屏。

白狼舰每一个房间都有这样的一块电子屏,显示着一些必要的信息,诸如航行情况,是否顺利,最近有没有需要注意的事项等等。这时候的电子屏上正闪着一个消息,滴滴的提示音并不刺耳,却很容易让楚斯这样的人醒过来。

他对这种提示太敏感了。

楚斯伸出手想试着调出全息屏看个完全,却发现自己身上正箍着一条手臂——萨厄·杨从背后箍着他,半点儿没有要醒的意思,他都醒了,那胳膊却纹丝不动。

“……”

楚斯垂着眼,盯着那条胳膊的轮廓看了片刻,摇摇头还是没把他强行挪开。

电子屏的全息屏幕被调了出来,上面显示的消息清晰地映在楚斯眼里。龙柱启动的三个小时已经顺利过去,过渡到了第一段进程里。

除此以外是一些生活区医疗区的情况简示,没有任何麻烦,一片安宁。

他看着那个全息屏上的微光,卧室里平静的呼吸声,恍然生出一瞬间的不真实感来,好像他还住在城市,睡在距离安全大厦并不远的班克街5号,门外有随时待命的警卫,每隔半年他会抽空去远在黑雪松林的别墅里休养一周,一次在盛夏,一次在隆冬。而之前所经历的那些,诸如末日,诸如死亡,诸如混乱的时间,都只是一个长长的梦。

但是梦里又有些别的东西,让他有些遗憾醒来……

然而那抹没有来由的遗憾刚浮上头,他半睁的眼睛眨了两下正要继续睡过去,背后的人却突然动了一下。接着萨厄·杨挺直的鼻梁在他后脖颈上蹭了蹭,然后是嘴唇……

摩挲着蹭了片刻后,变成了一下一下的啄吻。

每点一下,楚斯眯着的眼睫都颤一下。后脖颈、颈椎、后心……这种类似于命门的地方似乎总有密集的神经末梢,每一下触碰所带来的感受都会顺着神经浪潮一般推向大脑。

楚斯蹙了蹙眉,手指抓在萨厄·杨箍着他的手腕上,想把他的手拨开,他朝枕头里缩了缩,啧了一声含混道:“你不睡觉吗……”

被打断睡眠的烦躁和被啄吻的舒适交错,令他抱怨的语气没那么硬,也让身后的人有点得寸进尺。

“我根本没睡。”萨厄·杨答道。

他箍在楚斯身前的手臂非但没被挪开,反而动了动朝上摸着楚斯的下巴和喉结,“你的嗓子听起来很哑。”

楚斯眯着眼去扫他的手,却被他的手指勾缠住挣脱不开。

“你要是不睡就自己出去,我很困。”楚斯终于有些不耐烦地转头看向萨厄·杨,却在还没看清轮廓的时候,就被缠住压着吻了起来。

“你能不能偶尔也顾及一下时机和场合?”楚斯哑着的嗓音里带着股恼羞成怒的味道。

萨厄·杨却笑了,“场合有什么问题,还有比这更私密的场合?至于时机,也是再好不过。”

“我不得不提醒你萨厄·杨先生,我两天多没睡了,刚睡了三个小时,现在完全不想动弹也不想睁眼,你倒是跟我说说这算哪门子的好时机?”

“当然算,等你睡精神了就没这么温顺了,说不定还能跟我打一架。”萨厄·杨先生理由非常充分。

楚斯张了张口,不大清醒的脑子把这句话来回撸了几遍,愣是没找到反驳的理由,最终只能讥讽道:“你对温顺这个词的含义究竟有多深的误解?”

……

事实证明,欠的债总有被会讨要的一天,而平时嘴不饶人的楚长官,也总会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刚开始他还能保持语言上的冷静,有时候痛觉还能刺激得他更刻薄几分,但是到后来就难以控制了……

萨厄·杨在这方面简直恶劣至极,楚斯刚开始刻薄的时候,他笑着去堵他嘴唇,让他总是没法把话说完。到后来楚斯蹙着眉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时,他又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逗他开口。

诚如他之前所说的,他都记着账,专门留着在楚斯意志薄弱又出不了声的时候清算。

每动一下,就问一笔账,还刻意把过程拉长,显得极致缓慢又清晰。

比如之前讨要过的彩头,比如楚斯胡乱给他取的名字,比如乱捏的脸等等……

中途翻过一次身,以至于最后楚斯埋在枕头里,攥着手指绷着腰,尽管嘴唇紧咬,最终还是忍不住漏出了一点声音来。

萨厄·杨抓着他枕边的手,又在压进的过程中故意去蒙他的眼睛,在他半眯着的眼角边摸到了一点潮湿的痕迹后压在他肩头沉沉笑了一声,“长官你这是被我气哭了么?”

去你妈的!

但是这句话字数太多,此时的楚长官说不出来,过了好半天,他才偏过头来在喘息的间隙挤出一个字:“滚。”

理所当然,又被萨厄·杨给堵住了嘴。

急促的呼吸最后在安抚性的亲吻中平缓下来,最后又变成了最初那种安静的亲昵方式。

萨厄·杨吻了一阵,趴在楚斯耳边低声道:“我在你给我的通讯器里看见了一个私人指令,应该是跟你那边同步的。”

“什么?”楚斯说话的声音有些哑,透着一股懒意,像是午后趴在窗台上眯着眼晒太阳的猫。之前被驱散的困倦在这会儿又慢慢席卷上来,他闭着眼,听着萨厄·杨的声音往耳窝里钻。

“一份私人遗产划分表。”萨厄·杨道:“很像当初训练营出任务时要签的那套。”

楚斯似乎是听见了,也似乎是没听见,没有应声。

“那份表上空了许多地方,从头到尾只出现过一个名字。”萨厄·杨沉声问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对于你来说是最特别的那个,区别于其他任何人,就像你对于我来说一样。”

楚斯的呼吸已经轻了下来,平缓而绵长。就在萨厄·杨以为他已经再度睡着的时候,他之前一直抓着枕头的手指动了动,懒懒地抬起来碰了碰萨厄·杨的下巴,“嗯。”

事实证明,楚长官的睡眠是个迷。

之前做机械治疗后,他并没有多累,却被萨厄·杨压着前前后后睡了近十个小时。这次五十多个小时连轴转,明明先前困得不行,他实质上却并没有睡多久。

加上萨厄·杨胡闹前的那三个小时,总共也不到六个小时。

醒过来的时候,萨厄·杨正站在床边穿衣服。

他见楚斯睁了眼,俯身过来碰了一下楚斯的嘴角,“不睡了?才过去两个多小时。”

楚斯半睁着眼,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道:“不觉得这话从你嘴里问出来非常虚伪么,萨厄·杨先生?”也不知道是谁口口声声时机正好趁火打劫。

他撑着床坐起来,顺手调亮了卧室里的光。只是腰直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秒,又碍于面子瞬间恢复了正常:“你怎么又挑了一件背心?”

“你的那些衬衫西裤穿在我身上不太合身。”萨厄·杨道。

楚斯:“……”

他一米八几的身高不算矮了,但无奈萨厄·杨比他还要高上一截,肩背肌肉也更结实一点。确实不论衬衫还是西裤,穿起来都不会很舒服。

“你要去生活区那边再挑几身么?”楚斯道,“大多数的贮存物资都在那边,昨天看见还有些民众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带了些过来。”

“再说吧。”萨厄·杨在衣柜里拿了一套衣服给楚斯,“我算过时间,那份草稿这时候应该快要破解完了,去看看。”

第78章:鬼神

楚斯简单洗漱收拾了一番,到了对外的办公室里。光脑上显示的进度条果然已经到了99%,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皮就能到顶。

他出门跟外面的警卫问了几句大致的情况,得知齐尔德·冯他们几个都还在休息后,又回到了办公室。

萨厄·杨却还在卧室里没出来。

“你在干什么?”楚斯在消毒柜里拿了两个玻璃杯出来,接了水往卧室走,想看看萨厄·杨究竟在磨蹭什么。

结果就见对方正站在家用药剂柜面前,手里拿着两盒药翻看说明。

对于萨厄·杨这种常年不用药的人来说,家用药剂柜一打开,那就是满眼天书。花花绿绿没一个熟悉的,他挑着眉毛在里面翻翻捡捡,从上到下硬是把说明都看了个遍,才勉强选出一个来。

“找药?”楚斯原本倚在门边,看到这情景直起身走过去,“你又出现什么反常情况了?”

“没事,挑好了。”萨厄·杨拍了拍手里的药盒,把柜门关上。

楚斯垂目看了眼,他拿着的那盒药属于户户必备的基础品,用于简单的伤痛炎症感冒发烧,有些免疫力不强的人在流行疾病高发期也会吃点这个用于预防,总的来说,算是包容性极强的基础万能药,但对付不了大毛病。

萨厄·杨一般有点什么反常,都不会是简单的伤痛炎症,吃这个有用?

楚斯有点不放心,“这药效力不强。”

“不用很强的效力。”萨厄·杨说着,当即拆了药盒,从里面掰出一小片来,丢进了楚斯手中的水杯里。

药片迅速溶开,散发出一点淡淡的清苦味。然后……萨厄·杨伸手把没放药片的那杯拿走了。

楚斯:“?”

萨厄·杨冲他举了举杯,喝了一口道,“亲爱的你突然这么体贴,我有些受宠若惊。”

你那表情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受宠若惊,楚斯心说。但他更不解的是留在自己手里的这杯药剂水,“你把放了药片的给我做什么?”

“喝了它。”萨厄·杨指着那杯水道:“之前摸到你身体很烫,感觉像是要发烧了。”

楚斯:“……”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儿没绷住脸上的表情,手里的杯子蠢蠢欲动叫嚣着要泼萨厄·杨一脸水让他清醒清醒。楚斯逼视了他好几秒,脸色白了绿绿了白好几回,终于还是恢复如常,用一种近乎于破罐子破摔的平静语气道:“我建议你下回把注意里放在自己身上,就会发现你比我还烫。你要不要把这杯药喝了冷静一下脑子再说话?”

“是么……”萨厄·杨随口应了一句,干脆低头用额头贴了贴楚斯的额头,然后站直身体道:“可现在我的体温很正常,你却还是有点偏高。”

楚斯闻着那股苦味,面无表情道:“那是你的错觉,我不需要,我不喝这东西。”

“你最近休息太少,万一发烧了会来势汹汹,那会非常难受。”萨厄·杨作为“拒不承认生病协会”首席会员,劝起别人来倒是很起劲,“万一又哭了呢。”

放你的屁!你他妈才哭了。

“那明明是——”楚斯用了毕生教养压制才没有骂出来,但是话出口一半他又顿住了。

萨厄·杨歪歪斜斜地倚着药柜,转着手里的玻璃杯等他把话说完,那表情一看就是故意的,“是什么?”

楚斯跟他对峙了好几秒才收回视线,收拾好表情,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语气道:“——正常的生理反应。”说完,他喝掉了药剂,面无表情地把空杯子往萨厄·杨手里一塞。

萨厄·杨非常满意地笑了起来。

楚斯转身就走,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头冲他道:“不得不说,你的幼稚让我叹为观止。”

“谢谢夸奖。”萨厄·杨又冲他举了举杯。

这一来二去便过了十来分钟,等萨厄·杨站在办公桌边时,光脑的进度条刚好跳成了100%,紧接着被解密的程序自动转化了格式,跳出来两份文件。

楚斯直接拉了全息大屏出来,两份文件分列左右,一个在他面前,一个在萨厄·杨面前。

他面前的这份应该就是所谓的研究草稿,萨厄·杨面前的那份则是一段音频。

草稿被打开来后,楚斯抬手划了两下,大致扫了一眼,而后皱起眉来,“我感觉这份草稿并不完整。”

跟他想象的不同,这份草稿里并没有太多复杂的看不懂的结构图示或是军械设计图示,里面涉及到的图纸只有两处,更多是的文字叙述,似乎是在讲某个实验项目。

楚斯之所以觉得它并不完整,是因为它非但没有标题,连开头第一句都并非完整的句子,到有点像是日记:

“去了红枫基地,初步的设备筹备已经完成,效率高得令人满意。但非常遗憾的是,实验成功的概率依然停留在0.0037%,这还仅仅是理论数据。我们对上一次失败进行了总结,在此基础上对这一批实验舱做了一些修改,主要针对管内埃米级微缩调节器的某些功能,以及实验舱在能量转换方面的可承受值……”

楚斯动着嘴唇,轻声念着这段开头,原本注意力在音频文件上的萨厄·杨突然转过头来,“你在念什么?”

“草稿的开头。”楚斯道。

那一瞬间,萨厄·杨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形容,他看了眼草稿的文字开头,又迅速往下拉了几段,知道看见了第一份图示。

那份图示画的是某种实验舱的设计图,外形上有点像给楚斯治疗用的机械治疗仪,但内里的构造要复杂的多,而且牵连出来的端口大概是治疗仪的三倍。

萨厄·杨表情和眼神的细微变化都被楚斯看在眼里,他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不大好的预感——

这份草稿引导的方向跟他之前所想的有些出入,反而再向另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向牵拉。

当初之所以想到要复制这份草稿,是因为他觉得蒋期的公寓区出现时间回溯,被人拉回到那么多年前,一定有它的目的。

在星球爆炸前,楚斯任安全大厦第五办公室的执行长官已经五年多了,单就这个职位来说,他在任的时间已经算是相当长的了。但放眼整个安全大厦执行长官联盟来说,他应该是资历最浅的一位,也是最年轻的一位。

五年,在平均寿命两百的现今世界上,不过是一个起步的时间,够他在这个职位上坐稳坐定,却不够他深入某些隐秘性极高的政治风暴,尤其是经过漫长时间发酵,根深蒂固,查都不知从何查起的那些。

他一度觉得,之所以他的时间产生混乱,看起来在被某些暗中的势力针对,是因为他在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些陈年老垢般的风暴边缘,又或许被某些势力当成了转移视线的靶子。

一般而言那种根深蒂固时间长久的政治风暴,都是军部和总领政府之间,以及其内部的一些问题。所以楚斯醒来之后始终有些提防那两方。

哪怕目前他们看起来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

所以,他猜测那份草稿里可能会牵涉到军部,可能会牵涉到总领政府,甚至可能会间接牵涉到他……

但是眼下,这草稿牵涉到的……怎么看怎么是萨厄·杨。

红枫基地、实验舱……还有一眼扫下来大段大段跟“时间”相关的字眼,太容易让楚斯联想到先前萨厄·杨说的那些。

楚斯定了定神,仔细看着上面大段大段关于实验的叙述,每看一段,萨厄·杨那些轻描淡写而过的过去就被披上一层血淋淋的皮。

草稿中所谓的实验项目,就是利用当年还存留在理论阶段的拟六维以上时空技术,让人摆脱现有维度下时间的束缚,在不产生悖论的前提下,在某个独立个体身上实现时间回溯。

这当中最需要攻克的问题就是能量波动和由此引发的重重效应。

他们在找到理论支持的情况下,开始将实验引到活的生物体上。一步步推进,最早期的起步技术来源于白银之城,后来鉴于政治原因中断了联系,开始发展独立的技术,这中间经历了将近五十年。

直到草稿着成前,实验终于由动物引导了人身上。

为了尽量减少能量波动和种种效应,他们选择的实验体全部都是幼年期的孤儿,并在实验期间尽量斩断那些孩子跟世界间的联系,使他们成为孤立的毫无牵系的个体。

但独立个体并非是他们的最终目的,草稿中提到,他们的最终目标,是能从个体扩散至某个区域,乃至整个星球。甚至还附了一张初步设想的图示。

但不论是楚斯还是萨厄·杨都没那心情细细研究图示,因为图示下面,就提到了已有的实验成果。

“尽管0.0037%的可能性看起来极其渺茫,但是我们已经有过一名成功的实验体71105,还有十二名半成体,分别编号为……”

“可惜的是,由于军部旧派势力干扰,翡翠港的实验基地被毁,71105于当夜失踪,在转移基地的过程中,半成体丢失过半……”

楚斯下意识看了眼萨厄·杨的颈侧,萨厄自己也摸了一下。

就这段内容来看,萨厄·杨应该就是那名成功的实验体71105。

草稿的最后一段提到了实验体即71105最具进步意义的一点在于,时间回溯在他身上由被动触发进展到了自主控制,借由濒死产生的能量波动和连带效应,触发管内控制器,由此拉缩时间进度。

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称为不死。

“我想将这份新的实验计划代号改为魔鬼。”

文件看到最后,楚斯和萨厄·杨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他们对视片刻,然后打开了并行的那份音频文件。

在长达三十秒的空白之后,音频文件里有个古怪的声音出现了,像是用了某种变音器,他反复说的只有一句话——

“永生成就魔鬼,死亡成就神。”

第三卷 人间

第79章:坦白

这真的是蒋期的研究草稿?

如果这份草稿真的出自于蒋期之手,那么那个关于时间的实验就跟蒋期脱不了干系,甚至萨厄·杨的身世也和蒋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就好像不小心张口吞下了一大块硬质的冰,噎在喉管中不上不下,每融化一点,都有冰凉的水顺着喉管留下来,冻得人五脏六肺一阵阵发冷。

如鲠在喉,却又不知该不该咽。

楚斯从没想到一份研究草稿会看出这样的心情,他站在全息屏幕前,微微仰着脸,目光停驻在某一行文字间,却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看进去。

他就这样站了好一会儿,突然抓住了萨厄·杨垂在身侧的手,低声道:“萨厄……”

萨厄·杨看过来的时候,神情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了。他对各种事情的接受度总是很高,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维持长久的讶异,哪怕是跟他自己紧密相关的。

他晃了晃被楚斯抓着的手,把楚斯的目光牵到了自己身上:“怎么了?”

“你……”楚斯转头看着他,“之前跟我说那些实验的时候,是不是刻意筛掉了一些东西?”

比如红枫基地,比如他的养父蒋期……

有时候,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用讲得很明白,对方就能清楚准确地知道潜台词。

“其实也并不是刻意筛掉什么。”萨厄·杨狡黠地笑了一下,好像这份草稿上的内容于他来说已经看完即忘了,“我只是在说的时候挑选了一下,想着说些什么比较容易让你软化一下,至于其他对此没有作用的事情,当然能省则省。”

这句话有几分是出于真实,几分是出于萨厄·杨式的安抚,很难分得清。但是楚斯听着的时候,心里不由自主地更软了一些。软化的同时,那种说不上来的梗硌感也就变得更明显了。

萨厄·杨玩了两下他的手指,似乎是回忆了片刻,道:“受那个实验结果的影响,我其实是个没有时间概念的人,同样的,时间的有限和紧迫所带给人的那些情绪……或者说情感?我也有点理解不了。有时候情绪对于我来说是个工具,我可以任意模拟表象,来换取一些我需要的信息,但是实际上,我对很多事情都无所谓。这使得我做事全凭一时兴起,不会在意早或是晚。”

他不是个喜欢跟人说这些事情的人,也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是每次楚斯问,他都会毫不在意地说出来。

“所以在疗养院的那些年,我确实没有抱什么目的,一定要说一个的话……我那时候对军部非常好奇,任务、武器、还有一些机密。”萨厄·杨接着道,“也因此学会了一些不那么顺应条规的手段,比如你现在常看到的那些信息破解方式。我那时候闲极无聊会去试着钻一钻疗养院的数据库,后来就发现运气好了能顺着摸进军部的一些资料信息库里。然后我就看到了关于那个实验组的一些零星信息,得知军部虽然抄了那个实验组的老窝,却并没有能清除完全,准确地说,他们虽然转移得有些匆忙,但实际是有效的,保住了大部分的根基。”

听到这里,楚斯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因为萨厄·杨这几句话说明了一个问题——那个实验组跟军部的人有牵连,也许得到了一些消息,所以最终的转移算得上及时。

否则以军部的效率和办事风格,不可能在追到老窝的情况下,还让对方跑了大半。

军部内部始终存在着派系争斗,事实上整个政权阶层的人在行为模式和思想导向上都有派系倾向,或保守或激进,这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大众一直都知道的,只是在大方向之下,依然有一些暗地里的派系分割,不过它们始终披了层皮,没有到明目张胆到泾渭分明昭告天下的地步。

这份草稿中提到的“旧派”并不属于楚斯所知的任何一种,很可能是这些参与实验的人根据某种性质所划分出来的派系。

刚才他看到这个派系的时候没有衍生想下去,现在却触到了一点深意——

不论是从逻辑上来说,还是从心理上来说,某个人对另外一群人进行分类,多少都是有主观因素在里头的,划分依据总是逃不过一点——友好度。

跟自己有某种关联的人为一派,没关联的为另一派。或者亲近的一派,疏远的一派。或者支持的一派,反对的一派……

这就再一次验证了上面的猜测,军部中有一部分人跟这个实验组站在一边。

萨厄·杨顿了片刻又嗤笑了一声道:“当然,我说过,我以前对时间并没有什么概念,所以知道那个实验组依然存在后,并没有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的欲望,因为线索断了,而我那阵子又有些心不在焉。”

他说到心不在焉时,看了眼楚斯的眼睛,又继续道:“更多的关于那个实验组的事情,都是在训练营出任务的阶段接触到的,比如红枫基地。我当时所得到的资料显示,那个实验组绝大部分的东西都在红枫基地里了。有一天出任务的时候刚巧需要经过那里,我就顺手让它从内部毁了个彻底。”

楚斯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内部毁了个彻底?”

“用了游离式灭失弹,把整个红枫基地所有的实验设备和数据以及关联的数据信息资料库全部销毁,只剩了一层铁皮,永久性灭失,无法恢复。当然,除非他们还有第二个老巢。”萨厄·杨说着,突然想起什么般笑了起来,“哦——我差点儿忘了,你后来看到的罪证确认书跟通缉令上的一致,说我直接炸掉了整个红枫基地?还有一份失联名册,大概有一百来人?”

楚斯曾经对这件事疑虑颇多,甚至试图去查过。不过等他升任到执行长官的时候,萨厄·杨已经定罪很多年了,有些东西不是他想翻就能翻出个结果的。更何况在他所能查到的所有卷宗信息里,程序链证据链都是齐全的,甚至连那份失联名册他都查询过,每个人在数据库中都有完善的背景资料。

最重要的是,有萨厄·杨的签名,而他早在初任执行长官的时候,就跟萨厄·杨确认过,那份签名确实是他亲笔。

“所以事实呢?”楚斯问道。

他甚至没有问当时萨厄·杨为什么没把真相说出来,因为不用问也知道答案。以萨厄·杨那时候的性格,根本懒得跟人多说一句自己的想法,毕竟那时候他们两个并没有什么实质的亲密关系,顶多算是有过瓜葛的外人。

“事实是有人跟在我身后多此一举地扔了一些炮弹,也许他们觉得那才是符合我性格的做法,毕竟我看起来似乎不那么像一个好人。”萨厄·杨耸了耸肩,“不过我也确实不是。但他们忘了一点,对于正常人来说,死亡似乎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所以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一种极端的惩罚。而我却体会不到这一点,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死亡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就像开灯关灯一样引发不了什么感慨。你会用关灯来惩罚人么?显然不会。”

“我对别人的命没什么兴趣,相比而言,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绞尽脑汁研究出来的东西在眼皮子底下一点点灭失,阻止不了,暂停不了,也没有挽回的余地。我认为这更刺激一些。至于跟在我后面帮我增添罪名的人是谁……我想也很容易判断,哪一方最急着要给我定罪扔进太空监狱流放出去,就来自于哪一方。”

“不过那时候,红枫基地里所占的只是大部分,还有一小部分依然像顽垢一样存留在世。况且那时候我还没有腻味陆地,所以并没有进监狱的打算。”萨厄·杨轻描淡写地道。

“那后来怎么又改主意了?”

“因为发生了一件非常巧的事情。我后来查到了一些跟实验组密切相关的人,有一些是军部的,有一些是总领政府的,当然,也不乏安全大厦的。很巧的事,那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死了,分别死在几次恶性事件中,杀死他们的人都在太空监狱。其中最精准的一次,就是那个‘金乌鸦事件’。”

楚斯一愣,他和萨厄·杨以及大小拖把进入太空监狱时,被困在笼子里的那位就是“金乌鸦”。

萨厄·杨竖起几根手指数道:“一位上将,四名长老院高官,不下二十个中层官员,无一例外都在我的名单上。我觉得这大概不仅仅是巧合。”

他数完后盯着手指看了一会儿,又撩起眼皮将目光重新投注在了楚斯身上,“再加上我听闻你在任务里受了伤,而那两年的追缉格外疯,我怀疑如果我依然逍遥在外,你可能要被挖出来带着伤找我,没准儿还会限定个日期。反正我本也打算去太空监狱里看看,就干脆顺了他们的心……但是,你怎么会伤得那么严重?”

楚斯听了前半段心情有些复杂,“运气不好而已,那次任务并不麻烦,只是返程出了点故障坠毁在了雪山上,有个孩子差点儿掉出舱门,我拽了一把就被变形的金属压到了左边身体。你在太空监狱查到什么了?”

“太空监狱中有几个我可以肯定,曾经也是实验体。”萨厄·杨道,“尤其是金乌鸦,不过以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现在看了这份草稿,我觉得他应该就是所谓的半成品之一。”

楚斯沉吟片刻,又道:“那我的养父蒋期……”

“我确实看见过他的名字,在我所查到的资料里,他也确实跟这个实验组有一些关联。”萨厄·杨道,“我在红枫基地的用户组里看见过他的名字,也在一些关联数据库里看见过他的简要信息。”

他摊了摊手道:“就这些了。”

楚斯有些怔愣,在听见萨厄·杨的证实时依旧有些难以相信。

蒋期曾经跟他说过的话还清晰如昨,那些认真的提醒和告诫他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能说出那些告诫的蒋期,怎么会牵扯进这样的实验?

萨厄·杨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侧,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不过,在见过他之后,我想我应该是站在你那边的。毕竟你的养父看起来并不疯,跟他比起来,实验组那帮人疯起来的程度大概是你我这种程度的。”

楚斯:“……”

好,一句话的工夫,办公室里凝重的氛围登时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楚斯搁在桌上的通讯器就震了起来。

楚斯的心情被萨厄·杨搅得起起伏伏两个来回后,彻底摊了个平整。他本来也不是感性优柔的人,与其坐着瞎猜自己吓自己,不如干脆把事情查个透。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了通讯。

通讯那头是唐,他似乎碰到了什么事,张口就是一句:“报告长官——”

楚斯条件反射手指一抽,下意识把通讯给切断了。

“怎么?”萨厄·杨问了一句。

楚斯握着通讯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颇有些说不出来的糟心和麻木……

萨厄·杨愣了一下后突然想起什么般意味深长地笑起来,“长官你后遗症有点多啊,这可怎么是好,每天都有人对你说报告长官,你不能因为我在床——”

楚斯动了动嘴唇,警告他:“你闭嘴。”

说完他冻着一张冰山脸接了唐发来的第二次通讯请求。

“报——”

唐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楚斯打断:“不用废话,直接说事。”

他捏了捏眉心,一脸糟心地瞥了眼噙着笑的萨厄·杨,觉得以后的日子基本是没法过了。他妈的所有正经称呼都被糟蹋了一遍,让他以后怎么跟人说话??

第80章:不明信号

唐“哦”了一声,道:“巴尼堡出现了不明信号。”

这话说得非常简洁,有点简洁得过头了,不知道是不是受刚才楚斯那语气的影响。

“不明信号?什么意思?来源?去向?”楚斯啧了一声,“说清楚点。”

“是这样的长官,之前跟您联系的时候,我们不是在做最后的收拾么?本来是不需要再监测什么的,为了防止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数据泄露,巴尼堡这边的设备也都在其他人抵达这里前关闭了。”唐解释道,“但是……职业病嘛你懂的,我们跟邵队长派来的巡卫队交接完,出来登飞行器时顺手测了一下周边,刚巧探查到了两道讯号,加密程度比较高,但是怎么说呢……加密风格比较奇怪。”

“什么意思?”

“这该怎么形容,就是……就是手法比较古早。”唐纠结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个形容,最后破罐子破摔道,“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吧,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信号来源就在巴尼堡内,去向我们只捕捉到了一个,你猜去哪儿的?”

楚斯没好气道:“直接说!”

“白狼舰!”唐答道。

楚斯一愣:“白狼舰?你确定不是巡卫队那些人的通讯器发出来的?”

“那两道信号就是夹在一堆安全部队的通讯信号里的,要不是我多长了一个心眼可能就那么给漏过去了。”唐语气还颇有些得意。

楚斯问道:“加密内容解出来了?”

“正在解,虽然有点麻烦,但是应该快了。”唐那边敲击按键的声音没有听过,听起来应该是正忙的破解密码。

“那另一道信号呢?给我一个大致的范围估计。”楚斯沉声说道。

唐身边传来了盖伊的声音:“哎——金!兄弟!你要去哪儿,不忙的话来帮我一把……按住这里,对。”

楚斯正想问那边在干什么,盖伊突然说了一句:“好嘞,这就成了!唐!跟长官说另一道范围大致确定了,我们刚才在在那个范围里寻找了一下可能对象,找到了两架军部飞行器,还有一艘星际巡航舰,没估计错的话应该来自于白银之城。”

军部飞行器?白银之城的星际巡航舰?

按照之前军部所传来的捷报,白银之城的巡航舰应该已经被引去了β星区,军部的潜行小队按理来说也该返航了。怎么会又出现在一个范围里。

是星际巡航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回头了,还是潜行小队没有离开?又或者……军部之前的捷报和实际情况有所出入?

楚斯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击了几下,沉吟片刻道:“唐,你们那边分一下工,让盖伊他们继续在巴尼堡那边配合巡卫队盯着,你过来一趟,我让萨厄把白狼舰这边所有隐藏和未隐藏的信号捉出来,你筛选确认一遍。”

唐那边“是”了一声,立刻又奇怪地嘀咕了一句:“萨厄?”

楚斯平静地道:“有什么问题么?”

多年的训练让唐条件反射来了一句:“报告长官,没有。”

楚斯眼角一抽,直接截断了通讯。

萨厄·杨笑得更明显了,楚斯捏着通讯器,凉丝丝地冲他道,“萨厄·杨先生我劝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白狼舰上目前我说了算,你再这么莫名其妙,我不介意送你一筐小鞋穿。”

“我更喜欢听你叫我萨厄。”那流氓玩意儿权当没听见威胁,这么回答道。

楚斯理都没理,转头就朝办公室门口走,手都准备握上门把了,又回头冲他道:“别笑了,跟我去趟指挥中心。”

萨厄·杨没动:“叫我一声?”

楚斯:“……”

“你走不走?”楚斯面无表情地问。

萨厄·杨懒洋洋地抓了一下头发,要笑不笑地迈步走了过来:“好吧好吧,走。我发现你有点下床不认人,亲爱的。”

楚斯“哦”了一声,撩起眼皮看他,“你第一天认识我?”

萨厄·杨步子没停,一直走到极近处,低头在他嘴角碰了碰,然后直起身一本正经地道:“但是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补上。”

说完,他直接绕过楚斯握住门把手,把办公室门打开来了。

楚斯反唇相讥的那些话顿时被阻拦在了口舌之下,只得顶着他那张惯来冷漠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脸走出了办公室。

警卫一路“长官”地叫过去,听得他脸色更冻人了。

等他到了指挥中心的时候,坐在会议室里的邵珩、罗杰和舰长就感觉一整个南极洲在朝自己走来。

“长官。”几个人站起来打了声招呼。

南极洲的冰山直接冻裂了。

“杨先生。”会议室里其他人冲萨厄·杨也打了招呼。

邵珩裂了。

楚斯冲几人简单问了几句情况,就把指挥中心负责信号监察的那块调给了萨厄·杨。

萨厄·杨在椅子上坐下的时候,楚斯按着他肩膀弯腰低声说了句,“指挥中心这边的权限天然广于办公室的个人光脑,你看能不能把军部那边的战略星图给捕捉过来,我怀疑之前三方会议的时候,他们发过来公示的战略星图跟实际的有些出入。”

“等着。”萨厄·杨靠在椅背上拍了拍他的手,这么答道。

“这是怎么了?”邵珩他们明显看得出这是临时出了状况。

其实他们这时候的心情总体是放松的,因为在他们看来,龙柱一旦启动,进入第一进程,至少可以安心一大半。有时候人的心理总是这样,出事的时候,一旦把所有人都聚集起来,就会有种“什么麻烦都算不上麻烦”的感觉,好像顿时就金甲护身战无不胜了。

你看,即便是小队聚居的流浪者们,日子过得也不算差不是?更何况一整个星球的人都在一起呢。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多少都会有点这种想法。

在他们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时候,听见任何状况,都会有点儿提不起紧张的劲。

楚斯站直身体抱着胳膊干脆倚靠在了一边,眼睛盯着屏幕,嘴上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们问题,而是先问了邵珩一句:“你派了几队人去巴尼堡?”

邵珩愣了一下,“五组,抽出来的精英队,全部都是我原本的人。”

楚斯点了点头,“再加两组,去把巴尼堡从上到下清查一遍。刚才我留在那边的人发来消息,在巴尼堡发现了不明信号,其中一道的去向就是白狼舰,信号混淆度很高,我让杨先生来排查一遍。”

他又冲罗杰道:“过会儿开放一道闸口,有几个人要过来。”

罗杰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去给负责守闸口的警卫下指令去了。

楚斯又转向舰长,“龙柱监测组的第一进程报告出来了么?”

“刚出来,正说着呢。”舰长让监测组那边的人把报告重新放出来,送到了这边的屏幕一角,道:“三万多个龙柱点,总体运行没有问题,个别出现了一点自我调节方面的滞后,大概是受近处别的龙柱的影响,但是自我修复程序启动很及时,所以现在已经全部正常了。”

楚斯看了眼上面的各项检测数值报告,又看了眼最底下的结论,指着其中一行关于磁场对生物体机能影响的分析结果道:“所以这意思是未来72小时内,从冷冻胶囊里醒来的人数会达到峰值?”

冷冻胶囊当初的设计是综合多方面因素考虑的,如果直接设定一个固定的工作时间,让所有人都在某一个时间点醒来,那会变成一场豪赌。因为没有人能完全预料某一天启用冷冻胶囊时,他们所面临的灾难究竟会持续多久,是一天两天,还是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没人能预测那个时间点,所以没人敢拍板确定下冷冻胶囊的设定时间。

当初为这个研究所吵了无数场,最后差点要把隔壁龙柱的总设计师蒙德·霍利斯的棺材抬上来压场,最终敲定了一个相对灵活的方案——按照生物体各项机能的数值波动情况来,同时与龙柱相勾连。

换句话说,就是在环境影响和生物体自身之间找了个平衡点,以至于各人醒来的时间都不同,但总体都是在环境发生巨大扭转之后才会醒。

在设定初始参数的时候,各个政府军队组织人员的参数就比民众要低一些,也就是他们总体醒得要比民众们早一些。

像楚斯这种不知哪里被动了手脚的,实在属于例外。

舰长之前已经听过了监测组的具体报告,此时报给楚斯的时候就明确得多:“没错,很可能大部分人都会在这72小时里陆续醒来,咱们的人和民众之间的时间差也估计出来了,大概是20个小时。”

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在这个时间差里安顿好新一批醒来的安全大厦工作人员或是安全部队队员,给他们做好充分的生理检测,并保证他们能及时各就各位,然后全力引导后面陆续醒来的民众。

“醒得有点早。”楚斯看着屏幕皱了皱眉。

“早么?”舰长一愣,“不早了,咱们正缺人呢。”

“我不是指咱们的人。”楚斯道。

那就是指民众了?舰长有些不解:“这个时间点醒来其实非常合适,因为龙柱第二进程就是碎片接驳,不算太难熬,而且只有醒过来才能早日开始生活不是么?”

“接驳毕竟是临时的。”楚斯道,“况且……”

况且他总觉得有些东西蓄势待发,山雨欲来。

趁着萨厄·杨办事的空隙里,楚斯冲邵珩道:“邵老爷子还在休息么?如果醒着的话,帮我把他请过来?”

邵珩低声道:“还没洗脑成功啊?”

楚斯没好气道:“你的父亲你不知道什么脾气?”

“哎——醒着呢醒着呢,刚才还在指挥中心这块转悠,想进来看看情况,老爷子操的是全世界的心,虽然嘴巴紧不愿意说事,但是问了我不少情况。”邵珩道,“我这就去——诶!巧了!”

他说到一半瞥见门口一个身影,冲楚斯打了声招呼便大步流星朝大门走过去:“老头子被权限挡在外面了。”

邵老爷子正被邵珩带进门,接受门口的安全验证,楚斯这边收到了盖伊的讯息——

唐已经在路上了,第一道信息解密出来了,只有两个字:龙柱。

第81章:附属礼物

龙柱?

楚斯捏了捏眉心,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扯淡了。半个小时前,他和萨厄·杨在办公室里研究的还是时间实验的问题,正愁着怎么解呢,又有人盯上龙柱了?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情况任谁碰到都会发懵,不知所以。

巴尼堡的那道不明信号不用说,一定是有人藏匿在人群中,或是藏匿在巴尼堡的某一处角落,偷偷跟白狼舰上的某个人联络着。“龙柱”这两个字的信息代表了什么意思?需要打探龙柱的运行情况?还是需要干扰龙柱的工作?

其他关于龙柱的更为光明的目的不需要这样暗中进行,所以这条信息的意思也无非就是这二者之一了,也或许两者兼有。

楚斯下意识朝脚下看了一眼,龙柱的启动和运行装置就在指挥中心的地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有些弄不懂这个发展了。

原本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线,一是关于他自己的——明明不在政治斗争风暴中心,却遭到了种种针对。二是关于萨厄·杨的——准确地说是他背后牵扯到的整个时间实验。

可是现在又突然来了一股不明势力开始打龙柱的主意?两条线本来都还没厘清呢,又来第三条?

他不是没见过多事之秋,但是所谓的多事从来都是有因果关联的。完全独立的小概率事件同时爆发,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换句话说就是不可能。

所以之前只有两条线的时候,他还对那两条线的关联程度持保留态度,现在来了第三条线,他反而可以确定,这三条线一定是相牵连的,关联程度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紧密。

邵珩和邵老爷子还没进来,罗杰还在安排警卫,舰长因为楚斯之前的话开始重新研究那份龙柱运行监测报告。

楚斯身边相对空了下来,他拍了拍萨厄·杨的肩膀,道:“我突然觉得整件事比我想象的要麻烦……”

萨厄·杨“啪”地敲完一段按键,捏了捏手指关节:“哦?我有个建议——”他往椅背上一靠,在等大屏幕数据刷出来的时候,曲着食指抵着下巴冲楚斯说道。

楚斯原本还想分析分析,一听他这就有建议了便挑起了眉毛,一手撑着他的椅背,一手撑着操作台,弯下腰等着听:“什么建议?说。”

“既然麻烦就干脆别想了。我没记错的话,你那遗产分配表里有个专门配给你的飞行器?作战生活两用的那种,就在白狼舰上是么?我们去把它弄出来,开着一走了之,当个流浪者也挺不错,不受拘束。”萨厄·杨非常随意地说道。

楚斯:“……”

他怎么会相信这混账东西有正经的建议?他根本就是来明君身边祸国殃民的。

楚斯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笑着朝前倾了身,不再是那么懒洋洋的一副随时能撂挑子的模样。楚斯指了指操作台,“别做梦了,没有偷懒的机会,干你的活去。”

萨厄·杨“唔”了一声,点着头又敲起了按键,看起来非常听话。

其实他确实没有被捆在白狼舰帮忙的责任,他是一个连“报复”都报得顺手又漫不经心的人,没有什么能强行牵住他,愿意安安分分地留在这里是因为什么根本无需多言。

但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如果扯上“谢谢”之类的东西就变味了,也根本不是那个性格的人。所以楚斯看了一会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补充道:“等这些事解决完了,飞行器去哪儿随你决定。”

“你可真会骗人,长官。”萨厄·杨拖着调子道。

爱信不信吧。

楚斯没好气道:“撇开以后的不谈,单论眼下。给你一根线,把我、你、实验组、龙柱串联起来,你会怎么串?”

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楚斯把堆在一起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简略化了,只留下了这么几个词。

身处安全大厦首脑层位,就算有分权分工,每位执行长官每天需要处理的事情依然斗量筲计,事实上这种一声招呼不打,所有事情就全部堆叠过来的情况才是最为常见的,麻烦从来不会排好队依次上门。

但是这种毫无方向毫无专业建议的情况,对楚斯来说却并不多见。

这归因于执行长官联盟背后智囊团的存在,他们会把所有东西用专业的知识技能分析透彻,最后将提炼出来的本质呈现出来,提供方案和建议,以供上层决策。

身为顶层的执行长官,楚斯看到的大多是经过条缕分析提炼后的东西,但现在正处于特殊情况,智囊团凑不成行。前期的那些工作,便得由楚斯亲力亲为。

他手里没有专业的模型,没有足够的样本数据,没有智囊团该有的那些东西。事实上,即便有也来不及去扯那些,眼下的情况连花时间做分析都是一种奢侈,只能纯靠自己的大脑来定一个正确的大方向。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把旁枝末节全都斩了,只剩下了这么几个词——

他自己、萨厄·杨、实验、龙柱。

萨厄·杨敲着按键的手没停,了然道:“你那帮小傻子们给你回音了?怎么?扯上了龙柱?”

“嗯。”楚斯应道。

萨厄·杨嘴角翘了一下,“那还需要问我?你都已经把核心词都挑出来了,已经有答案了吧?不过我建议你把我先划掉,或者跟实验组那个词合并。”

这个建议和楚斯最初的分析其实是一致的,萨厄·杨本就代表着他背后牵连的整个实验组。

如果把他划掉,那么剩下来的核心就只有三个——楚斯、时间实验、龙柱。

楚斯沉吟片刻,“有人依然不死心地企图继续时间实验,甚至于他们的实验始终没有完全被截断,一直在进行中。我无意间对这件事造成了阻碍,所以被针对。龙柱同样是个关键因素,所以他们现在企图做点什么来破坏龙柱的运行。这是我觉得可能性最大的逻辑关联。”

“很巧,我也这么觉得。”萨厄·杨道。

“这样一来就有三个问题。”楚斯竖起一根手指,“对方是谁。”如果能知道对方是谁,那么那些莫名出现的黑天鹅号、突然失控的太空监狱、冒充他的人究竟是谁,甚至包括蒋期在里头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等等旁枝末节的问题都会得到解释。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做了什么对他们产生了阻碍。”一旦这点弄明白,他身上所出现的时间混乱、被人冒充的原因也都会变得清晰起来。

接着,楚斯竖起了第三根手指,道:“那个实验究竟进行到了什么程度……”

这才是最令人担心的一点。

“长官。”警卫队长罗杰走了过来,冲楚斯抬手示意了一下,“安排好了,17号闸口准备就绪,会亮指示灯,让人从那边进吧,”

楚斯点了点头,给唐发了一条讯息,标明了17号闸口接驳。

唐很快回复过来,说自己马上就要到了。

“老头子,别盘弄你那通讯器了,米勒他们还没醒,醒了我们就立刻把他们接过来,毕竟白狼舰上正缺医务人员呢。”邵珩在楚斯给唐发讯息的时候,把邵老爷子领进了会议室。

邵老爷子因为白鹰军事医院的关系,身份实际隶属于军部,所以在隶属于安全大厦的白狼舰上权限有限,像指挥中心这种权限门槛极高的地方,没人带是根本进不来的。

老爷子听了邵珩的话,板着脸收起了手里的通讯器,冲楚斯和萨厄·杨他们这边点了点头。

萨厄·杨回头瞥了他一眼,极为难得地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目光从邵老爷子手里的通讯器上划过,波澜不惊地又收了回来,继续干着自己的事。

同时在干两件事,他的效率依然很高。整个白狼舰48小时内的收发信号都被他抓取了出来,铺在左半边屏幕上,而右半边屏幕上,绿莹莹的代码依然在滚动不息。

楚斯按了下萨厄·杨的肩,示意他继续,自己则抬脚走到了会议室那边,冲老爷子道:“怎么?老爷子担心米勒医生?”

邵珩道:“是啊,一整天都在拨弄通讯器,给米勒发了好几回讯息。”

“放心,米勒医生既是老爷子您的得力助手,也是我的私人医生。他如果醒了就再好不过了,生活区那边的医疗中心一定非常欢迎他过去。”楚斯道。

说话间,楚斯的通讯器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又是唐的讯息,结果低头一看,发件人上赫然显示着自己的备用通讯器短号。

萨厄·杨???

楚斯撩起眼皮看了眼几步远之外某人的背影,心说这是吃错药了吧,这么近的距离发讯息?

但他点开讯息内容后,面色便起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邵珩:“怎么了?”

楚斯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他两指松松地捏着通讯器在桌面上转了两圈,道:“没什么,唐在跟我说巴尼堡的事。”他转头看向邵老爷子,平静道:“老爷子,弯子就不绕了,我觉得我们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邵珩冲邵老爷子道:“老头子你……保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争取立功。”他似乎有点担心自己父亲脾气太倔,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不合时宜,可能会引起楚斯的不满,于是变着法儿地缓和了一下氛围。

收到老爷子的瞪视后,他又冲楚斯道:“长官你也别一直这么站着,你坐呗。”

楚斯都要点头了,又突然想起什么般顿住了步子,道:“不了,我站着就行。”

邵珩:“???”

“给老爷子加点压力。”楚斯顺势开了句玩笑,把刚才一瞬间的尴尬揭了过去。

老爷子的面色略有些犹豫,似乎不像先前那样坚定了。或者说,他会主动来楚斯面前,应该就是已经有些动摇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不过就在两人简单来往了几句试着套话的时候,萨厄·杨突然喊了楚斯一句:“长官,战略星图到手了,另外,我还带了点附属小礼物回来,是两样非常有意思的东西,你一定会有兴趣,而且我猜这里有兴趣的不止你一个,建议你来看一眼。”

第82章:秘密邮件

楚斯想了想,没有过去,而是直接拿起会议桌上的遥控器,把周围的玻璃封罩调整了一下,从透明调整成了不透明的全封闭式空间。

空间里只剩下楚斯、邵珩、罗杰、以及邵老爷子几个人,再加上被楚斯叫进来的萨厄·杨,形成了一个完全秘密的会议中心。

萨厄·杨把截获的成果用全息投影投射到了到了圆桌中心。

最先投射出来的,就是军部的实际战略星图。正如楚斯所预料的,这幅战略星图跟之前军部拿出来共享的并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天差地别。

楚斯看到星图的瞬间,脸色沉了下来,原本就有些冷肃的气质变得更加突出。较之平时,还少了一层斯文的皮,透出一股冷硬感来。他的目光从整个星图上扫过,又落在桌边围站着的人脸上,将他们的神情一一看在眼里。

“这是——军部的实际战略星图,我让杨先生截取的,手段比较灰色,不多赘述。你们可以对比着军部共享出来的那张图看一看,看看有什么区别。”楚斯站在主位,两手撑着桌沿。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是话语内容却让邵珩、罗杰乃至邵老爷子的脸色都跟着一变。

楚斯抬了抬下巴,萨厄·杨把军部共享的星图也放了出来,两张图并列在一起,显得无比讽刺。

在那张共享出来的星图中,代表着白银之城星际军队的十多个白色圆点已经到了β星区内,处于整个战略星图的边缘地带,远在警戒线之外,成尖刀队形一路朝前,再继续往星图西北方位去一些,就直接离开战略区了。那就意味着对救援区以内的星球碎片造不成实际的威胁,一旦有动作,这边完全来得及应对。

这张共享出来的星图完全应和了军部之前所说的——潜行队已经把白银之城的军队势力成功引走了。

但是在萨厄·杨所截获的实际战略星图里,白银之城的军队却比想象得多得多。

一个圆点代表一个作战单元,单元是指一支平均火力级别的突袭队或是一艘中型星际战舰,整个星图上大约有上百个这样的作战单元。

这些圆点也并非成尖刀队形,而是三个聚集成一组,分成了几十组。每隔一段距离一组,在整个救援区之外围成了一圈。

“他们还非常体贴地避开了警戒线。”楚斯嘲讽地笑了一声。

警戒线并非是太空中既有的标识,是战略星图上根据救援区——也就是目前星球碎片聚集区域往外延伸一个空间距离,画出来的警戒范围,一道内警戒线,一道外警戒线。

一般而言,正常的星际航行中默认的星图范围就止于外警戒线。一旦有不明飞行体越过外警戒线,就会在常用星图内显现出来,然后触发警报,不过这时候给予反应或是回避都还来得及,等到越过内警戒线的时候,就有些紧急了。

在这张战略星图上,白银之城的军队几乎精准地贴着外警戒线的边沿。

“如果不是有清楚的阵营标识,我甚至要怀疑那些军队是咱们的军部伪装的了。”楚斯言语中的讽刺意味愈发浓重,显得更冷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外警戒线是归咱们的军部画,而不是对方画,是么?”

会议室里的氛围有些凝重,就连惯来喜欢跑火车的邵珩一时间都没出声,脸色同样很糟糕。

空气凝滞了几秒后,邵珩开了口:“军部想干什么?”

是的,军部。

这种星图一看就能知道,这绝不仅仅是白银之城有什么企图,最大的问题是军部的立场和目的。白银之城怎么可能那样精准地判断出警戒线位置?还是在有龙柱自我保护和隐匿的基础下。

能这样精准围住整个救援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军部里面有人给他们提供了这样的战略星图。再综合之前三方会议时军部的表现,勾连白银之城的人很可能就是军部的顶层人物之一。

“怎么可能?乔伊斯和贺修文两位中将众所周知见面就搓火,能和平地坐在一起就不错了,如果其中一个人有问题,另一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警卫总队长罗杰下意识说了一句。

但是说完,他就发觉了不对劲,脸色倏然一僵,嘀咕道:“不会吧……难道……”

楚斯瞥了他一眼,替他把话说了出来,“我倾向于他们两个都不干净。”

说完,他抬手按响了警卫铃,对着收音端口道:“把齐尔德·冯、亚当斯、贝尔三位副指挥官请来指挥中心,开紧急会议。”

齐尔德·冯他们来得很快,在看到会议桌中心的星图后,表情也满是凝重。

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境况,不论是太平情况下的军部还是现在特殊时期的军部,始终坐拥着最大的战斗力,他们是天鹰γ星的刀,如今刀尖却调转方向朝着自己。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偏偏目前执掌军部的两位中将都是不干净的。这就将局面拖入了一个死地——

如果安全大厦这边无动于衷,那么军部和白银之城不论有什么目的都会得逞。

如果安全大厦和军部撕破脸,那么即便和总领政府联合起来,军部和白银之城也依然会胜,兵力上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星图一出来,楚斯之前所说的三个问,第一个便开始有了答案的轮廓——他不认为军部与白银之城之间的勾连与那个时间实验毫无干系,相反,正是因为扯上了白银之城,他才觉得一切的指向更清晰了。

毕竟那份草稿上说过,时间实验最初使用的就是白银之城那边流入的技术,后来因为政治原因才断开了关系。可是如果断得不干净呢……

如果整个时间实验的背后站着军部,而军部背后又牵着白银之城,那么一切都好理解得多,包括蒋期为什么会被牵连在其中,也变得不那么古怪了,不过这是理性上的推论。

感性上来说,楚斯依然很难相信蒋期会参与其中。

就在会议室的氛围陷入死寂的时候,萨厄·杨突然开口道:“别忙着开追悼会,还有两样东西我建议你们看一下,看完——也许心情会更糟一点。”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众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回以什么表情。

“还有什么更糟的东西?!”齐尔德·冯叫道。

楚斯叩了叩桌面,示意萨厄·杨:“放出来。”

如果时间实验真的牵扯上了军部和白银之城,那么就绝不仅仅是他个人或者萨厄·杨个人需要有个答案了,而是在场的所有人都需要知道这个答案。

“这是我在军部最高权限通道的使用痕迹里找到的,是他们最近从远久的资料库里调出来查看的东西。一是一封秘密邮件,二是一段视频。”萨厄·杨道,“先看邮件吧。”

随着他的操作,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封邮件的内容,从上面的特殊格式来看,这封邮件最初是经过多重加密的,萨厄·杨截获过来的时候,邮件是被解密后的状态。

邮件开口没有对收件人的任何称呼,直接就是内容——

“我考虑了三天,仍然决定坚持原本的计划,感谢你的劝阻和担忧,我知道那很冒险,但确实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办法。况且目前来说,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不是么?这个庞大的团体并非我所能控制的,过于碍眼只怕会被彻底阻绝在门外,那就是真正的失控了。受蛊惑的人太多,我怀疑我们都无法善终,就像可怜的艾琳娜一样,但依然祝福你能过得好一些。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能等到一切回到正轨的那天,我们可以去蒙卡明菲享用一顿最惬意的晚餐,我太喜欢那里了,当然,除了你没人知道这点。它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只是太长了,我怀疑没人知道,你肯定也不知道,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去看。

最后,去他妈的永生实验。(你笑了对吗,我知道你看到这句一定会笑,然后怀疑我是不是喝多了。)”

邮件的末尾同样也没有署名。

会议室中的众人看得有些懵,“永生实验?”

齐尔德·冯搓着一边脸颊,皱着眉道:“永生实验没听说过,但是说起永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很多年前,你们几个年纪小一些的大概还没出声,白银之城的星球第二研究所曾经闹过这个笑话?说是找到了理论支持准备开始实验了,最后以失败告终,据说差点儿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不过最后不知道怎么又挽回了,总之看着像一场闹剧。后来就再也没在明面上听说过了,不知道跟这个永生实验有没有关系。”

萨厄·杨没跟其他人说什么,而是在楚斯手边敲了一下,提醒道:“那个所谓魔鬼计划的前身。”

不过他说完之后,楚斯的目光依然钉在邮件中的某一处,只是意思性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听起来非常心不在焉。

“你在看什么?”萨厄·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楚斯道:“蒙卡明菲,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道:“算了这不是重点,这封邮件的收件人和寄件人你找到了么?”

萨厄·杨道:“我刚才试着查了一下,这封用的是反事实量子通信,你明白的,特工间谍专用,捕捉不到中间轨迹。至于寄件人……看过会儿的视频就知道了。”

他边说话,还边不太讲究地摸出通讯器拨弄了一会儿。两秒后,楚斯兜里的通讯器贴着腿轻轻震了一下。

“咳——”楚斯咳了一声,借此掩饰通讯器的震动,同时在萨厄·杨操作着调视频的时候,面色如常地把通讯器拿出来看了眼讯息内容。

第83章:老旧视频

楚斯看完讯息内容,顺手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接着拇指按在某一处停顿了片刻,这才松开手抬眼看向全息屏幕。

在他处理讯息的这段时间里,萨厄·杨已经把那段视频放了出来。

先是一段大约几秒钟的黑屏,只能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句人声,片刻后镜头前倏然一亮,画面一花,变成了正常的影像。

刚才那段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开好了摄影,扫开了衣服布料的遮挡,最终成功偷拍到了接下来的镜头。

镜头中的地方像一个会议室和实验室的杂糅品,有个椭圆形的会议桌,但是没有人规规矩矩地绕着桌子坐下,而是三三两两地坐在了桌子一边,有的人坐在桌面上,有的倚靠在桌沿,有的坐在椅子上,夹在那些人之间。

乍一看,氛围更像是某种随意的闲谈杂会。

但是那些人目光集中之处,有庞大的仪器,外形上有点像楚斯曾经躺过的机械治疗仪,但是实际的端口又比治疗仪多得多。

看着视频的楚斯眉心一皱,他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那份草稿图示中所画的东西,也就是那些时间实验会用到的实验舱。

视频中的实验舱罩子高抬,还没有启动,在那块像床一样的金属平台上,有一个女人正坐在上面。

准确地说并不是自愿地坐,她的双腿被好几道金属扣固定在平台上,双手手腕也同样被扣死,上半身虽然坐直着,但是同样有几道金属箍在她身上绕了几圈,最顶上的一圈在脖颈。

深棕色的长卷发有些凌乱,但并不妨碍她身上独特的气质。她的双眼大而明亮,在灯光映照下,像是蒙了一层无机质的玻璃,净透极了。这使得她看起来非常纯粹,目光落在某个人身上的时候,会让人生出一种瑟缩感。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可以明显地发现,被她看着的人目光都会有一瞬间的回避。

她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是主持这次“闲谈杂会”的人,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略有些年纪,头发银灰,嘴角的法令纹深重,板着脸时显得十分严肃古板,微笑起来的时候又透出一丝精明气。

他冲那个女人微笑了一下,开口道:“埃斯特·卡贝尔小姐——”

那个男人的语气非常有礼,乍一听仿佛他们身处的地方是某个餐会现场。他说完这个称呼后,转身面向了众人,又道:“这位埃斯特·卡贝尔小姐想必大家都知道,也就不用我再多介绍了。”

指挥中心的会议室里,齐尔德·冯他们听见这个名字后,表情皆是一阵微愕。

“埃斯特·卡贝尔?!”邵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不是那位传奇科研专家么?军部作战小组出身,在特殊训练营经受过几年训练,身手了得,后来因为在智能机械方面和维度技术方面能力突出被转调到研究所,年纪轻轻就因为一次实验失误全身脏器粉碎性毁损,不幸身亡……她设计的一些东西后来还作为不可替代的根基,被运用在许多政府组织高端智能系统上,比如太空监狱后来附加的升级系统、高端传送坪、机械治疗仪等等。”

他作为一个军事机械武器迷,对这方面的专家总是有无限好感,这位埃斯特·卡贝尔刚好在他欣赏崇拜的专家名单里。

楚斯曾经就听他惋惜过这位专家的早逝。

不过即便不是机械武器迷,在场的所有人作为政府组织高层人员,对于这样的专家依然有认知——很显然所有人都听说过埃斯特·卡贝尔的名字,也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迹以及最终令人惋惜的英年早逝。

但是视频里的情景看起来和他们听说的并不一样。

“卡贝尔小姐之前被发现玩了一些不太忠于实验组的小把戏,好在挽回及时,没能对现有成果造成什么实质的影响。”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继续说道,“我想卡贝尔小姐一定明白,如今的成果是多少人耗费了多少年才换来的,这当中投入的人力物力大到无可比拟。任何一点破坏性的手段,都应当受到良心的拷问。”

坐在金属台上的埃斯特·卡贝尔哼笑了一下,表情流露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轻蔑和嘲讽。这样的表情让她的面容陡然变得生动起来,说不出的漂亮。但是这样的笑,却换来脖颈金属圈上陡然走过的一股电流。

埃斯特·卡贝尔垂下眼咬了一下牙,嗓子里的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

因为那个男人的话,围观的人脸上有些愤然和鄙夷,但在看到她痛苦的瞬间,又有一点儿微微的不忍。

“我们在做的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关乎星球乃至星际。生而为人是一件无上光荣的事情,人类拥有一切上天赐予的美德和后天练就的技术,将世界改造成如今繁荣的模样,说是奇迹也不为过,唯一的缺憾就是始终无法突破时间的限制。”灰白头发的男人顿了一下,继续道:“试想一下,当你一不小心犯了些错误,只要往回退一步,就能改正所有。那么世间的一切都将是无限趋近于完美的。我们可以不用再那么小心翼翼,生怕某一个决策某一项发展会引发不可挽回的后果,甚至导致整个星球走向终结。流浪者们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谁愿意去步那个后尘?没有人。”

“如果我们拥有一个橡皮擦,那么一切就都变得轻松和简单了。我们可以更大胆一些,一切堪称奇迹的发明创造都起源于某个大胆的想法,我们可以有更多尝试的机会,有更多完善的余地,那些出色的伟大的人,可以长久地存留于世,那些普通的市民,也可以尽情地享受无尽乐趣,不用惴惴不安地等待不知何日会来的死亡。那将是最具颠覆性又最具诱惑力的革命,会成为最壮阔的史诗。”

“这样的可能现在就握在我们的手里,只差几步,为什么不坚定一些呢?”那男人说着,看向了埃斯特·卡贝尔,用一种不能理解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又叹了口气,用一种透着疲惫的嗓音说道:“我们从没有想到,背叛理想的人里居然会有你。真的……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居然会有你。你去过流浪者们曾经居住的弃星,也曾经看见过白银之城西南部大片地方因为过度辐射不可逆转地废弃化,还有荒土星肉眼可见越来越少的可生存面积。这个世界太浩渺了,星海太大了,宜居之地却又那样少,我们走得那么小心翼翼,却依然会犯一些错,真的就不可原谅的吗?如果能重来,为什么不呢?你告诉我,有什么理由说不。”

埃斯特·卡贝尔下意识张嘴说了句话,却没能发出声音。所以刚说半句就愣了一下,又蹙着眉垂眼向下看了一眼,似乎是想看看自己的脖颈。

接着她无所谓似的一笑,摇了摇头,像是懒得再说什么般闭上了眼睛。

“她刚才说的是什么?”齐尔德·冯冷不丁问了一句。

在座的人里有几个都受过特殊训练,对唇语极为敏感。楚斯甚至想都没有想就答道:“她说,‘如果时间不再有意义’。”

楚斯这句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又是一片寂静。视频中也一样,静默了几秒后,那个灰白色头发的男人吸了一口气,垂下眼道:“一切颠覆性的进步,总是伴随着流血和牺牲,这是悲哀,是沉痛,也是不可避免的基石。实验进行到现在的阶段,总要有一个人先迈出那一步。卡贝尔小姐,对于你之前所做的那些,我们选择原谅,也希望你能原谅我们将要做的那些。老实说,你是个非常非常出色的姑娘,身为你曾经的研究组组长,我真的为你而骄傲。所以……祝你好运。”

埃斯特·卡贝尔低着头,似乎已经屏蔽了所有人和所有声音。

灰白头发的男人抬手按下实验舱的启动钮,就听嗡的一声响,埃斯特·卡贝尔身上的金属圈受磁力吸引,将她整个吸到了金属台上。她平躺在那里,没有出声也没有动,透明的封罩降下来,在锵然的声响中紧紧合上,像是一口早已准备好的棺木,终于封上了盖。

各种端口自动链接到她的身体上,在透明封罩里织出一片蛛网。

另外两个实验助手在旁边调节好仪器各项参数,围观人的神色纷纷变得紧张起来,凝神屏息,似乎在期待实验会出现期待的结果。

实验舱在众人的凝视中骤然开出能量场,整个仪器都开始微微震颤。

几秒之后,实验舱发出一声古怪的故障音,透明封罩上突然溅上了一大片血迹,震颤戛然而止。

灰白头发的男人闭上了眼,低声道:“实验失败。”

在血液溅出来的时候,指挥中心会议室中的几人也下意识阖了一下眼,楚斯撑着桌子弓起肩膀低下头,片刻之后抬头看了萨厄·杨一眼。

这是埃斯特·卡贝尔曾经经历过的,也是萨厄·杨曾经经历过的。

视频中有人突然发现了偷偷摄录者,于是实验失败后,视频也在一片嘈杂和摇晃中倏然一黑,应该是被人强行关闭了录制。

“我的……天……”邵珩抹了把脸,低着头缓了一会儿。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萨厄·杨却把视频重新往回退了一点,退到埃斯特·卡贝尔被磁力强行拉成平躺之前,灰白头发的男人按下启动键的瞬间,道:“这里,注意看,她在说话。”

众人被他一提醒,又倏然抬起了头,紧盯着画面。

画面被萨厄·杨刻意放慢了数倍,于是众人可以清晰地看见,埃斯特·卡贝尔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似乎是露出了一个笑,接着嘴唇动了几下,确实说了什么。

但是因为她低着头,角度问题致使唇语识别起来障碍重重。

“能分辨出来她在说什么吗?”副指挥官们问道。

“我想这一句话,很有可能就是军部把它重新翻找出来的原因,另外如果没弄错的话,前面那封邮件的寄件人也应该是她。”萨厄·杨将那个过程来回放了十多遍。

众人依然一筹莫展。楚斯却并没有继续忙着猜那一句话,而是转头看向了邵老爷子,问道:“老爷子,看完这些,你有什么想说的?你确定还要再等等吗?”

第84章:追击队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唰地一下落在了邵老爷子身上,邵珩有一瞬间的惊愕,又在转瞬明白了楚斯话语中的意思。

刚才在收到萨厄·杨讯息之后,他就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老爷子的动静,在看到邮件的时候,他倒是反应还不算太大,在看到视频后,有一瞬间脸色变得非常非常难看。

但是因为变化得太快,楚斯没能来得及分辨里面所含的情绪。

老爷子目光还落在视频上,直到最后一秒放尽才垂下眼来。他坐在桌边,搁在桌上的手虚握成拳,拇指无意识地摸索着食指的关节,磨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开口道:“埃斯特·卡贝尔……在这个姑娘出事之前,我其实都不知道平静无澜的表层之下,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毕竟军部下面医疗部分、作战部分乃至研究所部分并不是一条线。”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着听了下去。

“那是……5654年的夏天吧,因为卡贝尔的死,军部出现了一次内乱,当时牵连在那个实验中的有好几位中将,后来实验被紧急叫停,参与人员被秘密处理,牵连的几位中将也陆续下马,后来重新提拔了一批年轻一些的上去。这件事因为涉及的人过多过杂,始终没有被放到明面上来,但内部清洗的力度确实很大。冯指挥官也许对那次的大面积调职还有些印象。”邵老爷子低声道。

齐尔德·冯怔愣着“啊——”了一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军部保密机制太高,我们也不可能跨组织接触到太深的东西……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所以那次之后我们都以为差不多就是结束了,当然,也有一些人不信,始终坚持清洗并不彻底。我当时对军部仍旧抱有盲目的信任,所以不在其列。”邵老爷子接着道,“没想到不到五年之后,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实验组的消息,于是军部一名中将带着突击队去抄了他们的老巢。这是第二次……也正是这一次,让我们意识到,这个实验牵连的人也许比我们之前以为的还要多,权位还要高。”

“权位还要高?”邵珩迅速抓住了重点,“之前牵连的就已经到中将层面了,再高……”

邵老爷子静了片刻,点点头,“所以这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仗,埃斯特·卡贝尔最初的建议是对的,硬碰硬不会有理想的结果,只有迂回着留一条后路。”

“所以她成功了么?”

“我们最初以为她没能成功。”邵老爷子抬起眼道,“但是后来在她一个学生手里发现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楚斯问道。

邵老爷子垂着眼叹了口气,道:“我留了副本,回房间拿过来。”

邵珩焕然大悟:“所以你之前一直在躲人,就是因为你留了东西?”

老爷子略微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我跟你一起去拿过来吧。”邵珩说。

老爷子按住他的手腕,肃然道:“等着。”

邵珩下意识就点了头。

他虽然成天“老头子”长“老头子”短的,但实际上骨子里还是有点儿怕邵老爷子。其实也不能说怕,归根究底是因为小时候被少被邵老爷子罚,老爷子壮年时候气场很盛,板起脸来谁都有点怵。邵珩从会走路起就被鞭策着凡事自己能自己解决的都自己解决,不要指望有人帮忙,活像生活在军营。

经年累月下来,老爷子积威甚重,导致现在突然严肃起来,邵珩还有点条件反射。

等他回过神来想说:“不对哎等等”的时候,老爷子已经出了指挥中心的大门。

通讯器震动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楚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屏幕,唐发来讯息说正要准备接驳,17号闸口可以准备开了。楚斯冲萨厄·杨叩了一下桌面。

“那我先走一步。”萨厄·杨冲楚斯眨了一下眼,随意地冲在场的人摆了一下手便也出了指挥中心。

“杨先生干什么去?”

“去帮我试飞一下飞行器。”楚斯说着,冲罗杰道,“安排一下我那架个人飞行器停驻库最近的11号闸口,过会儿杨先生不惯带什么出去都不要阻拦,也不要惊动其他人。另外17号闸口可以准备接驳了,我的人过来了。”

说完,他又冲邵珩道:“现在调派一支100人的追缉队,同样不要惊动其他人,过会儿接到指令就从17号闸口出。”

邵珩一愣:“怎么回事?”

楚斯拍了拍他的肩:“照办,等会儿追缉队出去了你就知道了,太早告诉你怕你下不去手。”

邵珩:“……????”

齐尔德·冯作为一个临近退休的人,平日里身处的环境相对和谐得多,长年累月下来,还有点儿不习惯军部这些弯弯绕绕,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坐着思索了一会儿,抬头问楚斯:“所以这是怎么个情况,长官?”

楚斯想起他们还没看过那份草稿,对有些事情还不清楚,便略微解释了一下:“我们之前截获了一点资料表明,在星际百年大混乱期间,军部辖下的研究团队因为某种原因引进了白银之城的时间拉缩技术,开始研究时间实验,明面上的口号是要创造一个不受时间限制的世界。前身就是那封邮件里所说的永生计划,后来更名为魔鬼计划。整个时间实验背后牵涉众多军部高层将领,当然,我怀疑总领政府包括咱们安全大厦也不是完全干净,再往深一点,直接牵涉白银之城。”

他讥嘲着扯了扯嘴角:“牵扯上白银之城会有什么好事?更何况这个实验所采用的手段非常极端,刚才视频里的埃斯特·卡贝尔小姐应该是这个实验组曾经的反对者,至于是在参与实验过程中意识到了问题中途反水,还是作为卧底进的实验组,目前不得而知,但不管是哪一种,最终得到视频中那样的结局实在令人心寒。另外,这个团队中后期所有实验几乎直接应用在幼儿身上,理论上的成功率是0.0037%,而截止到邵老爷子刚才说的二次抄家,他们弄出了一个所谓的成功品和十二个半成品。你们可以顺便计算一下,在这些成功品和半成品背后,会有多少死在实验舱的人铺了路。”

“且不说这种方式的时间实验会引发多少难以估量的后果。”他停了一下,叩了叩桌面沉声道:“就看眼下军部和白银之城的表现,实验的目的恐怕根本不止这一点。”

“所以最近那些怪事,比如黑天鹅号突然出现什么的……都是跟这个时间实验有关?”邵珩咕哝着,“我就说那时候的东西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出现。”

罗杰也跟着道:“难怪黑天鹅舱内那么怪。”

邵珩咕哝着那句话的时候,楚斯心里没来由地闪过一点……异样感,总觉得自己似乎漏过了某个很重要的信息,但是一时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蹙了蹙眉,又很快恢复正常。

“那军部和白银之城……”齐尔德·冯他们一脸愁容。

“这确实是个难以忽略的问题,不过我认为他们的姿态其实并不像是准备即刻攻击。”楚斯重新调出星图,抬手虚空圈了一下,“不觉得更像是圈围起来在等在什么吗?”

“等什么?”

“都有可能。”楚斯猜测着,“某个人、某件事、或者某个时机。但不管什么都很古怪,在我们星球崩裂的时候,白银之城居然没有即刻扑上来,反而在耐心等待?你们仔细看这战略星图,他们在圈围着我们整个救援区的同时,也把其他星球的干扰屏蔽在了警戒线之外。”

难怪他们始终没有遭遇过其他星球的趁火打劫,也没有遇上过白银之城的袭击。楚斯越说越觉得之前碰见的各种反常都在这个假设中有了解释。

但是白银之城在耐着性子等待什么呢……

“时间实验?”邵珩出声道,“我是说他们所等的东西应该也跟时间实验有关,比如等待某个实验结果?或是等待某个实验过程?”

楚斯点了点头,“所以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所谓的时间实验究竟进行到哪一个阶段了。眼下这种情形——”他指了一下星图,又继续道:“恐怕答案不会多么令人愉快,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所以我们现在——”

“正在追缉答案。”楚斯冷静道,“先找到答案再对症下药,紧急不代表要乱投医。”

他拎起遥控器,把会议室的玻璃屏罩重新调节了一下变成透明的,站在里面可以直接看到巨大的监控屏幕。他让监控员把监控聚焦在两处——11号闸口和17号闸口。

时间巧得很,刚切过去,那边唐的飞行器已经在闸口一端跟白狼舰顺利接驳,因为需要待一阵子,闸口处的警卫忙着把唐的飞行器从接驳处转移进白狼舰里,同时楚斯派去的人正引领着唐往指挥中心这边来。整个17号闸口因为人多的关系,显得有些杂乱。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监控角落里一晃而过,不刻意注意根本看不到。

楚斯了然地拿起通讯器,再度给萨厄·杨去了一条讯息。讯息刚发送成功,11号闸口处出现了隶属楚斯个人的飞行器,不用说,驾驶舱里面就是萨厄·杨,非常古怪的是,在楚斯的专属飞行器身后,还同步栓接了另一个飞行器。

“那是……黑天鹅号?”罗杰诧异道,“咱们清查过的那架黑天鹅?”

“对。”楚斯点了点头。

萨厄·杨一人同步驾驶着两架飞行器从11号闸口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畅通无阻,一出闸口就立刻开启了楚斯个人飞行器上最高端的隐形罩和反雷达装置。

11号闸口在他身后缓缓关闭,监控视频突然跳转,被切到了一个飞行器的内部,萨厄·杨坐在驾驶舱内,随意地冲镜头比了个吊儿郎当的OK手势。

在场的众人有点懵,“杨先生这是去干什么?”

楚斯道:“我说了,去追缉答案。”

他拨弄了一下手里的通讯器,屏幕停留在跟萨厄·杨的讯息来往界面,最顶上两条内容是之前萨厄·杨传给他的话:

第一条——

不用你那小傻子来盯了,信号接收人我帮你找到了——小白脸他爸。进指挥中心大门的时候,正在给人传讯息。

第二条——

截获了那位老爷子的讯息内容:17号闸口,等。

接着是楚斯回过去的一个句号,表示知道了。

萨厄·杨回了两个字:奖励。

楚斯忙着安排各人配合行动,倒是没来得及回复。

不过不管怎么样,有一点非常清楚——邵老爷子就是接收巴尼堡信号的人,也许之前负责在白狼舰上盯着龙柱的运行进程。这会儿正跟他背后的人联系,想要汇合。

这时候汇合其实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与其让老爷子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跟人汇合,肯定不如让老爷子继续在白狼舰呆着好。这么冒险要来接邵老爷子,很可能他们有些事情必须要邵老爷子亲自参与。

邵老爷子擅长的无非是他专业领域的那些,生物医疗,或者智能机械治疗……这样的内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时间实验。

不管邵老爷子他们那一方是善意还是恶意,或是究竟和谁站在一边,只要跟住他们,很可能会得知时间实验的最新进展,那就是楚斯现今需要的答案了。

萨厄·杨比完OK之后,又伸直了他那双长腿换了个姿势,转过头来朝监控屏幕瞥了一眼,提醒楚斯:“长官,这一趟成功的话我要奖励。”

楚斯让监控切换到双向对话模式,道:“可以,有看中的职位么?”

他当然明白萨厄·杨所谓的奖励究竟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但是他冷静地绕开了。

萨厄·杨一本正经地皱着眉抿嘴想了片刻,配合道:“副指挥官怎么样?”

齐尔德·冯等三位副指挥官:“……”

楚斯笑了一下:“我要给你看一眼其他人的表情么?”

萨厄·杨嗤了一声:“小气,安全部队总队长怎么样,比小白脸高一级。”

邵珩:“……”

楚斯居然真的抱着胳膊转头看邵珩:“反对么?”

邵珩:“……”他妈的我能当着萨厄·杨先生的面说我反对吗!

楚斯又转回去道:“我反对。”

萨厄·杨挑了一下眉。

邵珩:“……”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更要倒霉了。

说话间,楚斯又看向了17号闸口的监控,“这画面持续了有一分钟了吧?”

“什么?怎么回事?!”罗杰一愣,“监控出问题了?”

邵珩也跟着一惊,“怎么了?还有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冒险乱来?!”

监控员惶急试着切了一下镜头角度,这才发现居然被人在不知不觉中替换了画面,一派正常的景象都是做出来的。等到监控员再连忙排除问题,重新定位到17号闸口的时候,整个闸口已经看不出异样了,拉走唐那架飞行器的警卫重新在闸口列好队。

楚斯冲邵珩道:“让你调的追击队呢?从17号闸口正面追。”

邵珩一边呼叫百人追击队即刻出发,一边转头问楚斯:“我有点不太好的预感,追的是谁???”

楚斯冷静道:“你爸爸。”

“什么?!!!”邵珩差点儿一口气被上来。

楚斯道:“你没发现他去拿东西一直没回来么?”

百人追击队当即从17号闸口火速出发,全部罩上了隐形罩。监控视频再度切换,整个大屏幕被四个景象占据——萨厄·杨驾驶的飞行器内部,飞行器外部镜头,追击队队长所驾驶的飞行器内部,以及外部镜头。

萨厄·杨率先开口道:“锁定了,猜得不错,一共近百架黑天鹅号,你的飞行器系统改造起来真不错,效率出奇地高。我准备把我带着的那只黑天鹅放出来,混到那个队伍里去,你说怎么样?”

楚斯道:“别太招摇,把你的坐标同步给追击队。”

“近百架黑天鹅号?!”齐尔德·冯道,“邵老爷子究竟要干什么?这是……难不成……不可能吧?!而且对方是谁啊?为什么会把黑天鹅号给挖出来用?”

“邵老爷子的立场暂时不好说,我希望是正面的,至于接应他的人……谁知道呢,等追到了看看真容。”楚斯顺口答道。

但是说完这句话,他突然顿了一下。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他还是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也许是某个动作,也许是某句话……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记得的,仿佛已经到了嘴边了,却仿佛跟他较着劲似的,怎么都抓不住。

究竟是什么呢……

第85章:掉马

萨厄·杨利用改造后的追踪系统投射出来的敌方定位星图也被同步传到了指挥中心,在巨大的屏幕上占据了一块地方。

楚斯在努力回想被遗漏的信息时,邵珩一直在顶着星图上那近百架黑天鹅号的航行路线和队形,一方面担心他爸邵老爷子,一方面又迫切地希望萨厄·杨能早点把这些黑天鹅统统捞回来。

“这些黑天鹅号的队形和航行路线非常专业。”邵珩道,“每一架飞行器之间的距离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一旦出现什么问题,不论是联合反击还是及时分道,都很有优势,典型的军部战斗部队风格。”

从邵珩这些话里可以得知,这批黑天鹅号的指挥者,一定是一个有军部背景的人。

他兀自想了一圈,道:“总不会是梅拉德上将吧?老头子跟他曾经是校友,还是一个社团的,不过他们这些同学间的私交并不多,我有时候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关系不怎么样,只有职责相关的大事才会联系。”

不过还没等其他人开口,他又自己摇着头反驳了:“哦不不不,瞧我这脑子,一急之下差点儿忘了,军部三位上将都还没醒,要不然也不会是贺修文他们两位中将当家。”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义上地反应过来,目前被追缉的人里有他的父亲。

邵珩抹了一把脸,皱着眉冲楚斯道:“长官,我能——我联系一下我家老头子,别的不说,我相信他绝对不可能站在咱们的对立面。”

身为最高权位的人,楚斯不可能把话说得同样满,他只点了点头,补充道:“就在这里联系,只允许语音公放通话,如果能接通那再好不过——”

他说着,拍了拍邵珩的肩。

邵珩站在一旁一遍一遍地尝试着接通老爷子的通讯频道,公用的私用的,试了好多遍,每一次都被拒绝了。

会议室里气氛正一片凝重的时候,指挥中心的门被指引人打开,唐在门口接受了一系列安全验证,在楚斯派过去的人的带领下进来了。

“长官。”唐一进会议室先是一并脚跟行了个礼,接着轮番冲邵珩、齐尔德·冯他们也行了礼。

照级别职务来说,这些全部都是他的顶头上司,一个也惹不起。但还好,他最熟的那位是权位最高的。

楚斯点了点头,又道:“就你一个?”

唐道:“勒庞他们都还在盯着巴尼堡,原本我打算把金和小丫头带过来,毕竟白狼舰上的条件要好一点,比较适合他们两个,但是金说白狼舰上总归不缺人,倒是巴尼堡那边巡卫队的人还是有点少,他们几个帮忙盯着能减轻一点负担。本来我还想坚持一下,但是巡卫队有两个兄弟的飞行器出了点故障,金正在帮他们检修。”

楚斯沉吟了片刻,因为开着双向通话的缘故,屏幕那端的萨厄·杨听见了唐的话,突然偏头出声问了一句:“巴尼堡的信号发射点是预设的?”

唐吓了一跳,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在大屏幕上看见了伸着长腿坐在驾驶座上的萨厄·杨侧影,“杨先生,啊对,刚才进门前盖伊还给我发了讯息,说巴尼堡的信号发射点是经过处理的,预设在好几处,混淆了真实地点,很难查。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潜进巴尼堡并且做到这一点,得是个大牛。”

楚斯看着他,动了一下嘴唇,还没出声,唐就立刻补充道:“应该不是金,我一直跟金在一起,刚才离开前,还叮嘱了勒庞,全程不要让金落单。”

听了这话,楚斯又疑惑起来——

如果不是金,能在唐他们眼皮子底下动这种高端手脚的,还能有谁呢……

“星图范围内又搜寻到了一批黑天鹅号。”萨厄·杨突然道,“正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应该是跟这一批汇合。”

他修正的星图上,一批数十个代表黑天鹅号的圆点正朝大部队赶过来,很快融合成了一支更大的队伍。只是紧接着,这近百架黑天鹅号突然开始有秩序地变幻起了队形,五个一组迅速分散开。

邵珩一边试图连接着邵老爷子的通讯频道,一边依然盯着星图,一看到这个变化,便忍不住张口提醒了一句:“萨……杨先生!”

萨厄·杨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知道。队形变幻很容易看出有没有混迹在其中的‘外人’,对方不止专业,警惕性也高得很,我本来打算直接跟到目的地,再让你的追击队过来包抄,但是现在恐怕不行,把追击队的直接指挥权移交给我。”

邵珩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办。毕竟萨厄·杨直接指挥能省去中间传话耽搁的时间,于情于理都更合适。

他移交完指挥权后,又试着向邵老爷子的通讯频道发出请求,那边却依然没有丝毫回应,邵珩一时间有些烦躁,如果不是在会议室,周围又有这么多人,他恐怕已经一脚踹到墙上去了。

他抓了抓头发,冲楚斯道:“联系不上。”

这点楚斯倒是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放心,在问清楚立场之前,就算追缉到了,也不会对老爷子采取什么攻击性措施。”

更何况现在追击队看起来也不占上风。

萨厄·杨在这短短时间里已经在星图上标示出了几个跃迁点,冲百人追击队发下指令:“5秒内,地跃迁到我标出来的位置。”

黑天鹅号的队形第一次变化即将完成,萨厄·杨的位置正要暴露出来,追击队已然跃迁到了他标注出来的跃迁点。

那些跃迁点距离黑天鹅号有些远,而且一百架飞行器相互之间还有相当大的防守死角,即便这时候收缩阵形打围困战,也会有很大可能让对方钻空子逃散,基本上是守不住的。

然而……

萨厄·杨一手扣上耳麦,一手拉着操纵杆懒洋洋地下令:“武器调到星际长远距离反物质放射炮,开火。”

说完,他操纵杆一转,就地拐了个弯,让自己带着用来伪装的黑天鹅号跟着变幻队形的黑天鹅大队走了个位,深入到中心位置。

长远距离反物质放射炮爆炸当量惊人,打出来的效果堪称黑夜里最绚烂的火——能生成覆盖面积最大,冲击能量最强的火墙。原本一百架飞行器之间的防守空隙,全部被大面积的火墙覆盖填补,一个连着一个,绵延不断。

萨厄·杨定的跃迁点,刚好是追击队最短时间内能到达的地方,预判极佳,刚好分布在黑天鹅大队上、下、左、右、前、后,相当于一暴露在敌方面前就直接用气势恢宏的火墙将黑天鹅大队直接闷在了其中。

刚许诺过不会攻击的楚斯:“……”

感觉快要窒息的邵珩:“……”

“放心小白脸,有余留距离,轰不到那些黑天鹅身上,除非它们傻到自己往火力上面撞。”萨厄·杨在暴露之前利用快攻引起的混乱将自己重新掩藏进了大部队中。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陡然而上再急转直下的扭转,笑了一声道:“亲爱的,这种时候唯一的撤离方式是什么?”

楚斯:“跃迁。”

“没错,攻击压近,迫在眉睫,连临时选定跃迁点都来不及,这种匆忙时机下跃迁的落点往往是事先设定好的某一处。我猜离目的地不会多远。”

他话音刚落,黑天鹅大队果然瞬间罩起了防护屏。

“好快!”罗杰忍不住道。

这群黑天鹅的防护罩开启速度比寻常飞行器快得多,几乎没有等待时间,消除了各种阻力,一瞬间就已经准备完毕。

“这些黑天鹅在短期内受人指导改进过一些东西,跟我带过来的这只不大一样。”萨厄·杨一把抓索直接勾上了最近的一架黑天鹅号,幸亏他预判准确提前开了防护罩,不然根本跟不上这些黑天鹅的速度。

紧接着他们就发现,这些黑天鹅号不止开防护罩速度快,跃迁的速度也惊人。那过程太平滑了,简直不像是在星际中强行跨越,就好像只是很正常地往前航行了一段似的。

跃迁开启的瞬间,整个黑天鹅号大部队就直接从原地消失了。别说5秒,连1秒都不用。

再次庆幸萨厄·杨勾住了一只黑天鹅,将自己挤进了它的跃迁圈里。如果利用自己的跃迁系统,应该已经追丢了。

“艹?这么变态的跃迁能力在作战中明明是个极大的优势,放在现在都可以作为顶级飞行器服役了,为什么当年会直接退役?就算高度有点不适应,也不至于直接退役吧?”警卫队长罗杰觉得简直不能理解。

齐尔德·冯道:“听说生产中发现了一些问题,以至于无法直接投入作战,所以才灰溜溜地退役。”

他比邵老爷子还略小几岁,当年黑天鹅号生产又退役的时候,他还在上着学,所知的内容也就是从一些媒体渠道里漏下来的,信息实在有限。

跃迁之后,萨厄·杨的屏幕出现了花屏。追击队队长那边则完全没能追上黑天鹅大队,他们收了火力攻击后原地待命,没敢胡乱跃迁移动。

就在指挥中心和萨厄·杨断开通讯的这段时间里,邵珩接到了白狼舰数据库验证组的消息——

“什么意思?太空监狱确认灭失?”

楚斯转头看过去,如果不是数据库验证组突然上报,他差点儿都忘了太空监狱的事了。最初登上白狼舰的时候,邵珩就说过,跟太空监狱之间的联系出现了问题,始终联系不上,所以数据库也有一定的毁损。之后邵珩就一直在让数据库那边尝试恢复和链接,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突然出了这个结果。

鉴于别墅以及一干属下还在太空监狱那里,楚斯还是希望越快恢复联系越好,正好搞清楚太空监狱里是不是也有跟时间实验有关联的人……

事实上这都不用查,这样的人肯定存在,只是“究竟是谁,究竟有多少人”还需要再弄清楚,否则始终是个隐患。

因为邵老爷子的关系,邵珩现在的状况比较特殊,接到语音汇报的时候直接开了公放,数据库验证组那边回答道:“对,98%的可能性,基本可以确定为灭失,不仅仅是联络出现问题,而是根本探查不到太空监狱的存在。剩余2%的可能……也许长官们可以用黑金环的定位装置试一下囚犯们的位置。”

“探查不到太空监狱的存在?”邵珩蹙起了眉,看向楚斯。

也许是因为被时间实验弄得神经过敏的缘故,在场的人一听到这个结果,第一反应就是时间实验导致的后遗症——也许在他们不注意的地方,时空已经开始出现了更大程度的混乱。

“长官,就算2%也得试一下嘛,我们追踪一下?”齐尔德·冯等三位副指挥官问了楚斯一句。

楚斯点了点头:“嗯。”

三位副指挥官的权限加在一起一共有30%,足够开启黑金环的自动定位和全宇宙追踪。齐尔德·冯他们得到楚斯的应答后,便敲着屏幕放出了指令。

指令放出的瞬间,指挥中心大屏幕上,萨厄·杨的那块花屏终于恢复了通讯。

他那张经过伪装的脸在屏幕上显现的瞬间,楚斯突然想起什么般,转头冲三位副指挥官道:“等等——”

三位副指挥官有些茫然地看向他:“怎么了长官?有什么问题?”

楚斯:“……”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邵珩看了萨厄·杨一眼,也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楚斯,又看了看齐尔德·冯他们,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追踪指令发出去了?”

齐尔德·冯他们有些不明所以:“是啊。”

邵珩默默抹了把脸。

楚斯想了想,绷住了一脸平静,提议道:“我建议你们先去吃一颗救心丸冷静一下。”

屏幕上,萨厄·杨错过了最关键的几句话,偏头瞥了他们一眼,道:“跃迁完毕了,他们暂时没发现有混入的,或者说没来得及发现,应该快要接近目的地了,我来看看现在在哪个星区——你们这是什么表情?给谁开追悼会呢长官?”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还嗤笑了一声,似乎觉得他们的表情挺有意思。

然而下一秒他就愣了一下,因为他手臂上的黑金环突然亮起一圈莹蓝色的光,嗡的一声,即便有外套也遮挡不住那道亮色和那个动静。

萨厄·杨:“……”

紧接着,会议室里三位副指挥官同时收到了定位结果——

金乌鸦等囚犯名字后面跟着的结果都是“定位失败”,唯有最顶上的那个名字后面闪着绿莹莹的感叹号,写着“定位确认”。

光是看到那个名字,三位副指挥官都觉得眼要瞎,头要疼。

齐尔德·冯下意识点了一下“定位确认”四个字,大屏幕上,杨先生的驾驶舱里顿时传来了他们非常熟悉的警报声。而定位同时反馈到了指挥中心的星图上,代表囚犯萨厄·杨黑金环的红色圆点,和杨先生刚发来的位置信息刚好重合,一毫米都不差。

邵珩:“……”哎呦我槽,夺么刺激的一幕。

楚斯直接咳了一声,撑着桌沿垂下了目光——真会挑时候暴露。

第86章:遗漏信息

咣当一声——

中老年人齐尔德·冯受不起惊吓,手里的通讯器一个没拿稳,直接砸在了会议桌上,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但因为动静过大,还是惊得邵珩和楚斯都闭了下眼。

而另两位副指挥官则一脸茫然地看着楚斯,那表情让人不忍心再看第二遍。

至于罗杰……罗杰先是张大了嘴瞪着屏幕上的萨厄·杨看了好半天,看得下巴都快脱臼了,这才揪着自己的头发憋出一句:“操——”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草草草草草!”

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感觉他快要揪着自己的头发飞起来了。

“杨先生??!!萨厄·杨????!!!”罗杰指着大屏幕依然在垂死挣扎,“怎么可能?!别瞎开玩笑了!萨厄·杨什么时候长这样了?”

他话刚说完,萨厄·杨挑了挑眉——既然都暴露成这样了,那也没必要在继续委屈自己顶着一张被丑化的脸了。

虽然那张脸放在人群之中仍然算帅的,毕竟骨相在那里,但是对比他原本的脸来说妥妥就是丑化没得跑了,如果捏脸的不是楚斯,大概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于是萨厄·杨偏头冲楚斯举了下手,“长官,这脸能撕了吗——”

楚斯指了指他,一脸“你闭嘴别添乱”的表情,转而又摆了摆手,“算了,随你,撕了吧。”

得到亲爱的长官的允许,他二话不说就沿着脸侧摸了一圈,邵老爷子用的那种仿真皮肤塑造剂可不是一次性的,不会被吸收,而是慢慢凝成手感类似皮肤的混合性胶状物,这么一扯,就像是一整张人皮面具一样被扯了下来。

这人骨子里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因子。

罗杰沉浸在三观被炸的悲愤里,连刚才的对话都没听见,还在叫着:“通缉令上的那张脸我可是印象深刻!绝对!绝对!不——”

萨厄·杨转过那张英俊至极的脸,将手里拎着的面具凑近镜头晃了晃,一看就是故意来刺激人的。

“——长这样……”罗杰看着屏幕,彻底漏了气。

他们忍不住回想起了萨厄·杨刚登舰时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难不成长官还能带个DNA属于太空监狱数据库的人回来么?”

啪!

“不可能不可能,当然不可能!”

啪啪!

“杨先生一看就特别肃正干练。”

啪啪啪!

巴掌扇得太狠,让人根本回不过神。

好好一间会议室,一堆安全大厦权位层级在顶层的人,愣是被这混账玩意儿弄得跟被锤了脑子一样,木痴木痴地杵在原地。

楚长官头疼。

邵珩默默看看萨厄·杨,又看看剩下的一帮石雕,突然觉得自己当初的反应多么给自己长脸,至少没傻成这样。但是这么多人呢,这得怎么洗脑才好……

他把目光投向楚斯,用夸张的口型道:“怎么办——”

楚斯撑着桌沿,烟蓝色的衬衫刚好能绷出肩背和腰线轮廓,倒是挺赏心悦目的,以至于萨厄·杨在跟着黑天鹅大队航行的过程中偏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漫不经心地转回头去,好像身份暴露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

“这样吧,把手里的通讯器放在会议桌上。”楚斯屈起手指叩了叩桌面。

齐尔德·冯他们正傻着呢,基本上是一令一动,顶头长官这么说,他们就条件反射地照办了,办完了还没反应过来长官究竟要干什么。

“邵珩,把通讯器都拿过来。”楚斯又道。

邵珩点了点头,绕着会议桌走了一圈,把三位副指挥官以及一位警卫总队长的通讯器都抓在了手里,全部放在了楚斯面前。

“行了。”楚斯拿起遥控器,把会议中心的门给锁死,又把遥控器扔回桌面,没什么表情地开了口,“重新介绍一下,杨先生,本名萨厄·杨,星球崩裂之前是太空监狱的一名囚犯,依照判决书的理论刑期,星球崩裂后服刑完毕,我依照法律给他解了70%的限制,目前的身份是一位合法公民,在观察期内只受黑金环定位系统的监控,没有任何人身自由限制。”

众人:“……”

已经被洗过一波脑的邵珩默默抹了把脸。

楚斯扫了一眼众人反应,又一脸淡定地继续说道:“鉴于之前获取的一些资料来看,当初将这位萨厄·杨先生送进太空监狱的‘红枫基地一案’存在着诸多问题,有很大可能性是错判,等弄清原委后,没准咱们还得代表太空监狱给他一定的司法赔偿。”

众人:“……”

这回连邵珩都是懵逼的。

甚至萨厄·杨都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楚斯拨弄着自己面前的几个通讯器,一边将它们一字排齐,一边道:“这件事邵队长比你们先知道一些。”

几位副指挥官和罗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邵珩,然而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惊吓过度后的茫然。

邵珩:“……”长官你不要一言不合把我扔下水好吗!

“该说的我上次都跟他说过,这次就不多言了,也不想费那么多口舌。你们事后如果再有什么想法,可以找邵队长交流一下。”楚斯抬眼看向众人,“今天我打算不那么民主,强硬一点,偶尔也独裁一下。你们现在的所有身份权限认证和指挥权都在我这里,给你们一分钟时间自己想,是要在这种时候继续纠缠杨先生的身份问题,还是让他继续把任务进行完。想通了告诉我,什么时候给我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什么时候把指挥权领回去。”

他把手里最后一个排齐的通讯器搁在桌上,发出“硌嗒”一声响,而后站直了身体,比了个“请”的手势,“想吧。”

众人:“……”

会议室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楚斯怀疑这时候如果让人准备几根绳子,他们真能在自己面前吊一排。

不过对于这种氛围,他适应得向来很好。即便开执行长官联盟会议的时候,他也经常一脸淡定地把某些冥顽不化的人堵成这样,早就习惯了。要不然也不至于留下什么“斯文败类”之类的美名。

不过现在的境况还略有些不同,在他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时候,还有另一位混账在帮他吓唬人。

萨厄·杨隔着屏幕感受了一下会议室里的氛围,开口加了一句话。

他说:“一分钟可能有点儿长,半分钟差不多了。半分钟内,你们给个准话,如果点头,我就继续追踪,争取给对方开个追悼会。如果摇头,那我可以给你们开个追悼会。”

众人:“……”

这他妈有摇头的余地吗?

没有!

说着,萨厄·杨还当真摸出一个金属制硬盘模样的东西,连接在了操作台接口上。

在叮——的一声电子音后,懒洋洋地给出了一条指令:“天眼?帮我数个倒计时,你不是最爱数这东西么,来,倒数计时三十秒。”

叮——

天眼:“好久没透气,憋死我了,收到指令,倒数计时30——29——28——27——”

众人:“……”

两位曾经隶属一号办公室的副指挥官显然非常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当即点头道:“大事当前,一切都是虚的,先把正事顺利办完要紧。”

楚斯挑了挑眉,将两个通讯器还给了他们。

这种事情就是得有人开个头,一旦有了第一个,后面都好说。更何况齐尔德·冯这位中老年人只是反应慢一点,性格棒槌一点,并不是真的要造反。

至于罗杰,身为常年跟着楚斯的警卫队长,他已经……习惯了。

不过,即便所有人都点了头,肯定了萨厄·杨作为自由公民的身份,但脸上依然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半天恢复不过来。

不说别的,对于萨厄·杨这个人,他们是真的有点怕啊……

鉴于他们太识相,天眼刚数到19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当即被萨厄·杨从操作台上摘了下来。

拔线前,它还尖叫道:“我这么重要,怎么能不用完就扔——”

萨厄·杨把它重新收起来,想了想又蹙着眉冲楚斯道:“我怎么觉得这东西又偷偷升级了?”

楚斯也有这种感觉,但是有些想不通它都是在哪儿升的,怎么升的。

不过萨厄·杨也只是随口嘀咕这么一句,本身的注意力依然在黑天鹅大队的航行路线上,他把自己所在的星图位置重新细化了一下,又根据目前的角度速度等等预判了一下后续航线,最终在星图上亮出一个点。

指挥中心大屏幕上的星图跟着同步刷新了一下,那个点的位置比萨厄·杨驾驶舱内的小星图更为细致。

“没猜错的话,目的地应该在这附近。”萨厄·杨说道。

楚斯看了一秒,让指挥中心的操作员把之前的龙柱星图调出来,跟这个星图二合一。

在一旁装了半天不存在的唐终于开口道:“长官你看,离那个疑似目的地最近的龙柱点就是巴尼堡啊,难不成绕了半天,他们最终想去的地方还是巴尼堡?”

楚斯道:“邵珩,让巴尼堡的巡卫队即刻进入战时警备。”

邵珩立刻应下,当即下了指令,让巡卫队立刻到达巴尼堡地界各个战略了望点,盯住一切靠近巴尼堡的飞行物,必要时可采取电磁网捕获,不到逼不得已不要开火。

与此同时,原地待命的追击队也接到了萨厄·杨新划定的目标跃迁点,当即开了隐形罩和防护罩跃迁过去,准备来一个四面包抄。

黑天鹅大队的航行路线居然真的跟萨厄·杨预判的完全一致,如果照这样下去,捕捉简直是易如反掌。

越是这种看似顺利的事情,越容易让人起疑心。

会议室的众人心里都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安,总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之前黑天鹅大队的一切表现都显得谨慎又专业,快到目的地了反而直愣愣地不耍心眼了?

是他们的指挥者突然掉以轻心了,还是接近目的地了有些得意忘形?

又或者是……他们笃信在接近目的地的这段时间里,不可能会杀出程咬金坏了他们的计划?

事实究竟是这两者中的哪一种,得看对方的指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有着军部背景,又和黑天鹅号相关联的人……

电石火光间,之前拥堵的信息在紧急之下陡然被疏通,楚斯脑中一个激灵,突然想起了之前被他漏掉的信息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一段对话,在蒋期公寓楼下的对话。

当时整个公寓区正在震动崩塌,代表着那个被强拉的时空正在回归原位。蒋期站在那里笑着冲他说了一句话——

“我曾经跟我儿子开玩笑说他长得太慢了,想把时间拉到几十年后看看他成年的样子。”

那时候的楚斯满心都沉浸在跟蒋期告别的复杂心绪里,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细想,所以忽略了一个关键的时间问题。

当年蒋期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个秋天,距离巴尼堡事件爆发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一年是5666年,楚斯13岁。

而他们拿到草稿的那个时空,应该是5662年,楚斯9岁。

5662年的蒋期,怎么可能对楚斯说四年后才该说的一句话,还用的是过去时……

除非……那个出差中途回来拿研究草稿的蒋期,在沙发边站了很久说“儿子我先走了”的蒋期,在公寓楼下听着他告诫“67年11月14号那天别出门”的蒋期……根本不是5662年的那个。

“萨厄。”楚斯出声的时候,声音滚在喉咙底。他抬起头蹙着眉看向屏幕,“我大概猜到对方是谁了,蒋期可能……还活着。”

第87章:小拖把

一个有着军部背景、曾经在战斗部呆过的人,和黑天鹅号之间关联颇深,和时间实验又能扯上关系,同时还跟邵老爷子有交集……

这些点,蒋期完全符合。

黑天鹅大队里的指挥者很有可能是蒋期……

蒋期还活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楚斯是茫然的,甚至在对萨厄·杨说完那句话后,他都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开口说话。紧接着是一阵没来由的紧张和亢奋,心心念念期待了几十年的事情一下子成了真,毫无预料地当头砸在他面前,即便他理智上还反应不过来,情感上已经先行有了反应。

不过理智的迟缓只是一瞬间,只不过几秒的工夫,他就由此想起了许多问题——

“蒋期还活着”……究竟是指哪种意义上的活着?

如果蒋期没有在巴尼堡事件中死亡,而是一直在暗处活到了现在,那应该也是接近退休的年纪了,不说别的,至少在样貌上会有明显的体现。可他在公寓见到的蒋期,依然是记忆中衣冠楚楚的模样,就好像一直被封存在当年的时光里。

这绝不是一直活着会有的样子。

楚斯再一次想到了当初在红枫基地看到的复活计划名单,脑中衍生出一种可能性——

会不会所谓的复活计划也是跟时间实验有关,也许是有人在已故的人身上做了尝试,就像是那段视频里对埃斯特·卡贝尔所做的一样。谁知机缘巧合之下居然真的将人又重新拉了回来。

照蒋期的容貌来看,要么复活成功是最近的事情,所以他还没来得及老去。要么……所谓的复活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复活,所以他一直停留在那个年纪。

但不管哪一种都说明,当初的蒋期确实在爆炸中死了。

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

5662年的蒋期并没有在出差中途回来,出现在公寓中的,是现今复活后的蒋期。也许那份草稿中还隐藏着一些重要信息,当年的他没有发现,现在他想起来了,所以回到那个时空去拿。

楚斯当时以为自己带走的只是一份扫描复件,真正的文件安然无恙地留在蒋期手里,他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过去的轨迹。但事实上并没有变——5662年的蒋期之所以会丢失那份草稿并且再没能找到,就是因为被未来的他自己带走了。

这就好像在一个闭合的圆环上绕了一段长长的路,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当时围在公寓时空区周围的那些黑天鹅号并没有无功而返,他们等的就是蒋期,时空区崩塌的时候,楚斯和萨厄·杨离开公寓区,蒋期也在那时候回到了黑天鹅里,所以他们才毫不恋战,在被唐他们包围的时候甚至没有反击,而是直接跃迁离开。

楚斯也终于明白,当时在公寓楼下,蒋期听到他说“67年11月14号那天别出门”的时候,为什么会沉默着露出那样温和却又让人难过的笑。

因为即便听到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他是复活后的存在,67年11月14号那天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时了,该发生的早就已经发生。

研究所还是会发生爆炸,他还是会离世,楚斯也还是会独自一人过上好几十年……

——

在指挥中心众人与黑天鹅大队相纠缠的时候,巴尼堡围墙边的一架飞行器旁,勒庞正坐在舷梯台阶上一边用通讯器跟远在白狼舰上的唐交流着情况,一边用余光瞥着靠近飞船的两个人影。

那两个一个满头金发,在脑后扎着一个随意的辫子,一个身材有些精瘦,个头不算高。

那是金和刘。

“修理好了?”勒庞手指拨着通讯器转了一圈,冲那两人抬了一下下巴。

金笑了,举着手冲她比了个夸张的OK:“两架军用飞行器而已,最经典的系统和款式,没有过于标新立异的技术,修理起来那还不是小意思!”

刘在旁边难得附和着夸了一句:“他很厉害。”

勒庞挑了眉:“哦?真的吗?那我有点后悔没跟着去旁观一下了。”

金嘿嘿一笑,指着他们自己的飞行器道:“要不把这个搞点故障出来,我修给你看!”

勒庞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飞了个白眼:“我傻吗?”

“不过你们也太夸张了,我好歹也是专门研……究飞行器的,修理箱这种东西就是随身工具。虽然我看起来没那么多肌肉,但手臂力量还是很可观的,不至于一个箱子都拎不动,何必让刘特地跟着我跑一趟。”金叨叨咕咕地走到近处,也跟着活动了一下筋骨,就地坐在了最底下的一层台阶上。

“那你有本事别一回来就瘫坐在地一副再也不想动的样子啊。”勒庞笑着堵了回去,同时越过金的背影,跟刘对视了一眼,刘不动声色地轻轻摇了头。

其实他们哪里是去帮他打下手拎箱子,这么跟着他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始终有些令人怀疑。

楚斯特地叮嘱过别让他落单,勒庞他们便照办,仅此而已。

但是这么长时间观察下来,他还真的没有过什么异动。

老实说,这一路走来,他其实并没有派上过什么大用场,不是在受惊的路上,就是在被救的路上。也幸亏他遇对了人,不论是曾经出身训练营的楚斯还是依然归属训练营的勒庞他们,都对营救一类的任务习惯极了,所以不会嫌他碍事。如果他碰见的是别的什么人,保不齐会被嫌弃一句“废物点心”。

但是自打在巴尼堡这边暂时安顿下来,他便渐渐收了那颗老鼠胆子,显露出一些讨喜的品性来——他的身体素质比不上这些训练营出身的小队成员,每天的日常就是听勒庞他们聊一聊白狼舰这边的消息,听到楚斯他们一切都挺顺利后,便颠颠去给其他人帮帮忙,有什么帮什么,从来不会抱怨。

而他在飞行器这类东西上的技术能力也开始有了用武之地。

他给流浪者们老旧的飞行器统统升了级,扩大了防御范围,提高了同步攻击的火力装置数量,还将某些古董级别的飞行器跃迁速度改善了一番。

被邵珩派来巴尼堡的巡卫队刚落地就有两架飞行器出了点故障,怎么也排查不出源头,也是他给修理好的。

勒庞之前一直在翡翠港城市里忙着组织救援,盯他的次数不多,偶尔看到的几次,他都已经搞定了手头的事,正从飞行器顶上或是底下出来。

他看起来高而瘦,皮肤苍白,因为总是咋咋呼呼一惊一乍的缘故,显得年纪不是很大,总带着点儿倒霉孩子的气息。但他在正经工作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总显得很认真,那股认真之中又透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跟唐或是盖伊他们偶尔透露的认真感全然不同。

起初勒庞形容不来那种感觉,后来有一次,训练营小队的几个人互相挤兑,金在一旁看着直乐的时候,她突然捕捉到了那种区别——金在极偶尔的瞬间流露出的某些眼神有点……长辈的意味。

这是非常奇怪的感觉,“长辈”这种词,跟平日里揣着老鼠胆子的金实在扯不上半点关系。

所以第一次升起这种感觉的勒庞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进了海。

但偏偏这种感觉不止一次地浮出来,勒庞便突然对金起了浓重的好奇心,不仅仅是因为楚斯的指令。

“巡卫队他们去战略了望点了?”勒庞问道。

刘点了点头,“刚收到的指令,咱们要不要也去转一圈帮个忙?”

勒庞摇了摇头,掂着手里的通讯器道:“刚才问了唐,唐说长官让咱们继续在巴尼堡中心位置盯着。”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金身上,就见他正半仰着头,远远地看着天边,那一瞬间又一次让勒庞有了那种感觉。

她终于忍不住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背,找着借口问了一句:“你这两天心情似乎不错,碰上什么好事了?”

金有点怕痒,被她踢得缩了下腰,摸了摸脸颊讪讪道:“这都能看出来?我明明表现得非常内敛。”

“看来还真有好事?”

金笑了一下,“这两天联系上了一个老朋友。”

“你才多大,朋友能有多老。”勒庞开了个玩笑。

“能当爸的人了。”金干笑一声,又解释道:“朋友是上学时候就认识的,很久了。”

勒庞一想小拖把,心说:还真是当爸的人了。

她露出了一点儿羡慕的神情,晃了晃脚:“学校里的朋友能联系至今,挺不错的。我们几个就没法跟那些同学朋友联系,时间一长就断了。你们是同学?合住?”

金摇摇头,伸手比了个小缝隙,“我年纪比同级的学生小一点儿,他也一样,我们有一些共同的爱好,还一起做了些项目,又在一个社团,挺难得的,所以关系很好。”

勒庞嘴角一抽,头一天认识他似的:“年纪小一点?跳级生啊?”

金装模作样地谦虚了一下:“哎——没有,就随便跳跳。”

勒庞:“……”

看出勒庞一脸想打他的神情,他笑着用手护了一下脸,“动手可以,别打脸。”可见经验之丰富,估计上学时候没少因为嘚瑟被抽。

“你跟朋友都说了些什么?没把涉密内容说出去吧?”勒庞提醒道。

金又转回头去,继续撑着台阶望着天边,说:“很久以前我们打过一次赌,我输得比较惨,所以答应他,以后万一他英年早逝过劳死,我得帮他照看全家。”

勒庞:“……恕我不太能理解你们这些人的乐趣。”打赌还要带上“英年早逝过劳死”?跟自己多大仇啊?

“好在他全家也就一个孩子,我就替他好好看着了,虽然我比较废,没能做什么。”金道,“不过联系上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告诉他一切都挺好的,孩子长大了不少,跟他越来越像了……”

这话的信息量勒庞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所以你家那个小丫头是你朋友的孩子?”

金摆了摆手,“不是,他的是个儿子。”

旁边的刘终于慢吞吞地开口说了第一闲聊感言:“不是说等他英年早逝过劳死才替他看孩子么?所以你联系的是人是鬼?”

金鹌鹑似的“呃——”了一声,“内情比较曲折复杂,以后再慢慢聊吧,如果……有机会的话。诶——我女儿呢?”

“刚才有点犯困,先回飞行器上睡觉了。”勒庞道。

说起来,小拖把倒是比金看上去靠谱多了,也许是因为不说话的缘故。

“你家小丫头嗓子是怎么受的伤?”勒庞想了想又建议道,“这里的医疗设备用起来毕竟不如白狼舰上方便,要不我们还是找个时间送你跟你家丫头去白狼舰吧,试着修复一下她的嗓子。”

金没点头也没摇头,道:“刚捡到她的时候就这样了,一般医疗舱是没法修复的,我带她查过。她当初受的伤很多,头部还有内创,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我耗费了很久才让她不揍我这个爸。”

勒庞笑起来,“她确实不太理人,但好像特别黏长官。”

“她就对那种长相气质的男人有好感。”金一脸糟心道。

正说着话呢,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巴尼堡一堵围墙后面转过来,一声不吭地走到了飞行器这边。

勒庞和刘:“……”

“宝贝儿,你不是应该在飞行器上睡觉么?”勒庞转头看了眼飞行器舱内,之前盖伊明明说了先送她回舱的啊!

这几人还没吃惊完,落后了一段距离的盖伊也从墙角那边拐了过来,小跑了几步,“差点儿以为你丢了呢。”

小拖把没啃声,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站上了舷梯仰头看着远处的天边。

有那么一瞬间,她乌黑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细碎的星光,极为透彻,又有种沉静的深邃感。勒庞从没有在一个孩子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眼神,看得人陡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复杂感来。

让人怀疑她在那一瞬是不是想起了一些被遗忘的事,又或者隔着茫茫星海和奔流的时间,在想念什么人。

就在众人对她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她望向的天际突然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勒庞看着她深棕色的发顶,陡然想起了一件事——巴尼堡上众人的一举一动,他们确实都盯着了,所以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一些小动作难于登天,他们对所有人都高度警惕……除了小拖把。

第88章:备战

指挥中心里,楚斯手中的通讯器倏然一震。

有时候,在某个关键的时间点,人的直觉总是会变得异常奇妙而准确,几乎是在动静出现的一瞬间,就会产生某种强烈的不可忽视的预感。

还没看讯息内容的时候,楚斯就预料到,他们一直在探究的一些事情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揭开幕布。

勒庞的讯息非常谨慎,依然用的是猜测的语气,但是楚斯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发讯息时内心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长官,我们忘了一个人——尽管听起来有些扯——如果错了,就当我是在说胡话吧。你怀疑过金的女儿吗?我突然想起来,我们甚至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刚才在她脸上看到了某种完全不符合她年纪的神情,同样给我这种感觉的还有这两天的金。会不会,我是说也许有某种可能,他们也和时间实验有关?”

有些看起来非常扯淡的事情,其实早就有过一些蛛丝马迹,只是缺少一个明确的提示。

勒庞的这条讯息,就是那个“明确的提示”。

在一目十行地扫过讯息内容的同时,楚斯脑中已然冒出了猜测结果——

尽管他一直习惯性地在心里称金和他女儿为大小拖把,因为当初的第一印象太过深刻。但是金其实是告诉过他全名的——

在萨厄·杨被天眼扔出太空监狱的那晚,他说过一次:“我有名字的,金·费格斯。”

费格斯……

一切就这样理所当然地从记忆深处牵连而起,邵老爷子毕业照上,那个被蒋期拽了椅子跌倒在地的人却始终没有露过正脸的人……老爷子形容他“比较老实,胆子小,一逗就吱哇乱叫”,还说过“黑天鹅的总设计就是他,费格斯”。

同样的姓氏,同样的性格,同样跟飞行器打交道,还莫名出现在了楚斯身边。

要说这是巧合,那真是鬼都不信。

如果金就是那个跟蒋期一起跳级的费格斯,那真的不能怪楚斯一直联想不到,而是金最初伪装得太好了,就像一个真正的陌生人一样……唯一露馅的,就是那句“每年冬天会去黑雪松林露营”。

至于金的女儿小拖把……

正如勒庞讯息中所说的,他们甚至一直不知道那个小姑娘的名字。

睁眼后碰到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喘息的时间都少得可怜,他们居然一直没有顾得上多问几句那个小姑娘的情况,也许是因为只把她当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以至于楚斯在回忆起那个小姑娘的信息时,只想得到寥寥几点,诸如她说不出话,因为嗓子受过伤,诸如她的头发似乎是深棕色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晰又明亮……

他最初下意识联想到的一个人是艾琳娜,那个同样出现在毕业照上的姑娘。这种潜意识的倾向也许是因为他总觉得艾琳娜跟萨厄·杨有些关系,而他希望萨厄·杨跟这世界的联系能更多一些。

但是转瞬,他又有了一个可能性更大的猜测——

如果勒庞的想法是对的,巴尼堡那些探查不到源头的信息都出自被忽略的小拖把之手,那么这个姑娘一定是这个方面的高手。艾琳娜在这方面擅不擅长他不清楚,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很厉害。同样深棕色的头发,同样清晰又明亮的大眼睛,甚至同样嗓子受过伤无法出声——那个曾经在视频中出现的研究专家埃斯特·卡贝尔。

仔细一想,尽管成年和幼年时期的骨骼皮相变化有点大,但还是能看出一点相似的影子……

这些人的身份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时,楚斯终于明白了当初邵老爷子的那句话——“再等等,现在还轮不到你们这帮年轻的插手”。

如果是跟这些人相比,楚斯他们确实是年轻一辈。

而正是因为又想起了邵老爷子这句话,他心里隐约燃起了一些希望,也许这些人跟他们立场并不对立,甚至……他们可能是在年轻一辈解决某些麻烦。

这个麻烦毫无疑问,跟时间实验有关。

尽管这只是一个没被证实的希望,但楚斯还是希望把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跟萨厄·杨说清楚,毕竟他是正在追缉黑天鹅的人。

“萨厄——”就在楚斯开口的瞬间,萨厄·杨的屏幕里突然出现了一阵雪花纹,那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隐约可以听见驾驶舱里响起了警报:“……时空区……障……警告……安全……”

“怎么回事?!”齐尔德·冯他们一见到这种情况,就生出了无限担忧。

所有跟时空相关的事情,总会牵连出难以预料的麻烦。

楚斯猛地蹙起眉来,立刻下令让监控组加强信号链接,然而断断续续的状况依然没有好转。

他们只能在卡顿的屏幕中,看见萨厄·杨转过头来,张口说了几个字——“时空区错……我……”

而另一个屏幕上,萨厄·杨那架飞行器的外接摄像中,景象同样定格在了古怪的一幕上——在即将接近巴尼堡区域的瞬间,近百架黑天鹅号同时开启了某种屏罩,浅淡的光圈像是湖水中陡然扩散开的水纹一般,以黑天鹅大队为中心,在茫茫星海中形成了一圈涟漪。

涟漪后的星球碎片影像扭曲而模糊,就像隔了一层气流或是热浪。

这样的卡顿只持续了不到两秒,接着便是骤然一黑,萨厄·杨驾驶舱内以及飞行器外的影像同时断了。

那一瞬间,整个指挥中心似乎被拉成了慢镜头——

监控组的组员按着耳麦发出了紧急呼叫,屏幕上的战略星图同步刷新,代表着萨厄·杨以及那近百架黑天鹅号的圆点倏然消失。

于此同时,楚斯的通讯器上出现了标注了紧急的讯息,内容直接跳在屏幕上——

“长官!刚才盖伊跟丢过金的女儿,紧接着我们又监控到了一条发往军部的讯息,内容是:准备起床,给你30分钟的梳洗时间。

另,巴尼堡前方星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带着整个星球碎片都出现了长约三秒的震动。”

准备起床……

这样的说话风格,还真是和邮件中偶尔活泼的埃斯特·卡贝尔十分吻合。

如果在几分钟之前,楚斯看到这条发往军部的讯息内容,也许会毫无头绪。但是眼下,在周围各种人的身份都浮出水面后的现在,他在看见讯息内容的瞬间便猜到了军部那个接收人的身份。

军部某中型星际舰的核心舱内,少将及以上级别未苏醒将领的冷冻胶囊整整齐齐地安置在其中,低低的运转声显得舱内更加安静。

嗡——

一声突兀的通讯器震动声打破了那种安静,但因为被罩在安全胶囊之内的缘故,声音显得有些闷,外面的守卫士兵隔着厚重的金属门,没能注意到那个动静。

在众多运转着的冷冻胶囊正中,某一个冷冻胶囊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改变了运行模式,从极低温冷冻,转变成了持续性供氧。

作为军部三大元首之一的梅德拉上将在玻璃罩下睁开了眼睛,他拿起握在手中的通讯器静静地看了一眼,而后悄无声息地传了一道新的讯息出去。

而在他的冷冻胶囊旁边,本该躺着莫顿和肖两位上将的冷冻胶囊已经空空如也。

半秒钟后,军部白鹰舰的会议桌边,贺修文的通讯器屏幕微微一亮。他趁着其他人注意力都在战略星图上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屏幕,新的讯息静静地显示在上面——

辛苦了,30分钟备战,准备捉贼。

贺修文小拇指轻轻一擦,屏幕重新黑了下来,而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到了战略星图上。

与此同时,白狼舰内,楚斯正一条一条下着指令。

“监控组,继续搜寻杨先生的通讯信号!”

“邵珩,追击组立即包围巴尼堡区域。”

“冯,你们去联系军部,别露馅,打听一下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

“罗杰,全舰流动警卫集中到生活区,开启战时预警。”

“唐,让勒庞他们就地限制金和他女儿的行动。”

他皱着眉盯着萨厄·杨黑掉的两块屏幕,就在他打算紧急调遣一支特遣队,亲自带队直奔巴尼堡的时候,其中一块黑掉的屏幕突然闪了一下,重新亮了起来。

影像晃动了一阵,像是微型摄像装置被人从固定位置解了下来,重新换了地方。

“萨厄!”楚斯立刻接通了双向通话。

晃动的影像中出现了萨厄·杨的脸——准确地说,是出现了一个带着某种保护面罩的脸,但是楚斯依然在瞬间认出了护目镜下的那双眼睛。

萨厄·杨没有回答,只竖起一根食指在嘴唇前碰了碰。

嘘——

他刚收起手势,影像里就出现了许多跟他装扮类似的人。他们似乎正在沿着金属轨道往某个地方走去。

楚斯毫不迟疑,立刻切断了双向通话。

看到他安然无恙地重新出现在镜头前,楚斯理智瞬间回笼,改了原本的主意。他冲唐道:“让勒庞他们把金和他女儿带过来,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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