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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 下——木苏里

第89章:秘密空间

被萨厄·杨藏在身上的微型摄像装置角度略微变动了一番,被他拨得直直朝前,楚斯能通过镜头看见走在他前面的数十个人影,他们身上全都套着防护服,脸上带着面罩和护目镜,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只看得出身高和大致的体型,想要靠背影来分辨哪个是邵老爷子,哪个是蒋期着实有些难度。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轨道,应该埋在某个地下,金属墙壁上每隔一段路便嵌着一枚照明灯。

萨厄·杨借着轨道中重重叠叠脚步声的遮掩,手指在靠近耳塞的地方有节奏的敲击着。因为隔着面罩的缘故,他又敲得很轻,听起来有些模糊,但只要凝神还是能听得清。

监控室直接把这段的同步录音截取出来,消噪放大,做了两次清晰化处理后,得到了一串类似摩斯密码的节奏。

楚斯受过正规军事院校的教育,又是训练营出身,不用指挥中心的专门人员转译,他也能知道那句话的内容——

“巴尼堡附近有个人造时空曲道,终点就在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我怀疑是巴尼堡地下的地下。”

“人造时空曲道?”众人听见这个名词就愣了一会儿。

唐诧异道:“是我理解中的人造时空曲道吗?那不是仅存于理论中的吗?”

人造时空曲道是近百年前有一阵子的研究热点,但是很快就被搁置了。

这种曲道的研究最初是针对某些高机密工程的,人们想把一些保密性极高的东西掩藏在地表之下的某个地方,为了尽可能不被闲杂人或星际间谍探知,不设任何通道或实体大门,而是直接在时空中的某一点做一个像空气一样无形的入口。再打造一条看不见的专属时空曲道,直通地底的秘密空间。

整个过程有点类似于太空中的跃迁,瞬时转移到另一个时空点。

这种方式的保密性确实极高,但最终没能从理论转化到现实,就是因为对工具的技术要求始终没能突破。

一般的飞行器或是跃迁舱,根本没法通过那个时空曲道,速度不够、阻力太大、体积质量等等都难以达标,问题很多,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刚进时空曲道就会被绞成渣,人机俱亡。

邵珩却突然开口道:“怪不得……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把直接退役的黑天鹅号翻出来用了。”

他指着屏幕转过头来冲楚斯道:“还记得么?黑天鹅的缺陷是整个机身过于狭薄,跟其他飞行器相比,它长得就像是一把薄刀。人在里面呆着非常不舒服,但是另一方面,它在时空中所受的阻力前所未有地小,看看之前的跃迁速度。”

确实,这么看来,黑天鹅号简直完美契合时空曲道。

“但是既然这么契合,当初为什么还会直接退役?”齐尔德·冯一边跟另两位副指挥官整理着准备跟军部套话的说辞,一边道,“即便不适合战斗用,也可以作为特型飞行器,专用于时空曲道,这样当年火了一阵子的研究也不会就那么搁浅了。而且我始终记得是生产中发现了一些问题。”

旁观者清,有时候作为第三人旁听某些对话的时候,比作为话题参与者更容易发现其中的重点。

楚斯在这两人的对话中,抓住了几个关键词,整合出了另一种猜测。他抱着胳膊看着萨厄·杨那块屏幕,道:“既然现在所发现的一切蹊跷都是绕着时间实验来的,那不妨把黑天鹅号也跟它牵上关系。也许最初的制造意图是为了时间实验,而实际生产的时候发现它在某些方面没能满足这个初衷,所以直接退役。”

“这些猜测错或对无关紧要。”楚斯提醒道,“勒庞已经在加急赶来的路上,如果猜测没错的话,黑天鹅号曾经的总设计师费格斯就在她的飞行器上,还有谁会比设计师更清楚内情?”

会议室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尽管之前楚斯用三言两语给他们简单说明了一下目前的状况,他们还是会觉得有一点儿不可思议。并非理性上的,单纯感性上觉得太特么惊讶了。

紧接着邵珩感叹了一句:“操?是啊——设计师被我们捆回来了啊!”

楚斯纠正着他的用词:“请。”

“噢,请回来。”

唐更是一脸梦幻:“我还是不太能想象金和那个小姑娘居然……”

楚斯没理他们,用目光催促了一番齐尔德·冯他们,便重新看向了萨厄·杨的屏幕。

如果他们突然从星图上消失,走的是时空曲道,倒是可以理解为什么人人都穿着防护服,即便黑天鹅号比其他飞行器有优势,不会在时空曲道中被绞成渣,也还是有可能会造成人体损伤。

不过——

楚斯皱起眉重新按开了双向通话,压低了声音冲萨厄·杨道:“你不是在我的飞行器上么?没受伤?”

萨厄·杨去追缉黑天鹅大队的时候,开的是楚斯名下的专属飞行器,只不过拽上了一只黑天鹅做幌子和伪装。那架专属飞行器防御和攻击方面都属顶级,但绝对没有黑天鹅的优势啊,只要一进时空曲道,肯定会碎。

那么他是怎么安然无恙地跟着黑天鹅里的那帮人一起抵达目的地的?

毕竟黑天鹅大队进入时空曲道的举动十分突然,没人预料到这一点。萨厄·杨再厉害也没有读心术和预言术,总不会刚好在进入时空曲道前紧急转移进了黑天鹅吧?

也许是他绷着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担忧,萨厄·杨闷在面罩下很轻地笑了一声,手指又轻敲了一串回答——

“放心,你忘了成品的特性?”

成品的特性……

那份研究草稿上说,萨厄·杨作为当时唯一的成品,是可以拉缩时间的。楚斯知道萨厄·杨本意在于提醒他自己不会死这一点,但是在回想草稿内容的时候,楚斯的注意力却在另一点上——

草稿中间说过,他们曾经预期中的当前阶段成品是具有拉缩时间的能力,方式是被动。只不过萨厄·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又衍生出了自主控制的一面,甚至还附加上了超常的伤口愈合力。

里头没提被动和主动的具体区别,但是在触发方式上说过一句得是濒死状态。

当时楚斯没细想触发方式和不死之间的关联,现在突然直白地理解了所谓“不会死”的含义,因为一到濒死状态,就会自动触发瞬时回溯,回到最危险的选择点,也许他改一个选择,就能避免后续的危险,而他如果强行不改,就相当于被困在濒死的那个点上,成为时间牢笼里永久的囚犯。

所以实验强行加给他的能力,他不用也得用。

在萨厄·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楚斯能想象他在之前的那段黑屏时间里经历过什么——乘着普通飞行器进入时空曲道,然后被绞碎,人机俱亡,在死亡的瞬间,时间自动回溯到进入时空曲道之前,一切又要重来一回。

重来一回,他就能即刻意识到应该换飞行器吗?

恐怕不能……

出现在镜头前的他,跟所有黑天鹅号上的人装扮无异,这样的结果,是他重来了多少回达到的,楚斯几乎不敢细想。

就算时间能回溯,死亡过程中的痛苦他依然得一遍遍真实地体味着。

而在他数十年的人生中,这样的体会恐怕一点儿也不少……

楚斯甚至开始怀疑,之前他倒计时清零的时候,萨厄·杨之所以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在数以万计的星球碎片中找到白鹰军事医院所在的那一块,会不会……也用了回溯?

在不断的回溯中剔除错误的,最终确定下正确的那块时,乍一看好像只跃迁了寥寥几次,而实际上……

屏幕那头的萨厄·杨自然不知道楚斯在这短短的瞬间都想了些什么,只在停顿了一下后,又继续敲了一句话——

“你的飞行器悬停在时空曲道入口外,开启了暂时性全机静默,追击队跟过来的话把它拉回去,时空曲道就别乱闯了。”

客观来说,就凭萨厄·杨的机能特殊性,他也是追缉者的不二人选,除了他换谁来都是机毁人亡的结果。

但是楚斯依然觉得后悔。

他斟酌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低声冲萨厄·杨道:“你……小心点,情况不对就直接撤回来。”

说完,他再度切断了双向通话。

齐尔德·冯他们已经联系上了军部,正在以时时监控龙柱运行状态和星球碎片聚拢进程为由,拐弯抹角地套着军部的情况。

楚斯一边扣着耳麦,注意着军部那边的动静,一边看着屏幕上摄录的地下影像。

萨厄·杨的个头很高,所以影响的角度也同样很高,能越过前面的许多人,看到轨道尽头的一角——从那里左拐应该就是他们要去的空间,在这个距离和角度,能看见一些大型金属仪器的一角。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萨厄·杨身边经过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般,回头冲后面的某个人问了一句:“警告放出去没?”

后面有人应了一句:“放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忘。”

警告?什么警告?

就在楚斯他们有些纳闷的时候,屏幕另一角属于追击队队长的那边传来了新的机外影像。

“报告,追击队全员到达指定跃迁目的地,在巴尼堡附近X-112区域内。”追击队队长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他往驾驶舱前倾了一下身体,而后迟疑道:“长官,邵队,我们收到了危险预警,提醒前方有时空曲道,危险级别5S,不要妄自前进????”

这下,指挥中心的众人皆是一愣!

这年头还有这么好心的敌方?碰见危险还预警啊?

众人对视了一眼,邵珩最先出声,他一个安全部队出身的,自然也能听明白之前萨厄·杨敲回来的信息。于是他给追击队队长下指令道:“把那块时间曲道入口围上,别妄动。另外长官的专属飞行器在那边,开了暂时静默,星图这边不显示,过会儿等静默状态消失,把飞行器收了。”

“收到!”

追击队长即便觉得敌方有点奇怪,也不会乱发疑问,还是照指令行事。但指挥中心的邵珩他们就不同了。

“长官,我不是偏向我家老头子,但是我真心觉得没有哪个真正的敌对势力会提醒追缉他们的人,前方危险小心行事,这绝对不是对立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其实不仅是他,其他人也有一样的想法,包括楚斯。

但是……看到一星半点儿示好的举动,就立刻放下所有戒备,全然把对方当成自己人,这绝对不是处于决策层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即便从私人角度倾向于信任对方,公事上依然不能轻举妄动。

对话间,萨厄·杨这边一群人已经走到了轨道尽头,站在了一片冷白色的空间里。

影像体贴地转了几个角度,足以让楚斯他们看清整个空间内部的构造。这里大约有一个足球场大,各种高精仪器裹着银色的金属外壳矗立在其中,墙面、地板、头顶,到处都能看到数据屏幕和各种手动开关。而在整个空间的正中心,有个从顶连接着底的巨大金属圆柱,圆柱底下延伸出数不清的端口接线,连接着圆柱周围一圈坐式单人舱。

楚斯大致估了一下,单人舱的数量有百来个。

那群人在那个圆柱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站定,嗡嗡的低语声响了起来,有许多人原地环顾了一圈,似乎也是头一回见。

也许是直觉,又或是别的什么。楚斯的目光从中间的几个人身上扫过时,其中一个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面罩。露出来的那张脸带着一股经过沉淀的斯文气质,但是嘴角抿着的弧度又带着点天生的戏谑。

那种成熟干练中混杂着温和,但又有点没正形的气质,对楚斯来说再熟悉不过。

他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真的是蒋期。

第90章:解释

和上次见面相比,他没什么变化。只是相较于在家里,他在外的时候,身上的气质总是更有棱角一些。

“是不是没想过还会来这里?”蒋期摘下面罩后,语气随意地对身边一个人说了一句。

那人也扒着边缘把面罩摘了下来,一边理着头发一边感慨道:“也不能这么说,当初偷偷建这里的时候,还是想过会在这里把事情终结掉,但是谁让咱们都那么点背都被炸死了呢!只能指望后来人继承遗志了,没想到居然还有重新站在这里的一天。”

那是个棕红色头发的小个子男人,长了一副精明相,鼻子上洒着一片雀斑。他冲蒋期挑了挑一边嘴角,做了个无奈又自嘲的假笑。

“什么玩意儿?”唐掏了掏耳朵,觉得自己大概产生了幻听,“被什么?炸死?”

楚斯却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而是蹙起了眉,将目光从蒋期身上挪开,落在了那个雀斑男人的脸上。作为受过特殊训练的人,楚斯对于人脸的记忆还是很不错的。

这张带着雀斑的面孔对他来说非常眼熟。只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他就想起在哪儿见过了——

“巴尼堡事件……”楚斯道。

唐的年纪比楚斯要小许多,巴尼堡事件发生的时候他大概刚出生。

邵珩倒是跟楚斯一般年纪,听他这么一说便也跟着皱起了眉,“他是巴尼堡事件里牵扯到的人?”

5667年的巴尼堡事件牵连出了一大片军部和总领政府勾结他星的反叛分子,在整个大清洗的过程中,死去的人多达四百多名,其中包括反叛分子、镇压军、无辜被牵连人士等等……那是星球三十五年内伤亡规模最大的一次事件。

因为蒋期就死于这场事件,所以楚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对巴尼堡事件相关的资料格外上心。有些宗卷更是翻了不知多少遍。所以这张脸他绝不会记错,就在巴尼堡事件的死亡名册上。

“没办法,谁让对方眼睛毒呢,咱们都装得那么不熟了。”一个淡金色头发的高挑女士在旁边也接了句腔。

楚斯对她眼角的痣有印象——这位同样在巴尼堡事件的死亡名册上。

他突然生出了某种预感……

影像中的那群人有大半都揭开了面罩,楚斯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邵珩看了眼他的脸色,也意识到了什么,张口问道:“难道——有很多巴尼堡事件里的人?”‘

楚斯点了点头,“保守估计五十个以上,都在巴尼堡事件中离世了。”

这当中有军部的、有总领政府的、安全大厦的,有年迈一些白发苍苍的,还有个别几个年轻人,乍一看大概跟楚斯邵珩相仿,但实际上是因为他们都定格在了五十年前的年纪里。

“我看见老头子了!”邵珩指了指屏幕另一角,邵老爷子正用手指耙梳着被防护面罩压乱的头发,他在这群人之中,显得要比平日里放松一些,没有那么严肃。

蒋期转过身来的时候,目光刚好和他相会,两人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似乎有着诸多感慨。

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蒋期还踩着盛年的尾巴,邵老爷子刚迈进中年的头,这一次再重逢,蒋期依然踩着盛年的尾巴,邵老爷子却已经发色灰白了。

那群人中有几个的面孔,依稀能和邵老爷子那张毕业照上的重合起来,只是气质有了很大变化,成熟多了也沉稳多了,不再会像照片上那样一个玩笑就闹成一团了。

从刚才寥寥几句对话里能听得出来,他们这些人在那段岁月里相互之间来往并不热切,在诸多顾忌和伪装之下,可能比陌生人还像陌生人,但站在这个秘密的地下空间里,他们都是朋友。

“如果——”邵珩说,“如果他们这些人跟咱们是站在一边的,我有个很可怕的猜想。”

他不说,楚斯也知道那个猜想是什么,因为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所谓的巴尼堡事件,会不会根本就是个幌子。整个事件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将这群人一网打尽。所谓的牵连,也许根本就不是误伤,而是精准打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情况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一点。因为当初的巴尼堡事件里,甚至死了一位军部上将。而在那位上将死后,原本是中将的默顿因为清扫叛乱有功,被提到了上将位置,成为了军部三大元首之一。

那时候,毕业照上的梅德拉还跟蒋期同级别,也是中将。直到5707年,一位上将因为年纪原因从位置上退下来,梅德拉才被提为上将。

在那之后的第二年,楚斯升为安全大厦最年轻的执行长官。

也就是说,梅德拉上将的根基稳固程度,很可能跟楚斯在安全大厦的根基稳固程度相差不了多少。

“来吧,别浪费时间,把这些仪器都调试一下。”蒋期抬了抬手指,示意所有人听好,“先把一切通讯设备关一会儿,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别出点岔子把这里炸了,那咱们大概只能回棺材里哭去了。”

说完,他拍了拍邵老爷子的肩膀,带着他往深处走去。

那些人还真一脸严肃地摸出各种通讯装置和联络仪统统关了机。萨厄·杨简短地在耳边敲了一句——

“稍等。”

接着,影像和通讯同时被切断。

巧得很,这边通讯刚断,那边勒庞就发来讯息,说正在准备接驳,楚斯立刻让罗杰把事先准备好的闸口打开。

他们一行人走的是最为迅捷的通道,所以仅仅两三分钟的工夫,训练营小队就带着人进了指挥中心。

不论是金还是小拖把,脸上都既没有惊慌也没有疑惑,似乎对即将到来的种种交谈都了然于心。

“既然已经到这里了,我也不用再加什么开场白了。”楚斯示意他们都可以坐下,自己则倚在操作台边,抱着胳膊平静道,“不知道勒庞小姐有没有跟你们提过我的猜测,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就再确认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金的身上,道:“你认识我的养父蒋期么,费格斯先生。”

金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干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露陷……”

楚斯又将目光转到小拖把身上,“我是不是该称呼您为卡贝尔女士?”

埃斯特·卡贝尔睁着乌黑的大眼睛盯着楚斯看了许久,而后露出了一个少见的温和而明亮的笑,用手指灵活地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一串回答:“当然可以,如果对着我这个模样不觉得别扭的话。”

邵珩在旁边非常诚实地道:“老实说,非常别扭。”

卡贝尔转头静静地看他。

邵珩举起双手:“好,不别扭,请继续。我其实只是想说,我从小就非常欣赏您。”

卡贝尔又敲了几下:“谢谢。”

这一幕其实非常诡异,训练营小队各个都看傻了。因为在埃斯特·卡贝尔还是记忆缺损的小拖把时,她根本就不理人,连笑都极为罕见。冷不丁生动起来,所有人都有些难以适应。

就连金都一言难尽地道:“刚知道你是卡贝尔的时候简直吓死我了。”

卡贝尔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金摇了摇手:“当我没说。”

楚斯看了他们片刻,开口道:“好,既然我的猜测没出错,那么现在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么?即便存在着私人关系,我依然需要确认你们的立场和威胁性,我得对这里的所有人负责。”

金有过一瞬间的迟疑,楚斯看准了他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我们的追击队被挡在时空曲道外面,事实上你们现在不论跟我说什么,都对曲道那头的人产生不了任何影响。他们继续做他们的事情,我阻止不了,但如果我们的立场一致,我相信总有我能做的……我希望我们的立场一致。”

这段话里不知那一句戳对了金的点,令他有些出神,似乎在回想什么事情。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又跟卡贝尔对视一眼,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好吧,好吧……你虽然不是蒋的亲儿子,但某些时候跟他的神色语气还真是相像。”

“我想你应该也获取了一点儿资料,关于时间实验的。我想想该怎么说……我跟你爸爸最初接触到时间实验的时候,还在学校里,噢,就是黑天鹅号的那次设计项目。当然,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时间实验的存在,只是在设计过程中接触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设计要求里着重提到减少时间流动阻碍等等,但那个项目毕竟是军部主持的,所以我们最初没有怀疑什么。但是在项目不断深入之后,我们看到了一些自我观念无法包容的东西……”

“比如?”楚斯问。

“黑天鹅第一批半成品做拟态实验的时候,实验参与人是一群2-4岁不等的孩子。我比较极端,在我眼里,一切语焉不详骗小鬼们来做实验品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金说,“最初讨论黑天鹅高度的时候,我说过,那个高度不适合实际战斗,弊端太多,需要修改,但是被项目主持者驳回了,说那不是大问题。当时我不明白,看到那群孩子的时候,我有了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测——我怀疑黑天鹅号的针对主体可能就是孩子。”

“那时候直觉太过强烈,我跟蒋私下探讨过,觉得那个项目如果顺利进行下去,可能会往某些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所以在最后敲定成品模板的时候,我们做了一点微小的改动,结果嘛……你们应该知道的。”

结果就是黑天鹅号直接退役。

“这件事算是最初的引子吧。后来好几年直到毕业,我们都再没接触过与此相关的事情,我留在白鹰军事学院带研究项目,蒋去了军部的作战部,在那里认识了两个关系非常好的姑娘,一位就是你眼前的卡贝尔,另一位是艾琳娜。后来军部需要成立一个专门培养特别人才的机构,艾琳娜就被调了过去,创立了特殊训练营。而卡贝尔则被转调去了军部的研究院……”

这两位情同姐妹的姑娘先后牵出了整件事情的开端。

先是埃斯特·卡贝尔开始频繁地跟亲朋失联,因为需要参与一些高保密性的研究。接着开始频繁失联的是艾琳娜,因为一些机密任务。

后来在某一次偶然的闲聊中,通过一些并不相干的信息,她们隐约觉察到,自己和对方所做的一些事情似乎是有冲突的。

卡贝尔的研究和艾琳娜的任务同属军部,却存在着一些难以忽视的矛盾。

再后来,蒋期在卡贝尔的暗示下也转入了研究院,原本是想多一个商量的人,谁知道两人参与的项目并不一样,差着十万八千里。

“还好我们都长了心眼,要是当初在军部研究院的是费格斯,那恐怕能活两年就不错了。”幼年化的卡贝尔在扶手上敲了一串。

金没脾气地点了点头,道:“最初明确告诉我们时间实验情况的就是这位长了心眼的卡贝尔小姐,那是她的主研究项目。在她真正能接触到核心内容后,她觉得实验的走向和发展很可怕。”

“而让我们意识到那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研究,不可能随便叫停的,是艾琳娜。她在一次机密任务中发现时间实验背后牵扯的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白银之城是它最大的技术和资金支撑,同时牵扯到的还有军部高权位层级中过半的人,以及总领政府和安全大厦的一部分。”

“这让我们私下相互联系,成了一个不太像样的团队。起初我们也想过打直拳,但是艾琳娜在一次去往白银之城的任务中失踪了,直到一年后我们才最终确认她已经……不久之后,她在白银之城的上线也死了,接着是她在军部的直系上司被调职,几个月后猝死在办公室里。这些事情使我们不得不寻求更为稳妥迂回的方式……”

埃斯特·卡贝尔提出了一个冒险的想法——既然没法直接从外部把时间实验撬翻,就在内部挖一条回头路。结果后来就发生了视频中的事情。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卡贝尔还没能来得及做什么。直到某一天,蒋期想尽办法跟卡贝尔的一位学生秘密联系上,得到了一份研究草稿,从里头的加密信息中,他得知卡贝尔其实已经有了成果。

她设计了一套能远程衔接时间实验的“格盘”方案。

于是,蒋期一边保持着跟时间实验有接触但不深入的状态,以便了解最新进度和消息,一边接手了卡贝尔的方案,悄悄在巴尼堡底下打造了秘密实验室,用来实现卡贝尔的设计。

结果在完成80%左右的时候,碰上了巴尼堡事件。

“而在那段时间里,我们也查到了时间实验背后隐藏得更深的一个目的。”

第91章:龙柱

“什么目的?你们是怎么发现的?”楚斯问。

“基本上靠这位功臣。”金拍了拍身边小姑娘的肩膀,自从他知道这是埃斯特·卡贝尔后,言行举止都收敛了许多,不再把她当成一个真小鬼那样揉脑袋逗趣,也不会小公主长宝贝女儿短地乱喊了,只会在卡贝尔看不见的地方偶尔占两句辈分上的便宜。

他说:“卡贝尔实际上所做的比我们想象的更多,她把智能机械方面的系统设计输出到了各种关键地方,比如监狱、比如医院、比如军部、总领政府、安全大厦的一些安全装置。这些设计片段隐藏在完整的系统中,在接触某些关键数据时,会自动抓取备份,甚至升级,我们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通过这些得到了许多信息。”

“时间实验的目的就是在这样的信息汇集之下显露出来的……”

早在新公历纪年伊始,随着十多颗宜居星球的发现,星际移民技术的不断发展,原本在天鹰γ星上的一批资本集团开始朝他星转移,在后来数千年不曾间断过的冲突、妥协以及大大小小无数混战中,白银之城逐渐反超作为母星的天鹰γ星,成为了鳌头,科技水平远超其他任何星球,在太空中乍然一看,整个星球大半都闪着高新合金的银色光辉,白得耀眼,所以才有了“白银之城”这个别称。

然而势头太盛路途太顺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于是白银之城各种匪夷所思的探索研究层出不穷,这本身不算坏事,发生得多了,不论哪个星球的民众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其中有些研究在实施初始就罔顾一切后果,过程疯狂可怕,造成的影响指数级增长,等到上层反应过来紧急叫停的时候,已经刹不住车了,毁坏性的结果无可挽回。

几次三番下来,白银之城鲜亮的皮壳之下,早就已经百孔千疮。整个星球正在以八百里加急般的速度走向衰亡。

表面还停留在巅峰,内里已经直接跳了崖。

于是……时间实验酝酿而出。

他们想要创造后悔药,想要获得无数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想要消除后果的限制,让他们能毫无顾忌地去尝试一切。

他们想要否定时间的意义,解除时间的束缚。

但是白银之城当时的状况并不足以让他们敞开怀来疯,矛盾不断凸显的结果,就是白银之城直接挑头,引发了长达百年的星际大混乱,借由整个星际间的战争转移矛盾消耗产能,同时借着混乱,把时间实验悄悄引入其他星球,又在各星球遍插人手。

“你知道的,这就像是以白银之城为源头,在其他宜居星球挖支流。”金说话的时候,还不断用手比划着,说到这里时,苍白的脸色有点发红,语调也不自觉提高了。“我们这些星球被当成了培养皿,在各种不同的大环境下,等着时间实验发酵。而咱们星球底子最厚,又因为曾经是母星,所以跟白银之城的政权集团和资本集团瓜葛千丝万缕,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个绝好的反应容器。”

“这些时间实验基地,跟白银之城那个巨大的时间实验区是相互联动的。白银之城在实验中引发的所有能量波动和紊乱等一系列后果,都会通过这些引到其他星球,尤其是咱们这边。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有几年一直有报道说白银之城的星球衰竭趋势正在以一定的速率往回扭转,紧接着胡扯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和正经实验,其实就是时间实验几次尝试的结果!而且所谓的扭转只是表象,造成的能量紊乱和效应却大得无法消弭!”

就像是怀揣着一个爆炸当量无可比拟的炸弹,遮遮掩掩又千方百计地想找个冤大头送出去。

“那时候,咱们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都已经不在了,要么是像卡贝尔、艾琳娜一样被秘密处理,要么是像你爸一样,折在了巴尼堡事件里。那次的打击真的太大了,阴影持续了几十年,我还有梅德拉他们只能更加谨慎,如果再多冒几次险,大概就要全军覆没了。这种憋闷的日子一直过到了5685年红枫基地被毁,那真是——”金斟酌了一下用词,“振奋人心。”

邵珩、罗杰他们:“……”

就连楚斯也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他想了想,头一回在半途插了话道,“这话让萨厄·杨听见都会愣一下。”

埃斯特·卡贝尔抬起手啪啪拍了两下,以示鼓励,顺便也表达了对金那个用词的赞同。

众人:“……”

金笑了起来,道:“哪怕是让梅德拉过来,他也会赞同这个词的。”

楚斯默默想了一下梅德拉上将常年不苟言笑的脸,实在想象不出他听见这话会有什么样的“赞同”反应。

“我们那时候其实每个人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不能有太过明显的倾向和举动。但我还是想说,萨厄·杨先生之所以能逍遥法外17年,一方面他确实厉害极了,另一方面,也有梅德拉他们的功劳。”

红枫基地被毁,正如萨厄·杨所说的,其实是毁了基地内所有跟时间实验相关联的设备装置包括能量池,事实上并没有牵连到任何一条人命。紧随其后的爆炸其实是军部这边的手笔,一方面为的是把萨厄·杨的罪名加重落实,一方面是为了打掩护。

那份所谓的失联名单,实际上是时间实验的参与者名单。

军部和一部分总领政府、安全大厦的同派势力借由“失联”这个幌子,将那些人全部转移。

遗憾的是,萨厄·杨虽然毁掉了天鹰γ星上“时间实验”那群人最大的老巢,但是只要真正的根基白银之城还在,实验设备数据重新建立恢复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我那时候有点掉以轻心,后来干了件对不起脑子的事,非常傻逼。”金一脸懊恼地道,“我后来借着研究项目的幌子试着去探了一次他们的新窝,结果被出了故障的实验舱狠狠坑了一回。”

“……”众人盯着他那张年轻的面孔,生怕他也来一句:于是我也死了。

“别用这种扫墓一样的眼神看我。”金摆了摆手,“我没死,但是作为个体的时间出现了紊乱,导致我被溯回到了年轻时候的样子。”

“体质体能呢?”

“也回到了那个时候。”

“那总比死了好。”邵珩道。

卡贝尔再次用手指在扶手上敲出类似摩斯密码一样的节奏,转换一下就是:“但他的生理寿命缩短了一大截。”

楚斯皱了眉:“能恢复么?”

金不是很在意地摇了摇头,“我这就是个意外,哪还能自由选择前进倒退啊,活着就不错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相比那些老朋友们,我已经是……最幸运的人之一了。”

“不过也许是为了补偿我被缩掉的寿命,第二年冬天我就在医院捡到了卡贝尔。”金停了一下,又道,“同时还看到了被邵敦勒令不准提前出院的你。”

“医院?”楚斯一愣。

他在医院,还被邵老爷子勒令不准出院……总共也就那么一回,就是半边身体毁损的那次。

那时候埃斯特·卡贝尔也在医院?

“所以你是……”楚斯看向卡贝尔。

对方冲他眯着眼睛笑了一下,手指敲着节奏回答:“谢谢你抓住我。”

楚斯微愕,“你是那个差点滑下去的孩子?”

卡贝尔敲着解释道:“当初被关进实验舱后,应该是必死无疑的,因为实验还没出现过哪怕一个半成品。但是事实上等我睁眼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在你负责护送的那个实验团队里了。”

金替她说:“我们猜测,应该是实验舱极低概率的成功率在卡贝尔身上留下了一点痕迹,引起了一部分的时空混乱,于是她所处的大环境时间被拉到了以后,而她作为个体的时间被拽回了以前,也就是2、3岁的时候,记忆全无,就像一个普通的受了重创的孩子。也许这当中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所以她现在还活着。”

卡贝尔又敲着补充;“当然,这毕竟是意外,以后还活不活就说不准了。”

众人:“……”

金想了想又冲楚斯道:“哎——我就是因为被实验舱坑了一回,大半年没能出门,再转眼你就血淋淋地躺进了医院,这要让你爸知道,我们的友谊大概就走到尽头了。我当时得跟邵敦装不认识,没有直接接触的机会,所以辗转联系上了梅德拉,那之后他稍微运作了一下,把你平级调动,移进了相对平稳很多的安全大厦。我们不太希望把你们这辈再牵扯进这些麻烦里,但是依然得做好打算,万一我们这些全军覆没了,好歹还有你们能撑一撑,活着就很好。”

楚斯听了这话,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来——

他本以为陌生的毫无关联的人,都在以关切的心祝福他,那些死去或活着的父辈朋友们,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默默照看他……

金没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还在继续把最后一点说完:“总之那几年大概是最不错的几年了,后来梅德拉当了上将,也培养了一些看似跟对方一伙的卧底,尽管从人数上相比,咱们依然处于完完全全的下风,但是总算有了点儿不错的发展。我们其实一直有猜测,如果白银之城那边继续疯,引起的能量和时空紊乱越来越压不住,总要找个方式解决的,堵不如疏的道理他们不可能不懂。而最有可能被用来转移问题的,就是咱们星球。可是我们始终没能发现时间实验规模扩大的痕迹,单纯一个小小的基地,还不足以消化那么大的问题。”

“在这点上我们还是慢了一步,等到隐约反应过来的时候,白银之城那边出现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毁灭级别的实验失误。”金抓了抓头发,把他脑后的鞭子都抓得乱糟糟的,“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是5713年12月27日下午,那时候我正带着卡贝尔在黑雪松林,就是掐准了你休养的时间去看看你。那消息是从梅德拉那里来的,而他探到消息是那天中午。之后的事情你知道的,我们完全来不及有所反应,整个星球就被拉入了这场噩梦。”

5713年12月27日傍晚,全球警报拉响,所有人在那三分钟内慌不择路地找到就近的冷冻胶囊躺下,之后就是漫长到几乎望不到头的黑天。

“所以白银之城最终还是找到了后果转移的方法……”楚斯道。

“是啊。”金点了点头,“我跟卡贝尔从冷冻胶囊醒来后,发现了黑雪松林的这批冷冻胶囊被修改过设定,躺在里头的人会比其他人醒得晚,我想也许是我跟卡贝尔在不知不觉中暴露了,对方摸准了我们每年来黑雪松林的规律,动了点手脚。但巧得很,我们本身的个体时间就是紊乱的,时空实验引发的全球能量瞬间紊乱和相冲导致了星球崩裂,而在那个过程中,我们两个也影响到了这块星球碎片的时间,于是……就有了那么混乱的时间结果。”

金耸了耸肩,“我们猜测也正是这场巨大的紊乱和崩裂,影响到了巴尼堡事件里的那些人——当初那些疯子一样的实验团队本着不浪费的态度,把那些人全都塞进了实验舱,大概是在给那微小得可怜的成功率做分母——没想到居然有了结果,歪打正着地醒了过来,只不过他们现在的状态既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而是被定格在了某一个点上。”

醒过来的金试着联系了其他人,只有寥寥几个回音。他怀疑大家的冷冻胶囊可能都被动了点手脚,所以不管醒没醒都给他们发了提示讯息。

直到他收到了来自蒋期的信号。

这个死伤惨重的团队在星球分崩后,踏着不同的时间点重新聚在了一起。

“蒋在卡贝尔学生死前交给他的一份草稿中重新发现了新的隐藏线索,就是这个线索,让我们找到了真正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那个工具。”金说。

“草稿?”楚斯当即把自己的通讯器连上指挥中心的操作台,直接调出了当初他和萨厄·杨解密出来的那份文件。研究草稿和音频文件并排显示在屏幕上。

“是这份么?”

“好像还真是。”金敲了两下按键,音频文件播放起来,那个古怪的声音重复着上次楚斯听过的话:“永生成就魔鬼,死亡成就神。”

“你们时间比我们紧,所以可能没发现,你把音频文件这样处理一下——”金咬着舌尖盯着屏幕飞快地敲着按键,那模样是之前的相处中,楚斯从没见过的。

他将整个音频分解后倒放了一遍,就成了一个一个单音节。

“再根据贝内密码,哦对你们不知道贝内密码,这是我们当初内部用的一套。”金依照所谓的贝内密码的密钥将那些单音节解码,最终得到了一句话:“它们创造了魔鬼,我准备了神。”

所谓的“神”,想必就是卡贝尔给他们留下的“格盘”设计,最终被蒋期好好安放在了巴尼堡地下。

金指着屏幕说:“我们当初以为只有这一重信息,但其实还有第二重。”

他又将“它们创造了魔鬼,我准备了神”这句话再度切割,分解成了一串字母,接着换了一种密钥,将这一串字母转化成了几组数字。

楚斯一看就明白,每一组数字都代表着“第x行第y个。”

所以他二话不说照着那几组数字,在那份日记一样的草稿中找出了答案,那个答案拼出了一个名字——蒙德·霍利斯

整个指挥中心的人,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当初冷冻胶囊的设计过程中,每当发生分歧和争吵,总有人吼着“是不是得把蒙德·霍利斯教授的棺材抬过来镇着你们这帮蠢货才能消停?!”

这个名字在日常中很少出现,但每次出现,永远跟另一个词捆在一起——龙柱。

蒙德·霍利斯是龙柱的总设计师和掌舵人。

金指着这个名字,冲已经开始冒冷汗的众人道:“蒙德·霍利斯是时间实验隐藏得最好的一位参与者,现在你们该知道白银之城是怎么把毁灭性的后果转移到咱们星球的了,通过遍布全星球每一个角落的龙柱,很可怕是不是?”

第92章:面对面

确实可怕……

看看在场众人的脸色就知道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整个时间实验就是一场由白银之城在背后支撑而起的阴谋,他们将咱们星球作为实验场地之一,研究该如何挣脱时间的束缚,同时借由遍布全球的龙柱系统,把白银之城乱搞实验产生的各种毁灭性后果直接转移到我们这边?!”

邵珩整个人都是茫然的,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音调不可控制地扬了起来,嗓音都劈了。

“对。”

“所以咱们星球炸成这样,就是白银之城转移损害的结果???”

“恐怕没错。你想象一下,如果有这么一个气球——”金两只手比了个圈,“极度紊乱的能量不断冲突波动,同时时空趋于崩溃和混乱的边缘,这一块要往前推进,而这一块可能还在向后拉扯。因为效应来得太快,没有任何磨合适应的时间,互不妥协的结果是什么?”

他双手朝两边一张,拟声道:“Boom!”

星球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分崩离析。

怪不得当初说地心能量反应进程因不明原因突然加速,脱离控制,膨胀速率远超过上限值。任何正常发展下的星球都不可能陡然出现这种变化,果然是受到了人为的强行干扰……

先前他们看到军部的战略星图时,还疑惑过白银之城的军队为什么会以那样的形式包围在警戒线外层,像是在保护救援区不受其他星球势力的干扰,又像在别有深意地等待着什么。

他们那时候不能理解这种诡异的状态究竟是什么,现在明白了——那就像是一群鬼鬼祟祟的违规实验者,正围着培养皿,观察记录着实验进展和结果。

没准还会想着再加点试剂,看看会不会有更多变化。

真是疯狂又恶心。

“但如果是龙柱,这他妈该怎么办?!”罗杰又开始揪起了自己的头发,这次的问题比上次令人头疼一万倍。

相当于敌方把破坏直接搞到了你的心脏,不处理,全身血液都跟着一起变质,或者说已经变质了,还会越来越严重。但如果处理……那就得把心脏摘了,血液全换。

可是心脏坏了还能换,龙柱可就无可替代了。

当初龙柱项目做了那么多年,针对的就是全球性灾难后人类的生存延续。整个系统涉及各个方面,基本上只要龙柱开启灾难模式,就能维持人类生存所需要的基本环境状态。可以说,各个星球碎片上醒来的人之所以能活着站在地面上,全部依赖于龙柱系统的保护。

一旦强行关闭龙柱,那么那些漂浮的星球碎片就会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茫茫太空中,重力、旋转、引力、辐射、大气、温度等等一切问题都会相应而生,结果就是必死无疑!

“我们这两天在做的就是这种事。”金倒是不着急,他解释道:“最初我们其实是设定了一套自主系统,悄悄跟废弃的巴尼堡连接,打算的是如果真出了什么灾难性的情况,只要我们把指令发给巴尼堡,它就能自主启动地下那套装置,然后开始格盘。当时设置了一些身份验证,主要是我们几个的。后来为了以防万一,又添加了你们这一代的。”

楚斯冷不丁想到了当初他们进巴尼堡地界的时候,巴尼堡的系统自动启动,一直在检测一个S001指令源,当时还弄得他们一头雾水。

原来所谓的S001指令源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他突然能理解为什么好好的巴尼堡会被彻底封禁了,也许就是当初的敌对势力觉察到他们可能在巴尼堡动了点手脚,借着查叛乱人员的名头把巴尼堡清查了一遍,却没能查出隐藏在其中的问题,于是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态度,直接封掉了巴尼堡。

“不过我们没料到龙柱也有问题,所以原本的自主程序就不能用了,得重新进入地下,把之前的设定改动一番。”金继续说着,“我跟卡贝尔有身份掩护,可以光明正大地呆在巴尼堡,所以我负责远程给他们优化黑天鹅飞行器,卡贝尔有天然优势,负责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联络大家,不断同步最新的进展消息,并在适当时候开启隐藏的时空曲道,方便其他人进入巴尼堡地下。”

“现在在地下的那帮人中,有生物科技领域的,有智能机械领域的,有高精仪器方面的,还有曾经参与过龙柱前期设计的。那套装置原本捆绑的是时间实验基地的系统,现在需要附加上龙柱系统,通过远程格盘,把白银之城和咱们星球之间的联结彻底截断,并再在独立情况下恢复初始设置,也就是说,龙柱设计人后期悄悄隐藏进去的联结程序都会被清除,只剩下最初设计的纯粹服务于人类基本生存的环境模拟程序。”

“过程中可能发生的危险?”出于习惯,楚斯在听到一切解决方案的时候,都会先让对方列出可能出现的一切隐患,再决定是否使用这个方案。

当然,现在的境况他们大概是别无选择,只有这一种恢复方式,否则将会永远处于被动位置,任由白银之城鱼肉。一次毁灭性后果的转移就造成了星球分崩离析成现今这样,如果再来呢?如果对方索性把这里当成垃圾场,今后的一切后果都毫无顾忌地往这里丢呢?

这一批时间实验的支持者能做出这么多疯狂的事,从本质上来说就是自私的,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星球的命运,也不在乎星球上其他人的命运。他们就像是当初冲着更多利益而迁徙的某些资本集团一样,如果所在的星球依然有利可图,他们会选择继续经营,一旦无可利用,那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里,转换阵地。

但即便别无选择,楚斯还是希望清楚地知道这个方案中可能发生的变故。

金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顿住了动作。楚斯顺着他和埃斯特·卡贝尔的目光转过头去,就见原本黑掉的大屏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重新亮了起来。

一个声音从屏幕中传过来,冷静而和缓地回答着楚斯刚才的问题:“预计耗费时间一个小时,准确地说整个格盘程序的耗时是58分12秒,成功率是97.12%,影响因素是我们这些因为时空混乱而复活的‘意外’,我们身上混乱的时间也许会影响到这个进程,或是被这个进程所影响,但是托老邵的福,这里的单人座舱都经过了调试,在进程开始后,我们会进入这个座舱,有一定程度的隔离作用。另外——在进程中,也许会出现一定短暂性时空乱序的情况,这是时间的自我调节,等到进程结束,会完善到最稳定的状态。”

说话的是蒋期。

他正站在影像中,冲着屏幕的方向说着这些话,表情温和,双眼明亮,一如不久之前离别时的模样。

楚斯身体瞬间僵硬,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叫对方一声。

他小时候就没有当面叫过几次蒋期“爸”,平日里说话永远是直接开腔,不用特地称呼。而后来的十数年,蒋期不在,他也无人可喊。所以这个称呼对于楚斯来说,生涩得有点难以开口。

尝试了数秒后,他最终还是略过称呼,“你……能看见这边?”

蒋期笑了一声,那种复杂又温和的表情变得浅淡了一些,倒是更像当年总没个正形四处搓火的他,“看不见我对着空气说么?”

萨厄·杨没有出现在影像中,但是声音却是最为清晰的,可见摄像装置依然在他身上,“我觉得你们应该面对面说上两句,所以主动暴露了。刚才影像没有调节好,声音先传了过来,看来刑讯逼供很顺利?”

楚斯不知道该在说些什么,“嗯”了一声,“差不多。”

金之前应该跟蒋期有过联系,所以隔着屏幕再见,比楚斯的反应要自然得多。他朝楚斯这边凑了凑,像是要挤进镜头一样晃了晃手,道:“蒋,我胆子向来不大,你知道的。你儿子又比较能唬人,你也知道的,所以……我就坦白从宽了。”

蒋期:“真是毫不意外。”

“……”金又道,“看在我帮你盯了这么多年儿子的份上,再看在我照顾了几年卡贝尔小姐的份上——尽管最初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希望我们伟大的友谊依旧坚固。”

“你这就好比在一个流浪汉面前说‘看在我替你吃了许多年大餐的份上’,你猜会有什么结果?”蒋期淡定地说。

金:“……”

他想了想还是缩回了座位,把镜头留给楚斯,比了个请的姿势:“你继续,我跟你爸聊不下去了。”

楚斯:“……”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反应不过来——什么叫“看在我照顾了几年卡贝尔小姐的份上”?

他下意识朝埃斯特·卡贝尔那边看过去,却见小姑娘已经远远地挪到了好几个座位之外的地方,杜绝了自己误入镜头的可能。

她撞见楚斯的目光,抬手在一旁的操作台上敲了一组节奏,翻译过来就是这么一句话——

我不过去,比起现在这种幼年小崽子的形象,我还是希望他们记得我原本的模样。

这样的节奏密码,对于指挥中心以及屏幕那端的许多人来说都不难破译,于是屏幕那边的蒋期愣了一下,楚斯甚至能看见许多人从屏幕边缘冒出了一个脑袋又很快缩回去,低语声此起彼伏——

“是卡贝尔么?”

“好久不见卡贝尔。”

“幼年也没关系,老实说我们还没见过你小时候的模样呢。”

蒋期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金已经扭头冲埃斯特·卡贝尔道:“别挣扎了卡贝尔小姐,现在不见,过会儿到了那边还是得见,躲不掉的。”

卡贝尔面无表情地敲了一串回答:“总得挣扎一下。”

她尽管是在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但确实没有要挪步的意思,大概是打定了主意抗争到底。

不过……

“‘过会儿到了那边’是什么意思?”楚斯蹙眉问道。

“年轻人别总皱着眉。”蒋期的声音立刻从那边传来,这话听得楚斯一愣。

他小时候就总能听见类似的话,隔三差五蒋期就会冲他说:“你才多大,皱什么眉啊。”他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再听到这句话,只不过眨了眨眼,就过去了四十多年。

一辈子总共也不过几个四十多年。

蒋期说完这句,又冲他解释了一下:“埃斯特他们也需要过来,跟我们一样,他们也是意外的一部分。我们不可能找齐所有影响因素一个不落,但是影响尽量小一点总是有好处的。”

金补充道:“原本我们打算找个机会溜到巴尼堡地界的边缘,等他们中的谁开一架黑天鹅接应一下,但是现在既然已经说开了,就劳驾你们送一程吧。”

那边萨厄·杨道:“正巧,我出来跟你们接个头,把黑天鹅换给你们。”

第93章:父辈

“我家老头子呢?”邵珩终于逮住一个空隙问了一句。

邵老爷子一如既往绷着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隔着屏幕冲邵珩道:“我需要在这边看着这些座舱,以免中途出现问题。”

“你一个人成么?”邵珩不太能想象所谓的格盘程序正式启动后,会有什么变化,那边的人几乎都会进入座舱,真正在外的只有邵老爷子一个,他有点放不下心,“我带一队人过去?”

老爷子摇了摇头,“这次你好好待着。”

邵珩还很小的时候,老爷子就总以一个军人的标准来教育他,教他学会承担一切该承担的责任,甚至有时候也要主动去承担原本不属于他的责任。听起来有些圣母,但这就是军人。

邵珩早就习惯了这一点,所以他每每主动提出要担什么事的时候,哪怕会冒许多危险,邵老爷子也不会阻止他,只会叮嘱一句:“小心谨慎。”

这是老爷子头一回换词。

他说:“暂时用不着你们年轻的一辈来插手。”

他说:“好好待着。”

这些或板正严肃、或风趣幽默的长辈们,在那些平静岁月里扮演着各种角色——引路者、监督人、朋友、师长,正面的、反面的,讨人喜欢的、令人畏惧的,但总有那么些时候,他们会褪下所有附属身份,去当一个能拦下所有风雨的纯粹的父亲。

邵珩静了片刻,又道:“那你们通讯器能重新开机么?”

既然萨厄·杨重新开了影像,应该是可以的。

“刚才怕信号磁场之类影响这边装置的调试,现在可以开了,能开到启动之前。”邵老爷子道。

“那开着吧,万一有什么事——呸!”话说一半,邵珩先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总之开着吧,我也能放心一点。”

隔着一层屏幕的群体对话没能继续多久,就被切断了。

因为卡贝尔和金离开了白狼舰,由训练营小队送往时空曲道。而萨厄·杨也该从那块地下空间离开了。

尽管那些父辈们始终把事情都揽在自己怀里,不让年轻一辈插手,但是屏幕一黑,楚斯和邵珩转头就把“不用插手”的叮嘱扔进了太空!

傻子才真不插手!

齐尔德·冯被楚斯招了出来,留那两位副指挥官继续在三方联会中装傻充愣打太极,他颠颠跑出来,冲楚斯邀功:“长官我跟你说!刚才我有意无意地提了一次“三十分钟”,放心!话题非常正常,只有懂的人会对这个词格外敏感。然后您知道么,贺修文中将乔伊斯中将同时看了我一眼!这意味着什么您明白的!”

楚斯当然明白。

知道“三十分钟备战时间”的,只可能是蒋期他们的人。金提到过,梅德拉上将在对方阵营中埋了卧底,结合之前和现在的表现来看,几乎可以确定,贺修文和乔伊斯应该就是梅德拉安插的人。

只是现今的军部就是贺修文和乔伊斯当家,照一般情况来说,他们完全可以不用继续憋屈着假装跟对方一个阵营,完全可以直接掀掉面罩把整个军部拉到蒋期这边。

既然他们依然在刻意隐藏,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军部事实上的掌权者另有其人。

比他们更高级别的,除了梅德拉,就只有默顿和肖两位上将了。

楚斯立刻意识到,默顿和肖很可能早就醒了,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一直没有直接在军部露面。但他们始终在盯着贺修文和乔伊斯的一言一行。

在这种局面下,谁掌控的可支配兵力多,谁就能占上风。

但是默顿和肖有天然优势——白银之城的大部队都跟他们一边,正虎视眈眈地绕在救援区外层。一旦情况有变,他们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哪怕军部醒来的所有士兵都被贺修文和乔伊斯握在手里,他们也依然处于下风。

在这种情况下,谁会拒绝来自友军的支援?

不会的。

楚斯看了眼指挥中心的计时器,离三十分钟备战时间还剩7分钟。

“邵珩。”

“在。”

“安全部队配备的飞行器能同步驾驶的极限是多少架?”楚斯问。

邵珩算了一下,“50架,再多了一个人很难兼顾,反而容易出岔子。”

“那咱们还不算太弱势。”楚斯道,“一个人同步驾驶50架单人作战飞行器,两千多人就是十万架,能凑一支可以装象的大军了。”

“卧草对啊!”邵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还他妈能这么玩儿!”

如果是两千人的作战队伍,开出去都不一定能让对方多瞥一眼,说是支援队伍着实有点脸大,就好比杯水车薪。

但是十万就不同了!

楚斯点了点头,冲齐尔德·冯道:“所有警卫队留在白狼舰上负责安全,舰内调遣权转交给你。”

齐尔德·冯一愣:“长官您呢?”

“出去唬人。”楚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身强力壮正当年的人不上,难道让发福的中老年人扛火炮么?老老实实干到退休吧。”

说完,他又转头冲邵珩道:“安全部队全体集合。”

“是!”

“罗杰,全舰所有闸门准备。”

“是!”

两分钟后,他套上黑色防护手套,钻进了作战飞行器,在他身后,由他同步驾驶的数十架飞行器已经排成了尖刀队列,在同步操作系统的牵带下,发出启动后的嗡嗡声响。

飞行器内部通讯网络已经开启,楚斯的声音冷静地响在公共频道内:“开隐形罩,各个跃迁点已经标注,B大区扔给军部,那些地方他们应该还是顾得过来的,我们去封A和C。”

不管军部贺修文和乔伊斯能拉住多少兵力,安全大厦这边打算独揽两块。三面封锁,光是火力墙应该就能抵挡一段时间。

楚斯并没有异想天开地要在战斗上赢过对方,毕竟他们再怎么硬凑,也不过十万大军,对方可是白银之城。

他们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跳出来,只是为了给格盘程序尽可能地争取时间。对他们来说,只要坚持58分12秒,就是胜利。

还剩4分钟。

“出发!”

一声令下,白狼舰百余道闸口同时开启,乌压压的战斗飞行器如云如雾一般流泻而出,带着嗡然成雷的声响,像是米拉岛最恢弘的海潮。

十万大军在流入星海的瞬间又拢进了隐形罩里,轰然而现,悄然而消,像是茫茫星海中行进的幽灵。

楚斯和邵珩各领五万飞行器直奔两个封守战区。

一边不断互通着位置和行进状态,一边盯着流沙般不断减小的剩余时间。

楚斯带着浩荡的队伍连续跃迁两次,到达A区。盯着战略星图的同时,他的余光瞥到了侧边舷窗外的星海。

浩荡无边的太空并不总是黑的,有无数或远或近的星球散着或明亮或黯淡的光,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更为奇异的光景,但因为太过旷大的缘故,人不论在停浮在哪一处,都会有种本能的寂寥感。

大概是因为他们曾经背靠着的母星已经几近消亡了。

如果背后有片随时能回去的土地,也许在看着这片星海的时候,会变成更为纯粹的惊艳和感叹。

剩余时间1分钟。

楚斯垂下眼,摸出了通讯器,拨了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通讯频道。

上一次在林间的临时基地里发出试探信号的时候,怀着的是怎样的心情,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坐在屏幕前等了很久很久……

但这次,几乎是在通讯请求发过去的一瞬间,对方就已经接通了,开的还是全息屏幕。

楚斯将通讯器搁在手边的台子上,坐在驾驶座中,一边活动着手指,一边看向屏幕里的蒋期。他想了想,说:“上一次发的信号没能有回应,我只是突然想再试一试。”

屏幕那头,蒋期已经坐在了单人舱内,身边依稀还有其他单人舱的人影。

他冲着屏幕笑了笑,惯来不大正经的神色里带了一丝少有的感慨和不舍,就像当初在公寓重逢时一样。

“儿子,时间不多了……”

“嗯。”

剩余时间32秒。

“有句话我上次似乎跟你说过,不过那次没能这么叫你,我觉得有点可惜。”蒋期隔着屏幕,将楚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笑着道,“当初那个踩着我的脸落地的小鬼,不知不觉长这么大了,有点儿不可思议,时间过得可真快……能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我很高兴。”

当初孤儿院墙外的那条横杆抓起来又多凉多滑,巷子里的照明灯是暖色还是冷色,楚斯还记得清清楚楚。

好像就那么落了地,再站起来,就已经过去了好几十年。

而蒋期却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一如当年穿着大衣裹着萧瑟寒气站在巷子里的模样。

好像他笑得再戏谑一点,就会再说一次当年的话:“你是不是该跟我说一声谢谢?”

剩余时间13秒。

楚斯:“当初踩你脸的时候,你让我跟你说谢谢,我还欠着呢。”

蒋期嗤笑一声:“你可真会掐头去尾。父子之间说什么谢,你不如再喊我一声,我倒是很久很久没听见了。”

“我本来也没喊过你几次。”

“不剩几秒了,别害羞了儿子。”

楚斯“嗯”地应了一声,“爸。”

蒋期挑着眉笑了。

剩余时间2秒。

屏幕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在最后的间隙里,楚斯看见蒋期冲他说了句话,又转头看向他身边的人,也温和地笑了一下。

那句话的声音没能传过来,被冲散在了遥远的光年之间,但是楚斯能辨口型。

蒋期说:“再见,儿子。”

第94章:友谊

剩余时间清零。

那一瞬,军部白鹰星际战舰跟白银之城军部之间的联络信号全面切断,双方之间共通的战略星图突然闪屏,释放出病毒数据,在眨眼间蔓延开来。

白银之城军部指挥战反应迅速,当即将病毒全面圈禁,然而即便如此,指挥中心的大片数据也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毁坏。

自主修复时间1分钟。

1分钟很短,但够做的事情很多。

比如挟持一位隐在幕后把控大局的上将;

比如将白鹰舰半边闸口全部强行打开;

比如带着数以万计的战斗飞行器融于星海……

战斗飞行器之中经过伪装的指挥飞行器上,贺修文和乔伊斯一边一个,用微型灭失手炮顶着默顿上将,只要轻轻一扣扳机,默顿上将整个人就会在灭失弹聚拢成团的烟雾中直接消散,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一粒。

贺修文将默顿上将丢给乔伊斯,任他捆绑,自己则按下了飞行器内部通讯的一枚按键,通讯频道内嘀地响了一声,显示对方已接受。

他看着那个绿色的小点,隔着遥遥星海,抬起手指碰了一下眉峰,“报告,装了数十年反派的中级将领贺修文,带领1382名忠诚的战士,归队!”

眼角带着一道旧伤的乔伊斯将默顿上将“请”进了临时拘禁室,一边往驾驶舱走,一边也碰了一下眉峰,“报告,跟老贺装了数十年死对头的中级将领乔伊斯,带领六万九千余架战斗飞行器,归队!”

频道的另一头,中型星际舰上所有士兵毫无疑问地被收拢于舰内唯一高级统领梅德拉上将麾下,经过两次紧急跃迁,将中型星际舰停落在了白鹰军事基地所在的星球碎片上。

贺修文和乔伊斯的通讯发过来时,梅德拉正利用他还未被封禁的权限,给中型星际舰上愿意效忠的战士们更换装备。

他也抬手碰了一下眉峰,沉着声音回道:“辛苦了,被限制了数十年军权的将领梅德拉,带领517名战士及一万重型火力飞行器,与你们汇合!”

与此同时,楚斯干脆地连接了军部内网,在梅德拉他们的公共频道内说道:“安全大厦执行长官楚斯,带领全体安全部队成员,携十万战斗飞行器,给予全线支援!”

嗡——

巴尼堡的地下空间里,巨型装置在全新的S001指令下正式启动,恢弘的声音像是有呼啸的海风从封闭的空间内扫荡而过。

数以百计的单人座舱内腾起冰雾,瞬间将所有人淹没在其中。

邵敦坐在全封闭的保护舱里,目光一转不转地看着舱内用于实时监控所有仪器数据的显示屏。

屏幕底端,一条长长的进度条正一点一点地有了颜色——

格盘进程已完成1%。

……

尽管军部争取到了一分钟的先机,但白银之城依然迅速反应过来。

圈围于警戒线外的所有军队瞬间从静待状态脱离,直接进入战斗模式,像是倏然露出獠牙的猛兽。

十数万来自于不同组织的战斗飞行器同时开火,三大战略区联动,形成了最为耀眼的炮火长城,将数以万计的星球碎片保护在了救援区内。

他们面朝数量成倍的敌方,背靠分崩离析的故土,蹈锋饮血。

那大概是百年以来,星海间最恢弘绚烂的一幕。

13分19秒。

格盘进程已完成16%。

十数万战斗军铸就的火力墙固若金汤,在这段时间里,愣是没让白银之城前进一分一毫。

同时,从巴尼堡地界赶回来的萨厄·杨同步操控着数量惊人的黑天鹅号大队加入战局,他在公共频道内笑了一声道:“长官,给我挪块地方。”

楚斯听见他的声音,莫名松了口气,“好。”

“操!!!他一个人同步控制了一百架!!!”邵珩疯狂吼着。

萨厄·杨嗤道:“再来一百也一样。”

这位从来都不能以普通人的标准来衡量和要求。

他充分利用了黑天鹅的特性,跃迁快穿梭也快,在汇入大部队之前先犹如诡谲的幽灵一般沿着ABC三大战区兜了一圈,开着反物质星际电光炮和降维打击弹,就那么一路轰了过去。

朝救援区全面逼近的白银大军,愣是被他这神出鬼没完全不管指挥的意外突袭队消去了一圈兵力。

如果在星际间能有俯拍镜头,就会清晰地看到外层乌泱泱的大军犹如退潮一般,直接消退了一截。

直到对方终于适应了他流星飒沓一般的穿梭把戏,他才领着黑天鹅正式归入楚斯那块战区。

“为什么去A区!我这边也他妈急缺火力啊!”邵珩吼道。

“别乱报军情,我看着你那边的火力总量呢。”楚斯冷冷淡淡地拆穿他。

18分22秒。

格盘进程已完成31%。

白银之城派出的攻坚战主力部队抵达战场,保守估计数量达到了百万级。

十倍以上的兵力压制实在令人头疼,对方毫不顾忌一副要以人头开路的架势,他们在围城战的同时,将多余兵力全部调至一处,犹如强围之下刺出的一根钢针,开始强行突破。

“报告,B-13支队就要被——”

发来报告的支队成员话还没说完,公共频道就响起了那边飞行器被炸的惊天巨响,话音戛然而止,变成了突然断线的机械提示音,冷冰冰地提醒众人,火力墙可能要支撑不住了。

由于一个人同步驾驶着五十架飞行器,一旦真正的驾驶者被击毁,其他飞行器也会因为同步驾驶中断而废弃。

战略星图上看起来最为直观,一旦一个圆点黑了,就会连带着它身后数十个圆点黑成一片。

这一黑就有种多米诺骨牌的架势,于是维持了十多分钟的僵局就此被打破,强火力防守终于被对方毫无顾忌的疯狂进攻撕开了一点缝隙。

楚斯看见那陡然黑成片的战区,眉心猛地一蹙。

说实话他们这边虽然说起来是十数万飞行器大军,但实质不过是披了一张虎皮,真正的作战人数其实不过几千而已。刚开始敌方可能还会被唬一唬,但这样成片成片地掉飞行器,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对方看出名堂。

正在他有此顾虑的时候,原本成片熄灭的圆点在2分钟后突然重新亮了起来。

“462架C182战斗飞行器归入战略星图内网。”频道内,作战系统机械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楚斯一愣,接着就听见分管B区的邵珩激动得快要上吊了:“卧草杨先生干得漂亮!!!”

他闻言立刻切入B区影像,调出刚才的战斗瞬间看了一眼,就见萨厄·杨领着的黑天鹅大队再一次悄无声息地从A区跃进B区,接着萨厄·杨同步驾驶的近百架黑天鹅每一架又二次同步了那些无主的飞行器。

462架!

加上原本的一百架黑天鹅,萨厄·杨一个人同时操控了将近六百架战斗飞行器!

说不诧异是假的,但是楚斯绝对不会像邵珩那样在公共频道嘶吼,他另外单独联通了萨厄·杨驾驶舱的一对一通讯,道:“你总能让我惊讶到不知该说点什么。”

萨厄·杨也切到了私频,直接开了全息屏。他眯着眼拖着调子懒洋洋地说,“不用说什么,长官,留着等打完这一场再好好表达。”

“冲着这里——”他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尽情表达。”

楚斯:“……”

25分46秒。

格盘进程已完成43%。

三方联军这边的局势却不容乐观。包围成圈的防守,一层一层被冲破,无数飞行器在星海中化作白得刺眼的烟花。军部作为尖刀军团,伤亡最为惨重。

梅德拉上将没有给予自己任何特殊待遇,一人同步驾驶着二十架重型火力战斗飞行器悍然顶在最前线。

与此同时,格盘进程临近一半,蒋期所说的可能引起的暂时性效应终于显现出来。巴尼堡地界陡然出现了剧烈震颤,抖动频率影响到了中心龙柱的能量场。就像是有无数团疯了一样的能量球相互冲撞,来回穿梭,引发了以巴尼堡为中心的时间混乱。

地下的独立空间内,单人座舱已经结满冰霜,乍一看坐在里头的人都隔绝在战火之外。

只有始终盯着生物数据的邵老爷子,知道那当中的人都在经历什么样的痛苦——他们作为影响因素,会干扰到格盘程序的进行和时间秩序的恢复,反过来,格盘每行进一步,时间秩序每调整一次,都会反作用于他们身上。

邵老爷子盯着屏幕,时不时会伸手将每一个跑偏的数值拉回正轨。他在令人惊惧的震颤中不动如山,安守着这处角落。

他其实始终不能理解那些疯了一般执着于挣脱时间的人。

你看,时间多奇妙啊。当年在毕业照上笑闹成一团、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后来各奔东西,活成了千差万别的模样——他们之中,有人曾经装过中立,也有人扮过敌手,有人效忠于军部,也有人供职于总领政府,有人当过英雄,也有人被划为叛党,有人活着,也有人死了……

现今一部分正坐在他不远处的单人座舱里,一部分正在对抗白银之城的战线中,在不同的位置共同出生入死。

这之间仿佛只是一闭眼又一睁眼的工夫,近百年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曾经那个社团,原本只是因为一时兴起,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好好取,只有一个玩笑般毫无实质意义的标语——友谊天长地久。

这个根本看不出社团性质类别的标语被他们自我调侃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重新记起,邵敦居然想不到比这更合适的标语了。

看,时间作证,友谊天长地久。

第95章:程序中止

然而这些无形无价的东西,有人视若珍宝,有人却不屑一顾。

贺修文和乔伊斯人手有限,只来得及挟持两位上将之一的默顿,另一位上将肖则依然把控着军部的白鹰舰。在战略星图中,白鹰舰在肖的指挥下已经掉转了阵营,矛头直指楚斯他们,全然不顾共事数十年的老伙伴默顿死活,将全舰数千个炮击点全部打开,对着三方联合的抵抗军,毫无顾忌地开了火。

他打出的旗号是追缉叛党,也是贼喊捉贼的一把好手。

在这种层级的争斗上,有些事哪怕心知肚明也不能说开,即便留在白鹰舰上的人在围观过战局后,大半心里都有了些猜测,但在没有确凿证明的情况下,他们就依然会在两派之间摇摆不定。

人总是趋于安稳的,在摇摆不定的时候,更多人总是会选择安于现状,心想着:再看看吧,再观察观察。

这时候,只要决策层说“我们依然是正义的一方”,那么倾向于安于现状的人就不会出现大规模倒戈一击的情况,因为万一错了,有决策层负责。

肖就这样,一边利用着这种心理在白鹰舰上继续摆出一副雷厉风行的正派模样,一边则通过加密通道在给白银之城那边提供信息。

病毒清除之后的白银之城很快监测到了时间实验中的异动。原本他们的进攻只是纯粹的压制和征服,所以包围成圈,像是要将人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但是自从肖的信息成功传过去后,那边显然根据已有信息分析出了大致的始末。

转眼间,白银之城压境的大军就有了新的变化。

“怎么兵力都开始往A-18战区集中了?!”邵珩的声音伴着不曾间断的炮火轰击声响在指挥频道里。

自打白银之城一步步压到救援区警戒线内线,他的声量就没能低下来过,每一步指令都是用吼的,这么长时间下来,嗓子已经变得粗哑。

楚斯这边也在迅速调整各个小队位置,硬扛着不让对方攻破A-18战区,但是对方百万级别的兵力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一边要顾着调兵遣将地指挥,一边还要把控着自己所带领飞行器的防守和攻击。

他把对方位处刀尖的一支先行军诱到了警戒线边缘以内,又故意操纵杆一丢,让所有飞行器伪装成失控下落的样子。

那支先行军见到此情景,大约以为最后一波阻挡的队伍也丢了头领,顿觉威胁全无,气势汹汹要碾过来直入救援区。

楚斯看准了对方碾压过来的时机,以极快的速度开启了同步跃迁罩。

一旦跃迁开始,就不能中途反悔,否则头过去了,尾还留在原地,结果可想而知——会被进行中的跃迁进程直接拦腰切断。

莹蓝色的微光在五十架飞行器之间形成了一个网兜,先行军刹车不及,撞进了跃迁罩里,被迫开始同步跃迁。就在跃迁进程开始的一瞬间,楚斯半途强行截断了其他四十九架无人飞行器的跃迁程序,而后立刻断了同步驾驶。

他自己这架飞行器读秒完毕,顺利跃迁。而中断的四十九架飞行器,则连带着被兜进去的敌方先行军,一起被绞碎在了星空里。

一时间,近三千架敌方飞行器在被绞碎的瞬间同步爆炸,引起的宇宙物质波动和冲击直接把紧跟在他们后面的飞行器掀飞出去。

俯瞰起来,就像是荡起了一圈涟漪,将跟随而上准备突破的白银之城大军朝后推了回去。

“草!你怎么一个人去了β星区??!!!”邵珩都懵逼了。

“战略性跃迁。”楚斯冷静地道。

说完他立刻切到公共频道,一边开启往回的跃迁,一边指挥着剩余支队重新把那个差点儿崩溃的缺口顶上。

36分10秒

格盘进程已完成63%

过半的进度条着实有些令人振奋,邵珩直接在公共频道慷慨激昂地吼着:“快了——!我们只需要坚持58分钟——!现在已经36分了!!!只差22分钟!!22分钟而已!眨个眼就过去了!”

贺修文的声音紧随其后,“这么多年都他妈忍过去了,还顶不住这区区22分钟?”

再接着是楚斯的声音:“白银之城应该分析到了根源在巴尼堡,现在火力全部集中在A-18战区,一旦突破,离巴尼堡地界就不远了。”

“好一盆冷水!”邵珩歇了口气,嗓子哑得不行,“我刚打完气你就来扎洞啊长官?”

梅德拉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刻板沉稳:“靠近了也仍旧能拖一会,毕竟他们找不到时间曲道,反应也需要时间。”

“嗯,但他们可以直接轰掉整个星球碎片,反应20分钟,轰击只需要1秒。”楚斯一针见血地说道。

到时候整个巴尼堡地上地下都会不复存在。

“但那是最后的选择。”贺修文道,“我跟他们打了数十年交道了,这方面太了解他们了,如果知道咱们做成了时间曲道这种东西,他们不看一眼是不会轻易毁掉的,不过一旦看完了,毁起来会毫无顾忌,这方面他们确实疯得可以。”

39分51秒

白银之城的军队凭着数量上的优势,以人头铺地,强行打开了A-18战区的口子。

梅德拉率领的军部损耗过半,总领政府那边的战斗力本就不如其他两方,伤亡率高达73%,楚斯这边也同样不容乐观,十万架飞行器乍一看亮着的圆点依然可观,但并不实在——

时间自我调节的波动扩散到救援区边缘的时候,萨厄·杨正在捞回无人操纵的飞行器,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只知道在他那架领航的黑天鹅后面,缀着九十多架同步驾驶的无人黑天鹅,而在这九十多架无人黑天鹅后头,又缀了无数密密麻麻的无人飞行器。

他就像一株在茫茫星海中嚣张生长的树,枝繁叶茂,华盖成云。

刚开始邵珩还在不住地惊叹,到后面除了吸气已经无话可说了,这人的承受力仿佛根本没有限制。

“还能——”楚斯跟萨厄·杨通话的时候,一枚超远距离电磁炮正轰向他的飞行器,尽管他反应迅敏,当即操纵杆一转,飞行器在纷杂的炮火边沿划了一个圈,走位风骚躲开攻击的同时,还捞了数十架正在掉落的飞行器。

不过即便这样,电磁炮的尾风还是扫到了他飞行器的一侧,将飞行器掀得连翻了好几个跟头

即便驾驶座椅上有安全装置能将人固定住,但在这样剧烈的摇晃中,还是会引起强烈的生理不适。

楚斯一把撑住台面稳了一下重心,这才继续把话说完:“——还能再捆上多少?”

这话刚说完,又有三枚超远距离电磁炮直轰过来,楚斯瞳孔骤缩——这次飞行器刚翻了跟头的惯性还没消,就算他操作再神,也没法躲开这三处夹击的电磁炮。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浩然星海中骤然响起,引起的过亮光芒透过舷窗映照进来,让楚斯直接眯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飞行器的紧急救援装置在那一瞬间已经开启,正要将他连同驾驶座位全部兜住,抛进太空时,一列浩浩荡荡的万人军长剑一般从侧面直梭而过,愣是将炮火挡在了军队之外。

于此同时,萨厄·杨的声音从频道里响起:“我这辈子所有的心跳加速都是你引起的,亲爱的长官,你可真能给我找刺激。”

“我很荣幸,但我不是故意的。”楚斯抓住机会,立刻拉着操纵杆将整个飞行器拨转到安全地带。

“就是故意的,别狡辩了。”萨厄·杨那支飞行器大军拖着的尾巴浩浩荡荡,半天也没个尽头,看起来格外气势恢弘。

“你还没说你能捆上多少。”楚斯又问道。

萨厄·杨一哂:“你给我画一个战后的奖励大饼,我能一个人给你开一个星际军团。”

星际军团,起步数量就是五万。

“好。”

45分23秒。

格盘进程已完成77%。

刷着安全部队徽章标志的战斗飞行器数量似乎稳在了一个点,不论减少多少,黑掉的圆点总会在十多秒后重新亮起来。

萨厄·杨那边的战斗系统电子音一声接一声——

“C12-11号战斗飞行器已加入同步内网!”

“C12-81号战斗飞行器已加入同步内网!”

“C12-192号战斗飞行器已加入同步内网!”

“C12-261号战斗飞行器已加入同步内网!”

……

他说到做到,楚斯从白鹰舰内紧急调出五万无人战斗飞行器,全部被他纳入了自己的驾驶网络内,硬是凭一己之力,在A-18战区横了一道城墙!

然而两分钟后,白银之城仗着兵力充足,在百万大军跟三方联军对峙的同时,悄然派了一列幽灵军,从C-03战区贴边滑进,他们用的战斗飞行器是白鹰战舰内的,刷着伪装度十足的标志,悄然闯进了救援区。

楚斯他们反身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49分16秒。

伪装军悍然切入靠近巴尼堡的区域。

“我有个办法!”萨厄·杨道。

楚斯:“时空曲道?”

萨厄·杨笑了一声,“看来咱们想到一起去了。”

“什么?”其他人的声音吼在指挥频道。

萨厄·杨提示道:“忘了么?除了黑天鹅,一般飞行器一进时空曲道入口就是人机俱亡。”

众人立刻明白了他门两个的意思——他们想既然拦不住,就干脆把白银之城的人全部引去时空曲道。

“但是该怎么把他们引到那一个点,还不让他们起疑心?”邵珩问道。

49分25秒。

楚斯在通讯器上接通了一个频道。

卡洛斯·布莱克的影像在全息屏幕上显现出来:“怎么了?”

楚斯单刀直入:“朋友,来帮个忙。”

这一次他没有再真真假假地谈什么合作谈什么共赢,也没有再抛出某些诱人的物资利益来做诱饵,更没有叫上大军用武力给对方施加压力。

就是简简单单——朋友,来帮个忙。

曾经的流浪者之王并不是什么三岁孩子,随便给颗糖就能让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是楚斯这句话却刚好戳中了他的某根神经。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稀奇的缘分,卡洛斯·布莱克也不例外。他年轻一些的时候,虽然号称流浪者之王,也并不是战无不胜的,也碰到过一些几乎难以脱身的埋伏和险境。最要命的一次,就是在α星区边缘。那次他因事落单,被另外三伙受雇于人的流浪者大队围攻,偏巧路过了一支不知归属哪里的散军。

年轻气盛的流浪者之王是个敢于冒险的,于是他流氓似的切入那支散军的通讯频道,喊了一句话——朋友,帮个忙!

原本只是碰个运气,却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来帮了一把手,驱逐了那三伙流浪者,在救了他一命之后没吭一声,便潇洒而去。

只能说楚斯运气太好,卡洛斯·布莱克在听见这句类似的话时,便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这场奇遇。

于是这位已经步入暮年的流浪者之王仿佛再度找回了当年的意气,他笑了一声,听完楚斯的帮忙内容后,转头冲他的兄弟们一招手:“走!出去浪一圈!”

50分整。

卡洛斯·布莱克带领的流浪者队伍照着楚斯的安排,守在了巴尼堡时空曲道附近,有模有样地来回巡逻,乍一看好像是从很久之前就已经这样戒备着一样。

白银之城的军队远远探测到了这一幕,当即弄清了巴尼堡的关窍所在,毫不犹豫直奔那处。

于此同时,楚斯直接带领的一支无人机队伍从左侧绕行过来,萨厄·杨带着自己的五万无人飞行器,从右侧绕行。

50分22秒。

白银之城的军队在接近时空曲道时突然由领头分了岔,朝两边散去,似乎要兵分三路。

萨厄·杨和楚斯当即左右夹击,将快要分散的军队重新逼到了一起。

50分32秒。

纠缠不清的三方队伍直冲时空曲道,原本假装着镇守那处的流浪者队伍倏然散开,将时空曲道的入口露了出来。

就像是死神露出了微笑。

全息屏幕上,萨厄·杨也跟着露出了笑,他冲楚斯道:“长官,准备,3——”

2——

1——

“跳!”

巨大的时空曲道入口在飞行器撞上的瞬间,发出了莹亮的光芒,像是陡然撒开的巨型蛛网,布在星海中央。

楚斯转头,看见跟他并行的白银之城军队已然撞上了那层网,火光和爆炸就在那一瞬间轰然流泻。

这种速度下的飞行器想要紧急调转方向,根本不可能,包括楚斯自己。

在飞行器被绞碎的那一刹那,早就准备好的应急胶囊将他和驾驶座裹在了一起,从驾驶舱内倏然弹出,掉入了黑色的星空里。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触手可及的黑色幕布,一架从底下而过的黑天鹅号飞行器就已经打开了舱门,及时将他兜了进去。

在舱门合上的瞬间,黑天鹅飞行器便在巨大的吸力下,轰然撞进了时空曲道。

在他们看不见的身后,数以万计的白银之城大军在时空曲道入口处被碾成了碎渣,由此引发的爆炸一场接一场,火光迸溅,烟雾四散。

像是星海中最盛大恢弘的一场烟花。

这样的动静没人能忽略,不论是三方联军还是白银之城,全都在那样惊天动地的爆炸中被震得忘了轰击。战争在那一瞬间几乎被按了静止键。

而与此同时,时空曲道的另一端,邵老爷子面前的屏幕上,格盘进程的进度条突然闪了两下——

51分02秒。

格盘进程已完成87%。

就在它快要跳到88%的瞬间,一行红色的警告陡然跳了出来——

“意外因素不稳定,格盘进程中止!”

邵老爷子心跳猛地一落,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由时间自我调整带来的能量波动和时空波动便倏然扩散而开,老爷子在陡然而来的巨震中陷入休克。

紧接着,时空曲道入口处蛛网一般的亮光乍泄,像是突如其来的海潮,在短短半秒之内倏然荡开,浅淡的光直接覆盖了整个星区,乃至整个星际。

在时空曲道中的数十架黑天鹅同样没能幸免,领头的那架里,萨厄·杨和应急胶囊中的楚斯也在巨大的冲击中陷入了生理休克。

……

楚斯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断断续续做了许多场梦。

光怪陆离的,贴近现实的,静的,动的,走的,跑的,甚至还梦见自己被时空曲道碾遍了全身。

以至于临到睁眼时,他感觉自己周身骨骼都像是重组过的,酸疼僵硬,就连身下的驾驶座也变得很不舒服,一点儿也不像是人造软皮,倒像是磕磕巴巴的树皮。

他眯了眯眼,又试着动了一下脖子……直到感觉有白茫茫的亮光透过薄薄的眼皮,他才在瞬间清醒过来,倏然睁开了眼。

瞳孔在亮光之下骤缩,又在缓慢的适应中微微张开。

在眼前景象逐渐清晰后,楚斯的表情出现了少有的茫然——他有点怀疑自己是在梦游,不然……

怎么会看见阳光和树荫?????

他下意识一动,这才发现自己所坐的地方既不是休克前的驾驶座,也不是什么白狼舰办公室的沙发……

他半梦半醒间的触觉丝毫没出错——真的是磕磕巴巴的树皮。

只是休克了一会而已,他就莫名其妙坐在了一株大树的树杈上。

最丢人的是,刚睡醒后肢体僵硬、反应又有点慢,刚才那一动,直接让他失去了平衡,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从树杈掉落的半空中”了。

安全大厦史上最年轻有为的执行长官,即将因为从树上掉下磕着后脑勺而英年早逝,这大概会占据星球报的头条——娱乐版。

就在楚斯试图用僵硬的胳膊护住后脑的时候,预期中的坚硬地面却并没有到来——

他后背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某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笑了一下,道:“我接住你了。”

第96章:青春易过

“萨厄?”

楚斯猛地转过头去,还真是萨厄·杨——少年时候嗓音还略微有些沙哑的萨厄·杨。

他盯着对方几近透明的眸子愣了好半天,突然摇头失笑:“果然是做着梦呢。”现实生活中的少年萨厄·杨就算生吞一桶耗子药也不可能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挑衅就不错了。

楚斯借着他手臂的力道站稳身体,却没有立刻拿开手,而是挑着眉捏了捏他手腕,嘀咕道:“触感还挺真实的。”

说着,他又低头扫量了一眼自己,体格身材也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感,绝不是成年后的模样。

就在他准备冲梦里的少年萨厄·杨说两句的时候,对方突然翘起一边嘴角笑了一下,而后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凑头过来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楚斯:“????”

这混账玩意儿是真的咬,力道不算轻。

楚斯“嘶——”地一声蹙起了眉,正想说这他妈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梦?!就见萨厄·杨松口让开了一些,眯着眸子用拇指抹了抹楚斯被咬的地方,问道:“疼么?小长官?”

“废话,你试试?”楚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萨厄·杨了然地耸了耸肩,“那看来就不是在做梦。”

楚斯:“????”

萨厄·杨没等他反应过来,又偏头吻过来,带着股安抚性的意味,弯着嘴角低声道:“抱歉,刚才有点用力。”

少年时代的萨厄·杨,少年时代的楚斯,还有曾经熟悉的树荫,以及久违的顺着枝叶缝隙洒漏下来的阳光。这实在是容易迷乱人心的一个场景——好像曾经湮没在时光里的一点儿遗憾和悸动又浮了起来。

给人一种似乎在补偿过往的错觉。

等楚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背已经抵在了粗糙的树干上,正微仰着下巴,跟萨厄·杨吻在一起。

“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楚斯在亲昵的间隙低声说道,“包括你接住我的那一幕,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萨厄·杨笑了一下,“但是又觉得不可能,所以怀疑自己在梦游?”

“是啊……白鹰疗养院前期的你,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老实说,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以前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现在明白了。”萨厄·杨道,“会觉得似曾相识,是因为曾经真的发生过。而之所以会发生这件事,是因为我们两个正站在这里。”

楚斯突然想起来之前蒋期的话,他说格盘进程中会有暂时性的时空紊乱,那是被白银之城弄乱的时空自我调节磨合的过程。

“所以真的出现了暂时性时空混乱?我们回到了……”楚斯转头扫量四周,

“四十年前的白鹰疗养院。”萨厄·杨道。

四十多年后的5714年,关系已经亲昵无间的两个人在格盘进程的影响下回到了少年时期,这一幕又在年少的记忆中留下了一点印记,以至于四十多年后,不论是楚斯在黑雪松林的别墅露台掉下去的瞬间,还是在梦里梦见这一幕,都会觉得有点儿似曾相识……

又因为这是时空紊乱导致的某个插曲,所以记忆会格外模糊。

但是不管怎么说,自我调整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再度形成了一个圆。

“这是不是说明,早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你就已经跟我亲在一块儿了?”萨厄·杨让开了一些,半垂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他。

楚斯嗤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脸侧,“真正十七八岁的你听见这话恐怕要给你一枪。”

“那我就管不着了。”萨厄·杨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冲楚斯半真半假地道:“亲爱的长官,快来吻我,枯草衰杨,青春易过。”

楚斯:“……青春过了两轮的萨厄·杨先生,你可真不要脸。”

尽管他嘴上不饶人,但心里依然觉得此情此景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新奇。他身后这株树浓阴华盖,生长了许多许多年,而他们周围是疗养院熟悉的植物园,再往里走一段路就是曾经唯一能引起萨厄·杨兴趣的武器军械库。

这条路他曾经来来回回走过无数遍,但是冷不丁再以少年人的模样和萨厄·杨并肩站在这时,却觉得感慨万千。

不过……

“我们不会要在这里重来一遍吧?”楚斯蹙了蹙眉。

“这主意不赖。”萨厄·杨扫了眼四周围,“不过应该没这么好的事。”

如果真的要从这个点重新来过,一年一年地生活下去,那所引起的变化将是无可预估的。

“整个格盘进程的完成时间是58分钟多一点儿,如果这真的只是进程中短暂的时空混乱,那么持续时间最多到格盘进程完成。”萨厄·杨道,“别忘了,咱们来撞进时空曲道的时候已经是51分多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楚斯立刻明白了——如果真的只是所谓的短暂混乱,最多持续7分钟,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从他们在这里睁眼到现在,已经远不止7分钟了。

这说明,时空的错乱并非是短暂性的,而是被拉长了。换句话说,格盘进程一定出现了某些问题,以至于进度条停在了出现时空错乱的点上,始终没能继续前进。

所以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呢?

“傻站在白鹰疗养院的植物园里,应该无法凭空想象出千里之外的巴尼堡地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般而言,当路越走越乱辨不清方向的时候,可以试试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他们醒来之后莫名回到了疗养院,境况一片模糊,那不如再回到他们休克前的地方去看看。

“所以回到巴尼堡地下的时空曲道,需要准备点儿什么?”萨厄·杨。

楚斯道:“不如看看我们现在有什么。”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身上,“空空如也。”

萨厄·杨也跟着拍了拍,“一贫如洗。”

“……”

多棒啊,两个穷光蛋。

穷光蛋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楚斯无奈道:“别的随意,黑天鹅肯定不能少。”否则去了时空曲道也是找死的命。

“那么问题来了,这时候的黑天鹅在哪里?”

“不好说,谁知道出了疗养院的门会不会进入另一个时空区。”

楚斯想了想道:“邵珩提过,黑天鹅退役后封进了生产区的报废仓库,就算后来费格斯他们暗地里用过它们,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停在别的地方惹人耳目。”

所以,黑天鹅有极大的可能性还在仓库里。

“那种飞行器的军工生产制造基地大多是在西西城和韦斯城之间交界的工业园区,距离我们目前所在的白鹰疗养院——”萨厄·杨顿了一下,一耸肩道:“反正不是徒步能到的地方。”

“所以呢?”楚斯眯起眼睛看他。

“你还记得当初疗养院出过的一件怪事儿么?”他挑起一边嘴角懒洋洋地笑了起来,冲楚斯眨了一下右眼道,“那位特别讨人厌的坎贝尔先生无故丢了一辆飞梭车,四年后那辆车凭空出现在了3771大道附近的某处郊外。”

楚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让未来的安全大厦执行长官陪你偷车。”

“连飞行器都抢过了,现在这说话是不是有点儿晚?”萨厄·杨笑了。

楚斯:“……”笑个屁。

少年时候的楚斯比成年后还要冷一些,他就顶着一张“冷眼旁观绝不插手”脸,被萨厄·杨拖拖拽拽地牵到了停车场,然后……

在萨厄·杨对着停车位旁的自动电子锁动手脚时,非常坦然地抱着胳膊倚着柱子望起了风。

五分钟后,他们开着那辆哑光黑的飞梭车窜出疗养院时,因为单面玻璃看不见里头的缘故,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大门警卫人员在验证了车上的通行卡后居然没有过多询问,就这么让他们出了疗养院的地界。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但是记忆中残存的一点儿印象证明,这结果也是意料之中。

楚斯坐在副驾驶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在车内通行卡坎贝尔的照片上弹了弹,一本正经地道:“我谨代表安全大厦,向坎贝尔先生致以最诚挚的歉意,这票干完,给你点儿补偿。”

正在设置自动驾驶参数和路线的萨厄·杨瞥了他一眼,笑了起来,“十七八岁时候的我怎么没发现长官你居然这么有意思呢?”

“因为瞎。”楚斯没好气地回道。

萨厄·杨挑了挑眉道:“彼此彼此。”

楚斯看着窗外也笑了起来。

注:“请来吻我,衰草枯杨,青春易过”原文:迁延蹉跎,来日无多,二十丽姝,请来吻我,衰草枯杨,青春易过。——莎士比亚

第97章:蒙卡明菲

偶尔有个机会重新体验一回青春是件挺奇妙的事,但有些时候就显得不那么方便了。

比如偶尔碰上某个大道入口设闸拦车抽查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只能暂且找个地方停着等一等,因为不论是谁看到车里只有两个十七八岁的人,肯定都要盘问一番的,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没有行车资格证。

一般而言这种抽查会持续半天左右,一来二去就把时间拉长了。休息倒是好说,设置好智能驾驶,就能在车里将就着睡一觉,各个路口的通行费用也不用愁,会通过车牌自动计到车主头上,年终计算交通费时,由倒霉催的坎贝尔先生统一缴纳。

唯一比较成问题的是……食物。

为什么呢?因为两位少年穷光蛋没钱。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钱,这年头所有的资产都捆绑在个人身份账户之下,花钱只需要刷指纹就行,只要账户上资金够用,就能正常付账。

但是楚斯和萨厄·杨刚出疗养院没多久就遭到了偷车的报应——正如蒋期所预估的,时间在自我调节的过程中,出现了不同时空相连接的情况,很可能站着的地方是某一年夏天,往前走两步就到了四年后的春天。

他们路过的地方变幻过几次时空,有5650年的莱恩城,有5528年战乱中的麦斯郡,甚至还有5419年的古典玫瑰郡等等,丰富极了!但是……

没有一处是他们能刷指纹用钱的地方!因为在这些年代里他俩根本没有出生,更别提指纹账户了。

在行驶了将近18个小时后,黑色飞梭车穿过了蝴蝶岛南区,正朝北区去时,车子突然颠簸了一下。

裹着毯子靠在副驾驶上晒太阳的楚斯懒懒道,“又进入新的时空区了。”

萨厄·杨“嗯”了一声,支起头来将目光投向车内的智能计时器,“我看看这是哪一年了。”

楚斯刚睡醒,还有点懒,话音里带着点儿笑,“生了没?”

萨厄·杨也跟着笑了一声,道:“恭喜,咱俩应该都出生了。”

饿了18个小时的楚长官已经管不了太多了,一听指纹账户能派上用场了,当即来了精神,调直座椅朝窗外看过去。

蝴蝶岛其实离他曾经住的翡翠港不算远,印象里蒋期带他来过许多次,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去,活像是把这里当成了一个中转站,只路过,不停留。

至于为什么非要从这里路过,大概只能解释为蒋期对这个安逸小镇挺有好感的。

巧得很,飞梭车行驶的这条街正是他们以前经常来去路过的那条——星夜大道。

楚斯对街道两边爬蔓的满天星印象很深,就在他找寻街道的泊车位时,目光扫过了一家餐厅。

他看着那家餐厅的名字愣了一下,立刻拍了拍萨厄·杨的手,“萨厄,那家店!”

“什么?”

“蒙卡明菲。”楚斯指着那家路边的餐厅道。

萨厄·杨愣了一下便很快记了起来,“埃斯特·卡贝尔那封邮件里提到的餐厅?”

“嗯。”楚斯点了点头,从萨厄·杨身上越过去调节着智能驾驶的设置,“记得么,我当时说这名字有点儿眼熟,我以前经常跟着蒋期从这里路过,不过没有进去过。”

萨厄·杨拍了拍他的腰,手指撩猫似的挠了他两下,“改成手动,我来停车。”

楚斯差点儿一手肘杵他脸上,还好萨厄·杨反应快,了然地一偏头,准确地避了开来,哼笑了一声,“正常人都是膝跳反应,小长官你天赋异禀,还有个肘跳反应?”

“你玩上瘾了是不是?”楚斯简直要气笑了。自打之前被萨厄·杨发现他腰侧偏后的地方有一处特别怕痒,一碰反应就特别大之后,就开始没完没了了。

这段时间里,萨厄·杨但凡逮住机会便手贱一下,防不胜防。

幸亏这车大多数时候都是智能驾驶自己控制,否则早撞树撞墙八百来回了。

改为手动驾驶后,萨厄·杨倒是出奇地安分,正正经经地把车停到了泊车位上,又在自动切换成生活模式的后车厢洗漱了一番,便跟楚斯一起下了车,进了那家名为“蒙卡明菲”的餐厅。

这家餐厅并不算大,里头的布置非常……具有学术气息——落地灯也好,各类装饰也好,都用的是各种星系模型,天花板刷成了黑蓝色,上面钳着的灯非常细碎,而且切割成了钻面,即便是白天也在阳光映衬下闪着细碎的光,乍一看有点像银河。

楚斯:“……”

萨厄·杨:“……”

确实像是那帮搞研究的人有可能会喜欢的地方。

不过设计者安排得不错,再加上这些装饰的颜色大多干净分明,配上店里的音乐和落地窗外的阳光,倒是有种别样的说不出来的安逸感,如果是晚上,那些象征着繁星的灯都亮起来,也许还会多一分灿烂。

埃斯特·卡贝尔曾经的那封邮件里写过——“如果真的能等到一切回到正轨的那天,我们可以去蒙卡明菲享用一顿最惬意的晚餐,我太喜欢那里了,当然,除了你没人知道这点。它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只是太长了,我怀疑没人知道,你肯定也不知道,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去看。”

也许是对这段话印象挺深,楚斯从进门起就琢磨,“这家店如果还有一个名字,可能会是什么?”

“谁知道呢,回头问一问老板。”萨厄·杨回答道。

他们来的这个时间点,店里人还不多,不过最后面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坐了,他们便挑了前一个位置,同样靠着落地窗。两个位置之间有镂空的隔层半遮半掩地挡着,从楚斯的角度,越过对面的萨厄·杨再透过镂空隔层,只能隐约看见后面那人的后脑勺,也算是互不干扰。

他们两人都觉得埃斯特·卡贝尔之所以喜欢这里,很大程度上应该是因为这里的布置,至于这里的口味……他们并没有抱太多期望。

好在这里的菜单并没有像这里的布置一样学术,老老实实地写着菜名。

“柑曼怡甜酒佐虾、烟熏鳗鱼配红菜、油酥果馅饼……”

楚斯也没在这里用过餐,便随意点了几样。生生饿了18个小时,现在只要是个吃的,他基本都能下得了口。至于萨厄·杨就更无所谓了,毕竟他连煎糊的鳕鱼都能下肚。

也许是人不多的缘故,餐厅上菜挺快,没让他们等多久。

这家店的口味出乎预料地好,两人吃得很快,一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块馅饼时,饥饿感才慢慢消弭。过程中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话题主要还是绕着格盘程序转,不过鉴于后面的位置上还有人,他们说得很隐晦。

楚斯把最后一块馅饼分了一半给萨厄·杨,正用叉子叉过去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等等,你刚才看到现在是哪一年?”

“嗯?”萨厄·杨疑问了一声,想了想回道:“5655年吧。”刚说完,他也意识到了什么。

楚斯:“……”

萨厄·杨:“……”

“5655年,我两岁,没弄错的话你顶多两岁半。”楚斯面无表情地问道,“亲爱的杨先生你告诉我,你两岁半的时候账户下有多少存款?反正我一分没有。”

萨厄·杨用手抵着鼻尖咳了一声,“理论上跟你相差不多。”

“好的,所以你也一分没有。”楚斯抱着胳膊倚到沙发靠背上。

太棒了,依然是两个少年穷光蛋……不小心吃了霸王餐的那种。

“现在该怎么办。”

萨厄·杨也干脆靠在了沙发靠背上,似笑非笑地道:“要不跟老板商量一下留个借条?署名就写未来的安全大厦执行长官?就说再等五十几年,我们一定还。”

生平头一回吃霸王餐的楚长官动了动嘴唇:“……我发现碰见你以后我就没走过正路。”

“我很荣幸。”

“……”

两人发愁的时候,在后面那桌用餐的人按了铃,接着便站起了身。

透过隔板隐约可以看见那是一个黑色头发的高个儿男人,穿着简单的枪烟蓝色衬衣和长裤。他背对着这边原地站了会儿,微微抬着头,似乎在看他对面墙上的装饰又或者是画。

直到服务生走到他座位旁,他才低头跟服务生说了两句话,然后按着指纹付了账。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隐约的疲惫,也或许是阳光太好店里太安逸,所以有点懒的缘故。楚斯正愁着怎么结账,所以没太在意,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没多会儿,那个高个儿男人从靠近他座位的餐厅后门出去了。而给他结账的服务生却走到了楚斯他们这桌来,温声说道:“刚才那位先生替两位结了账,所以过会儿二位如果用餐完毕,记得带好随身物品就可以。”

楚斯一愣,“为什么?”

“他说不小心听见了你们两句聊天内容,觉得很抱歉,所以结了账算赔礼。”服务生答道。

楚斯和萨厄·杨对视一眼,想起刚才说要打欠条的时候,萨厄·杨靠在了沙发靠背上,离那人挺近,大概被听到了。对方不仅好心替他们付了账,还贴心地给了这么个理由。

“你在这等下,我去签张纸条。”楚斯冲萨厄·杨说了一句,便顺着后门追了出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点,他只看见那人走到拐角那边,便消失在了这一块时空的尽头。但是……那背影……

楚斯蹙起了眉,转身回到餐厅里。

“怎么这副表情?”萨厄·杨瞥见他的神情,问道。

“我怎么觉得那人的背影有点像……”楚斯迟疑了一下,转头问那服务生:“刚才那人结账的时候,身份信息显示他姓什么?”

一般而言,付款时指纹仪上会显示一下身份,只不过会对信息进行适当的模糊处理,仅显示姓。

服务生都没看手里的指纹仪,笑了一下道:“姓蒋,蒋先生是店里的常客,这半年几乎每天会来这里用餐,一直都坐那个位置,不过刚才蒋先生说以后可能来不了了。”

听见这姓,萨厄·杨也愣了一下:“这么巧?”

但是想想服务生的话,又觉得也不算巧了,毕竟对方几乎每天都来。

楚斯突然明白埃斯特·卡贝尔那封邮件的收件人是谁了,就是他的养父蒋期。5655年,是埃斯特·卡贝尔死后军部进行大清洗的年份,这时候军部正乱,时间实验的那帮人正自顾不暇,应该顾不上来盯邮件中提到的一间小小餐厅。

而蒋期之所以说以后可能都来不了了,是因为大清洗快要结束了,他如果继续来,很可能会接着暴露一连串相关的人。

在楚斯静默着的时候,萨厄·杨突然开口问服务生:“蒙卡明菲是什么意思?听说这餐厅还有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名字?”服务生愣了一下,又想起什么般笑了笑,介绍道:“我们餐厅的许多装饰是根据客人的设计加上的,有一位女士选择加了一句话,后来老板觉得很有意思,便把那句话注释在了店名后面。”

他说着伸手比了个请,带着楚斯和萨厄·杨来到最后面那个位置上,指着刚才蒋期看了很久的那面墙:“写在这里,说来挺巧的,那位女士以前也总爱坐在这个位置,不过已经很久没再来过了……”

楚斯看向那面墙,墙上的布置和天花板一样,有切割成钻面的细碎小灯,即便没开,在阳光映照下,也灿烂得像夏夜的星河。在那上面,是餐厅的名字蒙卡明菲。

服务生解释说:“这是蝴蝶岛以前的古语,翻译过来就是永恒的意思。”

而在永恒下面,是一行小一些的字,格外温和的手写体——

星河璀璨,阳光干净,在人间所有美好的存在里,不论是活着或者死去,我总是最爱你。

第98章:跟踪

从蒙卡明菲离开后,楚斯和萨厄·杨一路上的运气突然转了好,仿佛那个意味着永恒的餐厅以及里面盛满的星河和阳光给他们加了一层祝福似的。

之后的一路顺利得有些出人意料,路过的每个时空区对他们来说都适宜极了,不愁钱不愁食物,飞梭车能源充足,甚至连大道的关卡都没碰见过几回。两人到达西西城和韦斯城交界区域时,进入的时空区是5662年。

5662年,深秋,傍晚。

工业园区所在的地方很偏,所以这里的秋风卷扫起来肆无忌惮,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株略微细瘦点的树被秋风执行了惨无人道的腰斩。

车内依然穿着夏装的楚斯和萨厄·杨:“……”

天还透着亮色,这时候贸然闯入工业园区基本就是找死的份,毕竟他们两个现在没什么趁手的武器。他们倒是想去弄点儿,然而顶着这十七八岁的模样,就算有钱也得费一番波折,得走黑市,甚至去找流浪者。

那就得绕一个大弯,倒不如在工业园区这边绑俩倒霉警卫来得干脆。

“所以为什么一直维持着这种模样……”楚斯支着下巴,语气不无抱怨。

他的鼻梁上扣着中途买来的莫斯眼镜,集护目防弹和望远显微为一体,但是乍一看跟普通眼镜没什么区别。眼镜调成了望远模式,从车子隐蔽的地方,可以清晰了然地看到工业园区西侧门警卫的头发丝。

“谁知道呢,老天就爱这么开玩笑。”萨厄·杨支也支着下巴,不过看警卫的时间少,看楚斯的时间多。

以至于楚斯隔一会儿就得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开,“军校课学的潜伏内容都喂了狗么,谁教你的一心二用?”

萨厄·杨逗他玩儿似的,任他摆布,乖乖转开没多久就又看回来,懒懒散散的像一只卧在旁边的大猫。

“你不干正经事也就算了,不要干扰仅有的干正事的人。”楚斯道。

萨厄·杨哂笑,“其实也不用一直这么盯着,这片工业园晚上8点左右会换一批警卫,换下的警卫会从那边绕回园内警卫基地,路程大约5分钟,在那期间下手捉两个就行。”

楚斯:“……”

他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刚出训练营接的第一个任务就在这附近,我记忆力还不错。”萨厄·杨道。

“请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觉得长官你带着眼镜一脸冷漠地盯梢非常有吸引力,打算欣赏一会儿再说。”

“……我现在还可以一脸冷漠地把眼镜扔你脸上,你要欣赏吗?”楚斯没好气地道。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原本一片平静的工业园大门那边突然多了几个人。楚斯重新转头看过去,略微调节了一下眼镜片的参数,原本略有些模糊的人影很快清晰起来——

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灰蓝眼睛鹰钩鼻,法令纹深重。他一头银灰色的中短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铁灰色的条纹衬衣和长裤,外面罩着工业园区常见的研究员白大褂,一侧胸口夹著名牌。

那是……

“蒙德·霍利斯,”楚斯拍了拍身边的人,伸手指着大门的方向,“萨厄,龙柱设计人蒙德·霍利斯。”

其实蒙德·霍利斯在这个工业园区出现并不奇怪,毕竟他本就是军工方面的重要研究设计人员,这片工业园区又专门用于制造技术最为高精的军工器械,在这里看见他太正常了。如果刚好在负责军工项目的话,连着几年泡在这里都很有可能。

但是人总是这样,一旦得知谁牵扯进了阴谋,就会下意识觉得他一举一动都带着别样的动机。

楚斯自认不是个脱离世俗的人,所以现在看这位曾经跺个脚业内都抖三抖的大牛,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在谋划点什么。

萨厄·杨摘了楚斯的眼镜借来看了两眼,低头就开始发动飞梭车。

“怎么?”

“老头一副要出门的架势,反正现在离八点换班还有三个多小时,跟上看看。”萨厄·杨答道。

楚斯闻言重新架上眼镜,果不其然,就见蒙德·霍利斯跟门口的警卫说了几句话,一辆代步车便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大门前,他冲警卫摆了摆手,便钻进了车里,车子很快便顺着工业园区前面的大道疾驰而去。

“他还说什么了?”萨厄·杨很快调整好驾驶参数,飞梭车同样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很快便提到高速档,顺着这条跟园区大道基本平行的路行驶起来。

楚斯刚才读了霍利斯的唇语,“他说去隔壁的西西城兰花中心广场买束秋海棠,妻子忌日。”

萨厄·杨了然,当即把车速调得几乎要起飞。他没有从前面的汇合路口追霍利斯的车,而是在地图上选择了另一条路直奔西西城。

像蒙德·霍利斯这种隐藏了多年都没被发现本质的人,行事一定非常谨慎,就算他真的想借出工业园区的机会做点什么,也会披着一层掩人耳目的皮,所以只要他说了要去兰花中心广场,那就一定会去。

西西城的兰花中心广场虽然带了“中心”两个字,实际的地理位置却非常偏,位处西西城北面边界,是工业园区的人非常爱去的地方,所以蒙德·霍利斯来这里非常正常。

萨厄·杨用开星际舰的方式开陆地飞梭车,愣是在绕了另一条道的情况下,比蒙德·霍利斯先到西西城。他把车停在兰花中心广场2区地上停车场,挑了个最边上的位置。

在这里,楚斯戴着那副眼镜既能看见西西城的入城大道,至于中心广场入口处的往来人群,那更是不戴眼镜都能看见。

对于他们这种经过训练的人来说,在陌生地方快速找到视角最好的位置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在车里等了不到三分钟,楚斯冲着入城大道的方向挑了挑下巴,“来了。”

蒙德·霍利斯那辆银灰色的飞梭车很快入了城,也如他们所预期的一样朝兰花中心广场入口拐过去。

“走。”楚斯把眼镜重新调了一下更适应的距离参数,催着萨厄·杨下了车。

5662年的时候,楚斯已经跟养父蒋期一起生活了,他知道蒋期定时会给他的个人指纹账户里转入充足的钱,但实际上他很少单独出门,所以花钱的地方不多,甚至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账户里究竟有多少余额。

但不管多少,肯定是够他和萨厄·杨在这里广场里晃荡一小圈的。

楚斯跟萨厄·杨溜溜达达在一家热饮店前站定,随便点了两杯热巧克力。余光里,蒙德·霍利斯正在两名随身警卫的陪同下往不远处的一家鲜花店走去。

一般而言,跟星球古早时候一样,十四岁左右是少年人生长最快的一段时间,到十七八岁的时候,模样身高离成年只差一步,之后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变化其实非常细微,更多是心理和气质上的,只有嗓音变得会慢一些。

像楚斯和萨厄·杨这种模样上带着一丝少年气,气质里却又融合了常年磨砺出来的从容和镇静的,就格外赏心悦目了。所以尽管他们站在热饮店借着等热巧的时间一直在盯人,吧台后面算账结账的姑娘却丝毫没发现这两人的举动有什么异常,因为她的注意力全程都在这俩人的脸上。

“我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萨厄·杨冲花店隔壁一家咖啡店的露台座位区抬了抬下巴,低声提醒楚斯。

楚斯戴着眼镜,能看得异常清楚——露台座位区有一个中年男人始终看着花店,在蒙德·霍利斯进店后,那个男人才短暂地收回了目光,转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

但这并不令他意外,令他意外的是那个中年男人他认识。

他蹙了蹙眉,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事,冲萨厄·杨道:“……我可以确定,他俩是一伙的。”

“嗯?”

“我认识他,他是西西城城立孤儿院的副院长,专替院长办事,是个称职的狗腿。”楚斯想起自己曾经呆过的孤儿院,面色就有些冷淡,还透着一丝浅淡的嫌恶。

当初他入职安全大厦后,提起过对西西城城立孤儿院的调查,不过因为职权划分不同,调查最终进入总领政府的管辖权区,最终给他的结论是城立孤儿院涉及侵吞援助款等几项指控,同时还有虐待幼儿方面的问题,最后该收押的收押,该罚的罚,清理过一番后孤儿院才继续开下去。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时间实验之类的事情,所以对那个结果并没有过多质疑。

但是现在重新回想起来,又觉得没那么简单,或者说现今看来太明显了——孤儿院也跟时间实验有牵连。

楚斯和萨厄·杨拿着热巧继续装着路人,借着视角方便和那副眼镜,楚斯能清楚的看见店里的蒙德·霍利斯挑了一束秋海棠,让店员包好,而后伸手从店员手里接了过来,又面色坦然地带着两名随身警卫出了店,朝停车的地方走。

没多会儿,那辆银灰色的飞梭车便拐上了入城大道,原路返回了,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出来买束花。

“追么?”萨厄·杨问道。

“你说呢?”楚斯冲咖啡店那坐着的孤儿院副院长不动声色地一抬下巴。

意料之中,副院长又小坐了片刻,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后,理了理衣服,面色从容地走进了那家花店。

“我猜刚才那位老头有东西给他。”萨厄·杨说道。

楚斯想了想,冲他招了招手,“走,进去看看。”

“就这么进去?”萨厄·杨挑了挑眉。

“买东西,有什么问题?”楚斯说着,又拍了一下萨厄·杨的脸颊,道:“过会儿劳驾配合一下,把脸拉成驴那么长,最好能发点小脾气。”

数秒之后,花店的店员正给中年发福的副院长先生挑着花,抬头就见两个身高腿长的英俊少年进了店——走在前面的那个看起来斯文中透着股天生的冷淡,落后半步的那个则蹙着眉一脸不爽,瞥人一眼,都透着一股夹杂着不耐烦的傲慢感。

正是楚斯和被迫摆臭脸的萨厄·杨。

店员一愣,飞快地瞥了副院长一眼,冲新客人笑了笑:“有什么需要的么?”

“嗯?”楚斯应了那店员一声,一边扫着店里摆放的花花草草,一边冲店员道:“你们这儿有类似猫薄荷那样的花草么?一舔就服软不闹脾气的。”

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股没好气的挤兑意味,店员听得有点懵,下意识道:“喂猫吗?”

楚斯不咸不淡地瞥了萨厄·杨一眼,冲店员说:“不,喂男朋友。”

第99章:搞事

店员:“……”

副院长:“……”

萨厄·杨:“……”

三人懵成了一个梯队。

有那么一瞬间,萨厄·杨的表情明显没绷住,然后……他索性就不绷了。

这人仗着自己肩宽腿长个子高,背对着店员和副院长,冲楚斯迅速眨了一下右眼,甚至还笑了一声,似乎生怕不暴露。

楚斯:“……”

不过笑完之后,他又转回头扫了眼蒙圈的店员和副院长,他的目光从楚斯脸上收回来的瞬间就变得又轻又薄,从这两人身上滑过时像是根本没把他们看进眼里,嘴角依然噙着点笑意,只是配上那种轻描淡写的眼神,愣是被扭转成了冷笑的嘲讽意味。

在店员这种旁观者看来,就好像楚斯当着陌生人面说的那句“找猫草喂男朋友”火上浇了把油,以至于这位臭着脸的心情更差了——你看,都冷笑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有些脾气差的沉不住性子压不住火,还极好面子,这在外人看来都算正常。

所以,当萨厄·杨极具嘲讽意味地丢了一句“那你自己慢慢挑”,而后一把扫开碍事的店员和副院长,面无表情离店而去时,被无辜波及的店员和副院长只是扶着花架稳了稳身形,除了脸色不大好看外,几乎都没觉察出有什么问题。

楚斯在店员面前恰当地浮出一抹尴尬之色,又冲两人说了句“抱歉,哄错方向了”,便一脸无奈地追了出去。

刚一出店,他脸上那抹无奈的神情便倏然收了。萨厄·杨站在远处冲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直奔飞梭车,一秒都没耽搁。

就在他们钻进车里,开着飞梭直冲出停车区的时候,副院长和店员都从花店里冲了出来,左张右望地,显然在找什么人。

“他们的表情好看么?”萨厄·杨一边飞速地调整着参数,一边问道。

楚斯扶了扶眼镜,实时给他解说花店外的一幕:“还不赖,短短几秒之内连骂五句,短促有力,骂得身体都哆嗦了,音量估计不小,店员先生被震傻了。”

飞梭车在那两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混进了出入广场的车流里,接着迅速左转,拐上入城大道就以星际战舰一般的气势飞驰出去。

“那些都不是重点。”楚斯把眼镜摘下来搁在一边,转头冲萨厄·杨道:“比起他们骂了什么,我更关心你弄到什么了?来,分赃。”

堂堂安全大厦执行长官,自打跟监狱恶霸头子搞到了一起,这一路上几乎把星球刑事法律犯了个遍。

驾驶又调在了智能模式。萨厄·杨干脆侧过身来,冲楚斯亮出手里的东西。

他左手两指夹着的是个金属圆片,古早时期硬币大小,单凭肉眼看不出什么内核。萨厄·杨道:“这是店员拿着的花束里藏着的,可惜他没藏严实,露了点边。”

不用说,既然藏在花束里,而花束又是要给副院长的,那一定是之前蒙德·霍利斯不动声色留下的东西。

说完这句,萨厄·杨又晃了晃右手捏着的东西,“至于这个,显而易见——通讯器,我从那胖老头口袋里抽出来的。”

楚斯原本也只是指望他能借机把蒙德·霍利斯留下的东西顺过来,没想到还买一送一,只能说这种情况下的萨厄·杨先生真是……太上道了!

小圆片想要弄清楚可能还得费点工夫,但是通讯器没那么麻烦。

“我看看里头有没有副院长先生跟蒙德·霍利斯的联络讯息。”楚斯伸手就要去拿。

结果萨厄·杨抬高了手,冲楚斯眨了眨眼,“是不是应该先对男朋友表示一下感谢?毕竟按照设定,我应该还在闹脾气,你的猫薄荷呢,长官?”

男朋友这个词还特地加了重音,非常非常……幼稚。

楚斯:“……”

他瘫着脸看向萨厄·杨道:“没钱买,别想了。我向来翻脸不认人,这点你应该深有体会。”

萨厄·杨:“我觉得我急需养几盆猫薄荷,碰上你嘴硬的时候就喂两片。”

楚斯:“……”

他平静地跟萨厄·杨对峙了几秒,最后拍了拍他的肩道:“理性分析一下蒙德·霍利斯和他之间的联系记录应该清理得干干净净了,以一般手段大概调不出来,我想了想,这两样还是由你继续保留吧小男朋友,我不看了。”

萨厄·杨:“……”

一人堵一句,打平。

后来的这段路上,两人把通讯器翻了个底朝天,意料之中,没有找到任何联系记录以及内容,果真清理得干干净净。飞梭车内没有特别趁手的工具,萨厄·杨徒有一身技术也没有用武之地。

这种时候,两人便开始想念起了天眼,那玩意儿虽然欠收拾,但确实是个非常实用的“智能助手”。

但是遗憾也没用,只能先把究根追底的想法搁一边,因为西西城的警车拉着警报疾驰着追过来了,显然对方行动力惊人。

两人只得放弃中途拐去工业园区的原计划,按照行驶的这条路一路飞驰,没让警车反超堵截,但也没能甩脱。

在经过第三个岔道口时,萨厄·杨随意挑了右边那条拐了过去,结果刚上那条大道,整个飞梭车车身就陡然颠簸了一下,面前的景物瞬间模糊又瞬间恢复清晰,身后疯狂追缉的警车在颠簸之后骤然消失,再没了踪影。

因为,他们又进入了新的时空区。

“5674年。”楚斯瞄了一眼计时器,“刚好是倒霉的坎贝尔先生飞梭车失踪四年后。”

萨厄·杨正开着地图找适合绕去工业园区的路线,听见楚斯这话后,手指弹了一下屏幕,“巧了,3771大道绕过去,离工业园区直线距离最近。”

“那走吧,也该还车了。”

他们在直线距离最近的那个点停了车,替倒霉催的坎贝尔先生给车开了防击打保护膜,而后老老实实地锁上了。

还算好运的是,这个时间点非常合适,简直就像是为他们量身订制的,离八点只差不到二十分钟,不用重新再等一次工业园警卫换班。但倒霉的是,他们撞上了冬天……

夜里、郊外、毫无遮挡。

两人一下车,就被呼啸的北风糊了一脸,而他们依然穿着夏装。

“真会挑时候啊。”萨厄·杨说话都能呵出一团白气,“冷么?”

“你说呢?”

“如果冷得实在受不了,可以让你抱一下。”

“……两根冰柱抱一起就不冰了?”

楚斯下车之后没停步,在荒郊路边走了两圈看了下地形。当真是直线距离最短,在3771大道边和工业园侧门各定一个点画条线,沿线走过去大概只用两分钟,然而实际上这两点之间隔了一条深沟外加一座小山包。

“这地形倒是挺体贴的,翻一座山应该能暖和点。”楚斯冲萨厄·杨一偏头,“走,活动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用突击战的速度直下深沟,又花了五分钟左右直上了山顶。在山顶上能俯瞰工业园区的大致情景,两人简单规划了一下路线,便顺着山势下到了园区外围。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有种回到当初训练营时候搭伙出任务的错觉。

一切久违又熟练,从干扰监控一路到翻进园区内,每一次配合都不用言语提示,总能恰到好处完美衔接上。就连尾随上那队换班的警卫,悄无声息地拖走最末尾的两个,都默契无比。

萨厄·杨锁住警卫手脚的瞬间,楚斯已经把警卫身上所有的武器都缴到了自己手里。

警卫正要出声呼喊时,楚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他的拳头堵住了自己的嘴,同时萨厄·杨在后面一记手刀,警卫便悄无声息地晕了过去。

两人顺手扒了警卫的外套长裤和防爆帽,一人一身地伪装起来,尽管模样上还有些少年气,但是冬日厚质的警卫装一裹,那抹少年气便被掩住了,乍一看,就是两名个高腿长的成年警卫。

他们行动前准备充足,至少在之前的观察里已经弄清楚了存放黑天鹅的仓库在哪个位置。

萨厄·杨手势一打,两人便就地分头,潜往相反的两个方向。

去往西面仓库的是萨厄·杨,毕竟这位是擅于调戏各类人工智能装置系统的一把好手,撬门溜锁偷装备再合适不过。而楚斯则去了东面给他打掩护。

依照原本的约定,楚斯只需要在东面挑一个地方惊动警报器,把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引过去,然后自己潜行回到西区,等萨厄·杨把黑天鹅弄出来跟他汇合就行。

楚斯刚开始照着约定的剧本,悄无声息地潜入东1区,在警卫能觉察的范围内,挑着没人的地方用警卫配备的那把手持型灭失炮轰了一发。

这种武器优缺点鲜明,在对付人的时候显得异常凶悍冷酷,因为一炮过去,整个人会在一团烟雾中转瞬化为渣滓而后跟着烟雾一起收缩,灭失殆尽,一点儿骨头也不会剩下。缺点则是,除了对付人,其他时候灭世炮基本屁用没有,除了动静吓人,攻击力尤其是攻击范围实在有限。

楚斯轰完一发转头就走,徒留灭世炮大团的烟雾在连续性炸响中轰轰烈烈地翻腾着,尖利刺耳的警报声倏然拉响,整个东1区都亮起了红色警戒灯,大批量的警卫闻声而动,一片嘈杂。

这整个过程,只花了他一分钟的时间。

在东1区被搅合得一片混乱时,楚斯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东2区的高墙上,一边熟练地卸了弹夹给灭世炮装新弹,一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片区域。

按理说他现在就可以去找萨厄·杨汇合了,但是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么短的时间,估计刚够萨厄·杨切断西区仓库的警报。既然这样,那不妨帮他再多引一会儿注意力。

于是楚斯抱着这种心理,从高墙一跃而下,大大咧咧地在警戒红外线上刻意来回晃了几圈,又炸掉了两个监控装置,把东2区的警报也刺激响了。

东面接连两个区被他搞得一片混乱,而他则不紧不慢地走在这片背景音里,转头就去了整个东区的总监控室。

他扣着灭世炮扳机的手指一下一下按秒打着节奏,以方便估算时间,与此同时顺着几处监控死角滑进了总监控室墙边,一炮轰了监控室的门,而后接连放倒了五个值班监控员。

高挑利落的身影在监控室里大步流星走了一圈,直接把整个东区的警报全部打开,各处烟雾报警器也被强制触发。

一时间,占地面积大得惊人以诸多机密工程为主的东大区警报声震天动地,烟雾报警器疯狂喷着水,到处都是一片湿漉,11个小区红色警戒灯全部开启,直接映红了半边天际,乍一看活似着了大火。

他一个人玩出了一个连的效果,末了冷冷淡淡地看了眼自己的杰作,这才在混乱成片的背景之中走往西区。

整个过程他大致算了一下,花了7分钟左右,距离他和萨厄·杨约定的10分钟还差了3分,不过这种事情他心里有数,他这边提前搞定,萨厄·杨那边也绝对不会晚,说不定坐在黑天鹅里等了一会儿了。

谁知当他站在约定好的仓库出口前,却并没有看到萨厄·杨的身影。

7分钟还没能弄出一架黑天鹅,这着实不是他的风格,难不成……出意外了?!

可是没看到附近有警卫,也没有触发任何警报装置,这显然都是被处理过的,又不太像是有意外。

尽管如此,楚斯还是皱了眉,利落地给灭世炮换上新弹。就在他正准备潜进仓库看看情况时,仓库出口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紧接着,一架黑天鹅飞行器开了消音罩滑行而出。

楚斯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过去,就见黑天鹅后面还跟了第二只黑天鹅。

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楚斯:“……”

尽管开了消音罩,没有发出陆地动力装置的轰鸣声,这些黑天鹅掀起的风就够气势恢宏的了。

在楚斯回神之前,打头的黑天鹅已经在高速滑行中打开了舱门,一只手从舱门里伸了出来,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就由远级近地过来了。

楚斯突然笑了一下,把灭世炮往腰间一扣便跑动起来,在那只手到面前的同时,蹬腿一跃,借着那只手的力道,矫捷地跳上了舱门前的跨台。

那只手再度一拽,他便进了黑天鹅的驾驶舱内。

刺激的场景总是能让人神经莫名亢奋,楚斯被拽进舱内的瞬间就被萨厄·杨抵在了金属壁上吻咬起来。

嗡——

“隐形罩已开启,动力加速转为高空模式,2号燃料仓准备启动……”

厚重舱门关闭的同时,驾驶舱内电子音接连报着数据,黑天鹅在达到陆地最高速时震动了一下,轰然离开地面,带着由它掀起的呼啸狂风和身后整整一百架黑天鹅,一起没入了深黑的夜空。

第100章:时空裂缝

星球崩裂为碎片的时候,面积小,抬眼就是漫漫星河,龙柱所形成的保护层是最基础的,跟实际的自然大气层有诸多区别,飞行器升空过程要简单得多,很快就能飞出星球碎片地界进入太空

但是现今他们在依旧完整的星球上,从陆地升空到进入太空绕行轨道,再到顺着轨道航行至巴尼堡片区进入时空曲道,这中间就要费点时间了。

这种沿近星球轨道航行的模式要考虑诸多因素,反而不如星际间航行来得自由方便。

萨厄·杨在进黑天鹅时查到燃料舱是可用的,就猜到之前蒋期他们肯定不下一次地使用过这些黑天鹅。

也许是因为之前定位过许多次,所以在他将目的地锁定在巴尼堡上空时,黑天鹅的系统几乎瞬间就计算出了运行方式和花费时间——82分钟。

将近一个半小时呢。

一个半小时够做太多事了,甚至还够睡一小会。

不过单纯用来睡觉又太浪费时间了,刚干了一票大的,正是精神亢奋的时候,谁睡得着。所以萨厄·杨在把楚斯拽进驾驶舱后就闹开了。

起先只是闹着玩儿,警卫装束腰修腿还带长靴的,把楚斯的身材衬得漂亮又利落,越是这种严严实实包得一丝不苟的,就越让他有种想弄乱的冲动,这好比穿着雪白的鞋子在眼前乱晃,以他的性子不踩一脚盖个戳都对不起那么白的颜色。

他就这么顺着楚斯的额头、眼角、鼻尖、嘴唇、下巴一路吻下来,一手把齐齐整整的上衣下摆从腰带中抽出。

“让你弄一台你擅自加了两个零……”楚斯一把捉住他从下摆探进去的手,眯着眼问道,“生怕动静不够大不会被发现?仓库里一下少了一百库存,你当警卫都是瞎的?”

“放心,仓库里放了起码一万架黑天鹅,少一百架可能真看不出来,我微调了一下排列方式,钻了个视觉空子。”

萨厄·杨逗他玩儿似的啄一下换一个地方,一边带着笑意反问,“质问我之前,你是不是先自省一下?我看你弄出来的动静也比事先约定的大了不知多少倍。”

楚斯想了想,没法反驳,只好在深吻的间隙里含混回了句:“行吧,半斤八两。”

黑天鹅整个机舱比正常的飞行器狭薄许多,楚斯跟萨厄·杨在里面没法完全站直,再加上升空过程以及进入轨道和换轨的时候都有颠簸抖动,楚斯不得不抬手抓住舱顶的横杆,才能在越来越密集的吻里稳住身形。

少年人的身体不禁撩,闹着闹着两个人就闹出了火,加上这种颠簸而昏暗的环境总给人一种境况危险的错觉,这种错觉对于常人来说也许会引起惶恐慌乱……

但对于这两个骨子里有些相似的人来说,就是纯粹的刺激。

萨厄·杨咬着楚斯的脖子,哑着嗓子抱怨:“黑天鹅舱内居然没有生活舱……”

楚斯想说人家是奔着战斗去的,难不成还给你拖着浴缸上天?

但是这会儿的他张不开口,抓着横杆的手指一下一下绞紧,手背上筋骨清晰地凸出来。

“……好在内舱还有沙发。”萨厄·杨一只手将楚斯绞紧的手指从横杆上剥下来,另一只手从楚斯胯骨和长裤布料的间隙里抽出来。

两人纠缠着进了内舱,跌进仅有的一张长沙发里。

……

颠簸的机舱和偶尔溢出的短暂危险警报衬着内舱的喘息,交杂的混乱感更容易刺激人的感官。

萨厄·杨在这方面一贯爱使坏,到后来楚斯一丝不苟的警卫服被他弄得一团糟,半挂在沙发背上,自己却依然保持齐整,略显粗糙的厚质布料磨在皮肤上,楚斯眼睛都眯了起来,眼睫上不知沾了汗水还是生理性溢出的泪水,湿漉漉的,越发显得浓黑而长。

“你出了好多汗……”萨厄·杨半途突然停下,一路顺着楚斯的脊背咬下来。

哪里怕痒不能碰,他就咬哪里,就为了逼楚斯出声,到最后咬在了楚斯最怕痒的那处后腰上。

楚斯抖了一下,被他按住问道:“报告长官,我能继续了吗?”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还捂着楚斯的嘴,让人根本答不出来,显然就是故意的。

等他继续的时候,楚斯眼里漫起了一层雾,目光的焦点胡乱散着,在他百般逗弄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咬着萨厄·杨的手指急促喘了几下,溢出了一声低吟……

恶劣的杨先生至此终于满意。

两人胡闹结束的时候,黑天鹅驾驶舱内的电子音正在提示换轨道。

萨厄·杨抽了舱内紧急医疗柜里的纱布借着温水帮自己跟楚斯浑身都清理了一遍,而后接了两杯水过来,搂着楚斯在沙发上窝坐着。

“这是第几次换轨道了?”萨厄·杨听着那一长串电子音,总觉得跟预计航行路线有点不大一样。

楚斯的脸色恢复了平日里冷淡平静的模样,只是眼神透出一点儿懒意,把萨厄·杨当大型靠枕,调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静地喝水,喝了几口后才回了一句:“不知道,没数。”

谁他妈有那心思数。

这话刚说完没多会儿,自动航行系统又出声了,这次更奇怪……

“重新规划路线。”

“路线确认完毕。”

“跃迁防护罩准备开启。”

“跃迁防护罩已开启。”

“准备跃迁。”

这黑天鹅比任何战斗机的行动力都强,说准备跃迁的时候,内舱的两人心口一闷,脑中嗡然一响,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不舒服。

电子音又道:“跃迁完毕。”

连个倒数都没有,果然是黑天鹅。

内舱两人握着杯子面面相觑。

萨厄·杨:“走近地轨道……要跃迁?”

楚斯更觉得奇怪:“预定路线不是你设的么?”

“刚才是不是说重新规划路线?”萨厄·杨又问。

楚斯懒懒地道:“差不多吧,没太注意,刚才跃迁的时候脑子有点闷,这黑天鹅跃迁过程快是快,但是比正常飞行器难受不少。”

“也不是,之前我带一百架空机跃迁就没这些反应。”萨厄·杨道,“倒是跟你养父他们那帮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

楚斯转头看他。

萨厄·杨道:“有点像早期在实验舱里经受时间拉缩的反应,不过后来我适应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楚斯蹙起了眉,转而又道:“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现在是时空混乱的产物,所以在跃迁的时候反应比较明显?”

萨厄·杨:“也许吧。”

一般而言,跃迁的过程其实会有一定概率产生时空缝隙,只是因为出现和消失的过程太快,所以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如果舱内人本身就是时空混乱的产物,比如现在的他和萨厄·杨,比如之前蒋期他们那帮人,很有可能会有不小的影响,使得产生时空缝隙的概率急剧增高。

他又想起了之前被拖进白狼舰的黑天鹅,越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黑天鹅的实际跃迁速度比他们预估的要快很多,在那样的速度下,萨厄·杨强行拖拽的结果很可能就是撕开了一条时空裂缝,而舱内蒋期他们那帮人本来就是“死而复生”的产物,身上混乱的时间碰上时间裂缝,无异于火上浇油,其结果就是那帮人直接消失。

楚斯想起黑天鹅上留下的本子、咖啡杯、香烟……

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预料到自己会碰上这种结果——毫无征兆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应该有预料的吧,毕竟本来就是已经死去的人,可能从重新睁眼的瞬间,就做好了碰见这种结果的准备。

甚至……他们可能等待的就是这种结果。

毕竟那帮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真的站在了超越生死的层面上。

从艾琳娜奔往白银之城的路上起,从埃斯特·卡贝尔明知冒险依然选择留一套格盘设计起,从蒋期顶着军部压力在巴尼堡地下建空间起,从他们那些人毫无顾忌地想要将时间拉回正轨起……

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要活下去。

第101章:迷路

如果这样的事落在自己头上呢?

楚斯转着杯子,倚在萨厄·杨的肩膀上,看着舷窗外的星河有些出神——如果同样的事情落在自己头上,能做到什么程度呢?会在预料到自己可能永远消失的前提下,毫无顾忌地坦然前行么……

不过这种问题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毕竟他没有真正经历那个选择,所以不论此时此刻的他怎么想,都仅仅只是假设而已。

楚斯收回目光,喝完杯子里最后一点水,头也不回地向后伸手挠了挠萨厄·杨的下巴:“去驾驶舱看看?”

萨厄·杨“嗯”了一声,随即笑了一声问道:“我这人形靠枕当得还合格么长官?”

“勉强吧,肌肉太硬,不够舒服。”楚斯边答边站起了身。

“可十分钟前你明明很喜欢。”

楚斯:“……”

某些时候格外正经的楚长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把空杯子塞进他怀里,自己微低着头钻进了前面的驾驶舱。

等萨厄·杨冲了两个杯子扔进消毒柜,重新回到驾驶舱的时候,楚长官已经霸占了唯一的驾驶座,噼里啪啦地敲着按键翻过往数据和通知。

萨厄·杨便干脆坐在了驾驶座左侧的扶手上,“亲爱的,我发现你总爱回避这种探讨。”

楚斯瞥了他一眼,“我只是公私分明,私事结束了就切换到公事模式,有什么问题?”

他说着突然伸手敲了敲屏幕下方,道:“你之前计划路线的时候,有算过时间么?这里显示已经航行了113分钟,我如果没弄错的话,像黑天鹅这种飞行器,从完整状态下的星球陆地离开,到进入轨道,再绕星球走上大半圈,时间一般是在70-90分钟不等,现在这113分钟是不是有点长?”

何止有点,长了半个小时呢。

楚斯又指了指屏幕上的历史信息,“而且我刚才翻了一下,一共换了8次轨道,问题是中间有两次是重复的。”

萨厄·杨朝前倾了身体,单手敲着案件调着屏幕上的信息翻看——果不其然,中间还真走过回头路。

就好比本来从A轨道换到了B轨道,又换到了C轨道,结果没多久,又重新换回到了A轨道,行走路线宛如智障。

楚斯“啧”了一声,敲了敲操作台,一脸微妙地道:“这黑天鹅的智能系统是白银之城那帮人嵌进来的卧底吧?”

萨厄·杨笑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楚斯的话,驾驶舱自动驾驶系统再度响起了提示,机械的电子音没什么起伏地说道:“重新规划路线。”

“路线规划完毕。”

“准备跃迁。”

楚斯:“……”

他面无表情地刻薄道:“这傻天鹅大概只会跃迁、这么一个技能。”

完整的一句话,被跃迁过程中瞬时的震动打断成两截。等他话音落下的时候,自动驾驶的电子音已经开口道:“跃迁完毕。”

原本一条挺简单的路线,硬是被这飞行器走出了九曲十八弯的效果。

换轨8次,跃迁两次,怎么看怎么像是迷路了才会有的效果。

“我知道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楚斯跟萨厄·杨对视一眼,就见对方噼里啪啦调出了星图数据,不是实时更新的那种,而是在连续变换的星图中挑了几个时间节点,截了几张图出来,列在一起相对比。

航行时间22分钟的那张星图上,天鹰γ星完整地出现在它该出现的位置里,黑天鹅也在预计的轨道中。

航行时间39分钟的那张星图上,原本代表着天鹰γ星的圆点突然不在了,倒是星图原本空白的地方,出现了几个散落的小圆点,黑天鹅第一次换了轨道。

航行时间41分钟的那张星图上,那几个小圆点的位置有了变化,于是黑天鹅再一次换了轨道。

……

林林总总一共11张星图,看完后,楚斯嘀咕,“果然。”

时间的自我调节并非仅限于天鹰γ星球,而是包含受白银之城连累的整个星区,乃至整片星海。所以,黑天鹅的航行过程中同样也穿行了好几个不同的时空区,就好比之前开车穿过各个时代的楚斯和萨厄·杨。

在航行22分钟的那个时空区里,天鹰γ星依然完整,所以黑天鹅依然能按照既定轨道去往目的地。

而在39分钟的时候,黑天鹅已经到了另一个时空区,在那个时空里,天鹰γ星已经分崩离析了,巴尼堡所在的碎片已经飘散在星海里,所以对黑天鹅来说,目的地突然发生了位移,它不得不重新规划路线。

……

几次三番下来,自动驾驶系统的历史航行路线就扭成了二傻子。

这种情况就有点让人哭笑不得了。

萨厄·杨借着历史航行数据和星图数据,利用系统建了个模型,手指飞快地敲了一气后看着数值结果对楚斯道:“报告,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随意,按顺序说吧。”楚斯一脸平静地道。

老实说,自打他从冷冻胶囊里睁开眼,听坏消息都听到快麻木了,还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萨厄·杨点头道:“好消息是,咱们的傻天鹅虽然一直在乱窜,但总体趋势上还是离巴尼堡越来越近的,所以最终到达目的地是必然的。坏消息是……不知道燃料舱里的剩余燃料能不能支撑到那个时候。”

楚斯:“……”

脑仁子又开始痛了。

他捏了捏眉心,转头一本正经地冲萨厄·杨道:“我现在是不是该补夸你一句?”

萨厄·杨:“嗯?”

“擅自把一架黑天鹅变成了一百架。”楚斯说完一脸大度地站起身,朝驾驶座比了个“请”的手势,道,“别客气,给你个机会发挥出色的同步驾驶技术,把其他天鹅一拖二地相接驳,调成低耗状态航行,能省一点是一点,这样我们就相当于有了九十多个燃料补给舱。”

萨厄·杨挑了挑眉,活动着手指关节坐在了驾驶座里,“好的小长官,你可真聪明。”

一百架黑天鹅浩浩荡荡的长队在星海中骤然变了阵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四散开来,穿行的同时,机身侧后方嗡嗡伸出接驳端口。

眨眼之间,原本看起来毫无秩序的黑天鹅在“咔咔”的端口相接声中迅速拼合。

一拖二,二拖四……

看似混乱的队列在不断的拼合中迅速齐整起来,原本独立的一百架黑天鹅在眨眼之中全部相接,连成了一个完整的统一体。接着除了领头的那架之外,其余所有黑天鹅信号灯倏然一暗,全部进入低耗模式。

“九十多个燃料补给仓——”萨厄·杨迅速扫了一遍各个燃料舱的数值,道:“够这傻天鹅迷半年的路。”

楚斯:“……”

好在萨厄·杨不是乌鸦嘴。

他们做好了持久战的打算,而黑天鹅实际只花了两个多小时,就把他们送到了目的地巴尼堡,这期间换了17次轨道,连续跃迁了9次。

他们原本打算直接穿过时空曲道,谁知眼看着要到入口的时候,被耍了三个小时的黑天鹅终于来了脾气,智能系统的电子音骤然响起:“跃迁系统进入暂时性休眠,防护系统进入暂时性休眠,两个小时后自动重启。”

“……”

真他妈会挑时候!

进入时空曲道入口的瞬间,是要同步开启跃迁系统和防护屏障的,就算是黑天鹅,也不可能愣头愣脑地直接靠脸进,否则依然是机毁人亡的结果。

眼看着时空曲道近在眼前,萨厄·杨眼疾手快猛地一拽操纵杆,同时另一只手把速度直接降为最低,巨大的黑天鹅方阵擦着时空曲道的入口边缘,陡然斜侧了身体上扬着头,划了个惊人的弧度绕过了时空曲道。

在接连抡了两个大圈后,才在盘旋中真正降到了低俗,缓缓朝巴尼堡区域的地面降落过去。

有惊无险!

萨厄·杨丢开操纵杆,朝驾驶座背后一靠,嗤道:“这玩意儿脾气还挺大。”

楚斯松开抓着头顶横杆的手,又弯腰透过舷窗看了眼外面的情景,琢磨了片刻道:“还要两个小时,干脆去巴尼堡里等着,顺便把顺手牵羊弄来的赃物清查一遍。”

借着巴尼堡的设备方便,他们正好可以看看能不能恢复副院长通讯器里的历史信息,说不定还能弄清蒙德·霍利斯留给他的金属圆片究竟是什么。

第102章:信号源

他们着陆的这个时空区里,星球已经分崩成块,巴尼堡已经是在漂泊的星球碎片上了。一百架黑天鹅集结而成的阵队,就这么强行撞进龙柱保护圈,引起的震动一点儿也不小,但这片土地上依旧一片安静,可见在这个时间里,唐和勒庞他们那支训练营小队可能还沉睡在巴尼堡老旧的冷冻舱里,没有醒来。

萨厄·杨把大队的黑天鹅从接驳端口撤开,驾驶着单独一架跟楚斯两人越过密林,降落在巴尼堡区域的停机坪上,离东堡大门极近。

“先把门轰了?”他问了楚斯一句,手指已经往火力操控那边移了。

当初他是“借”了楚斯的火箭炮筒过来手动轰的门,但是现在有现成的飞行器火力攻击装置,不用白不用。

“等等!”楚斯一把抓住他的手指,道:“飞行器上的火力装置,击打起来的效果就不仅仅是火箭炮那种程度了。”

毕竟埃斯特·卡贝尔和金他们还需要用到巴尼堡,而且地上装置跟地下的那些还有着某种牵连,用飞行器自带的火力装置不轻不重地轰过去,万一破坏到他们没注意的部分,导致后来的人不能用,那乐子就大了。

“那去武器舱再找两个火箭炮?”萨厄·杨对此倒是无所谓,轰重一点轰轻一点没什么区别,只要能打开门就行。他说着便干脆站起身去了武器舱,没片刻就拎了一个肩扛式火箭炮出来。

“我的呢?”楚斯抱着胳膊倚在开启的舱门边等他。

萨厄·杨将指雷抛给他,那东西乍一看就是个黑色的半指手套,只不过一直延伸到手腕后面,到半截小臂的位置,手背部分带针状炸弹发射器,细细一根威力惊人,特点是攻击范围能微缩在厘米级。

“差别待遇是不是太明显了点?”楚斯一边把指雷往手上戴,一边随口挤兑了一句。

“以防万一,两种都带上。”萨厄·杨道。

不过真正从黑天鹅出来的时候,楚斯又正经补了一句:“过会儿先别直接炸门。”

“怎么?还要先安抚一下再炸?”萨厄·杨一边开着玩笑一边下了舷梯,将火箭炮轻轻松松地扛在了单肩上,又扣上了单边护目瞄准镜。

他抬着头看过来的模样,从骨子里透着一股交织于傲慢的野性。

楚斯一边下舷梯,一边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突然觉得挺有意思的,当初他刚认识萨厄·杨的时候,每每看见他这副模样,都觉得浑身上下写满了“挑衅”两个字,扎得人想忽略都不行。而现在看到这种模样的萨厄·杨,他脑子里下意识冒出来的就只有褒义词了。

还是非常容易让萨厄·杨愉悦的褒义词。

不过……

楚斯看了看对方的火箭炮,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指雷,决定一个夸字也不说。

“不是安抚一下再炸。”他走到萨厄·杨身边的时候说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想试试可行性。”

“什么事?”

两人直接走到了东半边紧闭的厚重金属大门边,楚斯打开一旁的身份扫描仪看了一下,就见代表着能源的米粒小灯还是亮着的。

萨厄·杨挑眉,“想利用干扰身份扫描的方式进门?我们现在身上勉强能派上用场的就只有一个通讯器,用这种方式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轰来得干脆。”

楚斯点了点头,“很有道理,但是——”

他一脸平静地伸手按在了扫描仪上,红光再一次在他手掌下来回扫动,这个场景落在萨厄·杨眼里,跟曾经的一幕何其相似。

红光扫了几个来回后,就听一声清脆的电子音道:“身份验证通过,准许进入。”

萨厄·杨:“……”

“费格斯说,巴尼堡之所以后来会自动检索S001指令,是因为他们预先设置过,而且为了以防万一,把后辈,比如我,也添加进了身份验证合格的系统里。”楚斯收回手,道,“所以我合理延伸了一下,既然上次在巴尼堡内,我能直接启动传送坪,那没准也能直接开门。事实证明,我延伸得没问题。”

说完,楚斯拍了拍萨厄·杨,“扛着你沉重的火箭炮跟我进去吧,杨先生。”

萨厄·杨:“……”

费格斯他们预设的那些应该还没到时间,不会有强制性的系统一个劲地追着他们要S001指令,两人在巴尼堡中上下自如,顺顺顺利利地进了传送坪,又顺顺利利地下到了中心堡垒地下部分。

这和当初宛如打仗一样的情况形成了鲜明对比,简直令人心情复杂又想笑。

火箭炮在巴尼堡里也没什么作用,楚斯好整以暇地看着萨厄·杨卸了武器放在一边,又摘下护目镜半真不假地啧道:“亲爱的你可真记仇。”

萨厄·杨挑了个位置坐下来便开始启动巴尼堡的设备,很快环绕一圈的屏幕依次亮了起来。

其实一般情况下通讯器的过往纪录并不难查,在星球政权组织完整的系统之下,星球上任何一个人的通讯记录都是可查的,对官方组织来说并不算太麻烦。

这个副院长的通讯器就有些不同了,一来现在条件有限,查起来要有点技术。二来蒙德·霍利斯包括副院长这些对于政权系统下的监控力度肯定是了解的,那么他们想要密谋一些东西时,信息的隐秘级别就会比普通民众高得多。

想要调出这种隐秘级别下的信息,很有些难度,毕竟常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想干点什么的人,就总能找到空子去钻。

但是很神奇,只要通讯器在萨厄·杨手上,楚斯根本没有产生过“万一查不出来”的担心。

事实上萨厄·杨也确实不负所望,花了半个小时不到的工夫,就借着巴尼堡的设备便利把通讯器被清理的那些过往记录调了出来。

当然,在所有记录的顶端,大屏幕上例行公事似的显示着这个通讯器的说明——

型号:SU2833

频道模式:无限

启用时间:5633年8月12日

这是曾经一度流行于黑市的通讯器型号,外观跟正常的一模一样,实际加了破解芯片,不需要实名,使用期间也不会出现在官方系统自主审核程序中,说白了就是专用于灰色通讯的。

这也是意料之中,没什么。

真正有什么的是下面一行显示——

信号源:86206-018

“这个信号源有点眼熟。”楚斯盯着那几个数字,无声念了两遍,而后脸色乍然一变,“萨厄,那个信号!”

“嗯?”萨厄·杨还在敲着按键调着后续信息,闻言抬头看了眼,愣了一下后也跟着了然地说:“啊……86206-018,那个冒充长官你的信号!我想想,当时查到的最早出现痕迹,是在5633年没错。”

5633年,西西城A区梧桐大街7号,孤儿院。

之前那个断了头绪的冒充信号,在这里重新续上了。

第103章:孤儿院

通讯器里,被萨厄·杨调出来恢复的记录一条条列在屏幕上,按照时间顺序,清晰了然。

副院长这边发出去的讯息内容更具体一些,有时候会涉及到明确的机构,有时候甚至会涉及到某一个人。但是他收到的讯息内容就简单至极,有时候甚至只是一个代表着“已阅”的标点符号。

从头到尾,副院长都没有称呼过对方,而从他收到的讯息里,也很难看出回应他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如果不是楚斯和萨厄·杨亲眼看着蒙德·霍利斯在花店的那一出,可能根本没法把通讯器里的那个人跟他联系起来。

多亏了话多的副院长,楚斯他们才得以从这些断断续续的联络中拼凑出大致的情况——

5633年的深秋,蒙德·霍利斯代表着时间实验团队的一个隐秘分支,借由院长副院长以及背后的白银之城财团势力支撑,在西西城孤儿院开始了一个秘密项目。

选择西西城孤儿院,是因为西西城被称为地狱之眼,是当时集复杂、繁华、混乱为一体的城市,在这间孤儿院动手脚,很难被查,因为背后牵扯的东西太深。

而这秘密项目的内容和目的也并不复杂,依然是服务于他们的时间实验——就是为时间实验培养适宜的实验体。

时间实验极低的成功概率注定了他们需要准备大量的实验体来铺路,而他们的主要实验体又是跟世界牵连性较低、能量影响也较低的幼儿,孤儿院无疑是最好的备选库。

那里的孩子和社会之间的联系全由孤儿院控制,出现亦或是消失并不会被人所在意,对时间实验团队而言,是最好的铺路品。

但是,在那些疯子们的眼里,并不是任何幼儿都有资格成为他们伟大实验的铺路者的。他们所需要的实验体是“高品质的”,相较于普通幼儿,实验体要有能承受实验结果的潜力。

所以他们有一套生理及心理等各方面的标准,以此对孤儿院的那些孩子进行筛选。

这样的筛选延续了大约十年左右,到5643年为止,能够达到标准的幼儿实在有限,总共不足50人。这对于时间实验团队来说,实在是太少了,大大拖慢了实验进程。

于是实验团队想了一个办法,他们开始人为制造符合标准的幼儿——也就是通过一些方法,将原本质量一般的幼儿强行提升到符合标准的层级。

从此以后,每一个被孤儿院收容的幼儿,在进院的时候都会被植入调节芯片,通过注射的方式将微型芯片送入大脑,一方面同步记录着幼儿成长过程中的一切数据,另一方面可以根据实验需求对大脑进行刺激。

在这种人为干扰下,孤儿院所能提供的符合标准的幼儿数量越来越多。在后来的五年里,实验团队从中尝到了甜头——因为在那一批幼儿里,他们弄出了第一个半成品。

即便是半成品,对于实验团队来说依然意义非凡,他们从中看到了更多成功的希望,像是受到了某种现实鼓舞一般激情更甚,疯得更厉害。

在这种激情推动下,他们开始不再满足于单纯的提升实验体品质,甚至开始将时间实验中的某些片段截取出来,直接利用脑中芯片应用于孤儿院所有的幼儿身上。

这大概就像是白鹰军部在军队所设的预备役,不只是挑人,而是先适当训练起来。

要知道他们的实验手段会令人极其痛苦,这点看后来萨厄·杨所经历的就知道了,所以哪怕只是一些片断,对那些幼儿来说也是一场灾难。

自那之后,西西城城里孤儿院的所有孩子都多了一个毛病——头痛症。

那是实验片段所造成的不可逆转的损伤。

当时应用于那些幼儿身上的所谓实验片段,说白了就是让那些孩子尝试极短距离的时间拉缩。因为拉缩的时间区间非常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所以不需要那样复杂的辅助实验舱和仪器,借用那枚芯片就可以,而这种约等于零的极端区间拉缩如果失败,产生的伤害也不至于血肉横飞那样惨烈。

这些脑中芯片根据设定好的频率,每隔一段时间会进行一次这样微小的拉缩,正常的人体对这种拉缩是会产生排斥反应的,这算是必然结果,但是可以从排斥反应的大小以及伤害程度,来判断那个幼儿是不是有潜力进行更长区间的实验。

这种排斥反应一旦产生,芯片就会将结果传送到时间实验大本营那边的数据库,以供分析。

排斥反应最强烈的那些,会被取下芯片,属于“被放弃”的一群。而排斥反应相对好一些的,会继续受到观察。

隔一段时间后,这种微小的拉缩会进行调整,略微加长一点点,例如从0.0001秒加长到0.0003秒之类,然后等产生排斥反应后,再传送一批数据。

……

根据这些反应,他们能更好地挑选有潜力的孩子。

这样一次一次筛选下来,到5岁左右,这些孩子脑中的芯片就都取得差不多了,因为对于实验团队而言,最好的实验时机就是从出生到5岁左右的那个阶段。

在这种方式之下,实验团队又断断续续地收获了几个半成品,这样的进展让他们觉得,成品的出现似乎也并不遥远了。

果然,5653年,真正有成品潜质的孩子出现了。

只不过那个孩子并非来自于西西城孤儿院,而是来自于白银之城。听说那孩子生于白银之城巴特岛某个地下监狱,母亲是一位特工,在白银之城时间实验区探查时被抓。被抓后发现她居然怀着孩子,于是原本的秘密处决被延后,直到那个女人在地下监狱把孩子生下来。

女人被正式处决,而那个孩子在生命迹象稳定后,就被送进了时间实验团队的基地。

而5653之后没过多少年,那孩子果然成了唯一的一个成品。

副院长和蒙德·霍利斯有很长一段时间,通讯主题始终围绕着这个成品,偶尔穿插着一些试图把几个失控的半成品塞进监狱并安插人手的事。

后来因为时间实验团队被抄了,临时换了地方,军部又开始进行清洗,两人之间的联系断了好几年。

再之后又因为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重新恢复了联系。

副院长告诉蒙德·霍利斯,孤儿院有一次做五十年数据清算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被他们遗漏的问题——

在统计脑中芯片使用数量时,他们突然发现植入和回收的芯片数量并不相等,缺了一个。也就是说有一枚脑中芯片始终没有取出来。

这细想起来就可怕了……

一枚芯片始终没被取出,而时间实验团队却根本没发现,这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植入那枚芯片的孩子,在一次又一次的微小时间拉缩中,根本没有产生过任何排斥反应!

因为根本没有过排斥反应,所以它甚至连数据都没有传给时间实验团队,更遑论被发现各种蹊跷了。

第104章:冒充者

数据的缺失,使得孤儿院和实验团队都没能弄清楚那个依然带着芯片的孩子是谁。

毕竟他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之后了,在那些年里,死去的孩子很多,活着的被人领养的也不少,当然更多的是被孤儿院献祭给了时间实验团队,再加上因为其他势力干涉,时间实验基地又被抄,转移过程中丢了不少资料。

再想查那个孩子就变成了大海捞针。

从副院长和蒙德·霍利斯之间的通讯内容来看,两边最初都还是冷静的,因为他们其实并不相信会有人真的对这个不产生排斥反应,就连唯一的成功品在实验过程中都经历过无数次生命危险。

他们只是对于那个孩子的体质感到万分好奇,不管是死了还是活着,都想看看那是个怎么样的生命体。

当然,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看出,他们更倾向于相信,那孩子有很大概率已经死了——这就好像有一小部分人常年不生病,一病就格外严重一样。

他们认为那孩子只是延迟了几年,并非真的没有排斥反应。而那么多年攒下来的份一起爆发,那将是不可承受的,必死无疑。

所以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来一一排查死去的孤儿,然而直到查完最后一个,他们都没能找到那个孩子的存在。

由此,他们终于意识到,那个没有产生过排斥反应的孩子真的没有死!

从这个通讯器最近几个月的交流内容来看,整个时间实验团队终于后知后觉地陷入了无可比拟的激动与疯狂中。因为,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活着,那可能将是这世界上现存的,他们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天生对时间拉缩具有高度容纳性的人。

换句话说,他在实验团队眼中是目前最完美的存在,如果能成为实验体,将会超越任何一个半成品和成品,因为他从出生起,成长的每一步,都是跟不断拉缩的时间交织在一起的,而他自己很可能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如果说时间是一株树,那孩子就是从树根长出来的绕树而生的青藤,是这意思么?”

“时间是他的一部分,跟其他人意义都不一样的一部分,或者换一句话说,他也是时间的一部分。”

“我的天,那岂不是比魔鬼计划里那个成功品还要令人惊叹。”

“两者意义不同。如果真能找到那孩子让他成为实验体,那么我想原本的名字可能需要改一改,叫做创神计划可能更合适一些。”

“这有什么区别?”

“魔鬼追逐永生,神本身即永生。当然这只是个比喻,并不代表那孩子已经获得了永生,但是我想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他不会拒绝的,毕竟……谁不希望呢。”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真的不想呢?”

“他必须想。否则他会成为试验成功最大的阻碍。”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跟时间做游戏,而他是时间的一部分,最意外又最容易变化的一部分,如果不能控制,这个游戏是做不下去的。”

这是通讯记录中,蒙德·霍利斯仅有的几段完整长句。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但正是因为平静地说着这些事情,才更让人感觉到背后的疯狂。

通讯记录的最后几条记录的交流内容,则是关于蒙德·霍利斯企图交给副园长的那枚金属小圆片。

那东西乍一看不起眼,又小又薄,却耗费了蒙德·霍利斯很长时间去设计制作。这枚小圆片敏感度高,能感应到时间实验残留的能量波动轨迹。

蒙德·霍利斯他们在假定那个孩子没有任何排斥反应的前提下,花了两年来模拟时间实验片段在他身上起效时,产生的能量波动轨迹。他们把那条波动轨迹及误差值设定在这枚金属圆片中,作为对照。

只要副园长带着这枚金属圆片在孤儿院各个角落走一遍,就能获取圆片附近5年内有过的能量波动轨迹,一旦有跟对照值相符的,圆片边沿就会亮起提示光。

也就是说,在这枚圆片的帮助下,孤儿院可以收集到一系列与那孩子相关的地点数据——他曾经在哪个角落出现过,他曾经住在哪个房间,哪个床位。

有了这些孤儿院有登记的东西,再找那个孩子就容易得多了。

不过蒙德·霍利斯在最后提醒道:这是最后一次明确对方身份的机会了,因为能量波动轨迹是越来越淡的,也许再过一年,甚至半年,就再也查不到对方的痕迹了。

而一旦错失这个机会,再想找这个孩子,可能要花费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萨厄·杨将那枚圆片拿出来,丢在操作台上,“看后来的发展,我们似乎做了件好事,他们应该没能找到那个倒霉崽子。这么看来,花费了可不止五年十年啊。”

他说话拖着调子,尾音还带了点儿愉悦,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意味很重,要是蒙德·霍利斯站在他面前,估计能找人来跟他干一架。

楚斯目光还没从屏幕那儿移开,似乎还没回过神,只是“嗯”地应了一声。

“不过现在,这道题甩到我们面前了。”萨厄·杨又道。

“什么?”楚斯这才回头看向他。

萨厄·杨隔空点了点屏幕中的那句话——他是时间的一部分,最意外又最容易变化的一部分,如果不能控制,这个游戏是做不下去的。

楚斯立刻就明白了萨厄·杨的意思。他们现今在过去穿梭,无非是因为蒋期他们的格盘程序出了点问题。之前他们只想赶紧回到巴尼堡地底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故障的原因。但是这会儿看着这句话,他们突然就明白了出故障的缘由。

蒋期说过,他们是时间实验产生的一群意外,会干扰到格盘进程,所以需要进行隔离。

现在格盘进程出问题,很可能就是收到了其他未隔离意外的干扰。

“也对,比蒋期他们还要大的意外——”楚斯瞥眼看向那个圆片,沉吟道:“目前看来,没有人比那个孩子更符合了。”

萨厄·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想了想又道:“如果这样算来,我是不是也得去隔离一下?”

楚斯一愣,还没来得及张口,萨厄·杨又补充道:“还有那所谓的十二个半成品。”

“所以现在事情变得既简单又麻烦。”楚斯接着他的话总结了一下现今的状况,“原本我们还需要先查故障再想对策,现在已经明朗简单化了,把这几个意外因素找齐就行,麻烦的是,上哪儿找那些意外因素。”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萨厄·杨:“你之前说过,太空监狱里有一些人明显是跟时间实验有牵扯的,至少可以肯定那位金乌鸦就是半成品之一。”

“没错。”

“从蒙德·霍利斯和副园长的通讯来看,时间实验团队自从被抄过一次后,就一直想把散落的成品、半成品重新收集起来,从你和金乌鸦的经历看来,他们挑中的地方应该是监狱,而且通讯记录里也说了,正在试图往监狱安插人手。”楚斯分析道,“而另一边,费格斯也说过,梅德拉上将他们曾经一直在暗地里动用关系,试图保我们这帮后辈,我想这些后辈既然包括你,那么逻辑上应该也包括其他半成品。”

时间实验团队盯着萨厄·杨他们,是因为不愿意让实验成果脱离控制范围。而梅德拉他们盯着这些,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这些人受到实验团队的二次伤害,另一方面也为了避免他们被实验团队控制而伤害别人。

双方目的截然不同,但是某种程度上来说殊途同归,都是想把成品和半成品集中在一起,放在自己可触及的地方。

毫无疑问,太空监狱是个极为合适的选择。

“如果我是梅德拉,在发现对方的打算后,我绝对不会试图换一个地方跟对方强行较劲,容易起冲突也容易暴露。我会选择在对方把你们聚集在一起后,在你们周围安插我的人手。”楚斯道。

既能达到目的,还能降低折损,一举两得。

萨厄·杨挑眉道:“根据我在监狱那么多年所看到的,我认为那位上将应该是选择了跟你一样的做法。”

“怎么?真有势力划分?”

“不算明显,但是能觉察到。”萨厄·杨道,“大部分狱警是一派,小部分是另一派,包括关押在监狱里的囚犯,我想……应该并不全是真正的囚犯,比如第一监室的一部分。我觉得……”

“觉得什么?”

萨厄·杨看着楚斯突然笑了一下,“猜测势力划分,不如亲自上去给他们分个类,反正也是要去找那帮半成品的。但是一个一个审问太费时间了,最好能让他们自己先站个队。亲爱的,你猜——什么情况最容易让他们自动分派?”

“当然是冲突混乱的时候。”答出这句话的时候,楚斯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他差不多能猜到萨厄·杨要干什么了。

更准确地说,他也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就见萨厄·杨把通讯器往他手里一拍,噼里啪啦敲了一通按键,接着大手一敲确定,转头冲楚斯一眨眼:“来吧,该你登场了亲爱的长官,我帮你裹了一层伪装,你现在发出去的指令不再是什么86206-018了,而是50001,你自己的官方信号。”

他说着这话时,顺手又敲了敲屏幕底端显示的时间。

5713年12月28日,星球爆炸的第二天。也就是金乌鸦所说的,太空监狱收到50001信号源的那天。

绕了一个大圈,没想到当初怎么也查不到身份的冒充者,居然就是自己。

楚斯一脸复杂地编辑了一条即时指令,直接发送到了太空监狱的智能系统上,要求天眼开放第一监室。

指令显示发布成功的瞬间,楚斯抬头面无表情地冲萨厄·杨道:“我发现我们两个混在一起,人生就变得格外匪夷所思,这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谁的问题我不知道——”萨厄·杨懒洋洋地用拇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整以暇道,“我只知道我可以提前记上一账了,照这个状况看来,当初下令让天眼那智障系统把我扔出监狱的,应该就是你本人。”

楚斯:“……”

第105章:爱屋及乌

当初天眼把萨厄·杨扔出去的时候,楚斯是真的担心过之后的日子要没得消停了,怕倒不至于,但是精神紧绷是肯定的。

但是现在,萨厄·杨亲口说出要记账的时候,反而已经毫无威胁力了。

楚斯沉默了片刻,便一脸淡定地装聋作哑,绕开话题指使道:“劳驾确认一下太空监狱的位置,我们可以准备出发了,抓紧时间。”

萨厄·杨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听着他绕,末了懒洋洋地直起身,一边听话地追踪起了太空监狱的动向,一边半真不假地抱怨:“我怎么对着这位长官就没脾气呢……”

“……恕我直言,你顶着十七八岁的模样说这种话非常违和。”楚斯道。

萨厄·杨故意学着他的语气回道:“恕我直言,十七八岁的模样跟成年后相差不大。”

“反正你真正十七八岁的时候,看我一眼都能有脾气。”楚斯没好气道。

萨厄·杨笑了起来,“亲爱的长官希望你偶尔也讲点道理,看一眼都能有脾气的明明是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浑身带着挑衅。”

“我建议你随便找一个从疗养院出去的人问问,看看究竟是我认知错误,还是你认知错误。”

“还是不了,我怀疑在他们眼里,我们两个都浑身带着挑衅。”

“……”

不过既然话赶话地聊到这里,楚斯要笑不笑地问了一句,“所以疗养院有那么多人,你当初为什么看我格外不顺眼?”

萨厄·杨居然认真地想了想:“其实没有,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在人群中非常显眼。那么多人走在一起,我随意瞥一眼过去看到的就是你。”

“等等,你第一次看见我不就是植物园那次?”楚斯一愣。

“那是第一次见面。”萨厄·杨道,“我指的是我单方面第一次看见你,应该是你刚进疗养院的那天。老实说,我当时其实觉得你看起来莫名顺眼。”

他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楚斯一眼,又继续手上的操作,“那让我感到非常奇妙,毕竟我平时并不太注意别人的长相。”

“啊……”楚斯轻轻应了一声点点头,道:“听起来很不错的开头,然后我们针锋相对互相挑衅了那么多年。”

“嗯,好像是这样没错。”

楚斯想想,啧了一声:“怪不得都得关进疗养院。”

萨厄·杨笑了起来。

他很快就追踪到了太空监狱的位置,而后在巴尼堡里转了一圈,挑了几个便于携带的仪器又抓了一把接线将它们链接在主机上同步了一些设定和数据。

“这些是?”楚斯问道。

“为了方便你离开巴尼堡后,依然能冒充自己。”萨厄·杨把箱式仪器拎在手里,冲楚斯抬了抬下巴,“这就差不多了,走吧亲爱的。”

他们从巴尼堡离开,原本想着给未来即将来这里的自己留个门,省得再炸,然而他们两人前脚刚出来,还没来得及在控制器上动点手脚,那扇金属大门就轰隆一声拍了个严实,一点儿缝都不剩。

仿佛赶不及要将两个不消停的人轰走似的。

“算了,看来这门是个受虐狂,更喜欢被炸。”萨厄·杨哼笑一声,跟楚斯一前一后离开了中心堡,重新回到了黑天鹅里。

萨厄·杨把带出来的箱式仪器打开,在驾驶舱系统主机旁拉起了蜘蛛网,各种端口接上后,黑天鹅的驾驶系统便多了个附加界面。他把副园长的通讯器重新设定成50001的伪装信号,又把定位了太空监狱的追踪图调了出来。

追踪图上,代表着太空监狱的小圆点正静静移动着,丝毫看不出来那里面正在进行一场压制和反压制的混战。

两人二话不说启动黑天鹅和剩余的九十多架接驳,在重新融于星海的瞬间便开启了跃迁程序,直奔太空监狱所在的那一片地方。

跃迁只花了不到一秒,在眨眼就消的颠簸过后,黑天鹅已经到了目的地。

一切看起来顺利极了,然而他们忘了一件事——

这片星海里的时空还是乱的,理论上追到了不代表实际上也追到了。

星图上代表太空监狱的圆点突然消失,从另一个遥远的犄角旮旯处冒了出来,表示着目的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换了一处地方。而此时横在楚斯及萨厄·杨面前的不是别的,很不巧,正是大气层裹绕的完整的天鹰γ星。

“很好,又换了时空。”楚斯对着穿来穿去的时空简直没脾气了,“刚才还是分崩离析的碎片,现在又倒退成完整的了,这又到了哪一年?”

萨厄·杨没有立刻回他,因为黑天鹅的冲势太快,眨眼的工夫已经突破大气层直奔地面,整个机舱颠得吓人,楚斯怀疑再这么冲一会儿,外部材质但凡稍微有点儿不达标,就能立刻烧起来。

如果不加阻止,任它们这样俯冲下去,要不了几分钟就要直接撞进某个倒霉城市里了。

“把瞬时冻速系统打开!”

楚斯飞快调整瞬时冻速的相关参数,萨厄·杨在一旁十指快敲成了虚影,在两分钟内,把同步驾驶系统里其余九十多架黑天鹅也统统冻了速。

眼看着距离地面越来越近,甚至能俯瞰见地面的房屋道路已经黄白灯火时,一百架黑天鹅的瞬时冻速启动效果终于达到了统一,堪堪在空中悬停下来。

即便是这样,还是掀起了一阵狂风。

还好开着隐形罩……

还好反应快有惊无险……

不然这放在哪一年都会成为一个大新闻——

“一百架早早退役的黑天鹅飞行器在某地撞毁,引起武器军械舱和燃料舱连环爆炸,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楚斯粗略地看了一下地面俯瞰图,又试着从舷窗边望出去,“让我看看这个死里逃生的倒霉城市究竟是哪——”

话还没说完,他就顿了一下,紧接着遥遥看到了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兰松城。”

让他愣一下的倒不是兰松城本身,而是兰松城所处的地理位置——它的隔壁邻居就是楚斯和蒋期曾经住的翡翠港。相较于繁华的翡翠港,兰松城面积更大,容纳了更多制造业基地和郊区,林地多人少。

就在楚斯心说怎么绕来绕去总能撞到这一带的时候,距他们不远的地面上突然响起了爆炸声,火光直冲天际。

“刚才冻速撞到什么了?”楚斯下意识一愣,以为有边边角角的黑天鹅没控制好,撞到一些地方或者不小心发射了炮弹。

萨厄·杨还在敲着按键检查同步驾驶系统,闻言朝舷窗外看了一眼,道:“应该不是,不过刚才瞬时冻速太突然,速度差过大,系统出了一点故障。”

好在兰松城旷野多,他们就近挑了一块地方落地,萨厄·杨便开始排查起了系统故障。

楚斯透过舷窗朝远处的火光看了一眼,想想套上了指炮,又带了一支应急药粉便打开了舱门,“我去看一眼,再确认一下。”

“别走太远。”萨厄·杨应了一句。

楚斯步子顿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很不适应,毕竟这种出门前被人叮嘱一句的事情,他已经太多年没有碰见过了。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不赖。于是在怔愣之后,他笑了一下,一边摆了摆手下舷梯一边说道:“知道,很快回来。”

爆炸的地方离黑天鹅暂时歇停的地方目测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更何况楚斯也不需要真的走到爆炸点,只需要确认一下最远处的黑天鹅跟爆炸无关就行。

当然,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再顺手帮个忙。不过他刚才看了一眼地面俯瞰图,爆炸所在的地方是在一条河岸边,在两岸相通的一座直桥这端,可以猜测,爆炸而起的火光以及后续小爆炸会切断直桥和这岸的通联,让人过不来。

这种做法很像是被追缉的人给身后的追缉者搞出来的障碍,以方便自己脱身。

楚斯其实在看到爆炸点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点,也知道跟黑天鹅相关的可能性不大,但是直觉告诉他可以下来看看。

其实这一路,楚斯都觉得自己所踩的时间点非常巧,也不知是运气太好了,还是时间太眷顾他了,他跟萨厄·杨总能促使一些事情发生,或是刚好阻止一些事情继续。

尽管依然有过不少次白费力气或是绕道兜圈的情况,但总体看来,已经能算极其幸运了。幸运得都不知道是他和萨厄·杨在追着时间,还是时间在配合他们。

不过他后来想想又觉得其实也正常,过去的每一天每一个地方都有无数的事情正在上演,这无数的事情牵连起了一张巨大的网,不论他们回到哪一段时间哪一个地方,碰到的始终是这张网里发生的事,也始终会以某种形式影响到这张网里过去的自己。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必然。

他在这种直觉和必然的驱使下,穿过一片旷野缓坡,朝爆炸点走去,就在他走到半途拐过一片延伸出来的白杨林时,他看见一小团身影正站在白杨林的边缘,隔着长长的缓坡,远远地看着那片冲天火光。

小范围的二次爆炸还在继续,偶尔火光会飞溅会升腾起大团的烟雾,将更远的城市阻隔在河岸另一端,将远景衬得有些惊心动魄,也给那一小团身影莫名添了点神秘又……熟悉的味道。

楚斯蹙起眉,悄无声息地加快了步子,从后侧面走近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孩子,穿着宽松的浅色衣裤,乍一看像是睡衣,再细看就会发现有点儿像医院里的病号服,又或者是……实验服?

不过那实验服看起来并不干净,上面印着好几团脏污,因为夜晚光线昏暗的关系,脏污的颜色浑浊不清,像是不知在哪里滚到的泥水。

直到走到近处,楚斯才诧异地发现,那所谓的脏污不是泥水,而是血迹。

一个不到他腰的孩子,浑身都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正垂着细瘦的胳膊,安静地看着远处的爆炸,片刻后又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服,看了看前襟的血。

在远处的火光和头顶的星幕映衬下,透出一股浓重的孤寂来。

楚斯走到他身后,忍不住轻碰了一下他的头,正想问他“你一个小鬼怎么会大晚上的跑来这里,身上的血又是怎么回事”,然而话没出口,就借着身高优势看到了那小崽子手臂上的横贯着几道伤口。于是他张口说出的话,就变成了:“疼不疼?”

小崽子似乎没有料到这荒郊野外深更半夜还能有人,整个人愣在那里。

楚斯的手掌还在他头顶,能明显感觉到这小不点的僵硬。

当他再看一眼远处的爆炸时,莫名觉得那爆炸跟这个小鬼脱不了干系。尽管有些匪夷所思,但是他确实开始怀疑是这小鬼搞出来的动静。

小鬼僵了片刻后,转头仰着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复杂极了,简直不像是个四五岁的孩子会有的。里头包含着一种不太像正常人的冷漠和一丝微妙的抗拒,还有一点极少的软化。

楚斯看清他模样的瞬间便是一愣——居然是个熟人,没记错的话,就是上次在巷子口装哭骗了他一支液体炸弹的小崽子。

尽管那次他连这崽子的模样都没看得太清楚,但是眼神和气质太特别了,以至于即便这崽子换了衣服剪短了头发,楚斯依然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他干脆半蹲下来,保持着跟小鬼平视的状态,冲远处的火光一抬下巴,问道:“你干的?”

小鬼也跟着朝那边瞥了一眼,眼珠被火光映得很亮,让人看不清他本来的眸色。他表情有些无动于衷,瞥了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完全没有要回答楚斯的意思,跟上次装哭完全是两种态度。

楚斯拎着他几根手指头,将他的胳膊抬起来看了眼伤口,小崽子有点抗拒地把手往后抽了抽,可惜力气上没能赢过楚斯,抗议无效。

还好随身带着支应急药粉。楚斯心说。

他摸出来,撕开管口,朝那小崽子哗哗冒血的伤口撒了一层。

光是这么撒,他都能闻见药粉里某些刺激性药物的味道,这种应急药粉一般供应给军人,药劲大,见效快。洒在伤口上必定不会舒服,疼是肯定的,然而这小崽子却一声没吭。

楚斯忍不住抬眸扫了他一眼,就见那崽子正微微皱着眉,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楚斯觉得有点似曾相识,不过还没等他琢磨出来就被人打断了思绪——那孩子显然不想跟他有更多接触,刚撒好药粉就抽回手朝后让了一步,防备心非常重。

楚斯站起身,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听见杨树林后面传来了一点声音。

“谁?”他警惕地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绕过杨树林朝这边走来,尽管那身影隐在树林的阴影下看不清面容,但光看走路姿势,楚斯也能认出来,那是萨厄·杨。

“我,故障解决了亲爱的,可以准备走了。”

楚斯点了点头,应道:“我碰见了一个熟人,你——”

他正想说你要不要也过来见一面,结果转头一看,就见那小崽子趁着他跟萨厄·杨说话的工夫,已经往缓坡西侧跑去了。

那小鬼简直天生是搞反侦察和反追缉的一把好手,跑起来都不带声音,而且运气还不错。楚斯抬脚准备追上去的时候,那小小一团身影在缓坡边缘撞上了时空区的交接处,在两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楚斯跟过去试着伸手探了探,果然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撕痛。

他转头有些无奈地冲萨厄·杨道:“再走两步对我们来说是另一个时空区,对那小鬼来说倒是没有区别,这下是彻底追不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萨厄·杨没有跟过来,而是站在刚才那小鬼站过的地方,远远看了一会儿爆炸处的火光,又抬头看了眼漆黑的星幕。

“怎么了?”楚斯走过去问了一句。

萨厄·杨看向他,“你刚才说什么熟人?跑走的那个小鬼?”

“嗯。”楚斯没好气地道,“记得么?上回趴在我身上哭得肝肠寸断,偷偷摸走了我一支液体炸弹后,翻脸就不认人的那个。这么晚了也不知道他究竟干了些什么,跑去了哪里,啧……”

萨厄·杨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和复杂,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就让楚斯愣住了。电石火光间,他突然想起来刚才那小崽子皱着眉看他时,为什么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了。之前在卡洛斯·布莱克的飞行器上,萨厄·杨被强行骗进医疗舱,半途醒过来皱着眉眯起眼的时候,眉目跟他一模一样!

“萨厄——”楚斯转头看了眼小崽子消失的地方,又转回来看着萨厄·杨,迟疑道,“那小鬼不会是……”

“……我对这里有一点隐约的印象。”萨厄·杨点了点脚下的地,而后突然问楚斯,“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楚长官难得现出了一丝无辜感,“我总共就说了两句话,六个字。”

“嗯?”

“‘疼不疼’,还有‘你干的’。”说着,楚斯还冲火光处抬了抬下巴,道,“我只是怀疑爆炸是他弄出来,还担心是不是用的我那支液体炸弹。”

他话刚说完,就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人捏住转了过去,接着,萨厄·杨的吻就落了下来。

这个吻跟以往不太一样,带着某种浓烈但又柔软的东西,这种扑面压过来的毫无遮拦的情绪在萨厄·杨身上不多见,但是楚斯能清楚地从中感觉到他的意思。

“真是你?”楚斯含混地问了一句。

萨厄·杨没回答,只是格外认真地吻着他。

火光、星幕,还有这一整片空无一人的旷野,在萨厄·杨记忆里出现过很多次,那个从背后过来拍着他头顶的人声音模糊,面容同样模糊。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应该并没有忘记对方的模样,也许某一天重新见到的时候会有种区别于任何人的熟悉感,然后他就会认出来。

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的记忆力,又低估了世界的奇妙度。

他认出来的时间远远晚于预期,但答案却格外惊喜。

他突然开始有点喜欢这个看似严苛无趣、却偶尔能给人惊喜的世界了,因为面前这个他特别喜欢的人。

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程度的爱屋及乌。

第106章:破门而入

直到黑天鹅重新启动的时候,楚斯都有点缓不过神来。

触动是肯定的,但是……

“你居然还会哭?”楚斯一想到那个小崽子是小时候的萨厄·杨,就觉得非常……难以置信。

“……”

“我没记错的话,那小崽子当时趴在我身上可怜巴巴的,哭得都要晕厥过去了。”楚斯回味了一下那个场景,依然觉得这仿佛是在开玩笑。

“……”

不过显然萨厄·杨本人对这点似乎比他还难以接受。他倚着驾驶台感慨了半天,萨厄·杨都没回一句,默默拨着操纵杆,装聋装得跟真的一样。

其实他还记得之前萨厄·杨说过的话,他说自己小时候有阵子非常极端,完全无法理解正常人的情绪,只会模仿。情绪对于小时候的他而言只是一种工具。

在巷子口见到的那次刚好完美印证了他那句话,为了骗人放松警惕说哭就哭,一旦液体炸弹到手,翻脸比翻书还快。他始终记得在地下通道入口处,那小鬼转头瞥他的一眼,冷漠得就像是毫无感情的机器人。

现在再想起来,如果当初那小鬼顶着那种眼神笑一下,还真的跟有些时候的萨厄·杨一模一样。

但是楚斯现在就是想逗萨厄·杨两句,于是刻意忽略了这些原因。他踢了一下萨厄·杨的脚,要笑不笑地道:“别装哑巴,你就没点什么感想么?跟哭包自己重逢的感想。”

萨厄·杨开着一百架黑天鹅,滑到了爆炸点的上空盘旋了一圈,没见到追缉的人,便干脆不耽搁时间了,一拉操纵杆便开始直线升空。

他做完这一系列操作,终于懒懒地朝后靠上椅背,两手肘支在扶手上,交握着手指看向楚斯,无赖一般拖腔拖调地说道:“我的嘴巴表示现在不太想说话,它目前只有一件乐意做的事情就是亲你。你如果想试试嘴唇肿起来是什么感觉,就继续勾,我巴不得呢亲爱的长官。”

楚斯:“……”

反正碰上萨厄·杨,他就没能占过几次上风。

地面的城市和旷野都越来越远,楚斯想了想还是正色道:“这么看来,咱们碰上了你第一次从实验基地逃走?”

“差不多吧,我记不得了。”

“那恐怕这次逃跑不会是什么好结果……”楚斯想到萨厄·杨曾经的眼盲和后来在实验舱里经历的那些,就皱起了眉,道:“真的不去试着帮一把?”

萨厄·杨笑了,“你果然只是嘴巴凶而已。不过帮忙还是算了,我不是好好地活到了现在么,况且虽然第一次逃跑没能成功,但是提前见到了你,跑得不亏。”

楚斯:“说得好像见完你能记得似的,”

萨厄·杨:“……”

不过挤兑归挤兑,玩笑归玩笑,萨厄·杨看起来是真的没打算给过去的自己帮什么忙,转眼间他已经又给黑天鹅加了一波速度,调整到了星际模式,

太空监狱的追踪星图再次被调了出来,这次他们学了乖,每次跃迁过后第一反应先是瞬时冻速,冻一会儿再重新提速。

所以,尽管他们依然在完整的天鹰γ星和碎片之中来回穿梭,却再没有出现过刹不住车直破大气层被迫着陆的情况。避免了这些琐碎的意外,追踪之路就变得顺畅起来。

但是感受上顺畅,不代表就能很快达到目的。这一次所耗费的时间比他们找寻巴尼堡长了一倍。

屏幕上面的航行时间显示为06:13:42。这已经是他们不知第几次跃迁了,萨厄·杨的脸色都带上了一点疲劳的样子,手上还缠了一段消炎纱布,因为之前有两次跃迁抖动特别明显,他去抓楚斯的时候动作太大,整个手背在锋利的金属边角上狠狠刮撞过去,拉了一条长口,血流不止。

他原本还懒得裹纱布,后来过了几分钟仍然不见有愈合的趋势,才被楚斯推进内舱,乖乖上药。

“两个小时了。”萨厄·杨指了指自己的手,冲楚斯道,“让拆了么?”

楚斯没好气道:“两个小时内你问了我五次。”

“裹着不方便。”

主要是手伤了之后,驾驶就由楚斯来代劳了,老实说同步驾驶是一件非常好眼力也非常耗精力的一件事,楚斯的眼睛曾经受过伤,还有点儿后遗症,长时间下来绝对舒服不到哪里去,萨厄·杨便总想把驾驶权重新捞回自己手里。

暂时没发现太空监狱的行踪,楚斯让系统进入平稳航行,便丢开操纵杆伸手挑开纱布边缘看了一眼,“好点了,再等一个小时吧。”

他顿了一下,又问道:“萨厄,你的愈合能力是不是出问题了?”

萨厄·杨撇了撇嘴,不太在意,“其实星球崩裂之后就偶尔会有这种情况,应该是受了点时间实验后果的影响。”

如果早些时候说这些话,楚斯可能不太能理解,但是在知道这么多事之后,听到这话就明白了意思。

萨厄·杨作为实验的成品,被迫跟时间捆绑在了一起,但是这种捆绑其实并非是那些疯子们理想中单方面地控制时间,更准确地来说是机械地控制外加被时间影响。

白银之城在实施了灾难转移后,整个星际能量紊乱,时空区开始出现错位,这些就像是水质变化会影响到鱼、空气污浊会影响到鸟一样,反过来影响着萨厄·杨的体质。

以至于他会冷不丁出现一些状态不稳的情况。

不过萨厄·杨自己除了不太习惯被照料外,并不在意这种体质上的变化。

就在楚斯皱着眉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们不知不觉又在星海中穿过了一个时空区,抵达另一块时空区的瞬间,追踪星图上就突然多了一个圆点,正一跳一跳地闪着提示。

来了!

跟他们玩了六个小时捉迷藏的太空监狱这次出现挑错了位置,直接撞到了枪口上——

那个圆点和楚斯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得极近,几乎就是脸对脸。

萨厄·杨二话不说,当即一把握住操纵杆。

同步驾驶系统在他的控制下当即发出百道指令,接驳在一起的黑天鹅当即四散开来,上下穿梭。仅仅是眨眼的工夫,就将整个太空监狱上下左右围了个严严实实,活似一枚河蚌,将太空监狱那颗倒霉催的珍珠含在了其中。

无数银色的抓索同时朝中央发射过去,像极了星海里倏然抽丝的曼陀罗。

对于太空监狱来说,大约就是走着走着突然就被捆了个措手不及,除了懵大概没有第二种反应。而等他们再想有反应的时候,已经被钉死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太空监狱已经被牢牢控制在手里了,楚斯才注意到它尾端的金属铰链呈现出明显的断裂痕迹,显然是不完整的机体,缺了一块。

至于为什么好好缺了一块,就得问罪魁祸首萨厄·杨先生了。

“看见那处断裂痕没?”楚斯把屏幕上太空监狱的影像拉近,指着尾端道,“那个时空的我们应该已经跟它打过交道了,并且留了个圆盘当纪念品。”

这就说明,它已经袭击过了黑雪松林和楚斯的别墅。

萨厄·杨道:“梅德拉上将安排的人总不至于去袭击你的别墅,看来我们还是迟到了一步,混乱的结果是时间实验的人占了上风。”

所以……他们去黑雪松林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细想,太空监狱那边已经发了一道通讯申请过来。

楚斯想了想,去内舱随便找了条毛毯过来,往己方这边的摄像头上一扔,然后接受了通讯。

屏幕上很快显示出太空监狱中心管理区,监狱长以及一帮狱警正站在屏幕前,一脸不痛快地看过来。

然而……他们看见的是一块巨大的黑屏。

对方:“……”

由于萨厄·杨还没把黑天鹅的隐形罩解除,太空监狱一时间无法探测到这边的飞行器型号和数量,也就无从判断来人的身份。

监狱长盯着这边的黑屏看了片刻,顺手抓起自己的电子身份牌靠近屏幕,用官方刻板地语气说道:“这里是天鹰γ星太空监狱管理中心,我是监狱长克顿·史密斯,根据星际协议,太空监狱属于天鹰γ星的延伸化领土,对领土发动进攻等同于发动星球间战争。”

楚斯站在屏幕这头,一个一个地数着对方人头——能站在管理中心的,都是混乱之后占据了主动权的人,也就是控制着太空监狱去袭击黑雪松林别墅的人。

有多少算多少,全都是需要收拾的反叛者。

萨厄·杨见楚斯没有要搭理对方的意思,便纡尊降贵地开了口:“谁说这不是战争了?你们现在已经被全方面包围,正位于所有战斗飞行器的瞄准镜头正中央,我建议你和你的部下们先把舱门打开,再就地抱头蹲下,如果能自觉把腰带抽了,那就更好不过了,否则一个按钮下去,你就可以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监狱长:“……”

他的脸色在听到萨厄·杨语气的瞬间扭曲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有些疑惑不定,最终在重重威胁之下硬着头皮开了口:“你是什么人?说话语气跟我们某位在逃囚犯很相像,但是声音要哑一些……”

他自顾自分析了一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镇定了一些,“即便你就是那位在逃囚犯,也没什么,黑金环控制器一天不解除,我们就依然能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萨厄·杨“哦”了一声,冲对方道:“鉴于你有这么多疑惑,这样吧,你们靠近屏幕一点,给你们看样东西。”

监狱长皱着眉,下意识朝屏幕前倾了倾身,两手撑在了金属操作台上。

萨厄·杨伸手按了一下静默打击启动钮。

那一瞬间,一百架黑天鹅同时对太空监狱进行了静默打击,每一次静默打击都能引起舱内金属攻击性反应,效果好比触电。就见对方屏幕里,所有接触金属的人瞬间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二次、三次、四次……

整整一百次静默打击毫无间断地套过去,等到最后一下结束的时候,监狱长和那些狱警们已经手软脚麻地没什么战斗力了。

萨厄·杨又道:“再靠近屏幕一点,帮个小忙。”

监狱长:“……”

如果不是嘴麻,恐怕他是要破口大骂的。

然而萨厄·杨还没放过他们,继续道:“别瘫着,劳驾开一下舱门。”

监狱长麻着舌头道:“做梦!”

萨厄·杨又给他们来了一轮静默打击,用非常遗憾的语气道:“那我们就只能自己开了。”

监狱长在不间断刺激的酸爽折磨里,还不忘翻着白眼冷笑:“你当太空监狱的舱、门是铁栏杆箍……箍的?!星际间最先进的舱门技、术够你开到下半辈子!”

萨厄·杨关掉了通讯,拍了拍楚斯道:“去内舱拿点装备。”

感谢蒋期他们的细致,每架黑天鹅的锁柜里都压着一套防护服,原本是为了进时空曲道准备的,但是这会儿也能派上用场。数百道静默打击产生的机舱外壳静电可不是开玩笑的,贸然接触显然舒服不到哪里去。

太空监狱内管理中心里,监狱长还黑着脸道:“放心,进不来!至少暂时进不来,等他们进来了,我们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然而监狱的舱门外,顺着接驳通道走过来的楚斯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按了一下舱门边的按钮,扫描仪的红光从他全身走了一遍,读取DNA序列信息。

仅仅五秒,便跳出了两句话。

这两句话同步以电子音的方式,响彻在整个监狱内管理中心——

认证通过,权限合格!

舱门准备开启!

“??????”

整个管理中心的人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两句话的意思,差点儿当场吐出一地血来。

第107章:米勒医生

不是,怎么就认证通过权限合格了?!

管理中心的那帮人一时没想通,太空监狱里哪个有权限的人能在这种时候开门杀进来。

最靠近操作台的一名狱警冒着再被攻击一次的危险,拍了一下系统指令按键,然后问道:“开门的是谁?什么权限?”

叮——

“天眼系统为您服务,经查询,认证记录显示开门人DNA身份信息为安全大厦第5办公室执行长官,权限为当前最高。”

众人:“……”

他们这些人自打被安插进太空监狱起,就没见过哪个胆肥的人敢劫狱,没想到临到彻底撕破脸掌握控制权的时候,居然见识了一回,而且一玩就玩了个大的——顶头上司亲自来劫。

电子音话音落下的时候,楚斯和萨厄·杨已经穿过重重隔门,长驱直入地进了管理中心。

他们身上还穿着宽大的防护服,乍一看也看不出身材和成年后的区别,只要身高能撑着就能装个大概。楚斯没摘面罩,只摘了护目镜垂着眼皮扫了一圈管理中心的人,然后刻薄地嗤道:“我倒是头一回看见下属当着面用一种活见鬼的目光看上司的。”

这帮人如果光听声音,可能还会有疑心,毕竟楚斯的声音也处于少年期有点哑的状态。但是看见了眉眼,就生不出什么疑问了。

毕竟是下属,再瞎也能认出上司来。

其实在进管理中心之前,楚斯心里还保留了一点误会的可能性,但在看见监狱长这帮人略有些闪躲的眼神后,他便百分之百地确定下来,这帮就是反叛的没跑了。

“躲什么呢?诸位连顶头上司的别墅都刨完了,这时候再装老实是不是稍微有点晚?”楚斯凉丝丝地说,“在我面前装可怜起不了任何作用,不如留着去给幕后真上司,蒙德·霍利斯?时间实验的领头者?两位军部上将?还是白银之城?”

原先监狱长那帮人还动了动嘴唇想开口,也许是想给自己编一个能圆过来的借口,听到这些话后便彻底没了声息——老底都被人摸清楚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楚斯原本还有些担心两个人对付这么些反叛者会有点麻烦,可能会耽搁一点时间,结果被萨厄·杨这么出其不意地来一下,事情顿时就简单化了。

管理中心的这帮人已经没了什么战斗力,收拾起来快得很。又因为反叛者在之前的混乱里占了上风,把握了太空监狱的控制权,所以只要在太空监狱里走一趟,就能看出来派系——哪些是管控别人的,哪些是被镇压下去的。

只不过结果跟他想象的还是略有些出入——

两人站在第一监区的一扇监室门前,按了门边的通话按钮,隔着防爆特制玻璃门冲里面一位灰色短发的强壮男人道:“灰狼赛特?没记错的话我之前开放了第一监区,你应该已经被放出来了,怎么又进去了?”

灰狼一脸“你特么谁”的表情斜视过来,满脸烦躁,“一时大意让人暗算了而已,要不你再开一次放我出去试试?不开就滚!”

楚斯想想自己全副武装的模样,认不出来倒也正常,于是也没跟他计较,只是点了点头道:“再开一次倒是没问题,只是我需要确认一下你是哪边的。”万一就是个中立的真囚犯,想着趁乱越狱呢。

不过听到这话,灰狼赛特的脸色倒是变了一些,似乎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楚斯。

楚斯干脆摘了面罩,露出脸来让他看。少年时期跟成年时期五官的变化其实不大,更何况十七八岁的时候已经极其接近成年状态了,也就是轮廓深浅和气质的区别。

反正乍一看,该是谁还是谁,绝不至于认成别人。

给灰狼晃了一眼后,他又重新把面罩戴上,道:“我只是证明一下我的开门权限,现在该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

灰狼蹙着眉看了他片刻,迟疑着开了口。他依然没有报出任何一个关联人的名字,只是直述立场:“我站魔鬼计划的对立面。”

“好。”楚斯点了点头,二话不说给他开了监室门。

直到监狱门打开的时候,灰狼还一脸做梦似的表情,不过他出监室的步子没有丝毫迟疑。

“把自己人挑出来,我去开门。”楚斯又道。

灰狼摸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黑金环,脸上又有了警惕的神色,他盯着楚斯和萨厄·杨的眼睛看了片刻,才道:“跟我来。”

刚开始他还有些斟酌,看得出他心里的疑虑没有打消,专挑看上去能打的自己人来试探楚斯。见他们果真说到做到,一个个都放了出来,他才慢慢放下戒备,问道:“你怎么掺和进来了,楚长官?”

楚斯言简意赅,“子承父业,有问题?”

“没有。”灰狼活动着脖颈,一路跟着,想想又道:“别怪我防备心重,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子承父业。”

很快,近五十个自己人被楚斯他们重新放了出来,腾出来的监室用来塞监狱长他们那拨人。

直到那帮原本掌握了控制权的反叛者全部被扔进监室就地监禁,灰狼他们才彻底放了心,跟楚斯他们讲起了之前的混战经过。

事实上混战比楚斯想象的要有波折一些。

最初楚斯下令开放第一监区后,灰狼赛特他们联合一小拨狱警来了个突袭,当即把值班的副监狱长和大批狱警都投进了监区,顺便为了减少麻烦,给金乌鸦那帮半成品注射了药剂,使他们进入休克状态。谁知临到关头,几个入狱没多久被他们认为是中立的囚犯帮着监狱长带着一小批人突然反扑,扭转了局势。

楚斯从那几个刚入狱没几个月的囚犯监室前走过,一一看了他们的名字——冈特、霍尔、安德森……

这些人的名字楚斯还留有印象,因为文件从他手上走过,不过因为这几人身份特殊,犯案又是在军营,很多事宜是由军部那边确认下来的,定罪之后又因为这几个人格外难抓,最终出动去追缉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唐和勒庞他们那些隶属于特殊训练营的。

在看到这些人的时候,他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勒庞他们会被支去巴尼堡做那样毫无技术含量的清扫任务,显然是为了把接触过这些假囚犯的相关人员处理掉。

典型的不拿人命当回事。

这样的疯子们如果真正从时间中解脱出来,那恐怕只会是一场莫大的灾难。

“总之就是这样,险些成功又被反扑——”灰狼赛特一脸愤然又懊丧地道,“我们就重新被关回了监室。”

至于陷入休克的金乌鸦他们……

“笼子和消声装置可不是我们干的!”灰狼听楚斯说了金乌鸦他们后来半死不活的状态,当即否认道,“我是来这里装囚犯的,又不是TMD真囚犯,玩不来那一套!这种事只有对方那帮疯子才有可能干,为了掌控不方便控制的人,他们可什么都做得出来。不过看到金乌鸦那蠢货吃瘪我觉得异常欣慰,妈的这么多年没少给我找不痛快!”

楚斯想了想问道:“监狱长他们掌握控制权之后,有没有去过哪里?”

“有。”灰狼点了点头,“我监控到他们收了一条来源不明的指令,转头就去找白鹰军事医院了。我当时偷偷给在那边的邵老医生发了一条警示,后来看他们只找到了一台空的冷冻胶囊回来,估计目的没达到。”

“邵老爷子躲的是他们?”楚斯蹙了蹙眉,转头冲没开过口的萨厄·杨低声道,“我想……我差不多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去我的别墅了。”

灰狼赛特对于楚斯身边这个从头到尾没摘过面罩、护目镜的人非常好奇,拍着他开了个玩笑,“这位自己人是谁?我认识么?怎么到现在还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露脸?别闷坏了。”

萨厄·杨隔着护目镜瞥了他一眼,懒洋洋的声音从面罩下传出来,“我担心露了脸,阁下会转头就跑。”

这混账嘴里说着“担心”,手却没停,已经把护目镜摘了下来,露出英俊又悍利的眉眼,那双特别的近乎透明的眸子盛着半冷不热的笑意,显得戏谑又傲慢。

“萨厄·杨——?!”灰狼赛特调子都走了音,当即收了拍他肩膀的手,果真找了个借口跑了。

“你在这里都干了些什么?”楚斯看着灰狼的背影,没好气地转头问萨厄·杨,“怎么见你跟见鬼一样。”

萨厄·杨,“以前把他误认成时间实验那边的人,小小地耍过两回,没了。”

他还特地强调了一下“小小地”这个形容词。

楚斯:“……”

信他就有鬼了。

“你刚才说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你的别墅?”萨厄·杨适时地岔开了话题。

“……”楚斯道,“因为邵老爷子最得力的助手米勒在我那里,每年夏冬两季会跟着我回别墅,帮我调整智能机械。如果他们想要从邵老爷子那里获取某些信息,在找不到邵老爷子的情况下,退而求其次,第二选择一定是常年跟着他的助手米勒。”

他们不由想起之前邵老爷子自己做的记忆切割,他切除一部分记忆,显然是为了保证某些信息不被时间实验的人所知悉。

那么时间实验的人在找的是什么呢?

他们已经联合了白银之城,布置好了龙柱,转移了灾难后果,一切想做的似乎都已经做了,还有什么是他们没能实现却又始终不愿意放弃的?

太空监狱用来停放飞行器和跃迁舱的仓库里,二十多个冷冻胶囊正静静地排列在其中。

这样的场景再一次证实了楚斯的话,他们捞走了那么一大块星球碎片,最终却只留下了里头藏着的这些冷冻胶囊,显然目标就在这之中。

两人开了灯绕着这些冷冻胶囊走了一圈,里头躺着每年陪楚斯在别墅内呆着的警卫、营养师、秘书以及邵老爷子的助手米勒。

每台冷冻胶囊上都标着编号,不同地区的开头数字自然也不一样。

楚斯在这当中发现了不属于黑雪松林的一台空胶囊,看编号,恐怕就是邵老爷子办公室里的那一台了。

“之前龙柱导致的效应让我想起来一件事。”楚斯冲萨厄·杨道,“既然龙柱能刺激冷冻胶囊里的人醒过来,能不能借由监狱里的医疗设施也试一试?”

“你想叫醒米勒?设备我倒是没问题,但是生物医疗方面……”萨厄·杨似笑非笑道,“尽管我非常享受这种依赖感,但是恐怕你得另寻高明了亲爱的。”

然而现实总是非常残酷,习惯了由萨厄·杨来解决各种技术活,冷不丁碰到他也搞不定的,一时间还真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选。他们在太空监狱的自己人中来回筛了两遍,一个懂生物医疗的都没有!

就在众人有点一筹莫展的时候,楚斯突然想起来一位——

身为决策者,不说别的,起码要会用人,什么人到手里都能派上点用场,特殊时候,还包括某些不是人的,比如……某些人工智障结巴系统什么的。

第108章:猜测有误

身为天鹰γ星目前最高端的智能系统,天眼背后数据库所覆盖的知识面远远超过任何一个正常人,但这并不是只有数据库和知识库就能完成的事情,而且目前的天眼属于不完整的状态,安置在指挥中心的天眼系统被那个时空的楚斯和萨厄·杨拽跑了。

这样的变故肯定会使得天眼系统中一部分程序受到干扰出现错误和漏洞,不结巴就不错了,不能指望太多。

两人回到管理中心,楚斯借着权限方便,试着冲这边的天眼下了条指令:“医疗舱的冷冻胶囊已经接好端口了,看看能不能刺激一下,把里面的人弄醒?”

叮——

熟悉的提示音响了起来,紧接着是熟悉的天眼电子音,声情并茂地问道:“怎么刺激?”

楚斯:“……”

你问我我问谁?

楚斯想了想:“你知道龙柱么?”

叮——

天眼:“知道,龙柱系统由蒙德·霍利斯教授于5——”

“差不多行了,没让你背资料。”楚斯打断道,“龙柱工作起来引起的环境变化会刺激到冷冻胶囊,致使里面的人自主清醒,你试试能不能借用医疗舱那些设备模拟一下?”

叮——

天眼理直气壮:“太空监狱无需使用龙柱,无从获取龙柱工作后的环境变化数据资料,所以无法模拟。”

楚斯:“……”

要你有什么用?

每次跟天眼交流,楚斯都有股想把这气人玩意儿电源拔掉的冲动。

但是这人工智障也确实没说错,龙柱在这次灾难里才正式启用生存模式,太空监狱跟龙柱又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没有环境数据确实正常,连这些最基础的东西都没有,当然没法模拟。

“单纯的机械模拟办不到。”萨厄·杨想了想,冲楚斯道,“可以跳过低级试试高级,自主设计刺激方案。”

楚斯哼笑一声,刻薄道:“就这么个东西还能自主设计方案?”

叮——

天眼:“指令请不要带贬低性用词。”

楚斯讥讽:“……我给你下指令了么?”

天眼:“不知道啊。”

楚斯:“……”

萨厄·杨笑了起来,低声冲楚斯提议道:“以后在住的地方也弄一个智障系统养着,怎么样?”

楚斯简直气笑了:“你可以试试,我保证离你远远的,有生之年都不会去找气受。”

“那就算了。”萨厄·杨玩笑着拍了拍楚斯,“我来调试一下这找打的系统。”

好在萨厄·杨虽然对生物医疗没什么研究,但是天眼这种系统他还是搞得定的。

经过几次错误尝试之后,他排查了整个天眼系统,又试运行了一些程序,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中间有部分程序片段出了点问题,这部分程序决定了天眼系统人性化的方面,程序完善程度越高,天眼的智能度越接近于人。

如果程序完善度足够,自主设计一套方案是完全可行的。

“怎么样?能修复么?”

萨厄·杨点了点头,撑在操作台前手指敲个不停,“它里面自带一套非常出色的自主升级程序,只不过有点儿损坏,把升级程序修补好,让它自主升级修复其他所有缺漏和错误部分,就差不多了。”

升级程序的修复并没有想象中的麻烦,至少在萨厄·杨手里会给人这种感觉。他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把天眼整套升级程序调了一遍。

叮——

天眼:“自主升级程序启动,预计所需时间1小时。”

萨厄·杨把升级程序切成小屏幕,放在一边,然后调出驾驶系统,把上下圈围的一百架黑天鹅纳入了同步驾驶的范围里。紧接着他给天眼下了一条指令:“来,定位一下你缺失的身体部位在哪里。”

天眼:“……”

但不管怎么说,天眼定位另一部分自己,比通过其他方式来定位要快得多。事实上它跟另一部分自己始终是联通的状态,只不过受楚斯和萨厄·杨的影响,时空对它来说并不是连贯平整的了,所以两边联通的信号有些断断续续和跳格。

反正干坐着等也是等,不如节省点时间同步寻找金乌鸦他们那些半成品,万一在1个小时内就找到了呢。

事实证明,天眼定位另一部分的自己速度很快,而黑天鹅的跃迁速度同样很快,连带着被它们圈在中间的太空监狱也跟着快了起来。两项优势相结合的结果就是,他们只花了半个多小时,跃迁了四次,就在一片时空区里遥遥看见了那个从太空监狱上拆下来的圆盘。

楚斯通过星图定位大致算了一下,“对方在我们正头顶,现在调转方向航行过去大概需要5分钟。但是5分钟之后,它还会不会在这个时空区,那就不好说了。”

大屏幕上的影像是头顶摄像自下而上拍到的圆盘仰视图,显示对方正在静静地航行。

那么问题来了,在这种时候,最节省时间的办法是什么?

楚斯默默看着萨厄·杨,片刻后“啧”了一声,绷着脸摸出通讯器,把面前这个正在升级的天眼系统排除在指令外,对着远远悬在头顶的那部分太空监狱圆盘发出了一条指令——

清除萨厄·杨以外所有囚犯。

发完指令,为表清白,他还把通讯器伸到萨厄·杨面前给他看了一眼。

结果刚送过去,一条指令反馈就来了——

结果:指令发送失败

原因:指令无效

附加解释:指令用语不明。

楚斯:“……”

萨厄·杨:“……”

好,果然是个人工智障。差点儿忘了,那个时候圆盘上那个天眼不止智障还卡机呢。

就在两人默然无语的时候,大屏幕上的太空监狱圆盘出现了诡异的变化,边缘部分凭空消失了。

灰狼赛特刚好过来找楚斯,一眼看到那个屏幕立刻叫道:“喂!!长官快看——”

就在这说话的一秒间,太空监狱圆盘消失的部分就更多了一点。对于灰狼赛特来说这种情景不多见,但是对于楚斯他们两人来说,可就太熟悉了!这显然是碰到两个时空区交界才会发生的情况。

就像之前在旷野里碰见的小时候的萨厄·杨,再让它移动下去,它就会彻底从这个时空区消失,再想定位又得耗费一段时间。

反应最快的是萨厄·杨。

他把楚斯递到面前的通讯录一把接过来,就着指令界面,手指翻飞,两秒之间便接连发了两道指令。

“清楚囚犯”

“立即跃迁”

在那一瞬间,屏幕上只剩大半的太空监狱圆盘底部陡然开口,一个大型圆舱和一个小型舱一起被弹了出来。

大型圆舱在推力作用下,堪堪擦着时空区的边缘朝下飞落,而小型舱飞落的瞬间,隐约可见一个人影从里面翻了出来。然而还没待屏幕外的几人看仔细,或者说还没待那个人影发觉他们的存在,那个太空监狱圆盘已经执行了第二个指令,蓝色屏罩一闪,将圆盘、一小块接驳土地,以及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都笼了进去,很快便跃迁消失了。

灰狼赛特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楚斯和萨厄·杨已经借用手动操作,调整了航行方向,整个太空监狱连同捆绑的一百架黑天鹅倾斜着朝上一兜,便把那个被弹出的大型圆舱兜了进来。

叮——

天眼:“顶部入口已开启,接住目标。”

叮——

天眼:“顶部入口已关闭。”

紧接着,众人头顶便响起一阵金属相触碰以及接口锁死的动静,持续了大约三秒左右,终于恢复平静。

楚斯盯着萨厄·杨手里的通讯器看了两秒,一脸平静地提醒道:“很遗憾,之前的猜测有误,把你扔出监狱机体的显然是你自己,我建议你乱记的账本可以撕了,别往我头上冤。”

萨厄·杨:“……”

第109章:自我介绍

无债一身轻,楚斯对于这种结果感到非常满意。

就是萨厄·杨先生花费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实,并且勉强接受了把这一页账撕掉作废的建议。

天眼系统在旁边默默叮——了一声,例行提示:“升级进程已完成70%,副体同步已完成30%。”

刚进管理中心的灰狼赛特一脸不解地问道:“副体同步是什么意思?”

楚斯指了指已经空无一物的屏幕道,“就是你刚才看见的那东西,从太空监狱上拽下去的一部分,里面的天眼系统是这边的副体。”

听见这边的主体天眼叮叮叮乱响的提示,他们也终于弄明白之前那阵子天眼莫名其妙的升级是怎么回事了,就是因为跟这边同步。

只不过主体这边是一个连续的进程,总共只需要花集中的一小时。但对副体来说,很可能完成10%的时候在一个时空,完成20%的时候又在一个时空,所以显得断断续续,似乎是不知不觉间偷偷升的级。

楚斯一脸复杂地敲了敲主体天眼核心盘的金属罩,道:“之前那个副体莫名升级的时候,我几乎要怀疑这智障系统也是白银之城安插过来的卧底了。”

萨厄·杨嗤笑一声,似乎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派这么傻的卧底是嫌自己败得不够快?”

叮——

天眼:“我……听……见……了……”

“升了级确实不一样。”楚斯道,“竟然能模拟出这种语气了。”

天眼:“……”

见这系统一直升级顺利没出什么问题,楚斯便转头冲灰狼赛特道:“劳驾帮个忙。”

灰狼赛特毕竟在监狱装了很多年的囚犯,头一回听见直管监狱的顶头长官用这种语气说话,顿时还有点儿不习惯,人高马大的一个壮汉当即就有点不大自在地挠了挠腮帮,道:“你说,你说。”

“把自己人都叫来,准备迎接一下新入伙的。”楚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去喊人了。

灰狼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新入伙?谁?”

楚斯指了指头顶,“过会儿放他们下来,不过对你们来说应该是老朋友了。”

灰狼花了大约三秒,终于明白了他含义,登时挑起眉应道:“好的,没问题,迎接金乌鸦他们是么?我保证,让他们感受到回监狱的温暖。”

大约三分钟后,他带着五十来人拎着从武器舱里顺来的各种手持炮,从灭失弹到局部降维打击应有尽有,乌泱泱站了一圈。这帮人里有一部分狱警,有一部分卧底囚犯,还有个别几个属于后勤,负责太空监狱的餐饮维修之类。

不论是在楚斯眼里,还是在萨厄·杨眼里,这些人都算是熟脸,可见在太空监狱里潜伏的年头不短了。

这帮人聚过来之后,显然都看到了摘下面罩的萨厄·杨,那一瞬间,各个脸色都跟开追悼会似的,变脸变得精彩纷呈。看得萨厄·杨嗤笑一声,倚着操作台懒懒地抬了一下手,道:“好久不见。”

肉眼可见众人的嘴唇都动了动,但没人发出声音,但是在楚斯看来,他们每个人脸上仿佛都刷了一排明晃晃的大字:滚犊子的好久不见!

明明怨气不小,人数众多,却还得老实憋着,可见萨厄·杨先生即便在太空监狱内部,也是一大祸害。

但眼下萨厄·杨成了他们的自己人,总不能直接开火撒气,于是灰狼赛特带头,把怨气发泄到了手里的武器上,咬牙切齿地狠狠开了手持炮的保险,里头的机簧和弹夹当即发出一声脆响,很有点示威的味道。

其他人纷纷效仿,一时间五十多人同时拉开了保险,机簧弹撞声响成一片,能让任何一个好战分子热血沸腾起来,也能让任何一个不常见真刀真枪的人吓软腿。

萨厄·杨对于这种场景自然非常适应,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一看就是应该扛炮拎枪搞破坏的人。但是向来衣冠楚楚的楚斯在这种场景前同样适应得很好,居然没有半点儿违和感。

他对这种阵仗还挺满意,转头敲了敲天眼,语气平和地道:“把顶上那些笼子放下来吧。”

叮——

天眼:“顶端出入口开启。”

就见整个管理中心头顶上,无数尖齿状的金属板朝后缩退,打开了一个圆形的入口。紧接着一个又一个金属牢笼被吊索放了下来。

当初楚斯没数,现在一看,不多不少,刚好十二个笼子。

半成品全都在这儿了。

可怜金乌鸦他们那帮人,攒了一肚子怒气落了地,刚想破口大骂,发不出声音也就算了,一抬眼就看见周围乌泱泱围了一圈人,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手持炮,炮口明晃晃地对着他们,一边眯着眼装模作样地瞄准,一边咧开一个凶神恶煞的笑,七零八落地说道:“欢迎回来啊。”

金乌鸦他们:“……”

本来装了吸音装置就没音,这会儿更是一片死寂。

好在这种令人感动的欢迎仪式并没有长久地持续下去,既然要拉金乌鸦他们入伙,灰狼赛特之流自然也不会真的对准自己人开炮。也就是表达一下多年激愤而已。

楚斯抬脚走到笼子前,冲金乌鸦打了个招呼:“很高兴又见面了。”

金乌鸦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但在场的都能读出唇语:“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楚斯挑了挑眉:“长话短说,这次把你们请到这里,就为一件事。”

金乌鸦他们被关久了怨气深重,没有一个显露出配合的模样,爱答不理地撩了撩眼皮,一副随便楚斯说不说的模样。

但是紧接着楚斯说出来的名词,瞬间吸引了他们所有人的视线——

“时间实验。”

“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诸位都曾经是时间实验的被迫参与者,被那个所谓的时间拉缩计划和实验舱折磨过很长一段时间,三年?五年?十年?我相信你们当中有一些对这个时间实验了解不少,比如金乌鸦柯顿·莱斯特先生,据我所知你犯的那些事中牵涉到的每一个人都跟实验关联颇深,总不至于全是巧合。”

楚斯顿了顿道,“不过我也知道有一些人对这个实验的认知只流于表面,或仅限于自己接触过的部分,所以我还是想说一下你们曾深受其害的这个实验……”

他将这段时间所了解到的所有关于时间实验的事,向这十二名“半成品”解释了一番——

包括魔鬼计划这个名称、实验的失败品和成功品,牵涉到的三方势力、背后的白银之城;

也包括他们的深入目的,转嫁给天鹰γ星的毁灭伤害、以及通过龙柱所能实现的更多后果;

甚至还包括这么多年为了阻止这个计划,赴后继把命搭进去的那些人。

有些事情,一遍一遍地复述其实非常耗费耐心。碰见这种情况,楚斯往往一次比一次简略,到最后三言两语甚至一句话就能说个大概,至于对方听不听,他有的是别的手段应对。就像当初给邵珩和齐尔德·冯他们解释萨厄·杨的身份。

但是在跟这十二名半成品解释时间实验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有省。

因为这里随便一句话,带过的都可能是某个人的一生。

蒋期、埃斯特那些牺牲者的一生,或是梅德拉上将、邵老爷子、费格斯那些负重者的一生,或是贺修文中将、乔伊斯中将、灰狼赛特这些忍辱者的一生……

他们的一生都有那么多年,怎么能一字不提。

说完所有,楚斯道:“重新认识一下吧。”

他冲萨厄·杨摊了一下手,道:“这位萨厄·杨先生,以及诸位,一共十三人,就是魔鬼计划所谓的成果,成为这种成果有什么心得体会,我想你们各有感悟。至于端着炮跟你们开玩笑的这帮朋友们,原本各有职务,之所以会在这里当着狱警或是扮成囚犯,我想也不用解释了——”

楚斯抬眼扫了一圈,说道:“不介意的话各位能否重新做个自我介绍,我也希望正式认识一下。”

众人互看了一眼,灰狼赛特率先站直了身体,脚跟一磕,手指在眉骨碰了一下道:“斯托恩·赛特,原军部第三军团作战部172队队长,在太空监狱卧底十六年,目前……军礼已经不太会敬了。”

其他人闻言深有体会,一边感慨一边挤兑着笑了起来。

“康纳·王,原军部第一军团星际单兵部12支队队员,在太空监狱卧底十一年。”

“西蒙·柏金森,原军部特别军团救援队……”

“路易·莱尔,原……”

……

刚开始金乌鸦他们目光里还残留着一些抗拒和抵触的意味,多年形成的尖锐棱角并不是那么容易磨平的,也许永远都磨不平。但是在看着那五十多个曾经相熟多年的对头、死敌、点头之交、过路人一一做着介绍时,他们渐渐连眼神都静默了下来。

楚斯并没有急着让他们选择什么,或者答应什么,而是在这之后,便让人开了那些笼子,解了他们脖颈上的吸引器,领着他们去洗澡,吃东西。

直到他们陆陆续续走出管理中心隔门的时候,大部分都依然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走在最后的金乌鸦,突然回头看了楚斯他们一眼,但是最终还是没什么都没说,转回头去离开了管理中心。

“不赶时间?”萨厄·杨在众人都离开后,问了楚斯一句。

“总要给他们一个消化过程。”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背后传来叮——的一声响。

天眼再度开了口:“升级进程已完成,副体同步已完成80%,程序隐入后台。”

楚斯转头扫了眼屏幕,试着下指令道:“既然升级完了,现在能自主设计一套刺激冷冻胶囊的方案了?”

叮——

天眼道:“那当然。”

楚斯点了点头,“我们去医疗舱等你的结果。”

叮——

天眼用一种很不要脸的语气道:“那你们要跑快点。”

楚斯:“……”

智障系统即便升了级,该找打依然找打。楚斯和萨厄·杨当然不可能真听它的鬼话,跑着去医疗舱,但也没磨磨唧唧故意拖延。

好在天眼并没有夸大自己的能力,当两人走到医疗舱门口的时候,里面那台拉满接线的冷冻胶囊正缓缓褪去透明罩下的冰霜,睡了很久的米勒医生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

这速度快得有点出乎两人的意料,但确实是个令人欣慰的结果。

刚从人体冷冻状态脱离的米勒医生有点适应不来现实的环境,茫然地在胶囊里躺了足足有两分钟,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从里面打开透明罩,坐了起来。

“长官?”因为太久没说话的缘故,他的嗓音变得异常低哑,第一个音差点儿没能发出来。

“感觉怎么样?”楚斯问道,“需要水还是需要食物?”

米勒坐着自我揉按了一会儿双腿,才从胶囊里慢吞吞地挪出来,哑着嗓子道:“太久没进食不能立刻吃太多东西,如果有营养液的话,劳驾来一点儿。”

“这个倒是早有准备。”楚斯将事先调兑好的一小杯营养液递过去。

米勒分了好几口缓缓喝完,这才有了点力气,嗓子也恢复了一些。他左右扫量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疑惑道:“灾难结束了?”

“还没,但是快了。”楚斯开门见山道,“事实上是我们采取了一点儿手段,将你强制叫醒的,不然你还能多睡一会儿,也许真的能睡到灾难结束。”

米勒是聪明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大致情况,当即笑了一下,问道:“长官你这是碰到什么事了,要把我挖出来帮忙?不会是——”

他瞥了萨厄·杨一眼,适时止住话头。

楚斯坦然道:“不是倒计时的问题,是关于邵老爷子的事情。”

“老师?”米勒一愣,“老师怎么了?”

“长话短说,就是灾难发生后,某些不怀好意的人一直盯着邵老爷子,似乎是想从老爷子那里获取某些……信息?”说到这里的时候,楚斯也有一点迟疑,毕竟他们一时也下不了定论,“好在老爷子警敏,没让他们找到,于是他们转而把目标改成了你。”

米勒一愣,“什么?我?”

“当然,现在那些人已经被控制了,这点你不用担心。但是我们想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一直盯着邵老爷子。而且,在我们找到老爷子并确认他安全无虞的时候,发现他给自己做过一次记忆切割。”楚斯蹙了眉,问道,“米勒,你能想到有什么事可能和这些相关么?比如老爷子这些年里有没有刻意避开过什么话题?或是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

一直抱着胳膊倚在门边的萨厄·杨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或者他有没有曾经特殊对待过什么人?”

楚斯转头看他,萨厄·杨从兜里摸出一枚金属圆片,夹在手指间冲他晃了晃。

不是别的,正是从蒙德·霍利斯和副院长那里截获来的“赃物”。

楚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什么是时间实验团队追逐了多年仍然不放弃的?明明他们已经勾连了白银之城,包围了救援区,成功在星球上布满龙柱,甚至成功等到了龙柱正式启动。除此以外,他们还有什么想要的?

从他们了解到的所有信息来看,至少还有一件事,时间实验团队一直没有得到结果。

就是那个所谓的“从没产生过排斥反应的孩子”,那个实验团队眼中最能成为完美品的“神”。

于是楚斯顺着萨厄·杨的话,把问题再次具体化了一点,“邵老爷子有没有提过什么人体质比较特殊?或者你们曾经接触过的病患里,有没有这样的情况?”

米勒坐在冷冻胶囊边缘苦思冥想了片刻,迟疑着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吧。”

第110章:答案

这个否定的答案让楚斯沉默了片刻,但是紧接着他便反应过来——

以邵老爷子那种性格,他都能为了不被人得知信息自己做记忆切割了,会跟米勒说这些么?他为了护着那些信息,连自己都防,会任由助手知道那么多事情?

“或者,换一种问法。”楚斯想了想又开口道,“老爷子有没有在接触某个病患的时候没让你帮忙?或者避着所有人?不管是以什么为借口……”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门边倚着的萨厄·杨撩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了楚斯身上,片刻之后又收拢回来,两只手指绕着那枚金属圆片把玩着,似乎在想什么。

米勒注意到了那一幕,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楚斯。

有那么一瞬间,尤其是刚才那话问到最后几个字时,楚斯自己也觉得有点……古怪,而在对上米勒的目光后,那种古怪的感觉就更重了,脑中某个有点荒谬的猜测一闪而过。

“不会是……”

“啊——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

楚斯和米勒几乎同时张了口,只不过前者蹙着眉,语带犹豫,后者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然而还没等他们两人继续把话说完,楚斯就听见背后突然响起了一声突兀的电子音——嘀!

轻而短促,就像是某些仪器启动时发出的声音。

楚斯转头循声看过去,就见萨厄·杨抬起了手,两根手指间夹着那枚金属圆片,“我把它打开试了一下。”

重点当然不在于这个金属探测片是开启的还是关闭的,重点在于……

它是亮着的。

整个金属圆片的边缘正亮着一圈莹白的光,提醒着所有知情的人它的探测结果。

在副院长和蒙德·霍利斯的通讯往来中有提到:金属圆片中储存了时间实验团队设定好的数据作为对照值,一旦它附近有跟对照值相符的能量波动轨迹,圆片边沿就会亮起提示光。

而眼下的情况显然正说明,萨厄·杨举着的手指附近,有符合对照值的对象,或者换一句话说——要么那个从没产生过排斥反应的人五年内来过这里,要么他现在就在这里。

楚斯和萨厄·杨两人盯着那枚圆片,沉默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后还是毫不知情的米勒出声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那个硬币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楚斯在满心荒谬之中下意识回道:“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探测仪器……不过我现在有点怀疑它的准确性。”

萨厄·杨看向他:“老实说,我倒不是很怀疑。”

楚斯蹙起眉:“可是……”

米勒一脸茫然,“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听不大懂,还有长官你刚才说‘不会是——’,不会是什么?”

“没什么,我现在已经没有想说的了。”楚斯依然皱着眉,目光有些迟疑地从圆片上收回来,转头看向米勒医生,“你之前说你想起来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如果依照长官你所提示的那些,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似乎有点符合那种情况。”米勒说着顿了一下,又似乎有点好笑地接着道,“其实就是长官你。当初你重伤被转到老师手里的时候,需要进行一系列智能机械相适性检查,比正常的检查要精细高端得多,你的情况又比较棘手,所以检查是老师亲自做的,报告结果也是他亲自看的。”

“这倒正常,对于这种危急性病患向来都是这种处理方式。一般他老人家亲自看完后,当时就会拿着报告跟我再聊一聊,会给我讲清楚危急在哪里,棘手在哪里,就当上课。但是你那次他看了报告后没有立刻找我,而是说身体不太舒服,歇了一个下午,直到第二天才来跟我讲具体的伤情讨论方案。而且那天他看起来心情不大好,忧心忡忡的样子。当时给你确定治疗方案的时候,有几个更为简单的被老师否决了,如果是平时,他否决了会给我讲清楚原因,但是那次他说得……”

米勒回忆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道,“总之说得不大清楚,我甚至都没太听明白。当时看他脸色不太好,以为是身体缘故,就没多问。反正当时单是方案就讨论了一整夜,最后确定下来的其实是最为复杂的一个,我倒是没什么异议,毕竟虽然复杂,但它意味着风险小稳妥性高。”

“老实说,那个方案的事故概率小得好比‘手上破了皮却不小心死了’这种,但是老师就是特别担心,说用在你身上他也拿不准效果会怎么样,后来不还整天盯着你说要观察不许出院么?你肯定记得的。”

楚斯当然记得,但是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他伤势状况确实太危险,所以老爷子格外上心,其实包括其他医生护士也都是这样认为的。

米勒想了想又补充道:“越说越觉得就是长官你了,你知道么,正常的机械肢体能用就是能用,不能用就是不能用,非黑即白,很少会有你那种情况。需要不断做时间调试和机械维护的,你是头一个。”

之前说的那些,楚斯还能勉强想出别的解释,但是一旦牵扯到“时间”这个词,他就无话可说了。

他沉默了片刻,出声问道:“所以每次做调试,实际是在调什么?”

米勒还没回答,萨厄·杨已经先开了口,毕竟他更明白楚斯究竟想问什么,“我之前跟老头学过一遍,发现你的半边机械身体之所以要调试,是因为它跟不上你的生理频率节奏。”

“啊是的。”米勒顺着他这话一边比划一边解释道,“你的身体相当于我的左脚,机械体相当于右脚,原本一边一步走得很稳,节奏是对的,正常情况下只要节奏对了,就能一直这么走下去,但是你却总会有点意外,时不时它就跟不上了,不知道是你身体的频率节奏突然变了,还是机械体变了。节奏跟不上,自然就没法用了,这时候就需要重新调试成相匹配的。”

“对于这点我还问过老师,老师说你身体里有些健康隐患所以才会导致这个结果,但是他不太擅长那个方面,而且毕竟你受过那么重的伤,他担心你身体承受不了更多治疗,所以不敢贸然插手,怕让你冒险。说要等你一切状况稳定下来再作打算。”

说完,他摊了摊手,“就是这样。”

尽管邵老爷子跟米勒说的时候,一直用病症来解释,但是这些话听在知情的楚斯和萨厄·杨耳里,很快就能拼凑出当初的真相来——

楚斯半边身体毁损,正常的肢体移植不适用,转到邵老爷子手里经受更细致的机械适应检查时,老爷子发现了他脑中的专用芯片。从芯片或者报告的反馈中,老爷子也许大致猜到了芯片跟时间实验有关,但是无法摸清更具体的情况。所以他不敢贸然对芯片做什么,怕伤害到楚斯,只能在保证楚斯好好活着的前提下,再从长计议。

但是也许老爷子从接触的军部人士那里听到了一丝风声,觉察到楚斯对于时间实验团队的吸引力,于是他选择守口如瓶,甚至担忧自己在不受控的时候泄露信息,在被追踪的关头干脆把记忆做了切割。

说白了,还是对小辈的一种无声保护。

米勒的话和发光的金属探测片同时放在面前,但凡理性分析一下,就能得出这个结果。

而楚斯恰恰又是惯来都理性的人,即便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他也不可能纯粹因为感性上的难以接受而选择无视现实。

萨厄·杨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出声道:“米勒医生是么?你需不需要去吃点正餐犒劳一下被冻了这么久的味蕾,餐厅那边应该正热闹着。”

米勒先是愣了一下,转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道:“那是自然的,光是营养液可太对不起自己了,我去转转,长官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楚斯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身,“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太空监狱,餐厅那边正在用餐的人里可能会有一些你觉得面熟的人,不过不用太惊讶,目前都是同伙。”

米勒:“……比如哪些面熟的人?”

楚斯道:“比如在某些通缉令上见过的面孔。”

米勒:“????”

刚醒来的年轻医生感觉自己睁眼的时机有点感人,不过既然都说是同伙了,那也没必要拘谨,于是米勒想了想道:“那我先去认识认识同伙。”

说完他点了点头径自出了医疗舱,还非常贴心地从外面把门给带上了。

门一关,楚斯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就被倾身过来的萨厄·杨抱住了。

不是以往那种带着挑衅或是挑逗的抱,而是带着点儿安抚的性质,像是在哄一只被惊住的猫。楚斯当然能分辨出这种怀抱的意味,有一点哭笑不得。但又不得不承认,在被萨厄·杨的气息填满包围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倏然沉落下来。

“我就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楚斯下巴压在萨厄·杨的肩膀上,“但还不至于到需要哄的地步。”

“我也只是突然想抱你一下,没有哄的意思。”萨厄·杨的语气依然很懒,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也真是因为如此,才让楚斯觉得这似乎也不算什么事,不过是突然知道自己脑子里多了一枚芯片而已。

“但是很奇怪,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体质有什么特殊——”话说一半,他就想起了曾经在雪山上挂着的十三个小时,半边身体被压碎,在高寒中冻了十三个小时还能活下来,单是这一件事就足以说明体质不正常了。

于是后半句话在口中拐了个弯,再出口时就变成了另一句,“我也从来没有被卷进过时间——”

这回说了一半再次卡住——自从睁眼后,他身上出现的时间问题可一点儿也不少。

接连两句自我打脸,楚斯语气都有些无奈了,最终还是勉强揪了个理由出来:“但是要说不排斥,我明明有很严重的头痛症。”

话刚说完,他就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萨厄·杨摸了两下。

楚斯嗤笑了一声,“你可真有意思杨先生,我还没犯病呢你摸了有用么?”

“万一呢。”萨厄·杨不大正经地回道。

他没去反驳楚斯的理由,事实上楚斯自己心里也很快就想明白了——任谁脑子里塞一个外物,都不会舒服到哪里去,尤其还是个一直在工作的外物,头痛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了。真正的排斥情况其实他见过,结果也比头痛惨烈得多,比如孤儿院里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的死亡。

楚斯安安静静地被他抱了一会儿,道:“所以咱们的运气其实好得出奇,本来以为最难找的人就是我自己,那么……我们就算找齐了?”

“嗯。”

萨厄·杨的声音低低沉沉地贴在耳边响起,听着让人踏实极了。

就好像不管要去做些什么,都有无限信心。

第111章:重返人间

楚斯原本给金乌鸦他们预备了一天的消化时间,只是没想到最终把自己也绕进了需要消化的人群里。

不过大事上他永远是理性为主,也不是头一回应对这种突然事件,所以消化整理得很快。当他从医疗舱里出来的时候,已经面色如常,平静得好像最初就知道一切一样。

他没想到的是,金乌鸦那一行人消化得同样很快。

他们饱餐了一顿,又将自己收拾干净,便陆陆续续地聚集到了楚斯和萨厄·杨所在的管理中心,毫无铺垫直奔主题地问道:“所以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的语气并不友好。

楚斯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他静静地看着他们,道:“之前跟你们解释过,我和萨厄·杨之所以会以这个生理年纪出现在这里,是因为那个格盘进程出现了意外,而我们认为这种意外是受太多意外因素干扰所致。干扰越少,格盘进程成功的可能性自然越大。”

他顿了一下,摊手道:“所以很显然,我需要你们跟我走一趟,把意外因素的干扰减到最低,保证格盘进程顺利进行下去。但是最终决定权仍然在你们自己手里。”

金乌鸦他们纷纷露出了一丝狐疑的神色,似乎不太相信楚斯最后那句话。

“不用这样看着我。”楚斯坦然道,“我承认,如果你们的决定跟我的期望相反,我一定会非常遗憾,也一定不会高兴到哪里去,我有无数种强制措施能够逼你们点头,事实上在需要的时候,我其实非常独裁。但是今天,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不打算采用任何强制措施。

“当初在开始的时候,实验团队没有过问你们的意愿,就让你们成为了实验成果。现在一切该结束了,我觉得你们理应有选择的机会,否则我跟实验团队那些人就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了。”

那帮人沉默了片刻,中间有一个突然笑了一声,半冷不热的说道:“你刚才这一番话也是在打感情牌不是吗?那其实也属于一种精神施压。”

“当然。”楚斯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淡定极了:“我就是在说服你们,因为我有期待,我希望你们能如我所愿,这是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件事上都会有的心理倾向,不需要隐瞒和修饰。至于受不受影响,依然在于你们自己。”

也许是他太过坦然的缘故,反而有种浑然天成的推动力。

也许是灰狼赛特他们重新自我介绍时,这些人的沉默注视并非只是单纯的沉默。

又或许是其他的某一个场景或是某一句话触动过在场的这些人。于是他们思索片刻后,居然就这么点了头——

“我倒是不介意跟你走一趟。”

“无所谓。”

……

他们答应下来的速度也有点超出预期,仿佛不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更稀奇的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语气有多友好,有些在点头的同时甚至脸上还带着些微的不耐烦。

他们做决定的方式,乍一看就像是外出顺手带上门。

楚斯起初还觉得他们太过随意了,但转念一想,如果这样的事落到萨厄·杨头上,以他的性格,做决定可能都不用两秒钟。

这或许是这帮实验成品的通性,体质的特殊性使得大大小小的事情在他们眼里都不算事。这种性格在很多时候会让他们显得危险又难缠,但在这种时候,倒算一种好事。

既然在结果上达成了一致,也就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叮——

天眼在一系列操作指示后开口道:“目标巴尼堡位置已确认,防护罩已开启,全面连通,准备跃迁。”

“倒数计时5秒。5——4——3——提前跃迁成功。”

“目标巴尼堡位置已更改,二次确认已完成,防护罩开启,准备跃迁。”

“跃迁成功。”

“目标巴尼堡位置三次确认完成——”

“跃迁成功。”

……

这次的航行过程异常顺利,唯一的一段插曲,是在α星区边界路过时碰到了一场流浪者之间的对峙。

楚斯他们没注意那是在哪一段时空,原本也不想插手,然而就在他们浩荡路过的瞬间,被围攻的流浪者突然强行切进了他们的公共频道,带着满满匪气的年轻声音碰运气似的喊了一句:“朋友,路过别看热闹,顺手帮个忙吧!”

这句话和之前某个战时片段相重合,当时楚斯用这句话让卡洛斯·布莱克带着他的兄弟们上了飞行器加入战局,现在听见这句话,自然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不知道那位年轻的流浪者是谁,但是冲着那话,他不介意插手帮人一把。

围攻那人的流浪者不算少,但在太空监狱和一百架黑天鹅战斗飞行器的火力压制下依然不够看。

那过程甚至算不上“对战”,那群流浪者见势头不对便直接撤了。

楚斯他们没多耽搁,像来时一样无声而干脆,收了火力便套上了跃迁防护罩。在跃迁的瞬间,通讯频道里再一次响起了那个被围攻的流浪者年轻的声音,带着笑,意气风发:“谢了朋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无名的朋友。

……

近两个小时后,他们终于从巴尼堡区域跃迁点出现,着陆在那片土地上。

楚斯把被控制关押的反叛者暂交给灰狼赛特那帮人,便和萨厄·杨带着金乌鸦一行人转入了黑天鹅,临行前萨厄·杨毫不客气地把天眼主体的核心盘也卸了下来,随身带走了。

抓索松开的金属碰撞声以及收起长链的滚轴声接连不断,围箍在太空监狱四周的黑天鹅重新升空,在无数接驳和扣合声中组成一个阵型,带着满搅而起的狂风,划过天际,再次没入茫茫星海。

在萨厄·杨的同步驾驶下,黑天鹅大队准确地找到了时空曲道的入口。

嗡鸣声中,莹蓝色的保护罩骤然全开,映照着大片的星空,百架黑天鹅瞬时跃迁,全部进入曲道。

曲道中的震颤颠簸比任何跃迁都强得多,即便穿着防护服,也能感觉到那种快要落在皮肉上的撕裂感。楚斯和萨厄·杨经历过,所以反应还好,金乌鸦他们脸色却有点难看。

倒不是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不适感,而是这种感觉也许让他们想起了曾经在实验舱里度过的日子。

不过即便这样,也没有人临时反悔说要走,只是不耐烦的神色更重了一些。

这一次,黑天鹅没有折在半途,成功抵达了曲道终点的停机坪。百架飞行器倏然落地,运行声渐渐停下来,整个地下空间重新归于安静,只能隐约看见长轨尽头的一点儿白光。

“我刚才看过时间。”众人走在轨道中的时候,萨厄·杨偏头冲楚斯说了一句,“你猜是什么时候?”

楚斯想了想,道:“格盘程序出问题,我们在曲道半途晕过去的时间点?”

萨厄·杨笑了一声,“没错。”

一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圆,长途跋涉之后,再次绕回了最初的那个点。

巨大的地下空间里,也许是光线冷白的缘故,让人感觉有些阴寒,连说话都会有一些依稀的回音。

这是楚斯第一次真正站在这个空间里,第一次真正看到那些巨大的相连接的复杂设备。这一场对抗铺垫了数十年,又持续了数十年,跨越了两代人,现在终于快要有个终结了。

他们经过那些单人座舱,大多数是锁死的,透明罩上结满冰霜,蒋期他们应该正坐在里面。楚斯试了几次,也没能把座舱打开看一眼。

在这些座舱的更里面,有一处透明的圆柱形监控亭,仪表屏幕都在里头,只是那里面歪歪斜斜趴着一个人。

楚斯大步进去将那人翻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道:“邵老爷子。”

他探了探老爷子的鼻息心跳,立刻招了萨厄·杨过来把老爷子放平在地上,垫高脖颈。

一系列熟练的急救措施完毕,老爷子急喘两声转醒过来,只是眼睛还有些睁不开。

“这状态没法继续盯着格盘进程。”楚斯说道,“身体会垮。”

萨厄·杨想了想站起身摸出了天眼主体的核心盘在手中翻转了一下,挑眉冲他邀功:“那试试这个?”

“天眼?”楚斯有点担心,“确定能行?”

“总归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了,这东西好歹升过级,能自主设计刺激冷冻胶囊的方案,盯一下格盘进程的数据应该问题不大。”萨厄·杨想了想又补充道,“更何况老头醒了,撑不住长时间的消耗,偶尔用语音指令提醒天眼几句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他说着便进了监控亭,将天眼核心盘接上端口,手指飞快地敲了一串设定。

叮——

天眼:“天鹰γ星最先进的智能系统天眼,真诚为您服务。”

叮——

天眼:“我为什么不在太空监狱了……”

萨厄·杨一边盘弄着一个临时的遥控启动装置,一边道:“我把你拆出来了,既然升了级,总得干点正事。”

叮——

天眼:“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萨厄·杨转头冲楚斯道:“长官,你的50001最高权限呢?”

叮——

天眼:“真诚为您服务。”

楚斯:“……”

萨厄·杨调着遥控装置的同时,顺手翻看了一下屏幕上的历史数据,一目十行地扫了十数页后,他敲了敲台面道:“我没理解错的话,老头他们似乎过度理解了格盘进程的含义啊。”

楚斯一愣,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看程序真正运行之后的提示和数据,其实重点并不在于隔离。”萨厄·杨道,“在于连接。因为在场的这些都是所谓的意外因素,所以时间在重新进行自我调整的时候,要把这些因素纳入调整范围。尤其是……长官你。”

用蒙德·霍利斯的话来说,楚斯的成长跟时间的拉缩是交错在一起的,时间是他的一部分,他也是时间的一部分。

那么……当时间进行自我调节的时候,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一部分排除在外?

将这些意外因素,以及自己的一部分排除在外,调节所得的结果就不会是真正平衡稳定的。

归根结底,已经进入座舱的蒋期他们其实所占只是一小部分,真正最为影响进程的,是姗姗来迟的这些人,尤其是作为成品的萨厄·杨,和作为时间一部分的楚斯。

“这就差不多了。”调整完最后一点设置,萨厄·杨敲下一个按键。

叮——

天眼:“过往运行数据分析完毕,监控方案已完成设计。”

萨厄·杨拿了临时做好的遥控装置,帮楚斯把邵老爷子重新安顿在监控亭内的座椅里。老爷子还有些意识不清,正在缓慢地恢复,但是至少不会有什么生命问题。

楚斯又看了眼老爷子,这才走回到单人座舱旁边,冲金乌鸦他们道:“尽管在来的路上已经提过,我还是想再次提醒一下,这个格盘进程最终的调整结果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有喜没有忧,但是对在场诸位来说,很难预料。这个过程中有没有痛苦,会有多痛苦,我没有经历过所以无法知道,但是也许比你们曾经在实验舱里领受的那些更——”

他还没说完,金乌鸦已经率先摆了摆手示意懒得再听了,他依然挂着一副“看谁都不痛快”的脸,一边打开一个单人座舱坐了进去,一边冲楚斯嗤了一声道:“‘后果’这种词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就像我理解不了‘谨慎考虑’这种事一样,所以你说两遍和说一遍并没有什么区别,不如少费点口舌。”

其他人的反应也跟他差不多,陆陆续续都进了座舱。

这是他们数十年来形成的思维习惯,或者说已经融进了根骨里,成了他们的本性。

萨厄·杨在解决楚斯的倒计时问题时,真实地体会了一次时间紧迫和死亡的意义,所以慢慢地有了些微改变。

但金乌鸦他们没有。

也许这一次的终结会成为一种机遇。

楚斯和萨厄·杨两人照着天眼所说的参数和设置,给那十二位一一接上座舱内的端口,那些接线从巨大的圆柱形金属仪器里延伸出来,长而纠缠,全部接好的时候,就像是牵连在身上的一张巨网。

在金乌鸦他们手指握住透明罩的抓手时,天眼适时开了口。

叮——

“温馨提示,根据最为精准的设计方案,座舱屏罩可以不关,一般而言,能感觉到身边其他人的存在,会给人以信心和勇气——”

“气”字刚出口。

金乌鸦他们就面无表情地狠狠扣上了屏罩。好像晚一秒都显得他们没勇气似的。

天眼:“……”

座舱中的接线很长,足够萨厄·杨和楚斯站在座舱边互相帮忙把每一根接上。

每接一根,延伸进耳窝的嗅探触头都会发出“嘀——”地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仪式前的倒计时,让人莫名有些心潮涌动。

就在不久之前,楚斯窝在黑天鹅内舱,靠着萨厄·杨看向舷窗外的时候,还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父辈们最终的选择落到了自己头上,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当时他觉得这种问题其实没有意义,毕竟他没有真正经历那些,不论正反,一切的假设都只是假设而已。

但是现在不同……

他站在父辈们站过的地方,做着他们之前做过的事,每接一个接口,两代人的身影就更加重合一些。

会活么?会死么?会痛苦么?还是会遗忘?

原来之前凭空假设的那些事,真正到了这种时候,根本没有去想。

原来在碰见同样的事时,他们最终所做的选择居然是一样的。

他和蒋期,萨厄·杨和艾琳娜;执行官和囚犯,研究者和实验体;

不管身份有多对立,不管经历有多大差别,在奔流的岁月里,有些东西总能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来,恒久常在。就好像不论在哪个时代,不论碰见怎样的灾难,总有一批又一批的人,做出前人相似的选择。

这或许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和不朽。

叮——

“监控方案正在加载,准备启动,等待指令。”

萨厄·杨站在楚斯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然后冲天眼所在的监控亭方向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启动装置。

叮——

“收到指令,格盘进程继续。倒数计时3——2——1——0。”

亲爱的人,后会有期。

萨厄·杨将一次作废的遥控反手丢开,曲着的手指托着楚斯的下颔,低头吻了过去。

他们身后,蛛网一般牵连着肢体的接线同时亮了起来,敞着的单人座舱里溢出的冰霜瞬间起了冷雾,滚滚升腾,白茫茫连成了片。

所有的设备在那一瞬间倏然重启,巨大的嗡鸣声像是最壮阔的海潮,响彻在地底空间里。

停滞的世界缓缓转起齿轮,混乱的时间飞速回归原位。

当神明坠地化为山丘,当魔鬼选择丢弃权杖,当时间为墓碑加冕,众生重返人间。——《永无之乡》

第112章:暖春

漫天烟花收聚成弹,火光笼进炮管,四散的星球碎片重新聚集,边缘相合,裂缝消弭;

腐朽的枯叶飞回枝上,碾碎的花瓣重新包裹成团,天上的启明星落向大海;

冷冻胶囊里的人纷纷起身,倒退着回到厨房、客厅、街道、商场;

龙柱内莹蓝色的光倏然退回启动点,再回到白银之城的灾难转移装置里;

启动杆划到原位,接受的指令从屏幕上消失;

实验材料从反应池里跳出,回到运输飞梭的车厢,车门闭合,顺着轨道飞速后退……

楚斯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极为漫长又荒诞的梦,梦里的景物总是在前进和后退之间来回切换,流速太快,以至于当他睁眼后试着回想,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

醒来的地方有着雪白的墙壁,墙面上挂着几幅颜色温暖明亮的水彩画,耳边是营养机运转的轻微声响,夹杂着并不明显的呼吸声。

鼻息里混杂着消毒水和营养液的味道。

这种场景太过熟悉,他怔愣了好一会儿,差点儿以为自己又回到了5702年的白鹰军事医院。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半边身体,居然真的看见了仪器接线。

刚才还有些迷糊的意识瞬间就清醒了!

格盘进程最终的结果就是回到5702年重来?!

那么他后来遇见的那些人呢?

萨厄·杨呢?

蒋期呢?

楚斯眉头深深皱起来,正要使力撑坐起来的时候,动作牵动了旁边的营养机,滴滴的提示音响了起来,旁边的门几乎同时被人推开,一些熟悉的面孔匆匆忙忙涌了进来——

带着口罩的邵老爷子,他的助手米勒,一些年轻的医护,还有邵珩。

“哎哎别动!”即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老爷子正板着棺材脸。他带着防菌手套的手把楚斯重新按回床上,“你的创口还没好呢又想干什么去?!脏器的状况今天早上才稳定,机械体换成培育肢体还没多久,左半边尤其不能使劲!”

老爷子一看病人有造反的苗头就火冒三丈,噼里啪啦连说带训了一气后,伸手朝远一些的地方一指,“明明一起进来的,你看小……那什么杨多安分?!”

杨?

楚斯一愣,张了张口:“谁安分?”

他的声音哑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不过他没顾得上在意,而是顺着邵老的手指转头看过去。

之前有营养机挡着视线,现在营养机被进来的小护士们挪开了位置,后面的景象便显露出来——

就见隔壁床上,萨厄·杨正闭眼侧躺,面朝他这边沉沉睡着。

那人脸上透着一股浓重的倦意,眉宇间还微微皱了一道痕,却依然不掩英俊。

楚斯看了好几分钟,这才这才确认自己已经清醒,并且没有看错。

确实是萨厄·杨。

于是他倏然便踏实下来,老老实实地被按回床上,听着老爷子继续用萨厄·杨当正面教材,训斥他怎么怎么不在意休养。

穿着无菌服的邵珩在旁边听了将近十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老头子,杨先生那是因为还没醒透呢。”

“你出去!”邵老爷子转头一指门口,“你跟进来干什么?干扰他肢体恢复你担得起吗?”

邵珩无奈,先是冲着楚斯招了招手,嘿嘿一笑喊了句,“长官,醒了就好,新移植的肢体昨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我都听见米勒说的报告结果了,还说你要醒了可以下床活动活动,就老头一个人过度紧张。”

邵老爷子当即怒目瞪向米勒。

米勒:“……”

年轻斯文的医生两手高举示意自己的无辜,他一脸无奈地朝后退了两步,跟邵珩并肩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邵队长,你能少出卖我一回吗?”

邵珩维持着笑脸面对老爷子,“不能。”

米勒:“……”

他们嗡嗡嗡地说了些什么,其实楚斯都没怎么听进去,他身体沉在软度适宜的病床上,注意力却已经从肢体上抽离了,始终集中在右手边,感受着萨厄·杨那边轻低却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那帮人嗡嗡的间隙中,哑着声音插了几个问题:“这是在哪里?我睡了多久?”

“白鹰军事医院。”老爷子收了脾气,认真地回道,“晕了有一年了,昨天下午刚从ICU里移出来。”

老爷子脾气犟,非要把“睡”改成“晕”,半点儿不留情面。

他还想再说什么,身上别着的提示器又滴滴响了起来。

“你——”老爷子看着他还有些犯愁。

邵珩已经开了口,“别的床估计也醒了,你就去吧老头子,别盯着一个人训,我在这边陪着呢,有什么事保证立刻叫人。”

邵老爷子瞪了他一眼,又查了一遍楚斯床边的仪器显示屏,这才板着脸跟米勒一起离开。

小护士在旁边忙前忙后,在邵珩的帮忙下,重新给楚斯调整好营养机的参数设置,又接上接线,这才匆匆离开。

邵珩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两手撑着膝盖,冲楚斯道:“可算把大佛送走了,我耳朵都听热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楚斯声音太哑,说话又不乐意费力气,所以几乎是低低的气声,“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巴尼堡的格盘进程,有点跟不上你们的话题。”

“你是问格盘进程之后发生的事?”

楚斯点了点头。

邵珩想了想道:“这怎么说呢……其实格盘进程出问题的时候,我们也都陷入了休克状态,所以具体是什么样的,大概没人能完全说得清。但是根据后来提取的数据来看,你们重新启动格盘进程后,时间开始自我调节。又因为瞬间切断龙柱和白银之城实验区中枢之间的联系,导致了……类似于虹吸那样的现象,不过是时空意义上的。”

他一边比划一边解释,“就是极速倒退,再重新前进,利用中间形成的时间差值和能量变动改变了许多事情,同时达到一种时空范畴内的逻辑自洽。那个格盘进程本来的目的只是切断链接,以免白银之城变本加厉,给咱们造成更难挽回的后果。但是没想到最终产生的结果有点超出预期。”

“什么意思?”

邵珩道,“研究院那边得出的结果说,上百次不断进退的磨合过程,导致现实稳定在了一个比较奇异的点上——白银之城在转移灾难的时候出了一点时间误差,所以咱们星球在崩裂的瞬间刹住了车。”

“刚好在那个点上——人们已经躲进冷冻胶囊并启动了人体冷冻开始沉睡,分崩前期的全球范围大震动毁坏了很多地方,救援依然是需要的,跟时间实验对抗的人也依然会出现,跟白银之城的战斗也照旧打响了,你们还是去了巴尼堡地下启动了格盘进程,避免灾难进一步扩大。”

他说完耸了耸肩,道:“就是该发生的许多事大多数依然发生了,只是总的时间略微提前了一些,开始在星球崩裂的那一瞬之前,剩余的都在时间的缝缝补补之下串联成了一个圆。研究院说,这大概算是时间的一种风险规避?避免了星球崩裂那种程度的能量紊乱,选择把那些糟心事聚集在了一个小范围内。”

楚斯忍不住问道:“哪个小范围那么倒霉?”

说到这个,邵珩心情就变得愉悦起来,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不叫倒霉,叫自作自受。几个月之前,白银之城那边泄露出一点儿消息,说是他们那个时间实验区出现了由实验引起的能量及时空紊乱,又因为实验区周围屏蔽带忘了撤,导致那种紊乱被圈在了那个实验区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时空魔方,所有的混乱都会在那个封闭区域里不断循环,每循环一次的那点误差值就是消耗的部分,直到混乱的能量全部消耗完,这种状况才会停止,保守估计要将近220年。光这一个时空魔方,就够白银之城受的了,至少这220年里,他们能消停点有所顾忌。”

220年,一生也就那么长了。

楚斯觉得有点感慨。

“就这件事,让我相信了两句话。”邵珩伸直了长腿,抱着胳膊舒坦地倚在了椅背上。

“什么?”

“牺牲总是值得的。以及……做孽总是要还的。”邵队长身心舒畅,不过他刚晃了两下脚就又顿住,认真道,“但是你们一躺就是一整年,那死气沉沉的生理数据啊,看着活像一排就等着封盖的墓穴,尤其是你的!照正常程序走的话,这一年你收的病危通知单能订成一部星球民法典,加上杨先生的刑法典——”

他干笑一声,“老头子心脏病都要被你们弄出来了,要不他那么紧张呢。”

楚斯转头看向萨厄·杨,“那萨厄——”

“放心长官,也稳定下来了,只是可能还得再过两天才能彻底醒。”他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这其实是个好消息。因为时间自我调整钉在了现在这个稳定的状态,不会再任意波动了,所以医院那帮专家们加上研究所的那些一起观察了三个月,说你脑中发现的那枚芯片,以及杨先生他们身体里的时间实验拟生组织,终于可以安全清除了。不然以后可能会很麻烦,容易过度损耗生理能量。上个月中旬的时候,医生给你们分别做了手术,杨先生剥离替换的组织太多,所以会醒得晚一点。”

“哦对了,没了芯片的影响,你的左半边身体就不用继续使用机械的了,老爷子用你的DNA培植了肢体,跟原生的一样,已经给你替换上了,虽然现在创口基本看不出了,也可以适当活动,但是最近半年最好还是对左边温柔点。”

楚斯:“……”

他静了一会儿,张口道:“既然时间在无数次磨合中找到了一个稳定的点,就此延续下去,我为什么还会记得崩裂之后的那些事?”

邵珩道:“我也记得,事实上参与在其中的人应该都记得。根据研究院的结论来看,其实时间上百次自我调整和磨合过程中发生的事也在我们大脑中留下了痕迹,只是我们以为自己不记得。也许哪天突然觉得某个场景似曾相识,就刚好是曾经反复的磨合里发生过的。这种记忆留下来……也许是一种警醒吧,又或者是纪念。”

但不管是警醒还是纪念,都是好的。

“所以一切都结束了?”楚斯问道。

邵珩点了点头,“对,结束了。”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般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这个病房的位置非常好,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很远之外,窗帘挡着太浪费了。你看天边已经泛白了,估计太阳快出来了。”

楚斯“嗯”了一声,又看了看旁边萨厄·杨的病床,冲邵珩道,“既然你站起来了,干脆帮我个忙。”

“什么?”

“两张床合并一下。”

邵珩:“……”

他默默看着楚斯,楚斯坦然又平静地回看他,仿佛提出的是全世界病人都会有的正常要求,就好比倒杯水那种。

半晌过后,邵珩表情微妙道:“还好老头子不在。”

楚斯挑眉:“怎么?”

“你不知道,你跟杨先生重新启动格盘程序的时候,我家老爷子刚好恢复了意识,一定睛就看见……”邵珩停住没往下说。

楚斯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所以?”

邵珩想了想,道:“对于我家老爷子那种看见人当街拥抱都觉得不自在的老古板来说,你跟杨先生给了他极大的刺激。我理性猜测了一下,估计他当时意识又立即迷离了几秒。”

楚斯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邵珩嘀咕归嘀咕,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松了床下的滚轮,将两张床靠近了许多,但也没有完全拼合在一起,免得医生护士来了不太方便。

床位调整好之后,邵珩说时间差不多了,给楚斯拿点润嗓子的药来。

他出门的时候,楚斯能清楚地听见守在外面的警卫并拢脚跟的行礼声。

萨厄·杨依然睡得很沉,楚斯握了握他露出来的手指,又把被子拉盖好。

在做这些的时候,他的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一抹亮色,再抬眼时便发现,落地窗之外遥远的视野边际,太阳出来了。

直到这一瞬间,他才真正意识到,那场漫长的似乎杳无止境的黑天终于过去,大片的晨光从天边漫了上来,甚至有那么几束已经跨过无垠土地,透过干净的玻璃,铺洒在了屋内。

墙上的计时器显示着星球时间和天气——

5715年4月12日,晴。

楚斯关掉了屋里的灯,安静地看着清透的阳光一点点漫进来,给床柜桌椅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把一切都包裹得明亮又温和。

你看,后会终归还是有期的。

他醒来的时间恰到好处,刚好能和惦念的人,重逢在一场温柔的暖春里。

第113章:尘埃落定

当然,楚斯醒来后重逢的不仅仅是人,还重逢了一大堆公务……

在得知他苏醒的消息后,齐尔德·冯便跟着安全大厦、军部、总领政府等一批人的脚步来给他这里刷脸、打卡,以及添堵。

在楚斯迟迟不醒的这一整年里,安全大厦第5办公室的主要事务便一直由齐尔德·冯偕同其他副指挥官一并处理,但是毕竟是代理性质的,所以决策下来的很多事情虽然实际上已经开始执行了,但是手续上依然差一步——执行长官楚斯的最终签字。

签完字的会作为正式决策,继续执行的同时归入安全大厦的档案库,这才算是真正尘埃落定。如果有些决策楚斯有异议,他一天不签字,决策就始终有被撤销的可能。

当然,在庞大智库的辅助和严密流程的监督下,决策失误率相对比较低,有异议的情况并不多见。

但是齐尔德·冯是个特别遵守规定的棒槌,于是在楚斯睁眼的第一天,他就送炸药一样给楚斯传送来了一整年积累下来的文件。

于是楚斯在医院的日常就是开视频会议、听工作汇报、签文件、做左半边身体的复健训练、看看依然没醒的萨厄·杨,再去蒋期的特别病房呆一会儿。

这在常人看来大概非常充实,但对楚斯来说其实算清闲了,清闲得跟休假一样。

如果放在以前,他甚至还会不适应这样清闲的日子,但是也许是这次沉睡了太久,犯了点懒性的缘故,他一改往常工作狂式的状态,反倒挺享受的。

病房里配备有他处理公务所需的一切用品,几乎布置成了他的又一个办公室。

而待签字的文件也出乎意料的多,毕竟是灾难后的一年,很有点百废待兴的意思——

大到星际间各种新生协定的签署;星球内政策条令的调整;安全大厦、军部、总领政府三方之间的关系微调。

小到执行长官联盟个别的人员变动;安全部队的队伍调整;

另外,太空监狱清理了一大批反叛者,太多位置空了出来,需要拟定新的人选,尤其正副监狱长是需要执行长官来任命的。

楚斯在签这些文件的时候,不单单是看最终的那份结果,一般会把对应的前期文件也简略翻看一遍,也因此发现了过程中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东西。

比如他在监狱长的建议人选名单里居然看见了萨厄·杨的名字,提名人是齐尔德·冯。

不知道这棒槌是出于“以暴制暴”的心理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齐尔德·冯副指挥官一定是忘了自己看萨厄·杨一眼都腿软的那些历史了。

楚斯看完齐尔德·冯长篇大论的提名理由,没好气地嗤笑了一声,“监狱长,亏这棒槌想得出来。”

……

对此毫不知情的萨厄·杨醒在一周后的清晨。

当时楚斯站在他床边,一手拿着喷瓶,另一只手拿着自动剃须刀,弯着腰正要下手,躺着的人就那么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

楚斯被他惊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都被萨厄·杨抓住了。

这大概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因为动手的时候他看起来甚至还不太清醒,眉心皱着,眯着的眸子满是不耐。

“醒了?”楚斯问道。

萨厄·杨听见声音的瞬间,眉心的皱褶便舒展开来,手指上的力道也跟着撤了一些,不过并没有完全松开。他就着那个姿势,懒懒地眨了几次眼,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冲楚斯笑了一下,眸子里盛了一弯日光,“亲爱的,好久不见。”

声音低而沙哑,久违的语调。

楚斯就那么任他抓着手,“嗯”了一声,应道:“好久不见。”

“什么时候了?”

“5715年4月19号。”楚斯想了想补充道,“春天,天气很好。”

萨厄·杨朝落地窗外久违的明亮的世界瞥了一眼,又重新将目光移回楚斯脸上,“看来结果很令人满意。”

“确实,一切都很不错,就等你们醒了。”

“等了很久?”

“我还行。比你早醒一周。邵老爷子他们有点累,等了我们一年。”

萨厄·杨听了只是挑了挑眉。

格盘进程是怎么运转的、后来都发生了什么、星球又是如何恢复的,诸如此类的问题他一句也没有问,一如既往的懒散,似乎只要知道结果不错就行了。

典型的萨厄·杨做派。

楚斯心情显然很好,好到他自己都没觉察到自己的眼里有温和的光。

萨厄·杨晃了晃他的手腕,“你这副架势,又打算对我的脸做什么?”

“给你处理一下长出来的胡茬,有点扎人。”楚斯道。

“扎人?”萨厄·杨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是偷亲过了,还是偷摸过了?”

楚斯:“……”

这流氓东西晕了一整年,也没改本性。

于是他只能动了动手腕,没好气地威胁道:“萨厄·杨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我目前左手用起来还不大灵活,你一定要这么说话的话,我很可能控制不住手指给你剃成花脸。”

“左手怎么了?”萨厄·杨眉心又要皱起来。

“别皱了,好事。”楚斯道,“做了正常的肢体移植,把机械体替换下来了,以后不用再被倒计时追在后面催命了。”

萨厄·杨眉心又松了开来。

“不过你既然醒了,胡茬的事还是等会儿再说吧。”楚斯抽出手来,把喷瓶和自动剃须刀都放下,按响了提示器。

几乎是刚收回手,门就被敲响了。

警卫给开的门,医生护士再度涌了进来,这次带头的是米勒还有另外几位老专家。

邵老爷子打了几天鸡血,有点劳累,昨天在楚斯的指使下,被警卫强行送回家歇着去了。否则等大家都醒的时候,他就该进加护病房躺着了。

米勒他们围着萨厄·杨做了一堆检测,各种检测工具滴滴响个不停,乍一看颇有点打仗的意思。

楚斯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插话没打扰,等到几位专家终于有了收手的架势,他才拍了拍米勒的肩,“怎么样?”

“嗯,怎么说呢……”米勒的表情有点儿复杂。

“有问题?”楚斯瞬间沉了脸。

米勒干笑一声,“不是,没问题,就是太没问题了才觉得有点心情复杂。萨厄·杨先生各项数据好得让我有点儿怀疑人生,跟他目前的生理状况相比,我觉得我们才是应该躺在病床上的那个。”

“……”楚斯面无表情地盯着大喘气还吓唬人的米勒医生看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用异常平静的语气道,“祝你天天见邵珩。”

米勒:“……会不会太毒了点长官?”

楚斯:“没关系,你值得。”

米勒:“……”

于是萨厄·杨就这么恢复了健康,最终的结果令楚斯也有些心情复杂——他明明早醒了一周,然而萨厄·杨却比他先获准出院。

获准归获准,他倒没有真的走,依然扎营落寨似的跟楚斯一间病房。只不过之后的一段时间,他白天在病房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安全大厦重启了当年的红枫基地案,需要他走一些流程。

同步重启的,还有太空监狱里一系列囚犯的案子,毕竟不论是时间实验团队还是梅德拉,都没少往里面塞人,现如今总得把这些人都撸一遍,该审判的审判,该定罪的定罪,该释放的释放,该提拔的提拔。

不过每天回到病房后,他都会陪楚斯去蒋期那边呆一会儿。

蒋期的样貌一如既往,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脸色苍白毫无生气,睡在持续供氧的无菌病床上,显得异常安静。

他们这一帮因为时间实验而死,又因为时间实验而重新出现的人,在时空的往来调节中落在了一个微妙的点上。

邵老爷子说,他们很可能会就此一直睡下去。

但这不算是个坏消息不是么?毕竟心脏没有停止跳动,就总有希望。

11天后,一直在禁止探视病房的埃斯特·卡贝尔被转移到了可探视的加护病房,她身上的时间差最为严重,毕竟在盛年和幼年之间走了个来回。

时间的自我调节和新兴的医疗技术让她的生理状况最终稳定在了青年时期,她转换病房时就已经醒了,但是体质状况非常脆弱,依然得在无菌环境里呆很久。

楚斯和萨厄·杨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无菌罩里,用特制的无菌纸笔写着东西。

他们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埃斯特·卡贝尔,和小拖把不同,和视频里咄咄逼人的研究专家也不同。这会儿的她沉静、温和,手腕瘦削,皮肤苍白,深棕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发梢卷曲着搭在手肘上。

“下午好。”楚斯透过通话装置,冲她问候了一句。

她笑着转头回道,“下午好。”

医生试着在她嗓子里加了一点辅助发声的微型仪,所以她现在可以说话了,声音很轻低而沙哑,但并不难听。

“在弄研究手稿?”未经允许,楚斯当然不会去细看那些纸上的内容,只是余光暼到一些图示类的东西。

“这个?”埃斯特·卡贝尔摇了摇头,随手举起最上面的那张纸抖了抖,答道,“简笔画。”

楚斯:“……”

这下他看清了,确实是简笔画,极简到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那种。

他睁着眼说瞎话地盲夸了一句:“还不错。”

“……我就画了条银河,算了我知道你肯定看不出来。”埃斯特·卡贝尔叹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收回了纸。

楚斯:“……”你开心就好。

可见卡贝尔小姐即便偶尔目光沉静,透着长辈的温和,但本性还是难改的。

不过除了那一张之外,其他纸上都是文字。

“这些又是什么?”楚斯又问道。

埃斯特·卡贝尔笑起来,“不知道,写着玩的,就当见闻游记,我最近记忆力有点退化,担心过两年就要得痴呆症了。”

楚斯一瞥眼,就看见某张纸上一连串的“神明魔鬼亡灵诗人”的,实在不知道这位女士究竟是在哪游了一圈,能有这种见闻。

但是他想了想曾经在蒙卡明菲餐厅看到的那句话,又想了想她曾经经历过的那么多事情,在见证过丑恶和迫害后,还能保留有这一面,大概是骨血里就带着点儿浪漫主义。

也许是受了卡贝尔这种心态的影响,众人都变得沉静又有所期待。

红枫基地等一系列重启的案件结束于一个多月后的某天上午。

萨厄·杨彻底卸下黑金环那天,特护病房的无菌罩里,蒋期也终于睁开了眼。

尘埃落定,一切都好。

第114章:善举

5715年6月,军部、总领政府、安全大厦三方长达一年半的人员换血和大清洗正式结束,史上最大规模性质最为恶劣的反叛留下的烂摊子终于被收拾干净。

梅德拉继续坐镇军部,贺修文、乔伊斯两位中将因为战时表现突出,晋升上将。

蒋期、埃斯特他们那一帮军部旧员虽然陆续清醒了过来,但是因为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创伤隐患,体质相较以前脆弱得多,无法适应高强度的工作,所以拒绝了恢复将衔的提议,全部选择作为特别研究员或是特别顾问,继续供职于白鹰军事研究所,打算在有生之年,把曾经在巴尼堡事件中毁损的部分尖端技术查缺补漏,慢慢完善起来。

邵老爷子打完了鸡血,果然有些疲劳过度,歇了两个月才慢慢恢复精神,老老实实回到了医院大楼顶层的智能机械中心,继续当他的主任,助手米勒的头衔换成了专家。

总领政府圆桌会议和长老院经过调整后,新的执政班子里有好几位跟军部三位元首有患难交情,战时也没少出力。于是这大概是新公历元年一来,军部和总领政府相处最为和谐的一届了。

当然,不止这两方,还有安全大厦。

经过一系列精简式调整和改革,原本九大办公室的格局发生了一点变化,第五办公室在职权重要性和影响力方面俨然超过了第一办公室,成为安全大厦最突出的部门。不过鉴于楚斯在灾难期间的表现,坐镇第五办公室绰绰有余。

而邵珩则因为战时的突出表现,由分遣队长升任安全部队副指挥官。

他们和军部、以及现今的总领政府元首班子关系同样不错。

三方有史以来第一次达成这种和谐局面,也算是难得。

不过即便再和谐,也有为一些东西扯皮的时候——比如萨厄·杨和特别训练营。

自从那次对抗白银之城的战役后,以梅德拉为首的军部现任三位上将就盯上了萨厄·杨,从进医院到出医院,再到红枫基地案重启,几乎全程跟进,就等着萨厄·杨解下黑金环,好直接抢进军部。

老实说,他们也知道以萨厄·杨这种性格,把他架上那种正儿八经限制颇多的职位,他肯定受不了。他那性格又独又傲,还总懒得搭理人,要硬是把他按在某个循规蹈矩的位置上,要么他自己造反,要么会把下面的人气得造反。

他这种性格就适合呆在“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时不时能出格一下”的地方。梅德拉他们想在原有部队之外,再独立组建一支流动的特别部队,每一批队员都由其他部队选送进去,让萨厄·杨来操练他们。

“他们想练成什么样啊?军部不是有几个赫赫有名的特种部队么?怎么还要组建新的?”邵珩听闻后,跟警卫队长罗杰闲聊。

罗杰想了想道:“没准想练成一个团的‘萨厄·杨’。”

“……”邵珩干笑一声:“练完谁敢收啊!”

然而这话刚说完没几天,安全大厦这边的特殊训练营也开始嚷嚷要把萨厄·杨捞过来,理由也很充分,毕竟萨厄·杨原本就是训练营出身,再加上他跟训练营创建者艾琳娜之间的关系,不进训练营好像都说不过去。

军部跟安全大厦就这件事来回扯皮扯了有一个月,最终的结果是互相妥协。

毕竟军部打算组建的那种部队,单纯从职能上来说,跟特殊训练营确实是相重合的。于是曾经隶属于军部,又转进安全大厦的特殊训练营再一次更改了属性,从安全大厦独立出来。成为一个单独的全方位特殊训练部队,由萨厄·杨任总教官。军部、总领政府、安全大厦三方共同扶植供养,每年定期抽选精英兵、特警、安全部队精锐队员进训练营做特别培训。

训练营的名字,也从原本的“安全大厦特殊训练营”改为了“联合精锐训练营”,陆地上一个基地,太空里一个基地。

联合精锐训练营太空基地接纳的第一批受训者,就来自于……太空监狱。

5715年9月3日,安全大厦执行长官楚斯带着太空监狱筛选出来的一批狱警,前往训练营太空基地,副执行官齐尔德·冯以及警卫队长罗杰随行。

萨厄·杨穿着总教官的束腰长靴制服,带着全体训练长官,在太空基地的接驳闸口等着他们。

楚斯踏上太空基地的时候,萨厄·杨摘下右手的手套,手指碰着眉峰行了个礼,眯着的眸子微微弯着,盛着一丝笑意,懒洋洋地道:“亲爱的长官,我可等你很久了。”

说完,他又把目光投向后面陆续进闸口的狱警们,挑了挑眉道:“不少老熟人啊。”

狱警们:“……”反正从名单确定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感觉自己基本是没好日子过了。

说话间,楚斯刚好走到他面前,例行礼节地握住他伸出来的手,倾身过去行了个贴面礼,顺势道:“你给我差不多一点。”训练还没开始呢就胡乱吓唬人,像什么话?

萨厄·杨身边站着的训练长官里有许多楚斯熟悉的面孔,比如曾经的训练营小队——唐、勒庞、刘他们,还有原本跟楚斯共事过的训练营的人。

而楚斯这边带的人,对萨厄·杨来说也同样是熟悉的——齐尔德·冯、罗杰。

“小白脸队长没来?”萨厄·杨带着众人往基地内部走时,顺口问了一句邵珩。

楚斯道,“我昨天不是告诉你了?白鹰军校校庆,他去那边了。”

白鹰军校作为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精英的顶尖院校之一,这种校庆几乎就是大佬集会,包括上将梅德拉在内的军部校友大队永远是最壮观的、包括楚斯在内的安全大厦校友大队也不遑多让,也就总领政府的校友相对少一些。

这次因为行程安排问题,楚斯和萨厄·杨去不了,但是其他诸如蒋期、费格斯、埃斯特、邵家父子等等……能去的基本都去了。

这在昨天晚上私频道通讯的时候,两人就聊到过。

谁知这会儿萨厄·杨却回了一句:“没太注意。”

楚斯没好气道:“那你都注意了些什么?”

萨厄·杨别有深意地看向楚斯。

楚斯:“……算了你还是别说话吧。”

萨厄·杨笑了起来。

他们两人走在前面,其他人不可能去跟他们并肩,都老老实实地落后一步跟着,自然听不见他们聊天的具体内容。如果单凭楚斯露出的表情来猜,大概会以为他们谈论的是星际政治。

这帮狱警们安排的训练周期是一年,正式训练从明天开始。尽管萨厄·杨身为总教官,并不用真的亲力亲为全程在基地里盯着,但是最初的半个月是肯定要在的。而楚斯来这里的行程计划是2天,后面还有别的公务安排,想多呆也呆不了。

在此之前,两人就已经有一个月没能见面,全靠通讯器,在这之后又会有半个月见不到面。

所以这天晚上,萨厄·杨进他套房的时候,他真是半点儿都不意外。

这间贵宾套房的布置细究起来跟楚斯在白狼舰的套房很像,萨厄·杨熟门熟路地在消毒柜里拿了两只玻璃杯,放了些冰块,又从酒柜里抽了一瓶酒出来,浅浅倒了一点。

他微微晃着酒杯倚在隔门边时,楚斯刚好开完视频会议,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

“你自己的总教官专用套房不呆,乱进贵宾套房干什么?这是哪里的待客礼仪?”楚斯把切断了公频道的通讯器搁在办公桌上,抬眼问道。

萨厄·杨没说话,只松松地握着杯子喝完了自己那杯里的酒,然后抬手摸了一下墙边的开关,套间里的灯便倏然熄灭,太空里微茫的星光透过大片的玻璃舷窗投照在正对着的办公桌上,刚刚好能勾出人影模糊的轮廓。

萨厄·杨走过来,将酒杯顺手往办公桌上一搁,便将楚斯抵在桌边吻了起来。冰块碰撞在玻璃杯壁上混着酒水微晃的声音,在这种暗色的环境下格外清晰。

他顺着楚斯的耳窝、脖颈一路吻下来,含混地笑了一声,问道:“这个待客礼仪怎么样?”

楚斯眯着眼摸了摸他的脸侧,道:“非常,不是个东西——”

最后的字音隐没在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里,萨厄·杨一只手压将他的手压在桌面上,指缝交缠,另一只手顺着腰侧摸到了胯骨,又顺着没进长裤里,拖着腔调道:“既然觉得不是东西,你为什么要特地空出两天时间,亲自过来一趟?”

楚斯答不出,只得偏头吻上去堵他的话。

……

办公桌边缘很快沾了汗液,滑得根本抓不住。

楚斯忍不住抓着萨厄·杨的手臂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萨厄·杨偏头听完他的话,眯着眼咬上他的脖颈,“换地方?可以啊,有个条件……”

事实证明,记了那么久的账并不是白记的,总有机会讨回来。

片刻后楚长官终于如愿换了地方,也不得不履行胡乱应下的承诺——

他跪坐下去的时候,萨厄·杨用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道,“长官,我在你的身体里。”

楚斯茫然了片刻,抓着他的手指胡乱地吻过去,在喘息的间隙蹙着眉哑声道:“你闭嘴……”

……

将近一个月没见的两人闹起来有点过头,等到真正睡下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了。好在他们都是经历过各种糟糕境况的人,一两天不睡也不算问题。

萨厄·杨去训练场的时候,甚至看上去比平日还要精神一些。不过对那些被训练的狱警来说,这大概不算什么好消息。

楚斯清早收拾妥当后,喝着咖啡跟留在安全大厦的剩余副指挥官开了个视频早会,然后在基地的餐厅用了点早餐,这才带着齐尔德·冯和罗杰去训练场。

萨厄·杨前一秒还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唐和勒庞他们“单方面”殴打那帮狱警,结果下一秒就转头冲楚斯弯着眸子笑了一下,“视频会议开完了?”

“嗯。”楚斯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着。

“暂时没什么事,不去睡会儿?”萨厄·杨冲训练场内抬了抬下巴,“这些也没什么好看的。”

楚斯没好气道,“我来就是为了看训练状态和效果,不是来借你的贵宾套房睡回笼觉的。”

那些狱警跟唐他们的差距有点大,倒不是指格斗技术,事实上论格斗术,他们绝对是顶级的,只是太过守规矩了,跟不上唐他们蛮不讲理的流氓招数。

“这打得也太……”齐尔德·冯虽然不懂格斗,但是大致还是能看出来的,他可能想说“下三滥”或者“不入流”,但是想想萨厄·杨在旁边,便默默吞掉了形容词。

楚斯却道,“等他们到了太空监狱,囚犯如果真想闹事,是不会讲究什么格斗规矩的。”

所以萨厄·杨安排的这种才是最适合狱警练的。

齐尔德·冯不傻,听了便明白了楚斯的意思。他又看了一会儿啧啧道:“也就是这些年轻人扛打,我要是上去,一拳就能送抢救室了。”

他说着停了一会儿,又感叹了一句,“年轻啊,真不错。”

罗杰在旁边问了句:“冯指挥官你后年要退休了吧?”

齐尔德·冯点了点头,“是的,年纪大了,该回去歇着休休假了。”

看训练的过程中,楚斯收到了好几条讯息,有来自蒋期的,也有来自邵珩的。

说的倒都是同一件事。

萨厄·杨看了眼他发讯息的手指,问道:“怎么?”

楚斯晃了晃通讯器,道:“蒋期和邵珩,早上告诉我他们到白鹰军事学院了,这会儿似乎在拍各种纪念照。”

正说着话呢,一位副执行官发来了通讯请求,楚斯冲几人打了声招呼,走到一旁的舷窗边接通。对方汇报完工作的事后便切断了通讯,楚斯却没有立刻走开,而是抱着胳膊倚着舷窗往外面看。

这个训练基地所在的轨道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而楚斯过来的时机也刚好。所以他放下电话的时候,刚好看见舷窗外完整的天鹰γ星,正自左向右缓缓滚动。

就好像浩大的世界,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从他眼前路过了。

在他出神的时候,手里的通讯器突然震了一声,楚斯点开,发现还是邵珩发来的讯息——

“老头他们那个社团居然还能凑齐大半,重新拍了一张照片,看得我还挺感慨。”

这讯息之下,是一张动态照片。

照片里所有人站成了两排,当年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大多都有了老态,面带褶皱,头发灰白。

他们连站位都和当年一样——邵老爷子的旁边是蒋期,蒋期的前面是费格斯。

在所有人站好了位置后,有人指了指屏幕方向,冲第一排的人笑着说道:“我数3声,你们坐下。”

“来了啊,1——2——3——坐!”

那人话说到“坐”的瞬间,蒋期他们后排的人极为默契地伸出了手,一把抽开了第一排的椅子。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摔倒了。

前排的人几乎同时回过头,看了一眼椅子,又看向身后的朋友,一脸了然地大笑起来。

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心照不宣和风雨友谊,就都在这场笑里了。

所以,他们从不会遗憾老去。

悠长人生和白首深情,都是岁月的善举。

第115章:永恒

对于斐穆城一带的人来说,今年的冬天很特别。

因为那场灾难的缘故,每年的12月27日被定为了全球性质的纪念日,5714年是第一次,今年是第二次。依照规定,会有三天的假期。当然,这只是针对大多数民众而言。对于军部、总领政府以及安全大厦的人来说,这三天意味着——

开会、开会,以及开会。

参会的包括三方的顶层决策者、首脑智囊团成员、星球各大研究院专家,每年挑一个城市作为会议地点,讨论内容包括城市辐射区域内的军事、政策、经济、人文等等。

今年挑的地方就是斐穆城。

26号,三千架空陆两用飞梭在斐穆城停机坪着陆,当即换成陆地模式,沿着入城大道纪律森严地驶进中心城区,与会人员就下榻在会议中心附近。

这几天斐穆城主城区各个街道都能看到站得笔直的警卫,每隔百米就有一个,穿着束腰裹腿的制服,脚蹬长靴,像是收拢寒光的利刃。

他们只管安全,不干涉民众日常出行。

于是这几天的斐穆城热闹程度反增不减,除了划定的会议中心区域,其他地方已经开始布置纪念日装饰,放假过节的氛围极其浓郁。

“不是我说,被那些热闹一衬托,咱们这块哪是中心会议区啊,活像斐穆城中心公墓。”邵珩过来给楚斯汇报安全部队执勤工作的时候,忍不住抱怨道。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五遍了。”楚斯一边给他递上来的文件签字,一边回答。

“哎——确实格格不入嘛。”

邵珩摇着头抱怨完,两手撑着办公桌随意看了看四下的布置,最终目光落在办公桌边角的一盆绿植上,他手闲着没事干,去撩了一下叶子,随口问道:“这什么?”

楚斯签字的手一顿,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道:“猫薄荷。”

邵珩“哦”了一声,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道:“看着还挺清爽,我那边的办公桌上怎么没放?只有执行长官办公室有?这酒店放绿植还分等级,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不是酒店放的。”楚斯道。

“嗯?”邵珩一愣,“那哪来的?”

楚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盆葱葱绿绿的叶子,“萨厄·杨买的。”

邵珩一愣,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下,“杨先生这就来了?他们那训练营不是要晚点才能到么?”

楚斯收回目光一边浏览文件,一边用平静自然的语气答道,“之前强买强卖塞在我办公室,这次来开会,不知道谁收拾东西的时候闲的,把这个一起带上了飞梭。”

邵珩想了想第五办公室那几位秘书事无巨细的性格,觉得确实能干得出这种事。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

“杨先生买猫薄荷干什么?”邵珩觉得这事非常神奇,毕竟楚斯也不养猫。

是呀,干什么呢?

萨厄·杨当时把猫薄荷放在他桌上的时候,楚斯也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买这个干什么?”

然后,锱铢必较的杨先生就把当初楚斯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喂男朋友。”

楚斯:“……”

但是这话私下说说也就算了,能跟邵珩说么?显然不能。于是楚斯装聋作哑,当没听见,转移话题道,“我听说邵老爷子想退休?”

“……”邵珩心说你这话题转得也太明显了,但是终归是上司,不好怼,便捏着鼻子顺着话道,“对,不过听米勒说,医院那边琢磨着退了也要把他返聘回去,我估计几年内没得歇。好在他现在身体还不错,今天四个小时飞梭坐下来,也没见有什么不舒服的。”

楚斯点了点头。

邵珩见他还有两份文件没看完,便干脆在落地窗边的会客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扶手上搁着的一本书看了看,“《永无之乡》?”

他随手翻了两页内容,“神神鬼鬼的,诗歌故事?你还看这个啊长官?”

楚斯头也不抬地提醒:“你看看作者再说话。”

邵珩翻回封面,“埃斯特·卡贝尔?是我知道的那位埃斯特·卡贝尔女士吗?”

“不然呢?”

“我只看过她出的智能系统方面的研究着作,不知道她还出过这种。”

“也不是。”楚斯道,“就这一本,我让人装订的。”

当初埃斯特·卡贝尔转出无菌病房的时候,把那沓写写画画的纸留在了窗台上,没有带走,后来辗转到了楚斯手里。

那阵子她常呆在蒋期的病房里,楚斯有回碰上了便问了她一句,“怎么写完又不要了?”

埃斯特回得挺任性,说是写完之后,她才发现她的记性还可以,这些事情应该不会忘记,所以那些又纸用不上了。

鉴于这帮搞研究的性格古怪,常常想一出是一出,楚斯决定还是替她把那沓纸保存下来了,又因为散纸容易缺漏丢失,干脆找人装订成了一本小册子,免得卡贝尔女士哪天突然反悔,觉得自己记性又不可以了。

邵珩正想再翻两页,余光却瞥见落地窗外,通往会议中心的大道上,刷着“联合精锐训练营”标志色的一队飞梭正朝这边驶来,“诶?杨先生好像到了。”

楚斯挑了挑眉,面容平静地“嗯”了一声,然后迅速签好最后一份文件,冲邵珩道:“签完了,我这里没什么事了。”

邵珩:“……”

看到他那复杂的表情,楚长官摸着良心勉强自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似乎确实有点不近人情,好像在轰人走似的。于是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按惯例,下午5点之后有半天时间自由活动,你可以带邵老爷子出去转转,现在离5点还有半个小时,不如回去安排一下?”

邵珩:“……”你换个说法赶人我就听不出啦?

不过他毕竟不是齐尔德·冯那种棒槌,不会在这种时候自讨没趣,当即一并脚跟,带着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十五分钟后,楚斯的办公室大门被人在外面敲了一声,那种漫不经心地敲法,一听就知道谁来了。

果不其然,萨厄·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长官,我来汇报安全大厦那批队员的训练情况。”

楚斯心说骗谁呢,嘴里却道,“进来,”

门开了又关上,萨厄·杨已经边摘手套边走到了办公桌前,倾身过来吻了一下楚斯,“来晚了点,公务处理完了么?”

“刚轰走邵珩。”楚斯看了眼光脑,道,“差不多了。”

“那走吧。”

楚斯一愣,“走去哪?”

萨厄·杨冲他伸出手,笑着道,“我能邀请我的长官出门共进晚餐,顺便约个会么?”

楚斯刚要张口,萨厄·杨抬手制止了一下,“等一下亲爱的——”

“怎么?”

萨厄·杨端起那盆猫薄荷,在楚斯鼻前晃了一下,“先闻一口再回答。”

楚斯:“……”神经病吗?

看到楚斯那一言难尽的表情,萨厄·杨才笑了一声,把猫薄荷放下,“一天公事办下来表情都官方化了,给你调整一下。”

说完,他懒懒地撑着桌子,噙着笑意问道:“走么?”

楚斯把光脑一推,点了点头站起身去拿大衣,“走。”

依照惯例,正式的会议是从27号持续到29号。但是26号这天,做完所有会议准备工作处理完当天事务后,会有半天的活动时间,相当于参会人员都能有个半天的假期。

当然,这半天是针对楚斯他们这种公务缠身的人来说的,其他参会人员的自由度其实要大很多,比如蒋期他们这种研究专家就不受公务限制,在下榻酒店刚安顿好,就被接待人员带着出门去了。

临行前,蒋期还来楚斯办公室晃了一圈,嘴里说着来慰问一下儿子,实际上就是坐在沙发上欣赏了一下自己儿子忙得脚不沾地的情景,又听着楚斯眼睛不眨地冲各种人说了一堆瞎话,这才离开。

换句话说,他就是来看热闹的。

蒋期他们那帮研究员们在外面自由活动了快一天的时候,楚斯和萨厄·杨才刚刚得以出门。

出门前还跟警卫队长罗杰扯皮了一番,因为他们不想带太多警卫。扯皮最后的结果是,楚斯干脆找了一瓶皮肤塑造剂,把自己跟萨厄·杨都调整了一下。

长相修饰过,在外面就不容易被认出来。

最后在罗杰还坚持的时候,萨厄·杨给了他会心一击:“老实说,两个警卫还是十个警卫,甚至五十个警卫,区别其实不大。真碰上什么事,我怀疑是我们救他们。”

罗杰:“……”

趁着警卫队长没撅过去,楚斯把萨厄·杨拽走了。

“不要乱挑衅。”楚斯坐上私人飞梭的时候说道。

萨厄·杨发动飞梭车,一边定位目的地一边道,“我有挑衅?”

楚斯:“……当我没说。”他其实也知道萨厄·杨当时肯定不是故意的,因为他说得非常平静。

“我说错了?”

楚斯想想罗杰那憋屈的脸,笑了一声:“没有,事实上我也是那样认为的。”

萨厄·杨满意地挑了挑眉。

飞梭车驶入道路,渐渐加速,楚斯问道:“我们去哪儿?”

“蝴蝶岛。”

蝴蝶岛紧靠着斐穆城,飞梭车过去只需要半个多小时。楚斯倒是很满意这个目的地,也许是小时候呆在混乱的西西城,大了之后又总在紧靠政权中心的地方生活,蝴蝶岛这种安逸慢节奏的小镇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调剂。

更何况蝴蝶岛上还有那家蒙卡明菲餐厅,他倒挺想再去一次。

当萨厄·杨直接把飞梭车开到了星夜大道停车坪的时候,楚斯觉得他们两人的默契度确实高得吓人。

这一次的星夜大道比上一回热闹许多,也许是到了下班的点而明天又是假期,也许是三方联会选在斐穆城,带动了这里的人流量。

他们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边的商店亮着灯火,大多是令人放松的温黄色,显得热闹又不失暖意。

蝴蝶岛这边的温度较之斐穆城中心更低一些,透着深重的冬日气息,楚斯张口说话,便有一团薄薄的雾气笼在鼻前,“去蒙卡明菲?”

萨厄·杨“嗯”了一声,朝对面不远处的蒙卡明菲看了一眼后,又补充道,“前提是还有座位的话。”

“早知道先订个位。”楚斯道。

“我没记错的话,半个多小时前,你还没有要跟我约会的打算,哪来的早知道。”萨厄·杨下巴微抬地看他。

楚斯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然后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别抬着下巴了,稍微过来一点。

萨厄·杨挑着眉略微低头,楚斯拉下围巾在他嘴角边亲了一下。然后关好身后的车门,带头朝街对面走去,刚走两步,萨厄·杨就跟上来和他并肩而行。

在这种地方,所有人的节奏都会变得有些慢,走路像散步,说话调子悠悠的,不疾不徐。街上往来的人都这样,带着楚斯和萨厄·杨也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像是闲逛一样。

天气很冷,所有人都穿着大衣裹着围巾,在团团白雾中,和身边的人亲密谈笑,没有谁会太过注意别人是谁在干些什么。

但是即便如此,楚斯还是被走在前面的两个人牵住了目光。

“怎么了?”萨厄·杨见他突然愣了一下,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就见蒋期和埃斯特从前面的街角拐过,正并肩朝蒙卡明菲的方向走着。因为往来人流遮挡的关系,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走在这边的楚斯和萨厄·杨,不过就算瞥到了也不一定能立刻反应过来,毕竟他们用皮肤塑化剂做了微调。

但是实际上,楚斯和萨厄·杨离他们并不远,只落后他们几步,甚至能听见埃斯特说的话。

“我很久没来这里了,不过今天热闹得有点出乎意料,不知道能不能坐到我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埃斯特转头冲蒋期道,“快告诉我你后来没有来过这里吧?”

蒋期偏头看了她一会儿,“嗯”了一声,道:“没有。”

他穿着大衣,身形挺拔,说话的时候,面前同样笼着一团薄薄的白雾,和当年路过孤儿院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好像他还在盛年,后面的路还很长很长。

医院那边出具过检查结果,他们这一群侥幸活下来的人身体各方面的数据都低于常人,这意味着他们剩余的寿命很不稳定,也许只有一二十年。

有好一阵子,楚斯都很在意这个结果,反倒是蒋期、埃斯特他们自己看得很开,甚至还反过来宽慰楚斯,让他也渐渐适应并接受这个结果。

在他们身上从来看不到对此的忧虑,更多时候总是一副享受生活的安逸模样。

就好比现在这样,温和地笑着讨论一顿晚餐。

埃斯特听见蒋期的回答似乎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记得么?我跟你提过,蒙卡明菲还有另一个名字。”

“记得,你说那个名字略微有点长。”

埃斯特笑起来,“没错,过会儿再告诉你。”

楚斯不远不近地走在后面,听了个大概后偏头冲萨厄·杨低语,“从头到尾全是瞎话。”

萨厄·杨忍不住笑了起来,“亲爱的,这话谁说都可以,唯独你……”

楚斯瞥了他一眼,而后冲蒙卡明菲对面的一家餐厅抬了抬下巴,“算了,别去添乱了,去对面那家怎么样?”

萨厄·杨一耸肩表示随意。

过街的时候,楚斯回头朝蒙卡明菲看了一眼。

蒋期刚才没说真话,他不仅来过很多次蒙卡明菲,还每次都坐在埃斯特所说的老位置上,墙上那个所谓的“另一个有点儿长的名字”他也一定看过无数次。

他顺着埃斯特的话否认,大概只是想护着她那点兴奋和期待。

餐厅的玻璃门后,蒋期和埃斯特进门跟服务生说了几句话,然后如愿以偿地被引到了最里面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上。

楚斯收回目光,跟萨厄·杨进了新的餐厅。

这家餐厅的布置虽然不像蒙卡明菲那样独特,但是私密性很高,设置的都是单独的隔间,拉门一关,就能把其他人屏蔽在外。

隔间里的布置非常居家,椅子是高背扶手软椅,角落有温黄的落地灯,厚重的窗帘斜勾起来,窗边还搁着一盆晚香玉。

这种环境太容易让人联想到诸如“暖和”“安静”之类的词,于是整个人都变得放松甚至懒散下来。

用餐到一半的时候,楚斯余光里飘过一抹白色。

他转头朝窗外看去,阴冷了半月有余的天终于落下雪来,安安静静,漫漫洒洒。街上往来的人都停了脚步,下意识伸手去接,而后笑着转头和身边地人说着什么。

给他们当背景的,是街上商店大片大片明亮的橱窗,有很多上面都喷着类似的彩绘和相同的话——

我很爱你。

去年的这场纪念日里,也许是想起灾难来临时那种措手不及的孤独感,很多人在纪念日钟声响起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对身边的人说出了这句话。亲人、友人、爱人,一个感染一个,再经过不断发酵,到最后居然成了这个纪念日的标语。

今年纪念日前,各处都早早地打出了这样的装饰和布置,成千上万的城市和无数条纵横交错的街道在这天夜里都缀了点缱绻深情,以至于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暖动人起来……

几个少年人不知说了什么,笑闹追打着从窗前过去了。

没过片刻,一对老人也在细雪中互相搀扶着,缓慢地从窗前经过。

楚斯眸子一动,看向萨厄·杨,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清除那些实验组织,会觉得不习惯么?”

毕竟对于他来说,从有记忆起就是一个成功的实验体,从没有体会过被时间追赶的滋味,现在突然落回常人的世界,不知道会不会有一点遗憾。

萨厄·杨举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紧接着,那双好看的眸子便弯了起来,眼里盛着落地灯温暖的光。他碰了一下楚斯的酒杯,说:“不会,其实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能跟你一起老去。这样,在化为坟墓的时候,就可以对你说:我爱你,有一生那么长。

楚斯突然明白了埃斯特那句话的意义——有些事情,即便不用纸笔,也一样会被铭记。

比如“我爱你”。

这句话的表达方式总有千千万万种,每天,每时,每刻,在每一个不同角落上演——

就像楚斯回答说:“等以后老了……”

就像萨厄·杨说:“我很高兴。”

就像街角有一对拥抱的年轻情侣;而埃斯特正坐在蒙卡明菲里,指着墙上那句话,说给蒋期听;

再远一些的地方,邵珩给老爷子泡着茶,絮絮叨叨地让他注意身体;梅德拉上将则跟女儿连着通讯;

星球另一头,精锐训练营的陆地基地里,唐他们那几个出生入死过的伙伴大笑着碰了杯,大快朵颐。

茫茫太空里,卡洛斯·布莱克在床边坐下,冲床头柜上妻女的照片说:晚安,第29128天,我依然很想你们。

……

阳光依然干净,星河依然灿烂。

世界也依然在长久深情中缓缓地朝前走。

于是时间奔流,得以见证人间在漫长岁月里,所有的永恒和不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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