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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子(修真 灵异)上——渣三快住手

文案:

此非一人一物,而是天下路

九华大陆的修士都知道,谢玄阳是个好人。

绝代风华,年少有为,剑道大乘,良善乐于助人

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好人算计了整个世界

食用指南

高冷道君攻 x 深藏不漏美人受受在下很大一盘棋,强强,双洁

文案即主线

OBS:关于男配,只是个撞名,请勿代入orz

本文,剧情流慢热主受。

本文除了几个名字和基三完全没关系!剧情人设完全原创,非同人,勿代入

修仙境界:筑基、开光、融合、心动、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洞虚、大乘、渡劫

法宝:法器、后天灵宝、后天至宝、先天灵宝、先天至宝、仙器、神器

以及,没有被用过的自然存在的叫灵气,被修士用了、被转换的叫灵力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主角:谢玄阳 ┃ 配角:清霄道君,流云(莫凌烟),白祈杉,花文钰 ┃ 其它:修仙,道长,年上

第一卷

第1章

“铛——”

利刃的长剑擦着侍童的脸颊而过,直直插入身后的地面中,大半个剑身入土。

“啊——!”侍童尖叫一声摔坐到地上,手中的托盘翻落,盘中精美的点心砸在地上碎得狼藉。

“观言你没事吧?”身为罪魁祸首的少年匆匆赶了过来,蹲在侍童的面前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他看了半天没瞧出伤痕,顿时松了口气,“你瞎跑什么?这么危险,差一点你就受伤了。”

“可是、可是……是少爷你让我来送点心的……”侍童结结巴巴地说道,他还没从刚才的刺激中恢复过来,整个人都有些愣楞的,若是放在平时他定是不敢与少年这样说话。他不过是个家侍。

“嘿,我莫家世代习剑,你身为莫家的家侍难道不知主家练剑时不可打扰?”少年伸出根手指就往侍童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蛋上戳去,“小观言,要勇于承认错误,可懂?”

“少、少爷……”侍童被戳得脑袋一晃。

“别欺负他。”一只手从少年的身后在他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脑袋受了一遭,少年条件反射地停下了戳着侍童的动作,转头看向身后。

来人的容貌精致却不显女气,似乎每寸每分都是由上天精心打造,精雕细琢。

他有一双足以迷得人勾魂夺魄的眼睛,眼角微微上翘,细长却又不显过小。那双眸子看人时好似有流光掠过,若是去了清冷换上动人的神光,不知会有多少男男女女被捕获。只可惜他脸上的表情总是清淡,即便是笑,也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些弧度。

他逆着光,身着一袭白衣,右手中拿着一根树枝。这根树枝是新折下的,上面长着的树叶翠绿,甚至还沾着清晨的露珠。

“你说的没错,要勇于承认错误。”白衣少年学着少年戳侍童的动作用树枝轻戳了戳莫家少爷的脸,“凌烟,方才三招你就被我挑去剑,差点伤了观言,可知自己松懈的错了?”

“玄阳,你这可就是冤枉我了。”这莫凌烟摊手道,“你的剑法绝佳,我能在你手下过三招才败已经是极限了,哪能是松懈?”

“哦?我怎听闻某人自小习剑,乃是旷世奇才,还被修仙第一大宗的剑修首座钦定为徒?”谢玄阳挑眉,带着少年人的朝气,颇有几分戏谑地问道,“剑修第一人的弟子在我一届普通人的手下只过三招?”

谢玄阳三句问话,字字诛心,听得莫凌烟哭丧了脸。莫凌烟一手捂心,一手连连挥舞,“别说了!别说了!玄阳,玄阳哥,放了我吧,别再拿我跟你做对比了。”

谢玄阳此人的剑术高超,光是拿着树枝看似清轻描淡写的一挥,就足以把几个成年人合抱都抱不住的大树连腰斩断。明明年纪轻轻就已剑道大成,身为一代宗师却总是喜欢自称“普通人”。

这哪里是常人能够比得上的?偏偏谢玄阳毫无自知之明,这么多年谦恭之词,他本人真心实意,却不知每一句都仿佛给活泼的友人的心上插刀子。

莫凌烟也是被称赞为天才的。

然而在谢玄阳面前完全不够看。

谢玄阳与自家友人年龄相仿,然而友人刚开始拜师正式开始修剑,他都已经被饱受打击的莫凌烟视为剑道大成了。

这大概就是天之骄子与路人间的差别?

看多了江湖画本的莫凌烟如此想着,看谢玄阳的眼神不由幽怨了起来,“玄阳,来,说出你的秘诀。”

“什么?”谢玄阳茫然地问道。

“我们是不是好兄弟?快告诉我如何变得像你一样。”莫凌烟双手捧起谢玄阳的一手,目光闪闪,专注地看着他,“是要跳下悬崖历经生死感悟吗?是要每日清晨吸收天地鸿蒙之气吗?还是只喝露水吃鲜草?”

“你说修剑?”谢玄阳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树枝,又看了看莫凌烟,抽回自己被他捧着的手,将树枝塞进了他的手中,“你说的都不是。”

“那是什么?”莫凌烟孜孜不倦地问道。

“好好习剑,天天向上。脚踏实地,少看江湖话本。”谢玄阳说这话时表情严肃,眼神深沉。莫凌烟实在看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谢玄阳怎知他看江湖话本的?莫凌烟闻言一阵心虚,眼神乱飘。他本想着按谢玄阳的性子和习惯根本不会去碰江湖话本那样的东西,也不会知道那里面写了些什么,他胡驺的时候还能忽悠谢玄阳一番来着。

“话本才不会写这些东西。”莫凌烟挣扎道,“玄阳你没看过不要乱说。”

他记得谢玄阳曾说过他自幼少与外人接触,记事起便随父亲修剑,作息规律至今未变,应该没看过江湖话本才是。

“我是未曾看过,可不代表我不知其中会写什么。”谢玄阳是打小习剑,作息规律没错,但多年前离家游历,一直西行到此西凉皇都,一路上所见所闻所感自是不少。虽然看起来像是不通世事,实际上他的人生阅历恐怕要远远广阔于莫凌烟,又怎么可能没听过那些稀奇古怪不切实际的故事?

见唬不住他,莫凌烟只好泄气作罢。他好歹也是连西凉皇族都要礼让三分的世家莫家的嫡长子,此时却毫无形象的双手举过头顶,手心向外,作出投降的姿势。

“好吧好吧,我承认。”莫凌烟嘘了一声,撇了撇嘴,“这不是再过几天就要去修仙界了,听说那里都没有话本看,我赶着把那些故事记到脑子里,以后入了宗拜了师,修行间要好回想着打发打发时间。”

这倒像是自家友人能干出来的事儿。谢玄阳心下无奈笑叹,面上却上调着语气哦了一声,反问道:“你修行间还要分心打发时间?”

“啊……不是不是不是,我是说有空将给未来的师弟师妹们听,让他们打发时间。”不小心把自己的心思说了漏嘴,莫凌烟不由干笑几声,连忙解释。

“连修行都不专心,你莫不是以为离了家没人管了吧?”谢玄阳叹道,“等入了宗你要是真如此,我定会告诉三皇子殿下。”

“啊?堂兄?!”莫凌烟一听,捂脸发出一声惨叫,“别啊!玄阳,别告诉堂兄,我求你了!”

西凉三皇子虽整天老神在在,比祖父更像老年人,连对九五之尊的位子都没兴趣,但管起莫凌烟的事情来却是雷厉风行。莫凌烟不怕他爹,不怕他祖父,就怕他堂兄——毕竟他幼时练剑偷懒被抓住,没少被这位皇子殿下抽打过。

莫凌烟哀嚎了好一会儿,“玄阳,好兄弟你千千万万要帮我……等等,玄阳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和我一起去天衔宗?”

这个消息足以让莫凌烟惊喜得将对堂兄的恐惧忘记到脑后。他不下一次与谢玄阳提过让他与他同去入宗修行,但每次谢玄阳拒绝。没想到现在他竟然改变主意了!

莫凌烟大喜,一蹦三尺高。有谢玄阳一起还要什么江湖话本?修行间还要打发什么时间?

突然他一滞,“不对啊,玄阳你要怎么去?”

天衔宗每百年举行一次收徒大会,但现已过一年,若想要通过大会拜入还需等待近百年。莫凌烟能拜入是因莫家与天衔宗长久以来的好关系。

九华大陆有四国,每国背后都有个修仙大宗。修仙者少有干涉凡尘事物,世家便是国与仙宗间联系的桥梁。莫家在西凉就是这样的家族,他们世代与天衔宗交好。族中子弟自由修习剑法,每代出类拔萃之人于一定年龄都会被天衔宗收入门下。

莫凌烟就是此代被天衔宗收下的莫家子弟。

“殿下道若想拜入宗门除去通过收徒大会外,还可被世家推荐。”谢玄阳道,“听闻你家正有一事需人相助,我便去应下了。”

每年四月十五是阴气最盛之时,此日午夜阴门大开,无数阴鬼涌出。阴门的位置不定,今年开启的位置正处莫家临镇中央,彼时定死伤无数。

谢玄阳于阵法之事有些门道,莫家人虽善剑,可斩阴魂鬼怪,却不足以以数人斩破千万。布下阴避阵需足足七七四十九天,而他们得知阴门方位时,至四月十五只剩十余天,邀善阵者前来布下阴避阵的时间已远远不足。

然这时间对寻常布阵者来说太短,但对谢玄阳来说却是太长。

除却阴避阵外,他还另知一阵其名为阴阳逆行阵。此阵比其阴避阵,更能在阴气下护住凡人。

这阵有多厉害?除了谢玄阳本人,没人知道。

对常人来说,阴阳逆行阵前所未闻。只听大概便可知此阵逆天之处,更别提亲眼所见了。其景震撼,有幸亲眼见到的莫家人大概一世都忘不了。

也是在谢玄阳布下这一阴阳逆行阵时,莫凌烟见识到了他一直想看的他的佩剑。莫凌烟从未见过谢玄阳佩剑,也未见过他用剑,但修剑之人不可能没有柄自己的佩剑。

正所谓佩剑如人,莫凌烟曾猜想过怎样的剑配得上他这位剑法高超的好兄弟。是锋冷势利,如谢玄阳本人那样似是雪山中的寒冰?是朴实似凡兵,实则吹毛立断?

莫凌烟猜过很多,但他从未想过竟是这样一柄剑。

剑刃如霜雪,却又隐隐泛着血光,上饰七彩珠、九华玉,柄尾坠太极印,垂有玄色两长穗,煞气充溢。

“它名为何?”莫凌烟见此剑连连发出惊叹,没想到谢玄阳的佩剑竟是如此霸道,仅是收于剑鞘中都难以收敛煞气,若是修士见了都可能误认为魔剑。

难怪谢玄阳少有带剑,莫凌烟心道。

谢玄阳抚摸着剑身,看着它宛如看着情人。

“它名赤霄红莲。”

第2章

阴阳逆行阵非但前所未闻,其施展时也动静极大。由阴转阳,虽时间短暂,但也是有违天道。

谢玄阳将阵眼定为山崖之巅,此地正处后镇,与阴门之地恰好相距三里,施展此阵最为有效不过。

他屹在崖巅,低垂着眼似乎在等什么。

夜深了,虫鸣都消失了,一股诡异的寂静在镇中弥漫。明明已立夏但却不觉温热,反倒是越发寒冷,没过多久地上竟布上了层薄霜。

突然,谢玄阳两指并起成剑状,饱满的指腹附于赤霄剑刃,与泛着寒光的锋刃有着鲜明的对比,然后猛地一划!

猩红的血破肤而出,顺着下斜的剑身滚滚滑下,将那如霜雪般的刃染上刺眼的艳色。下一刻,剑尖刺入地面,坚硬的岩石阻挡不住这柄煞气充溢的剑,不过是眨眼已是入岩三分。

“——逆!”

话音落下,谢玄阳足下地面无风起尘。只听一声撼响,崖上橙色泛红的通天气柱瞬间冲入云霄,似泉涌,一时间暮空被映红宛如初晨。而崖下看似平平却是由无数玄色泛紫之气汇聚成的峰状气柱。

“这、这阴阳之气何等骇人!”莫家子弟见状大惊,他们中不乏一些本已成了修士现为解决阴门一事暂归家族的修者,见过的大场面不说千万却也不少,但这样似是要改天换地般的大动静却是从未见过。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阴阳之气,阴阳两气玄而不可捉摸,色近无,唯有大量聚集才能以附上灵气的眼寻出极淡的颜色,即便是在修仙界极阳之地或是魔界极阴之地也都仅仅能偶尔看到些空气中一闪而过的气色。现却是以肉眼便能察觉,更或说两气近乎结成实体。

这真是人身能承受得住的?莫家人毫不怀疑若是换做自己为阵眼,在阴气汇集的一瞬间自己就会爆体而亡,更别提再将其逆转为阳气释放了。

眼前之幕看得莫家族长心脏狂跳不止,似乎要跳出嗓子来,但他面上却神色如常: “凌烟,他是谁?”

“我的朋友,谢玄阳。”莫凌烟答道,“借住于三皇子堂兄府中。”

“哦还是殿下的熟人”莫家族长闻言双眼微微眯起。他心觉到底还是小看了三皇子,原以为是个不知进取的,没想到是深藏不露,竟认识这般人物。

“嗯,老熟人。”三皇子答道。

“有多熟”莫家族长又问。

“曾吃过他满月酒。”三皇子道。

满月酒莫家族长听着不由眉头一跳。谢玄阳此人身形如少年,似是与莫凌烟年岁相当,不及弱冠。而三皇子仅年长莫凌烟五岁,五岁的皇幼子深居宫中,即使三皇子自幼丧母也是有宫中嬷嬷教管,何来参加宫外人的满月酒

莫家族长只当他不想说,随口胡邹。

谢玄阳年纪轻轻就能布下如此逆天之阵,且他还未迈入修仙界,此人日后定是前途无量。与其交好对莫家百利无害,而现莫凌烟为其求荐拜入天衔宗正是莫家送去人情的好时机。一旦此人大成,对莫家来说便是又多了个靠山。

虽说莫家背后已屹立着修仙第一大宗,但多一个靠山总归是好的。

打着这样的主意,谢玄阳归来时莫家族长面上的脸色与先前比缓了很多,要收揽人心自是不能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小友这阵法精妙。”莫家族长赞道,“不知怎样的天人得以教出小友这等少年豪杰?”

“豪杰称不上。”谢玄阳道。他眉眼微垂,面显些许惭愧:“小子不才,家中叔长所教之阵不过发挥三分威力。”

“哪的话?若是我族中小辈能有半分小友之能,老夫便是做梦也会笑醒。”莫家族长不由轻叹一声,似是因想到了族中小辈。他又转眼拍了拍谢玄阳的肩背,“小友是殿下和凌烟的朋友,又帮了我族大忙,不知如何回报。听闻小友近日为更进一步犯愁?”

“没错。”谢玄阳道,“我自幼习剑,近些天却遇瓶颈难以突破。皇子殿下荐我去修仙界看看,或许能寻到其因。凌烟也道让我去与剑修修士论剑。我觉甚好,可却不知如何去那界。”

“巧了。”莫家族长闻言拂手大笑,“我莫家别的不行,去修仙界还有些门路。正巧我长孙凌烟过些日子要去那界拜见师尊,不如小友与他同去?”

“这、感激不尽。”谢玄阳连忙作揖道谢。

“小友大恩是老夫该道谢才是。”莫家族长道,“我这就去写封荐信。凌烟,你可得好好照顾小友,若是招待不周,爷爷拿你是问!”

“是是!”莫凌烟连连应道。见莫家族长离去,他才放开拘谨的姿态给了自家友人背部一掌,“好家伙,你竟藏了大招!”

“你不是知道我会布阵?”谢玄阳侧身一闪,躲过了莫凌烟这熊掌,“还是你将我荐给你家的。”

“我哪知你阵势这么大?人布阵大佬都不见有你这程度。”莫凌烟虽还没正式踏入修仙路,但他身为莫家长孙见过的世面可不少。

九华大陆有四国,南幽、西凉、东都、北辰,每国又有一世家,世家各有各的长处。正如他西凉莫氏善剑,南幽百里善丹阵,如今的百里族长百里子意更是修仙界出了名的丹阵高手,一手阵法出神入化。莫氏与百里一族向来交好,百里子意又与莫凌烟算是竹马竹马,莫凌烟虽不会布阵,但什么阵术没见过?可他还就偏偏从没听说过能将阴阳逆转的阵法。

“他这哪能算阵势大?”一旁的三皇子忍不住发笑,“他不过是学了这阵的皮毛。虽是成功了,但漏洞也不少。”

“殿下说得不错。”提到这点谢玄阳竟有些脸红,他本就长得好,现白皙如雪的面颊上又浮出了淡淡的红晕,可谓是面若桃花,看得莫凌烟竟呆了。

难怪玄阳平日里总是副冷漠的模样,这要是表情丰富些不得迷的身边的人找不着北。莫凌烟似乎已经看到族内那些性格奔放的姑娘们看到自家友人后捂脸尖叫的样子。

“我布阵一事还请殿下莫要告知叔父们。”谢玄阳道,“若是他们知晓了定是又会好一顿说教。”

“我自是不会说,不过可不保证他们会不知。”三皇子道,“他们那些家伙,阴阳之气有如此大的变动能不察觉?”说着他抬手拍了拍谢玄阳的脑袋,“不过看你这小家伙比你那兄长少折腾得多的份上,这次我就替你顶下了。快些和凌眼去修仙界做完你想做的,好早点回家。”

“嗯,多谢殿下。”

莫凌烟在一旁见他家堂兄这幅长辈的姿态背后一阵犯寒,他堂兄从来都是慵懒至极的模样,每天恨不得躺在床上装作烂泥,现在露出这幅负责长辈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莫凌烟不由担心他家友人会不会被堂兄这姿态给骗得掉进坑里。

正当莫凌烟满脸担忧胡思乱想的时候,三皇子突然侧眼看了过来:“凌烟,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

“没有!堂兄你想多了!”

第3章

西凉与北辰的交界处有座城,三面临水背靠一山。此城常有雾起如似仙境,故取名为霭。霭城晨夕仙景最为出名,除此之外景致又极好,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寻常人家都将它视为腐败度假圣地,四季旅人往来无数。而除去景致霭城又是个不为常人所知的秘密——它背后那座空雾山是名副其实的仙山,在山林深处矗立着千万年来修仙界与凡尘相通的石状界门。

此门虽无看守之人,但却也不是寻常人可通过的。空雾山中的雾是仙雾,由大量灵气汇集而成。没人知道为何这些灵气会在此处就不散去,也没人知道为何这些灵气无法被修士利用,行走于此中之人唯有承受浓厚灵气所带来的压力,长久待在此中即便是金丹修士也承受不了,若是没有修为旁生的凡人连山林深处都无法进入,只能被那雾阻挡着徘徊在山脚下。而此时站在这座空雾山脚下的两人正是策马赶路而来的谢玄阳和莫凌烟。

自阴门之日后不过三天,谢玄阳便从莫家手中拿到了印有莫家族印和天衔宗门符的荐信。此后他与莫凌烟两人商量决定即日启程,只因他们身无修为,若是想通过空雾山界门必然需要位前辈带路,而几日后恰好有几位外出凡尘任务的宗门前辈回宗,两人可借他们的带领穿越界门。

谢玄阳与莫凌烟两人本是借莫家与天衔宗传信之物与宗门前辈们定好日子汇合,但当他们到达霭城后却迟迟没能见到前辈们。不得以,他们才冒险前来空雾山查看。

天衔宗宗门规矩虽不重,但唯独在时间上要求极高。弟子自入门起就被训导准时准点,绝不可拖拉。若非不得以,绝不可误时。此点在开山起便已被列入宗门门规之中,谢玄阳与莫凌烟两位新入弟子是不愿还未正式入门就犯了门规。

“此中玄妙不少。”谢玄阳打量着眼前将山掩去大半的山霭,“没想到雾竟也可成阵。”

“阵?”莫凌烟闻言不由惊奇,“你说这是阵?怎么可能?若这真是阵,千百年又怎会不被那些阵法高手们发现?”

“自然是不会发现。”谢玄阳道,“此阵中含有天道法则,岂是寻常修者可知的?要看破它需的是机缘。”

“那你怎知?”莫凌烟问道,“你得了机缘?”

“非也。我不过是个普通剑者,可得不了这天大的机缘。”说着,谢玄阳抬手拔出背在身后的剑猛地向前一划,眼前的雾气竟被划散开一层来。“只不过我曾有幸在家中长者的指导下见过此阵。虽那不是以雾成阵,却也与此大同小异。”

谢玄阳手中的这柄剑并不是他那柄煞气骇人的佩剑,而是由知晓赤霄红莲真面目的莫凌烟所赠。此剑虽比不上赤霄红莲却也是柄好剑,为莫家藏剑之一。剑身清亮一眼望去仿若清水,由西凉临海所出至坚之铁打造而成。其剑貌平庸无外饰,唯有剑柄处刻有木苏二字,其刃锋吹毛立断,削铁如泥,配上谢玄阳那含而不露的剑法再适不过。

莫凌烟见谢玄阳劈开灵雾顿时眼睛一亮,无论看几次都不得不赞叹谢玄阳的剑法。要知灵雾看似浓郁将化水,但实则还是虚而无形。想要将它暂时劈散开来,唯有同样看似实体实则是虚的剑气才能做到。在修仙界虽发出剑气是每位剑修的必修课,但这是在利用灵气的前提下,能在界门这一无法利用灵气的地方发出剑气者必当已是剑法精妙大成。据莫凌烟所知能做到这一点的在修仙界目前只有三人,而谢玄阳会成为第四人。

“有玄阳在,这界门我们也能闯一闯。”莫凌烟笑道,抬脚就想向内部走去,“走,我们进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竟让这两界唯一通道变得如此冷清。”

空雾山界门是整个九华大陆内唯一与修仙界直接相通的地方,无数修士来往两界都需通过此处,而因空雾山灵气的特性修士们在此处无法使用灵力,行走唯有步行,且空雾山只有一个出入口,往日里此处虽不喧闹却也是不缺修士来来往往。可现百里内却是半个人影都不见,四处静得可怕。

“少侠留步!”正当两人行动时,他们不远处突然冲出一道人影。此人看状有些虚弱,向他们跑来时身形摇晃,脚步有些踉跄,“莫要、莫要再向前了。”

因为耽搁,先前谢玄阳劈开的灵雾已在一次聚起使谢玄阳与莫凌烟两人的视线变得再次不清晰起来,直到那人磕磕绊绊地来到他们眼前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他容貌平平,穿着白衣,明明是极冷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让人觉得好似看到了中春的阳光,不是很热但足够暖。他的袖口领间露出些蓝色衫边,衣缘处绣有同色暗纹图如波云,那些也是极淡的蓝色,若是不仔细看会将它错看成暗白。这人的腰封上淡金色的勾边在中处绘如小小的金莲,金莲下坠有一块纯色的中空玉佩,玉佩中空处悬着的东西很怪,像是玉石却更像是液珠。

这人脸色发白,额间挂有虚汗,冲到两人面前时若不是莫凌烟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怕是已摔软在地上了。

“这位前辈,请问可是天衔宗弟子?”莫凌烟见其穿着便问道。天衔宗门下弟子皆为白衣,腰封上追着的玉佩为弟子名牌,不但是身份的凭证更是其师尊赐予的保命之物,每位弟子的玉佩中空之处悬着的珠状物正是其师尊留下的灵力印记。

“你们知道天衔宗?”这位天衔宗弟子回答道,“我以为你两是江湖侠士勿闯此间,没想竟是道友。”

“原来是师兄!”莫凌烟松了口气。是天衔宗弟子总比是其他宗门弟子要好交流得多,他与谢玄阳两人现还未正式入道,身无修为,若换做其他宗门的弟子怕是不愿与他们多说。“我俩此行正是要前往天衔宗拜师,见约好的师兄们迟迟不来这才闯入此山。”

“你们可是西凉莫氏莫凌烟,莫师弟和近日莫氏推荐而来的谢玄阳?”这师兄问道。

“正是。”莫凌烟道,“我是莫凌烟,此行前来正式拜入清霄道君门下,这是吾友谢玄阳。”

谢玄阳闻言作揖,道:“师兄,初次见面。”

“原来是师弟们。”这位师兄道,“我是清霄道君门下首徒流行,原是要前去接应你们,可却没想被困在此地。若不是刚刚灵雾突然散去,我不知何时才能出来。”

“被困在此?”莫凌烟不免一惊,“界门之处怎会——”

“雾开始扩散了。”不等莫凌烟说完,谢玄阳便打断了他,“它在向外。”谢玄阳见状不由眉头微皱。此处已是空雾山的最边缘,再往外便是凡人居住的霭城,虽短期内不会出现问题,但以凡人之身根本无法长时间承受灵雾,时间一长整个霭城的凡人都会丧命。

空雾山的灵雾以天道法则自成一阵怎会突然向外扩散?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灵雾在扩大,过不了多久这里灵雾便会变得与界门中心一样厚重。”谢玄阳道,他提起剑转身面向来处,“跟在我身后,我们回城再议。”

说着他左脚向前跨出一步。莫凌烟、流云两人觉眼前有虚影一晃,只看谢玄阳左手两指并起向右臂内里收去,右手持剑猛地在空中划出半圆似是半个太极状。下一刻震耳的劈声就在耳边响起,眼前的浓厚到看不清一米之外的灵雾就被分成了两边,露出一条清晰的道,可直直看到远处的霭城。道面的中央是一条长又深得可怖的裂痕。

两人知道这是剑痕,成于谢玄阳刚刚的那一剑。

两人痴痴地看着眼前这道惊人的剑痕,然而始作俑者却好似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谢玄阳看了眼四周,拉起身边的两人:“走!”

第4章

三人离开得很快。他们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一个是已经入道的剑修,虽然现在很虚弱但也比寻常人厉害很多,另外两个都是常见习剑之人,别看两人年纪轻轻,但要是出江湖绝对是名震天下的绝顶高手。以三人的脚程不一会儿就从空雾山赶回了二十里开外的霭城。

算算时间此时大概是正午刚过,整个霭城却还陷在雾里。雾不是很厚但也不薄,稍远些的地方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朦朦胧胧就像仙境似的。

“奇怪,人呢?”莫凌烟左看右看竟没在大街上发现一个人影,他大喊了几声也没得到什么回应,只能听到自己声音的回响。

这就很怪了。霭城是西凉与北辰交界处最为著名的城池,其景色优美吸引无数旅者前来,又是修仙界和凡间的交界处,修士若不赶急都会选择在此处暂为落脚。可现在这座城却像是座空城,无论是原居民还是来往旅人都不见了。

谢玄阳伸手探了探,这雾的感觉让他觉得不是很舒服,明明算不上浓却让他有种衣服都要湿透的感觉,但仔细看伸出去接触雾气的手却发现是干燥的。他持剑的右手紧了紧,面色有些沉重起来,“有古怪,你们两个呆在一起,我四处看看就回。”说着就一个箭步跨了出去。

“哎——!”莫凌烟还没来得及反应,谢玄阳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怎么自己跑出去了?”流行急道,“这种时候他一个人要是出了事怎么办?我可不会分、身,怎护得住?”

莫凌烟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谢玄阳的安危,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识过谢玄阳的能力了,这一路上他们两遇事不少,都是谢玄阳轻描淡写解决的。最可怕的一次是他们借宿的人家闹鬼,是真闹鬼,因后宅阴私惨死的女人怨气不散久久纠缠人家,闹得鸡犬不宁。那家人请了好几位道士做法都没能成,谢玄阳提笔写了张符就将那怨气化去了。再提谢玄阳那剑法连灵雾都能劈开,莫凌烟甚至相信就算是金丹修者来了在他友人身上都讨不了好去。

人鬼修士都不怕,谢玄阳的安危有何好担心?莫凌烟就只担心他家友人会不会在这雾中迷路走不回来。他从三皇子堂兄那听来,谢玄阳离家后就一路西行。真真是西行,按笔直的西面前行,看的从不是路,若是有深山老林挡在他面前他也不转道直直冲进去。

正当莫凌烟琢磨着要不要去寻谢玄阳时,他们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女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出现一点动静都没有。

“竟是她!”流行惊道。

“她是谁?”莫凌烟好奇地探出脑袋仔细打量那个女人。

那女人很漂亮,仅看背影和微微侧过的脸颊就知道。她乌黑亮丽的长发挽成了个凌虚髻,上有星点发饰也不知是什么材质,耳边各有垂发一缕,垂在胸前。她的发髻根部插着根发簪下坠珠玉流苏坠,那发簪非常精致,打眼看去是玲珑剔透的晶石雕刻而成的花饰,仔细一看花饰中还藏着座小巧的金色楼亭。

“合欢宗雪夙仙子,修仙界第一美人,她裙下之臣无数。只不过听闻近些年栽在关白上人身上,她为了逃避上人的催婚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没想到藏在这里。”流行向莫凌烟指了指女人,“你看她头上的簪子,那是关白上人送她的法器花间亭。”

莫凌烟赞叹一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见到修仙界有名的美人,运气真好,他还以为要见到这等级的美人至少自己还得修炼几百年才有机会。

那女人转过身来,似乎是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对话。她的容貌的确不辱她第一美人的称号,杏眼樱唇好看得紧,凡间的词都不足以形容她。不过莫凌烟觉得比起容貌他家友人长开后更胜一筹,可惜谢玄阳现在还是副少年的样子,不然他身边的这位流行师兄也不会看着那女人发呆了。

雪夙仙子看到他两勾唇一笑似是百花盛开,向他们走来时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流行一瞬间竟看着她顿了呼吸。雪关仙子也不与他们说话,只是靠近他们。她看了莫凌烟一眼,莫凌烟似乎觉得有一个勾子在挠他的心,然后从他身前略了过去,莫凌烟只觉一阵沁香飘过。这香他很熟悉,但却记不起在哪闻过。

莫凌烟心想不愧是第一美人,要是换作他友人肯定做不出这样的眼神来。

雪夙仙子略过莫凌烟来到流行的面前,但却不停下直到近乎与流行的身体贴合。她一双美手轻轻搭在流行的肩上,朱唇微张。莫凌烟都要以为香艳的一幕即将在他眼前上演。她又笑了,朱唇勾起,嘴角的弧度渐渐拉大。

然后,突兀地裂了。

从那红色的嘴角处生生撕裂开,直直裂到耳根,裂缝处翻开的肌肉泛着白。她张开嘴,上颚以上的头部几乎和下颚折成直角,血盆大口中涌出的腥气喷在流行的脸上。

“啊——!”流行惨叫一声,猛地推开她,后退一个踉跄摔坐在地上。他的脖根处缺了好大一块肉,不断涌出血来,不一会儿就染红了上半身。

那块肉是被雪夙仙子生生撕下的,咬在她的嘴里还滴着血。

莫凌烟吓得心脏差点停跳。就在这时一道白光闪过,下一刻还叼着肉咀嚼的女人人首分离,她的头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莫凌烟脚边。血从颈脖断裂的地方一涌而出,形成了一小阵血色的喷泉。透过血雾莫凌烟看到谢玄阳那双眼睛不知怎的竟觉得有暗红掠过,再一看还是往日里的墨色,深沉得要将人吸进去。

“玄阳!”看到来人莫凌烟心里一松。虽然谢玄阳和他一样还未入道修炼,但他却觉谢玄阳比流行更能让他安心。

谢玄阳摆摆手算是应他,他看了眼还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惊魂未定的流行,“可能止血?”他并不擅长医术,只会普通的包扎,像流行这样的伤他帮不上什么忙。

流行闻言这才想起自己还带着伤,连忙从介子袋中取出治疗用的丹药吞下去,“什么怪物竟敢冒充雪夙仙子!”

“她,雪夙仙子?”谢玄阳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女尸。他没想这人还是修士,在修仙界能被称为仙子的女人修为可都不一般。

“这怪物怎么可能是仙子?”流行有些愤恨地说道,“它定是想借仙子的美貌骗更多的人。”

“可不是骗。”谢玄阳走上前去弯腰从女人还未完全散落的发髻中抽出那根发簪,发簪上的金亭染上的血已经干了,沾着血的暗红那金色显得暗淡许多。“她就是你口中的雪夙仙子。”

“什么?!”流行瞪大了眼,惊得叫了出来,“不可能!雪夙仙子身为一宗之主的修为怎可能变成怪物?!”

“如何不可能?”谢玄阳道,他指着女尸,“你可知这是什么?”

“是什么?”流行问。

“这叫生尸人。”谢玄阳用发簪在空中划了几道,明明空中什么都没有但流行和莫凌烟两人却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符号,“所谓生尸人,是活人生魂离体,体却不倒,动随本能。可知何为本能?”

“何?”流行又问。

“人之本能是活,而活则需食。”谢玄阳将手中的发簪抛出,发簪竖起,簪尖向下笔直落下插入地中,“凡人会寻寻常食物吞下饱腹,但若是修士……修士不需寻常食物,需的是灵气,可此处灵气不能为修士所用,是以如择含灵气之生物而食。而她,选中的就是你,流行师兄。”

流行闻言脸色都白了,后退了好几步,“你说是生魂,雪夙仙子还活着,那她、她岂不是……生食人肉?”

“是。”谢玄阳点头答着,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插在地中的发簪,“不过修士的血肉中不但饱含灵气且还有其精血,当她食入生肉后她就不再是人,生魂再也无法归体,她的身体就成了怪物。”

发簪上的金色渐渐变得耀眼起来,金亭上的血无需人抹擦就自行褪去,不一会儿那发簪便像是成了金色的小灯,空气中有缕缕金丝涌入其中。

“玄阳,这是?”莫凌烟瞧着发簪如此不免好奇,“你用它做甚?”

“收魂,雪夙仙子的生魂。”

第5章

“收魂,雪夙仙子的生魂。”谢玄阳话音刚落,那楼亭簪上的金光晃动了几下突然向外喷散去,金光似是无数金刺狠狠扎入霭城的白雾中,将这笼罩着整个城镇的白纱撕裂。以发簪为中心,雾迅速散开,最后扩大到全城。

谢玄阳感觉到压在他身上的潮湿感消失了,但他脸上却不见轻松反而凝重不少。他刚刚明明是在收魂怎会变成这样?雪夙仙子的生魂在聚起的最后关头竟炸裂开,比先前破碎得更为严重。这不得不让他推翻之前的猜测。

他先前四处探查时就发现此城四面都存有修士破碎的生魂,这些生魂飘浮在雾中随着细小的水气飘动,看似移动随意但又有着一定的规律。那规律似显非显很难察觉,他探查许久都未能看出,只能借雪夙发簪收魂搞清其中玄妙。

谢玄阳原本以为要寻到那生魂的躯体需花上不少时间,没想她竟撞上了莫凌烟、流行两人,这可为他省了不少时间。收魂需两物,一是生魂躯体之血,二是含有生魂灵力的东西。雪夙的身体因不知何时食入过生肉已彻底成了尸怪,散去了原本的灵力无法作为招魂媒介,谢玄阳只能退而求次选择她的法器花间亭。

花间亭是保命法器,雪夙生前定是日夜随身携带,其中的灵气充足是除了她的身体外最为适合作为媒介的东西。事实也是如此,收魂时那些生魂碎片的动静十分明显,可见坎、离、兑、震、巽、乾、坤、艮八位处各有不同大小数量的碎片被收入簪中,谢玄阳见此就以此些生魂成十二天门阵。此阵在道家四十九阵中专为阴敌,一旦人走入阵中便会迷失,无论如何都无法走出去。但现在他却不能再这样认为了。

若是十二天门阵,生魂躯体所在地就是阵眼,在阵眼处招魂绝不会像方才那样在最后关头失败,且还又形成了更为复杂的阵。

谢玄阳抬头看了看天,此时太阳有些西斜已是未时。没了笼罩着全城的雾气,此时的天空晴朗无比,没有云,显着雨后才有的蔚蓝,看得人心神开放。他叹了口气,“这下麻烦了。”

“怎么了?”莫凌烟见状问道,“收好魂了?”

“失败了。”谢玄阳摇头,他反手将一直持在手中的剑插回剑鞘,“我原以为是有人用生魂布下十二天门阵要人迷失此中,没想却是更麻烦的东西。”他转念想到先前三人在空雾山遇到的情况也就觉得合情合理了起来,连界门周围的法则阵都能影响的阵怎么也不可能会是十二天门阵这种简单的东西。

“那是什么?”莫凌烟又问。

“不知道。”谢玄阳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论起阵术,他不过是对一些稀奇的阵略知一二而已,若是真说起来比不上此界专门研习阵法的阵术师。他心想若此时有阵术师在,估计就能看出什么了。“不过可以肯定,主阵不在这里,在那。”说着他指向身后已彻底沦没在灵雾中看不见踪影的空雾山。

莫凌烟对谢玄阳说的话毫不怀疑,点点头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就被流行抬手的动作拦住了。不同于莫凌烟的信服,流行看着谢玄阳的表情有些怪。他皱着眉,双眼上下打量,最后停在谢玄阳挂在腰间的小坠上。说是小坠也不对,那形状分明是把钥匙。这把钥匙比寻常的小很多,通体发黑,仔细看还能看到匙体上刻满奇怪的符号,明明看不懂却莫名觉得其中深意不少,看久了还能让人心静……

不对!流行突然惊醒。哪是让人心静?这根本就是要将人吸进去!

“谢玄阳!”流行突然一把扣住谢玄阳的手腕,手指死死按在他的脉上。流行感受着自己指下强劲的脉动,与凡间江湖人的大同小异。“生尸人、招魂,你怎知这么多?”

谢玄阳被问顿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流行。他虽然还未入修仙界,但他已从三皇子那里听闻修士不齿与死人打交道,而他家长辈们偏偏都是干这一行的。他垂眼斟酌了好一会儿,扯了扯嘴角欲言又止。

流行见状更加怀疑。他先前被变成怪物的雪夙仙子吓得一时间思绪僵硬,一缓过来就发觉了谢玄阳此人的不对劲。这人太神秘了,先不提能劈开灵雾的一剑,就说他一见雪夙仙子就看出她发生了什么就可疑至极。

这些东西寻常修士都不清楚,更别提凡人了。在修仙界只有一种人知道这些——鬼修。鬼修正如其名,鬼者为修。此种修士修习驱鬼之法,杀人夺魂制傀儡。凡是鬼修者以魂炼体将己身,一旦修行此法自身就会变得与鬼无异,低温、脉搏稀疏,将自己的身体变得不人不鬼,这是修仙界修士最为不齿的,就算是魔修也不屑与其同流。

“流行师兄你这是干什么?”莫凌烟见流行逼问谢玄阳不由急了,他不知流行是怎么了,在他看来谢玄阳并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不过是对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知道得多了些。他想虽然他和谢玄阳认识的时间也不是很长,但谢玄阳与他三皇子堂兄却是旧识,能和一国皇子熟识还交情甚好的怎回是歹人?别看他堂兄生性懒散,为人人品还是十分值得信任的。

“不说其他,天衔宗是第一大宗绝不会收歪门邪道一类。”流行嘴上这样说道,心里却是已排除了谢玄阳是鬼修的可能,不过怕就怕他与鬼修有什么牵扯。和鬼修一行扯上关系换来的可是被各大小宗门谴责,饶是大如天衔宗都遭受不住。流行自小在天衔宗长大将宗门当作家,他可不想给他家带去麻烦。

“谢玄阳,我再问一次你怎知这么多?你若不回答我,此事解决了我也不会将你们带回宗去。”

“玄阳绝不是什么歹人!”莫凌烟一把将谢玄阳的手腕从流行手中抽了出来,他挤入两人之间将谢玄阳护在身后,面色微怒,“难道你不信我莫家?他是我莫家荐来的人!”

“冷静。”谢玄阳按住莫凌烟的肩,性格使然,他不同于莫凌烟那样因年轻气盛而易怒,即便是被如此质问也面色不变,只是低头思考该如何回答。他与流行说道:“也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怕说出来你不喜。”

“那你说,若不犯忌讳我定不会不喜。”流行道,“我知语气有些得罪于你,但这也是为了宗门不得以。你若没什么问题,我自会向你赔罪。”

其实流行的态度已经很好了,修仙界的修士大多行为乖张,遇到谢玄阳这样还未入道的寻常人就算是错了也不认,多是三言两语将其带过,像是流行这般的实属极少数。谢玄阳心想看来这位师兄人如其貌,是个正错恩怨分明的实在人,对他还是实话实说的好。于是谢玄阳道:“实不相瞒,我家中自古与死人打交道,但从未做过恶事,只是职业于此。因此我对魂魄之事也就知晓得多。”

与死人打交道?什么样的人会干这个?流行冷不丁被惊得眼角一颤。要说是修士除了鬼修也没人喜欢死人,杀人他们会,但天天和死人大堆换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你家、祖上可有谁是修士?”

“没有。”谢玄阳答道。虽然他家中人通魂魄事,但却从没有过一个修士,他爹也不过是个将军而已。

“没有?”这就稀奇了,像是谢玄阳家中人那样通晓魂魄事却不为恶的人都是天赋异禀资质超高且负气运者,应该最容易入道才是,怎就连一位修士都没有?难道是不愿入道?流行还未曾听说过有人对长生无兴趣,若是有这样的人他还真想去见识见识。

他笑道:“你家人定是些妙人,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前去拜访。”

谢玄阳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怕是要让师兄失望了,我家无人,他们都已不在此界。”

流行的笑脸顿时僵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有些尴尬地看着谢玄阳,又偷偷用余光扫了下谢玄阳身边的莫凌烟。莫凌烟现在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眼神乱飘就是不落到谢玄阳身上,似乎是和他一样觉得愧疚提到了人家的伤心事戳了谢玄阳心眼儿。

“抱歉……那个……”流行琢磨了好一会儿,“谢师弟,你……”

第6章

“谢师弟,你……”流行想说些什么缓解僵硬的气氛,但却被谢玄阳抬指禁声的动作打断。谢玄阳闭起眼侧耳听着,去掉视觉那些很难被察觉的悉嗦声明显了些。

“有动静。”他轻声与两人说道。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越来越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包围着靠近他们。

会是什么?他睁开眼与两人背对着背警惕地看着四周,这个时候将背后留给不知名的东西太危险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声音越来越近,三人的身体也越发紧绷,他们将手按在剑柄上只要一旦出现情况就会出剑直取不明物的命。

“竟……是他们!”莫凌烟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其他两人的背。那些发出声音的东西出现在他们眼前,不是什么正是这城中消失的人。他们面色呆滞双目全白,瞳孔不知消失到哪去了。他们喉中发着低沉的咕噜声,弓着背,双手无力地垂着,拖着腿一步一步成包围圈向三人靠近,像极了凡间传说中的僵尸。

可不就是僵尸吗?谢玄阳心想,没了灵魂却还能行动和僵尸有什么区别?不过他们想干什么?按理说这些凡人化成的生尸人对人没有兴趣,也感受不到灵气,那他们都像他们三人围来做甚?难道说他们三人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吸引着这些生尸人?

突然他的手碰到了自己腰间的钥匙,那钥匙通体冰冷异常如千年不化的寒冰,刺骨的温度让他手本能一缩。

生尸人只剩下本能,本能本能,想要生魂归体何尝不是本能之一?是了,他们想要这个——匡和匙。这把匡和匙是谢玄阳幼时家中二叔赠予他的生辰礼,他家中人无一不擅长灵魂之事,因而送他的礼也是与灵魂相关,此匙也正是如此。谢玄阳还记得当初二叔与他说过的话:匡和匙镇魂引魂,阴阳相通,切不可落入旁人手中,否则定天下大乱。

这些生尸人想来就是本能感知到匡和匙的镇魂之用,想要借它引回生魂。若是真有此用谢玄阳自然会用它帮他们,可实际上匡和匙连接的是阴阳,要是真用了它那这些本来还活着的身体就会彻底死亡,被引来的生魂也会变成死魂,成为一个活死人。

匡和匙绝不能让出去!混乱阴阳这是大罪,牵扯上的因果足以降下天罚。谢玄阳想道。

“怎么办?我们就站在这干等?”莫凌烟问道。那些生尸人离他们越来越近,近距离看这些没了瞳孔的人脸更恐怖,莫凌烟知觉有股寒气连连从脚底窜上来,冷得他后脑勺发麻。简直不能想象这些人前几天还与他和谢玄阳接触过。

“当然是冲出去。”流云道,“这些家伙靠近我们肯定有问题。”

“怎么出去?”莫凌烟问,“师兄你可以带我们御剑吗?不是说无法使用灵气?”

这就有点尴尬了,流云被莫凌烟一提醒才想起来在这个地方所有修仙者与凡人无异,御剑冲出去根本不可能。一时间两人面面相觑,这些生尸人还活着他们不能强行杀出去,否则就等于杀了凡人背上因果,对修者来说身上的因果自然是越少越好,因果越多修炼越不容易,看这些凡人的数量足以让他们在渡劫时被雷劈得连渣都不剩。

“难道,你们不会轻功?”这时谢玄阳与两人说道,他歪了歪头脸上尽是茫然。在他的印象中轻功是凡间江湖人都会的东西,不说入道多年的流云,就说莫凌烟这个自家受家族培养的人应该会才是。“师兄不会,我带他便是。凌烟你不会?”

“轻功?”两人闻言顿时懵了,他们从未听说过轻功这种东西,“难道不是凡人话本中杜撰出来的吗?”

这回轮到谢玄阳懵了,他以为这是全江湖人都会的东西,毕竟他家里出过江湖的人都会,用轻功赶起路来不是一般的又快又方便。先前他与莫凌烟来霭城的时候骑马而不是用轻功,他还以为是莫凌烟想沿路向他介绍西凉的风景。

“哪是杜撰?就是这样。”说着谢玄阳脚尖一点跃了起来,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就跳到了高于房顶的高度。两人只见谢玄阳凭空借力,虚空中甚至都出现了如水波似的气纹,下一刻整个人就像出鞘的剑一般冲了出去,快得饶是视力极好的两人都只看到一道白光。

一瞬间谢玄阳已到了百米外的楼顶上。他脚踩楼顶的尖柱侧面,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垂直,双腿微微一弯然后一个用力又反身冲了回来,落在两人的面前,整个过程在几个眨眼间完成。谢玄阳落地时很轻,几乎没有一点声音,他宽大的衣袖被风带起,仙飘飘的比在场唯一一个真正的修者还像仙人。

这种轻功莫凌烟还真不会,他连见都没见过,空中借力什么的他更是不知道。这已经不属于正常江湖人能做到的范围了吧?莫凌烟腹诽道,他木着脸看着自家友人,觉得自己又发现了友人一个新的厉害之处,“玄阳,我们还是正常的方式冲出去吧。”

谢玄阳盯着莫凌烟想要从他脸上看出开玩笑的表情,可好一会儿都没能找到,他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家友人真不会这个,只好点点头连剑带鞘一起取下拿在手中,“好吧,生尸人除了行为靠本能外与常人无异,击打后脑依旧会昏迷。”

凌烟一定是太过痴迷剑道才不会轻功的,谢玄阳心想。

被友人认定为剑道痴者的莫凌烟自不知,他学着谢玄阳的样子握着不出鞘的剑就冲进了生尸人群,几个晃眼的剑花就将身边的生尸人击倒。

莫凌烟的剑往前一前刺,平横回收,又以剑侧刃处斜上行去,同时弯腰转身从向他扑来的生尸人们的间隙中穿过来到他们身后,又一转身连刺,每一下都击中生尸人的后颈,刺得他们晕眩倒地。他的剑法大开大合,行走间虎虎生威,让谢玄阳觉得眼熟不已。

“莫师弟的剑法好生独特!”流行以剑鞘劈晕一个生尸人,隙间与不远处的谢玄阳说道,“大有凡间武将之风。”

经这一提醒谢玄阳这才想起自己在哪见过莫凌烟这样的剑法。与其说剑法不如说是枪法,谢玄阳见过他爹舞枪,大抵就是莫凌烟舞剑的感觉,只不过他爹的枪法更为威风,枪走游龙每一招每一式中都带着沙场上的杀气。而莫凌烟现在的剑法则是灵活而有锋中带利,带着枪法的雄威却没有那种扑面而来的凶感。

“听闻莫家原是西凉武将世家,想来剑法也是由枪法演变而来。”谢玄阳说道。他与流行对着话,手上的动作也不含糊。只见他以左脚为轴,右脚划过半圈,握剑的手腕反转,剑鞘尖横划,没有华丽看似朴实的招式却让他面前的生尸人成扇形瞬间倒下一大片。

流行离谢玄阳不远,在谢玄阳出招时他甚至看到谢玄阳剑鞘在空中划出一道泛着淡蓝的弧光,心中一震。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谢玄阳的剑气,虽此次没有第一次见到那样震撼,但他是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名为谢玄阳的少年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他知道,谢玄阳控制了自己剑法的威力。以凡剑并不动用灵力就能发出剑气本就很厉害,但没想到谢玄阳竟还能将其控制得如此精妙。发力却又不伤及人性命。

这样的人在流行原本知道的人里只有一个,就是他那位被称为剑修第一人的师父清霄道君。而现在,流行又知道了一个——谢玄阳。

这样的高手又为何要借莫家拜入他们天衔宗?流行心想以谢玄阳这样的剑法只要动动心思就可以入道,完全不需要拜入宗门寻求入道之法,于是便问了。

谢玄阳不知流行心里与莫凌烟一样将他认定为剑道已大成,只知他问为何他要拜入天衔宗,便答道:“为了寻找更进一步的方法。”

“更进一步?”流行道。

“正是。”谢玄阳点点头,“我想见见你师尊,清霄道君。”

流行闻言恍然大悟。难怪谢玄阳想拜入天衔宗了,像他这样对剑道执着的人自然会想向比他更强的人论剑挑战。这世间能以凡剑发出剑气的人少有,能精妙控制的人更少,谢玄阳想见他师尊再合理不过。若是他一直见不到,说不定最终清霄道君还会成为他的心魔。

“所以你就只想见我师尊?”流行问。

“对,我只想见他。”谢玄阳说到这儿双眼不由深沉,“日思夜想。”

第7章

“喂!你们两个在那里干什么呢?”已经冲出很远的莫凌烟转头一见身后的两人竟闲闲地还有空说话不免有些气呼,“别偷懒啊!”

流行见状哈哈一笑:“不是有莫师弟你开路吗?”

“我开路?”莫凌烟气喘吁吁地劈晕一个生尸人。其实这些生尸人一点都不厉害,毕竟都是凡人所化,但坏就坏在他们数量多,源源不断地向他们扑来。而莫凌烟在解决他们的时候不能下杀手,必须得防着自己不小心下手重了要了他们的命,他又不像谢玄阳那样能对剑收放自如,现在已是累的不行了。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怎么都追着我们不放?”莫凌烟累得满身大汗,从额上滚落的汗珠大得能遮住视线,他不得不连连抹去。莫凌烟现在只想好好得坐下歇歇,喘口气。就在这时他身边的生尸人突然倒下一片,莫凌烟一看原来是谢玄阳来了。

谢玄阳拍了拍莫凌烟的肩,将他推到身后去,“我来。”那利落的动作惹得莫凌烟大叫好兄弟。

比起莫凌烟,谢玄阳开路很快,不一会儿就在生尸人群中开出一道路来,三人移动速度加快不一会儿就冲出了城。谢玄阳招呼着其他两人关上城门,又砍断路边的大树将门死死卡住,但即便如此那城门却还是从内传来轰轰的砸门声,透过而被砸开的门缝三人看到门内人山人海,都是睁着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的生尸人,他们的表情狰狞着像是要将三人生吞。

“怕是全城的人都在了。”谢玄阳说道。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整个霭城的人都已变成生尸人,但这么多的数量怎么他们在之前没发现?这些靠本能行动的家伙去哪了?按理说他们应该在他们三人进城的时候就涌过来才是,怎么等他招魂失败雾散去后才出现?

对了,雾!谢玄阳灵光一闪,先前与现在唯一的不同就是霭城的雾散了,也就是说这些生尸人畏惧着那个雾!他回想到招魂失败时随着雪夙破碎的生魂飞去的方向,那里正是空雾山,说不定霭城的那些雾气也和空雾山有不小的关系。

“之前的雾有问题。”谢玄阳与两人说道,“我们去空雾山。”

“又去?”流行道,“我之前在里面迷了路,我们冒然前去万一彻底出不来了怎办?不如我先与宗门联系,让他们想想办法。”

“怕是不行。”谢玄阳道,“空雾山是两界唯一通道,按理说出了事各大宗门应该第一时间知道才是,估计修仙界那边是彻底过不来。”

“那……”流行犹豫着。

“你们若是信我不如跟我一起走一趟。”谢玄阳托起自己腰间的匡和匙对他们说道,匡和匙在他的手中翻着玄光,上时而有暗金色的不明符文流转过,“实不相瞒,此物有一用,有它在性命有绝对的保障。”

匡和匙镇魂,只要有它在就算身负重伤灵魂也绝不会离体。修仙界异法众多,只要灵魂不离体变成死魂总有办法救回来,而就算变成了死魂……想到这里谢玄阳眼底的神色沉了下来,手中的匡和匙又握紧了些。

“去!”莫凌烟勾住谢玄阳的肩,“玄阳说什么我奉陪到底,我们可是好兄弟。流行师兄,你之前受了伤,此行要不就别去了,我和玄阳两人就行,你去其他城安顿下?”

“这怎可?”流行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那伤早被丹药治好了,不碍事。我可放心不下让你俩前去,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师尊可会怪罪于我。”说师尊会怪罪其实只是流行瞎掰罢了,清霄道君自年幼拜入天衔宗开始就随当时还未飞升的师祖云玹君修习无情剑道,到了现在已是基本上无情感可言,就算是对着亲手抚养长大的他都不见有何感情波动。流行甚至觉得就算是他死了,他师尊也不过最多面无表情地叹声可惜。

三人达成共识就来到了空雾山。此时的空雾山连带山脚四周的林子都已被浓厚的灵雾笼罩了,站在里面就像是站在纯白的空间,就连身边的人脸都看不清。为了防止走丢,三人用绳子绑在手腕上互相连接起来,虽说对剑者来说缠住手腕会影响实力发挥,不过那也总得好过走散丢了命。谢玄阳走在前面,不断用剑气劈出条路来。不过雾还是太浓了,劈出的路只能堪堪维持一会儿就再次被白雾盖住。

谢玄阳走着走着,突然缠着他手的其中一根绳子被拉直了,笔直笔直的无论他如何扯都不见向前。“凌烟!流行师兄!”他向后喊道,他不知道这根绳子是属于谁的。

“玄阳,怎么了?”莫凌烟沿着绳子来到谢玄阳身边。谢玄阳一看,看来是流行那里出了问题。他没有回答莫凌烟,只是摸着那根拉直的绳子向后走去。当他走近时发现流行整个人笔直笔直地站着,雾气遮住了看不起流行脸上的表情,但仔细一看谢玄阳还是发现他的脖子上好像扣着什么东西。

左侧四根短条状的东西,右边一小根,都是青白色的。谢玄阳再一看,那哪是短条,明明就是只手从流行身后扣住了他的脖子!跟着谢玄阳来的莫凌烟见状也是一惊,这里竟然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

谢玄阳面色一冷。他的眉眼本是看起来很温顺,嘴角也是天生上弯,就算是面无表情也看上去像是淡笑,但是他现在冷着脸,脸上竟带上了些许杀气。这里的雾很大,莫凌烟根本看不清身边人的表情,若是他看到了定会惊到没想他家友人还会有这种凌厉的表情。

谢玄阳一个箭步跨了过去,略过流行伸手就将他身后的人狠狠按在了地上,他紧紧扣住那人的脖子,若是常人早已痛得或是快窒息地挣扎起来了,可那人却也不见动,躺在地上就像死了一样,浑身泛着异于常人的冰凉。

“何人?!”莫凌烟扶着松下来大口喘气的流行问道。

“咳咳……”流行咳着只觉自己今日诸事不顺,也不知道犯了什么讳,事事受伤的都是他,“这人……手温度极低……咳……怕是、怕是……”

“死人。”谢玄阳说道,他在这人身上没见到胸口起伏,也没有感觉到脉搏跳动,这人明显就是个死人,“师兄你怎会被他抓住。”

“不知道,我不过是看不清脚下不小心绊了几下,稍微慢了你几步,它突然就出现在我身后把我抓住了。”流行道,“这东西难道专门抓落单的人?它要做甚?”他回想到之前的雪夙仙子,不由浑身一颤,“难道想吃我?”

“或许是。”谢玄阳道,“你看他衣服是不是天衔宗的人?”

流行一看,“这不是、流清师弟吗?!”

“是位师兄?!”莫凌烟惊道,“为什么这位师兄会……他不是该变成生尸人吗?怎么会死了?”

谢玄阳扯下腰间的匡和匙在流清的颈间一划,也不见流清颈上被划出伤来却有血渗出,匡和匙沾上血,匙上的字符刹得亮了一瞬又变回原本的暗色。谢玄阳见状站了起来,道,“有人将他的生魂变成了死魂,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嘻嘻~”突然有道诡异的笑声从灵雾的四面八方传来,那笑声很刺耳,扭曲得让人反感。

“谁?!”莫凌烟、流行两人警惕地看向四周,却不见有人。

“匡和匙的持有者~”那声音说道,“啊~凡人啊~拿着不该拿的东西可要小心哟~别哪天就枉死还害了身边人哟~嘻嘻嘻……”

谢玄阳脸色变得十分不好,他很少生气,但在这一天他却被激怒了两次。先是让天衔宗的弟子袭击流行,现在有是说着这种话,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怒成这样。他不喜欢有人拿他身边人说事。

“他在挑衅我。”谢玄阳的语气很平静,但其中含有的怒气却丝毫不少,莫凌烟似乎觉得自家友人下一刻就会爆发。

而事实正是这样。

谢玄阳这次说得很慢,“他,在挑衅我。”说着,他一把就将手中的匡和匙甩了出去,右手拔剑对着匡和匙的方向就是劈去。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其他两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白雾间突然炸出道暗红色的光,接着一股让人浑身发冷的气息从远处的雾气中传来,莫凌烟、流行两人只能看到一道门一样的黑色影子。

下一刻,漫山遍野的灵雾卷成漩涡疯狂地向黑影的方向涌去,灵雾涌去时引起的罡风割得莫凌烟、流行两人睁不开眼。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四周的罡风停止了,两人再次睁眼时只见周围没有了一点雾气,四周清晰得像是普通的深山。而引发这一切的谢玄阳此时伸出手,手的上方泛着暗红光泽的碎片正汇集重组,最后变成匡和匙的模样缓缓落回他的手中。

“事情解决了。”谢玄阳间两人缓过劲来便说道,“生尸人的生魂不久就会回归本体,只不过这位流清师兄是真死了。得麻烦流行师兄与宗门解释了。”

“此事交给我。”流行道,“那个声音……不知谢师弟可有抓住他?”流行也不问这事是如何解决的,他能看出那是谢玄阳的隐私,便也不追问。有些事情不该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好。

“抱歉,让他跑了。”提到那个声音谢玄阳不由垂下眼。

“那我也对宗门提一提他的事,让宗门有些准备。此人这次干了如此大事,怕是不会轻易善罢干休。”流行说道。

就在此时,几道呻、吟声响起,三人环顾四周这才发觉,原来此地已是极靠近界门,再往不远处看去就能看到界门的石柱,此处不少修士晕躺在地上,那些呻、吟声正是从正在转醒的他们口中传出。

“唔……这是、怎么了?”

第8章

众多中招的修士们苏醒后都纷纷表示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只记自己走入空雾山地界后就失去了意识,在昏迷前一点异样都未曾发现,更别提那个始作俑者怪异的声音了。谢玄阳、莫凌烟、流行三人只得将此事一一告知。

空雾山界门从未有看守,来往修士都无记录,因而被此事牵扯其中的修士伤亡情况只有各个修士回到宗们后统计才能得出。只不过这些后记事情都归各个宗门处理,与谢玄阳莫凌烟这两还未正式入道的凡人无太大关系。

三人穿越界门后,流行心想尽快界门之事牵扯众多,尽快回宗禀报宗主也好少生些事端,于是便御剑带两人直接飞去了天衔宗。

天衔宗坐落于修仙界西北山脉,群山起伏,连绵不断,又有薄云环绕,远远望去好似腾飞的群龙。因势高一些山峰顶常年布雪,银装素裹,雪松林竹的深绿与白雪之色交织宛如仙境。站在这深林之中,听着风带动枝叶的摩挲声心便会不由静下。

是个练剑的好地方。谢玄阳心中想着,脚下的步伐也不停滞,与莫凌烟两人紧随着流行前往天衔宗主殿。天衔宗乃千年大宗,其分为剑、道、符、丹四大峰,每任宗主所出之峰为主峰,而这代主峰为道峰。

道峰主殿算不上琼楼玉宇,放在凡间辉煌不及普通的皇子府,不过是由普通的砖瓦建成却让人不由感到其中意玄而又不能语。

“不愧是道修,够神秘。”莫凌烟与身旁的谢玄阳说道,他侧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好似怕被别人听见,“玄阳,我跟你说这修仙界道修最好辨认,只要开口第一句无量天尊又说些听不懂的话,那人绝对是道——”

“两位,宗主与各位峰主长老里面有请。”莫凌烟话还没说完,一个身穿天衔宗道袍的小童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小童面冷,抬着头,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莫凌烟,他的嘴角下弯一副不是很开心的模样。

莫凌烟被这突然出现的小童吓了一跳,脸色不由泛出些尴尬,“好的,小弟弟。我们这就去。”

小童得到回答也还是不动,那毫无波澜的眼神看得莫凌烟心里发慌,但他心想自己与小童相比已是个大人,不能输阵,于是便也回看过去。两人面面相窥,眼都不眨,在这飘着小雪的殿外如同两木头人,让谢玄阳不忍发笑。

“我们道修不说无量天尊。”小童说,他眨了眨眼,脸上还是维持着先前不愉的表情,“我也不是小弟弟。”

“啊?”莫凌烟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他看看小童刚过他腰处的身高,又看看自己身边的谢玄阳,不知小童是什么意思。

这小童也不解释,说完便领着两人往殿内走去,进入内殿后更是自顾自爬上了宗主身旁的位子。那座位对他的身高来说实在太高,他站直了都只有肩能到达座处。他连连爬了三次才爬上去,旁人见状也不笑,只是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无奈。

“师弟,我把他们带来了。”小童好不容易坐稳才与一旁的宗主说道,他指了指两人,“喏,左边那个就是木疙瘩家小徒弟,右边那个……唔,叫……流行,他叫什么来的?”

“回遗风师叔,他姓谢名玄阳,是莫家荐来的。”流行答道。

“叫玄阳啊。”小童哦了声,他看向谢玄阳上下打量了一番,最终将目光定在谢玄阳脸上。“这名字一听就很适合我们道峰,不如我收了做徒弟。”

“遗风莫闹。”宗主闻言按了把小童的脑袋,那样子像极了位父亲,但当他目光转向谢玄阳时却变得摸不透起来,他又看了看莫凌烟。莫凌烟这人他是知道的,莫家这代长孙,其本人天资聪慧,早在几年前就被清霄钦定为亲传弟子,这些年宗门虽与他没什么联系,但实则时时刻刻关注着他,对他再清楚不过。但这谢玄阳……

“你们途中遇事我已知晓,此后你们就安心修炼吧。”宗主道,“莫凌烟,你师尊正处闭关之时暂不能见你,不过他有为你取下道号流云,日后你便是天衔宗剑锋首座座下二徒流云,可别忘了。”

“是!”莫凌烟应道,“弟子流云记得。”

宗主顿了顿,“谢玄阳。你是莫家荐来的,但规矩不能省。”说着一颗有着淡淡莹光的玲珑珠从一侧浮起来到了谢玄阳面前,那玲珑珠晶莹剔透,内里有五色彩光悬浮其中。宗主颔首示意,“手附上此珠。”

谢玄阳闻声做到,手附上玲珑珠只觉有股温流自手心传入,顺着经脉走向探入他四肢又汇入丹田,最终有回到始点之处。这颗玲珑珠在他手下漂浮着,珠内的五光都已消失不见,变得通体透明起来,若不是它浮在空中旁人都以为它不过是颗凡间普通的透明琉璃珠。

“怎么会这样?”小童见状都跳下座位来,不过几步就跃到谢玄阳面前,睁大了眼睛盯着他手下的玲珑珠,“怎么会?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人无灵根!”他的语气极为惊奇,但他面上的表情除却眼睛外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他脸上带着一个面具似的。

谢玄阳不做反应,他只是静静地垂着眼,灵根有否似乎跟他本人没什么干系。

“小、师叔,请问无灵根怎么了?”莫凌烟环看四周发现在场的人都露出些许惊色,他又看看自家友人发现谢玄阳对此没什么反应。

“无灵根,无灵根顾名思义没有灵根。”小童道,“没有灵根代表无法修炼,但世间万物皆存五行。谢玄阳,你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无灵根之人。”他自下而上看着谢玄阳的脸想要从他脸上看到色变。

千年难得一遇的无灵根之人,被完全杜绝在修炼之门外,即便是伪灵根都比他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至少若是努力或是撞上大运还有修炼的可能性,但无灵根之人是万万不可能的。无论是以丹药填筑也好,还是歪门邪道吸取别人的修为也好,更或是寻到重铸灵根的神药也好,这些都不得以让无灵根变为有灵根。

总之无灵根之人在修仙界可谓是真真正正的,废人。

废人,这个词在莫凌烟眼中放在谢玄阳身上简直就是个笑话,于是便是想都不想,“不可能!玄阳他——!”

谢玄阳抬眼看了眼莫凌烟,那与平常无异的眼神让莫凌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小童问道:“且问,灵根真如此重要?”

小童被这样一问也是愣了,不同于莫凌烟的是,莫凌烟是因谢玄阳对待灵根与对待其剑法相同的态度,而他是因不知为何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在他看来灵根好坏定下一人修炼的潜力和可能性是全修仙界公认的真理。他道:“自然。天灵根者上限无穷,修炼极快非常人可及。地灵根者略逊天灵根一筹,真灵根属中,伪灵根为最末遍地皆是。而你,无灵根此生皆无入道可能。”

“皆无……入道可能?”谢玄阳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勾起了些嘴角,但很快就放下了,若不是莫凌烟一直关注于他还真无法发现他这转瞬即逝的表情。他又向宗主问道:“宗主可也认为如此。”

“不错。”宗主道,“无灵根之人无法修炼,按规矩宗门不会收下。但你是莫家荐来的,天衔宗与莫家想来关系不错,我亦与莫家族长有些矫情,这次就为你破个例。谢玄阳,你可愿入我天衔宗外门?”

说是外门,说难听了其实不过是些依附天衔宗过日的人罢了。无论在哪个宗门,外门弟子分到的资源都远远少于内门弟子,更或是说近乎为零,有的不过是顶着宗门的外衣在外少受些欺负。有些外门弟子一辈子都无法入道,而有些外门弟子入了道却修行困难难以进阶,终垂老死去。能以外门弟子之身进入内门的少之又少。

但即使是这样谢玄阳还是应下了。一来是他不需要宗门为他提供资源,二来他友人莫凌烟在此,三来则为他来天衔宗的目的。谢玄阳不在乎他在天衔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身份,他要的从来就只有一个目的,从未变过。若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最初也不会离家游历,也更不会答应莫凌烟进入修仙界。

******

“师弟,这是你第一次破例。”谢玄阳虽前来领人的外门管事走后,小童拉住转身欲走的宗主,“为什么?”

“因为他修剑。”宗主道,“纯阳剑。”

第9章

谢玄阳不知自己修纯阳剑一事已被天衔宗之首知晓,正随着外门管事前往他的新住处。天衔宗乃修仙界第一大宗,门下弟子无数,外门弟子也不是一般宗门可比拟的,皆是真灵根之人,若是拜入修仙小宗,成为内门弟子不是难事。很难想象在这群弟子间竟会出现一个毫无修仙可能的无灵根,因而谢玄阳这一新入弟子的大名早在他被宗主留下的那刻传遍了整个外门。

白祈杉自然也是听说了。在他又一次被欺辱的时候,他也见到了他,这个明明拥有着修仙界史上最差资质却神色气质宛如仙人的少年。

“白祈杉,你怎么还有脸呆在这里?”当时一群外门弟子们围着他,带着满满的恶意对他拳打脚踢。他们把他按在地上,将他当作发泄的工具肆意踢打辱骂着。他知道没人会帮他,其他弟子们路过也最多是看他几眼,对他伸出援手根本不可能。

他抱着头,蜷缩起来闷声承受,心中怒骂天道不公,发誓若是自己有出头之日定会将所受的一切加倍奉还。然而这些也不过只是想想而已,这么多真灵根弟子都无法成功入道修成正果,想他全宗唯一一个伪灵根者又如何做到?纵使他彻日彻夜修炼,费尽一切心思都没能摸到所谓的入道边缘。

如此想着,一个不慎没能护好自己,他被狠狠踹中腹部,发出声吃痛的闷哼。口中有隐隐铁血味窜出,他想或许今天就会被这些家伙打死在这里了吧。这样也不错,若是这样就再也不用承受这个世界的不公了。

就在这时谢玄阳出现了。一袭白衣,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做成的,边角处有着黑色的暗纹,腰间还饰有阴阳鱼。他背上背着柄剑,远远看去就像是宗门内的内门剑修。清冷,似乎没有俗物能入他的眼。

“欺辱同门,这可不是天衔宗弟子该做的事。”谢玄阳按住即将落在白祈杉身上的拳头,他的手很稳,劲也很大,饶是那位已是炼气三期的弟子都无法将手抽出。谢玄阳看着他,那双墨眸深不见底,看得那名外门弟子心中直发慌。

那弟子挪开眼,他觉这人的眸子玄得很,就好像是传说中魔修的魔眼似的,能将人的灵魂吸到最可怕的阴门深处。他看谢玄阳这身衣服样式与宗内所有人都不同,便大声叫道:“你不是天衔宗的人,你是谁?魔修派来的奸人?!”

“先前不是此宗弟子,但现在是了。”谢玄阳道,他放下那弟子的手,扫视一圈拔出武器向他围来的众外门弟子,“在下谢玄阳,各位师兄有礼了。”

“谢玄阳?”外门弟子们闻言纷纷议论道,“就是那个新来的无灵根?”

“无灵根不是比白祈杉那个伪灵根更糟糕?那他新来外门还敢管符盛他们的事,胆子太大了。”

符盛正是那位刚刚被谢玄阳按住手的外门弟子。符盛这几人在外门弟子中算属修为高的,管事处了分配资源外又不怎么管外门弟子间的事,这几人便是横行霸道,欺辱比他们还弱的弱者惯了。现突然冒出个谢玄阳敢说他们的不是,符盛几人又听他名号根本不是什么高修为的人,顿时就怒了。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管爷爷的事!”符盛怒得脸色发青,双眼瞪大如铜陵,要将谢玄阳剥皮吃下去。他看谢玄阳身形少年,之前露出的手腕看起来只要他用力就可扳断,与他自己的身形相比谢玄阳不过是个小东西。一想到这个小东西刚刚竟然扰他的事,符盛心中更是怒到极致,伸手就推向谢玄阳的肩,要将他也推到地上揍一顿,好让他知道知道在外门他符盛爷爷的厉害。但没想却推了个空,他面前的谢玄阳不见了。

符盛一看,谢玄阳竟不知什么时候绕过了他们来到了白祈杉的面前。他微微弯下腰,向白祈杉伸出手。他的手很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白祈杉只在凡间那些被精养的富家子弟们身上看到过。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个练剑人的手,白祈杉不免怀疑谢玄阳背上的那柄剑是个装饰。

“能起来吗?”谢玄阳问道,“可是伤到哪里了?”

“没有。”白祈杉拍开谢玄阳的手,自己爬起来拍清身上的灰尘。他可不想与谢玄阳扯上什么关系,谢玄阳身后的符盛已经暴怒了,若他被当作与谢玄阳是一伙的,肯定又少不了一顿毒打,他现在的身体可受不了。

“谢玄阳!!”被忽视的符盛怒吼着,扑向谢玄阳要扣住他纤细的脖子。符盛在外门这么多年从没有外门弟子敢这样面对他,他觉得自己的地位被挑战了。

所有人都觉得谢玄阳要遭殃,却见谢玄阳头也不转,单手扣在在符盛肌肉虬结的手臂上轻轻迅速地拉了一下,符盛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就无力地垂了下来,一股剧痛从他的肩刺入他的大脑。

“啊——!”

就在符盛痛得要摔坐在地上时,突然有一掌击上了符盛受伤的那肩,又听卡嚓一声,符盛彻底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众人一看,出手的竟是一向神出鬼没的外门管事。这管事看起来很年轻,但听闻和宗主是同代天衔宗弟子。传言他本是内门长老之一,也曾差点成为这代宗主,却不知怎么回事来了外门。

管事脸上挂着笑,就好像根本没看到眼前的闹剧一样,他背着手扫了眼众人,“今日好生热闹,各位的课都做完了?”

众人见状也不敢作声,这位管事从未管过他们的课,现突然一问他们也不知如何回答。一时间这外门处静的可怕。符盛身边的几人左看右看:“管、管事,这新来的闹事。”他们也不知管事看了多久,但既然他没提符盛打人的事说不定就是没看到,他们不如把所有过错都推到谢玄阳的身上。

“哦?”管事道,“谢玄阳还会闹事?我这可是在带他去住处的路上,怎么他就闹事了?”

带他去住处的路上?这么说管事从头到尾都看到了?几人脸色一白,“可是、符盛他……他被谢玄阳打伤了。”

“这不是我打的吗?”管事道,“符盛连连逃早课,我作为你们的管事总该改他教训不是?”说完他挥挥手,示意让这群外门弟子散去,“好了,去做各自的事去。”待众多弟子们散去后他才又转头看向谢玄阳,此时谢玄阳身后还站着个白祈杉。

白祈杉本也是想随着众人离去的,可当他准备走时却怎么也无法抬起脚,他的双脚牢牢粘在地上,连稍稍移动一下都无法做到。直到他被管事看了眼。这下白祈杉便知道,刚刚他被管事不知何时下下的禁锢给扣住了。

“白祈杉你还没走?”管事面上露出些惊喜,惹得白祈杉在心中连连喊他老不休,明明是他扔下的禁锢让白祈杉无法离开却又要做出这幅样子。“谢玄阳,瞧瞧你这室友,知道你不认路要带你走呢。看来你们两人日后会相处不错了。不错不错,以后有难处室友间互相照应照应。”

谢玄阳点头道是。他看出白祈杉留下并不是自愿,毕竟刚刚还是副不愿与他扯上关系的样子,怎么着也不会变脸飞快变得愿为他带路。不过他也不会说就是了,正愁如何与白祈杉此人结交,管事给了个理由,不如顺势而下。

谢玄阳从见到白祈杉的第一眼起就对这人起了兴趣。白祈杉这人势弱受他人欺,以他熟练蜷缩护住自己的样子看来受欺负也不是一两天了,若是常人不是认命就是奋力抵抗,可他却偏偏不。在闷声承受不反抗的同时,他的眼中却似是藏着翻滚的风暴,杀意阵阵,就像是默默蓄力的野兽,终有一日长出獠牙,将曾经的猎物撕得粉碎。

在谢玄阳所认识的人中从没有像这样的,也从未见过,新奇的很。

“白祈杉。” 谢玄阳向白祈杉展颜一笑,“以后请多多指教。”

谁要跟你多多指教?白祈杉根本不想理他,在他看来他都自顾不暇,没有心思顾得上别人,更别提这个别人还是个比他资质更差的无灵根者了。两个废物相互关照什么?如何死得更快吗?若不是管事还在这里,他定是已经出声讽刺了,可现在他只能硬生生扯起嘴角回谢玄阳一个笑,“日后多多关照,谢师弟。”

管事见状也笑着走了,徒留下两人。见管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白祈杉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沉下脸,阴沉沉地看谢玄阳,“少来烦我。”然后转身就走。

谢玄阳也不恼,抬脚跟上。他初到此地,管事又还未将他带到住处就自己走了,想要去住处只能跟着他这位不太友好的室友。跟着白祈杉来到住处,谢玄阳见他没有与他再交谈的意思,便自顾自坐到属于自己的床上,卸下背上剑,拔了出来。

窗外散进来的光线在剑刃上反射出一道亮眼的白光,晃得白祈杉睁不开眼。

“你修剑?”白祈杉问,这个问题他从见到谢玄阳的第一面就想问了,谢玄阳背着剑,但手上却不见练剑者有的硬茧,比起从在凡间起就练剑的人,更像是他刚刚做下习剑决定的新手。或许是他听说了剑修对灵根要求不高,更看中的是悟剑的原因?白祈杉心想。

很多新拜入宗门的人都如此认为。但实则入道难,修剑更难。悟剑从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即便是天之骄子,又刻苦整日练剑悟剑,可最终修不出成果的大有人在。于是白祈杉道:“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有灵根者难修剑,你无灵根更别想。剑修可不是拿把剑就是的。”

“我知道。”谢玄阳垂着眼,将剑放置在腿上,一手按住剑柄一手轻抚着剑身。他问,“你可知何为剑”

白祈杉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于是翻翻白眼没好气地答道:“我怎知?”

谢玄阳抬起眼:“那你可用剑”

“用。”白祈杉道,“但我又不修剑。”

谢玄阳闻言哦了声,目光隐隐扫过白祈杉垂在身旁的右手,那手的虎口上有着不少茧,茧还有些细小的伤痕,有的还很新。他突然弹指击中剑身,一声叮响震中白祈杉的耳,竟让他感到有种空灵袭来,脑中的杂念消失了。但也只有一瞬。

“你可想修剑?”谢玄阳又问。

这次白祈杉顿住了,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复杂,“不。”

不想,还是不能谢玄阳也不说话了,他知道有些事情是问不出来的,那不如不问。但即便白祈杉现在不说,日后他也会知道,谁让他们两人同住一屋?修仙的日子很长,他有的是时间了解他这位室友。

时近酉时,太阳西斜,天空泛着橙红。谢玄阳看着窗外的茜色,左手手指屈起,拇指轻扣无名指下节,嘴角微微上扬。

有些事,命中注定。

第10章

如果说先前谢玄阳是以无灵根之身却能让炼气三期的符盛无反手之力的自身武艺引得白祈杉注意,那现在就是他那每日雷打不动逃掉早课不知所踪的大胆了。白祈杉不知道他这位室友每早都消失去了哪里,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消失的,他只知道当他睁眼时谢玄阳就已经不见了,直到临近正午才又出现。

外门很少有像谢玄阳这样大胆的人,符盛是第一个,谢玄阳那就是第二个。只不过自从符盛被管事管教过后就再也没敢逃过早课,现在谢玄阳也就成了外门唯一胆敢连连逃早课的人,但十分奇怪的是管事从不在意,即便符盛等人将此事高调告到他的面前,管事也不过是饱具深意的一笑,道一声“自有人会教导他”。

这个会教导谢玄阳的人是谁,没有人知道,谢玄阳本人也不知道。他实则自正式拜入天衔宗外门后便找了一处无人打扰的深林处练剑,这是他自己的早课,从幼时习剑时就已开始。天衔宗这样的深林很多,为了防止有人打扰他谢玄阳还特地用轻功走远,远离外门所在处。他选的那地就连是他自己都不知是在天衔宗的哪座峰上,只知那里无人,寂静无比。

这其实是片雪林,放眼望去都是重重雪松,松叶一簇簇的在极寒的雪下也不失郁绿。厚雪压在树上,将这篇雪林愣是分出了两个颜色。谢玄阳像往常一样站在练剑处,他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山岩石,岩石上插着一柄剑,那正是他随身携带的木苏剑。谢玄阳看着它,雪白的剑身在清晨的初阳下泛着冷峻的寒光,他看着它的剑身,又像是在看着剑身上他自己的倒影。

突然,他拔出剑,剑身离开岩石时发出一声清鸣。谢玄阳以腰为轴猛地右脚划出一步,侧身反手横剑于身前,挥剑而出又松腰沉胯,然后又是连连撤步,剑随之挥动下沉上划。谢玄阳挥剑时劲力轻重缓急,有大有小,速度时快时慢彼有一番说不出的韵律。剑尖行走时略过地面,撩起一阵雪雾,这雪雾并没有将谢玄阳笼罩进去,而是像被他的剑指引了般竟随着剑尖在空中划过的轨迹飞绕走过。

谢玄阳又是一剑,剑刃行如闪电,破空而出,只见一道虹光闪过。

“当——!”

这次他的剑没有破开空气,而是击中了另一柄剑。那剑剑气森寒,如雪之降,一看就知是把好剑,而拿着这剑的人……

谢玄阳抬头看了看那人,面庞光洁白皙如雕刻般五官分明,一对剑眉英挺斜飞入鬓,眉下的双眸像是化不开的墨。这是个男人,俊美异常的男人,即便是在这放眼望去都是俊男靓女的修仙界也是极为出色。若说谢玄阳的容貌是坠入凡间的嫡仙,那他就是高高在上的仙君,冷傲孤清让人不敢侵犯。

两人维持着两剑相交的动作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看着对方的墨眸,就好像眼神化成了剑招交锋着,你来我往,你出我退。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又动了,将剑归鞘,大概是看出了谁都奈何不了对方。

“你很好。”那男人说,他从谢玄阳的衣着上看出了他是天衔宗的弟子却不知是哪个峰下的,但他也不问。

“你也很好。”谢玄阳回道。他很久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光是用眼神交锋就让他体内的血都要沸腾起来,不难想象若是两人真正交手会是怎样的痛快。“练剑?”

“嗯。”男人答道,“明日?”

“自然。”这本就是谢玄阳看好的练剑位置,原想若是有人来他便换个地练剑,可现在谢玄阳改变主意了。难得有这样的对手出现,即便不交手仅是论剑也是极好的。而现看来此人也有与他相同的想法。“明日寅时。”说完便转身离去。

谢玄阳走后直直去了外门弟子食堂。外门弟子大都是未入道之人,与凡人一样需要进食,此时已临近午时,若是找人去那里再适合不过,而他要找的正是他的室友白祈杉。

谢玄阳原以为要找到人还需费些时间,却没想刚踏进门便看到了被堵在不远处的白祈杉。这是他第二次遇见白祈杉被围攻,而围攻他的还是与第一次不同的人。谢玄阳见状不由挑眉,他原以为在外门会欺负人的只有符盛那几个闲得慌的,没想到竟还有。这到底是外门弟子喜欢无事生非还是白祈杉太好欺负了,无论是谁都想踩上一觉?

“你又不反抗?”谢玄阳按住围攻白祈杉的外门弟子们之一的肩,将他推了开来,好让白祈杉看到自己,“一次两次,未免过于窝囊。”

谢玄阳这人虽说是无灵根,但他在外门这么多日就无人惹过他。一来是外门管事原因不明的袒护,二来是他入宗第一天就以连引气入体都未做到的凡身就将炼气三期打伤的武力。外门弟子中鱼龙混杂不错,但却没一个不会审几度势。原本围攻白祈杉的几人见谢玄阳来了也不敢再折腾,向冷啐几声便纷纷走了。

“呵,窝囊?”白祈杉这次没有拒绝谢玄阳向他伸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我这哪是窝囊,只是太过废物反抗不能罢了。”

谢玄阳闻言抿嘴一笑,“废物不会一直是废物,更何况是你。”

白祈杉不知道谢玄阳是什么意思,他这位室友一直都很神秘,平日里总是不见踪影就算了,有时还会说些听不出所以的话。亏得他自称是想做剑修整日背着剑,否则看他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凡事都喜掐指一算的道修。

“这次又是为何?”谢玄阳问,“可别说是他们像符盛那些将你当作发泄。”

白祈杉冷笑道,“要是像符盛倒是好了。”他从袖中掏出块玉牌,扔到谢玄阳的怀中,“喏,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谢玄阳将玉牌翻来翻去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玉牌没什么特别之处,做工一般也不是什么法器,只是牌面上刻了个“衔”字,“一块普通的玉牌?”

“是块普通的玉牌。”白祈杉道,“但它也是块任务牌。”

和其他宗门一样,天衔宗弟子时不时需接些任务赚取些花销灵石,外门弟子除了平日花销外更是需要通过任务多争取些资源,好让自己的修炼有望上一步。天衔宗弟子接任务时以玉牌为证,那玉牌上记录着任务内容,一旦任务完成就需到分配处上交玉牌以换酬劳。那些任务有好有坏,因此完成后得以换取的酬劳也不等。白祈杉这块玉牌便是他从众外门弟子手下抢来的上好任务,既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精力又能换取足够的酬劳。

“什么任务?”谢玄阳将玉牌扔回白祈杉手中,他不需求灵石换取修炼资源,也就对那些任务不感什么兴趣。在他眼中那些花销灵石还不如他晨间多练会儿剑。

“好任务。”白祈杉将玉牌藏回衣中,“是几人的合作任务。我这一块玉牌算两人,另外还有两块玉牌不知在谁手里。”

“两人?另一个你找谁?”谢玄阳问道。

“你。”白祈杉想都不想。他在这该死的外门就没什么交好的人,这么多年来也就遇到谢玄阳这么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不带他一起任务还能找谁?更何况谢玄阳虽是无灵根,但他那些也不知道怎么来的武力可一点都不差,比他自己强多了,有这么个帮手总让人安心得多。“这任务日期是两天后,去灵雁崖采集露草。这次丹峰要露草要的多又急,估计是内峰的师兄们要马上开炉炼定灵丹了,不然这任务的报酬怎么也成不了这么多。”

灵雁崖是修仙界距天衔宗地界还有些距离的一座崖峰,那里有着独有的环境适宜露草生长,是修仙界唯一一处能在短时间内采集到大量露草的地方。只不过那里临近兽林,容易遇见野生灵兽。那些野生灵兽不同御兽一修养的灵兽,暴躁易怒会攻击人。但现这个时节灵兽们大都很少离开领地,在灵雁崖遇到它们的几率低得很。白祈杉这才敢接下这个采集露草的任务,不然以他的修为遇到灵兽只有死路一条。

看来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接下任务了,可惜有一天无法练剑,谢玄阳心想。其实他若不愿,拒绝白祈杉也可以,但万一让白祈杉一人出去遭遇了什么不测,那他就失去了这么一个有趣的新朋友。谢玄阳短时间内可不想换室友。

于是他道,“好吧,陪你走一遭。”

第11章

谢玄阳做下这一决定便在第二日晨间与他那不知名的新友人说起。他盘腿坐在练剑处那块常被他插下剑的山岩上,微微弯着眼看着不远处的新友人行剑。他的新友人走剑时犹如行云流水,赏眼又不失破竹之势,谢玄阳看得出他的每招每式若遇敌会是怎样的雷霆万钧。

“不过是件琐事。”那男人破出最后一剑,收势说道,“为了琐事,放弃练剑?”他明显不赞同谢玄阳为了这么一个任务浪费练剑的时间。

“毕竟他是我的朋友。”谢玄阳站起身,拔出自己的剑踱步走到男人的面前。他剑指抚剑做出起手势,那男人见状也是如此,两人不约而同准备交上一次手互相练练剑招。

“那就不交朋友。”男人说。

谢玄阳闻言轻笑一声,他这位友人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冷漠至极,但那双眼中却让谢玄阳看出了茫然,显然是不懂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没想到这男人外表高深莫测,内里却比他更像个不知世事的幼童。

“若是你,我也会为你走一遭。”谢玄阳说完便笑着动了剑,与男人叫起手来。他平日里很少笑,但自从来了着天衔宗后露出这表情的次数就多了起来,特别是遇到这个男人后。光是这一个晨间他就在这人面色冷淡实则却双眼流露茫然的表情下笑了好几次。

剑刃交锋碰撞发出激烈的叮响,不知两人的身影交错了多少次,终于才各自收势。与昨日预测的一样,两人以剑招来说的确实力相当,谁都无法奈何谁。但若真是想分出个胜负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最后会落下个一死一伤的结局实在不值得。

男人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谢玄阳,也不知想了些什么。

“无明日?”他问。

“后日。”谢玄阳答道。

“为了那无用的朋友?”他又问。

“后日起为了你。”谢玄阳道。忽的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谢玄阳又笑了起来,“你莫不是,无人对剑孤单?”

听到谢玄阳这话,男人扔给谢玄阳一个凉凉的眼神,转身就走,徒留下满眼笑意的谢玄阳。他转身的力度很大,宽袖被带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状,这不免让谢玄阳觉得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这位新友人太可爱了,可爱到饶是谢玄阳都总是想要逗一逗。

晨间的小插曲让谢玄阳心情好极了,直到第二天出发灵雁崖时白祈杉都能看出他的好心情。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白祈杉心想别是他逃早课撞上了什么大运,比方说遇到了内峰哪位师兄、长老,还与之交了好。或许这就是管事所说的会教导谢玄阳的他人。

不过遇到奇人教导又有何用?谢玄阳是个无灵根,连入道的可能都没有,即便花再大的功夫也不过是白费,想要修炼出成果不过是白日做梦,不过是最多比凡人多活些时日罢了。想到这里白祈杉心中也感觉一堵,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伪灵根其实和无灵根没什么大差别,都是修炼废物,只不过伪灵根稍微好听点,比之无灵根还有些许灵根罢了。

“啧,怎么是你们?”谢玄阳白祈杉两人刚来到与其他任务者集合的地方就听到一声冷啐,抬眼一看竟是符盛与他小弟两人。也不知是符盛几人故意绕开他还是怎的,谢玄阳自入门那一日后就很少碰到他们了,没想到今日倒是在任务中遇到了。

符盛的脸色很不好,看着谢玄阳白祈杉两人的表情是满当当的嫌弃,他啐了口水,那粗鲁的动作看得白祈杉连连皱眉,谢玄阳也是微微撇过头去。谢玄阳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的行为,虽然他爹座下有几个大军营,但军营里的汉子们行为粗旷是粗旷却也从未有过这样不干净的动作。

“你们两个废物什么眼神?”符盛见状一怒,他撸起袖子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起好不狰狞,“爷爷嫌弃你们是你们的荣幸,你们还敢嫌弃爷爷?”

“好了,符哥,别跟他们计较。”那小弟扯住符盛的衣袖,将想要冲上去给两人教训的符盛拦住,“你不记得管事怎么说了?要是出了事,我们讨不到好。”

“呸!两个废物还来做这任务,到时候兽潮来了还得爷爷带他们跑。”符盛愤愤地又啐了口。这队伍里就属他修为最高,出了事谁都派出上用场,得他一个人救这么多,谁救的过来?废物就看清自己的身份老老实实呆在宗里就好了,还非要跑出来做任务。

“谁要你带我们跑?”白祈杉难得在符盛面前不装怂,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爷爷要管你们?要不是管事……哼!”符盛咬了咬牙没把话说下去。

“不是还有两人?”谢玄阳记得白祈杉先前说过,这任务是多人合作,共有三块玉牌,现在只有符盛手中和他们手中的两块,还有一块去哪了?于是他问道,“他们没来?”

“谁知道?”白祈杉翻了翻白眼,他现在还在和符盛互怒的气头上,自然语气不好,“不守时谁去管他们?走走走,早点完成任务好离这人远点。”

“呸,当爷爷想跟你们呆在一起?”要不是现在任务在身,又有谢玄阳这个不好惹的在,符盛恨不得现在就把白祈杉这个家伙按在地上打一顿出气,“跟废物呆在一起谁知道会不会晦气?搞不好兽潮都要被你们的晦气引过来。”

他虽口中这样说着,但心中却觉得不可能,这个时节灵兽们几乎都蜗在领地上不出,除非他们领地上出了什么大事,不然绝不可能蜂拥而出。他这样说也只不过是要好好气气这个让他看不顺眼的白祈杉罢了。

然而也不知怎的,当他们几人来到灵雁崖正采集露草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阵阵震动,像是大量的巨物在奔跑。几人转头一看,竟然有无数巨大的黑影远远向他们这个方向奔来。那些黑影的眼部泛着红光,一看便知是失去了理智正处嗜杀的疯狂。

“该死的乌鸦嘴!”白祈杉对着符盛就是一声怒骂,扯住谢玄阳就跑,连已经采集好的露草都不要了。

“爷爷还没骂你们晦气呢!”符盛扛起自己那还在呆楞中的小弟,跟着白祈杉谢玄阳两人的后步冲跑出去。但几人毕竟都还未入道,最多只还是凡人的速度,那些疯狂的灵兽们即便是入道的修士都跑不过它们,这几人又怎么跑得过?不一会就已经快被追上了。

那些灵兽已不远,符盛边跑边转头看了眼身后那些凶狠的灵兽,暗骂一声将肩上的小弟扔到了白祈杉身上。

“你干甚?!”白祈杉被砸了个正着,踉跄了好几步,怒气十足地看向符盛。他原以为符盛是要扔开小弟好自己跑出去,谁知道符盛竟急步停了下来,背对他们转身面向狂冲而来的兽群。

“赶快给爷爷滚!少在这里碍事!”符盛狰狞着拿出武器,“你们敢让爷爷小弟受伤,爷爷回来让你们不得好死!”

“这时候你难不成还想逞英雄?”白祈杉一看就知道符盛想干什么了,这个一向粗鲁的家伙竟然试图只身拦住那些灵兽,让他们跑。这简直是异想天开,这群灵兽岂是一个炼气三期的家伙能拦得住的?在撞上它们的一瞬间就会死,根本不需要那些灵兽费功夫。

“滚!爷爷的厉害是你能懂的?”符盛怒喷道,“废物就给我滚!”

“你——!”

谢玄阳叹出口气,将手腕从白祈杉手中抽了出来,停下脚步。“你的厉害我是不懂。”他与符盛这样说着,反手将背上的剑拔了出来,“但我知道你拦不住。”

符盛见状想要讽刺道,“哈?谢玄阳你还想——”

“玄、阳——!”一声呼喊从兽群的方向冲了过来,只见一道身影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闪过,冲到了谢玄阳身后。与此同时,谢玄阳也一剑擦着那身影劈向了兽群。

只听一阵轰响,深刻得可怕的剑痕出现在地面,几乎近在咫尺的兽群瞬间被劈开一道巨口。谢玄阳又是连连几剑,大批红眼灵兽轰然倒下,鲜红的兽血染红了地面,就好像铺上了层红毯。这厚重的散发着浓烈铁锈味的红毯让那群疯狂的灵兽停了下来,甚至后退好几步,就连它们发红的眼睛都褪去红色。

“你拦不住。”谢玄阳手持着剑,混杂着血腥味的堂风带起他半散着的墨发,与几人同出一辙的天衔宗弟子袍衣袖飞扬着,衬得他仙气十足,“但,我可以。”

第12章

谢玄阳武力高于常人,白祈杉从他入门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但他却从未想到过会高到这个程度。以连引气入体都没做到的凡身挥出堪比入道剑修的一剑?这是白祈杉做梦都没想到的。

谢玄阳真的是无灵根之人吗?白祈杉不免怀疑他身份的真实性,现在想想谢玄阳从未正面承认过自己的灵根如何,也从未说过他没有引气入体过。谢玄阳从一开始只说过他修剑,是白祈杉自顾认为他是想成为剑修而非已经是个剑修。

他到底入天衔宗做甚?莫不是真是符盛当初说的那样是魔修派来的奸人?白祈杉不由后退几步,眼中浮现出警惕。

“玄阳!”就在这时刚刚冲过来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心有余悸地粗喘了好几口气,“刚刚吓死我了,还好有你在。”

几人这才注意到此人,这人背着剑,身着天衔宗白袍。与几人统一制式的外门弟子袍不同,他的袖口衣襟间绣着精致的暗纹,其中透露出的玄意显示着那暗纹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护阵,他的腰间挂着一块镂空玉佩,玉佩中坠着一颗晶珠。这些无不昭示着此人是位内门弟子,还是剑峰弟子。

“凌烟,你怎么在这?”谢玄阳收剑,侧头问道。

此人正是与他同来天衔宗的莫凌烟,现在已是剑峰首座清霄道君座下末徒流云。按理说他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是该正在清霄道君的指导下悟剑修炼好早日筑基才是。

“当然是为了任务了。”莫凌烟掏出怀中的玉牌晃了晃,“也不知道我师尊怎么想的,昨日竟让我和师兄接了采集露草的任务。”

内门弟子在筑基前根本无需接取任务,所有修炼资源都会有师门无条件提供。更何况采集露草之类实属外门任务,所带来的报酬对于内门弟子来说根本无用,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这么说流行师兄也来了?谢玄阳闻言看着莫凌烟手中的玉牌若有所思起来。

流行现已是心动中期,不出几年便会迈入后期又会结成金丹。若说借采集露草为由让炼气期的弟子借露草四周灵气安稳下心境还勉强好说,毕竟露草的功效就是助修士心静凝神,但为何又要让心动期的流行也来?这让谢玄阳有些不能理解这任务其中的用意,清霄道君的心思未免有些难懂。

“另外两人之一竟然是你!”符盛见莫凌烟手中玉牌大叫道,“我就说怎么找不到最后一块!”符盛本想拿下最后一块好让他另外两个小弟也来做这任务,却没想到怎么也找不到,无论他在外门弟子中怎么寻找都不知道它的踪迹,没想到竟然是被内门拿走了。

“你们也是来做露草任务的?”莫凌烟看看谢玄阳又看看其他几人,顿时恍然大悟。他就说怎么玄阳也在这,原来是做这个任务的同伴。他还以为师尊要让师兄带他出来历练一番,让管事将几人的合作任务改成两人的了。

“我还以为就我和师兄两人,也就没等你们。”莫凌烟抓抓脑袋,不好意思地与几人笑了两声,“不过还好之前你们没与我们同行,之前我与师兄来时突然发现兽林有异动便去探查了一番,没想到竟然发生了兽潮。”

“这位师兄……”白祈杉顿了下,发现他们还不知他的名字。

“哦,我是清霄道君座下末徒流云。”莫凌烟这也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光顾着与谢玄阳交谈,忘了告诉这几位外门师弟自己的名号,“此次是与我师兄流行一同来做露草任务。”

清霄道君座下弟子?!几人一听顿时愣住了,他们还以为是哪位内门长老门下的,没想到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清霄道君!道君的弟子竟然会与他们这些外门做同一任务,还与他们的同伴之一熟识。一时间几人看向谢玄阳与莫凌烟的眼神变得复杂。

“按流云师兄所言,与你同行的还有流行师兄。”白祈杉是知道那位流行师兄的。流行是清霄道君门下首徒,十六岁拜入天衔宗,二十筑基入道,现今是天衔宗最年轻的心动期修士。

“正是。”莫凌烟回道。

“那不知流行师兄身在何处?”自莫凌烟出现开始,几人就未见过流行的身影,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我也不知。”莫凌烟与流行两人在兽林探查遇见兽潮后两人就在逃散中分开了。

这兽潮要是金丹期的修士碰到还好,但若是炼气期的修士遇上了几乎必死无疑。两人逃散中流行将莫凌烟推开,自己独自一人试图将那些灵兽拦下,他是心动期的修士,而剑修又向来擅长越级挑战,面对那些灵兽流行还是有一战之力的,就算抵挡不住也逃得开,因而莫凌烟也不担心流行的安慰。

“流行师兄?”谢玄阳闻言抬头看了看天空,伸出右手用拇指扣在指节迅速移动了几下。速喜,喜事近前,是个好卦。“他自有奇遇。”

只不过流行师兄的卦象有些奇怪,比起是他自己的,更像是白祈杉的。谢玄阳在入宗第一天曾替白祈杉算过一次,卦象小吉,只需等待便会为速喜,现在算来也差不多是今日。谢玄阳侧头看了看白祈杉的脸,左手又是一动,显然白祈杉现在的卦已经变了,非吉非喜,只是普通代表着运气平平的留连卦。

白祈杉,流行?这两人真奇怪,像是瞬间交换了气运似的。

莫凌烟见谢玄阳连连几次掐指算卦,大吃一惊,那指法看得他眼花缭乱,“玄阳你还会算卦?!”

“怎么?”谢玄阳给了莫凌烟一个疑惑的眼神,他不知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不过是普通的小运卦罢了,又不是窥看天道大运事,“与我父亲学的,很简单。”

“你们家到底干什么的?怎么你什么都会?”无论是鬼怪魂魄,还是阵法剑术,谢玄阳没一个不会的,现在竟又会算卦。莫凌烟不免觉得谢玄阳所谓的普通家人知识储备有些过头了。玄阳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莫凌烟想想心中便是一阵泄气,这样下去也不知他自己何年何月才能追上他这位什么都会的友人。

谢玄阳不知莫凌烟内心所想,他看着莫凌烟突然泄了口气像是一副人生无望的样子,心觉奇怪。他支着下巴想了想,道:“没什么特别的。我爹是个将军,父亲算是个道士?叔父们……用凡间的话是赶尸人。”

这还算没什么特别的?谢玄阳这话引得几人连连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家人的职业怎么看怎么不简单,他爹还好,是个将军,父亲是个道士勉勉强强算普通,赶尸人算是什么?干这种职业的能算是正常人家吗?可偏偏谢玄阳还觉得正常普通的很。

难怪玄阳之前说他家人常常与死人打交道,莫凌烟一听赶尸人心里便有了计较。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神色一震,露出吃惊受骇的表情。他颤了颤唇,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来,“你说、你说你爹……和父亲?”

“嗯,怎了?”谢玄阳歪歪头又些不明所以。

“你娘呢?”莫凌烟问。

这下谢玄阳愣住了,“娘?那是什么?”

生你养你的娘啊!几人看着谢玄阳茫然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都不懂的幼童,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们没想到这个世上竟还有人不知娘是何物。

莫凌烟不忍地闭起眼,狠狠抹了把脸,“娘,就是和你父亲……咳,孕育你的人,女人。”

“我家没有女人。”谢玄阳道,“我爹和父亲说,是剑孕育的我。”

在场几人长这么大从未听说过剑孕育人这种话,顿时觉得身心震荡。他们不约而同地心想谢玄阳此人实力高深不错,只可惜在某些方面连孩童都不如。此人肯定自小被其家人哄骗才会养出这样的心性。

符盛想起自己当初还想与谢玄阳动手,心中不由涌起欺负小孩的羞耻感。白祈杉一想自己刚刚还怀疑他是魔修卧底,也觉自己有些太过过分,竟怀疑从某些方面来说单纯到不可思议的室友,如今不知自己是如何出生的人已经不多了,像谢玄阳这般长这么大还以为自己是被剑这种无生命体孕育出来的人更是稀少。

莫凌烟倒是不觉得心中发羞,只觉他这位友人的确是个高手,有高手的独特性。只不过谢玄阳这个独特性有点奇怪。

谢玄阳也不知道这几人突然间到底是怎么了,都用他看不懂的眼神偷睹他。但他也不是那种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有些事情搞不明白,但又不是非知道不可,谢玄阳往往是选择不问。

他抬头看了眼太阳的方位,“天色不早,不如我们先回去?露草那处怕是已被毁,无法完成任务了。凌烟,你也要与清霄师叔禀报流行师兄的失踪吧?”

莫凌烟与流行的师尊被尊称为道君,但谢玄阳已拜入天衔宗门下,叫清霄道君声师叔也是不错的。

莫凌烟看了眼天色,也点头道,“凭我们几人无法寻回师兄,我的确得与师尊禀报。”说着他从储物戒中拿出几堆露草,“我先前已与师兄采集了些露草,不如你们拿去分了刚好能交任务。那些报酬于我来说无用,但于你们就不同了吧?”

几人点头道是,也知莫凌烟说的不是客气话,便也不矫情,将他给的那些露草收下了。当他们准备分出谢玄阳那一份时,却遭到了拒绝。谢玄阳修炼中又不需资源辅助,他要的只有磨练剑术心性罢了。

“你总要筑基。”白祈杉见他拒绝便说道,“难不成你不需要灵石换筑基丹?”

“不需。”谢玄阳将自己那份露草扔给他,“我走的路子与你们不同,要那丹不如多练会儿剑。”

白祈杉见状不由挑眉,看来谢玄阳的确如他想的那样,实力早到了无需资源辅助的地步。那会是什么?金丹、元婴?能在已是化神期的宗主面前将灵根隐藏起来不被发现,修为要到什么程度?难不成是化神,更或着是与清霄道君相同的合体期?总不可能是渡劫老祖吧?总之不是他一个炼气都未成的人能摸到的。

就在白祈杉猜测谢玄阳的境界时,被他猜想的对象却突然握住他的右手,将他的手心翻上盯着虎口的硬茧直看,又反手扣住他右手手腕。谢玄阳的动作很快,快到白祈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扣住了命脉,被谢玄阳的指尖正压住。

“白祈杉。”谢玄阳抬眼直勾勾看向白祈杉的眼,像是要看到他心底。

“怎么?”白祈杉问道。

“你,可要学剑?”谢玄阳道。

与他入门第一天不同,这次白祈杉没有再回他一个“不”字,而是看着他问道,“什么剑?”

谢玄阳嘴角微勾,“纯阳紫霞,北冥剑气。”

第13章

谢玄阳没想过收徒,就算是现在也一样。

白祈杉在他的指导下修为以高世骇俗的速度增长,不但过到了他修炼多年来都未寻到的引气入体一线,而且飞快地赶上了与莫凌烟相同的进度,筑基入道。但即使是这样谢玄阳也从未同意白祈杉叫他一声师父。

“既然如此,又为授他剑法。”谢玄阳那位每日与他共同练剑的友人在谢玄阳说起此事时这样问他。

“大概是看他是修剑的奇才,却久久不得志吧。”谢玄阳在遇见白祈杉的第一天就看出了他的天赋,原以为他会在不久后偶得奇遇修剑入道,却没想白祈杉的卦象变了。谢玄阳心觉如此下去不知白祈杉何时才能摸到剑道,不如他来推一把。

谢玄阳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剑,过了一会儿又道,“或许,也是想让此间多一个修习纯阳剑的人。”

他一直都知道,此世之中唯有他一人纯阳紫霞心法,只有他会这北冥剑气。除了他无人知晓此剑法中的玄妙,未免太过可惜,因而他才会在心觉自己未到收徒之能时就教授白祈杉。

“纯阳剑?”友人问道,“我以为,你修的是与我相同的无情剑道。”

他们同练剑论剑已时日很久,不难看出两人的剑法中存在相似之处。若是看两人的起手与基础剑法,近乎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修习的是同源剑。只不过谢玄阳着重剑意,擅长以气为兵,以剑为辅,气行于剑。而他友人则是相反,着重剑形,以剑为主,以气为辅。

“无情剑道?我不知。”谢玄阳修习的剑法是由他父亲传授于他,父子两人修习的是同源纯阳剑却又不同。纯阳剑分为剑气两宗派,他父亲专习剑宗,而他专习的是气宗。“比起我的紫霞北冥剑气,另一种剑法与你的无情剑道才是更为相似。”

友人一听便来了兴趣,“哦?”

“那剑法与我所习之剑同源,名太虚剑意。”谢玄阳说着摇了摇头,又道,“我父亲修习此剑,可惜他现已不在此世了。我不知这世间可还有人会太虚剑意,幼时也未曾听父亲提起可有将它传于他人,也不知何时能让你见见。”

“见到是缘,见不到便是天意如此。”他这位友人到不是很在意谢玄阳口中的剑法。

虽友人这么说,但谢玄阳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他能看出他这位友人近日来的修炼遇到了瓶颈,若友人能见见纯阳剑宗的太虚剑意,说不定能破了瓶颈更上一层。此事一直压在他心底,就连指导白祈杉剑法时都时不时叹一口气,心想要是他父亲还在此世或是他习剑是也学些剑宗的招式就好了。

这也是想想罢了,谢玄阳的父亲极其严格,就算当初谢玄阳提出要学太虚剑意他也不会同意。在没有将气宗剑法学到大成前同时学令一宗剑法,一心二用这事在他家是绝不允许的。

“师、玄阳,你还会有烦心事?”白祈杉见谢玄阳如此不由问道。谢玄阳从来都是一副淡定的模样,就好像没有事情可以难倒他,这还是白祈杉第一次见到他的愁容。

不过美人即便是愁容满面也是美人,谢玄阳这容貌要不是他本身有实力在,一旦走出天衔宗不知会有多少外界修士抢着将他掳去做鼎炉。白祈杉与谢玄阳做室友这么久,当然知道谢玄阳这张脸能给人多大的冲击,还亏得他对男人不感兴趣,不然早就被谢玄阳勾掉魂去。

当然这话他是不会和他这位有师父之实却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是他师父的谢玄阳说的。就算是说了,他这位室友肯定又会说出“开什么玩笑,你比我更好看”“我只是个普通人”之类足以气死他的话。

白祈杉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无自知之明之人。

“是人总会有烦心事。”谢玄阳叹道,“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当然也有。”

白祈杉不知道能发出那种可怕剑气的人哪里普通了。

自从他跟谢玄阳修剑后,发现谢玄阳所修之剑难度高到可怕,光是看谢玄阳默写下的心法秘籍白祈杉就头晕到不行。

什么道可道非常道,太极本无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天地同归,大道纯阳。本不远离,身还不见。炼之功若成,自然凡骨变。要是没有谢玄阳给他解读,就算是让白祈杉对着那秘籍看个十年八年都读不出个所以然来。

白祈杉敢说能将这种剑法练到发出那种程度的剑气级别的谢玄阳要是普通人,那这世上就没有不普通的了。

“所以,是什么能让你这……心烦?”白祈杉憋下想要反驳谢玄阳那普通人理论的话,生生咽了口气。

“那是……”

“当然是你这个蠢如鹿豕的徒弟了。”白祈杉还没听清谢玄阳到底哪里心烦,自己就被一声冷嘲给刺得忿火中烧。

不用看白祈杉就知道来人是谁,肯定是那个自从听到谢玄阳要指导他习剑后就一改常态,怎么都看他不顺眼的莫凌烟。

“呵,你又知道?”白祈杉脸色一冷,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抬高下颌用眼角看着来人。这该死的莫凌烟也不知是不是在兽潮里被发狂的灵兽撞了脑袋,还是弄丢了师兄被他师尊给揍了顿,总是想着法子在谢玄阳面前诋毁他。白祈杉现在一见这人就白眼相看,想学着符盛的暴力样把他压在地上打一顿。

他嗤笑一声,“你当你是玄阳肚子里的蛔虫,他想什么你都知道?”

“我和玄阳可是亲同手足的好兄弟,和你这个刚收下不久的陌生徒弟怎同?”莫凌烟冷哼道。他就是看这白祈杉不顺眼,也不知道是什么鬼来头竟然能让谢玄阳主动提出教授剑法。他和谢玄阳认识这么久还没有见识过他完整的剑法呢!凭什么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白祈杉能捷足先登?

“呵呵,我还是玄阳同寝共眠的室友,你呢?天天住在山上。”白祈杉抱胸冷笑道。

“你你你你——!”莫凌烟找不到词反驳,心中一时间憋屈极了,气得脸都要发红,“我不跟你吵,玄阳说!”边说边想,要不是谢玄阳在场,他肯定要拔剑让这个白祈杉哭着喊他师兄。

谢玄阳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就对上的,好像他们从灵雁崖回来的路上就这样了。或许是他们两人天生不对头?

他曾听人说过,这样的两人虽面上看起来不对头,但往往关系时最好的,就算是打架也常是他们交流感情的方式。因此见两人不分缘由的吵闹,谢玄阳也乐着看。只不过没想这次他两将火线导到了他身上。

谢玄阳听莫凌烟这也一说也是一愣,“我?”他支着下巴回想了下两人吵闹的内容,“我还未有收徒的能力,不是祈杉的师父。”

莫凌烟见状心中一乐,笑得露出八颗白牙,他又找到损白祈杉的话了。谢玄阳不承认他是白祈杉师父。

正当他重振旗鼓,准备与白祈杉再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他又听谢玄阳说道,“你们两个都是我重要的友人。”

“听到没?重要的,友人。”白祈杉顿时趾高气扬起来,看得莫凌烟咬牙切齿,浑身的血液要烧开了了似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踏踏几步就冲到了白祈杉身后,一脚踹中白祈杉的屁股,“得瑟什么?明摆着我更重要。”

“你踢哪里?!”白祈杉被踢得脸色都发青了起来,额上突起条青筋跳个不停,“流云!”他怒叫一声,再也控制不住扑了过去与莫凌烟扭打了起来。

眼前想幼童一样扭打的两人看得谢玄阳忍不住发笑,“你们两个……好了,别打了。凌烟,你先说说此次来找我有何事?”

莫凌烟是内门弟子,从灵雁崖归来后不久便筑基,到现在已是筑基二期的修士了。谢玄阳看他的修为近日就会进为筑基三期,这时候该呆在剑峰中准备进阶才是,又跑来外门来找他肯定不是闲来无事来串门。

两人相视互瞪了眼,冷哼着分开整理因扭打而乱了的衣着。莫凌烟对白祈杉翻了个白眼,转脸面对谢玄阳却是立马换成了副表情,难得严肃正色了起来,“找你帮忙,这任务还是我从道峰师兄手里要来的。你还记不记得当初那件事?”

“你说我们来入宗时遇到的生尸人?”谢玄阳听莫凌烟一提便知他说的是哪件,能让莫凌烟露出这幅神态的也只有那件至今未抓到始作俑者的事了。

“对。”莫凌烟点点头,“各宗门还是没找到那人。近日在北辰境内一山庄附近又发现了类似的尸人,但与我们之前见过的又有不同之处。我想,处理这事最好是你随我同去。”

——第一卷·完——

第二卷:依山傍水

第14章

德义山庄坐落在北辰西北地带,背靠北辰最大山群武邑山脉,山庄依山而建,与岩山融为一体,其中更有山溪瀑布贯穿。其建筑群极大,与其说是个山庄不如说是座城。

而这座城由北辰武林世家岑家所有。

“这样的地势怎不被当作军事要地?”谢玄阳在看到德义山庄的轮廓时就有了这样的疑问。

因为他爹是位将军的关系,谢玄阳是学过一些军事知识的,小时候启蒙的书籍都是兵法谋书。虽不是非常精通,但他还是知道像武邑山脉这样易守难攻的地势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朝代都会是被朝廷极为看重的地方,更何况武邑山脉临近西凉,也算是边界地带,北辰朝廷就算再傻也会派重兵驻守才是,怎会成了江湖人士的山庄?

谢玄阳光是看山脉走向甚至都想出了北辰朝廷本该布下的兵力部署。

“你还知道军事要地兵力部署?”莫凌烟对谢玄阳的学识认知又刷新了一次,不过他转念想起谢玄阳他爹是位将军,谢玄阳对军事了解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北辰的江湖势力颇大,朝廷在他们的面前还得低头做小。”

有这样的朝廷北辰竟然还没被灭?谢玄阳心觉诡异,他虽不太了解朝政,但他在西凉三皇子府中暂住时也从三皇子那里听到过些各国间的情况。九华大陆四国鼎立,各国间看似和平相处其实暗流涌动,只要一国显出劣势立马就会被其他三国围攻试图吞并。若是北辰朝廷真像莫凌烟所说的那样,岂不是早就被虎视眈眈的其他三国吞了?

可见北辰朝廷的兵力并不弱,甚至很强大足以与其他三国制衡。

“北辰的支柱世家呢?”谢玄阳问道。他还记得当初不管是莫凌烟还是三皇子都与他讲过,九华四国皇室背后都有个与修仙大宗做联系桥梁的世家,有这样的世家做支持朝廷又怎会显弱?

“你说的是北辰安氏?”莫凌烟回想了下,一双剑眉微微皱起。他发现他身为西凉世家的嫡系大少竟从未了解过北辰安氏的情况,除了知晓安氏人善预言、常出窥见天道命运之人外,他对安氏一无所知。

他摇了摇头,实在想不起安氏的信息,“不是很清楚安氏的情况,他们很少与其他三国的世家往来。”

“看来这北辰的情况复杂的很。”谢玄阳心里叹了口气,这北辰的情况都不清楚,那处理尸人的事情是更麻烦了。

谢玄阳等人为天衔宗修士,天衔宗又是西凉背后的修仙宗门,因而他们行走于凡间时用的是西凉人的身份。但北辰与西凉的关系算不上好,两国间不管是朝廷还是支柱世家都很少往来,他们用西凉人的身份根本无法在北辰行走自如,混入这德义山庄是难上加难。

正当几人对如何混入山庄一筹莫展时,一队车马敲着锣打着鼓向他们走来。这队车马披着红绸挂着红花红灯笼,马车窗上和车队中运送的物箱上都贴着艳红的喜字。护送车队的人很多,个个都穿着喜庆的红袍。跟在车队后的还有好多群众,他们脸上红光满面,看着就知他们心中有多欢喜。

“这是哪家接亲啊?排场这么大。”莫凌烟拉住位跟在车队后的老大爷,笑嘻嘻地问他。

莫凌烟这人样貌也是顶好的,虽谈不上谢玄阳那等级的绝色,但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少年,让人看着就觉得是个活泼的好小伙,生不出排斥来。

老大爷见了也是笑眯眯地回他,“哎哟,小伙子外地来的吧?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今儿个可是安家大小姐和岑家家主的大好日子。岑家家主和安大小姐那叫郎才女貌,俩人结缘的事儿整个北辰都传遍了,连小曲儿都编了好几首呢。”

说着他从手里拎着的篮子里抓了几把塞进莫凌烟的手里,“拿去拿去,吃着喜糖沾沾喜气。为了这喜事岑家设下酒桌,大宴三天全江湖侠士。”他看了看莫凌烟等人,“我瞅着你们的样子还是几位少侠,进岑家还有酒吃。”

“我们没喜帖,这酒估计是吃不成了。”莫凌烟语气中带着遗憾。

“这你就不懂了,岑家主可是说过宴请所有前来观礼的侠士,才不要什么喜帖嘞。”老大爷拍拍莫凌烟的肩,又推了他一把,“走走走,咱们一起吃酒去。”

“玄阳,你说呢?”莫凌烟被推着向前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谢玄阳。

“去。”谢玄阳点头道,“我们初出江湖不久去吃这趟酒说不定能结交些前辈。”他说话时的样子就好像真的是初出茅庐的少侠,话语中流出一种青涩又故作沉着。

两人对视一眼便知道他们想到同一点去了——以吃喜酒的名义混进德义山庄再在三天内偷偷进行调查。

他们跟着队伍来到德义山庄门口,那里也有一队人。这些人同样身穿红衣,站在最前的是位青年,他乌黑茂密的发丝用红冠束起一丝不乱,一双深邃的桃花眼中透着犀利的神光,他身材高挺健颀,一身新郎喜服衬得他更是品貌非凡。

只不过这表情看起来不像是进行喜事。谢玄阳跟在闹喜的人群中打量着这群迎礼的岑家人,这些人虽然穿得喜气洋洋,但面上都是统一的面无表情,光看他们的脸还以为接待的不是新娘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这岑家主并不是像那老大爷口中说的那样欢喜这份亲事,谢玄阳心中确信。

就在他打量着岑家主时,突然两人的眼神撞上了,那位岑家主便是一顿。

“怎么了?家主。”岑家主身旁的人见状问道。

“没什么。”岑家主答道,他平淡地将视线转向被喜婆搀扶着走下喜轿的新娘。

新娘安大小姐没有盖上红盖头,而是直接露着面容。她画着红妆,黑亮的青丝挽成垂鬟分肖髻,上戴着镶玉衔珠的金冠。她手腕上戴着一个赤金长命锁手镯,那肤如凝脂的手轻捻着裙露出小半个红绸攒珠的鞋头向新郎走去。

她的眼睛很美,双眸清澈明亮,与岑家主对视时晶光粲烂,仿佛眼中的情谊多得都要溢出来。

“冉冉。”岑家主向她伸出手,面容却还是紧绷着。

安大小姐看着岑家主的手,眼中似乎晶光闪动了一下,她抿了抿红唇,慢慢松开衣裙将手放入岑家主的手中。

忽的,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睁大了双眸,飞快地转头看向闹喜的人群。她想要撤回自己放入岑家主手中的手,却在撤离的那一刻被他扣住了。岑家主的手劲很大,扣得她连骨头都发痛了起来。

“冉冉,吉时快到了。”岑家主道,他拦起新娘的肩,亲密的动作让旁人看了心里直发甜。

安大小姐被拦着向内走去,她的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次,在被完全推入山庄门内时她猛地回头向人群张了张嘴。

“安大小姐看来很舍不得安家人呢。”

“新娘嫁人都会这样吧,我家婆娘当初还大哭了场。”

“毕竟是养育了她的家嘛,哈哈。”

闹喜的人们嬉笑着讨论着安大小姐刚才的动作,他们纷纷猜想她是想说些与安家人告别的话。

谢玄阳听着他们的言论微微垂下眼。他知道,方才那位安大小姐想说话的对象并不是安家人,也不是她曾经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她想说的话也不是什么告别留念的话,而是——

救我。

这位安家大小姐在求救,向他,一个从未与她见过面的人。

这个岑家有问题,还是个大问题。谢玄阳定定地看着地面,缓慢地握紧拳头又松开,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侧头与身边的莫凌烟低声说道,“进了岑家,千万小心。”

第15章

谢玄阳莫凌烟随闹喜人群进了德义山庄,以初出茅庐的少侠身份两人是无法进入内庄参加主宴席的,只能与大部分闹喜人一样坐上外宴的桌上,直到天黑都没能再见到两位新人一眼。

闹喜的大都是江湖人,行为处事放得很开,宴上到处是敬酒斗酒的人们。

这样的场景谢玄阳一向无法应对。他从不饮酒也很少参加宴席,面对劝酒的人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好在他身边还有个莫凌烟。

莫凌烟是西凉莫氏嫡系大少,自小参加过的宴会指不胜偻,常年下来酒量自然很好,应对来人替谢玄阳挡酒之类的事做起来十分顺手。

谢玄阳不喝酒却也被酒味熏得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找了个借口离席,出去透透气。他漫步在庭院的楼廊里,微凉的空气带走了他脑中的沉气。

一阵夜风吹过,他听到楼廊的尽头似乎有抽泣声传来,隐隐约约若有若无,若不仔细听很容易将它当作风声。

这条楼廊很长,也不知通向庄内的哪里。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条楼廊再往前一段距离绢灯竟没有点亮,光凭谢玄阳所站处幽暗的灯光无法照亮整个楼廊。前方的廊道黑漆漆的,就好似不知名怪物张开的巨口,从那巨口中传来的泣声诡异极了。

若换做是旁人早就心里发毛半软着腿跑走了,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谢玄阳。谢玄阳是个修士,他在入天衔宗之前就已经因家里人的关系与鬼怪打过不少交道,见过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现在不过是阴暗廊道中传来的泣声根本无法让他起害怕的心思。

谢玄阳面不改色地看着廊道,想了想决定去看看那声源处到底有什么。他与莫凌烟两人来这德义山庄本就是为了调查,一点异样他都不会放过。

他起步走了进去,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看到了一片由山石摆成的假山。今夜的月光很暗,他借这月光看过去竟觉得那山石色有些发红,像是干枯的血液。谢玄阳看着一愣,走了过去再一看,那颜色原来是土红色。

“呜……呜……”

那断断续续的泣声正是从这片假山后传来的,谢玄阳沿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走过去,眼前出现一个转角。这时那声音消失了。

谢玄阳眯了眯眼,突然转过转角。

“啊——!”

转角后是个很小的角落,那里跌坐着一个三四岁样的小男孩。他身穿赭色长衫,上还有用金线绣出的小鹤。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圆圆的眼睛红红的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不、不要吃我!”小男孩看起来被吓到了极致,不但说话的声音在抖,他全身都在不断颤抖着。他显然是将突然出现的谢玄阳当作了怪物。

谢玄阳见是个孩子,心里不由一松。他揉和了表情向小男孩露出一抹友好的笑。谢玄阳本就长得好看,月光下的面容配上浅笑落到不知世事的小男孩眼中瞬间让他删去了刚刚臆想出的怪物形象,以为自己见到了落入凡间的仙子。

“仙、仙子姐姐。”小男孩呆呆地看着谢玄阳的脸,因惊吓而惨白的小脸渐渐发了红。

“我不是姐姐。”谢玄阳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小男孩的头发又软又滑,手感好极了,谢玄阳忍不住又摸了一把,“我是哥哥。”

“哥哥?”小男孩歪了歪脑袋,凑近谢玄阳嗅了嗅,发现他身上的确没有小姐姐们的胭脂香味。但这样小男孩还是不相信,伸出手拍到了谢玄阳胸口,肉肉的小手在他胸口摸来摸去,手下硬邦邦的感觉让那张小脸都揪了起来。

“好吧,仙子哥哥。”小男孩撅起嘴很不情愿地说道。

“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哭鼻子?”谢玄阳将小男孩从地上抱了起来,这个时节地上已经很凉了,以小孩子的身体坐久了很容易大病一场。他托着小男孩的大腿让他坐在他的手臂上,另一手扶着小男孩的背。

“我才没有哭鼻子。”小男孩抱着谢玄阳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道。

“好吧,没哭鼻子。”谢玄阳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又让小男孩红了把脸。“你带在这家里人可是会担心,我送你回去可好?”

“不好!”小男孩一听顿时提高声音大叫,“我不要回去!爹、爹爹才不会担心我,他要新媳妇,才不会……呜……才不会要七七了呢。”说着他嗓子发哽,抽了抽鼻子又小声哭起来,“七七最讨厌爹爹了……呜呜……”

娶新媳妇?这德义山庄里今天成亲的只有那位岑家主,这么说这小孩是岑家主的孩子?在外庄都能撞见岑家小少爷,谢玄阳不知自己是这算不算自己运气好。

“娶新媳妇不等于不担心你,哪个爹会不要自己的儿子?”谢玄阳扶着小男孩背部的手轻拍了拍他,将他脸上的泪珠抹去。

“他、他就是不想要我。”小男孩呜咽道,将自己的脸埋进谢玄阳的颈间,“反正我不要回去。”

谢玄阳无声叹了口气,“那七七跟我去前厅好不好?”在低温的夜间小孩留在室外总是不好的,就算小男孩不想回去,他也得将他带进室内。

小男孩没做声,谢玄阳便当他同意了,将他抱回了宴中。

莫凌烟好不容易摆脱喝酒喝换了的众人,还在想自家友人去了哪里,就见谢玄阳从屋外走了进来,手上还抱着个孩子。那孩子锦衣华服,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不由调笑道,“玄阳,你这是从哪家拐来的小孩?”

岑家少爷。谢玄阳做出嘴形无声地与莫凌烟交流。

莫凌烟心领神会,这个孩子将会是他们调查德义山庄内庄的路引。他们现在虽进了山庄,却无法进入内庄。现在谢玄阳带回了岑家少爷,他们接触内庄也就有了由头。

“七七,肚子饿不饿?”谢玄阳向小男孩问道,却不见有动静。他侧头一看,刚刚趴在他肩上呜咽的小男孩已经睡着了,红红的眼角还带着泪痕。

“你要不带他回你房间睡?我去找侍女通知岑家人。”莫凌烟见状压低声音与谢玄阳说道。岑家财大气粗,在他们这些人进德义山庄的时候就为他们每个人分了间暂住的客房。

谢玄阳点点头,脚步平稳地抱着小男孩离去。

小男孩睡的很熟,谢玄阳打开房门时不小心将门发出响声都没让他醒来,只是发出了一道轻呜声。

谢玄阳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卸下背上的剑坐到一旁的小桌旁看着它。他有个习惯,每天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要抽出时间悟剑。现在那小男孩睡着了,他又守着他无需出去与外面的人周旋,是个悟剑的好时机。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轻轻叩响。谢玄阳看了眼床上的小男孩确定他没醒,拿起桌上的剑无声走了出去。

门外是莫凌烟和一位白日里他在迎亲队伍中看到的岑家人,这人还穿着红衣,看来是从席中匆匆赶来的。

“他睡了。”谢玄阳与那人低声说道,“不如你明天将他带回内庄?”

那人借着门缝向房内看了眼,点点头应了谢玄阳的话,“少主闹得厉害,明天家主大人会亲自来找他。谢少侠,我让侍女为你再收拾间房。”

谢玄阳摆手说不用,“我与凌烟一间房足够。”说着他将房门关紧,怕晚上的夜风吹进去让小男孩受凉。

门关上挡住了外面的灯光,房内彻底暗了下来。谢玄阳没看见,在紧闭的房门后本该熟睡的小男孩张开了眼,滚圆的大眼睛无神地看着房顶,宛如一汪死水。

“谢玄阳……嘻嘻嘻嘻~抓到你啦~”

尖锐的笑声响起,在这昏暗的房间内显得诡秘莫测。

第16章

谢玄阳对房内诡异的笑声一无所知,他和莫凌烟两人与那岑家人分开后就齐齐回到了隔壁的房内研究起莫凌烟新得的佩剑来。他们两人都是修士,筑基后已无需睡眠,恢复精力只要打坐即可,因此两人即便是在深夜也精神抖擞。

谢玄阳轻抚着莫凌烟新佩剑的剑身,温润的触感从指尖透入他的心头。这剑剑身修长,通体雪白,质地非金非玉。他反手用指尖轻弹,剑身发出铿锵清鸣。

“好剑!”他赞叹道,“它名为何?”

“是吧?”莫凌烟笑嘻嘻的,脸色很是自豪,“我师尊给它取名洞玄九天,由师尊从百年前秘境仙岛中得来的晶琉玄铁打造而来。听闻师兄说此剑出世时有龙烟聚起,迎来的雷劫劈了三天三夜。”

“那这还是柄先天灵宝。”谢玄阳叹道。

修仙界法器分为几等,后天灵宝,后天至宝,先天灵宝,先天至宝,每等出世时引来的雷劫不同,雷劫越多法器越强。莫凌烟这柄由他师尊清霄道君铸成的洞玄九天正是第二等先天灵宝,此宝出世无数人争抢,没想到清霄道君会将它给了莫凌烟。

“师叔好大的手笔,对你这徒弟真是宠爱。”见此谢玄阳不得不认同外界修士对清霄道君的评价之一——道君的宝库修仙界无人可比。

“宠爱?你别吓我。”莫凌烟吓得连连挥手否认,“我师尊修的可是无情剑道,我这一徒弟在他眼里和他养的花花草草没什么区别。扔给我这剑不过是因为它在仓库里落了灰,他懒得擦罢了。”

无情剑道?谢玄阳听着他这话顿时一愣,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是从他那位不知名的友人的口中,第二次就是在这里。

他神色不免浮现出一丝怪异,“清霄师叔,修无情剑道?”

“对啊。”莫凌烟想起自己那位冷冰冰的师尊忍不住抖了抖,他师尊的气质与剑锋终年不化的积雪实在太配,让人仿佛觉得自己连体内的血都要冻成渣子。

“玄阳你是不知道我师尊,他成天面无表情,上次师兄失踪都不见他变脸色,连眼神没波动一下。无情剑道真真是无情,我听师兄说修无情剑道的修士在结成元婴时都要在雷劫中剥离感情,师尊甚至因此扔掉了很多记忆。”

成婴剥离感情?谢玄阳不由想起他那位友人。他那位友人的修为早就在元婴之上,但他与他相处之时却不觉得友人没有感情,反而像是懵懵懂懂的幼童,不懂感情为何物,也分不清。

“天衔宗除了清霄师叔,还有人修无情剑道吗?”谢玄阳问道。

莫凌烟仔细回想了一番,摇摇头,“无情剑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修,需要的是机缘、天赋。有没有人修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修到金丹以上的只有师尊。曾听说其他宗门也有修的,但无一不是损落在结丹雷劫中。”

那就真只有他了。谢玄阳喟然而叹,自己那位日日晨间一起练剑论剑的友人竟然是他入宗的目的,时时刻刻想要见的人。他原以为需等到宗门大比时才能与之见上一面,没想他两竟早已相遇还成为彼此的友人。

难怪先前莫凌烟突然接上外门弟子的任务,难怪连当时心动期的流行都被派来。谢玄阳想到友人懵懂的感情便想通了,竟是他出自对他这位友人的担心。

谢玄阳心里一乐,差点轻笑出声来。

“说道我师尊,有件事……”莫凌烟顿了下,眼神闪烁,“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事?”谢玄阳问道。

“师尊一直在找一柄剑,说了你别吓一跳。”莫凌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谢玄阳的眼睛,慢吞吞的吐出四个字,“赤霄……红莲。”

谢玄阳果然一惊。

赤霄红莲是他真正的佩剑,这是莫凌烟也知道的,他也曾在他为莫家处理阴门之事时见过赤霄红莲一眼。但有一点莫凌烟不知道,赤霄红莲是与谢玄阳紧密相连的本命剑。

赤霄不断,玄阳不死。

他曾经说过的话并不是玩笑话,也不是他家人糊弄他的话。他的的确确是从剑中出生,由他父亲和爹两人的精血注入,以赤霄红莲为盘孕育而出。

在他出生前,能使用此剑的只有他父亲;他出生后,此剑之主就成了他。

这样的剑,清霄找它做甚?谢玄阳百思不得其解。

关于这点莫凌烟也不知道。他师尊除了授他课业教他修炼之法外很少与他交流,更别提说这些事了,他只是从他师兄那里听来。因为他见过他师尊在找的剑,所以在听到名字的那一刻就心觉定要告知谢玄阳,好让他有个准备。

现在比起此事,这德义山庄的事情更为重要,谢玄阳只好将它压在心底,想着日后找个时间直接向清霄本人打听打听。

第二天一早岑家主就带人来了。他们来时谢玄阳与莫凌烟两人已在庭内练起剑,两人剑法不同,各有各的独特风格,看得来人眼花缭乱。

虽然从未见过他们这样的剑法,但岑家主不难看出其中的卓越。谢玄阳两人身为修士五感远远优于常人,即便来人身负武艺脚步近无,但两人还是在他们到来的第一刻就察觉到了,但他们却还是自顾自练着剑,不轻易受外物打扰是剑修的必修课之一。

“两位少侠当真年少有成。”岑家主见两人收剑上前说道,“不知两位师出何处?”

“家师不愿外透姓名。”谢玄阳知道他们行走北辰时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早已想好了答案,“家师也不是什么名人,未曾出过江湖,只不过衷心属剑,独居研究多年创下我们手中的剑法。”

“哦,他老人家定是位妙人。”岑家主又与两人奉承了几句,这才随他们来到岑小少爷昨日睡下的屋子。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去,看着孩童熟睡的脸,伸手替他拢了拢被子。忽略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显然是副慈父的模样。

“唔……爹爹?”岑小少爷揉着眼睛爬了起来,他那张带有婴儿肥的小脸上还带有枕头压出的红印,还未完全清醒显出朦胧的睡眼,看起来可爱极了。

“七七不想睡了?”岑家主将岑小少爷连着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在他额上印下个吻,语气中满满都是宠溺的味道。

“唔,不……”岑小少爷在岑家主的怀里蹭了蹭,张开双臂,“要爹爹给七七穿衣服。”

这温馨的父子相处看得旁人心里一阵泛甜。只不过岑家主脸上的表情放在这种场合中太过怪异,他的语气尽是温柔,偏偏脸上却是冷然,就像是戴着副冰冷的面具。

谢玄阳用余光扫了眼一旁其他的岑家人,发现他们的表情也是如此。这样的脸他好像在哪见过,谢玄阳心里划过一道熟悉。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岑小少爷的脸。昨夜的光线太暗,他一直没能好好看清这位小少爷的长相。不仔细看还好,这一看看得他心中猛的一跳。

他想起来了,岑小少爷这张脸、岑家人同出一辙犹如面具般的冷然表情,这些都和宗内那位幼童之身的道峰遗风小师叔一模一样。

这个岑家难不成还和遗风小师叔有什么关系?

无论谢玄阳内里如何心思活跃,他都是面上不显。他低声与身旁的岑家打了声招呼,拉住莫凌烟就离开。

两人快步远离他们的视线后,谢玄阳沉着眼低声向莫凌烟问道,“凌烟,你知不知遗风小师叔凡间的名字?”

莫凌烟摇头说不知。他和谢玄阳是同天入宗,虽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但在宗门里还是算不上时间长,很多事情他都不清楚。

“玄阳!”就在这时他们两人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白祈杉!你怎么在这里?”莫凌烟见来人顿时炸了。他好不容易借这事甩开烦人的白祈杉,好和谢玄阳培养培养兄弟感情,怎么还没相处几天白祈杉又出现了?

这个混蛋不该还呆在宗里出不来吗?!莫凌烟见白祈杉冲到谢玄阳身边将他硬生生挤开,气的都要吐血。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了?”白祈杉嗤笑一声,他才不会让莫凌烟跟谢玄阳单独相处那么久,“这地是你家的?我在这你管的着吗?”

“我是管不着,但我知道外门弟子不可随意出入界门。”莫凌烟咬牙切齿地喷了回去,“你现在私自跑出来,回去被逐出宗门我可不管。”

“嚯哟,说的好像是我要你管一样。”白祈杉呵呵冷笑道,“再说了,谁告诉你我是私自出来的?我可是出界门出的合情合理。”

说着他掏出任务玉牌特意在莫凌烟眼前甩了甩,又道,“看见没?任、务。我这次可是和流行师兄一起替遗风小师叔来送礼的。呵呵,流云你不知道吧,遗风小师叔和岑家的渊源。”

“什么渊源?”莫凌烟这还就真不知道。

“遗风小师叔未入道前姓岑,家族排行第七,人称岑家七少。”

第17章

谢玄阳莫凌烟两人本以为他们还需费些功夫和岑家人打交道,没想他们遇到了白祈杉,白祈杉与流行带有的请帖可让他们两进入内庄。

这让莫凌烟抱怨了好一会儿。早知白祈杉和他师兄有请帖,他们两就不费那些功夫在外庄又是和江湖人周旋又想办法和岑家人打关系了。

对此白祈杉呵呵冷笑,讽刺他占了便宜还卖乖,白白和谢玄阳单独相处那么久。两人对上有时一阵互掐打闹,那动静都将岑家人引了过来。

岑家主见几人是熟识,谢玄阳莫凌烟两人昨日还帮了他们小少爷,便大手一挥将两人也请到了内庄继续参加酒宴。

德义山庄的内庄比之外庄更为富丽堂皇,都可用琼楼玉宇来形容,皇家宫殿都不见有这等华丽。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无一缺少,不知道的还以为落入了仙殿之中,即便是莫凌烟这见多了市面的人都忍不住赞叹。

倒是谢玄阳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是连连用余光在内庄行走的人中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这时几位女眷拥簇这一位年轻的妇人与他们迎面相遇,那位姑娘正是新嫁入岑家的安大小姐。这位新岑家夫人今日的精神似乎不是很好,她身穿一件三镶盘金并蒂莲菱长裙,颜色的衣裙将她的脸色衬得苍白了好几分。

不知怎的谢玄阳觉得她的神色有些恍惚,双眸中也少了昨日的神光。

见迎面相遇的他们,她先是勾起嘴角与岑家主道了声夫君,在目光对上谢玄阳的脸是顿了顿,然后便和身边的女眷们与他们擦身而过。

这些都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在几人人与岑家人分开回到各自在内庄分得的房间后,谢玄阳刚推开门就见到了端端正正坐在他床上的女人。

“不知岑夫人有何贵干?”谢玄阳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他知道这位新岑夫人会想办法与他接触,但却没想到她会直接来他房里,还坐在床上。这种情况很容易引起误会,若是让人发现了他百口难辨。谢玄阳还没决定是否要帮她的忙,他与莫凌烟此次前来是为了调查尸人一事,他不想因这位新岑夫人给他们的调查之路添上碍石。

岑夫人见谢玄阳来了,起身将他一把拉进房关上房门,“谢少侠。”她后退几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按地俯身对着谢玄阳就是一个大叩首,再抬头时她已是泪流满面。

谢玄阳被她这动作惊得后退一步,“岑夫人,你这是……这是作甚?”

“谢少侠,求求你,求你救我!”岑夫人深深呼吸了几下,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但即便是这样她说话时还是带着颤音,“求你救救我,救救安家。”

“夫人莫激动。”谢玄阳托着她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扶起,“先问你我素不相识,夫人怎觉我能救你救安家?”

“我看到了!”岑夫人死死抓住他的手,“我有这双眼睛看到了!谢玄阳,只有你,这个世上只有你能做到。”

北辰安氏常出能窥看命运之人,她正是拥有这一天赋的安家人之一,且天赋极高。她用这双眼睛看到了安家最后的结局,也看到了她自己的死状——被吸干了精血,破碎了灵魂,开膛破肚,腹中的还未成形的孩子被活生生挖出来剁成肉泥。

而害了整个安家和她的凶手就是她现在的夫君,岑家家主岑君浩。

她浑身颤抖着,牙齿止不住地发出咯咯响,“这个岑家,这个岑家……”她一想起自己看到的东西就觉浑身发冷,全身的筋骨都在搐动,无数泪水从眼眶中涌出,“这个岑家……没有活人。”

她近乎崩溃,只有抓住谢玄阳带着温度的手才好过些,谢玄阳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你不知道,他们……他们那张人皮下到底是什么。以前是姑姑嫁入岑家被这些害死,现在轮到我了,他们……他们要我整个安家的命啊!”

当初的她还是安家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安冉,安家人将她保护得很好。只不过有一点奇怪,他们不让她接触家族事物,也不让她在外显露安家小姐的身份,家族对外也从不提起她,外界无人知晓安家还有位小姐。

那年花灯节,她没听家人的话留在家里,而是带着侍女偷溜了出去。现在她想起此事就是无尽的后悔,她要是那时听话该多好?要是听话留在家里她就不会与岑君浩相遇,也就不会走到今天。

她与岑君浩在花灯街市上相遇后便如无数美好的故事那样展开了一场甜蜜的爱恋。他们互换信物,夜间偷偷幽会,最后私定终身。

安家是北辰的大世家,门第极高,就算是配上太子皇子都毫不高攀。那时她还傻乎乎的想着要是家里不同意她嫁给他怎么办,结果第二天就等到了一群带着众多彩礼前来的岑家人。

“安大人好手段。”她躲在后堂中听到那群岑家人与她父亲这样说道,“若不是家主与安小姐有缘,我们两家的亲事可就错过了。”

“安小姐?岑兄记错了吧,我们安家没……”

“安大人。”那岑家人打断她父亲否认的话,“我们岑安两家是千年的交情,祖上定下每代安家姑娘都要有一位嫁入我们岑家。怎么?安大人还想破了约不成?”

“不、不敢。”

安冉从未听过她父亲这样惶恐过,她的父亲是那样的高贵,就算是在北辰国君的面前都未这样过。那时她已心生怪异之感,之后那些人走后父亲给她狠狠的一巴掌让她彻底明白她做了什么蠢事。

——她把安家和岑家本该断去的联系又连上了,再一次把安家推入了深渊。

安家从千年前世世代代都要送去姑娘到岑家,与其说是结亲不如说是送去人质。为什么送去人质她原本不清楚,整个安家也不清楚,只知道送去的姑娘从没一个活到命定之年,也从未诞下过子嗣,没人知道其中原因。

安家上一代被送去的姑娘是她从未见过面的姑姑。她姑姑出嫁前曾做出预言,若是下代安家与岑家断了亲缘,此后安家姑娘便再也不会遇到此事。于是他们向外瞒下她这一唯一一个女孩的存在。

然而万万没想到,他们瞒是瞒住了,但她却在街市上撞见了岑家主还私定了终生。

她出嫁前顶着窥看命运的反噬看到的东西更是让她明白了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也知晓了为何他们要安家世世代代送去人质。

——这些岑家人根本不是人!

也许他们曾经是,但他们现在肯定不是!安冉看到未来中岑家人受伤,破开的伤口中根本流不出一滴血,翻开的皮肉泛着黑,犹如烂泥。

她又看到那她觉得英俊无比的岑君浩,那张将她迷得神魂颠倒的脸有大半皮剥落,露出白骨。他那只没了眼皮直接裸露着镶嵌在眶骨中的眼球转动着,看着同样有些皮肉剥落的岑家人,也看着未来小腹隆起的她。

岑君浩只有手骨的手伸向她的腹部,深深刺入,捣弄了好几下挖出她腹中的孩子。他露出一抹诡异的笑,下一刻弄烂了那孩子将他变成烂肉送进了一直站在他身旁拉着他衣摆的小童口中。

那小童顶着一张天真烂漫的脸一口口吞吃着她的孩子,毕了舔舔唇,蹦蹦跳跳地来到她的面前张开小口,一吸,将她的灵魂吸了去嚼碎咽下。

吃了她和她的孩子还不够,他们最后还向整个安家动了手。安家的幼童无一不被捣成肉泥,配上安家人的灵魂让那小童全部吞吃了下去。

他们是怪物!是害人夺命的怪物!

安冉大张着嘴无声地尖叫着,她恨不得整个人都缠在谢玄阳身上,“救救我!救救安家!谢少侠,求你!求求你!他们昨夜,昨夜把我送进祠堂了,那个地方……他们、他们要将我灵魂控制了!”

一旦被控制住,她就再也无法做出反抗他们的事情,彻彻底底成为他们的傀儡,甚至还要替他们害安家。

“夫、安小姐莫慌。”谢玄阳一手附上安冉死死抓着他的手,沉下嗓音尽量让她觉得安心些,“此事我定会帮你。”

谢玄阳听她说完就知他们来对了地方,这个德义山庄果然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尸人之地。如果猜的没错,她口中的这些岑家人皆是死魂归尸而成的尸人。

“当、当真?”安冉不安地问道。

“当真。”谢玄阳点头应道,“实不相瞒,我等师兄弟几人来次正是为此事。有我们在,定能保你和安家的安危。”

第18章

“什么?尸人?!”莫凌烟白祈杉两人被谢玄阳喊来听完此事后大为震惊,“你、你是说着整个岑家都……都是?”

虽然他们已成为修士,但到底都还是年轻人,面对这种事情一时间都缓不过神来。他们无法想象那些看起来正常无比的岑家人竟都是死人。

两人吓得将手边的茶水打到了地上。

“可、可这不对啊。”莫凌烟喉结滚动,强咽下心中涌起的毛骨悚然,“他们和我们曾见过的尸人不同。玄阳你不是说尸人都无意识,行为全靠本能吗?”

“没错。”不同于两人惊吓到连桌上的茶水都不敢碰,谢玄阳面色平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但那是生尸人,而这岑家不出意外皆是尸人。”

生尸人、尸人,不过是一字之差,本质上却是天差地别。生尸人,生人未死,生魂剥离。尸人,人生已逝,死魂归体。

如果说生尸人是靠本能行动,那么尸人就是没有本能。他们的身体早已死透,没有温度没有血液,受了伤也无法痊愈,已是真真正正的尸体。尸人之所以能行动,全靠他们那被死锁在已亡体内的灵魂。

但人一旦死了,灵魂就成了死魂。死魂被锁在体内虽然能行动,但身体却还是照常腐烂,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做一切与常人同样的事情。

正所谓身体已死,意识仍存。

“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个岑家到底变成这样了多久。”谢玄阳说道,“他们是存在多久的尸人。”

这些岑家人是新产生的尸人还好,只要借用凡间道者、赶尸人的法子就能将他们除去。若这些超过了百年那就是麻烦,得用含有灵气的朱砂制成的符咒配上驱邪的大阵。但若是到了千年……

想到这谢玄阳眸子一暗,握着杯子的手不由发力扣紧,将这杯子都捏出道裂纹来。

若是到了千年,这些尸人就不是人可以对付的了,就算是修士用上大乘法宝都无法杀死他们。他们的死魂被封锁在尸身的每一处,就算毁去了他们的尸身,他们也会在夜晚的阴气下由魂魄牵引着重新聚尸起身。

唯一的办法是打开黄泉之门将他们送去黄泉路,由阴界地府来者处理。

谢玄阳闭起眼深呼出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不管这么多了。今晚安小姐会再次被带进祠堂,我们跟在后面进去。万事小心,聚集了整个家族的尸人,这里肯定是个大凶之地。一不小心就会丧命。”

两人连连点头道是,他们也知道其中的严重性,能让修为高深的谢玄阳说出这样的话,这里看似和谐平静的表面下凶险程度怕是不亚于修仙界的秘境。

白祈杉突然脸色一白,暗骂了声,“祠堂!流行师兄今早说是要参观下这山庄,被岑家人引得去祠堂了!”

莫凌烟一惊,“师兄他现在人呢?”

“不知道,到现在都没见他。”白祈杉眉头都皱成了一团,“他不是已经出事了吧?我就说这岑家人怎么会随随便便让人进家族祠堂,果然不安好心。”

“莫慌。”谢玄阳道,“流行师兄修为已是金丹,就算他们想对他动手也轻易伤不了他。”

就算这岑家都是千年尸人也不做不到。尸人虽存在时间越长越不好对付,但也只不过是难消灭而已,若说是杀伤力还真比不上修士,除非他们有什么特殊的法宝帮助,不然筑基期的修士都伤不了。

流行早已不是筑基期的修士了,在几年前与他们相遇时就已是心动期修士,露草任务失踪回来后更是一步跃进,略过了还需多年的修炼直接晋阶结丹。金丹修为放在其他宗门已到收徒水平,他又是剑修,寻常修士都奈何不了他,更别提尸人了。

被谢玄阳这么一提醒,两人也想起流行的修为远远高于他们,就算出了事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说他身上还带着清霄道君赐予的保命玉坠,除了师承一脉的同门无人可取。有此坠在,一旦遇难也能保住性命,清霄道君也会立刻知晓赶来。

这也同样适用于莫凌烟。莫凌烟修为不算高,但也是清霄道君的弟子,有保命玉坠随身携带。但白祈杉就不同了,他与谢玄阳皆为外门弟子,没有师尊,师尊赐予的保命玉坠定是没有的。

莫凌烟也是想起了这茬,哼笑两声说要白祈杉跟着他,别腿贱到处跑跑丢了。他这保命玉坠能保下不止一人,只要白祈杉不瞎晃就丢不了命。

贱贱的语气听得白祈杉一阵火大,想要揪着莫凌烟的头发就把他的脸按到墙上去,再狠狠呸他一脸口水。

虽然莫凌烟让白祈杉很不爽,但说的话其实也没什么错。白祈杉从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所以到了晚上他只能顶着张臭脸跟着莫凌烟。

几人蹲守在安冉房外,偷偷摸摸像做贼似的。

谢玄阳跟着两人藏在草丛里,好几次想抚额发叹。他发誓他长这么大从没干过这种事情。他不知道这两人干什么要躲到草丛去,还紧张兮兮的非要穿上夜行服蒙上脸。

以他们的修为足以掩盖自己的行踪,就算穿着白色的天衔宗弟子袍,只要不出现筑基以上的修士就绝对不会被发现。

“我腿都麻了,他们怎么还不来?”也不知蹲了多久,莫凌烟皱起脸,龇牙咧嘴地捏了捏腿,“妈呀,我腿没感觉了。”

“白痴!”白祈杉一巴掌糊开莫凌烟捏来捏去的手,“你腿麻捏我腿干什么?少给我动手动脚的。”

莫凌烟被打得倒抽口气,赶忙把手收回来,一看手背都红了。“你是女人吗?捏一下腿还抽人,说的我好像要占你便宜一样,不过是捏错了而已。”

“嘘——”白祈杉还想说什么,谢玄阳伸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低声道,“他们来了。”

来人不止一两人,都穿着有些奇怪的衣服。谢玄阳在三皇子府上借住时看过文献,这些好像是很久以前北辰的服饰模样,现在只有皇家庆典时才偶尔有德高望重的世家老人穿。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有一半是女眷。这些女眷的头上都带着巨大的金色镂空发冠,在黑夜里金灿灿的特别明显,她们的发冠上垂下好几簇金丝流苏,流苏最尾部是青珠饰,发着幽幽的暗光,看起来就像浮空的鬼火。

女眷们走进了安冉的屋子,不一会儿就拥着衣着华丽的安冉出来了。

此时的安冉穿的比昨日拜堂时更艳,更像是新娘。她一身红裳,衣服上还绣着金色的凤纹,头上是饰有不少红琉璃、宝珠的展翅凤冠,从凤冠上还挂下块半透明的红纱,透过红纱看安冉的脸比昨日更有种说不出的朦胧美。

这套行头要是让皇室知道了那绝对得砍头,是大逆不道。放在哪个国都是只有国母才能穿的。

几人悄悄跟在他们后面,通往祠堂的路很长,一路上这群人连盏灯都不提。开始的路还好,路两旁都有点着的绢灯,但走过一段距离后绢灯越来越少,光线也越来越暗,最后一盏都不见了,他们就直接在黑灯瞎火中走着。

亏得谢玄阳几人都是修士,夜视能力远远超于常人,不然早就跟丢了。

“这下我彻底相信他们不是人了。”莫凌烟小声说道,“不是修士的凡人谁能在这种光线下行走自如?现在连月光都没。”

“这么说你之前不信玄阳说的话?”白祈杉白了他一眼。

“就是个比喻。”莫凌烟撇撇嘴,道。

白祈杉懒得跟他废话,盯着那群人进了祠堂,见谢玄阳确定了安全后向他们做了个手势,扯着莫凌烟就跟在谢玄阳身后也进了岑家祠堂。

进了祠堂,一股臭味扑面而来,几人差点被熏得叫出声来。

“什么味?”莫凌烟被恶心的胃里一阵泛酸,都想吐。

“尸臭。”谢玄阳单手捂着鼻子说道。

这么重的味道他也是第一次闻到。他家里叔父们虽然干类似赶尸人的工作,但也少有遇见这种味道,最多的不过是厚重到可怕的血腥味而已。

“这么浓的尸臭?这哪是祠堂啊,根本就是贮尸间。”莫凌烟捏着鼻子,说话声音都发闷,“凡间干葬活的店都不见这种味。”

“你别说。”白祈杉左顾右盼了会儿,指着不远处的地方,“这说不定还就真是贮尸间。”

两人向白祈杉指的地方看去。那处竟是数不清的棺材,排得整整齐齐的让人看的心里直发慌。棺材再往后看去,有着一大堆白骨堆成的小山,光是看看不出是人骨还是动物骨头,但以几人的直觉来看那些都是人骨。

“糟了!”谢玄阳脸色突然一沉,“凶眼!”

第19章

“糟了!凶眼!”谢玄阳脸色突然一沉,双手分别拉住莫凌烟白祈杉两人,迅速转身向祠堂大门奔回去。

他早该想到的,整个德义山庄都是片大凶之地,这种地方必有一处是为最凶。最凶之处又名凶眼,凶眼之处必是阴煞聚集,只要是有灵之物在此处必然会受影响,灵魂不稳,是杀人夺魄碎魂最适合不过的地方。

“怎么了?”两人被谢玄阳突然扯着往回跑,没能及时反应过来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他们要我们的魂!”谢玄阳脸色极差,他们本就没有进入祠堂多深,按几人的脚程早就该跑回门口了,但现在他们竟然连门都没看见。

谢玄阳顿时意识到他们被算计了,三人踏入祠堂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落入了由阴气布成的迷阵之中。在凶眼布下的迷阵能有什么好事?想来是这些岑家人早就想对他们动手,但奈何他们都是修士,魂魄稳定的很,他们用普通的手法根本取不到,这才会设下此阵。

岑家人早料到他们会跑到祠堂来!

“他们想要我们的魂干嘛?”莫凌烟问。

“安冉不是说过吗?他们会对安氏下手,估摸着他们像看上安氏一样看上我们的魂魄了。”白祈杉说道。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脸色也不好了起来,看向谢玄阳,“安冉……”

谢玄阳表情严肃地点点头,他也想到了白祈杉想到的事情。

他们都大意了,轻易相信了安冉说的那些事。岑家人是尸人没错,但他们真的会向安氏动手吗?安氏和岑家是不知道多少年的交情,岑家要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再者安氏人只是善预言,若谈武力那是一点都没有,如果不是驻地在北辰皇城之内就连普通的山匪都能将其轻易灭族。若安氏知道了岑家的秘密,岑家这样人人习武的江湖世家只要派出几个人就能除去安氏,一点估计都不需。

除去安氏的事情,安冉说的事中还有一个巨大的漏洞——她未来怀孕了。

安冉的丈夫岑君浩是个尸人,根本没有人道。连圆房都不能做到,安冉是怎么怀上孩子的?

“这安大小姐怕是跟他们是一伙的。”谢玄阳闭起眼深深呼出口气,压下心底涌出的怒火。

他游历这么久不是没被人欺骗过,但像这种他下定了决心要帮一人,到了最后却发现那人这么做不过是要他的命的事情,无论他遭遇了几次都会心生愤怒。

“那女人怎么想的?竟帮一群尸人!”莫凌烟愤恨道,要是安冉现在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定要上去扯着她的衣领好生讯问一顿。

“不管她怎么想,我们都不能留在这了。”谢玄阳看了看四周,定下一个方向率先走去,“回去的路找不到,只能向里面走。”

他倒要看看这群尸人要怎么对他们动手。

莫凌烟白祈杉两人见他往里走了,也不甘落后赶了上去。谢玄阳修为高,对这种妖魔鬼怪的东西比他两纯粹的剑修懂的多得多,又是两人的友人,他们这时候不跟着他绝对是脑子里进了浆糊。

为了以防万一,两人将剑出鞘拿在手上。对所有的剑修来说,佩剑是最能给他们安全感的东西,无论遇到什么事,手持佩剑绝对没错。

三人向祠堂深处走去,往内部的路只有一条,必将通过那堆棺群和白骨山堆。绕过它们的时候白祈杉莫凌烟两人心里连连发毛,近距离看更是让人不寒而栗,他两握着剑的手发紧,手背上都爆出青筋来。

谢玄阳和这两人截然不同,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就好像面前的是一堆普通的木头。

突然,他们身后绕过的棺群中发出一声“咔吱”声,有什么东西从棺材内部推动棺盖似的。莫凌烟白祈杉两人后颈一阵发凉,他们不由想起凡间的鬼故事。他们虽然都是修士,但年轻都还很轻,阅历也远远不及于修仙界的前辈们,面对这种东西不可避免的会觉得害怕。

他们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棺材里出来了,顿时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起来,蓄势待发,只要那东西跑出来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转身一劈。

这时候就能体现剑修的好处了,剑修一众比其他同级修士暴力许多,也不需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法器辅助,只要一把剑就能对敌。

这时谢玄阳停下脚步,猛地向后一瞪。也不知怎么的他转头那一瞬间让他身后的两人有一种被恶兽盯上的悚然,手足发麻,连对身后不明物的恐惧都不知飞到哪去了。再一看,谢玄阳的眼神不过还是他们熟悉的平淡。

他们身后的“咔吱”声顿时消失了。

两人面面相窥,不知道谢玄阳在他们身后看到了什么。

“几只老鼠。”谢玄阳收会目光,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见状松了口气,既然谢玄阳都这么说了,那身后肯定不是什么鬼怪之物,不疑其他,跟着谢玄阳离开。

他们没转身也就没发现,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几尊棺内有几只发着青黑的枯手从棺盖中探了出来,僵在边沿不动了。等到几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那些手畏畏缩缩地抖了几下,又无声无息地缩了回去。

这祠堂里倒没有像来时的路一样漆黑一片,狭窄的石道两旁没过一点距离就燃着油灯,只不过两盏油灯间的距离有些过长,每到两灯中心的位置都是黑不溜秋的,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以修士的视力都看不清。这种未知的情况总是能营造出恐惧来。

“小把戏。”谢玄阳面上不显,但从语气中很明显能听出他此时的心情不是很好。

白祈杉是没见过谢玄阳发脾气的样子,但莫凌烟见过。几年前他们拜入天衔宗的路上遇到的那个不知名之人惹得谢玄阳发怒,他那时的样子莫凌烟是没看清,但那时谢玄阳的语气以及气势汹汹的猛劈一剑让莫凌烟至今都忘不了。

谢玄阳平日里看起来温温淡淡的很好相处,但一旦发起怒来比任何人都不好相与。怒气十足的他倒是和他的那把佩剑赤霄红莲满身的煞气应极了。

“你们俩跟好。”谢玄阳与身后两人交代了声,抬手摸上他一直挂在腰间从未离身的匡和匙。在这种幽暗的环境下,玄色的匡和匙却泛着光,只不过泛出的光很暗,若是不去特别看根本无法注意到。

谢玄阳在匡和匙上敲了两下,发出铛铛两声响。也不知这匡和匙是什么做的,发出的响声发沉像是铜钟,但响声却在整个石道中不断回荡起来。

铛——铛——

此声荡进石道深处,一道凄厉的惨叫传了出来,撕心裂肺,叫的人脑壳发疼,只觉有针尖不断刺戳大脑。随着尖锐的惨叫,石道两旁的油灯火突然爆大,仿佛有大量燃油同时点燃,顿时整个石道都被照得通亮,犹如白昼。

几人看到石道深处有个满身发红的人形物体,那人形物体时而挥舞着手到处奔跑,时而抱头躺地打滚。他们刚刚听到的惨叫显然是从它口中发出来的。

不一会儿那人形物体就像烧熔的蜡烛似的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上的一滩红水。

莫凌烟白祈杉两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玄、玄阳,那是什么?”

“不知道。”谢玄阳摇头,他也不知道刚刚那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可以确定它不是活物。能被匡和匙发出的鸣响影响的东西只有与阴气有关的东西。

“虽不知是何物,但现在必定已被除去。”谢玄阳说道,“没有阴鬼之物能躲过匡和匙的影响。”

第20章

谢玄阳不知道那些岑家人做什么在自家祠堂中弄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见过的鬼怪之物不少,自然知道这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弄出来的,其中不乏有一些比千年尸人还阴煞些的东西。比方说刚刚隐藏在油灯与油灯间暗处的小东西。

谢玄阳有句话没说,那就是越是阴邪的东西碰到匡和匙后消失得越干净。因此那些刚刚在暗处等着他们、现在已灰飞烟灭的小东西除了他没人知道。

那些小东西名叫血小鬼。

别看它们小,却是各个精悍,修士碰上了都很容易被它用爪子将灵魂撕个粉碎。血小鬼原是惨死在妇人腹中的胎儿,因新灵魂已入驻胎体却在出生之际被迫死去,无法正常离体再次投胎的魂魄再被生生掏出,经由阴气不止百年的日日夜夜灌注最终形成,是比厉鬼还凶恶百倍的鬼物。

血小鬼远比千年尸人阴煞的多得多,但在谢玄阳看来比千年尸人好对付。血小鬼再怎么凶煞也不过是失去理智的鬼物,千年尸人却是有着理智又难杀死,只要有阴气就能重复起尸。千年的智慧再加上不灭的躯体,这样的敌人就算是身经百战的赶尸人都会头疼,更别提谢玄阳这个半吊子了。

谢玄阳说白了是个剑痴,对鬼怪的了解还不及他爹一将军多,在家族中是最差劲的一个。

不过谢玄阳在家族里再怎么差劲,放到现在的三人组里也是对这些东西最擅长的,算是矮子里挑高个。

“你们两——”谢玄阳想嘱咐两人些东西,刚一转头便愣了,本来跟在他身后的两人竟然消失了,无声无息的,就好像突然蒸发了。

他愣愣看着身后看不见头的黑色,那张总是表情淡淡的脸上终于浮上了怒色。若说之前他因被骗让几人陷入祠堂迷阵是心情不佳,那现在他想保护的两个人在他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被弄走就是他火冒三丈。

他敢确定这两人的消失绝对不是自愿。就谢玄阳对他们两人的了解,他们绝不是在这种不明情况下到处乱走的人,更何况他还不止一次与他们说过让他们跟好。再者以他们的修为根本无法在不惊动他感知的情况下自行离去。

是谁?谁在他的眼皮底下掳走了他们?

油灯火晃动着,谢玄阳站在通亮的石道中沉着脸,双眸中仿佛藏有来自深渊的凶兽。他反手握上背上的剑柄,泛着瘆人寒光的剑身出鞘,仔细一看剑刃上竟还附上了一层淡蓝色剑气。

不对。

这都不对。

满身煞气的谢玄阳突然顿住了,他睁大眼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光亮的剑身上映着他那双微微发红的双眸。他抬起空着的左手抚上自己的眼。

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刚刚竟想不顾一切地将这里直接毁掉。

这不是他,以他正常的脾气面对这种情况应该冷静无比地想着如何将失踪的两人找到才是,怎么会拔了剑?

就在谢玄阳思考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原先红人的位置窜了出来。

“流行……师兄?”谢玄阳定情一看发现此人正是消失了一整天的流行。他再看地面,那原本的红人烧灼化成的红水不见了。

谢玄阳一把扣住狂奔而来的流行。别看他身型还是个少年,力道可不小,一抓就让疯跑的流行给强行停了下来,无法再向前一步。

“师兄怎会在这?”他问道。

流行见是他,惊恐到有些狰狞的表情顿时一松,嘴里还在不断喘着粗气,“谢……谢师弟……”他喘了好一会儿,甚至被气噎住好几次,要不是谢玄阳给他顺气,说不定现在都已经背气晕过去了。

“谢师弟,怎么是你?”流行好不容易缓过来,浑身发软被谢玄阳扶着靠墙坐了下去,“你也进这个鬼地方来了,那师弟和白师弟不是也进来了吧?”

谢玄阳点点头,将他们遇到的事情与流行一一道来。流行一听他们是被安冉那女人联合岑家人给骗进来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像是刷了厚厚一层白粉。

“安冉?竟然是她。”流行低着头呆呆的喃喃自语道。

“师兄又是怎么回事?”谢玄阳问道,“我听说你今早参观这山庄被岑家人带到这祠堂来的。”

流行甩甩手,叹了口气,“别提了。我以为他们是好心带我看看岑家祠堂,哪想一走进来就被困在里面了。”

流行之前想着这岑家是他们宗道峰遗风小师叔的祖家,是北辰有名的江湖势力之一,他本人又是个金丹剑修,寻常修士都不容易奈何的了他,没修为的凡人更不用说了,于是也就没什么戒心便跟着去了。哪想他阴沟里翻船,结果真被一群凡人给坑了。

“现在的岑家人也不算凡人。”谢玄阳见流行唉声叹气,忍不住纠正,“他们都是尸人。”

“尸人,又是尸人!我几年前被生尸人折腾个半死,现在又被一群尸人坑。”流行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竟这么倒霉,“谢师弟你是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邪门儿,在外面看半大的地方,我用缩地法术到现在都没能找到大门。”

“难不成你刚刚那样就是因为走不出去?”谢玄阳听了挑眉,他才不信就这事能让剑峰大师兄吓成那样。

不过是一天没走出去而已,修仙界那么多迷阵法术,一天两天走不出一块地方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光是天衔宗符峰脚下就有不下十个这样的迷阵。要是是个凡人遇到这种情况被吓到惊慌失措还好说,流行可是个修士,犯不着吓得连连背气。

“当然不是。我怎么说也是剑峰大师兄,成为修士的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迷阵肯定是见多了的。”流行说道。他在这祠堂里跑了一整天了,现在又直接坐在地上,白色的天衔宗弟子袍上沾染着不少灰,黑一块白一块的,弄得他看起来颓废了不少。

他抚了抚胸口,喘了好大一口气说道这祠堂里的怪物。

那怪物长得又恶心又可怕,就像是长了四条腿的人,还有两只像螳螂臂似的手。它的头是个人头,整个身子都烂了大半,还溢着腥臭的黄脓水。

要是只是普通的怪物他也就不怕了,毕竟低级妖兽里什么奇葩都有,半人半禽的他也是见过杀过的,只不过这个祠堂里的更恶心,还腐烂了大半露着骨头。但问题是这个怪物不仅仅长的怪,它还吞吃灵气,受了伤也能瞬间愈合,以他金丹的修为砍出的伤都影响不了它身体的活性,堪称比蟑螂还不死。而且它的两只肉螳螂臂坚硬又锋利,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和他的佩剑碰撞到一起竟能碎了他剑刃一块。

流行的佩剑虽没莫凌烟的好,但也是距离先天灵宝只有一步之遥的顶级后天灵宝,没想到竟然能让这个呆在凡间的怪物给碎了刃!

剑修没了剑能干什么?流行他不过是个金丹修士,还不能做到无剑胜有剑,万物皆为剑的程度,佩剑碎了他只有逃的命。

最可怕的是他在逃命过程中发现这祠堂里竟不只一只这种怪物,还一个赛一个恶心。

谢玄阳听完若有所思。听流行的口气,这种怪物不是有修为的妖兽,只是单纯的用肉肢攻击而已。他没听说过世间还有这种能碎了后天灵宝的怪物。

这时,空气中从远处传来隐隐恶臭,光是一点点味道就足以让人胃里翻滚,喉中犯哽。流行脸上的表情也随着恶臭的越来越重变得更差。

“它们来了。”流行一咬牙,扶着墙猛地站了起来,“它们又来了!”他怒骂一声,拽着谢玄阳冲着反方向撒腿就跑,“没完没了了!”

第21章

流行拉着谢玄阳一路狂奔。谢玄阳不知道他被拉着跑了多久,流行拉着他跑起来速度很快,连缩地成寸的法术都用上了。

石道斗折蛇行,弯弯绕绕,谢玄阳被拽着在这石道里绕来绕去,过了不少转角。他方向感本就不太好,此时更是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流行又拽着他冲过一个转角,转角后的石道不长,在石道的尽头出现一个石门。石门后的光亮与石道内幽暗的油灯光截然不同,乍一看十分刺眼。

“等等!”谢玄阳叫道。

贸然进入突然出现的石门不是个好选择,此处又是岑家人的祠堂,他们在祠堂设下这么多东西,谁知道这石门后会不会有比他们身后的怪物更麻烦的。

但谢玄阳说出这话的时候流行已经冲了进去,他被流行抓着手腕,在惯性下也一头栽进了光亮中。刚进去他就撞到了一堵肉墙上。

流行修行这么多年,身体早已维持在巅峰状态,谢玄阳和他相比身材小了不少,个头连流行的肩都没到。在极快的速度下撞上流行的背,谢玄阳一时间头昏脑胀。

这个体型真是弱。谢玄阳扶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第一次对他现在少年的身体有些不满。

恍惚间他听到前方传来听不出意味的声音,也不知是在说什么,那语言谢玄阳从未听过,像是低喃又像是远古时期祭祀的桑林之舞。

听着听着,他的头更晕了,昏沉沉的,似乎是睡意涌上头。

不对!谢玄阳猛地惊醒。

他现在是修士又没受伤,身体无需休眠,他怎么会有睡意?

他深吸口气,心中默背紫霞心法。这是他每次清心时都会做的事,紫霞心法不但是他所修之剑搭配的心法,其中还饱含道家精髓,清心净神。

脑中的昏意一洗而空,谢玄阳这才抬眼仔细打量起他们所处之处来。石门后还有一道石门,相比第一道门来说较小,门框更厚,与第一道门间形成了算不上大的隐蔽空间。这空间不算宽,却恰恰好能将身材修长不是肩宽身壮一类男子的流行遮挡住。

谢玄阳稍稍侧头探出一点,向石门内部看去。那里是个巨大的祭坛,祭坛的地面上有着一道道很深的沟壑,沟壑连接在一起形成了无数文字。这些文字肯定不是四国的字,谢玄阳在西凉皇城借住时看过许多书籍,四国的文字都有接触,他没见过这种字体,但这些字莫名眼熟。

这些由深壑构成的文字排列整齐,成一个个条状向祭坛中心汇去。祭坛中心有个放着木盒的高台,高台下有四条盘绕抬颈却低首的龙雕,镇守四角,龙口衔有夜明宝珠。这是祭坛内晃眼的光线就是这些夜明珠发出的。

谢玄阳见那四龙脸色不由发沉,暗道不好,这祭坛若是暴露在世中定会掀起腥风血雨。若是传去西凉,他那位三皇子友人定然不会再是一贯的懒散,不惜西凉与北辰间目前平稳的局势,费再大的功夫也要跑来将与此处有关的一切生灵都消失个干净。

四龙抬颈低首口中衔珠,意为龙臣服,是对龙最大的不敬,其中侮辱的意思不下于人被要求从另一人的胯下爬过。

这些岑家人犯了大忌!

谢玄阳心想此事完结后定要毁掉这里,绝不能让更多人知道此事。他看向祭坛中央围着高台祭拜的岑家人,眼中阴晴不定。

“谢师弟?”流行的低喊让谢玄阳伸向剑柄的手一顿。

“怎么?”谢玄阳不动神色地收回手,流行站在他前面,喊他时也只是微微侧了点头,以流行的角度看不见他刚刚的小动作。

流行指了指祭坛中央的岑家人,压低声音说道,“你看那里,那些岑家人旁边,是不是师弟他们?”

谢玄阳这才注意到那些跪在地面上,双手扑地行大礼的岑家人身边还有两个棺材。那两棺材没盖上棺盖,也没平稳放在地上,而是一端放了撑脚微微竖了起来。不过竖起的高度也不高,谢玄阳只能看到棺材里各躺着一个人,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们都穿着白衣。

那些岑家人各个身穿华服,他们礼拜时是背着谢玄阳这个方向的,他无法看到他们的面容。等他们站起来了转身走到那两棺材旁时,竟有好几个露出的脸皮溃烂,还露出了白骨,还有几个皮肤上有着斑痕。

那些斑痕谢玄阳认识,是尸斑。

他们明明白天才在众人面前出现过,无一不是面容姣好,根本不是现在这样可怕的样子,他们怎么会在短时间内变成这样?就算是尸人也不会腐烂得这么快。

难道说他们白日是用什么东西掩盖了真正的样子?谢玄阳想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可能。如果他们用东西掩盖了,他不会察觉不到其中的异样。

那些岑家人中走出两位男子,一把将棺材内的两人拖拽了出来。两人被抓着头发,不得不高抬起下颚,将脆弱的颈部暴露出来。他们双眼紧闭,神情痛苦像是有什么可怕地东西在折磨他们,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胸口随着呼吸猛烈地上下起伏。

谢玄阳被两人惊得向前一步,这两人真是不知怎么从他身后消失的莫凌烟和白祈杉。他们果然落到了岑家人手里!

“你别冲动!”流行拦住就想冲过去将两人救下的谢玄阳,死死按住他拔剑的手,“现在情况不明,岑家人能对付修士,你现在出去说不定是送死!”

他被按住,眼睁睁看着那群岑家人用匕首在两人的脖子上放了一刀,鲜红的血近乎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两人白色的天衔宗弟子袍,滴落到祭坛上的深壑中。

谢玄阳登时红了眼,“你——”他咬牙切齿道,“放、手。”

这些岑家人在活祭!他们用他两位友人的血活祭!这种仪式不但是要放光祭品的血,还要祭献祭品的灵魂,失了魂魄,他们两人再也无法轮回,生生世世无法解脱。

他看到被用作祭品的两人呼吸的起伏微弱了下去。白祈杉无力地侧垂下头,双眼颤颤睁开,对上谢玄阳发红的双眸。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认出了远处的谢玄阳。

白祈杉动了动唇,若不是谢玄阳死死盯着他根本无法发现他的动作。

跑。

白祈杉在让他跑。谢玄阳看得双眸更红了一分,原本墨色的眸子已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深红。

这个时候白祈杉竟然还让他跑,难道他不知道他们两已经死到临头了吗?他若是现在跑了,他们就再也没可能得救了!

“流、行!”谢玄阳咬牙双手扣上剑柄,发力,“你,让开——!”

双手手背霎时青筋突起,利剑出鞘,剑刃上附着者显眼的蓝色剑气,寒光一闪。谢玄阳已经持剑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拖拽着白祈杉的岑家人也将匕首狠狠刺向白祈杉的心脏。一个推力蓦地将他扑倒,撑在他的上方。匕首从那人的后心全然刺入,唯留手柄在外。

一口温热的血喷在白祈杉面上,让本就因失血过多而全身发凉的他更是冰冷。白祈杉呆呆看着挡在他上方的莫凌烟,双唇颤抖着,“不……不……流、流云!”

******

天衔宗剑峰

闭眼静坐的清霄猝然睁眼。

莫凌烟的魂灯,灭了。

第22章

白祈杉一直以为他和莫凌烟之间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

起初,他是外门一无是处的草木之人,而莫凌烟是内门剑峰首座之徒,莫凌烟根本无需将他放在眼中。

后来,他被谢玄阳传授剑法,费劲心思终于堆起了修为,他们两人更是互看不上眼。见面就是争吵,大打出手也是常有的事。

他以为若是没有谢玄阳做中间人,他们早已是老死不相往来。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竟在两人遇难后处处护着他。当他们为了躲避岑家尸人追捕时,莫凌烟屡屡断后。当他落入机关时,莫凌烟明明能全身而退,却偏偏要跳进机关只为拉他一把,现在竟还替他挡刀,送了命。

开什么玩笑?莫凌烟死了,为了他?!

白祈杉从与莫凌烟结识起就觉得看不懂他,现在更不懂。他不过是个没有背景的外门弟子,修为也不高,哪里值得莫凌烟这个堂堂内门最重要的弟子之一、西凉莫家的大少爷以命相护?

他躺在地上,双眼空洞。他揽着已无力压在他身上的莫凌烟,一手按在莫凌烟颈上的伤口,一手死死按在莫凌烟背后的刀口上。莫凌烟的血沾满他的手,他不敢拔出插在莫凌烟背上的匕首。他害怕一旦他拔出来了,莫凌烟的血会失得更快。

“流云……流云?”他抖颤着唇,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休想吓我,混蛋……混蛋……混蛋!”

白祈杉第一次体会到害怕的滋味。他当初在外门受尽欺辱的时候没害怕,差点死于兽潮是也没害怕,但莫凌烟毫无声息地压在他身上让他怕到慌神。

他害怕得浑身无力,眼眶发涩,“混蛋,混蛋,流云你这个大混蛋!”他张大嘴无声地大口呼吸着,他感觉得到莫凌烟的身体越来越凉,“玄阳……玄阳——!”

然而此时的谢玄阳却听不到白祈杉的呼喊,他已经杀红了眼,莫凌烟赠他的木苏剑在他手上此时已成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凶器。

他的剑斩向岑家人,所过之处满地皆是败落在地无法动弹之人,以他们的伤势若非是尸人,早就死了干净。一时间利剑刺入肉体的騞然之音伴随着岑家人的惨叫充溢整个祭坛石室。

岑家人皆是尸人没错,但谢玄阳的剑法利到让他们都觉得刺骨的痛,宛如利器撕裂着他们的灵魂。

谢玄阳的剑不但利,而且还快又凶得出奇。他的剑刃附上了剑气,莫凌烟的死让他不再留有余地。附带上剑气的剑每一招都似有毁天灭地之势,锐不可当。不过是几剑的功夫竟直接将整个石室都破了开来,露出已亮起的晨空。

又是杀气腾腾的几剑,剑下岑家人的肉体竟在剑气下直接化成了灰烬。岑家人是尸人,即便毁了肉身只要有阴气存在也可重聚起尸,但谢玄阳的剑气实在可怕,不会消亡的岑家人都不敢再上前。

这人是怪物吗?余下的岑家人被逼退,退到了祭坛中央的台旁。他们不知这世间还有修士一事,也不知像谢玄阳这样的剑修若是想杀戮,谁都拦不住。

为首的岑君浩见势不妙,冲上祭台将那木盒抱进怀中,“走!”

目前岑家人所剩不多,他们与这名叫谢玄阳的杀神继续正面冲突显然会被全毁肉身。他们的祭祀还没完成,这个时候肉身被毁,无人可护他们所祭之灵,祭灵最后定会被这人伤到。

祭灵是岑家存在的根本,绝不能有一点伤坏!岑君浩心想,此时唯有放弃祭坛。

“家主,这女人怎么办?”一位岑家人扣住安冉纤细的脖子,将她拎了起来。此时的安冉早已没了刚开始鲜亮的装扮。她只着红色内衫,小腹微微隆起,一头乌丝凌乱地散着,仿佛含冤的女鬼。

岑君浩嫌恶地扫了眼她的腹部,像是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废物。”他五指成爪,尖锐的指骨破出,刺入她的小腹。

“不、不——!我的孩子!”安冉尖叫着,腹部的痛让她发疯。她拼命挣扎着,却还是逃不过被生生挖出胎儿的命运。

鲜红的肉团在岑君浩手中跳动着,仔细看还能看出胎儿的脑袋和细小的四肢。岑君浩手一用力,那胎儿便“噗”的一声被捏得失去了原形。

“扔了。”岑君浩将死亡的胎儿塞入木盒中,再也不给腹部被掏出个大洞的安冉一眼。

“岑君浩……你这个怪物!”安冉摔落在地上咒骂,她的泪水混杂着血水将她的面容变得更是一塌糊涂,“你不得好死!”

然而她咒骂的对象已经不顾与谢玄阳纠缠着的岑家人,带着身边的族人从祭坛上消失了。

谢玄阳红着眼将祭坛上最后一个岑家人的肉身毁于剑下时,整个祭坛都已经被毁得不成原样,就连中央的祭台都成了碎石。他胸口猛烈起伏着,心中的怒气根本没消去半分。

岑家!

他心中愤恨道,誓要他们付出代价。胆敢伤了他护着的人,就算是逃去轮回都比别想躲过报复。

“玄……阳。”白祈杉已经很虚弱了。他身上也带着伤,颈脖上的伤口因修士的体质已止住了血,但他还是已失血了太多,现在一阵阵犯冷。

“静声。”谢玄阳快步冲到他面前,从储物袋中取出治疗丹药让他吞下。

“流云……流云他——!”白祈杉扣住谢玄阳的手,将他当作救命稻草。他脸色惨白,眼中满是红丝,“他……玄阳你能救他!”

谢玄阳看着白祈杉的双眸,他眸中的红色已褪去变回了往日里深沉的玄墨,深不见底的眸色让白祈杉不知怎的心中安定了些。

他迟疑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嗯。莫慌,我救他。”

白祈杉闻言一顿,扣着他的手松了下去,“算了,玄阳。别骗我了。”

白祈杉一直抱着莫凌烟,对他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他刚刚只是病急乱投医罢了。他清楚地知道,莫凌烟已经彻底送命,连身体都冷了。

谢玄阳反手抓住白祈杉垂下的手,抿了抿唇,“他有救。”

说着他微微侧头,“只是,需你助我一臂之力,清霄。”

他目光所向之处是不知何时到来的清霄。身着白衣黑边道袍的清霄道君一态仙姿,在这片祭坛废墟中与身上还有不少血迹、灰头土面的他们格格不入。

“他死了。”清霄道。他的声音很平静,面色如常,仿佛死的不是他的亲传徒弟,而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死了。”谢玄阳双指搭上莫凌烟的右腕,指下探不到一丝脉动,“但没死透。”

“灵魂离体。”清霄来到谢玄阳身边,垂眼看着躺在白祈杉怀中被谢玄阳把脉的莫凌烟,“没死透?”

“还未进入轮回之道。”谢玄阳突然抬手,用空余的手与清霄的相握,“我去将他带回来。”

莫凌烟已死,在其生魂离体还未正式成为死魂前将其带回,他就能还阳。但这就等于从地府的生死录上改去他已死的信息。生灵生死轮回皆有天定,遵循天道法则。将本该死亡的人从轮回之道中抢回来,实则是逆改天命。

清霄修的是无情剑道,修仙界中最为接近天道的道法。这种事他不会不清楚是在逆命。

清霄会同意帮他吗?谢玄阳不知道,他在赌。抢在莫凌烟的灵魂进入轮回之道生魂彻底变死魂前拉回来,这种事以他一人的能力不可能做到,唯有他与清霄两人合作才行。

“你要何?”清霄将视线转向谢玄阳的双眼。

“大灵力循环。”谢玄阳道,“你与我,灵力相接。”

清霄面无表情地哦了声,突然单手勾起谢玄阳的下巴,弯腰将唇贴到他的唇上。谢玄阳被清霄这出乎意料的动作惊懵了。

清霄贴了一会儿,不见谢玄阳动作便抬起头来,剑眉微微皱起,“不要灵气相接?”

“要。”谢玄阳愣愣道。他不知灵力相接和清霄这动作有什么关系。

“张口。”清霄道,“我给你。”

第23章

以口相对的确是接连灵力的方式没错,但也只是众多方式中的其中一种。谢玄阳本指的是以手交握结成大灵力循环,这种方式虽效果不及前一种,但用于引魂足矣。再者前一种太过亲密,以谢玄阳对清霄性子的了解,清霄定不会用上,但哪想他竟想错了。

清霄不知何为亲密,自然没什么反应。但谢玄阳和他不同,这就闹了个大红脸,在清霄又贴近时连忙将他推开,解释道只要两人各自的一手交握就够。

若不是现要赶着救回莫凌烟,谢玄阳定要好好说教清霄一番,让他知道这种事不可轻易做出。

******

莫凌烟被匕首刺透后心后,便整个人都陷入了昏沉中。起先他只觉心口剧痛,身体越来越冷,耳边白祈杉的声音越发模糊。

突然他身上一轻,好似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他身上脱离下去,听觉也开始恢复。他尝试着张开眼,两张狰狞的恶鬼脸出现在他的眼前,再仔细一看竟是两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

那两人身着交襟长衫,一黑一白,两人手中各牵着条玄铁锁链,一直延伸接到他身上。

难不成他们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莫凌烟心想。

“什么人?”莫凌烟听到那两人戒备道。

“两位先生可否将此人交于我?”莫凌烟认得来人的声音,正是他结识多年的好友谢玄阳。

“妨碍公务是大罪。”白衣人冷笑道。他的声音冰凉,好似从深渊中发出的低鸣,“别说是此世,生生世世都要背负,你可要想好。”

谢玄阳闻言也不慌,向两人张开手,手心中躺着把玄色上布满刻纹的钥匙,“两位,不知可认得这个?”

黑白两人见状一顿,手中的锁链松了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原来是小公子。”他们的态度一反方才,语气中都少了些严肃,“但即便这样我们也不能放人,小公子你该知道规矩才是。”

“正是知道规矩,我才回来此要人。”谢玄阳道,“两位不如翻翻生死薄,莫凌烟还未到归命之时。”

“但他魂已离体。”白衣人道,“魂自行离体便是已死,就算你拿黄泉路的钥匙来换也不行。”

谢玄阳见他们如何都不愿放人不由向前一步,眉头微皱,“我若是强行将他带走,你待如何?”

白衣人久久不语,他知若是谢玄阳与他们动武,他们两人定讨不了好。非但如此,待他们回去后也不好与上面交代。但若是他们放走了莫凌烟,按规矩他们两定要受罚。

就在两方僵持时,黑衣人手上的青铜铃发出四声铛响,两促两缓。黑衣人闻后凑到白衣人旁耳语几句。

白衣人长叹一声,“原来如此,看来小公子是算好了。”

他拽着锁链一扯,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莫凌烟身上缠绕着的锁链竟然松落了下去,“人,你带走吧。”

“那就多谢两位了。”谢玄阳作揖谢道。

“不用。”白衣人摆手,另一手轻轻一拽地上的锁链便缠回他的手臂,“小公子记好,此人可不是白放的。两位无常君有令,作为要人的代价,你需替我们寻回万象盒。”

万象盒一名谢玄阳曾在他叔父那听说过,此物和他手中的匡和匙同出自一位地府地君大能之手。匡和为匙可启阴门,万象为盒可收百魂应万愿。

万象盒虽为神器之一,但其应万愿的能力太过畸形。非但不可能真正完成愿望,还可能引来灾祸,动乱一界。

本该被锁在恶灵深渊底处由鬼差看守的此物竟然遗失了?谢玄阳心道这可就是大麻烦了,此物有灵,要寻回可不容易。

“若是寻不回怎办?”谢玄阳问道,他或许能寻到万象盒的踪迹,但他却不能保证定能将它收回交予他们。

“那就毁了。”白衣人道,“不过是个没用的东西。与其让它动乱世间,不如让它彻底消失……嗯?”白衣人的声音一顿,低头看了眼瘫坐在地上的莫凌烟,“看来你要的人清醒了。”

说着他抬手在莫凌烟面上抚了下,莫凌烟越发清醒的神志又混沌了下去,当他再次清醒的时候那两人已经消失了。

莫凌烟尝试着动了动,发现他正躺在一人的怀里,心口传来阵阵剧痛。

“唔——!”他痛得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流云!”抱着他的白祈杉惊叫道,沉重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谢玄阳果然没骗他,莫凌烟被救回来了。

“我……我不是,死了?”莫凌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被匕首刺中了心脏,然后被锁链缠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他想要撑坐起来却被胸口按着的手又给摁了回去,“嘶——!白祈杉你要杀了我吗?轻点。”

“莫动。”回答他的却不是抱着他的白祈杉。这声音清冷低沉,莫凌烟好不熟悉。

这、这不是他远在天衔宗剑峰的师尊的声音吗?!莫凌烟面色一凝,僵硬地转过头看去。只见他那宛如仙君的师尊怀中抱着一人,正低头说着什么,只用眼角扔了他一个冷冰冰的眼神。莫凌烟被那眼神刮得刺痛,仿佛有冰刃在他皮肤上割过。

他哪里惹到师尊了?莫凌烟莫名,连忙用眼神问询白祈杉。白祈杉也回他个“自己瞧”的眼神,示意他注意清霄怀中的人。

莫凌烟这才发现他师尊怀里的竟是面色惨白的谢玄阳。谢玄阳身上无伤,但看起来很虚弱,他微睁着眼,面上浮出虚汗不断流下,唇上也是不自然的白。

“无事,只是一时间灵力过竭。”谢玄阳深喘了几下,勾出抹淡笑想让几人安心些。

他强行让灵魂脱体去寻莫凌烟的魂需消耗的灵力实在过大过快,清霄给他建立的大灵力循环无法及时补上,这才有了现在他的虚弱。

“灵力?”清霄抱着谢玄阳的手一紧,捏着谢玄阳的下巴就贴了过去。谢玄阳惊得连忙抿紧唇,却还是被强行连牙关都撬开,接受清霄渡来的灵气。

清霄这动作不但惊到了谢玄阳,还将旁观的两人吓个半死。

莫凌烟只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他从没见过他师尊动过情绪,也没见过师尊与什么人有过亲密接触,连握手都没有。现在他师尊竟然主动轻薄谢玄阳,难道说天要塌了?

师尊他不是修的无情剑道嘛?不是没有感情的吗?!

不同于莫凌烟的震惊,白祈杉已是火冒三丈。先前他因莫凌烟的关系没注意到清霄给谢玄阳建立起大灵力循环前的动作,现在莫凌烟没事了他自然没再错过。他不知这种快速补充灵力的方法,见清霄做此只觉他趁谢玄阳虚弱故意轻薄。

没想到清霄是这样的道君,竟对谢玄阳图谋不轨!白祈杉此时才再次想起谢玄阳那不俗容貌的危险度。

白祈杉满脸怒容,狞髯张目,牙齿气得咯咯作响。他猛地低头瞪向怀里的莫凌烟,凶狠的眼神看得莫凌烟心里发怵。

“干、干嘛?”莫凌烟吞咽了口口水。

白祈杉呵呵了两声,双手一松,无情地将怀里的莫凌烟扔到了地上,摔得莫凌烟一阵惨叫。

“白祈杉,我可是伤员!”莫凌烟痛叫道,捂着伤口恨不得打滚。

“我看你中气十足,哪里有伤员的样子?”白祈杉嗤笑道,他翻脸不认人起来一点都不心虚。

“我救了你!”莫凌烟怒吼道,但当他顺着白祈杉的视线看往还没分开的清霄谢玄阳两人时,顿时就无法理直气壮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无法再白祈杉面前抬起头的未来——他师尊对白祈杉师父行为不轨。

然而清霄本人却不自知,在他看来他不过是为他灵力过竭的友人补充灵力而已。待他放开谢玄阳时,谢玄阳已是气喘吁吁,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你怎么……”谢玄阳觉得脸上仿佛有火在烧,滚烫得用手背贴上冷却,“莫要随便对旁人做此事。”他知道清霄这人在这种事方面一窍不通,对他的心思单纯得很。

“没有对旁人。”清霄道,“只有对你。”

对他也不行!谢玄阳红着脸,道,“这种事……只能与道侣做。”

清霄不动神色,直勾勾看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才淡淡哦了声,算是应了谢玄阳的话。谢玄阳又轻拍他的手,示意将他放下,清霄却是充耳不闻,转头将视线投向另一边。

那边有两人,一男一女。女的是已陷入昏迷的安冉,而男的正是清霄的首徒流行。流行跪坐在地上,双手被无形的绳索反扣在身后,无法动弹。他的双眼盯着一旁昏迷中的安冉,目光经过她腹部时流露出痛心不忍之色。

“流行。”清霄的声音仿佛揭开了封着流行声音的封条,也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师尊。”流行低头应道。

“为何?”清霄问道。

“回师尊,弟子受遗风小师叔所托与白师弟送来贺礼。”流行说道,“没想这岑家竟不是人!弟子不察,害师弟、白师弟受难了。”

这显然不是清霄想要的答案,他看着流行的双眼,深色的眸子似乎将流行都看透了,“为何拿走流云的玉坠?”

“我没有!”流行叫道。

“撒谎。”清霄道。内门弟子的保命玉坠除了师承一脉的同门无人可取,他只收了两徒,除了莫凌烟本人外只有流行一人能取下那玉坠。

“我没有!”流行道,“我是流云的师兄,是知道那是流云保命之物的,又怎会做出这种事?师尊你怎可不信我?只是见玉坠不在就认定是我拿走的?为何不想是流云自己取下,或是与他亲密之人拿走的?”

内门弟子的保命玉坠除去同门之人可取外,实则还有一人可取下,那就是玉坠所有者有灵魂之契的亲密道侣。这种情况很少出现,因灵魂之契不是能简单定下的,两人必须已水乳交融且精血相交。精血相交也就意味着一生道侣,一世不可分开再寻他人,否则修为倒退不可再精进一步。就凭这点现修仙界基本无人会选择这种道侣契约。

他督了眼清霄怀中的谢玄阳,咬牙道,“师尊为何认定是我而不想想你怀中之人?他们两人一同入宗,入宗后也总是频频一起,恐怕他们早就——”

“我和玄阳才不是那样的关系!”莫凌烟怒然打断他的话。

“口说无凭,谁知你们两人到底如何。”流行瞥眼不理他,“师尊,你瞧——”

“闭嘴。”清霄不想再听流行满口胡言,眉头微皱,顿时合体期的威压倾涌而出,逼得流行喷出口血来。

“师尊你莫不是、莫不是也被谢玄阳迷得魂不着体?”流行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容。

突然一柄长剑“锵”的一声飞射而来,擦着安冉的脸庞刺入地面,锋利的剑刃贴在她的脸旁,只要在偏一丝就会划破她的肌肤。流行被这突如其来的剑惊得睁大了眼,他死死瞪着安冉脸旁的剑。

“流行师兄,你若是再胡编乱造,那下一剑就是直接刺进她的心口了。”白祈杉冷笑道。

他早就注意到了,流行在说话时总是有意无意将身体挡着安冉那女人,视线也总是忍不住飘过去。他敢说,流行和安冉的关系绝不简单。

“建议流行师兄你,还是实话实说的好。”白祈杉从一旁的废墟中又翻出把剑,轻掂了下试它的手感,剑尖指向安冉只等流行再不实说就将剑扔出去。

流行脸上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他沉着脸,浮现出隐约的愠怒。他垂下眼沉默了好许,“为了换她。比起她,修士的灵魂对岑家人的吸引力更大。”

“流云是你师弟!”白祈杉恨道,“你为了一个女人……”

“呵。”流行嗤笑声,“怀着我亲子的心爱之人和一个相处不过几年的师弟,你道选谁?”

第24章

流行和安冉很早就结识了。那时的安冉还是个豆蔻少女,纯洁无暇。那不是流行第一次来到凡间历练了,他见过无数的凡间人,却从没见过像她那般天真烂漫的少女。

安冉被安氏一族护得太好了,从未见过人间的丑恶。

流行在天衔宗是剑峰大师兄,平日里师弟们尊他敬他,即便他再摆出温和亲近的姿态,师弟们与他之间也总是有着一层隔膜,他的师尊更是除了授业外与他近乎无交流。众人皆说为师如父,但流行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他和师尊更像是熟悉的陌生人。

来到凡间后,他也是看尽了无数凡人间的虚伪。上一瞬还是亲密无间的兄弟,下一刻就能刀剑相向。

安冉是他所见过的唯一一个如白纸般纯洁的人。从来都用最美好的目光看待他人,善良助人又不求回报。流行也是她助过的人之一。

当初他在外历练,不小心中妖物计谋重伤难以行走,昏迷在暗巷中,是安冉将他捡回去好生照顾。

流行曾问过她,若是当初她遇见的他是个坏人怎办?安冉笑着回他,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坏人?人性本善。她还道,她的运气不错,恩将仇报之人遇不到的。

是啊,她的运气不错,流行以为她会一直好运下去,哪知她这么好的人却撞上了最糟糕的姻缘。

若是他早知岑家是个这样的骇人之物,他定不会因念着自己是修仙之人无法与她厮守,而弃了和她在一起的念头。

就算他无法和她白头偕老又如何?无法同生共死又如何?至少他能陪她走过短暂的一生。至少,至少她不用陷入恐惧的深渊无法解脱。

流行恨当初放弃的自己,也恨那岑家。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好让安冉得到一段美好的情缘。他悔恨交加,日日夜夜想着安冉那满是泪水的脸。

或许正是他日思夜想快疯了,他才会不顾礼道,在安冉醉酒后求着他来场露水情缘时犯下过错。

有了夫妻之实,流行更是放不下安冉。他阻止不了安氏与岑家定下婚期,只能选择抢婚。他拼了命提升修为,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与邪道合作以命作抵窥看天运,抢走本该属于白祈杉的机缘。

然而还是不行。他原以为以金丹剑修的能力足以从岑家手中夺回安冉,哪知在岑家魔物的面前他不过是个蝼蚁。不但没能救下安冉,还让岑家注意到了她腹中的孩子。

修士子嗣的灵魂自孕育起就强于常人,肉体中蕴含的灵气也远远不止高了凡人一点,对紧缺灵气的魔物来说是大补之物。

眼睁睁看着他与安冉的孩子被夺走,流行做不到;看着安冉受到伤害,他也做不到。他要保下母子两人,只有一个办法——用其他修士的灵魂换他们。与其未能发育成熟的幼子,灵魂早已成熟且被修为增强过的修士对魔物的吸引力更大。

于是他看上了白祈杉。白祈杉此人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失去踪迹宗门也不会花费太多的精力查找,而且他在谢玄阳的帮助下还有了不下于莫凌烟的修为,以他去换安冉和幼子再适合不过。

他将白祈杉骗来岑家,可没想到莫凌烟与谢玄阳两人竟也来了。他想过将他们分开,但无论他用尽什么手段,故意触发岑家祠堂内的多少机关,莫凌烟与白祈杉两人都能没分开。明明白祈杉都陷入了机关中,莫凌烟竟还不顾自身安危跳下救他。

流行不知白祈杉对莫凌烟来说到底是什么,能让莫家大少奋不顾身。

无法,他只能一不做二不休让他们两人一起去换安冉了。以他现在的修为,若是他刻意隐藏,这两人根本无法发现他的踪迹。他趁其不备扯走了莫凌烟随身携带的保命玉坠,又去寻谢玄阳,偷偷将玉坠塞入他的储物袋中。

流行不想救回安冉就命丧在他师尊的手中。

谢玄阳平日里与莫凌烟关系极好,只要他以剑峰大师兄的身份稍做歪曲,将他们的关系说成灵魂之契的道侣,莫凌烟又身死,在谢玄阳储物袋中寻到莫凌烟的保命玉坠后,谢玄阳定是百口难辩。

只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谢玄阳此人竟灵通到这般地步,可从阎王的手中将人给抢回来。

流行恨得咬牙切齿。这世间的奇人千千万,却从没出现过谢玄阳这种真能在短时间内将已死之人救活、生生打破生死边界之人。

“谢、玄、阳……”他恶狠狠地瞪着谢玄阳,若是眼神能化作实体,谢玄阳四周此时定然已布满利刃。

都是这个坏事的家伙,若是没了他,此事定不会暴露!

谋害同门师弟的罪行足以他被他师尊处死。他师尊冷漠无情,处罚弟子从不会因师徒情谊手下留情。若他是其他长老或首座座下的弟子,无论如何他还能保下一命,但在清霄的手上不可能有这个机会。

流行在清霄冰冷的视线下垂下头,看似认命,实则被无形之物反锁在身后的双手默默用力。

“你可知错?”清霄问道,他的声音清冷,对此时的流行来说宛如收割生命的死神之刃。他的剑已在手。流行是他的首徒,处刑于他,清霄用的是本命剑。

“知错?”流行哼笑一声,他抬起头,平日里总是摆在脸上的谦逊之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吊着双眼斜看着眼前的清霄,“知不知,有何用?反正师尊定是要杀我了。”

他双臂用力,手上的筋脉暴起,腕上清霄下的禁锢“咯吱”作响。

“师尊啊。”他的墨眸底中浮现出暗红,慢慢扩到了整双眸中。

“师尊啊,你知不知道?”他笑着,脸上的表情张扬肆意。身上的灵气渐渐被浑浊玄暗的魔气代替,“有时候太过无情,不会变通,可是会将人逼到绝路。”

崩裂声在他身后响起,染血的手腕抱起身旁昏睡的安冉,他邪笑着,“我本想着做一辈子的剑修。可是,师尊你逼我,逼我做回我的魔界少主。”

魔界……少主?

谢玄阳闻言一顿,沉着眼仔细打量起流行来。流行此时白衣染血,原本束得干干净净的墨发有些凌乱,半披散了下来,他的双眸猩红如血,看起来桀骜不驯,好一派魔道姿态。

流行的身后不知何时已出现了十来个黑衣修士,浑身上下都涌着血腥之气,标志般的红眸昭示着他们的身份——修仙界的宿敌,魔修。

“你以为,他们阻得了我?”见如此多的魔修无声无息地出现,清霄却也面不改色。他的剑尖指地,显然已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当然不行,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流行笑道,“以师尊的修为,这些魔修伤不了你一分。可,师弟他们就不一样了。”

他斜斜扫了眼带伤的莫凌烟、白祈杉两人,眼神中满是轻蔑。

谢玄阳的修为,流行不清楚。但莫凌烟、白祈杉两人他清楚得很,不过是筑基二期的修为罢了。在一群杀人无数的魔修手下,就算有清霄、谢玄阳的保护也免不了伤害,更何况他们此时还有位身负重伤。

猖狂。

谢玄阳此时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流行。脱去了天衔宗剑峰大师兄的身份,不再禁锢自己,流行的本性暴露无遗。他嚣张自负,横行无忌。

“师尊,看在我们多年的师徒情谊的份上,我给你个忠告。”流行说着,他的语气中夹杂着幸灾乐祸,“岑家的魔物,即便是合体期的你都不是对手。你们被深渊而来的东西,盯上了。”

第25章

或许旁人会因深渊之物而感惧意,但谢玄阳不会。他虽性格清淡,但本质上还是热衷挑战的剑修,无论怎样可怕的强敌在面前,他只会觉兴奋,战意腾腾。

再者谢玄阳游历四方多年,走过的龙潭虎穴不知多少,敢与勾魂使者讨价还价的他哪是这种东西能吓到的?

更何况他不是没见过深渊之物,或者说他随身携带的匡和匙就属深渊。

鲜少有人知道,深渊之物其实指的大多为地府属物,有灵者关押于恶灵深渊深处由鬼兵鬼差看守,无灵者则被当作阴阳两界信物,大多与鬼神打交道的人都会持有这么一个东西,用于将鬼物驱赶到它该去的地方。

只不过若是合体期修士都无法对付的深渊之物,恐怕是个有灵神器。有灵神器若是遗失,地府不会没有察觉。

流行消失前所说的话一直在谢玄阳脑中盘旋,他们一行人到临镇客栈安顿时他都心不在焉,不断思考着。突然他灵光一闪,想起了他救回莫凌烟灵魂时,两位勾魂使者向他提出的代价——万象盒。

莫不是岑家魔物就是万象盒?

他未曾听说过万象盒有灵,但它已存在千万年,衍生出器灵来不是不可能。可万象盒的能力也只不过是暂时储存魂魄,又怎么会破碎吞噬起含有灵气的魂魄来?

唯有化形又灵力近竭的深渊之物才会有吞噬含灵气的魂魄的欲、望,但他曾听闻万象盒在被创造出来后就被其创造者定下了禁制,无法自主化成人形。无法化形的万象盒又怎需吞噬魂魄?

谢玄阳百思不得其解,连连皱眉。

“怎了?”闭眼静坐的清霄问道。

流行带一众魔修消失后,一行人就移步临镇暂时安顿下来。而莫凌烟白祈杉的储物袋早在被抓住岑家人抓住时就丢失了,清霄察觉莫凌烟出事时就以缩地成寸法赶来,没带上凡间财物。以谢玄阳储物袋中的少量钱财,四人仅能在客栈要下两间房。

莫凌烟因护白祈杉而伤,白祈杉自然为照应他与他同住,谢玄阳也就与清霄同屋。清霄与他回房后就五心朝天静坐下来。他闭着眼,但屋中之人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想那岑家魔物。”谢玄阳与清霄将万象盒之事一一道来,说完长吁一口,“若不是万象盒,那还能是什么深渊之物?哎,想不通。”

谢玄阳想得头疼,给自己倒了杯水就想喝着冷静冷静心思。

“莫喝。”清霄道,“凡物杂质多。”

“无事,只是少喝些。”谢玄阳回道,便是将杯子端起要喝下。但当他贴上杯沿时,唇碰到的却不是泛着凉意的杯沿,而是一只温热的手指。

“嗯?”谢玄阳侧头向斜上看去,清霄站在他身边,那只手指也是他的。

杯中的水本是凉水,谢玄阳隔着杯身都能察觉到其中的凉气。但此时的杯身却微微泛热,有缕缕水汽从杯中飘出。

“凉水无益。”清霄垂眼看着他,以谢玄阳的角度能看到他那微卷的睫毛。清霄的睫毛很长又密,覆在他清眸上,谢玄阳一时间除了好看两字想不到其他词来形容。

他的双眼像是幽静的深潭,深不见底,仿佛能将注视着的人吸进去。

清霄松开手,走回到他原本静坐的位置又坐下,“喝吧。”

“嗯……”谢玄阳反应过来,脸上有些发热。他竟看清霄看呆了。他喝着手中的水,明明水温正好,温温热热的,但滚进他的喉中时他竟觉得有些灼热。

“你说万象盒不可自主化形。”清霄没察觉自己做了什么让谢玄阳心中难以平静的事情,继续说起刚刚谢玄阳所说之事。他问道,“那若是外界所求,可否?”

“那自然也不——”谢玄阳顿住了。

万象盒的能力之一是应万愿,若是有人向它许下能使其化形的愿望,它的确很有可能因此化出人形。但万象盒化形所需的灵力太多,若是又同时需完成其他的愿望,就算是神器级别的万象盒灵力都很容易灵力不够。

或许还要加上万象盒本身抵抗来自地府的吸引所消耗的灵力。扣上深渊印记的东西若擅自逃离,深渊便会不断发出引力将其召回,此力的大小根据时间增大,逃离得越久此力越大。

到了地府派出鬼差寻找的程度,这万象盒定是已遗失很久未回了。若是这样,那万象盒灵力枯竭到急需吞噬含有灵气的魂魄也就有理可言了。

“原来如此。”谢玄阳顿时想通,“但真是这样,那就不能再等下去。”他放下杯子,“唰”地一下站起身来,“到了直接对修士下手的地步,这万象盒的情况已十分不好。若是再拖下去,它很有可能屠城。”

说着谢玄阳急步向外走去。他必须尽快找到万象盒所在之处,以免它犯下更多事,破坏凡人本来的生死命线。

“我与你同去。”清霄掐了几道手诀,在莫凌烟白祈杉两人的房间设下护法,紧随谢玄阳的脚步赶去。

此时已是午夜,也不知是每日阴气最重之时的原因还是什么,谢玄阳很明显能感觉到阴气的流动,他腰间的匡和匙也嗡嗡作响,发出沉闷的低鸣。匡和匙表面的字符有金光流转,在黑夜中很是显眼。

侧耳细听,空气中仿佛有空灵之音。谢玄阳望着四周,左顾右看却分不清此音从何处传来。他知道这个声音不对劲,伴随着此音的高低起伏,他的匡和匙浮现出的光芒随之改变。

匡和匙并不会轻易如此,除非有极阴之物即将破阴门而出。极阴之物若是出世,定会引得人间大乱,疫病肆意,天灾降临,死伤无数,修仙界也无法独善其身。

这样的灾祸千年前曾出现过一次,当时谢玄阳家族中人因此四处奔波,事务繁忙至极。

有人想让千年前的灾祸重演!谢玄阳惊得冒出冷汗。

“那里。”清霄捞着谢玄阳的腰就向一个方向袭去。与谢玄阳相比,他缩地成存之法娴熟很多,只是一瞬就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片乱坟岗。四周布满雾气,青色的磷火漂浮在空中,磷光映得雾气呈现出大片大片青蓝,诡异得很。

谢玄阳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突然踢到一块硬物。那物被踢得咕哩咕噜地翻滚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谢玄阳低头一看竟是人类的头骨!

再看周围,零零散散的有人骨堆叠成山,有些骨上还有着野兽啃咬的痕迹。

谢玄阳心觉怪异。他记得北辰这片地带并没有这么大的乱坟岗,近些年也无大量人死亡,怎么会如此多的人骨在此?瞧这数量怕是不止一城池的百姓。

“幻阵?”谢玄阳怀疑道,他转头询问身边的清霄,“你觉得呢?”

“不知。”清霄对阵法并不擅长,只是懂一些最为基础的东西而已,“不管如何,破了便是。”说着,清霄佩剑出鞘,就是劈去。

他的剑很霸道,所过之处万物尽毁。只听震耳欲聋的轰响,可怖的巨型剑痕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清霄的一剑不但劈散了迷雾,还将夜空中厚厚的云层都劈了开来,露出清澈的月光。

月光洒向地面,也照出了原本藏在迷雾背后的一行人,仔细看去竟是群骷髅穿着华衣。他们有的手持白色灵旗,有的手握祭刀。他们的脚下躺着许许多多的人,那些人显然是刚刚死去,他们的血沾在祭刀上,沿着祭刀繁复的镂空刀纹滑落,落到地上,更多的血从他们的身下蔓延开来。

那些人都是北辰的江湖人,谢玄阳在徳义山庄的宴席上见过他们,其中好几个都是他眼熟的脸,他们曾坐于同桌吃过酒。

岑家人拿他们下手了。

谢玄阳的目光扫过那群华衣骷髅,不,或者说是那群岑家人。他们的脸上有的还残留着些许皮肉,显然是岑家人的面孔。他们比先前交手的时候腐烂得更加厉害,谢玄阳不知他们变得如此之快的原因。

他的视线定在了岑家骷髅中唯一一个完好无损的孩童身上。这个孩童他认识,是他照顾过的岑家小七。他的身躯太完整了,在一群骷髅和流血的死人中鹤立鸡群。他穿着一身金丝梧桐叶纹的锦袍,头上扎着个可爱的巾包,无论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毫无威胁的孩子。

可是他在这样的环境下比任何人、任何物都显得诡异千万倍。岑小七坐在岑家骷髅身后的骨山上,怀里抱着一颗人头,双脚悬空前后晃动着。他的脸上是灿烂的笑容,看着地上的死人时不时发出嘻嘻哈哈的声音。

见来人,岑家骷髅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齐刷刷扭动着他们的颈骨,将暴露着眼球的眼眶转了过去。谢玄阳似乎都能提到他们颈骨转动时发出“卡咋”的摩擦声。

他们的眼中显露出震惊,若是他们脸上的皮肉还在,若是他们还能控制面部表情,这群岑家人的脸上定满是恐惧——

他们看到了清霄造成的可怕剑痕。

岑家人不知此世中还有能造成如此剑痕的人。他们虽是尸人,但千年来却从未见过修士,也不知剑修为何物。他们以为谢玄阳一人的剑已经够可怖了,没想现又来了个清霄。

“遗风?”清霄看清岑小七的面孔,还以为遗风也从天衔宗来到了这里。但这种感觉只有一瞬,下一眼清霄就已确定此人绝不会是遗风。他们虽有着同一张脸,但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遗风修道千年,行为举止中早就融入了不少道修的习惯。即使他一直是小童的身躯,性格中也残留着些许孩童的纯真,但旁人看他绝不会忽略他周身的玄意,将他当作普通的小童。

可这个岑家小童却是第一眼看上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孩童,若是在正常的场所见到他,听他嘻哈发笑也都会认为他是在玩闹。

“他的模样与遗风小师叔很像?”谢玄阳问道。

谢玄阳住在外门,与内门之人很少交流,仅在入宗时见过遗风小师叔一面,对他不是很熟悉。而清霄不同,遗风与清霄是师兄弟,虽各自所修之道有别,但毕竟相处千年,熟悉得很。

“嗯。”清霄点头。

“一模一样?”谢玄阳又问。

“一模一样。”清霄道。

谢玄阳闻言了然。他反手握剑,将剑出鞘,“万象盒,找到你了。”

这世间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人,若是有,那其中一个定不是人。

第26章

岑小七的确不是人,他有着可爱的孩童人形,本质却还是来自深渊的神器万象盒。

千年前的大灾祸不止乱了人间,还让负责生死轮回的地府忙碌了起来。死魂数量暴增,地府鬼差鬼兵大量调用,一时间恶灵深渊的看守也变得薄弱。万象盒正是在那时从地府中逃了出来。

但这一逃也让他器灵受伤,不得不暂失灵智。

失去灵智的万象盒从外表看连妇人的梳妆首饰盒的一半华丽精美都无。而世人又不知他是神器,只将他当作普普通通的木盒,随手扔到旮旮旯旯之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月,又或是一年。当他的灵智开始恢复时,他被一个小童捡回了家。这个小童姓岑,叫什么他早已记不清了,只知旁人都叫他野种。

那时的万象盒不能说话,不能使用能力,也无法让别人知道他有灵智,真真是个储存之物而已。但那岑小童却将他当作了灵物,每日与他讲话,每夜都将他抱在怀中熟睡。

他听到岑小童讲述自己如何找到食物;听到他羡慕他人,如何渴望有个朋友;听到他哭诉着,深夜低泣着想要爹娘。

万象盒不知欲,不知什么是渴望。他有灵,但却曾从未出过深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人,人类复杂的情绪让他又陌生又好奇。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在完全恢复灵智后,他还是静静地看着岑小童的生活。岑小童在严冬差点死去,他没有动,岑小童被欺辱成重伤,他也没有动。他要看看所谓的人类到底能做到怎样的地步。

会在沉默中背负着世间的恶意憋屈地死去吗?还是会压抑到最后,爆发出让他更为着迷的情绪,作出让他震撼的事?

万象盒知道,无论如何,这样死去的人类定会成为恶灵中的一员。他期待着,期待岑小童从最初的纯白坠入万年不得超生的深渊。倒是他就能在被鬼差抓回之时将岑小童一起带走了,让他们两在深渊作伴。

但岑小童没有。他不但没有死去,还在一年后被岑家的家主带走收为养子。

万象盒不知那家主到底是如何想的,岑家中明明有那么多优秀的孩童,却偏偏要选中岑小童,抢走本该成为属于他的恶灵的小童。

看着岑小童脸上渐渐扬起的笑容,看着岑小童专注的目光不再看着他,而是转向那个名叫岑君浩的男人,万象盒第一次产生了嫉妒的情绪。

他讨厌这个男人,讨厌将他的岑小童变成岑小七的整个岑家。

他要他们去死!彻彻底底从他的小童面前消失!

万象盒日日夜夜诅咒着,终有一天,祸乱凡间的疫病侵入了岑家。在那群可恶的岑家人都染上疫病的那天,在岑君浩痛不欲生的那天,万象盒又有了一个新情绪——

愉悦。

他愉悦极了,他的小童终于要重回他的怀抱,再次变回独属于他的人类。他这样想着,可是他的小童本人却不想。

他的岑小童竟不顾一切地要留在岑君浩的身边,还说出“就算死,也要和爹一起死”的蠢话。岑小童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怎么能和岑君浩这个杀千刀不足惜的家伙一起死?!小童是他的!只属于他的!

在听到岑小童那句话的一刻起,万象盒就将岑君浩恨之入骨,他要让岑君浩魂飞魄散,永生永世再也没法跟他抢小童!

即便岑君浩最后为了给岑小童一线生机将他强送走,万象盒也无法消除他心中对岑君浩的厌恨。

所以当岑小童在被送走的路上浑浑噩噩着发出“他要回岑家,岑小七要回岑家”的梦呓时,万象盒将它当作了他许下的愿望。

他的小童不是希望岑小七回到岑家吗?好,那他就让“岑小七”回到岑家。待“小七”回去等着岑家人全都死去,再将岑君浩的魂魄破碎,小童就永永远远是他的小童了。

带着岑小童的愿望,万象盒化做岑小七回到了岑家。

他永远不会让岑小童知道,当岑君浩看到岑小七回来时眼中闪烁的开心又痛苦的神光是多么恶心,也不会让小童知道那岑君浩将归来的小七紧紧抱在怀里说着,“小七,我的小七,我不会放你一人了。”

若不是万象盒听到有岑家人哭喊着不想死,他定会当场将岑君浩的心脏挖出捏个粉碎,再将他的灵魂撕裂!

“爹爹。”当时的万象盒用最甜的声音说道,“爹爹,你想活下去吗?”

“若是可以,谁不想活下去?”岑君浩回道,“我想啊,想让整个岑家都活下去。”

“那,爹爹。”万象盒的嘴角勾起到夸张的高度,炯炯有神的大眼渐渐被黑色覆盖,连眼白都不见了,分不清瞳白,“我让你,让岑家活下去好不好?永永远远的活下去。”

以尸人的身份,灵魂永远禁锢在身体里。只要过了千年,尸人的灵魂和身体就会真真正正的融合。等到他们被地府鬼差发现,处理消灭后,灵魂就会与身体一起彻底消失在世间。这样,他们就再也不能妨碍到小童与他在一起了。

万象盒开心极了。他花费近一半的灵力给他的小童改了命运,让他被修士带走,成为天衔宗的内门弟子,让他不会在修行中损落,活过了近千年。他的小童修为越高,最后化为的恶灵阴气越足,就能在恶灵深渊陪他更久。

万象盒每天都在掐算着日子,千年将近,他开始堂而皇之食人魂、食含灵之体补充灵力。为了尽早将鬼差引来,他甚至将目光投向了修士。

他要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闹得人尽皆知,让此世之人都是这岑家是怎样的阴邪身份。

等了这么久,这么多年,他终于等到了地府的使者。万象盒想,他大概现在已经高兴得疯了。

他咧着嘴,喉中止不住地发出嬉笑,“等到你了,等到你了。嘻嘻嘻~终于等到了。”

大而水灵的眼睛弯成月牙状,双手兴奋地扯着放置在他腿上的人头垂散的发丝。万象盒猛地一拽,将那人头的头皮都撕裂开来,露出骨白色的颅。

他将人头甩了出去,从人骨堆上跃了起来,兴奋地尖叫,“啊——!谢玄阳,谢玄阳!”

突然他看到头顶的月亮,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了,喃喃道,“不对……不对,还要等一会儿。”

只要在等一小会儿,真正的千年之期就到了,这些该死的岑家尸人就能永不超生。

他想等,但谢玄阳、清霄两人却不会让他等。

谢玄阳不知这万象盒到底想干什么,他的一举一动中所透露出的东西足以让谢玄阳觉得他已疯魔。疯了的神器器灵没有存在的必要,更何况还是个本就身负祸害的神器。

谢玄阳的剑身一横,下一刻他仿佛化做一道虹光冲了出去。孤剑破日势,一剑破苍穹。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他的剑尖已至,万象盒大骇,脚下踩着的人骨一滑,向后跌去,这才没让谢玄阳的剑将他贯穿。

但就算是这样他的胸前也被刺破了一道剑口,正滴滴答答往外流血。他穿着着的衣服底色是黑色的,若是换上了淡色,他身前的衣布定是已染红大片。

“小七!”岑君浩见状瞋目裂眦,持着祭刀就往万象盒奔来。

但清霄岂会让他走?剑修的战斗最忌旁人插手,清霄不会让任何人、物打扰到谢玄阳。他手持着剑,剑倾斜着指向地面。清霄拦在岑君浩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也看着岑家能活动的所有人,眼神冷冽满是警告之色。

他未出声,但他的意思却很明显——休得再进一步。

岑君浩会怕吗?他当然不会,清霄的剑固然恐怖,但他们岑家人是不灭的尸人,就算被灭尽了身躯也能在阴气下复活。

不过是多死几次而已,与小七的安危相比又算什么?岑君浩恶狠狠地瞪着清霄,向前走了两步,森然叱道,“上!”

话音刚落,刀光闪耀,岑家人手持祭刀使出刀阵,刀锋走势变幻莫测,无不心惊神眩。但这是旁人看来,在清霄这样修仙界的大能,又是剑道顶尖者眼中,他们再快的刀法也不过是慢动作。

清霄的眼皮都未曾动一下,只是挥剑,这群岑家人瞬间化为碎骨。他没有用上灵力,这里离谢玄阳的战场太近,他怕自己不小心影响到谢玄阳的剑。

万象盒是神器,化做人形的他身法犹如鬼魅,腾挪闪跃,又能召恶鬼傍身,谢玄阳闪身行剑数次都没能抓中他。

无奈,谢玄阳只好使出一招六合独尊。此招一出,六合霸气,纵横捭阖。谢玄阳的剑气化做无数气剑,铺天盖地地向万象盒袭去,犹如排山倒海之势。

万象盒召出的鬼物在气剑下灭了个干净。他连连躲闪却还是不及,连中几剑,不由脚步一顿。这一顿不好,顿后就再也无法躲过剑势,余下气剑一一破入他身。霎时间,万象盒全身鲜血淋漓,犹如血人。

万象盒伤得近乎站不稳,他迅速看了眼月亮,心道只要再拖一会儿。正当他准备双手大张拼劲全身灵力召唤极阴之鬼时,却怎么也动不了。

“你以为我不知你想做甚?”谢玄阳道,他看透了万象盒的意图。若是万象盒真心想与他战斗早在一开始就会召唤出极阴之物,而不是用大量的恶鬼与他缠斗。

万象盒瞪大双眼看着谢玄阳拽下腰间的匡和匙,向他的方向用力甩来。只见谢玄阳又是挥手一剑,剑气破势冲来,擦过他的耳畔直直劈向飞跃至他脑后的匡和匙。

下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切陷入了莫名的寂静之中。古老而又沉重、由骨物装饰的巨型石门在万象盒的身后浮现。石门打开,露出门内深不见底的黑色甬道。

“你竟然打开黄泉路!”万象盒发出尖锐的怒叫。黄泉路上由千百万年的阴气沉积凝结而成的死气是唯一能彻底毁掉他的东西。他这才意识到谢玄阳竟不是要将他送回恶灵深渊,而要将他销毁!

令他恐惧的吸力从门后传来,犹如无数透明的手抓住他,将他拖入其中。万象盒手脚并用拼命向前奔跑,试图逃离,但他的身体却还是越发被拉入石门,将他拖得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谢、玄阳——!”万象盒怒叫道。突然,他拼命划动的手被一只骨手扯住了,“岑君浩?”

“小七抓紧!”岑君浩死死扯住他。黄泉路的吸力岂是凡人可以抵御的?他的骨手发出咔吱的声响,似乎下一刻就会断裂。

“放手。”万象盒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给我滚!”

“小七!”岑君浩道,“我说过,我不会再放你一人。”

“小七?”万象盒反问道,他已近乎整个身体都陷入了石门之中,但他的脸上却不见之前的惶恐愤怒,而是浮现出讽刺的笑容,“岑君浩,你当真没意识到我是谁?”

岑君浩闻言住了,就是这么一愣万象盒没了外来的拉力,瞬间就彻底陷入了石门之中。

“你是……谁?”

第27章

万象盒消失在石门中后,岑君浩就彻底放弃了抵抗。他站在那里,垂首一直看着自己的手,嘴里不断念叨着,“你是谁……你是谁……”

他忽地抬起头,“小七啊……你是我的小七啊!”他的喉中发出沉沉的低笑,不待石门中再有动静就自己向内走去。

岑君浩显然是在寻死。

他想死,但其他岑家人却不想死。他们活了千年,享受到了长生的好处。整个北辰,世家安家被他们玩弄在股掌,就算是皇室在他们面前也要低下尊贵的头颅。

以尸人的身份待在世间又如何?他们享受着无尽的荣华富贵,这样的日子就算是在一个千年乃至万年都不会腻。

岑家人不愿与岑君浩一样犯傻,见清霄、谢玄阳两人此时不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便要趁机逃走。

可没等他们走几步,那已吞噬了两人的石门中突然爆出无数玄铁锁链,粗如婴臂的锁链泛着令人发寒的金属光泽,犹如灵蛇般缠上岑家人的身躯,无论他们如何躲避都逃不开被紧锁拽入门内的命运。

石门将岑家人一一吞噬,轰然关上,门板碰撞发出的闷响重得让人心颤。然又化做黑色的漩涡越缩越小,最后凝成金符闪烁的玄匙,飞落回谢玄阳的手中。

谢玄阳将匡和匙攥在手心,看着它久久不语。他垂着眼,睫头轻颤,“清霄,你说岑君浩知道吗?”

岑君浩作为一代家主,又活了千年之久,他真看不出身边的岑小七不是当初那个被他收为养子的岑小七吗?

“他不蠢。”清霄道。他看了眼谢玄阳手中的匡和匙,道,“收好,回去了。”说罢便抬腿往回走去。

谢玄阳见状大步追上他,“你不问我怎会有黄泉路的钥匙?”

他以为这样的宝物无论是谁都会好奇其来历。知道他能与勾魂使者交易,又知道他能打开黄泉之路,清霄难道对他一点都没疑问?谢玄阳知道若是换做天衔宗的其他人,此时早就对他满怀戒备了。

清霄反问道,“为何要问?你就是你,此宝属于你自有道理。”

谢玄阳道,“难道你不怀疑拥有异宝的我拜入天衔宗是别有用心?”

清霄侧眼看了看他,“不是为我?”

顿时谢玄阳愣住了,连脚步都停了下来,他睁大眼眼中布出惊色,“你知道?”

他竟然知道!清霄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记得自己从没与他说过来天衔宗的目的。

清霄见谢玄阳停下脚步,转向靠近他,在他面前站定,低头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的脚程很快,此时已离开原本的乱坟岗来到了一片小树林,林中还有块湖。湖面上倒映着圆月,水面在微微的夜风下泛起波澜,闪烁着粼粼的晶光。

两人站在这月下湖边,对视着,彼有一番凡间故事里深夜幽会情人的感觉。

“你还知道什么?”谢玄阳问道,心想清霄这家伙到底知道了他多少事,竟都闷声不说。

“你日思夜想。”清霄淡淡道。

谢玄阳一颤,顿时面上充血,变得通红。这家伙、这家伙……这家伙竟然什么都知道!难不成莫凌烟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了?

就在他的内心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羞心翻滚的时候,他腰上突然一紧,眨眼间他就被清霄带回了他们暂住的客栈房中。白祈杉破门而入。

见到两人,白祈杉脸色瞬变,忽红忽绿最后停在黑上。他的双眼死死瞪着清霄揽在谢玄阳腰间的手,眼皮直跳,手摸向腰间的剑就想将那只碍眼的手臂砍掉。

好一个莫凌烟的师尊,师徒两人果然都一个德性,对玄阳有不轨之心,动手动脚!白祈杉气得牙痒痒,头发似乎都要炸起来。

“祈杉,怎了?”谢玄阳见他闯入问道。他不知白祈杉脸色变来变去的原因,只当他是心中有事焦虑不安。

白祈杉这才想起被他忘在脑后的莫凌烟,连忙定神道,“玄阳不好了,莫凌烟一睡不醒了!”

白祈杉原以为莫凌烟是因太过劳累又身负重伤而嗜睡,没想他这一睡就没了动静,一动不动就像个死人。若不是莫凌烟的胸口还在有规律的起伏,白祈杉都以为他又魂飞黄泉,要给他买个棺材办个白事下葬了。

“你喊他了没?”谢玄阳问道。

“喊了,他怎么着都没动静。”白祈杉道。他为了叫醒莫凌烟用冷水浇过了,脚底板也挠过了,他甚至把莫凌烟的脸都给打肿了,就是不见莫凌烟有反应。

“我去看看。”谢玄阳心觉不对,随白祈杉来到了他们的房中。

白祈杉、莫凌烟的房中一片狼藉,东西乱七八糟的扔在地上,还有片片水渍,显然是白祈杉为喊莫凌烟没少着折腾。莫凌烟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双手置于腹部,双眼紧闭。若是他的脸没有高高隆起,那就当真是一副安睡的模样。

白祈杉的手劲真够大,若是莫凌烟醒着两人现在定是又打闹起来。谢玄阳心道。他几步走到莫凌烟身边,翻起他的右腕,双指压上把脉。莫凌烟的脉象平稳,没有异常之处,他的呼吸也没有任何问题。

那他怎会醒不来?谢玄阳反复思考,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清霄将手悬在莫凌烟面部上方,灵力从他的手心化做灵气以莫凌烟面部为起点探入。被控制得十分稀薄温和的灵气在莫凌烟的体内顺着经脉循环一周天,又返回到清霄手中。他道,“魂魄不稳。”

谢玄阳一听,顿时记了起来。莫凌烟的魂魄已被黑白使的勾魂锁扣过,沾染上了来自地府的阴气。地府的阴气远比人间的阴气厉害得多,只要魂魄沾染上一点就会让身体产生排斥。莫凌烟此时怕是魂魄无法安适于身体,就好似穿上了不合脚的鞋,无法自由控制。

莫凌烟需要阳气,谢玄阳想道。

这个阳气不是一般的阳气。地府的阴气是极阴,能驱赶极阴之气的只有极阳之气。

“需龙血。”谢玄阳道,这世间含有极阳之气的东西不多,其中之一龙血既能驱赶极阴之气又能强体,对莫凌烟的伤事很有帮助。

“龙血?岂不是很难找到。”白祈杉的心吊了起来。无论是修仙界还是凡界千百年来都未有人见过龙,甚至有人怀疑世间是否真有龙族存在。现在竟然要寻龙血,这要上哪找?

“莫慌,龙血这物有一人定有。”谢玄阳将莫凌烟的手放回,起身与两人说道,“我得去趟西凉皇都。”

“你说的那人在西凉皇都?”白祈杉连忙追问,“我与你同去。”

“不,你带凌烟在西凉其他城中安顿下,西凉皇都现是浑水一片,你俩切不可踏入。”谢玄阳嘱咐道。

若是他记得没错,现在西凉皇子间的夺嫡已进入高、潮,皇都不是个安稳的地方。得势的皇子们身边自有能人异士,对仅是筑基期的修士来说有些危险。

“我去去就回。”谢玄阳道,“清霄你……”

清霄抬眼看向他,“与你同去。”

——第二卷·依山傍水·完——

第三卷:云起龙骧

第28章

北辰德义山庄所在的武邑山脉距西凉地界并不远,但与西凉皇都的距离就长得有些可怕了。西凉国土广,东为群山山脉,中为平原,北为沃地。西凉皇都就坐落在平原中处。

要去皇都,谢玄阳与清霄两人需翻过群山峻岭,又穿过一片百里深林,换做是常人得花上百八十天。好在清霄使得一手好缩地之术,眨眼千里之外不在话下。谢玄阳安顿好白祈杉、莫凌烟两人后,便在清霄的帮助下以最快的速度到了西凉皇都。

西凉皇都又名龙盘城,贯穿整个西凉的万里江流穿过平缓的平原而来,在此城处拐了个大弯,又有支流绕城汇入,形成环绕全城的天然屏障,如盘龙卧地。

谢玄阳与清霄走进城门,繁华的街道立刻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屋宇鳞次栉比,茶楼、当铺、酒馆应有尽有,街旁的空地上还站着不少吆喝的商贩。城门后的大道笔直延伸,一直通向皇都深处红砖绿瓦、被高立红墙围起的宏伟宫殿。

谢玄阳上次从皇都离开距今已过五年,那时的他借住于西凉三皇子宫灵泽府中。而他所说的拥有龙血之人也正是指的这位殿下。

宫灵泽此人好收集至宝,离宫建府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前去天南地北,为他寻来稀奇珍宝。若说此世谁为拥有宝物最多之人,非他莫属。若是有什么珍稀之物要寻,找他准没错。

可如今的谢玄阳却是连大概的三皇子府的位子在哪都不记得了,哪些拐口该转弯,哪些该直走更是不知。

他领着清霄在街上晃了好久,头都被绕得晕乎乎的,实在找不到路。谢玄阳看向身边的清霄,想从他那得到些帮助。

但清霄又怎知?他都未见过宫灵泽此人,更别说知道皇子府在哪了,于是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

两人皆是一身白衣,眼神淡然,站在这街头对视让路人看了都以为是两位江湖高手相遇,正在用气势相斗,根本想不到这两人是迷了路,不知自己此时身在何方。

就在两人状是要相望到天荒地老之时,有人终于看不住了。这人从两人对视起就开始关注他们,他从未在皇都见过他们,也不知两人的大名,但他看得出两人都不一般的高手,若是动起手来不知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西凉皇都繁华,街道人来人往,若是两个高手在此动起手来定会有无数百姓无辜受伤。他几步上前,笑脸迎道,“我看两位大侠神气不凡,却是脸生,不知可是新来皇都?”

谢玄阳看来人,此人身着鸦青色暗纹锦袍,外套同色素面绸鹤氅,面料绣工不俗。在西凉皇都衣着颜色都有着规矩,能穿上鸦青之色的唯有达官贵人。这人看来身份不俗。

“正是。”谢玄阳应道。他虽几年前在此借住过一段时间,但他当时却是很少在这皇都城内逛过,对其街坊陌生的很,现说他是新来也算不上错。

谢玄阳心想,既然此人与两人搭话,不如告知他两人的难处,说不定让他会主动给他们领路。于是他道,“我俩来此寻人,但初来驾到不知所寻人家住之处。”

果不其然,这人一听主动问了,“哦?不知两位要找谁?我宫云瑞别的不行,对着皇都城还是很熟悉的,说不定两位所寻之人的住处我知道。”

宫云瑞。谢玄阳了然,宫是西凉国姓,此人又名云瑞。如此看来他就是西凉当今天子的五子了。他两手相抱,立而不俯,拱手行一礼,道,“原来是五皇子殿下。贫道谢玄阳,有礼了。”

“谢道长。”宫云瑞又将目光投向了一直不语的清霄,道,“那这位是……”

“他……”谢玄阳一顿,不知是不是该将清霄的道号直接道出。

清霄道君的大名响彻修仙界,凡间少是有人知道。但身为以天衔宗为背后支柱的西凉之国的皇子,宫云瑞不可能像其他凡人那样不知道。

如今的西凉皇子夺嫡已处高、潮,若是此时他说出了清霄的道号,又让人知晓了他们要去三皇子府,那这身为得势皇子之一的宫云瑞定会提起对宫灵泽的百倍忌惮。

到时宫灵泽失了清闲,定不会给他好脸色,若是再不同意把龙血给他那可就不好了。

正当谢玄阳心中纠结时,清霄开头淡漠地道,“李卓书。”

谢玄阳闻言忍不住侧眼看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清霄凡间的名字。

“李道长。”宫云瑞点了点头,“不知两位道长要找谁?”

“我们所寻之人五皇子殿下定是知道的。”谢玄阳道,“正是殿下的皇兄,三皇子殿下。”

“你们找他?”宫云瑞没想面前这两位道士找的竟然是他的三皇兄。

宫灵泽此人不但对皇位没兴趣,而且懒散至极,若不是必要绝不会出皇子府一步,更别说出皇都城了。宫云瑞就不知这么个懒胚是如何结实这两位不凡的道士的。

宫云瑞心道,看来对宫灵泽的注意不能少。

即使他心中翻滚不断,他却还是面上不显,轻拍了下手,笑道,“那可就巧了,我正好要去皇兄那里,我们同路。”

说着就在前引路,谢玄阳、清霄两人跟在他身后来到了三皇子府前。

三皇子府不大,与其他皇子府相比逊色不少。大门左右放有两兽,其兽形不是常见的狮兽,不知是哪寻来的奇兽雕。大门柱漆成黑色,门上有金漆兽面锡环,除此之外无其他,连看门的侍卫都没有。

没有门卫,宫云瑞也未带随侍,只得自己上前叩锡环。然而还没等他叩响,府门就从内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位玄衣人。

此人身形笔直,宛如长枪一样顶天立地。他的眼神凌厉,眉宇间透露出的霸气逼人,让人觉得仿佛看到了沙场上的刀枪剑戟。

他的目光撞上宫云瑞,顿时眉头紧皱,脸上的颜色沉了下来,似乎有千万腥煞之气扑面而来。“你来做甚?”

宫云瑞面上带笑,黑眸中却寻不到一丝笑意,他的语气中藏着无数刀锋利刃,“当然是你来做甚,我就来做甚。”

“滚回去。”那人冷冷道。

“许你来,就不许我来?”宫云瑞视而不见他那足以杀人的眼神,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抬手按住他的肩,斜睨道,“鸿逸哥,我记得这儿……不是你的大皇子府,你可做不了主。”

说罢他嗤笑一声,收回手与宫鸿逸擦身而过,走进了府内。

宫鸿逸转身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泛凶气,凛冽锐利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低沉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早晚……”

他转眼看向还站在门旁的谢玄阳、清霄两人,还未开口,谢玄阳就先行了个拱手礼,抢先说道,“宫将军,贫道这厢有礼了。”

比起五皇子宫云瑞,谢玄阳对这位大皇子宫鸿逸了解的更多些。宫鸿逸此人行武,与其他皇子安于皇都城不同,他舞象之年就上了战场,从小兵做起,弱冠成了将军。他手上握着重兵权,是西凉最有实权的皇子。

宫鸿逸一听,也就稍稍缓了些凶色。相比皇子与将军的身份,他更喜欢将军。每当他被人称呼为皇子时,总会不由想起后宫那些阴私,是他最厌恶的东西。

宫云瑞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每当遇见他时都会故意提醒他,宫云瑞手下的那些人也都跟着称他为皇子。会叫他宫将军的,绝不会是宫云瑞的人。

他与两人颔首示意,算是打了声招呼。

此时从门内又来了个侍者。

“两位道长,殿下有请。”

第29章

谢玄阳、清霄两人被侍者引入偏厅。宫灵泽人并不在偏厅,等待他们的是已布好的热茶与待侍的小侍。小侍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的位置,站得笔直,下巴微收,双眼低垂瞧着地面,一态标准的皇家侍者的模样。

见两人来,小侍顿时双眼一亮,抛开仪态快步上前迎了过来,“小公子!”

这小侍与谢玄阳熟悉得很,六年前谢玄阳独自游历到西凉皇都城遇到宫灵泽这个熟人,在三皇子府借住了一整年,一直都是这个小侍跟着他。

谢玄阳见他便浅笑道,“墨砚,几年不见你还是风风火火,一点没变。”

五年前他与莫凌烟一起离开皇子府前去天衔宗时墨砚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做事青涩有些毛糙,跟在他身边时不时会犯错,谢玄阳没少见着他被府中管事骂。现在的墨砚也是个快二十的人了,没想还是这个性子。

谢玄阳心想,好在墨砚是宫灵泽府中的人,府里还没个挑剔的女主子,要是换到其他皇子府里都不知小命还在不在了。

墨砚见状连忙捂眼,“别别别!小公子你可别冲小的笑,小的受不住。”

以前服侍谢玄阳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容貌有多好,他在皇子府见过被外人送来讨好三皇子殿下的美人不知道多少,男男女女,至今都没见过比谢玄阳还好看的人。

墨砚心觉三皇子殿下从不对美人动心是有道理的,论谁有个像小公子这样的熟人都不会对那些普通的莺莺燕燕有感觉。

“怎受不住了?”谢玄阳道,“我这几年可没变过样。”

别说是样子了,谢玄阳就连个头都没高上一点,白祈杉、莫凌烟两人都从当初的少年样拔高变得越发英俊挺拔有男子气来,唯独他还是原本的模样。

“可、可小公子你就算是原本的样子也……”墨砚唔了一声,突然想起谢玄阳从来都没有这等自知之明,总觉得自己的样貌是普通路人之流,就算是旁人再说也没用。

他清楚记得当初莫凌烟公子没少和小公子说过,结果最后被打击得连连用脑袋撞墙。墨砚可不想落到这个下场,自觉停止这个话题。

他放下手,这才发现谢玄阳身边还站着个男人。这男人也是容貌不凡,相貌堂堂跟神仙似的,就是太冷了,墨砚瞧了一眼就被他的眼神冻得心里发怵,不敢再看。

“这是清、李卓书,我的……”谢玄阳在介绍清霄身份时犹豫了会儿,“师叔。”

清霄睹了谢玄阳一眼,问,“何来师叔?”

“怎不是师叔?”谢玄阳道,“莫凌烟是内门弟子,我是外门,得叫他一声师兄。而你是内门首座,莫凌烟的师尊,我怎么着也该叫你师叔。”

清霄一听,眉宇不由地皱了下,显然是不满这个辈分,“不是。”

“不当师叔?”谢玄阳侧眼看他。

“不当。”清霄道。

谢玄阳勾着嘴笑轻叹了声,“好吧,挚友。”

闻言清霄抿了抿嘴,没做声。他微微撇过头去,眼神移开不肯看谢玄阳,看得谢玄阳一头雾水,也不知清霄是怎了,怎么突然就生起气来。

清霄的情绪波动很微弱,旁人是看不出什么。但谢玄阳和他认识五年,天天一起练剑论剑,对他的熟悉比莫凌烟这个徒弟还多得多。清霄现在这一点点眼神变动足以让谢玄阳看出他不高兴。

常说女人心,海底针,在谢玄阳看来清霄也是差不多了。清霄情绪不显,又是个闷葫芦,就算是问他都问不出个一二来,要琢磨他的心思可比琢磨女人的心思难上不少。

瞧着他们,墨砚不知怎的竟心生些怪异。明明两人只是普通的对话,他偏偏从中看出几分亲密来。

墨砚见过莫凌烟和谢玄阳相处,可以说他亲眼见证两人在此从素不相识到熟识成好友,但他从没觉得谢玄阳、莫凌烟两人像现在谢玄阳与这位李卓书道长如此亲密过。这两人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他们自成一个世界,旁人怎都插不进去似的。

或许修剑者间的惺惺相惜不是他一届普通人能理解的吧,墨砚心道。听着这李道长还是莫公子的师尊,剑法定是比莫公子好上不少,和小公子比肩。

墨砚不知修仙界,不知莫凌烟的师尊在修仙界代表着什么,也不知他所听到的这两人有关“挚友”的对话若是放到修仙界让其他修士知道了会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他只当清霄是个普通的修剑宗师,心觉两个宗师的共同语言总得比谢玄阳和莫公子间的多得多,这样一来他们更亲密也就情有可原了。

正当他想着时,终于将宫云瑞打发走的宫灵泽摇着扇子徐徐踱了进来。

宫灵泽此人性子懒,要是不出门都懒得好好穿着。他只身一件紫色内袍,外面随便套了件玄色外氅,头发随随便便披散开来。但饶是如此随便的打扮,这位皇子殿下也是一态雍容闲雅。

宫灵泽一进来就冲铺了软垫的上座走去,坐上去身子一斜,靠在布着不知名的白色绒毛兽皮的靠背上懒懒掀起眼皮看向谢玄阳,“这么多年你怎还是这个样子?”

他一顿,看到谢玄阳身边的清霄,“哦,我都忘了,你去天衔宗修剑了。怎么,这次你带清霄道君是来回娘家?”

“哪来回娘家?殿下你别乱开玩笑。”谢玄阳连忙看了眼身边的清霄,见他没反应才松了口气。

“你不是去天衔宗就为了清霄吗?”宫灵泽道,“现在都把人带回来了不是回娘家是什么?”

“殿下你莫胡驺了,回娘家那是道侣的事,我和清霄是挚友。”谢玄阳知道宫灵泽有时嘴上不着调,也早就习惯了,换做是平日里定是一笑而过。但清霄此人正经的很,要是宫灵泽在他面前乱开玩笑被当真闹出了误会可就不好了。

谢玄阳可不想和清霄间出现什么隔阂。

宫灵泽看了眼抿着嘴面若冰霜的清霄,嘴上“哦”了声,心里都乐开了。他现在呆在皇都城很少出去,但以前没当皇子时满处乱游,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什么花花鸟鸟没见过?自然打眼就注意到清霄在听到谢玄阳吐出挚友二字的时候眼神里都能泛出冰霜,谢玄阳这小家伙竟然还担心误会。

不过清霄是个不知道感情是何物的闷葫芦,怕是都不知道自己把谢玄阳当什么。谢玄阳又是个在这方面傻的,看不清。宫灵泽也乐得看两人不自知地胶着,就等这两人发展到最后。

“好吧好吧。”宫灵泽挥挥手,算是应了谢玄阳那句“莫胡驺”。他说道,“谢小公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次为何来?”

“求你帮忙。”谢玄阳道,“有……”

谢玄阳还未说完,宫灵泽就打断道,“先说好,麻烦事我可不干,你知道现在那群心眼多得跟马蜂窝似的家伙争那个位子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可没时间替你跑腿。”

“自然不需殿下麻烦。”谢玄阳道,“此次来也是替你的堂弟来求一物。”

“哦?为莫凌烟?”宫灵泽正了正身子,顿时来了兴趣。他那位小堂弟躲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想问他借东西?他问道,“借什么?”

“借龙血。”谢玄阳道。

宫灵泽一听变了脸,他有龙血一事可不是莫凌烟知道的,知道的只有谢玄阳。但谢玄阳却说是替莫凌烟借,那显然不是莫凌烟想借,而是他本身出事需要用到了。“他怎了?”

“魂魄不稳。”谢玄阳道,“需要龙血驱阴。”

“呵,浪出了事。”宫灵泽冷笑一声,“早跟他说过一届肉体凡身少瞎浪,受受教训也好。”

他松下身子坐躺回去,手肘放在椅扶上撑着头,道,“这龙血不能轻易借,你该知道我手上的龙血多珍贵。”

“知道。”谢玄阳道,宫灵泽手中的龙血不是一般的龙血,就算是将整个世界的宝物搬来都不足换上一滴,“但他是莫凌烟。”

“莫凌烟又如何?他的价值还没那么高。”宫灵泽不以为然,“最多不过是魂飞地府,十八年后又是个汉子。”

“可转世后的他就不再是他。”谢玄阳道。

宫灵泽招来侍者给他端来杯新茶,不缓不慢地喝了口,“你打定主意要借。”

“对。”谢玄阳点头道。

“那也不是不行。”宫灵泽放下茶杯,杯底碰撞红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拿一件事来换。”

“何?”谢玄阳问道。

“替我开门。”宫灵泽勾起道意味不明的笑,“只有你能开的,龙脉之门。”

第30章

所谓龙脉是以整个九华大陆的大气运汇聚的中心,它不是个人的气运而是九华四国的气运。四国每代新皇出现之时都会从龙脉之中获得龙气,以证其德登上皇位。

西凉所处之处为龙脉之首,为龙气最为浓郁的地方,因而西凉皇族世代自喻为龙脉正统。由依龙气登基,以往每代皇子皇孙都未曾因皇位争斗,然而这代却出了问题。

西凉皇子中拥有龙气的不是实权最大的宫鸿逸,也不是代为监国无太子之位却有太子之实的宫云瑞,而是连皇子府门都懒得踏出一步的宫灵泽。

宫灵泽绝不会登上皇位。旁人都以为他是因性子懒,却绝不会知道另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宫灵泽是龙脉的守门人。

身为龙脉守门人,宫灵泽犹如监视者,他只身处在世中却不能参与其中大事。他不能为皇,西凉也不能无皇。一旦无皇,天下大乱。宫灵泽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是以唯有打开龙脉,取出龙气赋予新皇。

“西凉的九龙夺嫡已只剩两龙。不久后,新皇就会在宫云瑞和宫鸿逸中产生。”

谢玄阳在房中回想起宫灵泽刚刚与他说的话,不由头痛。

九龙夺嫡,唯有一胜。不难想象西凉皇都城之中曾发生过多么激烈的夺嫡之争,如今到了最后宫云瑞、宫鸿逸一决雌雄的时候,不是其中一人俯首称臣,就是你死我活。不知又会有多少人、或是已有多少人被牵扯进来,其中的因果定是多得可怕。

修士最怕的就是背上因果。谢玄阳身为龙脉之门的钥匙不得不身在到其中,但清霄却不应该被牵扯进来。

谢玄阳不知有多后悔让清霄跟他来了皇都城,他一想到未来清霄在渡劫时会因此事的因果遇上比原本可怕数倍的雷劫就心生惶惶。

得想个理由让清霄离开。谢玄阳心想。

“小公子,热水布好了。”这时墨砚从屏风中走了出来,“可需小的服侍公子你沐浴?”

清霄、谢玄阳两人处理完德义山庄的事后就赶来皇都城,一路风尘仆仆。虽然天衔宗的弟子袍上附有清洁的法术,谢玄阳却还是想用水洗一洗身上的风尘。在与清霄分开去往各自的房中后,他就让墨砚给他布上沐浴的热水。

“不用。”谢玄阳挥挥手拒绝道,他向来不习惯有人服侍。

墨砚应了一声就走了出去,带上了门。谢玄阳见他出去后便抬手揉了揉额角,踱步走到屏风后的浴桶旁解起衣服来。

手上动着,他满脑子却都是想着如何让清霄离开皇都城,但却如何都找不到理由。

清霄来这皇都城为的是为他徒弟莫凌烟求龙血。可这龙血却是要等到龙脉一事解决后才能拿到,清霄在此等着毋庸置疑。再者清霄与他是挚友,又是主动跟他来的,以清霄的性子定然不会同意自己离去将他一人独留在此。

“哎,这该如何是好?”谢玄阳想着不免有些颓然,长叹一声,喃喃自语。

他扯下发带,没了束缚的墨发披散下来柔和了他的面孔,显得比往常更是清秀几分。他又褪下外衫中袍,解开亵衣露出前胸。

谢玄阳的身形还是少年,肌肉线条流畅却不突出,他的皮肤又很白,显得胸膛有些单薄。单看很难看出这具算不上健硕的身体里存在着多可怕的力量。

他站在浴桶旁就要褪下身上最后一块布。

“如何什么?”

谢玄阳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这个声音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么多年来每日晨间他都是与这个声音论剑,不久前他也才与这道声音的主人分开各自回房。

谢玄阳愕然回头,“清霄你怎在这?”

清霄没有回应。他直直看着谢玄阳,双眼微沉,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此时他的心思。他道,“想如何解释?”

“解释什么?”谢玄阳被他直白地盯着不由揽揽衣襟。他两都是男人,看见胸膛什么的没有有失清白一说,但谢玄阳却还是在他的视线下有些不自在。

清霄一步一步向他走进,走得很慢,却每步都像是踏在谢玄阳心上。他道,“千年前人世动乱,九华龙脉由魔尊所封。”

他站在谢玄阳面前,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今魔尊飞升,能打开龙脉的只有身负魔尊血统之人。”

谢玄阳扯了扯嘴角,后退几步,道,“清霄,你在说什……”

还没说完,他就腰间一紧,下一刻就被扔进热水之中。热水溅起的水花扑在清霄身上,将他身前的衣衫打湿成一片。

清霄一手按住谢玄阳的肩,将他压在浴桶中不让其起身,“魔界少主的魔纹唯热气充溢时显现。”

他一手抓住谢玄阳的亵衣衣襟,猛地扯下,将谢玄阳整个背部暴露出来。谢玄阳身后不是白皙一片,红色犹如烈火般的纹线在热气下渐渐浮现,从他的腰窝处沿着他的脊椎攀沿而上,延伸到整个背部,在谢玄阳肤色的衬托下妖异得刺眼。

“谢玄阳。”清霄哑声道,他的声音让此时的谢玄阳忍不住发颤,明明身在热水之中却仿佛置身千年冰窟。“你才是魔界少主。”

谢玄阳看着水面久久不出声。他以为此世之中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无论是千年前龙脉的封印者,还是魔界少主身后的魔纹一事都该是除他与宫灵泽这个守门人外无人知晓的秘密才是,但没想清霄竟也知道。

清霄他是怎知的?谢玄阳此时已不想知道了,他抬眼看向清霄,“你不是曾说,我就是我,你不会问的吗?”

“可你是魔。”清霄道。

“你非要分个是非黑白?”谢玄阳问道。

“正邪不两立。”清霄道。

“清霄,我和你相识五年。”谢玄阳握上清霄扣着他肩的手腕,看着清霄的双眸仿佛要看进他心里去。

“可你是魔。”清霄冷声又道。

“我是魔也不是魔,从未作恶。”谢玄阳扣紧清霄的手腕,“你、不信我?”

清霄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谢玄阳见状长叹一声,闭上眼,松下握着清霄的手。就在他的手滑落即将入水之时,却被一只不属于他的温热的手抓住。

“我信。”清霄握着他的手道,“只要是你,我信。”

这是清霄第一次破例,但他不后悔。他能对相处多年的亲传弟子不留情面,能斩杀所有逆了他原则之人,但他却不能对谢玄阳下手。没有理由,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只是他做不到。

清霄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当他想到要亲手将谢玄阳斩于剑下时,当他想到谢玄阳会从他眼前永远消失时,仿佛有利剑刺入他的心脏,将其割成一片一片,鲜血淋漓。

谢玄阳惊诧睁眼,没想清霄竟还会信他,“你——”

“不好了!失火了!”就在此时墨砚破门而入,不待两人反应就蹬蹬蹬冲过屏风,一见两人的姿态顿时惊愣在地,瞪着眼看着他们,口张得老大。

他冲进来的时候看屏风那边的影子时站在浴桶旁弯着腰,还以为是谢玄阳洗浴好了正在收拾浴桶,好等下让人拿出去。哪知竟看到不知何时进来的清霄一手撑在浴桶上与浴桶内的谢玄阳对视。

以墨砚的角度只能看到谢玄阳高出浴桶一点的肩膀,见谢玄阳没了上衣露着肩头还以他是脱光了衣服。

墨砚目瞪口呆,见两人齐齐看向他顿时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抱、抱歉!打扰了!”

第31章

谢玄阳一听失火,顿时扯下备好的衣服披在身上,与清霄急急跑了出去。两人出了房门却不见府内有火,更没有抬水灭火的府中侍者。

见两人从同一房中出来,谢玄阳又头发披散,湿漉漉地只着单衣,宫灵泽顿时,打量了好几下两人,脸色浮现出了然的笑容,道,“我打扰你们了?”

浴中情趣,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这么会玩。

“没。”谢玄阳答道。他不知宫灵泽想歪到哪里去了,若是知道了定不能在他的眼神下面不改色。谢玄阳左右寻了好一会儿,实在看不出所谓的失火之像,疑道,“殿下,不知是府中哪里失火?”

“火?我府里才没失火。”宫灵泽抬手指了指远处皇宫的位子,道,“是那里,老龙的后宫十四位之一兰林宫。”

“那不是殿下你母妃曾经的住所?”谢玄阳道。

谢玄阳记得宫灵泽曾与他说过,二十年前他的生母淑妃住于兰林宫偏殿,宫云瑞的母妃湘妃住在正殿,两个拥有妃位本该拥有各自宫殿的女人却因老皇帝的荒唐相处同殿,平日里没少互相下绊子。

突然有一夜,一场大火将她们的性命一同取走,让两个两看相厌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携手赴了黄泉。

宫灵泽说起这事来没少嘘唏,还玩笑道让谢玄阳向鬼使打听打听这俩女人黄泉路上有没有再闹起来。

以前他就对这有对其母妃纪念意义的宫殿不在意,现在他更是不在意了。他往身后侍者搬来的软轿上一倒,如同烂泥般坐着,“对,就是我亲娘西去的地方。你快快去穿好衣服,好跟我去看戏。”

说着他向谢玄阳连连挥手,催着他进去换衣服。

谢玄阳不知宫灵泽在搞什么名堂,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房换衣服。

见谢玄阳进房,宫灵泽立刻就换上了副满是深意的表情,向一旁站着的清霄挑了挑眉,“道君,我家玄阳弟弟身材可好?”

清霄不理他,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丝。

就算是这样宫灵泽的兴味也不见减,他道,“我家玄阳他可是家乡里出了名的美人,最好看的姑娘都比不上。不知多少人想看眼美人出浴,拼了命也在所不惜。”

他换了个坐姿,翘起腿又道,“道君你不知道你这一看,让多少人羡慕。有福啊!”

清霄终于分给宫灵泽一道余光,“不是。”

“什么?”宫灵泽没听清他的话。

“不是你家。”清霄道。

宫灵泽一愣,心道,这清霄也不傻嘛,谁跟他说清霄修无情道对感情之事一问三不知的?一点便宜都不让他占。宫灵泽决定要好好关注下他两,光看这两人相处就得比旁事有趣得多。

占有欲强却自不知的道君,傻不愣登看不清自身感情的谢玄阳,这可好玩了。

谢玄阳一换好衣服出门就打个寒颤,瞧着宫灵泽脸上的笑容,心中不知怎的竟生怪异。

谢玄阳、清霄两人跟着宫灵泽进到宫里,穿过御花园一路来到深宫中的兰林宫。此时兰林宫四周灯火通明,无数内侍、宫女还有侍卫们提着灯、举着火把围在宫旁,谢玄阳竟还在其中看到了些身着硬甲的士兵。

不过是后宫失火,怎么连士兵都来了?谢玄阳正心中疑惑,就闻不远处传来争执之声。一看,正是他白天见过的两位得势皇子。

只见宫云瑞狠狠扯住宫鸿逸的衣领,向下一拉。他所用的手劲很大,饶是人高马大的宫鸿逸都被拽得险些没站稳,只得微微前倾,低下头来与他对视。

“宫、鸿、逸!”宫云瑞表情狰狞,抓着宫鸿逸衣领的手上青筋暴起,“你竟敢——!”

宫云瑞从未像现在这样情绪外露过。他打小失去母妃,独自一人在这吃人的深宫中跌打长大,早就学会了隐藏情绪。可如今他却再也维持不住虚假的笑脸,恨不得将眼前的男人剥皮剔骨剁碎了喂狗!

“你竟敢火烧兰林宫!”宫云瑞咬牙切齿地道。他的脸色涨红得发青,全身都在瑟瑟发抖。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拳打向了宫鸿逸的左脸。

他怒道,“我杀了你!”

但宫鸿逸入军多年,哪是宫云瑞一介从文之人能打得中的?宫鸿逸以掌抵拳,轻而易举地就接住了宫云瑞的拳头。他冷笑道,“我为何要烧女人住的宫殿?”

“为何?”宫云瑞恶声地道,“还要问为何?整个西凉里谁不知道你恨我?”

“是,我恨你,恨你到想将你活剐。”宫鸿逸哼笑一声,他抬手扣住宫云瑞抓着他衣领的手,将其用力掰下,宫云瑞的手腕在他的手下似乎要被捏断。

他道,“但我不是你,不择手段,尽是旁门左道,连忠良都迫害。”

他扔开宫云瑞的手,退开几步。他完全不能忍受与宫云瑞待在同一空气下,靠近一丝都让他心中泛恶。

他道,“我会报复你。但烧后宫的方式?…… 哼,我没你那么恶心。”

恶心?宫云瑞听得猛地连退几步。他闭上眼深深呼出口气,压下心中冲天的怒火,强做平静地道,“不是你,还能有谁?”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宫鸿逸道,“谁知你又丧尽天良地迫害了谁。”

“你——!”宫云瑞闻言又怒。

就在他作势要与宫鸿逸闹翻时,宫灵泽送向谢玄阳一道眼神,与两人道,“好了好了,莫闹了。”

谢玄阳应声出现在两人之间,挡住两人的互相怒视。谢玄阳身形不大,散发出的气势却让人无法忽视。再加之他背着剑,在两人眼里就成了宫灵泽给他们的威慑。

“三皇兄这是何意?”宫云瑞此时已彻底下压怒火,整理好了情绪,面上恢复了他往日微微带笑的表情。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难不成皇兄改变主意,想干涉了?”

“不不不。”宫灵泽摇摇手,解释道,“我可不想要麻烦。不过是想着这都夜深了,要是你们闹起来岂不是扰了父皇休息?”

他指了指龙寝宫的方向,“父皇,可还病着呢。”

宫灵泽坐在软轿上就没下来,与站着的众人比舒服得很。他又让侍者不止从哪掏出的果盘中挑了颗葡萄,对着月光瞧了几眼,一把扔进了嘴里嚼着润喉。动作随意,就好像他面前站着的不是西凉当今两位最为权势滔天的皇子,而是两普通人。

他咽下口中的葡萄,又拿了颗在手中把玩,道,“再说了,明儿早朝还要两位主持。要是你们闹太晚,明早起不来怎办?”

“这就无需三皇兄担心了。今日我定要查出是谁烧了兰林宫。”宫云瑞抬眼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在宫鸿逸脸上狠狠剐了眼,“敢烧我母妃的殿,必当付出代价。”

不就是个死人的殿吗?宫灵泽心里嘀咕道,这宫殿也还是他母妃的殿,他都没一点着急。这么多年俩女人都投胎转世了,这殿留着有什么用?想念用画像就够了。

宫灵泽心中想着,面上却不显。他知道按宫云瑞对其母妃的偏执,要是说出来定讨不了好。

“可不是吗?我母妃生前也是在兰林殿住着的。”他道,“不过,今晚就算了。我出份力,明日起就让我府里的谢道长助皇弟你。”

谢玄阳闻言与宫云瑞点头示意。

“哦?”宫云瑞挑眉,“谢道长还擅调查?”

他和谢玄阳的接触只有一次引路,但看了下属送来的消息还是对他知道点的。谢玄阳这个道士善剑,和他同来的李卓书是好友,除外没见着他还有什么奇才。

“谢道长会的可多了。”宫灵泽夸起自己人来嘴上就没关,脱口而出,都不用打草稿,“你别看他人小,他可是剑法、阵法、道术、捉鬼样样精通。不过嘛……”

他撇了撇嘴,又道,“调查……是不太会的。可,谢道长他会掐指一算!”

“谢道长还会掐算?”宫云瑞道,“那我可得谢谢三皇兄借我这人才了。”

“不谢不谢。”宫灵泽道,“皇弟你可慢慢地好好调查,别放过蛛丝马迹。”

“三皇兄放心。”宫云瑞应得信誓旦旦。他说罢又瞪了眼宫鸿逸,带着人离开了。

回到五皇子府中,他的下属谋士听闻此事赶忙来见他。

谋士斟酌几许,试问道,“三皇子给殿下送人。难不成,他是站到殿下这边了?”

“呵,他?”宫云瑞嗤道,“他打的一手好主意。”

谋士问,“何解?”

宫云瑞的脸上勾起一道讽刺的笑,“他今天给我送人。明天那李道长,就会出现在宫鸿逸府中。”

第32章

正如宫云瑞所说的那样,第二天清霄的确出现在了宫鸿逸的府中。只不过这并不是宫灵泽安排的,而是清霄主动而为。

几人从宫内回来后,清霄与谢玄阳就彻谈了整夜。话不多,你问我答。第二日一早两人论剑后,清霄便向宫灵泽主动请缨去了宫鸿逸的大皇子府。

清霄不像谢玄阳那样必须牵扯在其中,但他也不愿独自抽身离去,只想早早了结此事与谢玄阳回天衔宗去。但这就必须再有一人前去宫鸿逸身边,两者同时观察才能尽早选出最后的夺嫡者。

清霄与谢玄阳不同,谢玄阳人是冷清却不是冷漠,与之相处只觉其周身温温和和,是个好相与之人。可清霄此人却是彻底的冰冷,他待谢玄阳好脾气却不等于待他人。只是坐在那里不动,他周身就会出现一片空处,鲜少有人敢靠近。

他来到宫鸿逸府中便往那厅中一坐,在一众将士的眼中宛如一尊坐佛,气势又强得可怕,难以忽视。这可就苦了位子被安排在他身旁的将军,又要心系大事又要忍耐身边的这座千年冰山。

清霄坐着稳如泰山,他又不用与他们交谈便闭眼静坐了起来,他一身修仙界的巅峰修为,只需放出一点神识都能掌握整个皇都城的动静,更别提一个小小的皇子府了。

将军们中又少有几个知道修士的,更不知他们身边坐着的是怎样厉害的人物,见清霄闭着眼便以为他坐着睡着了,放下心来交谈。

清霄身旁的将军苦不堪言,抱怨道,“宫将军,你这是从哪找来的尊佛?”

宫鸿逸也有苦说不出,清霄一大早就出现在他房里,无声无息的,天知他睁眼时见到有个人影站在他床头是怎样的惊吓。

面对下属将军的疑问他岂能实话实说?只得苦笑道,“三皇弟送来的。”

他昨夜见宫灵泽主动送人给宫云瑞,还以为是宫灵泽终于下定决心加入夺嫡,想着宫云瑞有了宫灵泽送去的帮手又得多了优势。然而今日见到出现在他府中的清霄,他才知道这哪是帮手,明明就是个祖宗。

宫鸿逸身为西凉皇子自然是知道修士的存在。虽然他身边的能人异士皆是兵部之人,没有修士,可他却在宫云瑞身边看过不少。各个皆是高高在上,仙风道骨。

清霄仙气十足,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修士都像仙人,但宫鸿逸却不敢认定他就是修士。一来是他知那些厉害的修士都不会轻易来到凡间,二来专心为道的厉害修士大都不愿参与到夺嫡这种牵扯繁多的事来,用他们的话说便是牵扯太多因果。

宫鸿逸亦然不敢将清霄认作普通道士。君不见哪有普通道士能有他这般气势?

“我的乖乖,被他看一眼都觉得要死了。”有位将军抹了把脸,大叹一声,“我打小上战场,杀了那么多敌将都没见过跟这祖宗似的。”

“我瞧着他觉得眼熟。”此时又有位将军道,他摸着下巴左看右看,打量了清霄好一会儿,绕着他转了几圈。突然这将军看见他腰间的玉坠,脸色剧变,诧异道,“这、这不是杀了阿元一家的人身上的——!”

众人闻言纷纷愕然,瞪眼看向清霄,甚至有人面露杀意。

“慎言!”宫鸿逸“啪”地一声将杯子摔在手旁的茶几上,瓷器发出的脆响拉回了众人被怒火驱赶得快失的理智。

有将军愤声怒道,“将军!阿元一家忠烈,如今却落入家破人亡的下场,又背上了谋逆的帽子。你让我等怎咽下这口气?!”

“我知道!我也咽不下!”宫鸿逸咬牙道,他单手握拳狠狠捶向桌面,将桌上的杯子震地发出清响。

这事是宫鸿逸放弃边关肆意的日子回到皇都城参入夺嫡之中的原因。他、在座的众将军与逝去的王元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情同手足。兄弟被害,他又怎能咽下这口闷气?可这却不能是迁怒他人的理由!

宫鸿逸沉眼压声道,“王将军一家的死和他无关。”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若是因块玉坠冤枉无辜之人,我们与宫云瑞有何区别?”

众人闻言也只得强压下火气,道,“将军说的是。”

提到王元一家在场之人皆是低沉,一时间厅内陷入静默之中。许久,宫鸿逸喟尔才又开口,“各位放心,王将军一仇定会报。”

他闭起眼屏息,然又深深吐出口气,抬眼道,“只要除去宫云瑞,受难的忠士皆将平反。王将军一家的仇人我也将找出,定要他血、债、血、偿!”

“不劳。”清霄突然出声,惊住了一片人。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宫鸿逸问道,“李道长这是何意?”

清霄道,“门下孽徒,自由我清理门户。”

天衔宗的弟子玉坠都是由其师尊所制,其中含有一滴精血,除非弟子同出一师,否则不可能会相同的玉坠出现。

清霄只收过两徒,一是流行,二是本名莫凌烟的流云。

他不知他们口中的王将军出事是何时,但不管如何都不可能是莫凌烟所为。莫凌烟出身西凉莫家,又是三皇子宫灵泽的母族族弟。若是他犯下事,这些人不可能认不出他。而且莫凌烟五年前拜入宗门后便未离开过修仙界,此次是第一次。

如此一来犯下此事的只可能是已叛出师门的流行。而此时清霄腰间挂着的也正是他不久前从叛出师门的流行那收回的玉坠。

想来流行背着他做过不少事,清霄心想。流行哪是天生为魔,他怕是违道之事做得太多,污了道心,这才坠了魔道。

众人一听顿时面露惊色,他们没想一直寻找的凶手竟是清霄的徒弟!转念又惊清霄此人修为之高。

王元一家世代为将,一套独门枪法虎虎生威,旁人见了都忍不住避开风头,能将这一门武将一夜灭门、又能在撞上赶来的众将下全身而退的人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那身为其师的此人是有多厉害?

难不成果真请了个祖宗回来?众将心中惊诧。

而宫鸿逸却是确定了这位自称李卓书的道长修士的身份。他没与他们一众说的是他早已确认了那凶手不是凡人,以他们的能力若要报复只能是白白送命。宫鸿逸原想斗过宫云瑞后他登上皇位,让莫家与天衔宗沟通为他们报仇,没想宫云瑞还未弄倒,那凶手的师父倒是遇上了。

修仙界里能收徒的修士修为得多高?据他所知至少得金丹以上。宫鸿逸想到与清霄携同来到皇都城的谢玄阳,心觉谢玄阳此人定是也不输他。

到能收徒修为的修士近乎不出修仙界跑来凡间,饶是宫云瑞身边最为厉害的修士也不过是不到金丹而已。宫灵泽竟能一下请到两位金丹以上的,还分别派来他们两人身边,真是好大的手笔。

只是不知这位代表宫灵泽的李道长,能帮他到什么地步。

宫鸿逸心中寻思着,拱手敬道,“道长大义灭亲,在下佩服。”

说罢唤人给清霄换了杯茶。新茶是杯上好的阳羡雪芽,汤色清澈,香气清雅,与退下的旧茶相比内质更醇。

他又道,“我见道长是大理之人,不知可否我解惑?”

清霄颔首应与。

宫鸿逸问,“道长觉得,灭人族者,当如何?”

清霄道,“杀。”

宫鸿逸又问,“冤负忠烈者,当如何?”

清霄道,“杀。”

宫鸿逸再问,“为夺皇位,不择手段者,又当如何?”

清霄抬眼看着他,目光直直投进宫鸿逸眼中。许久,他才缓缓说道,“杀。”

清霄的话音刚落,宫鸿逸便“唰”得一下站了起来,大步迈到清霄身前。他双手抱拳在胸前,低下头颅,深深弯下背脊,铿锵道,“请道长助我。”

第33章

清霄在大皇子府中畅行无碍,谢玄阳却与之相反。

谢玄阳人清冷,周身的气势却也是温温和和,他的容貌又稍显稚嫩,论谁见了都瞧不出其厉害之处,只觉此少年风华虽异于同龄之人,但想来这般年纪,怕是也没什么本事参与进大来。

宫云瑞是以也准备将他当作宫灵泽送来的三皇子府象征,兰林宫失火一事也只打算让他跟着。

谢玄阳刚踏入五皇子府内就被安顿在外堂,独自喝着茶水坐上了大半天。

谢玄阳被宫云瑞冷落相待也不急。他是以协助调查失火之事的名义而来,但实则却是宫灵泽送给宫云瑞夺嫡的帮手,宫云瑞不将他当回事也不是他的损失。

“这位小道长就是三皇子送来的?”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儒雅之士踱步走了进来。他眯眼打量着谢玄阳,开颜笑道,“不知,今年年纪几许?”

谢玄阳心里较量了下自己与清霄的年纪,回道,“不大。”

来人当然不知谢玄阳这句“不大”是与千岁之人相比,只当他以凡人的岁月为对照。心想这人果真是宫灵泽送来的象征。也不知三皇子是怎想的,竟选了个这等容貌的少年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宫云瑞殿下送的小倌。

“听闻小道长会算卦。”他坐到谢玄阳身边,侧身依在椅扶上,向谢玄阳展开手掌,“不如替在下瞧瞧桃花运如何?”

谢玄阳打眼一看,道,“兄台情运未到,莫急。”

“怎的未到?”那人状做惊色,语气轻佻,“今日夭夭桃开,灼灼其华,我还以即遇命定之人。小道长你闻,这堂中可是溢着沁气?”

他往谢玄阳身处嗅了嗅鼻子,啧啧发叹。他又伸手握住谢玄阳的手腕,将谢玄阳放在腿上的一手拉上了茶几桌面,又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手中,道,“小道长你再好好瞧瞧。”

说着他还用指尖在谢玄阳手心轻勾了一道。

面对明显是调戏的行为,谢玄阳面不改色,扣住他的手翻了过来看他手心。少顷,谢玄阳道,“兄台的情运未到,命定之人也不在此处。”

“哦?”那人单眉轻挑,一手撑住搁在他与谢玄阳间的茶几,身子前倾,贴近谢玄阳在他耳旁吹了口气,另一手指尖从谢玄阳手心划过到腕处,摩挲了几下又划回手心。

他道,“在下瞧着有位美人绝代风华,命中缺吾,就在面前。小道长,你说……”

“文冶,不得失礼!”一道厉声喝来。

宫云瑞随之跨入门槛走进,他身后跟着一众人。那些人各个丰采高雅,或着黎衣或着月白,有单手持扇有负手而立,好一派文人墨士。

谢玄阳转脸看去,这些人中还有几位举止神气之人。一身素白,抬首前视,仿佛无人能进入他们眼中。

融合期修士?谢玄阳只需一眼就看出了那几人的身份。融合期修士在修仙界算不上什么,不过是初期境界,才刚刚开始修炼之路而已,可这样的修为在少有修士的凡间却是能横着走了。

宫云瑞身边竟然有这么多融合期修士,难怪他不在乎宫灵泽的意向如何。

谢玄阳是以三皇子府中之人来到宫云瑞身边,代表着宫灵泽。宫云瑞将他扔在外堂冷落不管也就代表着冷落了宫灵泽,根本不在意宫灵泽是否意属助他登基。

谢玄阳原还在疑惑宫云瑞为何如此,现在见这几人也就能想通了。

他见三皇子到来也不起身,坐着向宫云瑞点点头,道,“五皇子殿下,日安。”

“谢道长。”宫云瑞也颔首应声道,“方才文冶失礼,还请莫太在意。”说着他攒眉撇了眼还将手塞在谢玄阳手中未收回的文冶。

文冶见状赶忙坐好,收回手。他敛起脸上轻浮的表情,干笑着喊了一声“殿下”。

“还不快向谢道长道歉。”宫云瑞道。

文冶连连道是,拱手道,“不好意思失礼了,小道长的容貌实在太好,在下又喜欢美人,见着就忍不住……”

“文冶!”宫云瑞身边的男人低喝一声。文冶只得抬手做投降状,手指在唇前浮空一划,示意自己闭嘴不再说话。

“无事,玩笑而已。”谢玄阳摆手道,“殿下这可是要去调查兰林宫之事了?”

“正是。”宫云瑞道,“不瞒道长,我与各位才谋之人探讨许久,又派人彻查兰林宫都未能查到蛛丝马迹。”

他踱步来带上位坐下,身后的门客也随之一一落座。宫云瑞从侍者托盘中接过杯茶,酌了口。

他叹声道,“那人太狡猾。”

谢玄阳道,“这么说殿下有了目标?”

宫云瑞道,“有。怎么没有?我昨夜就知道是谁了。”

他又想喝口茶,却发现茶到嘴边自己却怎么都喝不下去,只觉心中郁结,上好的华顶云雾茶都没了味。他颦眉将手上的茶杯厌弃到一边,任由茶水泼洒在桌面上。

他道,“除了宫鸿逸还能有谁?”

谢玄阳疑惑地道,“殿下为何总抓着大皇子殿下不放?”

宫云瑞道,“哪是我抓着他不放?是他不依不饶。”

谢玄阳道,“哦?”

宫云瑞冷笑道,“我不过杀了一摊逆贼,那家伙见杀的是他熟识就发了疯地从边关跑回来,要跟我拼命。那王元王家世代为将,手掌西凉三分之二的兵权,朝侵权野。西凉朝廷都成了他王家的一言堂!武将当政,文官不得出头,还治什么国?安什么天下?就他宫鸿逸一个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以他堆满打打杀杀的脑袋能做什么?”

宫云瑞想想宫鸿逸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就心中发恨。他狠狠地拍桌,道,“就他为国,就他为民,我为的就是一己私欲?他知不知道王家有反心?他知不知道王家不死,这朝上就算是父皇都没说话的份?愚蠢!愚昧!愚庸!”

他愤声连道三声“愚”字,难以泄心头之怒。他痛恨这该死的宫鸿逸看不清时事。

“殿下莫气。”众门客劝慰道,“若是气坏了身子岂不是让那愚人白白占了便宜?”

宫云瑞压手示意众人静下。他闭眼剧烈喘了息,稳下神态,睁眼道,“谢道长你说说看,我可有错?为大众牺牲小众,我可有错?”

谢玄阳说不出。他自幼修剑,若是问他剑道,他还可解答。但若是若他为王之道,他可就一窍不通了。他只得向宫云瑞摇摇头。

“我想道长你也是不知。”宫云瑞见状也不失望。他自身也是从小被母妃教导何为王者,何安天下,阅尽治国才略之书才得以了解颇深,像谢玄阳这种潜心修行的人又怎会对此有了解?

他叹了一声,伸手探向身侧的茶几想拿起茶杯喝口水润喉,却忘了刚刚自己将茶水打泼了,摸到一手水。宫云瑞攒眉,不满地发出一声轻啧,侍者见状连忙取来帕子给他擦手。

宫云瑞擦手擦得很仔细,每根手指都一一擦过,恨不得擦干手上的每个角落,连指甲缝都不愿放过。边擦还不忘与谢玄阳说道,“不提那些了。我等下要亲自去趟兰林宫再调查一番,道长可要随我同去?”

谢玄阳道,“自然。”

得到回应宫云瑞又继续道,“道长你知这兰林宫是我母妃生前的寝宫,可我母妃不喜道士。”

他用余光扫了眼谢玄阳身上素色的天衔宗弟子袍,视线在谢玄阳腰带上的阴阳鱼纹顿了顿,道,“为了不打扰到黄泉之下的母妃,只得请道长你换身衣服了。”说罢令人带谢玄阳前往备好衣服客房。

谢玄阳随着侍者向外走了几步,宫云瑞又突然叫住他,道,“哦对了,道长的剑也记得卸下。佩剑入宫,那可是大不敬。”

听着要卸剑,谢玄阳也不迟疑,点点头示意知道后就与侍者踏出了外堂。

宫云瑞看着谢玄阳的背影消失,悠悠地擦净手上最后小一块水渍,随手将帕子扔开。他抬眼看向文冶,“美人?”

文冶来时手中、腰间都空无一物,可他偏偏此时手中多了把撒扇,就好似凭空而来的。他手腕轻抖,“啪”的一声张开撒扇,反手置在身前轻轻摇着。

文冶脸上的笑容似乎别有深意,“是啊,美人。好一个谢美人,瞧着都以为天仙下凡。只可惜啊,这天仙是个假天仙。”

“假?”宫云瑞勾唇道,“有多假?”

“脉象沉稳,勃然有力。”文冶道,“强健却无灵气涌动,你说他有多假?”

“哎。”宫云瑞长长地笑叹一声,道,“我还以府里的仙长们能多个伴,的确是可惜了。”

第34章

宫云瑞为谢玄阳准备的也还是一件白袍,只不过这白袍素色为底上有水墨图文,外披的纱褂上绣有文竹,让穿上它的谢玄阳少了分仙气,多添了儒雅,与五皇子府中幕僚们有了些相似之处。

谢玄阳换好衣服后便乘着宫云瑞的马车来到了皇宫。昨夜他与宫灵泽赶来时已是深夜,虽宫中掌着灯却也不足以看清整个皇宫,而这次随宫云瑞来他是看清了。

皇宫不愧是皇宫,再华丽的皇子府也比不上其半分。过了宫墙,壮丽宏伟的皇宫宫殿展现在他的眼前。每殿上铺琉璃鸳鸯瓦,下有朱漆大红牖。正中的主殿飞檐翘角上更有四尊昂首腾飞的金龙雕,大有傲视天下之气,气势磅礴,让人见了莫不心中肃然起敬。

除去主殿,宫中的其他各殿也是各个雕梁画栋,唯有一处是焦土,原本伫立之上的宫殿现成了破瓦寒窑。

谢玄阳来到此处如眼便是一片废墟,原本的殿门已被烧毁,不知在何处。不过好在宫云瑞此人从小在兰林宫长大,就算闭着眼也能找出殿门的位置。

只见宫云瑞负手站在废墟前左右看了看,不一会儿便定神往一方走去,指着一处,道,“来人,推开这里。”

面前的焦木碎石被移开,一扇变了形的门出现在众人面前。谢玄阳往里面一看,黑不溜秋的,白日的光线只能让他看清殿内靠外的一小部分。不知是何原因,兰林宫外部烧毁严重,内部却好似没什么大碍。就说谢玄阳看到的那部分,都还能看清壁上的画。

后宫妃子的寝宫璧上怎会有这种壁画?谢玄阳不由觉得怪异,宫殿有壁画并不是什么奇事,但若是画着神鬼的壁画那就问题大了,这种壁画向来不是画在祭奠供奉神龟的神殿内就是画在墓室之中,就没见着会画在寝宫内的。

这兰林宫怎么回事?谢玄阳心生疑惑,正想开口问宫云瑞却见他已经率先领着下属们走了进去,谢玄阳只好赶忙跟上。

一进兰林宫,沉闷中带着某种不知名腥味的空气顿时扑面而来,刺得谢玄阳鼻子发痒,狠狠打了个喷嚏。喷嚏声在这寂静的宫殿里格外响亮,顿时将前面走着的几人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谢道长,你可还好?”宫云瑞问道,随着他的话音响起,他身边的下属向谢玄阳递来个帕子。

“抱歉,一时不太适应,过会儿就好。”谢玄阳接过帕子捂住鼻子,闷声道。

“那道长小心了。”宫云瑞提醒道,“行走时也是,万一破坏到线索可就不好了。”

谢玄阳点头应是,他瞧了瞧周围,发现这兰林宫内部情况与他先前在外猜想的一样,几乎没有损坏的地方,便问道,“殿下,我有一事不解。此宫外部全毁,这内部怎不像被火烧过?”

宫云瑞道,“道长可知兰林宫二十年前失过火?”

谢玄阳点头。他当然知道,宫灵泽不止一次跟他提过那场带走两位妃子、让两位皇子成为年幼丧母者的大火。

宫云瑞得到答应便继续道,“二十年前的大火把兰林宫彻底烧毁,现在的兰林宫是重新修建的,修建时内部用上了工匠调配的特殊材料,火无法烧毁。”

谢玄阳问道,“那不知重建后可有新妃住进?”

宫云瑞摇头,冷笑道,“那些下贱的女人怎配住进来?”

他负手于身后,从下属手中取来火把,在火光照引下用怀念的目光将内殿打量了一遍,轻声道,“这可是……母妃的宫殿啊。”

谢玄阳在一闪而过的火光下也看清了墙面,心中怪异的感觉再次涌起。先前他以为这殿中的墙面上画着神鬼,走进来才发现根本不是,而都是些叙事画作。这画作用上的色料非常艳,大量的褐红亮蓝又用明黄勾线。

这就更奇怪了,叙事壁画大都画在墓室里,褐红之色宛如干枯的血液,明黄又意冥黄,向来只有死人才会用。而且这壁画人物扭曲,纤长如虫,面容狰狞,就好似含怨而死的恶鬼。这些都别说是皇家了,放在民间任何一家里都是忌讳,修建兰林宫的工匠怎会犯这种错误?

谢玄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凑近墙壁想要再看清楚些,这里光线太暗,壁画的人物又太奇怪,若是离远了根本看不出是在叙述什么事。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半晌,这才看出讲的是前朝之事。

皇帝昏庸,酒池肉林,整日身旁有美人作陪。每当臣下有事禀报时,皇帝都指派身边的内侍前去,自己却是在寻欢作乐。久而久之天下大乱,阉党当权奸臣当道,他国见此蠢蠢欲动,内忧外患,民不聊生。

此时,突有两华衣之人雄起。谢玄阳猜测这两华衣之人指的是两位皇子。这两人一个领兵冲往边关,杀敌于前,将那些妄想入侵的他国之人杀了个干净;另一人驻于皇城,领众朝臣大斗阉党,灭杀奸臣,夺回执政大权。

左边的壁画在此戛然而止。谢玄阳再看右边,右边的壁画画风一转。若说左边讲的是两位皇子内政安国,外战护国,相辅相成共定大局的话,那这右边的就是一片腥风血雨、惨无人道的屠杀了。

这右边壁画的主角也是一个华衣之人。谢玄阳对比两画,发现右边的这人好像就是左边壁画中那位在皇都安国的皇子。

在这幅壁画中这位皇子站在高高的皇座旁,皇座上坐着老皇帝。那皇帝头戴十二旒冕冠却不见一点尊贵,他的脖子上套着勒绳,身上也被几根粗壮的锁链绑住,闭眼斜摊在皇座上。而那位皇子脸上挂着诡异的咧嘴大笑,这个笑容很夸张,直接占了面孔的三分之二,仅剩的三分之一是他弯起的双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

他的脚下是一片血地,残肢满地,血流成河。无数朝臣脑袋向下被倒挂着,他们的喉间都有道口子,血液从中滴落在地上,汇集成一洼血池。池畔还跪着好几位身穿铠甲却无首之人,他们的头颅沦落在地上,双眼大睁着瞪如铜铃。

谢玄阳越看越心惊,他总觉这两故事不单单是在叙述前朝之事,其中还包含着其他的意思。他转头就想询问宫云瑞。正当他动作时,他的视线突然扫到壁画下角有一段字。这段字用的是猩红色,仿佛一封血书。

上道:

君者偏锋,辱杀忠臣,吾恨!灭吾家,负吾名,吾等死不瞑目!——将门王氏

将门的血书怎么会出现在后宫妃子的寝殿墙壁上?谢玄阳心中更是觉得诡异,这兰林宫也太奇怪了吧,不但特意用防火之才重建却又不让宫妃再入住,而且壁上还绘着和后宫完全无关,甚至大有对皇室不敬之意的壁画。

兰林宫怎么还没被毁掉?难不成西凉的皇帝心胸宽广到能包容万事的地步了?宫云瑞身为一届皇子,见到这种有隐喻之意的壁画在他母妃殿中怎么也没反应?

谢玄阳疑惑重重,脑袋里混乱一片,所有的思绪团在一起似乎成了杂乱难解的线团。

“谢道长,你怎了?”见谢玄阳盯着一处墙壁久久没动静,宫云瑞不由以为谢玄阳发现了什么,便问道。他踱步走到谢玄阳身边,随着他的视线向那处看去,却没找到任何不同寻常的东西。

谢玄阳指着血书,道,“殿下,你看这里。”

宫云瑞不知谢玄阳让他看什么,他目光所及之处没什么异常,便问道,“这里有什么?”

谢玄阳道,“是不是有封血书?”

宫云瑞道,“没有。”

谢玄阳不解地“嗯”了声,他又指指墙面其他地方,“殿下可有看到壁画?”

宫云瑞道,“没有。谢道长你莫不是晃了眼?我母妃的兰林宫中从没有壁画,重建前没有,重建后也没有 。”

谢玄阳闻言顿时皱起眉头,转头来来回回又看了眼前的壁画和血书好几眼,心道,难不成宫云瑞是在唬他?这么明显的壁画他怎会看不见?

如此想着他伸手摸向了墙壁。他的手指刚接触到墙面,一阵阴冷的凉气霎时顺着他的手指窜入身体,眼前的壁画也瞬间扭曲起来,以他的手指为中心变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越缩越小像是顺着凉气挤进了他的身体。

谢玄阳一惊,赶忙收回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知道壁画所形成的漩涡彻底消失后才恢复了控制。

大意了,他竟没发现这些壁画由是鬼气所画。难怪宫云瑞看不见,这鬼泣根本不是寻常人能看见的,就连修士都得修为高到一定程度才行。

这壁画或许就是给他看的。谢玄阳沉着脸想道。

“谢道长?谢道长?”发觉谢玄阳又陷入沉默中,宫云瑞有些不满地唤道。他做皇子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走神,谢玄阳还是第一个。

“抱歉。”谢玄阳回神后应道。

“谢道长想何事想得如此出神?”宫云瑞问道,“难不成是线索?”

“线索倒没有……嗯?”谢玄阳正说着,突然发现墙面上原本血书的地方有块奇怪的印记,就像是一道火纹。

“这是?”说着他伸手探了过去。不过是刚刚轻触一下,谢玄阳脚下突然就出现了一道斜坡。这斜坡似乎涂了油,他完全来不及反应就脚下一滑,跌了下去。

第35章

入道的修士的每一次晋级雷劫都有淬体之用,因此相比凡人来说,修士的肉体更为强悍,即使从百米之高落下都不会伤到,更别提摔晕了。可谢玄阳偏偏在落地的瞬间眼前一黑,再次睁眼时也不知是多久后的事了。

谢玄阳睁开眼,入目的是片染血的地面,四周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铁锈味,浓郁得可怕,仿佛都能化作实体。

谢玄阳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反绑于身后无法动弹。他再一看自己身上,却见自己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盔甲,硬甲内衣襟处的白衫被红色浸透,那红色似乎是从他胸口蔓延而来的。

难不成自己胸口受了伤?谢玄阳心想,可他却没感受到胸口有痛感。

到底怎么回事?正当谢玄阳心中疑惑时,他的嘴不受自己控制地动了,从喉中发出沙哑的声音,低沉微微带着些颤抖。这声音绝对不是属于他的。

“我,为西凉征战十年。”谢玄阳听到自己如此道,“我王家从开国至今,世代忠君忠国。哪点对不起西凉?哪点对不起你,宫云瑞?”

谢玄阳无法控制自己转头,只能凭借声响猜测身后有人正缓缓向他走来,一步一步,仿佛才在他的心脉上。

“你、王家没有对不起西凉,也没有对不起我。”他身后的宫云瑞说道。谢玄阳感觉到有锋利的尖锐之物抵在他的后颈,如斯冰凉。

“你们错就错在能力太强。”宫云瑞凉凉地道,“你们王家是开国将门,有从龙之功。可你们存在太久了,有时候人要知足才是,贪图权力可是会遭天谴。”

“贪图权力?”他哼笑一声,哽咽道,“你就是这么想我王家?”

“难道不是?”宫云瑞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朝上一手遮天的是哪家人?占居要职的是哪家人?一句话便能否决父皇决议的又是哪家人?”

“若不是这样,任由陛下信用奸臣宦官,现在还有西凉?”他道。

“是不会有。所以我很感谢你们呀,拦着脑中全是酒肉美人的昏庸老皇帝,安我西凉。”宫云瑞发出一道轻笑,“可是现在,当政的是我。”

那利物不轻不重地在谢玄阳的后颈上点了几下,似是破开了皮肤。他感觉不到痛,但却能清楚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他的后颈处顺着脖子滑了下来。

“王将军,你说你们王家可会让我一届皇子掌权?可会全然听从我的决策?”宫云瑞问着,不等有回答便又自顾自说道,“你们不会。让我想想你们会说什么?‘五皇子殿下你还是太年轻’ ‘殿下,此事不可’ ‘殿下还有待历练,还是听臣一句’。我可有说错?”

“王元啊王元,我对你们王家人的了解可是比你们所以为的更多。”他长长叹了声,道,“你知道吗?我有多失望。我好不容易除掉了那些心思不正的老家伙,却发现身边还有比他们更可怕的人。他们权势滔天,只要他们稍稍动个念头,这西凉的国姓就能从宫变成他们的王。”

说到这儿,宫云瑞停住了。谢玄阳不知道此时他身后的宫云瑞是什么表情,只能听出他在深深地呼吸。

过了一会儿,宫云瑞开口道,“我好害怕。想着为什么会这样,我原本是那么信任你们,把你们当做后盾。我夜夜做着噩梦,梦到你们终于不想再做臣,杀光了我们宫家,连刚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你知道你们王家这么做多容易吗?你们掌握着近乎整个西凉的兵权,只需动动手指,都不必亲自出手就能做到。”

“我们王家从未想过!”谢玄阳又闻自己说道,他用力低吼着,喉咙似乎都有了撕裂之感。

“是啊,你们现在没想。”宫云瑞道,“谁知你们以后会不会想呢。”

“你害怕王家未来会杀你宫家,你就杀了所有王家人。你害怕王家可能会杀了宫家的幼子,你就杀了王家的幼子!”他吼道,“就因为你的妄想,你做的噩梦?!”

“你以为我想吗?!”宫云瑞似乎是被他的语气激怒了,高声道,“你以为我就想当满手是血的刽子手吗?我不想!我不想!我只想吟诗作画,我只想舞文弄墨做个文人!”

他剧烈地喘息着,“可我……是个王。为王者,承山河,违心慈,忌手软……这不是你教给我母妃的吗?王元叔叔。我只是听了母妃的话。”

宫云瑞低低地笑了,“王元叔,你知道的,我最听母妃的话了。所以,为了母妃想要盛世江山的遗愿,我这就送你上路。”

说着,谢玄阳听见脑后传来一阵利刃发出的嗡鸣,下一刻脖间一凉。就在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时,他又闻宫云瑞道,“王元叔,一路好走。我会给你们王家找个全灭的好理由,你说通敌谋反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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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阳猛地坐了起来,他大睁着眼,胸口起伏剧烈喘着粗气。虽然他之前感受不到痛觉,可被斩首的滋味实在太糟糕,饶是往日里心境总是静淡的他现在都是心有余悸,难以缓下狂跳的心脏。

刚才是他做了场梦?谢玄阳心想。他皱着眉抬手揉了揉额角,又甩甩脑袋强迫自己从刚刚被斩首的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谢玄阳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这才打量起四周来。他头顶上方有一道正方形的洞口,洞口内壁泛着些油亮,其中有一处却像是被擦去了润油,恰好是一个人背部的大小。谢玄阳想这就是他摔下来的路了。

他又转脸打量起周围来。这一打量让他顿时瞳孔剧缩,心中一阵发骇——这四周之象竟是他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谢玄阳在梦中虽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但他还是看清了那时目光所能看到的每块地方。因为梦中他的视线一直是低垂着,他只能记得那处的地面是何样。可仅仅是地面,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也是和梦中相同,就连每块干枯的血斑的位置、大小都没有半分差异。

难不成那不是梦?谢玄阳脑中突然闪现过他摔下前看到的壁画,血流成河,将军无首,以及那将门王氏的血书。

他再一转身看向身后,竟有着一片与壁画中所画的血池!

不是梦!谢玄阳当即确认,刚刚他所看见的是一位名为王元的王家将军死前发生的事。他又想到那顺着他手指钻入他体内的鬼气,想来就是那位王将军死后极大的怨气凝聚而成。

他直直盯着血池。这是一洼真正的血池,池中注着的不是红色的水,而是完完全全的血液。

“滴。”

谢玄阳注意到血池中央溅起一道小小的血花。他抬头一看,竟发现那正上方的顶部上挂着一团又一团干尸。谢玄阳以团作为量词并不没有用错,以谢玄阳远远好于常人的视力可以清楚地看清那些被绑在一起的干尸仅剩的干皮肉已粘碾在一起,仿佛风干的腊肉。

他们的脖子上都有着一道深深的划痕,破开了他们的血管,又将他们头部朝下,他们全身的血液便顺势流下滴落进血池之中。

见此谢玄阳顿时攒眉,他压制住自己撇过头去不看他们的欲、望,又仔细观察了一番那些干尸。那些干尸看状大部分已经死了很久,但还有一些是新死的。那些新被挂上去的尸体颈脖上还有着些许鲜血滴下。

他们有的穿着普通百姓的布衣麻袍。有的却是锦衣华服上还绣着飞禽,还有的是衣着盔甲或是衣纹走兽。这些显然是朝中的文武官。

谢玄阳还在其中找到了他梦中成为的无首之人。

这下与壁画、梦境全都对上了。谢玄阳心想,这样一来他的处境就有些糟糕了。如果他记得没错,梦中那位斩首王元将军的人就是与他同来兰林宫的五皇子宫云瑞。联系梦境与这么多干尸,此处显然就是宫云瑞的秘密杀人之地。

此处又是宫云瑞从小长大的宫殿,这地有个从外界通来的滑道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也就是说宫云瑞是放任他来到这里。

“谢道长。”正当谢玄阳如此想着,他身后传来了宫云瑞的声音,“你觉得此地如何?”

谢玄阳抿了抿嘴,道,“猩血充溢,糟糕至极。”

“是吗?”宫云瑞轻笑了一声,道,“我倒觉得甚好。谢道长不觉得将龙脉之地逆为大凶是件伟事吗?”

谢玄阳道,“你也知此为龙脉。”

宫云瑞道,“是啊,这里是龙脉。”

谢玄阳道,“龙之脉,国之运。龙气之向,王之所属。”

宫云瑞道,“谢道长果然知道。那你也定是清楚,若要逆转龙气之向,此地最适合不过。”

第36章

“那你也定是清楚,若要逆转龙气之向,此地最适合不过。”宫云瑞拂手道,随着他手上的拍声走出两位持剑的白衣人。

这两人谢玄阳见过,他们身负灵力,手中持着的长剑也不是凡铁所铸。这是两位筑基期修士。谢玄阳见状脸色不变,淡淡看向宫云瑞,道,“殿下知道我和三皇子殿下是友人。”

“自然。”宫云瑞道,“正因你是三皇兄的友人,才更有资格为成就大事献力,不是吗?”

“逆转龙气就要以万人之血献祭天地。”谢玄阳看了眼一旁的血池。煞气向来无形,可现在此池中的煞气却让谢玄阳清楚的感觉到它们是在如何翻滚,其中又是包含着多少人的怨气,仿佛有无数声音嘶喊着不甘。

谢玄阳道,“你杀了万人。”

“非也。”宫云瑞轻笑一声,“我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成大事还差一人,而那最后一人……就是道长你了。”

“道长”两字一出,那两白衣修士就闪身一左一右攻向谢玄阳。谢玄阳脚下未动,上身不过是微微后倾就躲过了同时袭来的两剑。

剑锋在他眼前擦过,交错。谢玄阳双目不眨,就见他的袍袖一震,那两人就重重地被摔了出去砸向两侧,岩石地面都碎出大坑,一时间碎石飞溅。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两位平日里被众星捧月的修士就被解决,没了动静。宫云瑞大笑,“哈哈,不愧是三皇兄府中之人。谢道长,宫某佩服!”

说着他拍拍手,身后又是出现位融合期修士。他道,“来,两位仙长可要好好招待一番道长,莫失了我五皇子府的风度。”

那修士勾唇发笑,“当然。谢道长能死在我等手上也是福。”

“修仙之人牵扯入如此血债中,两位不怕天谴?”谢玄阳脸色沉下,问道,“两位这般有违正道,可还对得起道心?”

“这就无需道长费心了。”修士说罢不再废话。其中一位手中捏诀,他面前浮出张瑶琴,瑶琴七弦,琴身镶玉雕花仿若其中有凰鸟翔飞,琴弦根根泛着金光,无一不在提醒旁人此琴的不俗。

“后天至宝。”谢玄阳眼尖,只是一眼就看出了此琴的身份,“琉绛。”

“道长好眼力。”修士道,只见琴身一翻,稳稳落在他盘起的腿上。下一刻琴声从他指下倾涌而出,琴音清脆悦耳却也掩盖不了其中隐含的杀气,袭向谢玄阳之时仿佛有无数锋利的钢线,要将谢玄阳的肉身撕裂。

谢玄阳退身就要躲闪,却觉身体发滞,这琴音竟还有控制的能力。不过是瞬间的停滞,杀音已至,谢玄阳已是躲闪不及。但他也不慌,反手一挥,袖袍与音刃相交,那音刃竟连他的衣角都没能损到。

可同时一道破空之音在他耳旁响起,他双瞳猛缩,转头只见白光闪过,一段墨发伴着几滴血珠飞跃而出。

谢玄阳后退几步,血顺着他的脸颊弧度从眼角流下,他的眼角处彰着多了道算不上长的细小刀痕。他愕然看着面前的人。

“在下可曾说过,小道长的眼睛非常漂亮?”文冶笑道,手上张开的撒扇摇着都要被他玩出花儿来。他嘴角逸出笑意,面容说不出的邪气。他道,“在下喜欢得紧,可惜了刚刚没能让小道长送来。”

说着他痴迷地贴近手中撒扇的扇沿,那扇沿上显然有道嫣红。他嗅了嗅,又伸出舌头用舌尖轻触。文冶喉中发出闷闷的笑声,让人听了不忍毛骨悚然。他道,“小道长的血也异常美味。”

谢玄阳抬手抹去眼角的血,“不装好人了?”

文冶道,“我也没说过我是好人啊。”

他摇着扇子悠悠走了几步,打量着谢玄阳发出“啧啧”几声,又道,“小道长真是深藏不漏,明明身无修为却让几位修士奈何不能,厉害,厉害。”

谢玄阳淡淡地道,“身为魔修却能与那几位和平相处,你也厉害。”

文冶摇着扇子的手顿时一滞,看着谢玄阳的眼神沉下。他先是变得脸若寒霜,接着面容一松重新嘴角扬笑。他道,“小道长不愧是小道长。在下倒是着了你的道,让你认出身份来了。”

谢玄阳道,“这可就怪不了我了,是你自己将手递过来的。”

先前在五皇子府文冶借调戏探查他的实力,他又未尝没探查文冶的。刚刚知晓文冶修为之时他也是心中一惊,没想这凡间竟还藏着位出窍期的魔修。这等修者在修仙界、魔界都是抬手间翻云覆雨之人,也不知这一位是怎看得上相比修仙、魔两界贫瘠的凡间的,还甘愿待在凡人皇子身边为他所用。

魔修大都放荡不羁,甘为人下之类的事说出来即使是修仙界的幼童都不信。为魔者心中自傲,饶是谢玄阳这位心在修剑身位魔的人都不喜低人一等,更何况文冶这个纯粹的魔。

谢玄阳心中寻思着,道,“我倒不知龙气对出窍大魔还有用。”

若说是修仙之人甘愿帮宫云瑞逆天扭转龙气之向,谢玄阳还能勉强能理解,毕竟若是能有幸沾到一丝龙气修仙者便有了一飞冲天的可能。但对修魔者可就截然相反了,龙气乃天地正气,而修魔要的是与之相反之物,因此龙气对修魔者来说说是剧毒都不为过。

“当然不是。”文冶道,“剧毒之物怎会有用?”

谢玄阳问,“那你为何?”

文冶摇扇嘻笑道,“因为我是东都人呀。东都的陛下下令,身为臣民怎敢不从?”

谢玄阳闻言一顿。东都是九华四国中最为特殊的一国,其中魔修众多,人魔混杂分不出界限来。旁国凡人便是凡人,少能遇见修士。可在东都,就连街上卖物的小贩都有可能是魔物。

“难怪了。”谢玄阳抬眼将文冶好生打量了番,“貌如文士,好血好美人,佩器为扇,修为出窍。你是东都太傅卜闻烨。”

文冶抚掌扬声大笑,“正解!正解!谢道长聪慧过人,在下佩服。”他笑得眼角都溢出些湿气来,抬手抹去,他道,“小道长这等迷人,在下都舍不得下手了。”

“哦?”谢玄阳看着他,“你能下手?”

“怎么,小道长还指望谁能救你?莫不是你那位好情人李道长?”文冶道,“别想了,此处早设下护阵,就算是合体老祖来了从外都破不开。”

“那就从内破开。”谢玄阳道。

“从内破开?”文冶像是听到了令人捧腹不能的笑话,“你?你又不是合体期老祖,你能破开?”

谢玄阳突然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浅笑,“我没过说自己不能。”

文冶听着一愣,瞧着谢玄阳脸上的笑容不知怎的心中生起阵不安。他扯了扯嘴角,道,“你能,但你也没有佩剑。”

“可我也没说我没有。”谢玄阳道。

“哦?”文冶道,“我怎记小道长那柄上述木苏二字的佩剑卸在皇子府中?”

“我有说那是我的佩剑?”谢玄阳淡笑着看了眼一旁从听见文冶是魔修起就呆愣住的抚琴修士,又看了眼他手中的琴。他道,“太傅阁下不知剑修有本命剑?”

文冶顿时脸色大变,再也绷不住脸上的笑容面具。他心惊道,这谢玄阳还是剑修!他竟还完全没能探查出!能在他面前掩盖住修为还能破开魔界秘传护阵的修士那得是什么境界的大能?必定是合体,或是更甚!

文冶看着谢玄阳不由后退几步,他扣着扇根的手紧绷,手背都爆出青色的经脉来,如临大敌。他道,“不知道长本命剑名何?”

修仙界达到合体期的剑修大能就那么几个,他身为魔修大能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偏偏不知这位谢玄阳。

谢玄阳反手虚握,空中有丝丝发红的煞气汇于他手,一柄剑身通白、剑柄玄黑的长剑渐渐出现在他手中。那剑刃明明白亮如雪却让人看了仿佛能见其泛着煞红的淡光。

谢玄阳举剑,剑尖遥指文冶。文冶看见谢玄阳手中之剑剑柄上坠着的阴阳佩黑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太傅不闻。”谢玄阳轻笑道,“此剑名为,赤霄红莲。”

文冶大骇。下一瞬谢玄阳剑尖猛地一抬,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他头顶那片不知距地面有多深的石顶破碎开来,露出橙红的天空。此时已是酉时,太阳西斜将天空染成红色一片,凡间总称其为逢魔之时。

昏红的光线透过石定的洞口照入,落在文冶的面上让他的脸色更为苍白。他将视线从谢玄阳身上移开,抬眼看着站在顶口上的众人,在那一众以宫鸿逸为首身着盔甲的男人中唯一的白衣长衫之人显眼无比。

那人垂眼看着他,面无表情的面孔让他双唇忍不住发颤。他失声惊道,“清、清霄——!”

第37章

文冶被清霄吓得变貌失色。谢玄阳的名头他不知道,但清霄的名头不管是在修仙界还是魔界都是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魔界中清霄道君的大名说出来都有小儿止啼之用。

清霄是谁?此世剑修第一人,他一身合体期修为却能以剑独战渡劫老祖,打上三天三夜后还能在千万魔修大能的围攻下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来,全身而退。

这等恐怖之人说是修士中的第一战力也不为过。

有话言道:无情剑势,天人合一。一剑灭魔,二剑破天。

文冶不知是历代无情剑道修士都是如此厉害,还是清霄一人特殊。这无从考证,千百万年来为人所知的无情剑道修者只有三人,第一者为传说中的紫虚仙君,第二为千年前就已飞升的云玹君,其也是清霄的师尊,这第三就是清霄本人了。

前两者的事迹文冶知道的不多,但清霄此人他却清楚得很。清霄身为正道之首,杀起魔来从不手软。因其修习无情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法子在他身上根本不管用,在他眼里正就是正,邪就是邪,黑白分明,从无人能让他例外。

文冶心道苦命,这等冷情之人怎就让他遇上了呢?若是遇上其他修士,他还能以东都太傅的身份保全,但在这尊祖宗面前这套根本行不通。难不成他今日就得命丧于此了?

正当他内心乱成一团,不知自己该挣扎一番送死还是闭上眼等死的时候,他眼中比恶鬼还可怕上万分的魔命收割者清霄道君却实则是全然不注意他这位魔。或许说他注意到了,但却不将文冶放在眼里。

清霄垂眼看着谢玄阳手中的长剑,视线专注。那总是平静的毫无波澜的眼中似乎都亮了起来,就像是无尽的黑夜中终于出现了光亮。

他从高高的洞口一步跃下,快得让他身边站着的将士们只来得及看见随他动作在空中划出道白弧的袖袍角。只见他仿佛身轻如鸿毛,脚尖踮地,落在谢玄阳身边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道,“赤霄、红莲?”

谢玄阳点头应是。

清霄又问,“你的本命剑?”

谢玄阳不知清霄为何如此高兴,他两认识这么久见到清霄这般还是第一次。曾经的清霄就好像一幅画,现在的他就如注入了活气,生动有灵了起来。他面露莫名地转脸看了眼清霄,又点头道,“嗯,怎了?”

清霄不语,只是平日里从未有过弧度的嘴角难起察觉地上扬了些。谢玄阳见他如此便想起莫凌烟曾与他提到过,清霄道君一直在寻他的本命剑。谢玄阳最开始知道是还想找要找清霄问问原由,哪知后来发生这么多事,他倒是把询问给忘到脑后了。

谢玄阳道,“你这都提醒我了。听闻你一直寻它?”说着谢玄阳手上一翻,将手中的赤霄红莲剑柄递在清霄面前。

清霄见状一愣,谢玄阳这动作显然是要将本命剑交到他手中。本命剑对剑修就是半身,即使是非剑修者都只其对剑修来说有多重要,谢玄阳此时却愿意交予他,其中需要的可不是一般的亲密。清霄没想到谢玄阳竟能对他如此信任。

如此想着清霄不由抬眼看向谢玄阳,双眼微沉。

谢玄阳见他没动静,便问,“怎?”

清霄道,“无事。”

他借过谢玄阳手中的剑。正当谢玄阳要收回手时,他的手中被塞入了另一把剑。谢玄阳低头一看,此剑剑身流有蓝色的微光,凝神看去心神都要为之所动,剑柄是与赤霄红莲相同的玄黑,上嵌玉石,又有紫晶为纹从剑格延剑脊而出。

是柄好剑!谢玄阳知道不仅如此,此剑还是清霄亲手炼成的本命剑——苍问,取为剑指苍穹,问道天涯之意。

清霄愿意给他用?谢玄阳与他对视一眼,仿佛从清霄那双墨眸中看到了“以信相报”几个大字。谢玄阳忍不住勾唇,道,“你还未说为何寻它。”

清霄横起手中的赤霄红莲,轻抚过剑身,道,“不知。只是觉若是寻到它,许能寻回遗忘的过往。”

谢玄阳道,“你是说它与你的过往有关?”

他是知道清霄失去过大量记忆的。这是清霄所修心法的独特之处,从金丹起每一次升阶雷劫都会带走他一段饱含感情的记忆。如今清霄是合体期修士,在此之前已度过了五次雷劫,以往的记忆近乎是消失得干净。

谢玄阳原以为清霄对那些记忆不在意,如今看来他倒是错了,清霄还是想找回种种。只是不知他的过往怎会与赤霄红莲有关。

清霄也不知,或许他找的不是剑而是持剑人。他道,“你可知无情剑道修者会遇到一人。”

谢玄阳摇了摇头,他从未听说过有关无情剑道的事,自然也不会知道其中的秘密。他问道,“什么人?”

清霄道,“能阻止修者渡劫失忆之人。”

谢玄阳道,“那你可找到了?”

清霄点头。见状谢玄阳又问,“不知是哪位有缘人?”

清霄不再看剑,转而直直看着身旁的谢玄阳,“是你。”

谢玄阳顿时懵住了,他微微睁大眼面露茫然。他怎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能让清霄不再失忆的人了?

这意想不到的回答让谢玄阳一时间失了声,张张嘴试了好几次才找回声音,问道,“你怎知我是你的……我俩认识后你还未渡过劫,万一是错认了——”

清霄淡淡地打断谢玄阳的话,“渡过,在你与流云前往德义山庄时。”

谢玄阳惊道,“那你岂不是洞虚期了?”

清霄点头。这下谢玄阳找不到怀疑的理由了,清霄和他当了五年的朋友不可为两人间没感情,他也早就做好了等到清霄再晋升渡雷劫后会忘了自己的准备,没想他竟没忘了他!

谢玄阳眼神复杂地看着清霄,心想他帮清霄不再失忆,本命剑又是清霄一直寻找的赤霄红莲,两人还志同道合十分聊得来。他们间的缘分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清霄也觉两人的缘分不一般,自从知道谢玄阳就是对他来说特殊的那一人后,他往日来只对谢玄阳处处在意的原因也是找到了。

这边两人对视,那边文冶可就不好过了。即使清霄根本不注意他,可只要清霄呆在这儿,他就不敢轻举妄动,往日的肆意都成了笑话。再瞧瞧他听见了什么?

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名叫谢玄阳的剑修大能还是对清霄道君来说的特殊之人!文冶合起撒扇,闭起眼用扇首连连敲头,紧抿住嘴压思考道:

从未有魔在清霄道君手中逃出升天过,可这并不代表他不能。他现在听到了无情剑道的秘密,不就可以以此威胁这位道君吗?

突然文冶的手一顿,转脸看向身后的宫云瑞。心道他竟然蠢了,宫云瑞也在,此地的地方不大,清霄又没设下阻挡声音的法术,就凭凡人的耳力都能听清他与谢玄阳的对话。也就是说清霄道君不将此当作是不可外传的事情,他打着的威胁主意根本毫无意义。

他只得等死了吗?文冶才不愿,他还想回东都干一番大成就来。不得以他只得救助宫云瑞,试让宫云瑞以西凉皇子的身份令清霄放他一马。西凉皇室怎么说也是和天衔宗有关系,清霄又是天衔宗剑峰首座,若是皇子开口他总得因两者的关系听一听吧?

虽然这的可能性很小,但总比没有的好。文冶心想。

然而当他准备向宫云瑞求助时,却发现宫云瑞那边的情况紧张,比之他这边好不了多少。宫鸿逸不知何时已带人下来了,两方间正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能战个你死我活。

这就相当糟糕了。宫鸿逸那方人瞧着此地的样子,又发现血池顶上的那些干尸,变得各个发怒穿冠,恨不得当场就将宫云瑞一行人凌刑泄恨。而宫云瑞却是仪态悠闲,神闲气定地站在原地摇扇。他的扇面上一面画着腾云飞龙,另一面是墨色的山河之影,两面皆有题字,题字下还印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的红色章纹。

西凉内能有此八字的只有一印,那就是皇帝的御玺。

宫云瑞敢将又有飞龙又有山河,还有御玺印的扇子拿出来,显然就是彻底与宫鸿逸撕破了脸。

只见宫云瑞微眯着眼看着宫鸿逸,莞尔而笑道,“不知鸿逸哥来我母妃殿中所为何事?难不成是还想烧上一次?”

宫鸿逸冷脸道,“我不来,会知你在兰林宫下做这等事?”

宫云瑞道,“哦?我倒不知我做了甚,鸿逸哥不如说说?”

第38章

“哦?我倒不知我做了甚,鸿逸哥不如说说?”宫云瑞说这话时面上带笑,在这即使上方破开大口空气中却还满是浓郁铁锈腥味的血池旁各外违和,就好似满手是血的刽子手站在堆满尸体的凶杀之地用最为良善的面容说话。

“此地为证,你难不成还想抵赖?”宫鸿逸脸上浮现出嫌恶的表情,道,“莫再叫我哥,我从未与你亲密如此。”

宫云瑞当然知道他两间就算用上皇兄皇弟互相称呼都能算上太过亲密,更别提直接用哥弟二字了。可他偏偏就爱这样叫宫鸿逸。

宫鸿逸恨他,正眼看他都是心嫌,再听见他喊他一声哥哥,怕是得被恶心的胃中翻滚、喉中哽塞想吐。

宫云瑞就是这般恶劣的男人,绝不放过任何能让对手不舒爽的机会。每当见到宫鸿逸强忍的模样,他不知心中有多爽快,甚想放声大笑。

“抵赖?我宫云瑞从不抵赖。”他摇扇走到宫鸿逸面前,不紧不慢,仿佛看不见那些以武器相指的将士,悠闲得像是漫步在自家后花园中。

他用手中撒扇的扇身轻拍手心,“啪”得一声将扇合上,又以扇首挑起宫鸿逸的下巴,似笑非笑道,“弟弟我真真不知道鸿逸哥所谓的这等事到底为何。”

宫鸿逸侧首躲过宫云瑞的扇首,攒眉十分不满宫云瑞与他的距离,一手推开他,指了指碎石下残尸,又指向血池上方还完好的石顶上的官服尸体。

他道,“你坑杀朝臣,残夺数千百姓的性命,又放火烧宫,以查案为由妄将无辜之人带入此中。这等恶事……你可敢发毒誓证你没做?”

宫云瑞相比从军驰骋沙场的宫鸿逸身型弱了不少,定然受不住宫鸿逸毫不留情的一推。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站稳,勾唇道,“怎不敢发毒誓了?我从未做过恶事。不过是杀了几个逆贼,让一些本该丧命于山洪中的敌国贱民死得更有意义。”

说着,他指了指刚刚在站稳时踩过的几块碎衣布,“鸿逸哥,你好好瞧瞧,你口中的那些百姓可都不是我们西凉子民。”

那几块衣布上还粘着些许碎肉块,显然是从原本挂在石顶上的干尸身上落下的。那衣布已被干枯的血液染成黑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即使是这样也不难看出它们布线横向,衣扣为硬石,与西凉的布料天壤之别。

西凉的布料线为纵向而织,衣扣也从不用硬石,而是由碎布料编织而成的布扣。宫鸿逸看着地上的碎衣布本还不信,可他抬头一看那些还高挂着的干尸,却也不得不信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干尸团身上的衣裳绝大部分都是这种样式的布料,宫云瑞能伪装一个十个甚至百个,却不可能伪装这么多个。

一来宫鸿逸从未听说西凉境内有人打量购入他国布料。二来他们闯入此处纯属意外,宫云瑞不是神仙,不可能料到这些。料不到又怎会花费精力打理这些死人的着装?

宫鸿逸知道宫云瑞此人是个人渣,但也知道他绝对不是嗜好奇葩的变态。

宫鸿逸收回观察干尸服饰的视线。虽然宫云瑞杀的不是西凉百姓,但也是无数条人命,宫鸿逸对他的感官也改不到哪去。他沉眼道,“他国百姓也是人命。”

“人命?”宫云瑞差点笑出声来。他没想竟从宫鸿逸口中听到“他国百姓也是人命”这种话,这世间谁都有资格说这话,唯独宫鸿逸没有,让人听去了不得笑掉大牙。

他道,“你宫鸿逸入军几年?上阵杀敌几年?手上沾过多少他国人的血?现你还好意思说他国百姓也是人命?真当我不知你曾为攻敌屠过几次城?”

宫云瑞说罢,终还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一手撑着上脸,身体微微颤抖,喉中发出几声闷笑。

宫鸿逸无法反驳,只得黑脸,道,“那你坑杀忠臣又如何解释?”

“忠臣?”宫云瑞停下颤笑,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反问道,“你怎知他们是忠臣?不过是分裂朝廷的败类。你看没了他们,我西凉的朝臣们还是否分群站队了?再者若他们是忠臣,为国献身不是好事?”

他移步走到血池旁站定,又道,“我宫云瑞做事向来为大局。反倒是你,鸿逸哥,你为了给几位牺牲者正名与我争抢皇位,为了替友人报仇要杀我……到底是谁,自私?”

宫鸿逸道,“何来为大局?你杀了这么多人,还说大局?”

“当然为大局。”宫云瑞他蹲下身用手中印有御玺印的撒扇在血池内撩过,又站起身来“啪”得一声打开。只见红血沿着扇骨流下,染红了整个扇面,仿佛让扇中的江山腾龙披上了一层猩红的血衣。

他笑得颇有深意,“龙气转向,新皇登基的大局啊。”

宫云瑞面向血池,张开手像是在拥抱着什么,纵声道,“只要这龙气向我,此间再也无人可当我称皇。你不行,生为命定天子的宫灵泽也不行。”

就算宫灵泽天生身负浓厚龙气又如何?就算他被认为必将成为千古明帝又如何?到头来最后的胜利者只有他宫云瑞一个。

宫云瑞为了他母妃的遗愿拼了数年,更是愿与那邪魔聚地的东都联手。如今夙愿即成,怎让他不兴奋?

他口中吐出连串不明其意的声音,似是来自远古灵族的族语,低沉而又神圣。随着他嗓音的流出,血池中本是静止的红流竟渐渐流动了起来,翻出红泡,最后在池中汇聚成漩涡。而在这池下仿佛也有与之相同的低音涌出,像是在回应,但仔细听去却又像是不甘的龙鸣低吼。

宫鸿逸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脸色霎变,惊道,“你疯了!竟想驾御龙气!”

他连连挥手示意身后的将士撤退。宫云瑞发疯,他却不疯。龙气这种东西其实肉体凡身能制住的?就算是那些修士都不敢轻动。宫云瑞这般若是因制不住龙气爆体而亡还好,但若龙气因此失控,遭殃的可就西凉乃至整个九华了。

“疯?我没疯。”宫云瑞笑道,“上古有言,龙族所御之气乃为龙气。龙气可御,从不是无控之物。如今我学得上古龙语,又有万人之血相助,怎不可驾御了?”

他顿了顿,“哦对了,万人万人,还少一人。”

他的目光发沉,狠戾地扫过众人。他这一方的下属修士们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视线而动,只要宫云瑞一声令下,他们就可立刻上去取那人性命为成大事。

众人原以为将会有一场恶战发生,可宫云瑞却出人意料地突然大笑起来,“你们?我一个都不要。你们以为我会为了你们间的一条命赔上时间?哈!吉时将到,我的仙长们自会为我送来祭品。”

宫鸿逸一方的众人这才发现平日里一直跟随在宫云瑞身后的修士们少了好几位。可宫鸿逸一听却是定了神,一反方才令众将撤退的急色。

“你说你的仙长?”宫鸿逸道,“你怕是等不到了。在李道长面前他们不值一提。”

宫云瑞闻言一愣。被这么提醒,他才发觉自己刚刚不知怎的,竟将谢玄阳和那位随宫鸿逸而来的李道长忘在了脑后,就好像有什么故意引导他不去注意他们,就连平日里最得力的助手文冶都被他忽视了。

宫鸿逸的提醒就好似打开了禁锢他思维的枷锁,宫云瑞霎的就想起了文冶看清那位李道长时脱口而出的称呼——清霄。

清霄?!竟然是清霄?!宫云瑞愕然地转脸看向谢玄阳、清霄他们,只见他们侧首低声交谈,全然将在场众人当作埃土。

“竟是他……”宫云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双眼大睁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语道。他垂首以手捂眼,少顷他的喉中突然发出沉沉的低笑,“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哈哈,竟然是他!鸿逸哥啊鸿逸哥,你真是好生厉害!竟能让他助你!”

他弯眼直直盯着宫鸿逸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胜利者的姿态,但无法。宫鸿逸那张铁面上此时只有面无表情,他看着他,就好似个路人冷漠地看着一个突然发疯的疯子。

“你真是……”宫云瑞渐渐停下笑声,最后变为一道讽刺的嗤笑。他定下神情,“如此,臣弟也只能俯首称臣,甘做陛下你手下的一员了。”

宫鸿逸垂眼看着他没做声。

宫云瑞嘘稀长叹,摇摇头,踱步到宫鸿逸身前,双手抱拳,终是弯下了他总是笔直的腰,“陛下之能,臣弟当真甘、拜、下、风。”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四字。“风”字落地,利刃入体割开肌肉的声音也随之而来,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刃匕首被狠狠推进了宫鸿逸的胸膛。

宫云瑞抬起头,脸上的笑容风华绝伦。他本就是一代长相儒雅之人,此时眼尾带着红晕笑着更是好看。

“别开玩笑了,鸿逸哥~”宫云瑞笑道,“你我之间……”

“早就是不死不休。”宫鸿逸接道。他难得没显露出嫌恶,低下头贴近宫云瑞的耳旁,“我知道。”

“哈哈,果然不愧是兄长你。”宫云瑞嘴角溢出猩红的鲜血。他心口亦然被刺入一把匕首,深深埋入唯留握柄在外。

“宫云瑞,你猜。”宫鸿逸双唇贴在宫云瑞耳边,两人仿佛亲密无间,“我擦心而过,你正中心脉。谁,先死?”

“哈哈哈哈哈!”宫云瑞大笑着,一把推开了他,深陷胸口的匕首也随之拔出,温热的血喷涌出来犹如红色的小泉眼。

他道,“宫鸿逸,你赢了。”

第39章

宫云瑞为皇位争了数年,费尽心机,不择手段。他杀了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自己早就记不清了。宫鸿逸有句话说的没错,宫云瑞是个人渣,但他这个人渣却不本是如此。

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宫云瑞胸口涌着血,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回想着。

哦,对了,是他七岁时,他还是个向往咏诗作画的幼稚童子。

宫云瑞年纪小小就有着一手好字,无论是画作还是作出的诗文,每每让教导他读书的先生少傅见了都赞不绝口。

那时的他就想着以后做个闲散王爷,御笔挥墨,相会各地才子。若是作出了好章、好画就拿去给母妃赏赏,打发些宫内的无聊时间。

可当他与母妃说道这些时得到的却是母妃狠狠打来的一巴掌,将他的脸打撇过去,红肿起来。

“云瑞,云瑞,你怎能有这念头?”宫云瑞记得他的母妃当时将他那些被少傅夸奖过的得意诗词画作撕了个粉碎。

她红着眼眶,面上满满怒他不争的愤容,恨道,“你是皇子啊!”

“可我……也只是个皇子啊……母妃。”宫云瑞缩了缩脖子,糯糯地说道。他从未见过她发过这么大的火,他的母妃从来都是娟好静秀的淑南女子,细声细语,从未有过说话高声。

可她却在知晓他的志向后大发雷霆,连总是不屑的打骂都使了出来。

“你是皇子!云瑞,西凉的将来在你手上!”他的母妃道,“你身为皇子却整日想着吟诗作画,而不是如何治国,西凉以后怎办?连皇子都如此,那还有谁忧国忧民?还有谁能安天下?!”

宫云瑞道,“不是、不是还有父皇……”

母妃见状恨得眼更红了一分,抬手就要再给宫云瑞挥去一巴掌。她高高举起手,却最终还是忍住了,她道,“你父皇?就你那荒唐到宠幸阉……的父皇……”

她咬着唇,强忍着想要脱口而出的怒骂。她捂住嘴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道,“云瑞,我的好云瑞,你记住,这个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他。”

“母妃,我……”

“云瑞!”母妃止住宫云瑞未出口的话,蹲下身子,一双柔荑压在他肩上。也不知她用了多大的力,宫云瑞险些站不住 。

她道,“西凉早晚会毁在你父皇手上。盛世太平只能靠你,云瑞。”

“可、可是……母妃,我……”宫云瑞抿了抿唇,说道。他神情挣扎着看着他的母妃。他想,这西凉不仅仅有他一位皇子,就算他不去做也会有其他皇子去做。

可他的母妃显然不想听他这种话。宫云瑞看见他的母妃跪在他身前,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她将脸埋在他的颈侧,不一会儿宫云瑞就感觉到他的衣襟有了湿意。

“云瑞,好云瑞……”母妃的声音带着颤音,让他听得不由内心随之颤抖。她道,“母妃求你了。为了西凉,为了母妃,你……你去做好不好?去成为新皇好不好?”

然后他怎么回答了?宫云瑞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动过画笔,再也没以闲情雅兴做过诗词。

整个皇宫中,宫云瑞只在乎的是他的母妃。他最听母妃的话了,母妃的每一句话他都会听,每一个愿望他都会完成。即使他因此带上了欺世的面具,成为了他最为厌恶的那一类口蜜腹剑之人。

他厌血,可他现在手上沾染上的血已洗不净。他爱画,可如今想画也已再也画不出当初那般纯净的画作。他想以诚待人,可却无论如何都摘不下带了多年的面具。

这些又怎样呢?他为了母妃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放弃。

可偏偏他所做的这一切如今都成了他人的嫁衣!成了宫鸿逸这个混蛋的囊中之物!

宫云瑞恨啊!他恨得想撕心裂肺地哭出来,恨得要让该死的宫鸿逸陪他一起下地狱!

他躺在地上,身下的血液已经深深陷入了土中。宫云瑞费力地侧过头去,看着不远处红流翻滚地血池,他的双眼已因失血过多而发糊了,可他却还是能看见那片刺眼的血红。

宫云瑞挣扎着动了动手指,在染血的地面上用他自己的血液写下对宫鸿逸最为阴毒的恶咒。他要让自己成为献祭的最后一人,他倒要看看献祭完成却没有龙语相助,宫鸿逸要怎么阻止发疯的龙脉!

去死吧。

他张口无声地说道。下一刻,他的手指再也无力挪动,大睁的双眼也彻底没了神采。

宫云瑞没了声息的那刻,血池中的血水冲天而起,又于高空盘旋几圈,水柱之顶竟化为了龙首。渐渐的,整个血柱都化成一条红龙,猩红的颜色让一条古老神圣之灵成了邪物。

血龙张口,沉重的龙吟从它口中倾涌而出,明明没有多洪亮却让人有种整耳欲聋之感。

谢玄阳抬首看着盘旋在空中的血龙,道,“龙气……失控了。”

清霄见他面色如常地反手将剑尖向上负手于身后,并无出手之意,便问道,“你不急?”

谢玄阳道,“当然不急。知晓宫云瑞欲用邪法强行破开龙脉禁锢后,龙气失控就在意料之中。”

他侧脸淡淡看向一旁不知何时到来的宫灵泽,“任其失控,此为守门人的失职。”

宫灵泽见状摊手,脸上的表情无辜至极。在这旁人看来紧张无比的时刻,他还悠哉悠哉地用视线将四周打量了一圈,才最后看向那条血龙。

宫灵泽啧啧了两声,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嫌弃,“这算什么?好歹也是龙气,长成这副丑样真丢脸。哪有龙长得这么难看的?”

宫灵泽连道好几声“丑”字,要不是此时旁人分不出神来,听了他这话的人都想不管他皇子的身份将他打上一顿。

西凉人敬龙,尊龙,龙在西凉就是神。每年皇族祭祀,西凉皇帝不祭天不祭地唯独祭龙。在西凉从没人敢对龙不敬,就算是对看似阴邪的血龙也不行。可偏偏宫灵泽就指着这血龙说丑了,还高声道了好几回。

宫灵泽本人根本没有自己犯了西凉忌讳的自觉,依旧神态如常。他悠悠走到血池旁,龙气化成的血龙实在太过巨大,即使现在龙首已冲入云霄,他的龙尾还依旧沉在血池之中。

“三皇弟。”宫鸿逸见他走进立即出声提醒道,“龙气本就非上古龙者不可驾御,如今龙气又失了控,煞气太甚,还是莫接近为妙。我已派人去五皇子府中寻上古龙语典籍,等少顷寻到后许是能解决此事。”

宫灵泽吊儿浪荡地“哈”了声,绕着血池走了几圈,道,“得了吧。就凭你们俩那不死不休的关系,宫云瑞会给你留后路?那所谓的典籍不是被他藏到你找不到的地方,就是已经烧了,就算找个天荒地老都不知道在哪。还等?”

说罢他长吁一口气,嘟囔声麻烦,突然几步上前踩进血池,大步流星地迈近血龙。这血池中除了血龙外就是液体的血水,可偏生宫灵泽就像是踩在实地上,抬起脚都不见有波澜泛出。

他一脚踹上血龙的身体,扬声道,“老实点,形丑就少给我丢脸。”

人的身体与血龙的巨大冲天的躯体相比渺小至极,人的力道在这巨型龙躯下也小得可怜。可宫灵泽的一脚就踹得让血龙整身猛得一颤。血龙低吼一声,刺入云霄的龙头竟垂下转到了宫灵泽面前,暗红色的巨目直直瞪着他。

“你还瞪我?”宫灵泽像是听懂血龙吼声的意思,抽出腰间挂着的撒扇就往血龙脑门上狠狠一砸,“还问我是谁?你瞪你祖宗还有理了?我甩龙气玩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血龙被砸得又是几声龙吼,听着像是吃痛的惨叫。它疯狂地甩起脑袋,躯体随之晃动将地面震得颤抖,仿佛地动。

“给我老实滚回去。”说着宫灵泽又是一通敲砸,那血龙竟就在他的乱砸下散了形,“噗”得一声躯形一散,聚成其身的血水喷得到处都是,扑头盖面撒了在场众人满身红,好似狗血淋头。

宫灵泽本人也没能幸免于难,他抬臂不过嗅了一下衣衫就被那腥味熏得作呕,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转脸一看在场唯二幸免的两人,顿时抱怨道,“玄阳,想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们两掐诀挡血怎么也不带上我?”

谢玄阳挑眉道,“这诀不是我掐的。”

清霄紧接道,“是我。”

“得得得,你两就成伙吧,让我孤家寡人。” 宫灵泽闻言单手捂脸,另一手向他们连连挥动,“就知道欺负寡人,真真世风日下。寡人心凉啊!”

——第三卷·云起龙骧·完——

第四卷:木秀于林

第40章

宫云瑞身死,宫鸿逸在这场夺嫡之争中成了最后的赢家。接下来就是新皇登基,皇都城乃至整个西凉重新洗牌,一大堆麻烦事蜂拥而来。

宫灵泽身为新皇的兄弟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一位,他要面临的不仅仅是新皇势力的打量,还要被老牌势力骚扰。这些事光是想想,宫灵泽都能烦得头痛,他才不想应付一群老狐狸。与之相比,他孤家寡人瞧着谢玄阳、清霄这俩家伙相处间不自知的黏糊默契不知轻松了多少倍。

虽然他每天都看他们看得莫名牙疼。

自从清霄说开了谢玄阳对他的重要性后,这位道君就像是寻到了正规理由,更是整日整夜跟在谢玄阳身边,同行同吃同寝,美名其曰修士无需睡觉,俩人同榻打坐悟道更利于修习。

大名鼎鼎的清霄道君说这话时一本正经,让人好生怀疑他是在讲道,宫灵泽都险些没忍住一杯热茶泼过去,牙龈泛酸,质问他怎么不说与谢玄阳同浴。

清霄没回答,他一向不搭理宫灵泽。就算是如今通过宫灵泽的控龙气之能推测出他是早已消失万年的上古龙族,清霄也还是对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

清霄不理他,但谢玄阳不会,他替清霄搭道,“殿下府中浴桶形小,若是坏了怎办?”

宫灵泽不想回答他坏了怎办,只想向他俩问上句他们怎么还不成亲。

当然他是不会真问的,他清楚地知道就从这俩人身上只能得到个“我们是挚友”的答案,然后将至今无人作伴的自己气得心梗。宫灵泽大概是知道当初莫凌烟夸赞谢玄阳的天分却得到天才自称普通人时的那种感觉了。

心里苦,不想说话。

苦归苦,但宫灵泽还是在面对皇都城的麻烦和因清谢两人而起的牙疼中选择了牙疼,带着龙血亲自走一趟,与他们去救援那还昏睡在床的莫凌烟。

他心道反正他的小堂弟与他一样还是个孤家寡人,早日救醒了也好同甘共苦,一起牙疼。哪知当宫灵泽到达,推开莫凌烟所在之室的房门时,却瞧见了一位全身上下被剥了个精光的堂弟。

莫凌烟打小习武练剑,身材自然是好。肌肉不说喷张却也是扎实,平时穿衣不显,脱了衣不难看出其健硕。他赤裸地躺在床上就好似一尊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然而这位艺术品的下身某处正被另一男人按着。

宫灵泽沉默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堂弟竟然还有遇到断袖的那一天,他还以为堂弟这幅长相是断袖见了都绕道的那种正气。

他瞅了瞅那个男人的脸,发现还长得挺俊,是与莫凌烟容貌完全不同的玉树临风。他问道,“好摸吗?”

白祈杉面露尴尬,被盯着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只是例行帮莫凌烟擦身而已,哪知宫灵泽就突然闯进来了,见到赤身的莫凌烟竟还不回避。白祈杉不知宫灵泽是谁,只当他是个陌生人,心想若是他现在收回了手,让莫凌烟被看光了,莫凌烟这厮醒来后定是又要跟他吵上好多天。

白祈杉吱唔了声,“不……”

宫灵泽叹了一声,道,“可惜他现在不能给你感受火一般的热情。”

身为一届孤得不能再孤的寡人,宫灵泽此时表现的就像是身经百战的真男人,他又是皇族出生,如今都成了王爷了,说起这类羞人话题来竟是面不改色,脱口而出。

白祈杉十分怀疑这人是个传说中采遍无数娇花娇菊、迫害无数少男少女的江湖老流氓,现在看中了莫凌烟的娇菊,要下手了。

如此一想白祈杉不由紧张了起来,就要准备单手为莫凌烟的贞操提剑而战。一时间房内的气氛紧绷了起来。

谢玄阳不知房内的情况,与清霄并肩走了过来。白祈杉一见他们来了,顿时高声道,“玄阳!道君!这有人妄轻薄流云。”

宫灵泽被这么一喊弄懵了。他什么都没干,只是例行嘴上不着道地胡扯,怎就成了要轻薄谁了?他脱口道,“难道不是你瞧上凌烟的火热利剑了吗?”

白祈杉反问,“我?”

宫灵泽老神在在地道,“你看,你的手到现在还舍不得放下来。我知道我家小堂弟身材极好,但是他现在无能呀。”说着他几个箭步就踱进了房内,手指划破滴出几滴血,往莫凌烟唇上一摸。

宫灵泽的动作很快,他向来以速度见长,若是他想,就算是上界神仙都追不上他,更别提白祈杉了。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白祈杉连眼都未来得及眨一下。

只见被抹了血的莫凌烟颤了颤手指,突然睁眼蹦了起来,一把推开白祈杉的手,自己捂着缩在床头,活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委屈吧啦地看着走进来的谢玄阳与清霄两人,“呜啊!玄阳!师尊!我我我我的清白没有了!”

“嗯?你们怎么……”谢玄阳刚踏进房内还未看清,就被身边的清霄捂住了眼。眼前的突然一黑让他不自觉后退了几步,这一退就靠进了清霄的怀中。清霄比谢玄阳高上一头,谢玄阳又被捂住眼看不清,只得凭直觉仰头问道,“清霄,怎了?”

清霄道,“莫看,伤眼。”

他说话时微微低头,气息自下而上喷洒在谢玄阳仰起的脸上,不知怎的竟让谢玄阳觉得面上有些发燥。

清霄的一句伤眼显然是在说莫凌烟的赤身裸体,这让莫凌烟深受打击。他差点泪眼道,“师尊,难道你不为我讨个公道吗?徒儿我都被登徒子看去身子啦!”

白祈杉一听,不开心了,他道,“什么叫登徒子?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好心为你擦身,你现在还骂我!”

莫凌烟想了想,他虽然之前躺着不能动弹,也不能睁开眼,但他的意识还是在的,能清楚地感觉到外界的事物。这些天里的的确确有个人在替他擦身,他还以为是请的侍者仆人,哪想原来是白祈杉。

死对头白祈杉竟会亲自为他擦身,这让莫凌烟受宠若惊。他心虚道,“我没有骂你。”

宫灵泽闻言道,“你不骂他,难道骂得是我?”他掏出帕子擦净手指上的残血,又道,“你身上哪块地方我没见过?也不知是谁小时候床上放水,哭着闹着不给侍女碰,非让我给洗干净身上的。”

莫凌烟越听越红脸,心道混蛋堂兄竟把这种丢人的事说出来,让白祈杉听去了不得笑掉大牙,又抓住了他的把柄。

果不其然,白祈杉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莫凌烟见了更是委屈,就像扑到好大哥谢玄阳那里寻找安慰。他的玄阳哥虽然气质冷清,但本质上是个温柔好男人,有时莫凌烟都会觉得他有着娘亲一样的温暖。

然而此时他的好大哥谢玄阳却在他师尊的怀里,莫凌烟能感觉到他亲爱的师尊看着他的眼神是多么的冷酷无情,就好像写着“敢来就砍了你”几个大字。

不仅如此,他师尊说出的话更是让他心尖颤颤,“公道?即日回宗后你与他同寝,自讨。”

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不仅将莫凌烟劈得呆滞,还让白祈杉大惊失色。

“同寝?!”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叫道,“和他?!”

他们完全不能想象与死对头同住一室的情景,平日里他们光是见上一面都能吵个不停,若是再日夜住在一起那还不得闹翻了天。

白祈杉颤颤地问道,“那玄阳?”

清霄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入住凌虚峰。”

第41章

凌虚峰是天衔宗剑峰的主峰。由于历代剑峰首座大都喜静的原因,此峰中只有首座及其弟子居住。而现流行叛出师门,流云莫凌烟又被令与白祈杉同住,清霄此举显然是要与谢玄阳独处。

这位道君真是打得一手好主意。白祈杉回过神来后气得牙痒痒,先前就对谢玄阳动手动脚不提,现在竟还直接要与谢玄阳同居了,那是不是哪一天他就会直接把谢玄阳吃进嘴里去?

一想到那被他在心中敬为师父的单纯友人谢玄阳会被狼子野心的道君骗走,白祈杉就想不管三七二十一提剑就与清霄拼命。

但谢玄阳本人却不觉哪里不对,他与清霄同住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尝到了住的近论剑方便的甜头。只是想来他平日里还需指教白祈杉些剑法,离白祈杉远了不便,且自己又不过是一届外门弟子,入住内门,还是剑峰主峰怕是会引来旁人的闲话。

谢玄阳向来不愿给身边的人添麻烦,思考少顷,他便向清霄拒绝了。

清霄却是只回了他句“无需担心”,依旧执意要将谢玄阳带回凌虚峰。

见他如此,谢玄阳也不多说什么,只想着等回到宗门借那些内门长老提出的异议让清霄收回念头。

可当几人与宫灵泽道别回到宗门后,谢玄阳才真正知道清霄的那句无需担心是何意。剑峰之人皆以清霄为首,从不质疑他做下的决定不说,他们又在知道清霄的首徒流行叛走后,时日担心清霄心情不佳,见清霄主动带新人回来便将谢玄阳当作了能讨他欢心的新徒。

剑峰之人一心向剑,内心单纯的很,他们将清霄当作心中崇拜之人,能让清霄心情愉悦的事自然是双手双脚赞同。

借剑峰内门长老的手拒绝是行不通了,谢玄阳只好亲自上阵,与清霄说道他还需帮白祈杉指教剑法,不宜太远。哪想清霄听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让人将白祈杉连带莫凌烟一齐安入剑峰的副峰之中。

做完一切后,他问道,“副峰与主峰相隔不远,如此可好?”

谢玄阳愣愣地看着他,“连将两位外门带入,按宗内的规矩怕是不好……”

清霄闻言抿了抿嘴,垂眼道,“你厌我?”

谢玄阳与清霄相处多年,哪能不看不出他此时不开心了,内心叹了句清霄近日越发有人情味,不过是几日显出的情绪比曾经相处的五年内显出的都要多后,便连忙回道,“没有。”

清霄道,“我知你的身份后仍信你,你要弃我?”

明明他说此话时面无表情,谢玄阳不知怎的却偏生从中看出了些委屈之意。看着看着,谢玄阳竟越发心觉自己活像个负心汉。

谢玄阳摇头否定。

见状清霄又道,“可你不愿住下。”

谢玄阳反驳不能,只得答应清霄住入他的凌虚峰中。这让白祈杉知晓后又是好生一顿气,沉着脸踱来踱去,气得不行,一把摔剑在桌,指着莫凌烟的鼻子痛骂道,“你们师徒俩没一个好东西!看看看看,现在露出真面目了吧!就是个看上玄阳的登徒子!”

“登登登徒子?”莫凌烟被骂得打翻了水杯,“你骂我也就算了,怎又骂我师尊起来了?我师尊怎么说容貌也是天上人间绝无仅有,要不是冷冰冰的性子都不知有多少人求着做他道侣,哪来的登徒子?”

“怎么就不是了?!”白祈杉怒道,“他就是顶着那张正经的脸才把玄阳骗得晕头转向,还答应跟他同寝!我早就知道玄阳这副容貌会被人瞧上,千防万防就没防住你师尊!气死我了!”

白祈杉连骂好几声,看见莫凌烟就好似看见了身为其师尊的清霄,越发迁怒,恨不得将莫凌烟当作清霄打一顿出气。莫凌烟又哪是看不出白祈杉的迁怒,见他几步走上近就以为要用他出气,眼疾手快地就一杯水泼了过去,正中白祈杉一脸。

不过是想喝口水压压火气,却没想冷不丁被泼了一脸水,白祈杉原本的火气不但没压下去,还烧得更大了。他纵身一跃,掐着莫凌烟的脖子就压到地上,“流!云!”

“哎呀!痛痛痛!”莫凌烟被火气上头的白祈杉压在地上就是揍了几拳,痛得他两眼泛星,伸手就抓住压在他上方的白祈杉的肩头,翻身一压,两人的位置就颠倒了过来。白祈杉本就在气头上被压制住更是不服,挣扎着要给莫凌烟好颜色看看。

可莫凌烟这几年长得人高马大,也不知吃了什么竟比白祈杉壮实了不少,力气大得让白祈杉怎么着都翻不了身。白祈杉哪能就这么算了,连踹带踢,莫凌烟见状就是一头槌,撞得白祈杉惨叫一声摔躺下去。

“混蛋,你头是石头做的吗?”白祈杉捂着额头呼痛道,他手下的额上都肿起了个大包,罪魁祸首莫凌烟确实完好无损,额头连浅红都不见。

莫凌烟脱口道,“至少不是和你一样的豆腐渣。”

说完,莫凌烟才意识到他又惹了事。白祈杉本来就气得怒发冲冠,现在他又来反嘴骂他,这不得直接炸破了房顶?可这真怪不得莫凌烟,他两认识这么多年斗嘴斗惯了,莫凌烟早就养成了与白祈杉唱反调的习惯,只要白祈杉说什么,他都要堵上一番。堵完后便是无法避免的打斗。

果不其然,白祈杉气得青筋暴起,大吼道,“流云!我跟你没完!今儿我就替天行道灭了你这兔崽子!”

“嘿,有本事你灭呀!”莫凌烟也高声道。话音刚落,白祈杉撸了袖子就扑了过去,两人一阵拳打脚踢闹个没完,待谢玄阳推门走进时就见一只瓷杯迎面而来,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砸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谢玄阳再一看,屋内一片狼藉,书籍碎瓷满地都是,空中还飞着几缕破碎的棉絮,不难看出此内经历了怎样的恶战。而恶战的双方此时却还未停下,红着脸纠缠着翻滚在地,像是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谢玄阳进退不能,愣在原地,他不知这两人到底是在不和打架还是算是在嬉戏打闹。若说是打闹,他们也未免过凶。但若是说是在打架也不对,哪见的有人打架是还记得要护着对方不让其碾到破碎的瓷器的?

不知怎的,谢玄阳竟想到了宫灵泽在目睹这两人相处时说的一个词“打情骂俏”。

谢玄阳不知该如何,从他身后而来的剑峰小师妹却不见的。她刚刚从她师尊那得来新剑,正开心地捧着剑到处走动,好让同门师兄弟们都见识见识呢。哪想她刚想来找流云师兄展示一番,就见她一直以来都最为崇拜的男人正如幼童似的与另一人滚地厮打。

小师妹揉了揉眼,看去,房内的两人在扭打,又揉了揉眼,再看去,房内的两人还是在扭打。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幕的真实性,不免怀疑曾经成熟稳重、阳光正气的流云师兄是她的错觉。

或许是清霄道君的严肃稳重太深入人心了吧,这才让人觉得他的徒弟也是如此。小师妹心想。

但让他们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迟早会迎来管事的持剑长老。剑峰的持剑长老严肃得很,为人公正不阿,无论是谁座下的弟子犯了事,落在他手上只有受罚的下场。且这位长老平生最不喜有人污了清霄道君的名声,流云身为清霄的弟子却犯了不得闹事的规矩,被抓住了定是被罚得更狠。

小师妹心里琢磨一阵,出声道,“别打啦,持剑长老要来了!”

可屋内的俩人并不听。

莫凌烟向来不怕天不怕地,没来入宗前只怕他堂兄,入宗后怕的人多了个师尊清霄,平日里看似稳重老实的模样不过是清霄在一旁不敢造次罢了,如今他不住在凌虚峰而是住进了副峰,身旁没了清霄,他自然能浪上天去。

而白祈杉又是个不知持剑长老是何物的,他入宗后住在外门,外门中闹事的多了去了却也难得有人管,且他现还在气头上,满脑子只想着如何让压着他的小混蛋莫凌烟吃苦头,听不进其他的。

小师妹不过是个没经历世事的小姑娘哪能懂俩气血冲头的青年怎想的?见他们不听,不免也急了。她跺了跺脚,咬唇道,“你们再这样,长老可就要被引来了!到时候被罚得无法参加门内大比,看你们怎办!”

谢玄阳闻言叹道,“这都到大比的日子了?”

小师妹道,“可不是吗?原来还想剑峰有流行师兄出出风头,哪想他……哎,其他峰能人皆多,要是流云师兄再不能参加,我们剑峰怕是要输了。”

谢玄阳点点头,与小师妹道了声莫担心。只见他右手指间轻扣,不一会儿就掐出道手诀,房内原本打得不知外事的两人顿时就停了下来,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小师妹见状睁圆了双眼,唇口微张惊呼道,“这不是、这不是道君的窍诀吗?”

第42章

谢玄阳使出的这招小诀看似简单,实则其中奥妙繁多,唯有身为创造者的清霄道君一人懂得。别看清霄如今这副冷漠只知剑道的模样,听闻幼时也个对万事好奇的少年人,如今不少宗内用到的小诀都是他那是闲来无事创出的。

其中不少小诀都已传给宗门众人,也有一小部分掐诀并不简单,难学难懂,要学会还得清霄道君手把手亲自教遍才行。可清霄哪是那么好相与的人?能传下如此多的小诀已是不错,要说手把手教导,就是他的亲传徒弟都享受不到这等待遇,更别提他人了。

可没想如今在小师妹眼中脸生得很的陌生人谢玄阳竟会它!小师妹登时惊大了眼好奇得瞧着谢玄阳猛看,火热的眼神惹的谢玄阳疑惑着斜眼看她。

谢玄阳是少年体型,可还是比这位剑峰年纪最小的小师妹高上不少,以她的角度刚好能一下而上地看清他扇动的睫毛。谢玄阳的眼睛是双眼角微微上挑的凤眼,那双眸子虽是墨色却也大有情愫,斜眼看人时仿佛有无形的钩子勾人心弦。

不过是一眼,小师妹就被看得红了脸,心里砰砰直跳个不停,什么一直崇拜着的流云师兄都忘在脑后了。

“怎了?”谢玄阳见小师妹捂着脸不说话,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赶忙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想让她顺上一口气。哪知惹来小师妹双眼璞玲玲只看他。

“那个……那个,你、你就是……”小师妹犹豫了几下,咬了咬牙问了出来,“你就是被道君带回来的那个谢玄阳吗?”

谢玄阳点头道是。刚点完头,小师妹“啊”得一声尖叫了出来,活像见到了什么传奇人物,“谢玄阳!谢玄阳呀!”

这小姑娘拽住谢玄阳的袖子拉了好几下,又小心翼翼地凑近摸了摸他的手。谢玄阳常年练剑,手心、虎口处都有着粗糙的茧子,但即便是这样他的手也是好看得不行,手背上白皙的皮肤滑溜溜的,小师妹摸了几下都舍不得放开了。

她又抬眼瞅了好几眼谢玄阳的脸蛋,脸上的惊喜之意越发遮不住。这个谢玄阳她是知道的,清霄道君亲自带回来安置在凌虚峰的第一人,听上峰替他打理新住处的侍童说他的住处可是与道君同处呢!

剑峰的师兄师姐们皆说这是道君掳回来的道侣,就连峰内的长老都听见了都没反驳。小师妹原本还在想着能配上他们剑峰道君的到底是怎样的人,要知道清霄道君本人的容貌都是俊得绝无仅有,那道君的道侣定是位无人可比的绝世美人。

如今百闻不如一见,果真好看!小师妹心想,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就算是被称为修仙界第一美人的雪夙仙子都见不得这谢玄阳好看,真真不愧是道君选的道侣。

谢玄阳当然不知道这位剑峰的小师妹在内心将他的容貌夸大到了什么倾国倾城的程度,也不知自己在被清霄带入凌虚峰的那一刻就被剑峰的单纯修士当作了清霄的道侣,只当她是在惊奇他这么一位清霄的友人。

打着替平日里闷声的清霄处理好门下关系的主意,谢玄阳浅笑着拍了拍小师妹的肩头。

小师妹道,“谢玄阳……唔,我能叫你玄阳哥吗?”

这小姑娘看样才是幼学之龄,不过刚十岁的样子,谢玄阳瞧着她古灵精怪的实在可爱便点点头。

小师妹又嘻嘻笑道,“玄阳哥,玄阳哥,我们道君怎样?”

一定是个很好的道侣吧!小师妹心道,她和剑峰的师兄师姐们私下猜测好多遍了,像清霄道君这样冷清的人,要是真有了道侣说不定就会火热起来,还定是待道侣极好。

谢玄阳应道,“嗯,他很好。”

是个很好的挚友。谢玄阳心中补充道,他想到平日里清霄的一举一动,又想到不久前清霄知晓他的身份后还选择相信他,不由心中发暖,会心一笑。

小师妹哪知谢玄阳当清霄是挚友,见他笑了还以为是想到了他们道侣相处间的甜蜜之处,看得心里甜滋滋的,为独身冷清这么多年的道君终于找到了伴侣而高兴,便也跟着嘻嘻笑了起来。

这两人在房外相视而笑,房内被手诀锁住的两人僵着动作痛不欲生。他们还会维持着互掐的姿势,动弹不得。门外的冷风一吹,俩人冲脑的火气降下头去。

莫凌烟首先沉不住了,欲哭无泪地与谢玄阳求道,“玄阳哥!放了我吧!”

谢玄阳应声转脸道,“不用再冷静冷静?小师妹方才可急了好一会儿。”

莫凌烟哀嚎道,“不用不用!我错了!我知错了!”

谢玄阳哦了一声,又道,“你哪有错?”

莫凌烟连忙道,“不该和白祈杉打架,不该让小师妹气着。可、可这次真真是白祈杉这家伙挑起来的。”

莫凌烟这话刚落,谢玄阳、白祈杉还没说话,小师妹就首先蹬蹬几下窜进了屋内,对着莫凌烟的脑袋就是一弹,叉腰瞪眼道,“好你个流云师兄,以前不和你多相处不知道,没想到你是这种师兄!白师弟还没正式入峰呢,你就这么欺负他,看我不替他打你!”

说着又“嘣嘣”弹了好几下,打得莫凌烟哎哟直嚎。打完了,小师妹转头与谢玄阳道,“玄阳哥不如放了白师弟,让流云师兄一个人受苦去。”

谢玄阳笑着应好,解开了白祈杉的禁锢。小师妹见白祈杉松了下来,抓着他的手嘻嘻哈哈向莫凌烟做了个鬼脸,道,“流云师兄自己受罚吧,我和白师弟去玩了。”

白祈杉也跟着幸灾乐祸地对莫凌烟发笑,惹得莫凌烟哀嚎冲天,大叹老天为何待他如此风流倜傥的男人。谢玄阳见状笑而不语,站在一旁就瞧着莫凌烟做戏,直等他停下嚎声才放他下来。

“我发誓,到大比结束都不如此了。”被放下后的莫凌烟竖起三指朝天誓道。

“当真?”谢玄阳问道。

“当真!”莫凌烟回答得铿锵有力。他心道,反正门内大比白祈杉一定会参加,到时等他两遇上,他再接着比斗好好揍他一番。

莫凌烟心想如此,白祈杉未尝不也是这样想着。这两人此后当真没再打闹过一次,直至门内大比到来。

门内大比,顾名思义是宗门内弟子的比斗。介时门内各峰修为在元婴期以下的弟子皆可参加比斗,一决高下。以大比的规矩来说从未有外门弟子不可参与的规定,但外门弟子大多修为低下,修行数年能与内门弟子比划上一两招十分少有,更别提打入前几甲了。天衔宗开宗以来不过只有一位如此不走寻常路的外门弟子,而如今又多了为白祈杉。

白祈杉是谁?内门弟子未曾见过他,而外门弟子皆知道他大名,在外门白祈杉这名字就代表着好欺负。但已是过去的事了,外门中除了白祈杉以外无人有踏上大比斗场的勇气,光凭这一点白祈杉此人就再也不会被外门看不起。

若说白祈杉刚刚踏入大比斗场引起的是一阵议论的喧哗,那当他单剑打败无数内门弟子冲入前三甲后就可谓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此时的他面对的是莫凌烟。

白祈杉持剑站在斗场内,直直盯着眼前的男人。只见莫凌烟抬眼一笑,状似已等了他很久。他扬声道,“白祈杉,你也太慢了吧。”

白祈杉轻哼道,“你倒是管得多。”

莫凌烟笑道,“谁让咱们运气这么不好,到现在才遇上。”

白祈杉啧了一声,向他翻了个白眼,心道,不就是想早点名正言顺跟他打一架吗?何必说的如此富丽堂皇,真是好听。

莫凌烟又道,“哎呀可惜,玄阳没来,不然我还能和他比上一场。”

白祈杉听着不忍发出一声冷笑,“得了吧,就你?想和他交手,先打赢我再说。”

而他们口中谈到的谢玄阳此时正随清霄坐在坐台上,边是看着斗场内即将进行的二甲之争,边是接受着来着宗内各峰大能的打量。

谢玄阳此人的神奇之处不仅仅在于几年不变的体型,更是在于其修为明明深不可测却让旁人根本探查不出。谢玄阳的大名早在他刚入宗并被测出千万年都难得一见的无灵根体质就传进了宗内大能的耳中,丹峰的炼丹狂人鸣兮君还一度想要将他接入道峰借他的体质研究出能让人脱胎换骨的丹药,只是最后被宗主给挡了回去。

当初入宗时宗主背地护着他就让内门的众人激起对他的好一阵兴趣,如今谢玄阳竟还被宗内最不近人情的清霄道君主动带进了唯有各峰首座长老入座的坐台,还将其安置在身旁的位子上。这让众人怎能不好奇他?

可身为焦点中心的谢玄阳却端坐位子上稳如泰山,脸色平常,就好像四周根本没有向他打量的视线。
第43章

清霄不是个爱出声的人,平日里与谢玄阳交谈还好,但若是与旁人,那就得看他心情了。此时他正坐于位,垂眼看着下方的斗场,显然是一副不想过多交谈的模样。清霄不说话,随他而来的谢玄阳便也就跟着不语了。

以谢玄阳外门弟子的身份要坐上这唯有各峰首座长老入座的坐台是万万不可能的,可清霄便生在观比是将他带了过来,这让他坐在一群陌生大能堆中好不尴尬。不过好在谢玄阳本就不在乎外来的目光,在一众打量中也能镇定自若。

一众大能还想等谢玄阳主动开口,哪知他竟能如此稳得住,真不知该夸他稳重好,还是该说他太过自负,见了前辈也不主动拜见。

终的,还是有人忍不住出声道,“你就是谢玄阳?清霄新收的徒弟?”

他是听闻过剑峰内部的传言的,剑峰之人皆说这谢玄阳是清霄带回的道侣,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这修仙界谁人不知清霄道君修的是无情道,一身冷漠无情,就连当初于他有教养之恩的师尊都记不清了,怎可能与他人有情?且还是为男子。

谢玄阳闻言回道,“在下正是谢玄阳,只不过有一点清邱君说错了,在下与清霄并不是师徒。”

谢玄阳在天衔宗五年,与大多宗内修士来比时间并不长,但也足以让他知晓宗内的首座长老的名号,而又托莫凌烟话唠的福,这些有名人的大小事迹他略知一二不说,其长相穿着特色也是清楚的。

说话的这人宽额、蓄胡,衣着月白印蓝道袍,外又披着件宽大得明显不合身的大褂,上有八卦太极印,腰间带中还插着一拂尘,仪态仙风道骨。他的身份显而易见,正是道峰长老之一清邱。

“哦?”清邱难得见着有人不愿当清霄徒弟的。他摸了摸白胡长长的下尾,眯眼又道,“不是师徒?难不成真是剑峰所说的那样,你与清霄是道……”

他话还没说完,原本目光一直放在下方斗场中的清霄突然转过头来,明明还是与平日里相同的淡漠眼神却偏偏让清邱从中感觉出了利剑般的锐意,让他猛的一激灵。

谢玄阳与清霄相比,坐着的位子与清邱更为相近。他此时正侧脸看着清邱,自然不知身旁另一边的清霄做了神了。见清邱停下,他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了?”

“没什么。”清邱轻咳了两声,转脸将目光放回到台下的斗场中,“不过是突然想起比斗将开,还是注意斗场的好。”

谢玄阳点头道,“清邱君说的是。”

说罢他也将注意力转回了斗场之中。

此时斗场中的莫凌烟、白祈杉两人皆已做好了准备,两人都期待这场正式的比斗已久。平日里两人虽常动手,却未曾有过一场正式的对决,两人境界相同却不知于剑于能,谁为胜负。如今终于等到了能真正一决雌雄的时候,两人已手持长剑,全身肌肉紧绷,只待判者一声令下。

两人平日动起手时就谁也不让谁,此时更是如此。不过是判者刚下始令,两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长兵相交,剑刃在空中撞击发出激烈的碰撞声,两人的速度都很快,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就接连交手了好几番。

他两都是剑修,与旁的修士不同,两人间不见法器、符箓,有的只有手中的长兵或是两人的肢体。没有华丽、耀眼的法术辅助,两人的战斗更像是凡间武者的交锋,却也让观者看得热血沸腾。

只见白祈杉突然后仰,腰部弯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下一刻莫凌烟就被他后仰翻起带来的力度踹中下颚,飞了出去。

白祈杉与莫凌烟的体格在近几年的生长中有了极大的差别,若单纯凭力道而言,他如何都赢不过人高马大的莫凌烟。但若说是身体灵巧,就算是几个莫凌烟都赶不上他。

白祈杉借身体翻转的窍力冲飞缠斗不休的莫凌烟,自己口咬着剑柄,双手在地借力也翻越一圈。落地后还不见他站稳,就见他后脚爆力又冲了出去,同时剑又归手,剑尖直冲对手命脉。

莫凌烟又岂是好欺负的?白祈杉迎面冲来之时,他眼疾手快地提剑相抵,白祈杉的剑尖在他的剑身上擦出金白的火花。莫凌烟脚下插进入白祈杉的下盘,死死卡住让他后撤不能,又是单手撑爪直扣他持剑之手,反身以持剑手肘向后猛得击去。

白祈杉被扣得无法动弹,只得生生承受这一肘击,腹部遭受猛创逼得他喷出一口血来。

莫凌烟这厮下手毫不留情,根本不顾及他两是熟识。不过换做是白祈杉也是如此,于对手不留情,这是尊重。要是真留了情,下了场他两就得翻脸。

见白祈杉喷出血来,坐台上的谢玄阳也不着急,只是端起茶喝了口。莫凌烟、白祈杉都习剑,两人间迟早要战这么一场,如今在这门内大比上对上未免不是好事。门内大比中人人下手都有个分寸,不会动上太多灵力,至多也不会伤命。但要是到外就不同了,生死由天地。

谢玄阳不急,身为莫凌烟的师尊,清霄也不急,他淡淡地问道,“谁会赢?”

清霄问话时没有侧头,话语中也没带着他人的名字,但明眼人都清楚他问的是坐在身侧的谢玄阳。这在旁人眼中就稀奇了,清霄平日里少有说话,旁人问他些事都要看他心情回答,就算是对上一宗之主都爱理不理,难得清霄会主动问话,问的不是身旁的大能而是他带来的谢玄阳。

这让众人不免对谢玄阳更多了几分兴趣,好奇他到底什么来头。

谢玄阳不知众人的好奇,他垂眼看着台下的斗场,慢声道,“难说。”

“哦?”清霄反问一声。

众人也随之竖耳倾听。这谢玄阳一句“难说”说的好,谁不知台下此时正领上风的莫凌烟是清霄座下的弟子,受他指导多年,而另一位白祈杉则是位外门弟子。白祈杉能与莫凌烟战成这般的确让人惊赞,但若说他胜出的可能性,众人是实在不看好。

“他们身手难分。”谢玄阳道。台下两人的剑法还未到成时,相互间又所差不多,打斗起来还不能光用剑法分出个胜负,但从他两的打斗中不难看出其中剑法的路数。顿了顿,他又道,“凌烟学了半分你的剑是不错,但祈杉也学了我的剑。”

说着,谢玄阳微微勾起了唇角,“如今你我尚未分出一二,你说他们如何?”

谢玄阳这句话在众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惊得他们再也维持不住大能的淡然,清邱更是扯下几根白胡须,纷纷看向谢玄阳——

这少年与清霄实力相当?莫不是在唬人?

众人又看向清霄,想从他的态度中印证谢玄阳在唬人的猜想。他们是知道清霄的性子的,想着等唬人的玩笑话他一向不喜,若是有人如此定会遭他的冷斥。

哪想清霄只是淡淡“嗯”了声,竟应了谢玄阳的话。

正如谢玄阳所说,莫凌烟刚刚还占据上风,不到一会儿就被一道气劲推了出去。这道气劲非常利人,不但将莫凌烟瞬间推开不少距离,更是在莫凌烟有意躲闪之下还破开了他胸前的法衣,留下道横向的剑伤,红色的血液顺着剑口流下,不一会儿就染红了莫凌烟胸口处的白衣。

白祈杉扯了扯嘴角,最为熟悉的冷讽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九转归一,以力退敌,你奈我何?”

又见他单手成剑指,抛剑于空中一划,泛着寒光的剑刃竟就在空中划出好几道银痕来。坐台之上与斗场外观战的人皆不知白祈杉做这些动作有何意,但身在斗场中的莫凌烟却再清楚不过了。

他的身体在剑归回白祈杉手中时便如同有千万气阵包裹,这些气犹如扯不断的线又如锋利的锐刃,不但让莫凌烟如身处无形的刃阵之中,还缠得他就连行剑的动作都重涩了起来。

不过是一瞬停滞,白祈杉的剑气已迎面而来,莫凌烟被劈个正中,整身被摔入场旁墙面中,要不他刚好摔在这斗场有立墙的两面,此时莫凌烟已摔下场去失去资格。

烟尘散去,莫凌烟捂肩从碎石中爬了出来,他的右肩上是道深已见骨、近乎斜过他全身的剑伤。他以剑撑地半蹲着咳出几口血来。

莫凌烟曾经不能明白谢玄阳与他说过的他的剑“以气为兵,以剑为辅,气行于剑,大巧若拙”是何意,如今与谢玄阳教出的白祈杉一战,他倒是领教到了。

果真是以剑气为主的霸道剑法!莫凌烟心叹一声,深深喘口气又站直身来,扬声道,“奈你何?哈,自然是——”

下一刻,他纵身已出现在白祈杉的面前,手中之剑剑尖从下至上猛得挑起,又是以纵向而过,“破了你的气!”

话音刚落,白祈杉以剑气布下的方圆大局阵竟被莫凌烟的一剑碎了个干净,破阵的反噬顿时倾涌而来。白祈杉大骇,还来不及退上一步,就见莫凌烟三剑连出,虚实难辨。

白祈杉躲闪不及,三剑连中,又被剑抵脖间。

斗局落下,胜负已定。

台上的谢玄阳见状将手中的茶杯放回身旁的茶几桌上,杯地与木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场下的两人,口中发出几声低低的轻笑,引得身旁的清霄侧目。

他道,“祈杉落败于这招人剑合一也是不亏。只不过我倒是没想到……”

清霄问,“何?”

谢玄阳笑道,“没想到你所修剑道竟是它。”

见到这一招人剑合一,谢玄阳还有什么不知道?所谓无情剑道不是其他,正是他曾与清霄提过的与他的北冥剑气同出一门的太虚剑意。

第44章

太虚剑意与北冥剑气同出一脉,但两剑法又可谓截然相反。

太虚剑意着重剑,以手中之剑为主兵,剑气为辅,行剑时攻势凌厉,有破碎苍穹之势,剑刃之下无所不破,可谓是遇佛杀佛、遇神杀神。

而北冥剑气则是着重意,以剑气为主,剑体为辅,其剑者无不灵力精湛,操得一手极好的控灵之术,甚能精准控制灵气游走每分每寸于体内经脉之中。是以,只要谢玄阳想,就算是踏破虚空之人也不能发现他体内的灵力存在。

正是因这一手控灵之术,北冥剑气的修者皆能在行剑的同时借剑布下方圆剑气之阵,只要旁人踏入阵中,无论是谁都得时刻承受来自剑气的中伤。这剑气之阵谁都破不了,除了与北冥剑气同出一脉的太虚剑意。

若说北冥剑气的剑气霸道,那太虚剑意的剑刃同样如此。太虚剑意修炼到极致,就连天都能破上一破,更别提剑气阵了。

太虚剑意的这份逆天之处世间独有。正是如此,谢玄阳见到莫凌烟那能破开剑气之阵的一招才能认出剑法来。

如此一来清霄与他还能算是真正的剑法同门,谢玄阳心道。他的唇角忍不住上扬,侧脸与清霄道,“你可知你的无情剑道还有一名?”

清霄闻言顿了顿,“还有一名?”

他从不知还有这一说,在他对教授他剑法的师尊云玹君仅有的记忆里也从未出现过无情剑道的其他名字。

他不知道,但天衔宗内却有一人知道,那就是宗主清汶。不待谢玄阳回答清霄的反问,清汶就出声道,“太虚剑意。”

谢玄阳倒没想这件连修者本人都不知的事情竟会有旁人知道,此人还是个连剑修都不是的道修。他问道,“哦?宗主知道?”

清纹道,“这不是什么秘密,几千年的仙魔大战时可谓是因紫虚仙君名扬三界,只不过现在知道的人少了,没想清霄也不知。”

紫虚仙君?谢玄阳听着心中涌起莫名的熟悉感,也不知他是曾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号。

清汶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又道,“当初大战中仙君凭这剑法率众修仙者与魔修大战三天三夜,后都迎来了天劫,才得以收了魔界那个妄想侵占凡界的极道魔尊。”

听到魔尊二字,谢玄阳顿时一愣,知道他身份的清霄也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清汶不知他两的动作,继续讲道,“那魔头能耐可大,如今的魔尊都不见其半分大能。他附身凡人将军之身占下的凡界东都至今未摆脱魔修的控制。”

谢玄阳越听脸色越是不好。又是魔尊又是将军,在谢玄阳的记忆中正有一位与清汶口中魔头的情况完全吻合。

他颤了颤唇,道,“宗主……可否一问,那为紫虚仙君俗名是……”

清汶回想了想,道,“这就不知了,只知他好像……姓谢,说来还是清霄的曾师祖。”

谢凝远!

谢玄阳的脑中瞬间蹦出这个名字。想起此名,他的双眼不由沉了下来,紧抿着唇,放置身侧的手紧紧扣住手下的椅柄,都将它握得近乎变形。

这个名字的所有者,谢玄阳不但熟悉,离家游离前还日夜与之相处,此人于他不仅有师徒情,更还有生养之恩——

他的父亲。

而他的父亲毕生只曾有过一个对手,那就是谢玄阳的亲爹。

几千年前引领仙魔大战将这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竟是他的双亲!

谢玄阳一时间被震得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看着前方,身形晃了晃。他从不知晓他那对双亲竟还做出过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来,他还以为他俩只是顶着个魔尊、仙君的名号,平日里行为再正常普通不过。

“怎了?”清霄见他发愣久久不回神,便问道。

“没什么。”谢玄阳抿了抿唇,他回过神来,神色纠结地看了清霄好几眼。

若当真按清汶所说那般,那身为紫虚仙君曾徒孙的清霄还得算是他的徒孙,而非同门师兄弟。自己于至交好友的辈分一下子变得如此之高,谢玄阳心中难免生出些怪异的感觉。

他道,“清霄,你可是知道紫虚仙君的佩剑之一名为赤霄红莲?”

清霄应是。那位仙君是他的曾师祖,清霄自然是知道他的佩剑何名。但他曾寻赤霄红莲却不是因其为曾师祖的佩剑,而是因某种如今的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原因。

他想起这柄剑如今已是谢玄阳的剑。

谢玄阳见他微沉的神色便知清霄已将他与紫虚仙君联系了起来,便暗自掐诀与清霄传音道,“他与我……”

“谢玄阳何在?!”他才不过说了半句话,坐台下突然有高声扑来。

谢玄阳垂眼一看,原来是大比已决出了首甲。莫凌烟与白祈杉决出胜负后,不待多久就与最后一者对战,这一战莫凌烟竟是连半柱香的功夫都没能坚持下来便落了败。而现在在斗场内喧叫的正是那位首甲。

此人身着白衣,衣上除腰间挂着的玉坠外无一他饰,一头墨发半数以与衣同色的发带束起,过长的发带尾悠悠垂在身后。这身装束让谢玄阳看着眼熟,他转脸看看坐在身侧的清霄,又看向场中之人,越是觉得两人穿着相似。

谢玄阳忍不住问道,“你兄弟?”

清霄不语,只是淡淡地回看了谢玄阳一眼。谢玄阳哪能看不出清霄的意思,他显然是在说场内之人与他无关。

说来也是,清霄的年纪略算也是上了千,就算是有兄弟也不是成了大能就是化为尸骨入土,怎么着也不会是这等还能参与门内大比的小辈。谢玄阳心道,想来也是他胡想了。

“流光这小子果然沉不住了。”这时坐台上有人笑道。

“可不是,谁不知他这符峰五师兄好好的符不画非要学剑峰修剑,还将清霄崇拜至极。”另一人也哈哈大笑,调笑身旁的符峰首座道,“清茗,你家五徒这样,怎不见你着急?”

清茗哼了一声,道,“反正清霄也不会收他,他只得老老实实在我符峰画符。”

那人又道,“你怎知清霄不会哪天就收了他?他修剑的天赋可一点不低。”

“不低又怎样?他现在都元婴了。要不是宗主看他以往从未参加过大比,破例同意他压制修为参与这么一次,他现在都不能上这斗场。清霄会收这种已成型了的徒弟?”清茗道,“再说了,要是清霄愿意收他,这小子现在也不会在下面叫嚣谢玄阳。他肯定是听说清霄收新徒的事,气疯了。”

说着清茗睹了一眼谢玄阳,又道,“我家老五要挑清霄新徒。谢玄阳,你说怎办?”

谢玄阳站起身来,轻笑道,“虽然我不是新徒,但既然有人向我起战,那自然是应了。”

说罢,他脚尖轻点从坐台上一跃而下。谢玄阳跃至场中却轻得未发出一点声音,就好似片羽毛落地。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流光,“在下谢玄阳,有礼了。”

见谢玄阳从那唯有各峰大能入座的坐台上跃下,流光愣了愣,但瞬间回过神来。他“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谢玄阳,“你就是道君收的新徒?听闻你原是外门弟子,我倒要看看你哪来的资格能够拜入道君门下!”

谢玄阳勾唇道,“我不是清霄的新徒。”

流光听着大怒,道,“竟敢直呼道君之名,你当自己有什么能耐?!”

“什么能耐?”谢玄阳反问道,他微微迈出一步,“不如你亲自来试上那么一试。”

下一刻,红莲出鞘,赤红的煞气以在场众人从未见过的汹涌之势铺天盖地地袭来,附入剑气,缠绕上剑身,令谢玄阳手中之剑宛如披上层淡红的薄纱。

“魔剑?!”众人大骇,坐台上的大能们霎时坐不住了,纷纷猛地站起身来,瞪眼看向斗场中的谢玄阳。

如此一来,稳坐于位上不动的清霄格外显眼,他甚是连眼神都未曾变动一下。

“清霄!你可是一开始就知这谢玄阳有魔剑?!”大能们见状曾能不知清霄是怎么回事,便是转脸怒道,“这等邪物怎可留在宗内?你竟不将它毁去,还让它现于众弟子眼前!”

清霄被如此质问也是面不改色。他道,“不是魔剑。”

“煞气充溢,何来不是魔剑?!”众大能闻言更为恼火,“莫不是你还想睁眼说瞎话?”

“不是魔剑。”清霄冷声重复道。

众大能道,“你还——”

“等等!”清汶突然止声众人。他死死盯着谢玄阳手上的剑,忽地大退一步,面露大惊,“这、这难不成是紫虚仙君的……赤、赤霄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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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衔宗修士:我跟你讲哦,几千年前仙魔大战的时候就是我们宗剑修大佬干掉了大魔头,率领修仙者打败了邪恶的魔修

谢玄阳:哦,你们的大佬的确干掉了大魔头,然后弄出了我。

谢玄阳俩爹:你这嘴污话跟谁学的?

第45章

传说中,紫虚仙君有两柄佩剑,一为又名破天的雪名剑,二为赤霄红莲。这两剑本该已在几千年前仙君飞升之时就随之离开,却没想现竟出现在谢玄阳这一看不出修为的少年手中。

赤霄红莲是神剑,但它却又是此间最不像是神剑的剑。其之煞气浓重,足以凝出血色,也不知是斩杀了多少邪道才炼成的。曾有人言道,仙君有剑名赤霄,剑刃之下仙凡折腰。

此剑之大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与其能同名的还有它那比魔剑更甚一筹的噬主性。持此剑之人须得心性、悟性、修为皆具,否则一旦握上剑柄就会丧失本性,再不回自我,沦落为杀人如魔的怪物。

在场众人却不见斗场中的谢玄阳有理智不稳一分。

谢玄阳在手中之剑汇聚起的煞气中抬起眼来,他的双眸是墨色,却不知怎的偏生让面前的流光看到了几缕一闪而过的红光。

这不是他第一次现出此剑,确实他第一次解开剑刃上的几分压制住其煞性的禁锢,让它不再状似凡剑。

“你竟然用这种剑!”流光不像坐台上的各峰大能那样有识剑的宗主提醒,自然将谢玄阳手中的剑认定为魔剑,顿时怒火冲天。

但凡修仙者都将用魔剑这样的邪物视为不齿,更别提以剑为道的剑修了。清霄又为剑修之首,谢玄阳这不但是让天衔宗剑峰成为剑修眼中的耻色,更是给清霄道君的名声添上了污点!

流光恨不得立刻就杀了他。他瞪眼愤道,“谢玄阳!你不配识得道君!”说罢,再也控制不住怒火,持剑奋身向谢玄阳冲来,就要直取首级。

谢玄阳哪是他这等小辈能碰到的?冷笑一声,以右脚为轴,左脚在前划出一步,持剑手以下冲上猛得纵剑而上,剑气便以横扫千军之势向流光迎面冲来。

流光大惊,他是急冲而来,此时已刹不住脚,根本不可能避开谢玄阳这气势汹汹的一剑,只得生生扛下。谢玄阳的剑气霸道至极,无论是出窍期的魔修还是来自深渊的东西对上都得避其锋芒,他的一剑哪是流光这一元婴修士能扛得住的?

在他这一剑下,流光就算是不顾原本宗主提出要求,修为大开,以元婴之能相抵都还是被生生劈得飞离了出去,狠狠撞上斗场四周的护场结界。这结界是斗场建成初期就已布下的,唯有超于元婴期的威力出现才会自行开启,将斗场内外隔离开来。

谢玄阳这一剑不但逼得护场结界大开,剑气余威还将其劈得震荡,就算是在高高的坐台之上都能看清透明的结界震出的波纹。

流光喷出口血来,还未能缓上一缓,谢玄阳又是几剑而至。谢玄阳这次没有用上多少骇人的剑气,而是连走几剑,剑气凝结成无数剑光蜂拥而至。光是看着就知若是被此招正中,说不定会落入垂死的境界。

“流光!”清茗见状惊得站了起来,就要冲进斗场中救人,却被宗主清汶按下。

“清茗!冷静!”清汶道,“护场结界已开,你就算是强冲都进不去!”

清茗当然知道这道理,只得转头怒视清霄道,“谢玄阳这厮竟下此狠手!若是流光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他命偿!”

清霄对谢玄阳的性子清楚的很,知道他下手绝不可能会让同宗人落入生死境地,自然没什么担心之处。但听清茗此话,他心中却涌起了几分不爽,冷眼道,“你可一试。”

清霄这语气显然是要护着谢玄阳了,清茗一听更气,他倒不知流光这一从小在天衔宗长大的人竟还比不过一个入宗只有几年的谢玄阳。更何况这谢玄阳还不是清霄门下的弟子,至今不过是个外门而已。

他怒道,“清霄!若真这样,你我剑、符两峰没完!”

清霄发出声冷哼,便是不再理睬,回眼继续注意起斗场内来。

谢玄阳这一招果然是手下留了情,剑光而至的速度与他和清霄比剑时慢了不少,让流光险险躲了过去。不过流光这一躲就躲入了谢玄阳不知何时布下的剑气阵中,一股威压轰然压下,压得流光竟“啪”得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你输了。”谢玄阳站在流光身后,将剑架在他的颈上,锋利的剑刃紧紧贴着他的命脉。

流光其实打从与谢玄阳动手之初就输了。剑修最忌的就是怒而出手,往往这般按耐不住的愤气会让自身失去冷静。失了冷静的剑只会让剑法变得凌乱,再无往日的水准。

不过谢玄阳也没资格说上流光什么。流光因误将赤霄红莲当作是魔剑而气,那么谢玄阳就是为流光的那句“不配与清霄相识”发怒。

修仙者不屑一切与魔相关的,无论是人还是物。流光这句话虽说的是用魔剑,可却让谢玄阳听来是在提醒他这一半魔人不该与清霄这等修仙大能纠缠牵扯。这让谢玄阳听着怎能不气?他知道修仙者的忌讳,但清霄本人都未说些什么,旁人又凭何说三道四?

这一气就气得谢玄阳给流光好一顿折腾。明明是一瞬就能分出的胜负,谢玄阳却偏偏将其拖了好一会儿,让流光吃了好一顿大苦。

流光是个性子倔的,被谢玄阳这一折腾也是不肯轻易认输。就算是此时已被剑抵命脉,只要谢玄阳轻轻一动就能取下他首级,流光却也是咬牙恶声道,“我没输!”

他抬手一把抓住抵在他脖子上的剑,锋利的剑刃将他的手割裂开来,顿时鲜血淋漓,嗒嗒滴落在地面上。

“我!没!输!”流光咬牙切齿道。他不顾手会被彻底割断的危险死死扣着剑刃,另一手突然翻手往谢玄阳身上一按。又猛地将赤霄的剑刃推开,拼尽全身的力气和灵力瞬身冲向另一边。

“轰!”只见流光冲离的瞬间,一声震耳的巨响响起。原地顿时炸裂开巨大的深坑,碎石飞溅,无数烟尘涌出。

流光竟是在被谢玄阳的剑气阵压制住得跪下那刻起就在地上布下了无数咒符,更是在刚刚将最后一张由他师尊清茗亲自画出的起爆符直接按在了谢玄阳身上。

数不尽的咒符同起,身在中心的谢玄阳就算是有再大的能耐也躲不开非死即伤的结局。

“这可就不是谢玄阳过分了。”坐台上的清汶见状道,“若是没看错,流光最后给他贴上的是清茗你的符吧?”

清茗没做声,他抿嘴看着斗场中的流光,沉下脸来。不管怎么说方才谢玄阳的每招每式皆是他本身的能力,就算再怎么被说道过分,也不过是下手轻重的问题。可流光这次却是用上了不是自己画出的符。若是这放在平常的打斗中算不上什么,可这是在宗门斗场中。

宗门斗场最讲究的就是公平,流光这是犯了大规!

清茗对自己所制之符的威力清楚得很,这符就算是对上修仙老祖都有一战之力,谢玄阳在这符下不可能毫发无损。看来这次剑峰得真是与他们符峰闹翻了,清茗心想。他转脸看向清霄,奇怪的是见清霄依旧面不改色。

清汶也觉奇怪,他问道,“清霄,你就不怕那谢玄阳回不来?”

清霄即便是面对宗主的问话也毫无反应,眼神淡淡地看着斗场内。只见起爆符带起的白色尘雾还未散去,流光还未来得及松口气,烟尘中就见有黑影渐渐放大。

一声轻笑响起,明明是带着嘲讽之意的笑声却让不知怎的让人听的耳根发痒,仿佛有细小的勾子深入,轻勾着耳窝深处。

“我倒是忘了……”前半句还是少年的清音,后半句却是瞬间彻底退去了青涩,变得温润清朗带上了些成年男人特有的磁性,“你是个符修。”

烟尘散去,一道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一身天衔宗弟子的白衣道袍,墨发尽散披散在身后。他的一双凤眼微眯,右眼角的美人痣将本就不俗的容貌点缀得更有几分惑人。

他手持着的长剑剑身如雪,剑刃却是泛着微微的红光,再不见放才在少年手中翻滚不惜的汹涌红煞。那些不听话的煞气仿佛被此人驯服的服服帖帖,不敢造次。

“竟能将我逼得揭开压制……”男人随手将遮挡住视线的发丝撩至耳后,笑道,“想来是你师尊清茗君的符吧?”

流光此时已是被骇得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看着眼前男人。这男人身上的威压就像是刚刚被吵醒的远古猛兽,正懒散地打着哈欠,向他露出口中狰狞的獠牙。

“谢……谢、谢谢——”流光颤声惊叫,他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就是方才于他相斗的少年。

“我可不叫谢谢。”谢玄阳不过个眨眼不到的功夫就横跨过整个斗场,出现在流光的面前。他微微倾身捏起流光的下巴。

谢玄阳此时说开了还是宗门的外门弟子,面对无论哪位内门弟子都得叫一声师兄。他勾唇缓声说道,“流光……师兄,你可得记好了。我的名字叫,谢玄阳。”

若说谢玄阳身形少年时就是容貌上乘,那成年体型的他用一句绝代风华都不足以形容,一道笑容就说是修仙界最美的仙子都得甘拜下风。可现在他的这张脸却在流光眼中是要将他剥皮剔骨吞噬个干净的凶兽,见了连呼吸都忘记该如何。

这可怖的凶兽竟还让他记住他的名字,流光吓得两股颤颤,连失声的力气都没有,两眼一翻干脆没了声息。

谢玄阳见状一愣,蹲下身来对着流光的脸轻拍了几下,却不见有动静。他怪异道,“晕了?”

******

谢玄阳:???我还没教育他呢,怎么就晕了?

清霄:你太好看

谢玄阳:还能这样?

清霄:嗯

第46章

流光不省人事,这场比斗自然无法继续下去,胜负之说更是没有悬念。无论是剑法还是修为,谢玄阳身型少年时流光就比不上,现他以成年之身站在斗场中,流光就像是不过刚刚出生的婴儿,毫还手之力。

斗场中不再见灵气大量流动,不过一会儿护场结界便自行解了开来。结界一解,坐台上的清茗就坐不住了,一举冲入斗场内查看昏过去的流光的情况。见流光无大碍,他转脸重新将谢玄阳打量了一番,“谢玄阳?”

谢玄阳也坦荡荡地随他打量,丝毫不觉自己从一届少年身突然变为成年身有何不妥之处。清茗见他周身并无违和之处,便知这幅体态并不是他布下的幻术,而是谢玄阳的身型真正变得如此。

他又见谢玄阳此时不再是原在坐台上那般探不出灵力流动的样子,而是有隐隐威压流露。谢玄阳这身威压虽还有些波动不平,却也不难让人看出其境界之高,不输宗内第一高手清霄。

清茗这才是懂了他与清霄说的那句两人不分输赢是怎么一回事,便道,“多谢谢道友手下留情。”

他一改前态,卸下了原本身为符峰首座面对宗门弟子时高高在上的态度。修仙者也是要讲究些人情世故,特别是在面对修为比自己高的修士时。若是惹到了不讲道理的大能,说不定不但害得己身不得好,而且还牵扯到整个宗门。

谢玄阳自然不是那种无理之人,就算是流光原本说的话惹他有些不快,他也不过是不伤及性命的小小教训一番而已。见清茗打得这声招呼有一笔带过流光在比斗中犯规之事的意思,谢玄阳也不恼,道了声“无事”。

谢玄阳不在意,却不代表无人不在意。清霄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谢玄阳身边,沉眼看着清茗师徒两人,冷脸的表情显然是对清茗对流光的庇护不满。

谢玄阳他一眼就只清霄这是想要让流光好好受顿罚。可谢玄阳答应带过此事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再让流光受罚也算是打了自己的脸。他便在清霄即将出声之际拉住他的手,压住他的话。

清霄哪能不知谢玄阳的意思,抿了抿嘴没出声,只是那脸色让明眼人看了都能看出他心情不好。见谢玄阳还想与清茗说道些什么,便是脸色更是一沉,突然抬手就揽起谢玄阳,将他带着在斗场中消失了踪影。

谢玄阳被揽着腰,眼前一晃就见自己从斗场来到了一个内室。眼前的内室他再熟悉不过,这些日子里他天天住于此中。

这室内有张足以躺下三人有余的大床。谢玄阳此时被清霄突然捞了回来,腰间撑着他的力量又冷不丁突然松了开来,他便是没能站稳,踉跄几步倒摔了下去。

谢玄阳发出一声吃痛,缓过神来刚撑起身子想要转个面向好正面与清霄相对,就又被身后的男人一手按着肩压了下去。

“清霄……?”谢玄阳只觉腰间的腰带一松,被理得好好的衣服全部松散了开来,只要随便一扯就能剥开。他只得急急抓住自己的衣襟,道,“你这是做甚?”

“你受伤了。”清霄说道。他的语气淡淡,手上却是如登徒子般从谢玄阳腰间探进了衣服里,摸索了起来。

“没、没有。”谢玄阳被摸得脸上发烫。清霄的手掌并不平滑,带着常年练剑磨出的茧子,蹭得他腰间发痒。他腰处本就是十分敏感,旁人轻碰一下都能惊到他,更别提现在被清霄连连抚过了,若不是他强忍着都会有呻、吟脱口而出。

“别、别碰……啊——!”谢玄阳前腹某处突然被清霄探来的手猛地一按,撕裂般的痛感顿时传遍全身,惹得他惊痛一声。

清霄将谢玄阳翻过身来,让他正面朝上,掀开他的衣服露出腹部。谢玄阳的前腹没有破开的伤口,却是在皮下有着大块红紫,还肿高了起来,显然是那被流光直接贴在身上的起爆符震出了内伤。

清茗的能耐有多大,与他同宗不知多少年的清霄不可能不清楚。清茗修为不及清霄,却也是不低的。他制出的起爆符杀不了谢玄阳这修为的修士,却也不可能让人毫发无伤,更何况谢玄阳还是被直接贴在了身上。

“无伤?”清霄问道。

谢玄阳听得更是脸红,他还以为自己衣服无损便能将这暗伤瞒过去,哪知道清霄竟还是知道了。

“这、这很快会好。”谢玄阳不自觉地低了声,解释道,“如今我已解开压制,恢复成全盛时期,体内能有更多灵力。不过多时这伤就会……”

“改变身体不需灵力?”清霄反问道。

全盛时期的身体能有更多灵力流动于体内不错,可谢玄阳这样明显就是已压制了很多年,一直以少年身处事。像他这般如今突然解开压制将身体拉回成人体,需的是瞬间用体内大量灵力滋润躯体。少年人的身体能储灵力不多,而此时刚刚恢复的成年身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灵气转换成灵力将体内的经脉储满。

谢玄阳此时定然是处在灵力告竭的状态。他方才还能与清茗面不改色的对峙,靠的只是他手上持着的赤霄红莲与剑法而已。实则他是连掐诀都做不到。如此一来要以灵力愈合伤口更是难上加难。

谢玄阳被清霄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清霄见状便知他所说无错,便是一手撑在谢玄阳头侧低头贴上他的唇,将自身的灵力渡过去。同时另一手轻覆上谢玄阳的伤处送去灵力,助其痊愈。

谢玄阳自然知道清霄是在帮他,可这种渡来灵力的方式实在太过亲密,让他面红耳赤。他还没来得及推开清霄,内室门处就传来一声满是愤怒的惊叫。

“你在对玄阳做甚——?!!”以白祈杉的视角看不见谢玄阳的伤处,他只能看到谢玄阳衣服松散大开,被清霄压在床上亲吻,清霄的一手还不老实地摸上谢玄阳裸、露在外的皮肤,论谁见了都得觉得这两人是在做什么羞事,香艳无比。

这个清霄果然是要把玄阳吃到肚子里去!白祈杉气得暴起,要不是身后有个莫凌烟死死拉住他,他此时已是拔着剑冲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对清霄一顿乱劈。

“混蛋!流氓!登徒子!!”白祈杉破声大骂,“流云你拦着我做甚?!我一定要让这个辱了玄阳的家伙好看!”

当然是怕你被师尊弄死了!莫凌烟心道。他也觉得他师尊对谢玄阳有意思,可他不会那么没眼色地阻挠师尊。一来是谢玄阳本人没什么不愿意的,瞧着两人还有几分两情相悦;二来是他根本打不过师尊,十个他在师尊面前造次都得是送死。

可莫凌烟哪能这么说给白祈杉听?白祈杉这性子,要是知道了他的真实想法,定是得先将他给好好揍上一遍。他只得对白祈杉道,“我师尊修的是无情剑道,怎可能会对玄阳有那种心思?你肯定是误会了。”

“误会你个大头鬼!”白祈杉转头就是对着他一顿乱喷,“他没心思能占玄阳便意?!他没心思能乱摸?都压上床了!”

说着他就又往里冲了几步,饶是莫凌烟大力拽他也没能拉住,就连自己都被拖着进了里面去。此时室里的两人已分了开了,谢玄阳也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衫,不见再有过份裸、露。

“祈杉,冷静。”谢玄阳解释道,“清霄只是在给我渡灵力而已,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祈杉听谢玄阳一说稍微压下了些火气,但声音中还是怒气冲冲。他道,“这么多渡灵力的法子,他怎就选这个了?”

莫凌烟一听,脸上竟发了红,眼神不自觉乱飘。他道,“难不成我师尊还能选那种法子?”

“什么那种法子?”白祈杉不知道莫凌烟突然插个什么嘴,怒然转头,就见他红得要滴血的脸,更是不懂莫凌烟在想什么东西。

“就是那种……”莫凌烟结巴了一下,“那种、那种……反正就是那种法子。”

“什么什么法子?”白祈杉道,“你遮遮掩掩干什么?”

莫凌烟眼睛一闭,咬牙道,“就是双修那种进进出出的法子!非要我说出来干嘛?!”

白祈杉先是一愣,然后举着拳头就转身向莫凌烟扑了过去,抓着他的领子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恶声道,“流云!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乱说什么?!”

莫凌烟惨叫一声,“明明是你让我说的!”

白祈杉又是一拳,“我知道你想的是这种事?渡灵力的法子那么多,你就想到这种?你和那登徒子果然是一对好师徒!就想着占便宜!”

谢玄阳连忙替清霄辩解道,“清霄没占便宜。”

白祈杉道,“连他自己都没否认!玄阳你少替他想了!”

白祈杉这么一说,谢玄阳才想起他果真打从一开始就没听到清霄说话。或许是清霄性子如此,不爱出声吧,谢玄阳心想。但当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清霄时却见他直勾勾看着他,墨色的双眸中满是他看不懂的沉色。

“清、清霄?”谢玄阳愣愣地道,“你怎了?”

“占了。”清霄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但谢玄阳却是挺懂了他的意思,吓得想要后退一步,却在退时被扣住了手腕。

“你的,我占了。”清霄又道。

谢玄阳看了他好一会儿,他胸腔内的心脏在与清霄的对视中狂跳不止,仿佛要跳出胸口。许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清霄垂下眼,“只是心想,就做了。”

“心想什么?”谢玄阳问道。

“抱你,亲你,甚是与你更亲近。”清霄扣着谢玄阳手腕的手缓缓滑下,转而将手指插入谢玄阳指缝中,变得十指相扣。他道,“见你与旁人亲近,便觉有气郁结心中。见你伤神,便觉有万剑穿心。可我不知为什么,你,可知?”

这是清霄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话语间表达出的意思更是让谢玄阳听着身心俱震,只能睁大双眼呆滞着看着他。半晌才堪堪缓过神来,哑声道,“你……心悦我?”

******

谢玄阳:我刚恢复就被告白了?

清霄:道侣长大了,先定下来再说

白祈杉:我就知道!!!!!

莫凌烟:嚯,厉害了我的师

第47章

论谁也没想到清霄竟会将心思说得明明白白,无论是莫凌烟、白祈杉还是当事人谢玄阳一时间都愣在了当场。

莫凌烟以为按他师尊高冷的性子,是绝不会做那些占便宜的事情的,那些让人看着就误会的暧昧之事皆是师尊当真秉着帮谢玄阳的心思做出的,再正直不过。所谓登徒子一说也不过是白祈杉的夸张过度。哪想师尊他不但真做了,还当着谢玄阳的面毫无心虚之意地承认了!

师尊啊!这种事情就算做了也不能承认啊!你这个样子是追不到心上人的啊!我的傻师尊哟!莫凌烟心中哀嚎道。

如今的他十分后悔当初偷看小人书的时候没冒着被责骂的危险带着他这万事不知的师尊一起看,要不然如今师尊表白心思也不会落入如此尴尬地步。

不同于莫凌烟没个正经的心中哀嚎,白祈杉倒是真真震惊当场了。他早就看出了清霄对谢玄阳心思不正,却是万万没想到清霄会突然挑明了。他还以为以清霄的性子,少说憋上个十年八年,大说很有可能憋到身死道消。

白祈杉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类明明心有所属还偏偏不说的人,更何况清霄不但不说还有事没事就对谢玄阳动手动脚。若说谢玄阳与白祈杉是点头之交还好,可偏偏自谢玄阳细心教导他习剑后,白祈杉就当真将谢玄阳当成了师父。

有话曾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瞧着自己师父总被另一个动不动就揭油,白祈杉怎么忍得住?连真心都不敢说出来的家伙,就算再是有踔绝之能也不配与谢玄阳纠缠。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往日里他再怎么刺激,清霄都不见有反应,今日谢玄阳一改少年体态而成成人,这清霄竟就开口了!非但将心思说得明明白白,让人装疯卖傻都不成,还承认了往日里对谢玄阳做的那些事都是他有意而为。

难不成清霄还是忌着以往谢玄阳的少年样,强忍着不下手?白祈杉没想清霄道君竟还如此正人君子,不亏道君之名。

谢玄阳不知身旁的两人是如何纠结震惊,他此时内心陷入一片混乱之中。面对清霄的说辞不知如何反应,只能惊得瞪大眼睛痴痴地与他对视。

清霄……竟然心悦于他?谢玄阳有些不知所措。龙阳断袖之事他并不排斥,毕竟他的双亲就是两个男人,但他却不知一心向剑的清霄竟也会有一日起了这种心思,对象还是他。

谢玄阳不由回忆起往日的种种。不知清霄心思时,他从未在两人往日的相持中发觉突兀之处,知晓清霄心思后再回想起,谢玄阳却发现不少。

若说当初在德义山庄,清霄第一次对他的亲吻是单纯的为了渡灵力,那后来的拥抱、濡沫相交的亲吻却是不难发觉清霄其中所带的情意。再往后,他两在西凉皇子府的那次浴中交谈,清霄的态度更是不清不明。

谢玄阳此时回想起那时清霄触碰他背部时被他刻意忽视的酥麻之感,竟是不禁双肩一颤,臊热涌上脸颊。

“竟……是故意的。”他低声道。

“嗯?”听到谢玄阳的喃喃自语,清霄紧了紧与谢玄阳十指相扣的手。

明明还是原本那幅面无表情的模样,谢玄阳却觉清霄的表情中比往日多了些什么,那不过是简单的一声语调就让他听得心脏狂跳,仿佛有无数烫人的热血涌上脸来。

“你……你做的那些、竟是故意的。”谢玄阳吱唔道。这些事并不是他做的,却不知怎的让他羞于出口,“我就说,你怎会不知哪些才是道侣间才能做的。”

“嗯,我知。”清霄道。他微微低头,贴在谢玄阳耳旁,将声音压低到他与谢玄阳两人才能听见的程度,“所有道侣间的事都想与你做……玄阳,你可愿?”

谢玄阳被他喷在耳畔的热气搔得耳根发痒,刚想后退却发觉后退不得,竟是清霄这家伙不知何时已将手按在了他背后,堵住了他的退路。

“你不是已经做了?”谢玄阳只得侧头,微红着脸道,“那些事,你没与我说时就已经做了。我倒没想堂堂道君竟还会使这些小手段。”

“很有用,不是吗?”清霄发出几声轻笑,这是他第一次展颜发笑,低低的笑声飘进谢玄阳的耳蜗中震得他似乎心脏都随之轻颤。他笑完又道,“当初师尊求得师娘时就用的这些。”

“你想起来了?”谢玄阳闻言一愣,“何时?”

清霄修的心法每进一步,雷劫就会洗去一些记忆。如今清霄已寻到他这个特殊之人,不再失忆。可以往的记忆却已是洗去很多了,谢玄阳知道清霄有朝一日能寻回它们,却没想他能这么快就寻到。

“一些。”清霄道,“在第一次与你……”

说着他微微拉开与谢玄阳的距离,视线从谢玄阳的双眼顺着鼻梁滑下,最后滑落在他淡色的双唇上。

他的话并未说完,谢玄阳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清霄竟是在德义山庄第一次为他渡灵力时恢复的,难怪他在那次后就突然从一个犹如幼童般对感情不知一二的清冷道君变成了个会耍小手段揭油的家伙。

“每次与你亲密,我都会记起些过去。”清霄垂眼又道,他的拇指覆上谢玄阳的下唇,先是轻轻拂过,后是或轻或重地按压了起来。他看着谢玄阳的双眼微沉,“玄阳……”

他贴上谢玄阳的双唇,不待谢玄阳有做反应就撬开牙关,勾起谢玄阳的软舌纠缠起来。这次的纠缠不同与他们第一次那般温和。那一次的清霄会因顾及到谢玄阳不知他心思而放轻动作,让谢玄阳发觉不出异样,而这次他已无需顾忌其他。舌头如凶狠的掠食者那般在谢玄阳口中疯狂扫荡,如同他的剑招,霸道无比。

谢玄阳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在这方面当真像白祈杉形容的那样纯洁的如同白纸,哪承受得住清霄这般折腾?少顷就被刺激得眼角泛红,来不及吞咽的津液偷偷从他微张的嘴角溢出,顺着他扬起的下颚落至颈上,又沿着颈脖的弧度划入衣襟。

这般香艳一幕让一旁好不容易从清霄说出心思的震惊中醒来的两人再一次陷入惊吓之中。白祈杉倒嘶一声,张了张口就想说写什么,话还未出口就被莫凌烟从后一把捂住了嘴。

“呜呜——”白祈杉挣扎着。

“别出声!”莫凌烟压声道,“打扰他们会被驴踢。”他死死捂住白祈杉的嘴,又将他压在怀里,连拖带拽地往门外退去。

刚刚退出门外,捂住白祈杉的手上先是感到温热柔软的触感,宛如带电般从手心酥麻遍全身。莫凌烟惊得手上的力道一松,接着被撕咬的巨痛猛地传来,他痛得惊叫抽回右手。他痛叫道,“白祈杉!你是狗吗?!”

“谁让你堵我嘴?”白祈杉嫌弃得呸了一声。

“还不是你要打扰他们亲密?”莫凌烟捂着手上的牙印,委屈道,“难道你想破坏玄阳的幸福吗?”

“谁告诉你我要破坏了?”白祈杉怒道,“我不过是想告诉他们进展太快了,你师尊那德行我能看不出来?他这是想把玄阳拐上巫山去!这种事情只有成亲后才能做!”

“玄阳又不是凡间女子……”莫凌烟嘀咕道,“好了好了你别管了,反正他们是情投意合。你这个样子就像和不想要继母的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你你你——!谁是不想要继母的小孩子?”白祈杉恼羞成怒道。

“不就是你吗?像我师尊这种能耐的继母已经不多了,你就少挑三拣四了。”说着莫凌烟不管白祈杉反抗,一把将他扛上肩头,就往山下冲去。

“你这小蹄子放我下来!”白祈杉怒吼道。

“我就不!有本事你就自己下来哈哈!”莫凌烟大笑道。

“流!云!”

谢玄阳不知莫凌烟、白祈杉两人是如何在外闹腾,此时的他已是在清霄的攻势下丢枪弃甲,连站都站稳不了,若不是腰上有清霄的手做支撑,他早就无力跌坐下去了。

“清、清霄……”谢玄阳侧开脸与清霄分开,他急喘着,两人的纠缠激烈得都让他忘记了如何呼吸。他喘道,“别、别再……”

“嗯?”清霄轻吻着他的嘴角,问道,“你不喜?”

谢玄阳红着脸,“不……你我还未成道侣,这怕是不太好。”

清霄闻言一顿,抿了抿嘴,双眼不由沉了下来,道,“你不愿与我结为道侣?”

“不。”谢玄阳道,“只是……不知你可是当真心悦我。”

清霄道,“你不信?”

“不是不信。”谢玄阳摇头。他抬眼看了看清霄,又道,“就问你如今了解我多少?”

清霄道,“我与你共处多年。你何样,我皆知。”

谢玄阳又摇了摇头,“不,你不知。你看到的只是一面的我,若是你见到全部的我还能如此,我才能应你。”

清霄道,“何时?”

谢玄阳道,“很快。”

******

清霄:你喜欢我为什么不答应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是不是不觉得我重要?

谢玄阳:……亲妈渣三不让我答应啊

渣三:现在答应了还能开车?一切为了尽快发车,你们这些傻孩子!

第48章

谢玄阳虽然没答应清霄,但剑峰首座有了心仪之人的消息还是不至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宗门。知道此事的只有莫凌烟、白祈杉两人,白祈杉又是个恨不得把清霄从谢玄阳身边踹开的,能传出此事的不用想便知是莫凌烟这个嘴巴关不严的家伙。

清霄道君孤身多年,身居的那剑峰主峰上除了他与座下之徒外连侍奉的小童都不见,剑峰之人不知私下讨论过多次害怕他们的首座孤独一生。如今清霄终于有了心上人,还是个修为高深的美人,剑峰之人恨不得立刻给两人举行结侣大典,就怕谢玄阳跑了。

这有人欢喜,也就有人忧。清霄道君这般修为高深,修剑之能在修仙界无人可敌的修士就算是容貌一般也有无数男女蜂蛹追求,更何况清霄道君的容貌在修仙界中还是排得上名号的俊逸。

原本清霄性子冷又修得无情道,旁人都觉在他眼中无论是谁都与路边的花花草草没区别,身边的位子谁都攀不上,自然无人不甘。可如今清霄身边却是突然有了人,那些因各种原因而退缩的男女们的心思也就再次活跃了起来。

首先坐不住的就是丹峰大师姐流柒。

清霄的师尊云玹君当初有收徒意愿时,同辈师兄弟们座下已是有了不少弟子,其中还有弟子已出师。流柒的师尊就是那些弟子之一。是以流柒虽说论辈分比清霄小上那么一层,但两人实则入宗的时间相差无几,年龄也相仿。

只不过清霄的资质太过逆天,放在旁的天才身上千年也才能及的出窍期,他千年不至就修成。旁的出窍期修士修习又个千年都不见进成的合体期,清霄不过百年便又成。不久前他还再次渡劫,成了洞虚老祖。这般修炼速度就算是百个流柒都赶不上,这才让两人间变得差距极大。

但就算再大的差距,流柒还是在多年的相处中心倾于他。即便清霄待人冷淡,对谁都无差,流柒还是忍不住爱慕。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无论流柒如何追求都不见清霄理睬。就算面对前宗主的赐婚,清霄也是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闭关百年。

无法,流柒只得放弃。她原以为清霄这性子永远不会动心,可谁想他竟是突然有了心上人!

一开始流柒只当这传言是个笑话,可当她在门内大比时见到清霄当着众首座的面将人带走,再也骗不了自己——清霄当真动了凡心!

“他怎么能动了凡心?”流柒来到剑峰中,傻傻看着不远处的剑峰主峰喃喃自语道。

那主峰上有着上届峰主云玹君布下的护峰大阵,若无峰主允许或是身带峰主信物无法进入。流柒只得在副峰上遥望,却不能踏进主峰一步。

“哎?流柒你倒是奇了怪了,我们首座怎就不可动心了?”路过的剑峰大师姐听见流柒的话不由停下脚步,抱胸问道,“难不成你看不得首座身边有人?”

“他、他不是修得无情道吗?”流柒咬了咬唇。一想到清霄身边的位子让人占去了,她心里便是如有刀绞,痛得她眼眶发红。她道,“我追他,求他,与他相处千年,却也不见他动心。如今不过是个入宗不至几年的陌生人,他怎就能……”

“瞧你说的,我们首座都成了负心汉。”剑峰大师姐翻了个白眼。

她向来看不惯这位丹峰流柒。当初清霄道君被她纠缠那么多年,最后被逼得干脆闭关不见人,这些种种他们剑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是说流柒不好,只能说她的所作所为与剑峰信念不和。剑峰人信奉的凡事都处理得干脆利索,有一有二,对这等纠缠之事最为不屑。

剑峰大师姐都不知流柒对他们首座有什么好纠缠不息的。清霄道君很多年前就已明确说道过对她无意了,那便干脆利落的不再纠缠,好好做个同宗人不就好了吗?弄成这般,最后连友人都做不成。

“你可别哭,让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见流柒红了眼,看着马上就要泪眼婆娑的模样,剑峰大师姐扯了扯嘴角,连退了好几步,一时不察撞上了身后的一群剑峰弟子。

这群弟子们本还边走边堆在一起讨论大比的事,被大师姐这么一撞差点摔成一片。好在他们常年练剑,下盘稳得很,又有身边的人搀扶,这才站住。

待他们站稳后,抬头一看,撞他们的竟是大师姐,再一看另一边还有位泪目的丹峰流柒。便道,“大师姐,你这凶悍的男人婆样可得改改了,又把旁峰师姐惹哭了吧。”

“你们这些家伙就知道乱说!”大师姐一巴掌糊在那开口的师弟脑袋上,道,“那女人是被咱们首座找了道侣哭的,关我什么事?”

“嚯?因为首座和玄阳君啊!”剑峰弟子们一听顿时大悟。

丹峰流柒喜欢他们首座的事在剑峰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却是没人希望她追上清霄。当初她纠缠清霄弄出的事实在让他们剑峰怕了,那时向来清修的剑峰之人好一阵子没能安静修剑,不知多少刚入门的师弟师妹被扰得剑都乱了。

大师姐道,“可不是,她就心痛她一个旧人竟还比不过玄阳君这个新人。”

自大比上谢玄阳展现出惊人的修为后,推崇强者的剑峰人就首先尊称起他为玄阳君来。

“新人?谁说玄阳君是新人了?”剑峰弟子们道,“他们两的熟悉程度怕是早认识很久了,听流云说他们平日里相处就像是、像是……哦!老夫老妻!”

说着他们便开始七嘴八舌讲起他们猜出的玄阳君与清霄道君不得不说的两三事,说出一番竹马竹马、前世爱恋再续前缘又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把从不看民间小话本的剑峰大师姐说得发愣,都要相信了。

就在她听故事听得感动不已的时候,不远处突然出现一阵喧嚣打闹声。剑峰人喜静又重清修,就算是有比斗也是在固定的论剑台上进行,近百年都未出现过论剑台外的打斗。众人还在想是谁这么不守规矩,转头一看,便见门内大比上大放异彩的二甲三甲竟又开始拳打脚踢,状做不把对方打趴下不罢休。

“流云!你个小蹄子给我滚!”白祈杉一拳揍上莫凌烟的脸,那力道都在莫凌烟脸上打出了闷响,旁人光是听了就觉得疼。

“我就不滚,我就不!”莫凌烟脸上的表情不见平日里师兄弟们见着的稳重,反倒是龇牙咧嘴得论谁见了都觉手痒,想将其打上一顿。他道,“我绝不会让你妨碍师尊洞房的!”

“还没成亲就想碰玄阳?休想!”白祈杉连踹莫凌烟好几脚,撇开他就要往剑峰主峰冲去,还没跑几步就被莫凌烟一把抱住了腰,死死压在地上。凭力气,白祈杉斗不过莫凌烟,只好手脚并用地想将这扒在他身上的无耻之徒推下去。

“白白,我的好白白,你别这么古板。”莫凌烟死死压着他。

“谁是你的白白?少恶心我!”白祈杉怒道。

“怎么就不是了?你看,玄阳是你师父是不是?我师尊是你师娘是不是?他们都在一起了,咱们不就是亲亲密密的一家人了吗?”莫凌烟说道,边说还边嘻嘻哈哈地探出一手摸了摸白祈杉的脸蛋,拍了拍他的屁股,“更何况咱们日夜同床共枕——哎哟!”

他还没说完,就被白祈杉气急败坏地一巴掌打歪过头去。

这两人打架让旁人看得目瞪口呆,而这一巴掌打得更是让目睹莫凌烟如何耍流氓的大师姐想要拍手叫好。

“白祈杉你这也太粗鲁了。”莫凌烟口中都尝出了铁腥味,他都怀疑自己的牙要被这巴掌给打掉了。

“这还叫粗鲁?”一旁的大师姐接话道,“没把你打得下不了床都是好的。”

她从后拽着莫凌烟的领子将他扯了开来,又伸出手将白祈杉从地上拉起。大师姐修的是重剑,要说力气,整个剑峰也只有她的师尊才能比得过。

她道,“你们俩闹什么事?不知道门内大比前三甲是要跟首座们参加宗门大比的吗?”

莫凌烟揉了揉被打得映出红色巴掌印的半张脸,道,“啊?还要宗门大比?这不是百年才一次举行的吗?”

“是啊,百年举行一次。”大师姐道,“可你们俩偏偏就运气好撞上这百年一次了,今年还是轮到我们剑峰带队。你们这要是闹事被罚了无法参加,看首座会不会给好脸色。”

“今年是剑峰?”白祈杉问道。论入宗时间,他比莫凌烟要长不少。他虽是在外门,但对修仙界宗门间的事还是比莫凌烟清楚些的。

所谓百年举行一次的宗门大比指的是修仙界各大宗门间的比试。举行之地在各宗间轮番,每宗的带队修士也是在宗门内各峰中轮过。上个百年乃是在天衔宗举行,带队修士是道峰首座,也就是现任宗主清汶。而现这个百年,宗门大比之地定在第二大宗玄正宗。

白祈杉不知各峰带队的顺序由何而定,但听闻剑峰两百年前便刚领过队,怎么说这届也不会再次轮到剑峰才是。

“谁让这届门内大比的前三甲有两甲是咱们剑峰的呢?”大师姐摊手道,“都怪你们俩太争气。”

白祈杉听着莫名,问道,“我?剑峰?”

他现在说实了还是外门弟子,怎么就算上剑峰的人了?

大师姐道,“对啊。你瞧,你师父是玄阳君吧?玄阳君是咱们首座的道侣吧?所以你和你师父都是咱们剑峰的人了。”

“玄阳什么时候成道君道侣了?他们还没结侣!”白祈杉听着又气,明明俩人还没举行结侣仪式,怎么剑峰人一个个都把谢玄阳当成了清霄的道侣了。

“放心放心。”大师姐拍了拍白祈杉的肩,道,“咱们首座绝对会明媒正娶玄阳君的。这不是大比在即,来不及布置吗?等你们回来了,肯定会给玄阳君一个轰动全修仙界的结侣仪式的。”

白祈杉更气,“凭什么玄阳被娶?要娶也是玄阳娶道君!”

大师姐想起谢玄阳那张美得让身为女人的她都羞愧的脸,顿了顿。这一顿让白祈杉又要炸,大师姐心想不行,要是让徒弟炸了,岂不是让他们首座与玄阳君未来的道侣之路不顺?便是赶忙点头道,“对对对,玄阳君娶首座。你放心,绝对是玄阳君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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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峰小伙伴:首座要娶道侣啦~

白祈杉:娶什么娶?!

剑峰小伙伴:对对对对,嫁嫁嫁

第49章

几天的时间转眼而逝,很快就到了宗门大比的日子。因为是代表整个天衔宗的原因,便是再不在意外貌打扮的剑峰随行之人也都换上了代表天衔宗的正装道袍。

也不知是第几代宗主定下的道袍制式,剑峰的正装道袍放眼整个修仙界都可谓是十分具有特色,黑白层叠,黑底在内为内杉,又有白衫在外再披同色宽袍,上有黑线太极祥云,两臂大袖垂下,却又在腕处内收,令剑修行剑间不受阻。

平日里本就因清修习剑变得气质清高的剑峰之人穿上这套行头更添仙气,再加之各个负剑,眼神锐利,目不斜视,一众修士刚至玄正宗的大门就迎来了各方注视,特别是站在前头的清霄。一众人还未有动作,那玄正宗接应长老便迎了上来。

“真真是有失远迎,竟是清霄道君亲来。”那长老双手相抱,拱手行礼道,“此次天衔宗又是剑峰领队?当真不亏是道君领下的剑修!”

这位长老是清楚天衔宗的规矩的。天衔宗每次宗门大比的领队都是与当届门内大比的前三甲有关。若是前三甲分别来自三峰,便是首甲所在峰为领队,若是三甲中有两者来自同一峰,便是这两者所在峰为领队。

长老用余光打量了一番天衔宗来人,站在领队清霄道君身后的有三人,若是不出意外便是这三人为参加宗门大比的参比修士,也是天衔宗门内大比的前三甲。这三人乍一看皆负剑,都像是剑峰之人,但仔细一看便能看出其中一位的道袍与剑峰之人的并不相同。

长老又见此人腰间挂有玉牌。天衔宗弟子皆有其师尊赐予的保命之物,各峰弟子样式皆不同。剑峰弟子为圆形镂空玉坠,而符峰弟子则是实心玉牌。看来此人是符峰的弟子了。符修,却习剑,符合这两点的唯有天衔宗符峰首座门下五徒流光。

长老又看另外两人。这两人虽都穿着剑峰道袍,其中一人却是腰间无坠。

剑峰弟子怎会无保命玉坠?长老心生疑惑,面上却不显,笑道,“想来道君身后的这三位就是此届三甲吧?这一位肯定是符峰流光,这另两位……想来就是道君门下的两徒了!”

莫凌烟拱手一礼,白祈杉也是抱拳,同时解释道,“长老有礼,小辈并非道君之徒。”

长老闻言笑道,“哦?那不知小友师从哪位剑峰长老?”

白祈杉回道,“也并非长老。”说着他指了指一旁默不作声的谢玄阳,又道,“小辈师从于他。”

长老见状一愣,天衔宗剑峰的大能他都见过,却从未见过谢玄阳。此时的谢玄阳已是调整好体内的灵力,虽不再是少年身型,但却也变回了原本让人探不出其体内有灵力流动的状态,论谁见了都得将他当作凡间的修剑者。

这长老自然是怎么都看不出谢玄阳的能耐,但他却不敢轻举妄动。能随天衔宗参比队伍而来的人,就算不是参比修士也得是修为不俗,绝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他便转与谢玄阳问道,“不知这位是……”

谢玄阳道,“在下谢玄阳。”

长老大悟,赶忙作揖道,“原来是玄阳君。百闻不得一见,玄阳君果真不凡。”

天衔宗门内大比的具体情况虽不为外人所知,但谢玄阳的名声却随着清霄道君动了凡心这一消息飞快传遍了整个修仙界,谁都想知道是怎样的美人竟能让最为冷情的道君落入红尘。

如今一看,谢玄阳这容貌果然非同寻常,只不过这修为……长老嘴上不敢多语,心中却是有些不屑。正所谓红颜枯骨,容貌再怎么说也只是件外衣,若是没有足够的修为支撑,再好的容貌也终有一天不在。

没想道君也会是这般被美色迷了眼的人。长老心叹道。

虽然长老面不改色,但谢玄阳却还是能猜想道他心中所想。他向来习惯了隐下体内灵力,倒是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他,但却不希望牵连到旁人对他身边人的印象,更何况是对清霄这个对他有情之人的了。

如此想着,他便道,“长老谬赞。在下与徒弟二人初来这玄正宗,吾徒白祈杉也是首次参与大比,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长老海量。”

长老这才想起因看到谢玄阳太过出彩的容貌而将其忘在脑后的身份——参比修士的师父。

能参加宗门大比的修士皆是各门各派中的佼佼者,而这天衔宗又是人才辈出的第一大宗,资质极佳的修士在内门更是不少,能在这宗门中当上前三甲的修士若是放在小宗门都定已是收了不少徒的了。

如此一想便是他以貌取人,太过轻信玄阳君在外的传言了。长老一时心生尴尬,不过好在他方才并未像毛头小子那般将对谢玄阳的评价说出口,不然可就不小心得罪了一方大能,说不定还让清霄道君给记了仇。

他便是赶忙将此事带过,与众天衔宗修士道,“诸位一路辛苦了,本宗为诸位备好了休息之处,不如各位先去歇歇?待各宗皆到,明日这大比就要开始了。”

说着从他身后走来一位修士。此人一身墨衣,内里又着层层白衫,衣着厚实得很,在这并非地处寒处的玄正宗咋一看让人有些奇怪。但若是再他面上,显白却无血色,瞧着便是副体虚病弱之态,他这副穿着也就无奇了。

那修士行一礼,道,“在下未生,还请各位随我来。”说罢,待众人点头应了便在前引路。

众人跟随在他身后穿越过玄正宗前门入内,前往暂住处,路上奇景无数,让人见了便想叹不愧是大宗,与天衔宗的连绵雪峰比这满是奇花异景的玄正宗倒是毫不逊色。不过莫凌烟却是比起这番景致来,对这位引路的修士更感兴趣。

他道,“未生?你可就是大名鼎鼎的小乾峰医者未生?”

“谈不上大名鼎鼎,在贵宗剑峰面前我不过尔尔。”未生笑道。

他这话说的并没错,天衔宗剑峰多得是大才。不说剑道第一人清霄道君与大能长老们,就说流字一辈的此代弟子们中就有不少已名震修仙界的剑修。此次宗门大比之中,随行而来的各个无论挑出来谁来都是以一敌百、能以越级挑战的好手。

未生侧脸扫过身后的众人,又道,“若是诸位下场皆参比,想来这大比第一乃至前十,都得被贵宗收入囊中。”

“过誉了。”剑峰大师姐接话道,“若不是按大比要求元婴之上者不可参比,想来各门大才都会下场比试一番,到时谁输谁赢怕是难分。玄正宗大才不少,吾等之中无论是谁光是对上医者你可就得好生头疼。”

未生轻笑了几声,许是对他的身体来说轻笑都是过了头,还未笑完便接上了生咳。少顷缓过气来,他道,“我不过是个医修,怎就能让以剑破天的诸位头疼了?说笑了,说笑了。”

他这样说着,但一旁听着的谢玄阳却知众人并非说笑,而是真正是这未生一口谦词。

医修虽看上去手无寸铁之力,但此界中最为了解医毒草药之理的莫过于他们,修为越是高深的医修者越是精湛医毒之术,一旦被他们缠上就算是渡劫老祖都有可能栽上跟头。

未生又道,“再说了,我这身子……就算与诸位比试一场,不过刚开始便要告负了。”

莫凌烟听着疑惑,道,“医者医术精湛,怎自身却如此?”

未生叹道,“哎,医者不自医。我这身又是打娘胎出来的病,要医好,难。”

说着他停下脚步,原来是在不注意时他已将众人领着来到了暂住处。他向众人推手道,“这一厢众房便是本宗为诸位备好的住处了,掠过简陋还望莫在意。”

“自然自然。”众人道。

得到回应,未生也便不再逗留,与众人告知一番后便要离去,继续前往宗门大门处为其他宗门来人引路。转身时,他没能忍住喉间的痒感又是咳嗽,这一咳咳得弯了腰,有了些撕心裂肺之意,让人听了也随之难受。

谢玄阳不由问道,“未生如此,为何不歇息歇息?接待各宗之人这等劳累事怕是对你身体不妙。”

“多谢玄阳君关心。”未生咳后低喘了几声,直起腰来时面上已带回了方才和气的笑意。他道,“大比之事繁重,师兄弟们怕是忙不过来,我也不过是尽所能帮些小忙罢了。再者……有些小事或是疏漏之处,多一个提醒也是好的。”

说罢,他看了看谢玄阳身后不远处站定等待着的清霄,又笑着向谢玄阳眨了眨眼,“玄阳君,我先走一步。”

第50章

参加宗门大比的各个大小宗门众多,即便是大宗门也分配不到多少暂住空房,各门弟子便皆是两人或是几人同住。不过大能就不同了,可独居一室,身为修仙界剑修第一人的清霄道君自然也有这般待遇,但他却偏生分出一半的居室给了谢玄阳。

两人现在正处外宗之中,一旁又有不少旁宗暂住,这一分便是将两人的关系彻底在外宗间传开了,原本不太敢轻信传言的外宗修士也不得不相信两人关系不浅,令人更是对谢玄阳好奇。

在旁人眼中清霄道君就算动了凡心也会极为克制,在未成结侣大典前拉着心上人在外宗共住一室这等放浪事发生在他身上光是让人想想就会觉不可思议,可这偏偏发生了。这谢玄阳到底得有什么大能耐,才能让清霄道君如此冷清之人都克制不住?

是以当第二日大比正式开始时,谢玄阳刚与天衔宗众人一齐出现便引得无数视线。

“那就是谢玄阳?这脸长的果然……啧啧。”见谢玄阳落座在清霄身旁,有人与身旁的人议论道,“难怪道君看上他。”

另一人说道,“也就是脸长的好,一点规矩都没有。这大比的观台位置岂是能随便坐的?以他的修为莫说是坐在道君身边了,就说与天衔宗剑峰一众的坐在一起都勉强得很。”

那人又道,“那又怎么样?人家有道君宠着。”

“切,娈侍——”

“你们胡说什么?!”白祈杉再也忍不住怒气,狠狠地推了那满口胡言的两人。他道,“你两一届参比修士竟如此口无遮拦!”

其中一人被推得惨叫一声,摔趴在地上,那狼狈的模样引得旁人一阵嘲笑。另一人见白祈杉身着天衔宗剑峰道袍先是一惊。天衔宗剑峰之人各个不好惹,别看参比之人修为最高位元婴,可天衔宗的剑修向来大才能越级挑战,以元婴之下的修为能单挑元婴之上的修士大有人在。

那人心想,听说此届大比中天衔宗参比修士有一是元婴修士,还有一是清霄道君座下之徒,抖不好惹,别是他们的碎嘴让这两听见了。

但他一看白祈杉腰间竟没有天衔宗弟子标志般的玉坠,便一改惊色,脸上的表情反倒是变得轻佻起来。他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玄阳君的徒弟。”

天衔宗三位参比修士中有位是谢玄阳的徒弟这一消息早在他们进入玄正宗门时就传遍各宗,如今无人不知这三人中唯一一位没有保命玉坠的就是那位勾得清霄道君魂不着体的玄阳君之徒。

谢玄阳是剑修,但修仙界之人却从未听说过他这号人物。无名之辈教出的徒弟能回会有什么能耐?估计这参比资格都是玄阳君用那张漂亮脸讨来的。

如此心想,他上下打量了好几番白祈杉的脸,道,“我瞧着,你都没学到师父的绝技吧?参比可得惨喽。”

“嘴巴放干净点!”白祈杉瞪眼怒道,他以前见过这种人多了去了,如今光是一眼就知道这人想着什么恶心的心思。一想到谢玄阳被这种人提到,他心中涌起的怒火足以将此人绞杀无数次。

“我说什么了?”那人笑道,“我不过是提到玄阳君的……”他无声做了“勾人”两个口型,看得白祈杉一阵暴虐。

白祈杉猛地拔剑,只见白光一闪,那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剑指喉间,若不是有另一剑横空而来抵住白祈杉的剑身,此时那人以被破开喉咙,血溅当场。

“你在闹什么?”出剑抵住白祈杉的剑的正是刚刚赶来的莫凌烟。他一直以为白祈杉与他相比是个稳重之人,没想两人不过是分开一会儿白祈杉就差点杀了一人。

“我能闹什么?”白祈杉咬牙切齿道,“此人辱我师,我不过是要取他狗命。”

莫凌烟先是一愣,“他骂玄阳?!”说着他收剑回鞘,一改前态,转口道,“那你杀吧,要不要我帮忙?”

莫凌烟这一变吓得那人腿都软了,原本白祈杉出剑就让他差点小命不保,没想到这个救他一名的天衔宗剑修竟听闻原由后不但不保他,还要帮着杀他。

他惊慌道,“我可是无尚宗少主!你们这等小卒杀了我,我无尚宗定会与你们天衔宗不死不休!”

他原以为面前两人会听到他无尚宗的大名后顾及两宗关系不敢对他如何,哪想莫凌烟这厮掏了掏耳朵,吊儿郎当的模样就像个凡间的纨绔子弟,道,“哦,我师父还是清霄道君呢。”

白祈杉更是翻了个白眼,他就算是外门弟子也清楚修仙界有哪些大宗,像无尚宗这种宗门他根本没听说过。他道,“反正我是玄阳君的徒弟,维护师尊之名取了你命旁人也说不了什么。”

他虽还是怒火重重,但理智已在莫凌烟的打岔下回归,也想起杀了他闹出大动静对他、对谢玄阳的名声都不好。此时的他再次举剑不过是想恐吓这人一番罢了。

“等等等等!”这时流光也挤了进来,他见白祈杉举剑还以为他要下手,赶忙阻止道,“在这杀他不行!”

流光的心性不差就是有些鲁莽,不久前因不服谢玄阳修为而挑衅他被教训一顿后,流光就再不敢以貌取人。他更是在听闻谢玄阳与清霄仅差一步的道侣关系后,觉得自己干的事与棒打鸳鸯无异,再见谢玄阳后便是想了法地讨好道歉,差点没让清霄以为他对谢玄阳有了什么心思,将他赶出去。

流光这一言让那无尚宗少主听了以为是要救他,那知下一句话又将他燃起的希望给戳破了。流光道,“我方才将大比的规矩又看了遍,没说点到为止,咱们到大比场上杀他去,不是更名正言顺?”

白祈杉、莫凌烟一听有理,纷纷点头。这无尚宗少主顿时下骇,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裆下竟变得深色,流出一片黄色的液体。

“啧,真没用。”白祈杉嫌弃地后退几步,“这种人杀了真怕脏手。”

“那杀还是不杀?”莫凌烟问道。

“你是不是傻?”白祈杉道,“没看见他吓得白眼都翻了吗?参比都不能,杀什么杀?”

“哦。”莫凌烟挠挠脑袋,想了想将腰间挂着的香囊掏了出来,道,“给你。”

白祈杉一看,这香囊红底,上还绣着两只交颈鸳鸯,显然就是姑娘家定情用的东西。他问道,“给我干嘛?”

莫凌烟道,“你不是心情不好吗?这东西是方才玄正宗小乾峰一个师妹送的,说里面塞着开过光的东西能保佑人。我怕你发挥失常,你带着这玩意说不定还真能保佑一下。”

一听玄正宗的某个小师妹送莫凌烟的,不知怎么白祈杉竟生出些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何物堵在心中。他扯了扯嘴角,道,“你一剑修还信这个?”

莫凌烟见他不接,便把香囊往白祈杉手中硬塞去,道,“那个小师妹这么说的啊。”

“小师妹都叫上了,你别是等大比结束还带回去个姑娘。”白祈杉道。

“我带姑娘干嘛?”莫凌烟心觉白祈杉语气有些怪,竟让他听出些酸溜溜。

难不成是白祈杉想认识那小师妹,将人回去?莫凌烟心想,这想法一出他竟生出些烦躁,看着白祈杉手上拿着的香囊觉得刺眼的很,一把又将香囊夺了回去,道,“不要就不要,不给你了。”

“嘿,说给我的是你,说不给我的又是你。流云,你怎么跟女人一样说变就变?”白祈杉奇怪道,莫凌烟从他手中夺回香囊的行为让他不爽。他又道,“给我了就是我的,拿来。”

“我不!”莫凌烟冷哼一声,抓着香囊转身就冲着远处的清霄所在处跑了去,一路横冲直撞,想将白祈杉甩开。

“流云!你给我站住!”白祈杉哪能让他就这么跑了,抬脚就追,一不小心就跟在莫凌烟身后撞翻一人。

未生被莫凌烟一撞后还没稳得住脚,又被白祈杉这么一撞更是稳不住了,直接摔坐在地。

“抱歉,你没事吧?”白祈杉刹脚不及也摔在了地上,他缓过来一看发现竟是撞倒了身体本就不好的未生,赶忙上前询问,就怕将他这病弱之人撞出个事来。

“没事没事。”未生在白祈杉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摆手说道。他身体虽不好,但也没到连磕磕碰碰都会出事的地步,“这比场人多,道友还是莫乱冲跑为妙。”

白祈杉点头应是。未生顿了顿,突然凑进他。正当白祈杉奇怪他要做何时,未生又后退一步,道,“你身上怎有天盛花的味道?还似是其中有些许半生草草籽液与灵草汁。”

“那是什么?”白祈杉不明所以。

“两种灵药草。”未生道。

白祈杉还是不明,“它两怎了?”

“也没什么,就是经我近日研磨发现,貌似这些按照一定提炼程度混合会生出他用。”未生道,“你身上的味道……好像是我提炼的?”

与此同时,莫凌烟已冲到了清霄身边,喊道,“师尊!玄——”

话未说完,他便一头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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