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道子(修真 灵异)中——渣三快住手

第51章

天衔宗参比弟子毫无征兆的在其师尊面前倒下,这可不是什么小事,稍有不慎就可能使天衔、玄正这修仙界第一二两大宗闹出不和。玄正宗宗主当即派使小乾峰之人赶来替莫凌烟诊治。

玄正宗小乾峰在修仙界的地位如同天衔宗剑峰,小乾峰弟子专修医道,峰中每一位无论挑出谁都是百里挑一的医修,其中最为出名的莫过是医者未生了,若不是其本身体弱,这小乾峰首座之位非他莫属。

未生原本正与白祈杉交谈,收到消息后立即与白祈杉一齐赶来。一接近被安置在卧床上的莫凌烟,未生就嗅到股熟悉的药草清香,这股香味与方才他与白祈杉相撞时,在白祈杉身上闻到的相同,且更加浓郁。

他的目光探到莫凌烟手上紧握着的香囊,将它抽了出来,向站在一旁的几人问道, “流云道友的这香囊……从何来?”

谢玄阳摇头道不知,他一直与清霄呆在一起,从大比开始时就与莫凌烟分了开来,他只知晨间见到莫凌烟时并未见过他有带着香囊。

白祈杉一看,道,“流云说道过,这好像是小乾峰的女弟子送的。但是是哪位,我就不知了。”

“小乾峰?”未生闻言心中也算是有了些底,“如此说来,那这香囊中的东西或许真就是我提炼出的。”

只不过会是谁从他那里偷拿出这些,还给了流云?未生心中闪过数个小乾峰女弟子的名字,平日里来到他处问他医道之术的弟子众多,其中女弟子也不计其数,让他猜想可能作出此事的人选并不容易。

正当未生猜想时,一旁的清霄伸手取下了莫凌烟腰间的保命玉坠,与未生道,“香囊。”

未生不知清霄要这香囊做甚,但还是给了他,道,“道君,这香囊还是莫要用手长时间触……”还未等他说完,清霄就拿着两物走了出去。

“这香囊怎了?”谢玄阳问道。

“这、这香囊……”未生顿了顿,不知怎的有些羞于说出口,“不瞒几位,这香囊里的东西是我前些日子意外将天盛花、半生草草籽液与灵草汁混合于一起制出的。它们虽都是普通的灵草药,但我混合后发现……发现……”

说到这儿,未生不知怎么竟红了脸,有些说不下去。

“发现了什么?”谢玄阳追问道。

“发现……”未生咬了咬牙,“制出的药剂貌似有对男者催情之用。”

白祈杉、谢玄阳两人闻言脸色顿时有些怪异了起来。竟是催情之用,那位小乾峰女弟子对莫凌烟心思便是显而易见了。但为何将这种东西塞在香囊里?难不成她想让与莫凌烟长时间接触的每个人都吸入这东西?

未生见状赶忙又道,“半生草夜间才会改变其性质,便是说这药至夜间才会做效,白日里只会让人体内阳气有些翻涌,越是阳气足的体质越受其影响。流云道友现在这般也正是体内阳气翻涌的结果,只不过有一点奇怪。按理说阳气翻涌也不会致使人晕倒才是,难道……他是正阳之体?”

说着,他便又伸手按在莫凌烟腕上,把脉探脉,却怎么都探不出正阳之体的脉象。

未生心觉奇怪,谢玄阳却不奇怪。莫凌烟虽不是正阳之体,但他体内有着极阳之物龙血。论阳气充足,即便是正阳之体都比不上他。但莫凌烟体内有龙血一事,谢玄阳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来。此界中真龙的存在已是传说,若是让旁人传开了去不知会闹出多大的混乱。

他便扯开话题道,“不知未生道友你先前与清霄说道不要用手长时间触碰是何意?”

“这……玄阳君可知有些药剂若是与肤体接触便会渗入体内?”未生道。

谢玄阳点头。见到回应,未生又道,“这药同理。”

谢玄阳一愣,道,“那清霄岂不是也会……”

未生点点头,又摇头道,“玄阳君其实不必太过担心,这物虽说有催情之用,但做效需满足两重点。第一重是在夜晚,这第二重……”说着他刚刚恢复成常色的脸上又慢慢浮现上了些红色,“这第二重……需是从未泻阳者。”

“泻、泻阳?”谢玄阳也跟着红了脸。

“这等泻阳不仅是说经历过情悦,更是……”未生微微压低声音,道,“更是连晨间的那反应……都未曾泻过。”

谢玄阳听着羞得退了一步,这一退便撞上了不知何时回来的清霄。

“怎了?”清霄见谢玄阳如此,问道。

谢玄阳哪肯将未生说的那些听着就让人尴尬的羞事再告知清霄?摇摇头连忙说无事。清霄见他不愿说,也不逼他,扔下一手中提着的人,又将香囊丢在那人面前的地上。他转脸与未生道,“你可见过她?”

几人这才注意到被清霄带来的姑娘。这姑娘年纪并不大,她身着小乾峰道袍,乌黑的秀发盘在头顶成两团发团,又有几根麻花小辫从发团中垂下,一双大眼此时朦胧,闪烁着泪光,双眸中透露着未定的惊吓。

“绯央?”未生道,“你怎么……”

话未说完,他注意到被扔在她面前地上的香囊,便顿时知晓了清霄的意思。攒起眉头,转口道,“是你把香囊给流云道友的。”

“我……我没有。”绯央咬了咬唇,她看了眼还躺在卧床上昏迷不醒的莫凌烟,道,“我并未见过这位流云师兄。”

“没有?”未生踱步来到她身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抬起道,“你没有,手上怎会有如此浓厚的此药味,又怎会有这桃色?”

香囊中的这药剂虽只对男者有催情之用,但若有女者长时间触碰便会沾染上此药香气,久久不散,若是接触时间超过一炷香,那香气不但七旬不散,还会在触碰之处留下桃色印记,唯有香气散逸时才会褪去。

“我、我只是好奇师叔你制出的新药,拿出来看了看。”绯央道,“但我未曾制成香囊,也未曾给这位流云师兄。”

“流云的玉坠中有记。”这时清霄插话道,“你不认也无妨。”他垂眼看着摔坐在地的绯央,冰冷锐利的目光看得她忍不住发颤。

天衔宗弟子的保命玉坠能记录下有伤所有者的瞬间,但能从中提解出这一瞬间的只有在这玉坠中留下精血的赐予者。未生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旁人臆想出的传言,没想真有其事。

“我、我……”绯央在未生也冷下的目光中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下头颤抖着身子,眼眶中充盈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泣声道,“我只是、只是从小喜欢他……我、我与他本是青梅竹马,没想再次见面时他竟不认得我,我这才……师叔,我真的只是喜欢他……”

“那你就能给他下药了?”白祈杉忍不住出声道。听到他的质问,绯央突然浑身一顿,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神如恶蛇的獠牙仿佛淬了毒,凶恶阴冷无比,令白祈杉不由后退一步,在垂下的眼睑下他的双眼隐晦不明。

他此时站着的位子是与几人都不同的一方,绯央探来的神光除了他无人可见。

绯央阴冷的目光一闪而过,下一刻她又是可怜兮兮地抽泣着,“师叔,我、我真的是……”

“够了!”未生冷声道,“此事我回告知宗主,让他定夺。”

说着他转脸与清霄道,“道君放心,我玄正宗定会给贵宗一个交代。”

“师叔!你——!”见未生不但不会轻饶她,还要告知宗主,绯央哭得更是厉害,她站起身来跺了跺脚,转身冲了出去。

“绯央!站住!”未生怒喝道。

“医者你身体不好,我去追她。”白祈杉道,说着也随之冲了出去。

第52章

见白祈杉追了出去,谢玄阳稍作犹豫也决定跟出去瞧瞧。那位名叫绯央的女弟子虽行为正常无比,做出下药之事也是出于对莫凌烟的痴情,情有可原,但谢玄阳却觉她不知哪处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要跟去,清霄自然也是要跟他齐去,两人便将还在昏睡中的莫凌烟托付给未生照看。

“放心,最多明日一早他就会醒。”未生道。

“那就拜托道友照看了。”谢玄阳说罢,见未生点头应下便与清霄两人走出门去。

虽白祈杉追着绯央跑出去已有一会儿,此时已是找不见踪影,但谢玄阳却还是依旧能通过探查空气中流动的灵气找到他们的所在之处。

这一手寻人之法是他幼时练习控灵之术时摸索出的,他曾尝试作为清霄教他手诀的回报教予清霄,却因清霄不能与他同样将无伦是灵力还是灵气都操控得精准无比而无功而返。此法之用是只要在空气中抓住一丝所寻之人的灵力波动,便可循之找到此人的所在之处。

若是要让谢玄阳寻找其他人,他怕是不能迅速找到,但白祈杉自正式入道起就是由他一手教导,他对白祈杉的灵力再熟悉不过,不一会儿就抓到了他的踪迹。

“这边。”谢玄阳对清霄说道。

没走一会儿,清霄就停下了脚步,微微攒起眉头看向另一边。谢玄阳见状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却不见有什么不对之处,便问道,“怎了?”

“那边似是有魔气。”清霄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些不确定,那处传来的魔气若有若无,其中又好像参杂着大量他物,饶是剑下斩过无数魔的清霄都不能确定是否当真是魔气。

“魔气?”谢玄阳闻知也探查了下,却未曾察觉有魔气存在。他道,“何处?我并未感觉到。”

“我去查看一番。”清霄道。

谢玄阳点头应了,两人便暂时分了开来。谢玄阳与清霄分开后又跟着寻到的灵力踪迹向前走了一段距离,转眼便来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园林中。此园林中布有百树灵植,其中不少的模样奇异,是谢玄阳见都未曾见过的。

他能探查到白祈杉就在此中,却不知如何前去他所在之处。空气中的灵力笔直前行,但这园林中小道却不是直行,而是弯弯绕绕,岔道无数,不知通往何处。谢玄阳尝试了好一会儿,也不知绕了多少圈才变得越发接近白祈杉所在处。

正当他又要绕开一弯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对话声,其中一人的声音有些刻意压低,但谢玄阳还是听出那声音的主人就是白祈杉。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谢玄阳刚想走出去,便听白祈杉怒道。这暗藏杀意的声音让谢玄阳不由停下了脚步,他虽知偷听并不是件好事,但他却是忍不住想要知晓是什么让白祈杉如此,连说话的语调都与平日不同,变得阴冷起来。

“我什么都没想做。”绯央的声音随之传来。

“你——!”白祈杉气得向前一步,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道,“为何给他下药?”

“我喜欢他呀。”绯央说道,她的语气不同于面对几人时颤抖的泣音,虽说着同样的话却让人能明显听出其中的毫无感情,就像是个无灵的木偶重复着定好的话语。

“你喜欢他?我倒不知所谓的喜欢就是下这种药。”白祈杉道。

“只是个小小的没用的春药。”绯央道,下一刻她的嗓音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似男似女,不再有原本的甜美,“不过,若是换成毒药,那就不一样了。你说是吗?白灵主~”

白灵主?谢玄阳从未听过有人这样称呼过白祈杉。他微微侧头看了过去,绯央那张扭曲到有些骇人的脸顿时被他收入眼中。

即便是站的有些距离,谢玄阳还是能看出此时的绯央双眼空洞无光,黑眸变得极小,若是不仔细看去还以为她的双眼中仅有着眼白。她的脸上挂着极致的笑容,嘴角高高扬起,仿佛要扯到耳根,脸上的皮肤都皱成了一团,若不是谢玄阳与她接触过,知其是活生生的人,说不定还会以为自己又撞上了鬼怪之物。

只见白祈杉面对这样面向可怖的绯央也不慌,而是瞬间阴沉下脸来,猛地伸出手狠狠扣住她纤细的脖子,单手将她提了起来。他冷声道,“你威胁我。”

“威胁你?”即使此时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掐断脖子,绯央脸上却也不见惧色,反而是将那诡异的笑容扯的更甚。她道,“我怎敢威胁你白灵主呢?我啊,不过是在替主子传个话。灵主你可别忘了自从你将主子唤醒开始,你可就无法回头了。”

“闭嘴!”白祈杉恶声道,扣着绯央脖子的手更是用力,将她掐得脸都泛了青。

“你要杀我吗?”绯央嘻嘻两声,笑道,“你杀不了我,杀的只是个无辜的小乾峰弟子,给灵主大人你的事迹上再添一笔罢了。”

“闭嘴!!”白祈杉气得双眼中布上了血丝,“从她的身体里滚出来!”

“恼羞成怒了?”绯央道,“你取下的命可还少过?你连雪夙仙子都杀过了,你在怕什么?难不成怕自己做过的事被你那名叫流云的小情人知道了?还是说怕你那不知从哪来的师父玄阳君知晓后不再认你?”

说着她又哈哈笑了两声,道,“杀与不杀有何区别?白灵主你可要知,一旦你做过的事被他人知晓,你认为那两正道之人会原谅你?”

“你给我闭嘴!”白祈杉再也忍不住压抑地低吼了出来,将绯央狠狠甩在了地上。

雪夙仙子?谢玄阳一惊,就要走出去,可还未来得及踏出一步,他的背上突然贴上一具滚烫的身体。他侧脸一看,竟是清霄。

“你怎了?”谢玄阳见清霄不对劲,问道。此时的清霄垂着眼,贴在谢玄阳身后,将脸埋入他的颈脖间,炙热的鼻息碰洒在他的皮肤上仿佛能将他烫熟。

清霄并未回答他,只是将手谢玄阳身后环抱而来,搭在他的腰间。谢玄阳抬手按在清霄的手上,从清霄手背上透来的温度高得吓人。谢玄阳赶忙又问,“你怎了?”

“阴气。”清霄闷哼一声,回答道。他身上的高温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模模糊糊,能赶到谢玄阳身边也是硬撑而来。谢玄阳身上偏冷的温度让此时的他十分舒服,忍不住用鼻尖蹭了蹭谢玄阳的颈脖。

“玄阳……”他喃喃地道。

谢玄阳被他突如其来的亲热举动吓得一惊,不由向前一步却被清霄搭在腰间的手臂拦了回去,这让谢玄阳险些站不稳,条件反射地后退。这一退就贴上了更为炙热的东西。

“清霄……?”谢玄阳顿时红了脸。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自然不会不知道后臀上贴着的坚挺之物是个什么。

清霄怎会变得这般……这般孟浪?谢玄阳心想。他突然想起方才清霄提到的阴气,又想到未生提到的半生草药性。

半生草每至夜间便会改变其性质,与其说夜间,不如说是受阴气的影响。白日里阳气十足,与之均衡的阴气相对较少,而夜间存在的阴气更多。半生草本就对修士体内的阳气有些影响,在这些偏多的阴气影响下,其对阳气的影响更甚。这也便是说若是有足够的阴气,即便是在白日,半生草的药性也会改变。

清霄这莫不是药性起了作用?谢玄阳万万没想到清霄竟然会是符合未生提到过的两重点中第二重中所说的从未泻阳之人,不由哭笑不得,都千岁的男人了,清霄竟是连在有晨间的反应之下都未曾泻过阳。

“你这家伙真是……”谢玄阳轻叹一声,与清霄道,“你先回去解决一番,我留下与祈杉说道上两句——唔?!”

他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见清霄眉头一攒,很是不满的样子,一手扣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侧了过来,侧脸用唇堵住了他的话。再一眨眼,他便已不在原地,而是被瞬身带回到了两人暂住的房中,被按压在刚刚关上的门板上。

他两离开是弄出的动静有些大,盛怒中也时刻注意着四周动静的白祈杉立即就听闻到了。他刚转脸看向动静之处,问道一句“谁?!”,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衣角一闪而过。

玄阳!他难道全听见了?!白祈杉顿时瞪大了眼,心道不好,赶忙冲了过去,却不见那处有任何人影。

住处!玄阳他定是回去了!白祈杉心想道,连那被他扔在一边的绯央都不顾了,当即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向谢玄阳与清霄的住处冲跑过去。

拼尽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冲回去,想要推门进去与谢玄阳好生解释一番,白祈杉却不知怎的怎么都推不开紧关的那扇门,只得连连敲门道,“玄阳!”

******

白祈杉:玄阳!玄阳!你听我讲!

清霄:滚!

谢玄阳:别讲,我……正在被嘿嘿嘿

第53章

“玄阳!”

门外是白祈杉砰砰作响的敲门声,门内的谢玄阳却是已无法做出回应,他正被清霄按压在门板上,被捏着下巴,被迫张开双唇承受着来自不属于自己的软舌的侵袭。

清霄似是已被药性刺激得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疯狂扫荡着谢玄阳的口腔,与之双舌纠缠,掠夺他口中的涎液,粗糙的舌苔扫过他的上颚,掀起的阵阵轻痒逼得谢玄阳忍不住眯起。

“别、别这样……”谢玄阳双手用力勉强将清霄与自己分开。清霄的攻势太过强烈,以至于两人分开时唇瓣间都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清霄,你冷静些。”谢玄阳道,他并不想在与清霄关系未定的情况下发生关系。

但此时的清霄哪会让他躲开,一手扣住他推拒着的双手压制在他的头顶,低头再次贴了上去,却因谢玄阳偏头躲避的动作擦过嘴角,落在他的耳畔。

“玄阳……”清霄亲啄着谢玄阳的耳畔喃喃道。与往日里不同的低沉嗓音中带着微微的沙哑,伴随着说话间吐出的热气仿佛细小的绒毛搔弄着谢玄阳的耳膜。清霄叼起谢玄阳耳上的软肉轻咬着,一手不知何时已从谢玄阳有些松散的衣襟中探了进去,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惹得他一阵轻颤。

“不行。”谢玄阳咬牙说道,“你我还未……不、不行——啊!”

他腰间敏感无比,被清霄那探入衣中的手或轻或重地摩挲轻捏着,便是忍不住发出道呻、吟。这道呻、吟一出口就将本就在失控边缘的清霄刺激地断开了脑中仅剩的那根弦,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体内想要占有面前之人的【欲】望如同喷发的火山中的岩浆喷涌而出。

清霄一定是故意的!

谢玄阳被扯断腰带,在双手无力搭在清霄肩上像海上的一叶扁舟那般承受着来自海浪那汹涌的翻滚颠簸时如此心想道。清霄这家伙定是知道他不会愿意同他共赴巫山,才会故意碰他腰间的痒肉,逼得他【呻】吟出声,好让自己有失控将他吃抹干净的理由。

好似是看出了谢玄阳的心不在焉,清霄掐着他的腰猛地顶弄,将他撞得都失了声,在极度的欢愉下眼角微红,都溢出些泪来,让人见了更是想将他凌虐一番。

“停、停下……”谢玄阳【呻】吟道,“祈、祈杉还在……唔、门外,他……嗯、他会进来……”

虽是这么说着,但谢玄阳知道以白祈杉的性子,他要是能进来,早就已是破门而入了。他像现在一样呆在门外不断敲门,定是因清霄在门上布下了禁制的法诀,令白祈杉无法推开门板。可即便知道是这样,谢玄阳还是会不由觉得白祈杉随时会冲进来,将他与清霄的纠缠看去。

白祈杉是不知屋内是怎样的春宵之景,只当谢玄阳是当真听去了他与那附身绯央之人的对话,打定主意不想再理睬他。

怎会这样?难道说他当真会像他多年来不断做的梦境那般落入被全界追杀的地步?白祈杉回想起那终日缠绕着他的噩梦,痛苦地蹲下身来,将十指探入发中狠狠地抓住自己的发根。

他从入宗那年起就开始不断重复着做着同样的噩梦。

梦中的他与现实中的他是同样的伪灵根,同样身处天衔宗外门多年,处处受辱,在修仙界寸步难行。终有一日他闯入了秘境,得到了来自已飞升大能者留下的传承,换去了自己那如残渣般的伪灵根,脱胎换骨。

可这看似走运的奇遇却也是他最为痛苦的开端。梦中的白祈杉走出了秘境,与现实中一样在门内大比中大放异彩,又在几年后的宗门大比获得大胜。这一大胜让他名声振扬了整个修仙界,同时也引来了无数修士的怀疑——

他们不知白祈杉原本一届伪灵根之人是为何能在短时间内褪去凡根不说,还一跃而进超过了无数天赋异禀的修士。

几番折腾后,他们竟当真翻出了他所练心法的来历,那所谓的飞升大能留下的心法是以灵、魔气混杂者方可修炼。那些修士们大惊,便是要将他除去。当他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下来后,他们竟又是不知从哪挖出了他那藏在血脉中的身份——拥有一半魅魔血统的半魔人!

魅魔为女,聚阴惑人。拥有一半魅魔血统的男性不同于魅魔那般阴气过剩,也不同于寻常男性的阳气十足,而是恰好的阴阳均衡,是再好不过的鼎炉体质。这等该死的体质将他又逼入被人追捕的境界,整个修仙界仿佛分裂成了两派。一派以合欢宗雪夙仙子为首,誓要将他抓入府中当作鼎炉,一派则是要将他这霍乱一界的妖孽除去。

而天衔宗清霄道君的两徒流云、流行,正是这第二派中的主力修士。

梦中被逼得几经走上绝路的白祈杉有多恨他们,用尽这世间所有痛恨的话语都不足以形容,恨得将他们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这样的梦境太过逼真,日日夜夜纠缠着白祈杉,让他忍不住怀疑这就是他的前世。他怕了,在尝试着以从梦境中知晓的方式竟真找到他母亲留下的那名为灵宫的势力后,他更是怕得要命。

合欢宗雪夙仙子、流行、流云……

梦中出现过的人物一个一个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梦中他们对他做过的恶事仿佛又浮现出来,将他逼得把他们恨之入骨。

杀了他们!

白祈杉内心为魔的那一个自己这样说道。

杀了他们,以绝后患!他们早晚会害了你,不如提早下手,让他们尝尝痛苦的滋味。

也不知是什么影响了他,白祈杉竟当真这样做了。那时的他还未入道,他却是已用他母亲留下的灵宫势力杀了那些欺辱他的人,将那雪夙引到了就连老祖都无法杀死的尸人所在处,将她推入岑家的獠牙之中。他还利用流行渴求力量的心,令人引动兽潮将流行赶去原本他得到传承的秘境之中,代替他成为那个获得那害人传承的人。

白祈杉早就知道,那秘境中有一处名叫化魔关,入了那关便会引动心魔。流行的心魔不浅,只需稍稍引动便会化为半魔,到时就算流行并无为魔者的血统也会变得灵、魔气混杂,可修行传承的心法。只是他没想这秘境竟作用不小,不但引出了流行的心魔,还让他成了魔界少主。

魔界少主?深知流行底细的白祈杉怎会不知那所谓的魔界少主不过是个虚假的身份,在魔界能称之为少主的只有几千年前那位将几界搅得天翻地覆的魔尊血脉,要出身也只会出身东都,哪会是流行这个北辰人。更何况清霄道君修为高深,流行在他身边多年,若真是魔界之人早就被发现了,何能安然等到现在?

流行自称魔界少主,只能道是自掘坟墓。接下来无需白祈杉再做何事,清霄道君就会替他将流行断命。

解决了这两人,可当白祈杉想对流云下手时却怎么都无法。先是因有他梦中从未出现过的谢玄阳在旁,后却是因在他两的相处中他不知不觉真将流云当作了朋友,在岑家时流云为护他的奋不顾身更是彻底消了他对其的因梦境而起的怨气。

怨气消失后,白祈杉这才惊醒。他竟因一场噩梦杀了这么多人。明明他们什么都未做过,他却取了他们的命!

就凭这些人的命,他就足以被整个修仙界追杀。到时怎么办?要是被玄阳或是流云知道了怎办?以他们一心向善的性子又怎么会原谅他这个满手是血的人?说不定、说不定他们还会气得要将他手刃!

这样可怕的认知缠绕着白祈杉,令他夜不能寐,战战兢兢不再敢碰那已被他彻底接手的灵宫势力,就怕哪一天事情败露。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杀过的那些人竟会被流行那个该死的假少主给知晓了,还派人前来威胁于他,逼他与之合作,借其灵宫势力。

一想到这儿,白祈杉就恨得咬牙切齿,想将那躲在魔界不出的流行抓出来碎尸万段。这该死的流行用流云的安危逼他不说,竟还将此事暴露在了谢玄阳眼前。

如今倒好,玄阳气得闭门不见他,流云也昏迷未醒,醒来后怕是也会从玄阳那边知道那些事。难不成流行这家伙以为将他们两人与他的关系挑拨开来后,他还会答应他的合作?白祈杉咬牙想道。

不!流行这厮虽被秘境内的虚假记忆骗的以为自己是所谓的魔界少主,但白祈杉知道流行他并不是真蠢,不会想不到这样做了会让他更不会答应。

那这个该死的流行到底想要干什么?!

第54章

流行到底想干什么?这个问题白祈杉如何都没能想出。他跪在谢玄阳门外一天一夜,若不是第二天莫凌烟醒来后将他强行拉走,他怕是连宗门大比都不愿去了。

“白祈杉,你到底和玄阳怎了?”平下那药剂引起的阳气翻涌醒来后,莫凌烟立即变回了平常那般活蹦乱跳,可往常与他打闹的另一人却是变得时时心不在焉,无论他如何挑衅逗弄都不见反应。

“没什么。”白祈杉随口答道。他站在莫凌烟身旁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比试,却是眼神涣散着看着远处,没有丝毫已做好比试准备的样子。

“你还说没什么?你都跪在玄阳房前那么久了。”莫凌烟才不相信白祈杉的鬼话,白祈杉这副神游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发生了大事。便是向前一步转身站到白祈杉面前,两手抬起,“啪”地一声拍在白祈杉的脸蛋上,使劲揉了揉,强迫白祈杉聚神看他。

他嘴角一扬,痞笑道,“莫不是你心悦玄阳一事被发现了?玄阳拒绝了你,你便是心灰意冷?哎呀,我的小白白呀,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咱们玄阳把心送给了师尊,你便是再另选个他人心倾呗。”

“哼,胡说八道。”白祈杉冷笑一声,拍开莫凌烟揉着他脸不放的贼手,翻了个白眼,撇开头去不愿再看他。

见白祈杉如此,莫凌烟便是以为自己猜中了,心里先是一惊,回想起白祈杉平日里对谢玄阳的那股热乎劲儿,越觉他是暗自爱慕谢玄阳多年,也不知怎的心里竟泛出些酸水儿来,堵在心口好生难过,一时间连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有些牵强。

“我猜中了?”莫凌烟道,他努力维持着笑容,却不知越笑越是难看,“讲真,白白你要不要换个人喜欢?总不能破坏玄阳的幸福不是?”

白祈杉懒得听莫凌烟胡扯,他对谢玄阳根本不是那种爱慕的感情,要说也只得是旁人抵不过的师徒情。

他在世混沌多年,生母在他出生之日便死,生父、宗族皆不待见他,拜入宗门也到处受欺。谢玄阳是第一个真心待他之人,连一身绝学都传授予他。于他,谢玄阳便最为尊敬之人,哪能生得出爱慕那般叛逆的心思。

不过这等想法他是不会与莫凌烟说道的。他斜眼便道,“换个人?换谁?”

“比方说……我。”莫凌烟用手指在四周晃动一圈,突然指向自己的鼻子,道,“你看,你流云师兄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又是大名鼎鼎的清霄道君之徒,出身还是西凉大世家嫡系,要实力有实力,要财力也是有财力。”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臂,又扭了扭腰,一番逗笑的模样,“长得俊俏,又强壮,定是能满足你这个白宝宝的。”

说着,莫凌烟伸手做抱状将手绕到白祈杉的身后,对着白祈杉的屁股就是一拍。好好一英俊才子偏偏显露出丝丝猥琐,看得白祈杉额角青筋直跳,伸指对这莫凌烟的额头就是用力一戳,“好你个流云!你暗恋我不成,还说起荤话来了!”

“哎哟!我哪暗恋你了?”莫凌烟捂头呼痛道,“我堂堂莫大公子、未来的流云道君还需要暗恋?只要我说道一声,不知多少俊男靓女会自愿暖床。你这么粗鲁,我喜欢我师尊也不会喜欢你!”

话虽这么说,但莫凌烟胸腔里的一颗心在白祈杉那句“暗恋”的话下跳得有多快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谁要你这个浪蹄子喜欢?”白祈杉一听,脸顿时沉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讽刺了声。正巧大比斗场轮上他,便是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跃上了斗台。

原说宗门大比每一位参比修士都需从第一天开始上斗台比试,可天衔宗参比修士在这第一天就出了事无法参比,又是玄正宗小乾峰弟子所为,玄正宗为了补偿只好以此届大比主办宗门的名号与天衔宗第一宗门的名号做担保,将未参比的天衔宗修士给保入第二天的擂台战。

宗门第二天的擂台战是依第一日排名为准设下十个擂台由前十名担当擂主,再由第一日筛选出的三十名自选擂台挑过,赢者为新擂主,直至第三日十位擂主再战分出胜负。

未参加第一天比试筛选被担保入第二天擂台难免会落人口舌,不过好在莫凌烟、白祈杉两人的实力没辱没了第一仙宗的名声,即便没参加第一天的比试,在这第二天的擂台战中也是节节告胜,愣是占据了第五、六擂,让观战修士看了无话可说。

可这占据了第五擂,比莫凌烟所占之擂都高上一位的擂主白祈杉却不见脸上展出笑容,反而是频频看向各宗门大能所在的观台紧锁眉关,抿唇不语,面对旁人的道喜也是面若冰霜。

“你是不是在找玄阳?”擂比结束后,莫凌烟顺着白祈杉的目光向那还为离去的各宗大能中看去,却没能找到谢玄阳与清霄的影子。他不由挤眉弄眼道,“别担心,玄阳和我师尊在一起。听说他们俩昨日从我那走后就没出现了,到现在指不定是在干什么不言可说的事。”

“胡说!”白祈杉想都不想便否决道,“玄阳定是——”他顿住了,没有将下半句话说出口。

谢玄阳定是被他气惨了,不但不愿出门见他,指不定是知晓他所做的孽事后怒火攻心,连清霄都不得不暂时放下领队的责任,替他梳理被气乱冲撞的灵力。

莫凌烟纠缠着问道,“他定是怎了?”

白祈杉抿了抿嘴,道,“你别管,反正不是你说的那等事,休得再说荤话。”

莫凌烟嘻笑道,“我这不是在逗你吗?瞧你这样,一点都不解风情,以后怎有姑娘愿意跟你?”

白祈杉反驳道,“谁跟你说我要姑娘了?”

莫凌烟状做一惊,假作捂胸连连后退,道,“难不成你、你……我就道你怎总要与我作对,原来是看上我了?”

白祈杉被他这一耍宝气得不轻,一时都忘了自己担心的事,举起拳头追着他就要作打,“闭上你的狗嘴!”

“哈哈!就不!”莫凌烟见状嘻嘻哈哈地捂头逃窜,白祈杉连连追他直至跑回暂住之处都未停歇,只得房门一关,堵着门不让这窜动得跟泼猴般的莫凌烟再跑出去。

莫凌烟上蹿下跳,见白祈杉怎么都抓不住便是哈哈大笑,一个不察就被白祈杉踹中了肚子,哎哟一声脸朝下摔了下去,要不是摔到了铺有软被的床上,怕是得摔塌了鼻子。

好不容易抓住这个窜猴,白祈杉怎能放过他?蹬开鞋子就跳上床,一脚踩在莫凌烟背上,将刚想爬起来的莫凌烟又给踩了下去。他道,“叫你说胡话!我看上你?!”

“妈呀!”莫凌烟摔了个激灵,白祈杉见状随便找了个地儿,单脚挪了挪生生踩了好几下又碾了碾。

哪想这就碾上了莫凌烟的痒痒肉,逼得他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忍不住求饶道,“哈哈哈……放了我吧……我错了,哎哟哈哈哈……好白白,哈哈……是我看上你了哈哈……好白白,放了我吧,我、哈哈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白祈杉一听便停了下来,蹲下,道,“什么东西?”

逃过了被折磨痒痒肉的魔爪,莫凌烟红着脸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揉了揉笑得抽筋的肚子,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摸了摸。

虽然这不过是他们暂住的地方,但这枕头不是玄正宗的枕头。莫凌烟有个奇怪的习惯,虽然他是个修士无需睡觉,但要是没他自个儿从小夜夜枕着睡的枕头坐在屁股下面,他一晚上都没法入定。是以,他来这玄正宗时把他的枕头给带来了。

莫凌烟很少在枕头里藏东西,可有个东西论价值与他的佩剑有的一拼,放那都不安心,莫凌烟只得塞在枕头里。

可他现在左摸右摸却都摸不着,便是奇怪道,“嘿?东西呢?!”

“什么东西?”白祈杉问道,“你莫不是骗我的吧?”

“真的有个东西,一个储物戒。”莫凌烟都摸得都要将枕头拆了都找不到,只能挠头道,“我把玄阳用过的东西都藏在里面,本还想给你瞅瞅他第一次跟我比剑时用的树枝,还有为驱鬼画的符之类的,还有我们入宗路上玄阳用来招魂的楼亭簪子,那还是个法宝来着……奇怪,怎么没了?”

白祈杉听着心觉莫名,道,“你收集那些东西做甚?”

莫凌烟道,“这不是玄阳太厉害,收好了以后好向人炫耀吗?说不定以后穷的时候还能卖出个好价钱,只要人听‘这是玄阳君用过的’,铁定有人要。”

白祈杉啧了声,道,“谁会要那些玩意儿?”

莫凌烟嘀咕道,“我师尊喽。你可不知道当初那会儿,我师尊天天就用那张冷脸瞪着我,非得我说了今天和玄阳干了什么才缓下脸来。”

白祈杉还当真不知道清霄道君还有这么一面。清霄与谢玄阳认识的时候……想到这儿,他突然一愣,道,“他两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

莫凌烟被这么一问也是愣住了。回想起来他还真不知道他师尊与谢玄阳何时认识的,在德义山庄那时他两就举动亲密的很,亲亲热热和凡间的小情人似的,一看就知是认识了很久。莫凌烟联想起他师尊五年前就开始瞪着他问谢玄阳的事,便是心中一震,道,“怕是、怕是谢玄阳进宗没多久,他们就……”

“暗度陈仓。”白祈杉接话道,“道君对玄阳的心思果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愧得他能憋这么久。”

“这叫什么词来着?”莫凌烟琢磨道,“哦,闷骚。”

第55章

到了第三天,白祈杉依旧没等到谢玄阳的出现,不过清霄倒是出现在了观台之上。除去谢玄阳这层关系,白祈杉与清霄算不上相熟,要他上前去问道怕是得不到清霄的回答,可谢玄阳的踪迹又偏偏除了清霄外无人知晓。

白祈杉与清霄不熟,但莫凌烟可没这烦恼,见白祈杉纠结便扯着他三步并两步就跨上了观台,冲到清霄面前。

“师尊!”莫凌烟道,“师尊,玄阳呢?两天都没见他了,我和白祈杉怪想他的。”

清霄淡淡睹了他一眼,道,“屋中,入定修养。”

莫凌烟一听入定修养,便是以为谢玄阳出了事,赶忙追问道,“玄阳他怎了,难不成受了伤?严重吗?师尊你可要去陪着玄阳,助他疗伤?”

清霄回想起晨间自己原想留在谢玄阳身边却被踢下床的一幕不由顿了顿,“他不让。”

莫凌烟是知道谢玄阳在他师尊心里是有多重要的,虽说是谢玄阳拒绝陪同,但若是当真严重,他师尊是怎么都不会走开的,想来昨日两人皆为出现便是因此,他师尊为助谢玄阳疗伤不得不缺席大比。

不过有一点奇怪,谢玄阳那么厉害,在这大比中谁能伤他?莫凌烟心想,又是谁能在伤了谢玄阳后能让他师尊忍气吞声不去将其千刀万剐?莫凌烟脑中闪过一个个此时身在玄正宗的大能之名,不知怎的突然想到明明不属于任何宗门,却偏偏在这大比期间跑来玄正宗的散修关白真人。

谢玄阳与修仙界修士牵扯不多,除去天衔宗之人,能与他扯上些关系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其中与他有恩怨的更少,此时在这玄正宗中唯有关白真人勉强算得上了——他的未婚妻雪夙仙子的魂魄是他与谢玄阳在空雾山遭遇生尸人时,因谢玄阳招魂失败而彻底破碎开来的。

不过这又不是谢玄阳的错,当初他招魂时仙子的魂魄就已经碎了不少,招魂又是勉强用的她的法宝楼亭簪……等等,楼亭簪?!

莫凌烟想起这物顿时脸色垮了下来,他把这东西给弄丢了!玄阳还特地嘱咐过若是遇到关白真人就要交还给他的!难道说关白真人是以为玄阳私吞下这宝物,才把玄阳给打伤了?

想到这儿,莫凌烟越发心虚,心觉十分对不起谢玄阳,便向清霄问道,“师尊,我能不能去看看玄阳?”他得跟玄阳当面好生解释一下才行。

清霄想都不想就拒绝道,“不行。”

莫凌烟苦脸道,“为何?师尊!求你了!”

清霄脑中闪过谢玄阳那副红唇、遍身痕迹就算着上衣服都挡不住的模样,看着莫凌烟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道,“不行就是不行,莫要再问。”

莫凌烟哪懂他师尊想到了什么,只当做清霄不愿让他扰到谢玄阳修养,考虑到谢玄阳的身体,他只得作罢,心想等玄阳好了定要好好解释一番。

他道,“那我和白祈杉就先告退,去准备大比了。”说罢,待清霄颔首后便又拉着白祈杉退下观台去。

白祈杉平日里要是被莫凌烟这么拉来拉去准是已恼了,可此时从清霄那得来谢玄阳伤了的消息后,他整个人都陷入了自责当中,更是认定谢玄阳是被他所做之事气到体内灵力冲撞伤了身。这一认知让他又是恍惚了起来,连莫凌烟叫喊他都没能听见,愣愣站在那里,待到轮到他比斗后便是撞开面前当路的莫凌烟走上了斗台。

“嘿?奇了怪了,白祈杉怎么了?”莫凌烟冷不丁被撞开,踉跄了好几步。看白祈杉这副魂不在身的样子,莫凌烟都怕他上台连一壶茶时间都没过就被对手给打趴下去。

正当莫凌烟揉着撞得有些微痛的肩时,他身边突然出现了个陌生人。他转头一看,青衣、腰间佩剑又伴有支紫毫玉龙判官笔,顿时暗道不好——

这人竟然是他方才才在观台上心里念叨过的关白真人!

与此同时,白祈杉也在斗台上缓过神来,他拔出剑看向自己的对手,他光心念内疚之事了,还不知这场比斗中他的对手是谁。不管会是何方神圣,为了他自己,也为了谢玄阳的名声,他都不会是输下。可当他真正看清眼前之人时,却是霎的瞳孔猛缩。

“玄、玄阳?!”白祈杉骇地后退好几步,手上一抖差点连剑都拿不稳,“你怎会在这?”

白祈杉看着眼前的谢玄阳,见他衣着未变,是两天前穿的那天衔宗剑峰正装道袍,再一看谢玄阳右手上已经出鞘泛着红光的剑,那翻滚的煞气昭示着它的名字,赤霄红莲。

能驾驭赤霄红莲之人的的确确唯有是谢玄阳!

玄阳他现在不该是如清霄道君说的那般在房内吗?怎会出现在这斗台上?!

“我为何在这儿?”谢玄阳反问道,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剑指向白祈杉,“你,不知道?”

“我怎……”白祈杉顿住了。他知道。谢玄阳为何在这,为何剑指他,这些的原因他早在两天前就想到了。他抿了抿唇,声音中带上了些难以察觉的颤意,“因为,我杀了人?”

谢玄阳沉着脸,看着他的目光锐利得似如剑刃,要将他隐藏在深处的龌龊内里都给刨开。他问道,“杀了谁?”

“杀了很多人。”白祈杉沉默了许久,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很多,玄雨、古琦、墨江……”

他自暴自弃般连道了一串名号,“还有……雪夙。”

说罢,他闭起眼认命地等待谢玄阳的审判,却听谢玄阳冷笑一声,“这些人被你杀过又不止一遍。为他们,我会来此?”

白祈杉闻言一震,登时瞪大了双眼惊诧地看向他,“不是……为他们?那你、那你这是——”

“他们不过是几个蝼蚁。”谢玄阳道,“死在你手下,死在我手下并无区别。白祈杉,你要杀的是天道,你要灭的此世所有的生灵。”

“我没有!!”白祈杉近乎叫了出来。他不知一直谦逊友人的谢玄阳怎会说出蝼蚁这般辱人的话,也不知谢玄阳为何将他看作是要做出灭世这等逆天之事的恶人。

“你做了。”谢玄阳一步一步走向他,他走得很慢,却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白祈杉的心上。他冷声道,“你已经做了。白祈杉,你杀了无数次天道。”

他停在白祈杉身前,微微弯身贴近他,用手指点了点他猛烈鼓动的心处,“你轮回千次万次,身上背着的是无数生灵的血债。你告诉我,为什么?”

下一刻,鼓动的心脏仿佛爆裂开来,喷腔滚烫的血液迸发四溅,将白祈杉的灵魂都要炸成粉碎。白祈杉浑身颤抖着,眼眶近乎瞪裂,比浓凝的煞气还要更红数倍的血色染上他的双眸,耳边传来数不清冤魂凄厉刺耳的不甘怨鸣。被刻意封藏的记忆从脑海爆炸般地冲涌而出,瞬时溢满他的脑中。

“呲——”只听一道利器洞穿肉体的闷响,雪白的长剑破开谢玄阳的身躯,穿胸而过,破裂的心脏中流出的滚滚鲜血沿着剑身滑下,滴滴溅落在地面上。

“为、什么?”白祈杉溅血的脸上扯出一道讽刺的笑容,“哈,你问我……为什么?哈哈哈,这问题未免太过逗笑。还要问吗?当然是因为天道不公了! “

他一把从谢玄阳胸口拔出剑,无情地将那断了气的尸体扔到一旁,肆笑着扬手对着一处便是劈去,冲天的剑气在地上劈开可怖的剑痕,一声镜面破碎的卡嚓声随之而来。顿时白祈杉周身的场景如镜面般破碎开来,倒地的尸体也消失不见。

“这、这……渡劫期修士!!”观台上的大能们惊地站了起来。这个白祈杉竟当着他们的面修为飞跃,从区区开光后期竟层层飞上直至渡劫!这哪是入道小辈?这分明就是老祖夺舍而生!

“哦?心魔镜。”白祈杉笑着,脸上的表情莫名邪气。

他踱步走了过去,单手捏起绯央的脸将她提了起来。渡劫老祖的一剑就说是大乘期修士都得掂量掂量,更何况一个小小的修为连元婴都未到的医修弟子,即便那绝大部分剑气都被绯央捧在胸口的仙器心魔镜给抵去了,但这仅剩下的丝丝剑气却还是让绯央垂死。

白祈杉笑道,“看在你用这东西唤起心魔让我醒来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

说罢他单手用力生生捏碎了绯央的头骨,转身看向众人。他的目光扫过清霄,在震惊失色的莫凌烟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到了莫凌烟身旁的关白真人身上。他道,“关白啊关白,你堂堂一届分神大能凭绯央偷来的楼亭簪,就能看出是我下手,可当真是厉害。可为了替个放荡的女人报仇,放出个随手能取你命的老祖,何苦呢?”

“你——!”此时的关白真人已判官笔在手,恨地咬牙切齿道,“你一个渡劫老祖与她无冤无仇却偏偏杀了她!”

白祈杉道,“哈!她该死!”

他抬手挥了挥,竟就将关白给打了出去,逼得他喷出血来。

“今儿个懒得跟你多说。”白祈杉道,“要是想送死,本座在灵山随时恭候。”

说罢,大笑着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和大比场内的混乱不同,此时各宗门暂住处的廊道里安静一片。未生双手兜在宽袖中闲情逸致地漫步在其中,就好似对大比的混乱全然不知。

他停步在一间门前,曲起手指用指节轻叩了叩门,仪态懒散地侧身斜靠在门旁,“我说,小公子当真好兴致,外面都成这般了也不见着急。”

“急何?”门内传来一道声音。

未生道,“怎么不急?你的小徒弟可是邪道老祖了,那流云这个成天与他呆在一起的也怕是快被牵连地受众人讨伐。为要回他那条命,白无常君向你讨了不少代价吧?”

少顷,木门自内开出了一条算不上宽的门缝,发出一声细细的咔吱声,露出门内只着单衣之人。未生一瞧,状做捂嘴小叹了一声,“哇哦,清霄道君好能耐,你这样子得被他折腾狠了吧?身上的痕迹都遮不住,难怪你不出来了。”

“少在这儿贫嘴。”谢玄阳冷笑道,他斜着眼看着靠在门旁的未生,脸上的表情少了些谦逊温和,多了些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桀骜,“你以为我这般是谁害得?有这个闲时不如多做实事,少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哎哟,你这就气了?”未生两手一摊,耸了耸肩,道,“好吧好吧,我错了,再也不偷懒了。”

谢玄阳道,“没有下次。”

“是是是。”未生道,“公子一言,在下哪敢不从?绝对给你将小徒弟盯得死死的。”

第56章

白祈杉被心魔镜引出的心魔旁人看不到,但白祈杉在心魔下亲口说出的话却是被在场众修士听得一清二楚。他杀了很多人,每报出一个名字都让齐聚玄正宗的各宗修士脸色沉上一分,玄雨、古琦、墨江、雪夙……

这一个个都是各宗此代甚至上代中极为杰出的修士,各宗原以为他们的死亡不过是天命所归的意外,哪想竟然都是这白祈杉所为!

定要告知门内大能共伐这该死的魔头!众人心恨道。

修仙界中越往上的境界与之下层的境界差距越大,一位渡劫期老祖弱可灭人宗,强可灭世,即便是几位大乘期修士同时对上位渡劫期老祖都不一定讨得了好,这白祈杉此时可谓是站在了整个修仙界的顶端。

众人要不得白祈杉的命,只能眼睁睁放他离去。可留下的天衔宗众人可不同他这般强横不讲道理,白祈杉走后众人便是纷纷出声讨伐起他们来。

“好你个天衔宗!竟私藏下这么个魔头,到底存的什么心?”

“这白祈杉杀我宗弟子,又打闹大比,你们天衔宗莫不是不满足第一宗门的地位,要一统全界了?!”

“我瞧着你们就是恨嫉他宗贤才!”

面对众人越来越难听的声声讨伐,剑峰大师姐冷脸怒道,“够了!我们天衔宗从未有过这等心思,莫讲你们自己的险恶强盖在我们身上!”

见状有人讽刺道,“我们的险恶?难不成我们宗出过邪道了?若是没记错,除去白祈杉以外,你们天衔宗还出了个魔界少主吧?哦,对了,还是清霄道君的首徒。哈!道君?我看教出个魔界少主的家伙也定……哼。”

“闭嘴——!”这一说就惹的在场剑修们转口,在这人身旁的剑修忍不住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清霄道君的品性整个修仙界都清楚得很,全界谁都可能是心胸险恶之人唯独清霄不可能,他的向剑之心与剑法放眼剑修中无人可比,若不是现在身边多了个玄阳君,清霄道君都为剑太上忘情了。这么个当之无愧的剑修第一人哪是旁人可多舌的?只要是知晓清霄的剑修都见不得。

“少在这馋口嚣嚣!”剑修们骂道,“道君的名声岂是你可辱的?明明就是流行那厮生性恶劣,与道君何干?”

“清霄的名声还需旁人辱去?”又有人恶声道,“伴养娈侍,还不顾规矩将娈侍带上观台,他的名声早就被他自己给毁了。”

此话刚落,他颈上就横上了一把利刃。只见莫凌烟红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这人剥皮剔骨撕碎了吞下肚去,他的声音微有发哑,咬牙切齿道,“你再试试说上一句师尊与玄阳的不是!”

此时的莫凌烟精神已被拉到极致,他将白祈杉看得极重。虽平日里两人总是打打闹闹,但实则在他心中早就将白祈杉放在与谢玄阳相同的地方上,或是更甚。莫凌烟不傻,他在凡界是大族嫡子,情爱纠葛不知见过多少,不可能看不出自己对白祈杉的感情已变了质。他原想学他师尊对谢玄阳那般温水煮青蛙,哪知才刚做下决定白祈杉就成了众人讨伐的大魔头。

白祈杉杀了很多人。莫凌烟的理智告诉他他该厌白祈杉,该与众人一起讨伐他。可从感情上,即便是白祈杉做了再多的恶事,杀了再多的人,莫凌烟还是无法抹去对白祈杉的喜欢,生起厌恶之感。

理智与感情的拉扯让莫凌烟头痛欲裂,仿佛自己要分成两半。他的纠结痛苦无处可泄,那人对清霄与谢玄阳的辱骂便是给他打开了一道发泄口,压抑生出的怒火瞬间倾泻而出。

那人突然被剑指先是一惊,见持剑的是莫凌烟便有持无恐了起来。莫凌烟虽说是天衔宗的参比修士,但他却是现处大比的天衔宗修士中修为最低的,又是清霄座下的弟子,为了清霄和天衔宗的名声莫凌烟绝对不敢当真将他怎么样。

他便是讽笑道,“怎么?连实话都不让我说了吗?那位玄阳君不是娈——”

话未说完,突生而起的威压就将他逼得跪落在地,哇得一声口中喷出血来。旁人虽不像他这般被针对着,但余压也将他们压的低下头来不敢说话。

清霄踱步而来,本就显少有表情的他此时更是面若冰霜。他也不看那跪在地上的人,只是微微侧眼用余光看向身旁与他同行的归真宗领队大能,“归真宗的规矩,领教了。”

“道君说笑。此徒顽劣,我定会好好罚他。”那归真宗领队赶忙陪笑道,心中暗骂那弟子嘴上没门,竟光记得白祈杉这个渡劫期邪道,把清霄这个洞虚期大能给忘了。

白祈杉是渡劫期不好惹,难道清霄这个现界中唯一一个无情剑道的修士就好惹了?当年他合体刚至就能冲进魔界越过两级将霍乱一界的大乘期魔道老儿给杀了,谁知道现在洞虚期的他的战力到了什么程度?

归真宗虽说是第三大宗,可却也不敢轻易挑战清霄的战力。如此想着,归真宗领队便状做怒声与那跪地弟子道,“孽徒!还不快向道君道歉!”

也不知道是不是气血冲上了头,那归真宗弟子竟颤颤地咬牙不肯,反驳道,“长老!难道我有说错?”

就算没说错也得不能说啊!

归真宗领队心道,他原以为这个弟子是个懂事的,没想到竟是如此不会看人眼色。清霄说那谢玄阳不是娈侍就不是,逆了他有什么好处?要知道清霄除去本身外,他身后可是还站着整个天衔宗剑峰,其中能人无数,光是一峰就能抵得上他宗一整宗的战力。

他便是厉声道,“玄阳君与道君志同道合,那知己的关系岂是你那满口胡邹出的那般?”

这声“知己”听得清霄眉头竟是攒眉一瞬,“并非知己。”

那归真宗领队闻言一愣,“啊?”

清霄道,“是道侣。”

“哦、哦。”那领队点点头,“原来是道侣……道侣?!” 他竟高声惊叫了出来。

不但他是一惊,在场众人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他们都以为清霄对谢玄阳是一时的迷恋,得情忘情,终有一天还会变回那个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的道君。哪想他竟然就与那谢玄阳结成了道侣!

那修为低下的谢玄阳哪配得上清霄了?!

那领队问道,“不、不知道君是何时定下的?结为道侣乃终身大事,道君你与玄阳君可别冲动一时。更何况如今玄阳君座下之徒出了这事……”

清霄道,“白祈杉是白祈杉,谢玄阳是谢玄阳。”

那领队道,“可、可毕竟白祈杉是玄阳君的徒弟,两人脱不开关系。此事未了,你俩此时结成道侣,怕是道君你也会被牵连。”最重要的是要是他俩真的结侣了,岂不是他宗再也没可能与清霄扯上姻缘了。

清霄道,“我和他与你何干?”

那领队一哽,愣愣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谢玄阳随未生来到了大比场中,他一出现就引来了无数道探求的目光。

谢玄阳被看得忍不住停下脚步。他本不想出房门,但听未生传达白祈杉惹出来的混乱后,他思考一番还是决定赶来。白祈杉的剑是他教出的,谢玄阳身为他的师父,出面处理此事比清霄来处理要好得多。

但瞧这众人的模样,谢玄阳看气氛是有些凝固,却是没有未生口中的混乱,所谓的莫凌烟因总与白祈杉在一起而被众人讨伐也是根本没有。

未生这厮定是夸大其辞了,谢玄阳心叹道。他看了眼四周,又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清霄。

“怎出来了?”清霄道。他见谢玄阳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就连颈脖也仅露出小小一块,丝毫不见他昨日留下的印记,竟是眼中闪过一道遗憾的神光,快得若不是未生从一开始就盯着他只怕会和包括谢玄阳在内的所有人那般忽略过去。

这清霄一态冰冷的模样下怕是藏着座火山,而谢玄阳就是将火山给挖掘了出来,看来以后有好戏看了。未生心想,不由微微勾起些嘴角。

谢玄阳道,“祈杉闹出了大事,我怎能不出来?怎么诸位都看着我?”

“没什么。”清霄道,“只是听闻我以你道侣之名处理此事。”他说话时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如吃饭喝水般平常的事一样。

“道侣?”谢玄阳愣了愣,他怎不知何时和清霄成了道侣了?

清霄不动神色地扫了眼谢玄阳的腰,“嗯,已上名簿。”

谢玄阳心中一惊,看向天衔宗其他修士,却见他们面色如常显然是早就知晓的模样。他不由心中暗自叹道他就说初入剑峰时宗内弟子的反应怎那么大,原来竟是清霄将他的名字放入了剑峰弟子名簿,听这口气还是以首座道侣的身份放上的。真是好一个先下手为强。

既然上了名簿,他又的的确确与清霄有了道侣之实,这道侣的名头他只得认下,便是扯了扯嘴角强行将话题从道侣上扯开。他道,“不管如何祈杉是我的徒弟,此事不用你来,我定会给各宗一个交代的。”

清霄颌首应了,便不再说话。可他应了,旁人却是万分不相信谢玄阳。若说给给各宗交代一话是从清霄的口中说出,众人还会相信,但在他们眼中谢玄阳除了个脸蛋与清霄道侣的身份外一无是处,要他们信谢玄阳简直是天方夜谭。

便是有人道,“玄阳君,吾等皆知你与那白祈杉的关系,但此事还是由清霄道君来解决为妙。”

谢玄阳道,“既然你知我与白祈杉的关系,那也定是知逆徒最好由师者亲自清理门户这个道理。”

“哦?亲自清理门户?”那人冷笑一声,道,“不知玄阳君要如何清理白祈杉这个的门户?”

谢玄阳抬眼深深看了一眼那人,将身后背着的剑连带剑鞘卸下横捧在手,“用此剑。”

众人这才注意到谢玄阳这柄一直背在身后却被他们忽略的剑,他的剑鞘与其说是鞘不如说是匣,外体四周为玄色镶金中为白钢,同体雪白的长剑嵌于匣中,光是看那剑匣的纹路便知是把贵重的剑。

然而剑修的剑却不是越贵重越好的。

那人见状便道,“用这柄装饰似的剑?”

谢玄阳不语,只是单手握上剑柄微微用力,将剑出匣半分。这剑刚一出匣,剑刃便是聚起了淡色的红光,像是解开封印的千年煞气之源将众人骇得不忍后退半步。

“装饰?”他道,“不,它名赤霄红莲。”

若是此名让各宗宗主听了定是霎间懂得其中厉害,可偏生各宗宗主都不在,大比主办宗门玄正宗的宗主又恰好在闭关,在场修士中除了天衔宗修士外无人知晓此剑。众人只知它是柄法宝,却不知能掌控此剑之人绝不可能是寻常修士。

那人又道,“哈?你以为凭柄厉害的剑就能怎样了?白祈杉可是渡劫期!玄阳君还是莫要天真了。”

“他是渡劫期。”谢玄阳微微勾起唇角,笑道,“我有说……我不是?”

******

天衔宗:哼,乡下人果然不懂赤霄红莲的逼格

莫凌烟:卧槽!玄阳竟然比我师尊还叼!

突然发现比自己道侣修为低的清霄:……

第57章

谢玄阳很少提及有关自己的事,就连与他最为亲密的道侣清霄也不过是知晓他的身负几千年前那位魔尊的血统罢了。

他来自哪里,父母是谁,年龄几许,修为何高……这一切没人知道,谢玄阳本人也从未提到过,如今他被人所知晓的绝大部分都是由旁人根据他的一言两语判断而来。

就像如今他的剑法和修为,见过他出剑的人都知道他剑法高超与清霄分不出上下,知晓赤霄红莲厉害之处的皆知他修为高深,但没见过的人都被他那控制体内灵力流动的习惯误导得将他看作是弱者。

但他不说,他不显,并不代表他没有。此时的谢玄阳放开了压制,体内的灵力倾涌而出,仿佛从潺潺溪流变成了看不见边际的汪洋大海。

白祈杉的修为跃上渡劫期的时候好歹是层层迅速递进而上的,谢玄阳却是直接一跃而上,不过是个眨眼的功夫,就从站在众人眼前普通人变成了真正的谪仙。

扮猪吃虎!众人见此只能想到这一词。他们就说清霄道君怎会看上个修为低下的家伙,难怪他们如何都看不出他的修为,谢玄阳这个家伙竟是打一开始就是渡劫老祖伪装的!

白祈杉、谢玄阳这师徒两竟都是渡劫期!

一旦看清这点众人便是忍不住头痛,不少宗门还打算以白祈杉是天衔宗弟子为由让天衔宗出力解决此事,毕竟若是要伐杀一个渡劫老祖谁都不知要赔上多少个修士,哪宗都不想。可现在天衔宗有个不避世的渡劫老祖坐镇,还是个剑修,谁都惹不得。

众宗只得生生吞下原本的心思,纷纷道,“没想玄阳君这等大能,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有玄阳君保证,我们也就放心了。不过此事牵扯到各宗,我等也不好让玄阳君独自劳烦。”

“是啊是啊,斩妖除魔是我等正道之责,如今魔头出世,怎敢抛下责任自己清闲离去?”

谢玄阳道,“不劳各位,我一人便好,若是因逆徒扰了诸位修行可就不好了。”

“不不不不!不扰不扰!”众人赶忙道,“玄阳君若是有需,只要一言,吾等各宗定会鼎力相助。”

谢玄阳微微一笑,道,“那真是多谢了。”

谢玄阳虽这么说着,但他却不准备真向这些宗门讨要什么助力。白祈杉修为低下时就有本事将那么多修士弄死,他手下定是还有什么势力在。若是谢玄阳一个人去了还有可能在不惊动那势力的情况下找着白祈杉,但若是有其他宗门参与指不定会搞出什么大动静,到时他人还没找到就被拦在路上,麻烦至极。

谢玄阳倒是想一人,可清霄却不肯。虽说谢玄阳的渡劫期境界与他的洞虚期相比还要高上两层,可白祈杉也是渡劫期,谢玄阳对上他不一定讨得了好,多一个帮手都是好的。而且那白祈杉又对谢玄阳的处事太过了解,若是让谢玄阳一人去了说不定会掉入专为他设下的局中。

他便是在众人散去、与谢玄阳同回暂住之处后,与谢玄阳道,“我与你同去。”

“不用。”谢玄阳拒绝道,“你领剑峰各位回去便可,我自有助力。”

“何助力?”清霄问道。谢玄阳却是抿了抿嘴说不出,清霄见状更是不肯,道,“你说不出,那便让我随你去。”

谢玄阳道,“我知你是担心于我,可你……”

他叹了声抬手握住清霄的手,用自身灵力在他体内探了一圈,又道,“我一直在想你何时会境界再进,先前你在西凉时算是有从龙之功沾染上龙气,如今你体内的龙气已在你我双修之时全然融入,想来你离再进一步已是不远。比起与我同去,此时你还是回宗闭关最好。”

“无妨。”清霄道,比起这等事他更在乎谢玄阳的安危,“此行凶险,你虽已是渡劫,但不见得同时对付的了两势力。”

“两势力?”谢玄阳只猜想到白祈杉手上定有一势力,那另一个势力何来?

清霄道,“你可知那绯央?”

谢玄阳点头,绯央那姑娘给莫凌烟下药后与白祈杉私下交谈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话,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本想在大比后找个机会随着绯央这条线调查调查,谁知她竟死在了白祈杉手下。

清霄道,“绯央死时曾有一缕魔气飞出。”

“魔气?”谢玄阳问道,“你的意思是说,白祈杉的事魔道也参合了?”

清霄从不说谎,他说有魔气就定是真有魔气存在过。正道修士最痛恨魔修,若是抓到带有魔气之人或物都会赶尽杀绝,绯央一届大宗弟子身负魔气却偏偏没在正道中引起波澜,那定然是除清霄外无人看出魔气的存在。

什么魔能做到将魔气隐藏得如此之好,在修仙界大能们眼皮子底下晃悠许久都不被发现?谢玄阳百般思考,却是想不出,便问道,“绯央到底是什么身份?”

清霄道,“她早死了。”

谢玄阳闻言一愣,“死了?难不成与我们交谈的她是个死人?”

谢玄阳对阴气极为熟悉,在此界之中可谓无人能与之相比,可他却没发现绯央的不对劲。如果绯央是个死人的话,那她身上应该会有散不尽的阴气才是。

清霄应是,“身体未死,灵魂已散。魔界有一种特殊的魔能控制这种半死的肉体。”

谢玄阳道,“你说的是儡?”

魔界中魔族类型千百,儡为其中极为特殊的一种。儡无形,本体仅是个魔阴气混杂而成的气团,唯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时才能化出人型。与其他魔族相比,儡太过弱小,若是正面对上就说是还未成年的魔族都能将其撕碎,因此儡于魔界中数量极少近乎灭族。

儡弱是弱,但这一族魔都有个特殊的能力,便是能分出自身魔气探于旁人脑中,小可用阴气影响他人意志,大可以魔气直接控制旁人的躯体。然而修士的灵魂强悍,若要越过其本身的灵魂直接操控其躯体,所需代价太大,无论境界多高的儡都不愿轻易尝试,是以常操控的是灵魂已散的半死之人。想来那绯央就是这般。

清霄道,“就是儡。”

谢玄阳了然,难怪他看不出绯央的阴气,身体未死之人还勉强算是活着,阴气并不会缠绕。他问道,“你可是瞧了眼绯央死时的魔气才认出那是儡?”

清霄道,“三天前想到,她死时的魔气不过是确认。”

“三天前?”谢玄阳脑中突然闪过清霄将他拉入房中时,凑在他耳边说过的“阴气”二字,不由问道,“难道说你被勾起药性,是因为儡?那时你察觉到的魔气是他故意将你引去,好再借阴气影响你。”

清霄道,“世间能将魔阴二气混杂如此精妙的唯有儡。”

谢玄阳道,“那儡背后定还有人,还是对莫凌烟与白祈杉关系极为清楚的魔道人。”

清霄答道,“流行。”

“那他做这么多为了什么?”谢玄阳问道,“就为了逼白祈杉成邪道?白祈杉成邪道对他有什么好处?”

“为他的势力。”清霄虽说与流行除课业外交流不多,但毕竟相处过数年,清霄对他的了解还是不少,比流行自己认为的多得多。流行以为清霄不曾关注与他,只知他那常年披在身上的伪装,殊不知他为了目的能不择手段的狠烈早就被清霄看了个透。

“流行要白祈杉的势力做甚?”谢玄阳又问。

“不知。”清霄道,“这要问你。”

“问我做甚——”谢玄阳顿住了,他突然想起自己刻意隐藏起的身份。

所谓的魔界少主说白了其实不过是个虚名,魔界向来肉弱强食,少主的身份除了代表是千年前那位魔尊的血脉外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无论是魔修还是魔族都不会因“少主”两字臣服。如今流行占了魔界少主的名头,若是又想在强者为尊的魔界站稳脚跟,定是急缺能人异士。可盯上白祈杉手上的势力做甚?白祈杉就算入了邪道也不是魔修。

谢玄阳微微皱起眉头,道,“魔界的情况我虽不是十分清楚,但大概还是知道些的。以流行的能力在魔界有上小势力不成问题,但他这般大动作……他难不成想占东都?东都可是魔道的皇都,魔尊驻于其中。若真是这样,那流行的野心过于大了。”

清霄淡淡地道,“他的野心一向很大。”

“你当真了解他。”谢玄阳揉了揉额角,心想有了流行的参合,这下要抓到白祈杉可就麻烦了。流行能为了白祈杉的势力逼他入邪道,也定会拦着他们找到白祈杉。他不由喃喃道,“如此怎好?”

“简单。”清霄道,“流行挡路,便杀了。”他的语气冷然得很,一个杀字中没有任何因师徒情而产生的犹豫。

谢玄阳叹道,“他是你徒弟。”

清霄冷声道,“他入了魔。”

谢玄阳道,“入了魔也是你徒弟。”

清霄抬眼看向谢玄阳得双眸,“能让我留情的只有一个魔。”

谢玄阳一哽,在清霄的目光下渐渐有些红脸,双眼不由撇向另一边,不肯与清霄对视。他道,“流行、他……”

“他是我道侣?”清霄不待谢玄阳说完,便反问道,“不是,为何不杀?”

谢玄阳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正当谢玄阳琢磨着如何转移话题时,莫凌烟推门走了进来。

莫凌烟的状态不是很好,他头发有些糟乱,眼中全是红色的血丝,看起来颓废极了。他垂眼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地站在清霄、谢玄阳两人的面前沉默了好久,久到两人都要以为他是来当个木桩的。

“师尊、玄阳。”半晌,莫凌烟闷闷地出了声,“你们可是要去杀他?”

谢玄阳没有回答,他是否要杀白祈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莫凌烟又道,“我、能不能让我同去?”

谢玄阳问道,“你为何要去?你可知会遇到什么?”

“我知道。”莫凌烟很清楚,以他现在的修为,别说是见到白祈杉了,死在半路上都是很有可能。可他就是想去。他道,“我只是想当面问他为何要这样。”

“就为了问他?”谢玄阳道。

莫凌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或许还是为了再见他一面。”

他知道以白祈杉做过的那些事,最后的下场定是被夺去性命,若是可以他想亲手结束白祈杉的生命。但莫凌烟知道这不可能,以他现在的修为就算再拼命修炼也杀不了白祈杉,只能看着他死在别人手中,更或是他连看都看不到。

站在朋友的角度,谢玄阳并不赞同莫凌烟随他们同去。所说在他看来白祈杉与莫凌烟间感情不错,但谁能料到日后的白祈杉还会对莫凌烟有几分情意?若是白祈杉真要多莫凌烟下手,莫凌烟连反抗都做不到。

可面对现在这样的莫凌烟,谢玄阳却是做不到拒绝他。他怕一旦拒绝了同行,莫凌烟会在不知何时自己跑出去。他和清霄在旁至少还能保证一些莫凌烟的安全,若是他一人去了可就完全没了保障。

谢玄阳只好道,“好吧,但你得保证绝不擅离我或清霄身边。”

莫凌烟点头应是,道,“那我们何时启程去灵山?”

“你还真是急着见他。”谢玄阳短叹一声,“灵山灵山,你可知白祈杉口中的灵山在何处?”

莫凌烟摇头说不知,他从未听说过修仙界或是凡界有过一处名叫灵山的地方。见状谢玄阳又道,“我也不知。”

莫凌烟看向清霄,显然清霄也不知灵山到底在何处,他便是问道,“那、那怎办?”谁都不知,难道说他们要漫无目的地找吗?

“莫急,有人一定知道。”谢玄阳拍了拍莫凌烟的肩,道,“可是这个人一向看不得人不整。要去见他,你最好是先打理一番自己。”

“好!我这就去!”一听能找到白祈杉,莫凌烟顿时精神一振,转身就往回冲去。刚跑了几步,他就停了下来,不确定地问道,“玄阳……你说的那个人当真知道?”

谢玄阳笑道,“世上任何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如果他不知道那就真没人知道了。”

莫凌烟问,“你说的是……”

谢玄阳道,“玲珑阁。”

第58章

提起玲珑阁,无论是修仙界还是凡界的人首先想起的就是那大到遍布两界的情报网,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没人知道它在哪里,所有人都道它是两界中最神秘的组织。玲珑阁的成员很多,多到没人知道自己身边的亲近之人会不会是玲珑阁的成员。

玲珑阁的成员或许是普通凡界小贩,或许是修仙正道名门大宗弟子,又或许是蓝颜无数的魔界妖女,所有人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玲珑阁的线头。

正是因如此可怕的情报网,玲珑阁掌握着两界中所有的情报,常人知道的,不知道的。玲珑阁非正非邪,无论是杀人无数的大魔头也好,还是正道大能,还是无名之士,只要出的起钱什么都能从中打听得到。

这样的组织自然让无数人忌惮,也不是没有人尝试将它除去,可奇怪的是玲珑阁从无背主之人,即使被抓住了也死都不透露上级的存在,就连用上搜魂的法子都没法从他们的脑中寻出玲珑阁的真正所在处来。

可谢玄阳偏偏就将清霄、莫凌烟两人带到修仙界一座小有名气的仙食酒楼面前,浅笑着与他们说道玲珑阁就在这。

若不是他们说话时用上了隔音符让旁人听不去他们的话,莫凌烟的惊叫声怕是都能将整条街都传遍了。

“玲、玲珑阁?!”莫凌烟指着来来往往的酒楼门口,惊得差点连下巴都掉了,“玄阳,你别是搞错了吧?上天入地无所不知的组织玲珑阁,怎么会在这么个小酒楼里?还是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朝。此处常有人来往,论是谁都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玲珑阁就在这儿,不是吗?”谢玄阳道。说罢他率先撩起衣袍下摆,抬脚跨进门槛之中。

只见他领着两人悠悠走到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抬手招来小二,“不知你们这引仙楼有些什么好菜?”

他们三人来此之前就已将身上的天衔宗道袍换下,这修仙界修士众多,除去剑修用剑者也不少,只要他们不穿着大宗的道袍,清霄与谢玄阳两人又隐下修为,他们这幅背剑的样子还当真不显眼,只不过他们剑修的气质与出色的面貌是掩不去了。

小二见他们神气不凡便是殷勤地给三人倒上茶水,道,“几位是第一次来咱们引仙楼吧?咱们这儿好菜可多了,飞龙在天、仙鹤引路、九天碧落……各个都是出名的好菜,就连大名鼎鼎的清霄道君也赞不绝口呢。”

“哦?清霄道君?”谢玄阳眼中带笑地督了眼身边面无表情的清霄,“不是听说道君他不食烟火,怎么还会贪口菜式了?”

“客官你这就不懂了吧?”小二嘿嘿了两声说道,“清霄道君现在可是有道侣的人了,他的道侣玄阳君乃绝世美人,就是最美的天上仙子都比不过一丝一毫,道君恨不得死在他身上。”

这话要是说的是别人,谢玄阳不过是一笑而过,可这偏偏说的是他本人,听得他被刚刚喝进口中的茶水呛得猛咳。

恨不得死在他身上这等放浪话亏得人说的出来。谢玄阳忍不住又看了眼清霄,只见清霄听了这话也面不改色,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倒是莫凌烟撇过头去憋红了脸。

谢玄阳又咳了两声,道,“这与你们家的菜何关?”

小二笑道,“玄阳君喜欢咱家的菜,清霄道君自然也就赞不绝口啦。”

谢玄阳倒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这引仙楼的菜了,他自从辟谷后就没怎么尝过吃食,没想今个却在这里被套上了个探口菜食的名声。谢玄阳心叹一声,道,“我听说你们这还有道名菜。”

小二问,“客官说的是哪道?咱们这儿的名菜可多了。”

谢玄阳道,“谁解探玲珑,青山十里空。不知你们这儿的玲珑空,在下今日可是否有幸能见识见识?”

小二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浅了下去,“客官怕是记错了吧?咱引仙楼可没有玲珑空这道菜。”

谢玄阳微微勾唇,“引仙楼是没有,可引仙楼的大厨却是会的。我等慕名而来,为的就是拜访拜访这位创出以己之名命名菜式的大厨。”

小二冷声一笑,“哦?为何?”

谢玄阳道,“为履行约定,讨教讨教这菜的做法。”

小二上下打量了一番谢玄阳,最后将目光定在他背在身后的剑上,道,“以一道红莲问天?”

谢玄阳点头,“正是。”

小二道,“那几位随我来吧。”

几人跟在小二的身后走过楼廊,又穿过一道后门。走出后门另有乾坤,他们的面前竟出现了一座有山有水的林苑。

这酒楼从外看仅仅只有一座楼,前后都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也不知这个硕大的林苑是从哪冒出来的。

几人沿着蜿蜿蜒蜒的林道走了一会儿,眼前便出现了一片宽阔的水域,水面晶莹,时有微小波澜起伏,波光粼粼。水上有木质廊道弯折通往筑在水域中央的亭台。亭台四面笼着淡青薄纱,又有水晶珠帘逶迤倾泻。

帘后有人微微低头扶琴,指尖起落有或虚或实的琴音流淌,时而空灵如幽涧滴泉,时而淙淙潺潺如溪流。见有人来,他停下拨琴的手微微抬起头来,他的墨发披散,随着他的动作从他的耳后滑下落在脸颊旁。他的身上着着白色内衫,肩上披着玄色外衣。

“来了。”他的脸上带笑。他的琴旁的桌上备着一壶茶和三个干净的空杯,数量恰恰好与来人相同,加上他自己却是少了一个。

“来了。”谢玄阳答道,他几步走进亭中坐下,自顾自拿起茶壶给自己与清霄、莫凌烟倒上了茶,行为随意地犹如在自家。他拿起杯子嗅了嗅,道,“你倒是清闲,这茶是流玲露山?”

见谢玄阳倒了三杯却没有一杯是给他的,那男人道,“不给我倒一杯?”

谢玄阳道,“这就三杯,我、清霄、凌烟,没有你。”

男人笑道,“这是我的茶。你喝我的茶,也不给我倒一杯。”

谢玄阳瞥他一眼,“我从不给你倒茶,要倒也只会倒在你脸上。”

男人道,“你这般乖张可就不像温文尔雅的玄阳公子了,也不怕清霄道君在一旁看了不想再要你。”说罢他戏谑地看了看清霄。

清霄不理他,面色淡然地透着一旁的垂纱看着亭外的水。

谢玄阳道,“我乖张?若不是你做错了事,我又岂会这样对你?”

“你莫不是还在气我做的那药?”男人扶额叹了声,“我那哪能算错事?要是没我你和道君就算是处上一百年都不见的会同房,这不是在帮你两吗?”

谢玄阳冷笑一声,“我两间需要你多事?这算一个。我问你为何要去玄正宗?跑到人大宗里当医修好玩吗?”

男人道,“我这不是去收集情报?你可要知道大宗里总有些有趣的地方。”

谢玄阳道,“我倒不知大名鼎鼎的玲珑阁还需要亲自收集情报了。”

两人的对话让莫凌烟越听越是心惊,虽说莫凌烟想不到什么药让谢玄阳生气,但提到玄正宗的医修莫凌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位医者未生。

未生是玲珑阁的人?!莫凌烟吃惊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来,却是没发现半点他与未生的相似之处。按他们的对话来说,未生就是这男人,可他们离开前未生还在玄正宗,他们来这的路上死好没有过停顿,以他们的脚程未生怎的也不会赶得到他们前面来到此处才是。

男人察觉到莫凌烟的目光,便是转眼看他,道,“流云道友,你用这眼神看我作甚?难不成刚几日不见你就想我了?”

莫凌烟愣愣地张了张嘴,“未生?!你当真是未生?还是玲珑阁的人!可你不该是在玄正宗吗?怎会、怎会……”

“未生是还在玄正宗啊,可他身体不妙,闭了关。”男人笑道,“而且我不并是玲珑阁的人,我就是玲珑阁。”

世人都说玲珑阁是个组织,但其实玲珑阁指的是一个人,他的手上掌握着遍布两界的巨大情报网,而这个情报网并没有名字。

莫凌烟听了干笑两声,心里默声道这男人的爹娘真够恶趣,竟给取了个非人的名字,旁人听了不误解才怪。

玲珑阁转眼一看,就见清霄直勾勾看着他,神光中还带着些杀意,便是赶忙道,“道君可别这样看着我,怪骇人的。我在玄正宗敢放下眼线,在你们天衔宗可不敢。”

谢玄阳闻言点点头,也与清霄道,“若是他手长到了宗内,我定是第一个将他赶去见阎王。”

清霄不信玲珑阁,但却是信谢玄阳。既然谢玄阳如此说了,他便是隐下了眼里的杀意。

玲珑阁一听,眉头挑了挑,“你这般对我狠心,也不怕我将你赶出去。”

谢玄阳道,“不用你赶。告诉我灵山在哪,我这就走。”

玲珑阁笑了,“你这是有求于我。那你还不待我好些?旁人求我都是带上礼带上财,你倒好,又是要泼我茶,又是要杀我。”

谢玄阳勾起唇角对他一笑,也不知从哪就掏出一个小巧的纸鹤,身上写着些字。他捏了捏纸鹤的翅膀,又吹了口气,那纸鹤竟就像活物般动了动身体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谢玄阳肩上。谢玄阳说道,“说,还是不说?”

玲珑阁见那纸鹤,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好你个谢玄阳,连向长辈告状这等手段都拿出来了。”

谢玄阳笑道,“你说,这纸鹤自然也就不会飞去你娘手中。但若是你不说……”

他话未说尽,发出几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听得玲珑阁忙道,“得得得!我说,我说还不成?那灵山之处,你去了东都皇城自然就会知道。东都皇城怎么去不需要我说吧?论那里的情况,就算是我可都没你清楚。”

“自然。”谢玄阳道,“多谢了。”

玲珑阁道,“把纸鹤给我。”

谢玄阳拿下肩上的纸鹤,揉了揉成团状,扔进玲珑阁怀中,“那我走了。”

玲珑阁摆手道,“滚滚滚。”

几人走后,玲珑阁拿起纸团拆了开来,想要看看谢玄阳到底在纸上写了他什么坏话。他刚一打开看了眼,便顿时额角一跳,那纸上竟写着大大的“笨蛋”二字。他心道,下次见面定要在清霄面前揭开谢玄阳这厮伪装的皮,让清霄好好瞧瞧他那恶劣的本质。

他心中正想着,余光扫到那壶上好的流玲露山,伸手在空中一挥,不远处的三杯已微凉的茶杯就消失在桌上,代替他们的是两个崭新的倒着新茶的杯子,一个在那原本放着三杯的地方,另一个出现在玲珑阁的手旁。

玲珑阁独自品酌了一会儿,那将谢玄阳几人引来的小二就又引来了一人。他抬眼一看,“倒是奇了,白灵主也会来我这小地方。”

白祈杉一身玄色配有暗红的华袍,红眸、墨发半散,比起在天衔宗时的正派,此时的他倒满是处事张狂、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的魔道之样。

“玲珑阁阁下你这地可是仙器内,山清水秀,比起我那遍地荒芜的灵山不知好了多少。”白祈杉他看着玲珑阁的双眸,道,“世人皆知玲珑阁,却不知玲珑阁不是组织而是一个人。”

玲珑阁酌茶,道,“哦?世人都不知的事,怎么白灵主你却知道了?”

白祈杉道,“我自有我的方式。”

玲珑阁道,“那既然你有你的方式,又来找我作甚?”

“饶是方式再好也有不足之处,哪能与掌握两界情报的你相比?”白祈杉也不再与他绕圈子,直白地道,“我既然知道你的身份,那便是两人有缘。如今我望谋大事,希望阁下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玲珑阁并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垂眼看着杯中的茶水,指腹摩挲着杯沿好一会儿,“灵主可知,你是第二个知道我是玲珑阁的。”

白祈杉一顿,“哦?第二个?不知可否有幸知道哪位大能是第一个?”

玲珑阁道,“这第一个你也认识,就是你师父玄阳君。”

“那你这是不愿助我了?”白祈杉问道,他翻手拿出了株晶莹剔透的植物,这植物全身犹如水晶般透明,在阳光下闪烁的晶光,似是有水在其中流动。他道,“不知我那师父给了你多少好处?用我这天下唯一能治好天罚所成的腿疾的九天草与之相比如何?”

听到腿疾两字,玲珑阁瞬间冷下脸来,他阴沉地看着白祈杉,“谁告诉你的?”

“我自有法子。”白祈杉道。他看了看玲珑阁那盘坐在琴桌下一动不动的腿,“这九天草不假,我想给你也不假,就看阁下你的决定了。”

玲珑阁默声沉眼盯着他,半晌缓缓闭上眼,“他们去了东都,你小心了,去的不止有谢玄阳还有清霄和他的徒弟流云。”

白祈杉道,“那又如何?就算找到了灵山又能奈我何?”

“莫要小看谢玄阳,他比你所知的要可怕的多。”玲珑阁深深地叹了口气,道,“灵主谋大事不易,近日我那些属下也是闲来无事,便让他们助你一助吧。”

闻言白祈杉大笑道,“阁下爽快,事成之后九天草自会奉上。”

玲珑阁扯了扯嘴角,“那就多谢灵主了。”

——第四卷·木秀于林·完——

第五卷:风起东都

第59章

九华四国中论独特谁都比不上东都。旁的三国凡人修士互不干扰,唯有内里的支柱世家、皇室与修仙界有些联系,然而在这东都却是与之相反的修凡混住。

说是东都修士并不准确,那些所谓的修士几乎皆为魔修,更有无数来自魔界的纯血魔族。奇的是这在东都的魔修们从未出手伤过东都凡人,而是各个像自己当成了生活在东都境内的普通百姓那般,可种田、从商、入举为官也可从军。

走进东都仿佛走进了没有求道长生的世界。当谢玄阳一行人坐进东都茶馆中时便有这样的认识涌上心头。他们身着凡衣佩着剑,未曾掩盖过身上剑修的气息,周围时不时有修为不凡的魔修走过,却不见有魔对他们有上动手的欲望,最多不过是见他们脸生好奇地看他们几眼罢了。

莫凌烟绷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这东都够怪的。”明明聚集着世上最多的极恶魔者,却偏偏比上他国更为安宁。

那些魔修不在意他们是敌对的正道剑修身份,但并不代表莫凌烟能忽视他们正被魔修包围这个事实。他一踏进东都之地便忍不住地紧绷肌肉,处进随时都能出手的状态。

“比起其他地方怪是怪,不过若不是这样东都又何能被其他四国称上狼?狼,内群律严,食肉也。”不同于莫凌烟的警惕,谢玄阳还是与平常一样的轻松神态,好似坐在自家的庭院之中。

他随手点上一壶茶,给清霄倒上了一杯,“尝尝这茶,可是东都的名茶涅盘。”

清霄看着那从杯中悠悠浮起的带着不知名沁香的热气,问道,“转生涅盘,魔界独有的剧毒魔株植?”

谢玄阳给自己也倒上了杯,垂眼将杯举在鼻下嗅了嗅,那沁香不浓却是十分诱人。他抿上一口,“是啊,转生涅盘。以东都特殊的法子除去毒素制成茶叶,煮出的茶可谓是极品。”

“的确极品。”清霄酌上一口也道。

“转生涅盘制成的茶?”莫凌烟一听便是好奇,见清霄、谢玄阳两人一口一口地喝着,自己也忍不住心痒痒要尝上一口。却见有一只手从他身后深处,按下了莫凌烟倒茶的动作。

“慢着。”身后那人说道。

莫凌烟转头一看,来人一身紫衣,衣上带着绒边,内着修身皮甲,外披白色大氅肩披狐裘绒肩,下身干净利落,虽是劲装打扮却不难看出此人出身富贵,一态世家风范。

那人道,“涅盘可不是随便能喝的茶,这位兄弟你还是悠着点的好。”

莫凌烟听着眉毛挑了挑,道,“怎么,喝个茶还挑人?这还是天上仙人喝的茶不成?”来人的话让他听了心中涌上不爽,语气便是冲了起来。

“当然不是。”那人道,“只是兄弟你有所不知,这茶取名涅盘是因它由转生涅盘制成的茶。而这转生涅盘虽被除去了毒素,但它那能让人大梦一场乃至引出心魔的能耐却还是在的。你们这壶茶又不是引北方天山雪水冲淡出的清茶,一般人喝不得。”

“还有这么一说?”莫凌烟一惊,赶忙看向喝下此茶的谢玄阳、清霄两人,却见两人面色如常,没有半分被引出心魔的模样,“你们没事吧?”

谢玄阳摇了摇头,道,“心中无魔自然也不会引出心魔。我便是知道这茶有此效才未给你倒上一杯。”

清霄也道,“流云你所缺尚多。”

莫凌烟闻言挠了挠脑袋,在这两人的面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的修为的确与他们两人比差得太多,得好好修炼才是。

“没想到还是两位前辈!”来人见两人无事便是忍不住惊奇地睁大了眼,将谢玄阳、清霄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双手抱拳作揖道,“失敬,失敬。在下北方柳家柳无情,不知两位前辈尊姓大名?”

谢玄阳摆手,“算不上前辈,在下谢玄阳。”说着他看了眼清霄,想到他那名震魔界的道号便是道,“这位姓李。”

莫凌烟听见谢玄阳称道清霄姓李,忍不住看了清霄好几眼。心道这李姓难不成是他师父入道前的凡家姓氏?

李?这个姓氏在东都可是不得了,在东都能姓李的只有皇室。但今皇室不多,除去皇位上的那个就只有三个王爷,且皆无子嗣。柳无情所在的柳家是东都北方的大家,因此他也有幸见过皇室中的那几位,却是与这位李姓之人无一相似之处。

柳无情如此想着,又将视线从他们佩着的剑上扫过。

剑客。柳无情心道,还是身手不凡的剑客。他敢说在这东都不会有比他面前两人更厉害的剑客,怕是江湖上那位被称为剑道第一人的逍遥剑圣都及不上两人。

柳无情与逍遥剑圣交过手,知道那位剑圣是怎样的盛气凌人,然而此时他面前的两人与之相比却是皆已是返璞归真,若不是他们佩着剑坐在这全都是江湖人的茶馆中喝着茶,怕是谁都想不到如仙下凡的两人是个剑客。

可偏偏他们能喝下那没被稀释过的涅盘后安然无恙,这无论是柳无情本人还是逍遥剑圣都做不到的。

柳无情问道,“几位不是东都人。”

从未见过的两位剑道大能,其中又还有位李姓之人,他们绝不可能是东都人。

莫凌烟听着心中一慌,他们三人来到东都是来暗寻白祈杉,在这东都暴露了外来人的身份若是让想要阻挡他们的人听去了,岂不是更难找到白祈杉了?

谢玄阳却不见慌忙,点头道,“我们来找人。”

他敢在东都不掩盖自己是剑修的身份,便是早就打上了让旁人知道他们不是东都人身份的主意。

一来东都境内规矩严明,无论是魔修还是凡人都得按照律法行事,他们暴露了外乡人的身份行事若是出了差错,东都人也不会记事于他们。而那些想要对他们下手的人也得顾及到东都律法,莫凌烟的安全也有了一定保障。

二来只要他们外来剑修的名号传到皇城那位太傅的耳朵里,他定会坐不住主动来找他们,要算上他与他们在西凉结上的账。

玲珑阁提到要找灵山便要去东都皇城。东都皇城有什么?还是他一去就知道的。谢玄阳只能想到他爹曾呆过的东都皇室。

他爹当初身为魔尊,也稳坐过多年东都皇座。那时九华大陆还未曾是仅有四国,除四个较大的国外还有其他小国,而他爹便是收下周边几国统一东都,在凡界留下赫赫大名的东都临武帝。

传言临武帝为后代皇室留下的宝藏众多,更有能足以统一大陆的可怕秘宝。所谓足以统一大陆的秘宝的存在,谢玄阳是不相信的,他爹根本不会炼器。但他却觉得白祈杉的灵山说不定与传言中的宝藏有些关系。

这些宝藏的所在之处唯有每代帝皇才知晓,要找到宝藏必定需要与皇室接触,那位曾与他们结下梁子的太傅卜闻烨是最好的引路人。

而眼前这个主动凑上来的柳无情……谢玄阳面色不改地轻酌了口茶,问道,“不知柳兄可有听说过东都江湖中近日可有出现什么厉害的生脸人或是新势力?”

“生脸人或新势力?这……好像没有。”柳无情回想了一番,“不过近日倒是出了件奇事。”

“哦?”谢玄阳问道,“什么奇事?可能坐上说上一说?”说着他挥手招来小二,点上了一壶上好的新茶,又让带上了个新杯。他满上新杯放在柳无情面前的桌上。

“自然。”柳无情坐下,拿起杯子嗅了嗅,赞道,“谢前辈定是个精通茶道之人,点上的茶默默无名却是比名茶还要好上一倍。”

“过奖,过奖。不过是知道些偏门的茶罢了,不足为谈。”谢玄阳笑道。

“今儿个我就来当假作番说书人,让几位听上一听咱这东都的奇事。”柳无情酌上口茶,道,“不知几位可知东都的皇宫里住着哪些?”

莫凌烟回答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当然是皇帝、皇后、皇妃、皇子皇孙。”

柳无情道,“非也非也。住着圣上没错,但当今圣上却未曾婚娶,也没有皇子皇孙。”

莫凌烟问道,“那住着的还有谁?”莫凌烟身为西凉莫家嫡系却是没听说过皇宫里除了这些外还能住着谁。

柳无情道,“还有尊上,沂埏尊上。”

莫凌烟愣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位尊上是谁。他不知道,谢玄阳、清霄两人却是知道的,说是沂埏尊上倒不如说是沂埏魔尊,这代魔界的一界之主。

魔界向来是以强为尊,血脉不过是辅助。沂埏能当上魔尊这就代表他在魔界杀过无数竞争者,死在他手上的修士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莫凌烟问道,“那位尊上不是皇室人?”

柳无情道,“不是。”

莫凌烟奇怪道,“那他怎住在皇宫?”

柳无情回道,“他与圣上乃是生死之交,两人又是自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

莫凌烟还是心觉奇怪,张了张口还想问些什么,却被谢玄阳压下。谢玄阳道,“那位沂埏尊上与你所说的奇事有何关?”

柳无情道,“有关就有关在沂埏尊上是江湖最为厉害的人,方圆百里的动静他都能了如指掌,可偏偏有他在的皇宫却失了窃。”

谢玄阳一听就知所谓的了如指掌是沂埏放出了神识,这点他与清霄都能做到。他道,“百里之境他又怎会时刻注意?”

柳无情笑着伸出食指摇了摇,“失窃的是圣上的寝宫,这个地方尊上不可能不注意。”

“寝宫?”谢玄阳闻言了然,“难怪了,的确是奇事。”

柳无情道,“你们可知被窃的是何物?”

谢玄阳反问道,“何?”

柳无情左右看了看,微微压低了声,“传国玉玺。”

第60章

在皇宫内、沂埏尊上的神识下传国玉玺失窃的确是件极为稀奇的事。

东都的传国玉玺说贵重是因那玉玺是自东都开过以来就传下来的东西,据说在东都还未曾是东都而是名为云帝国时就已经跟随着李氏王朝的皇位更替传递。

但这玉玺说过贵重却也可谓算不上贵重。在东都居住的不止有凡人还有魔修,朝中的重臣将军中也是半分凡人半分魔者。凡人注重的传国玩意儿,在魔者眼中不值一提。魔界再怎么荒芜比起凡界也是大能秘宝无数,这玉玺虽是身为极道魔尊的临武帝留下的,但说白了也只是个由凡玉制成的凡物。

而且因朝中凡魔分半,当今的东都圣上不但已上位多年还属治国良君,就算是没了玉玺也能稳坐皇位。

只不过这个贵重即又不贵重的东西丢失到底失了皇室的面子,失窃当天东都圣上就庞然大怒,下令全国搜查。定将严罚偷窃者,处以极刑五马分尸。又许下捉住偷窃者重赏,甚可入朝为官的诺言。整个江湖一时间都热闹了起来,江湖人虽不在乎为不为官,但能得到皇室重赏便可与李皇室乃至尊上搭上关系,还可轻而易举名震天下,这等好事谁都想要。

柳无情讲述此事时眉飞色舞,连连讲了好几个江湖名士出山参与此事。说罢他灌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又道,“咱们江湖人虽然平时不参合国事,走自己的江湖路,但对座上的那两位还是很尊敬的。不像北辰……”

他冷哼了一声,脸上浮出了些不屑的神色,“据说北辰好长一段时间以江湖人以武犯禁,逼得朝廷连个屁都不能放,还将本该军营驻扎的要地山脉给要了去。这等犯禁的人真是江湖人的耻辱,要不是那什么德义山庄被人给毁了,我真想自己跑去闹上一番。德义德义,呸,这两字被他们说出来都是辱了的。”

说着说着柳无情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看想同桌的三人,“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几位来自哪里?”

谢玄阳道,“西凉。”

“噢,西凉啊,好地方!”柳无情闻言悄悄松了口气,心道还好他们仨不是北辰人,不然像他刚刚那样说指不定就得罪了他们。他道,“听闻西凉人杰地灵,西凉莫家一家剑客,这一代还出个了天才,小小年纪就被有名的剑帝收成徒弟了呢。”

莫凌烟闻言顿是懵了,他身为莫家嫡系还没听说过家里又出了个天才,也没听说过西凉还有剑帝这号人物。他不由问道,“剑帝?西凉还有剑帝?”

柳无情也奇怪道,“是啊,你不是西凉人吗?怎么不知道剑帝?他在我们东都可出名了,不少将武学修炼到能踏入尊上所领的上江湖地域的人物都不敢跟他对上。听说剑帝当初还斩杀过比尊上能耐差不了多少的老祖山中老鬼呢。”

山中老鬼?这不是师尊曾闯入魔界杀过的魔修老祖吗?莫凌烟听着忍不住看向清霄,想到东都魔凡混居的情况,心道:好家伙,东都人不知修仙界与凡界之分,竟将他师尊清霄道君传成了江湖剑帝。

柳无情突然击掌,叹声道,“哎呀我都忘了!你们西凉和其他几国一样与我们东都不同,你们的上江湖和下江湖不通是不是?下江湖人不知上江湖的存在。”

他挤着眼睛回想了好一会儿,又道,“我想想啊……你们的上江湖好像是叫、叫修仙界?我记得我们的上江湖还被你们称为魔界,我们东都江湖人还被称为魔修,你们好多上江湖人都将我们视为邪道嘞。”

东都这与旁处完全不同的修士凡人的区分方式令莫凌烟听了一时反应不太过来,脑子里混成一团。他干巴巴地问道,“等等……什么上下江湖修仙界?什么江湖人被称为魔修?”

柳无情道,“这个……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只是听说你们这么称呼我们的。”

莫凌烟只得求助地看向清霄、谢玄阳两人。清霄又哪知道东都这奇怪的人文,他这是第一次踏入东都,先前最多是从修仙界直接冲入魔界追杀魔修罢了,所谓的上下江湖之事完全不通一二。他们不知,但谢玄阳却是清楚的。

谢玄阳便解释道,“东都没有凡人修士之分,东都人的武学在非东都人的眼中便是所谓的魔修功法。在旁人看来魔修是邪道,殊不知东都人习武都是这般,并非心思不正。”

他看了眼清霄,从他波澜不惊的双眸中探出若有所思之意,便是继续道,“而上下江湖,方才柳兄已经说道清楚过了。东都的上江湖便是旁人眼中的魔界,在他们的眼中修仙界也是上江湖。下江湖指的便是凡界了。”

柳无情闻言点点头,“没错没错,谢前辈所言便是我想。不过我一直很奇怪为何旁国人总喜欢称下江湖人为凡人,上江湖被称求道为登仙者,我们东都的上江湖还被称道魔界。这等称呼就好似从江湖话本里出来的东西,说出来好生让人难为情。”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莫凌烟心道,他才是真不能理解东都人。按东都的文化那般,那整个东都习武者都是魔修,难怪成了旁人眼中的魔修大本营了。

谢玄阳道,“许是你们上江湖人性情放肆无拘太多,惹得在旁的上江湖人眼中都成了恶人。”

柳无情登时瞪大眼,不可思议地问道,“上江湖作恶人甚多?难不成去了上江湖都不管律法,杀人放火都无人管了吗?官府呢?县令呢?大理寺也不管吗?”

莫凌烟也跟着反问道,“你们朝廷为什么要管?你们魔修不是强者为尊吗?”

柳无情道,“强者为尊也是要按律法来的呀!犯法的事怎能干?!这等事幼时学堂里都有学。”

莫凌烟扯了扯嘴角,他还当真没听说过凡间律法能干涉到修士行为的,能约束的只有各个宗门的宗规了吧?

或是两人的心思撞到一块去了,谢玄阳说道,“柳兄你口中的上江湖怕是不归朝廷管制,他处的上江湖皆有各个宗门而成,各宗有各宗的规矩。而你们东都的上江湖宗门似乎不多,上江湖人大都是各走各的,没有太多规矩约束。”

柳无情愤愤道,“这些家伙……真是太不把律法放在眼里了。”

他转念一想,突然又道,“不对啊,上下江湖虽说分开在两处,但两处的中央还是皇城。皇城里上江湖人不少,朝中重臣也有几个是上江湖的大能,如今的大理寺卿还是上江湖大名鼎鼎的廷皓行君。怎么半分不见你们口中上江湖那般混乱?”

廷皓行君也在皇城?

谢玄阳闻言微微眯起了眼,此人的名号在修仙界也是极响的,据说他在魔界的地位如同清霄在修仙界,一手好剑法所向无敌。曾有人言他平日里行为处事规矩,自我约束甚如正道宗门之人。若不是他曾因座下一名弟子受了轻伤便做出过血洗一宗之事,谁都不会想到他是个魔。

廷皓行君是个魔,但也是个剑法极好的魔。无论是清霄还是他在知晓他的名声后都生出了要与他交手的心思。而这所谓的交手便是生死一战。

只是没想到廷皓行君竟是一国大理寺卿。他有这个身份在,若他不再做出恶事,谢玄阳与清霄为了一国因果便再不可碰他了。

谢玄阳心中暗道一声可惜,回柳无情道,“你不是说皇城中大能众多?这边不是原因了吗?正因大能皆在皇城坐镇,上江湖他处却无人看管,那些无拘之人便是作恶了。”

柳无情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不过这可不好,上江湖怎么说也是我们东都的一部分,怎能放任他处如此?有失我东都国风啊!”

谢玄阳笑道,“没想到柳兄还是心系国事之人。”

柳无情自豪地大笑,“那是自然,家父自小教育于我好男儿志在天下,心系江山,不可忘国责。”

谢玄阳抱拳,“柳兄此心,在下佩服。”

柳无情豪爽道,“不敢不敢,在下还未曾为国做下实事,不及皇城的前辈们,还当不起佩服。”他一口灌下杯中的茶水,杯底扣砸在桌上发出清脆响亮的碰撞声,“待我找到玉玺,人到殿前定要向圣上提出此事,让那上江湖再在旁国面前失不了我大东都之风。”

“好!”谢玄阳扬起嘴角,击掌一声,“柳兄真真是豪情之人,若是有用得上我等的地方,我等定会鼎力相助。”

“哈哈,那就麻烦诸位了。”柳无情笑道,“诸位虽为外乡人却能如此,甚欢!甚欢!我柳无情在此以茶代酒多谢各位!”

说罢在杯中倒满茶水,一干而净。

第61章

说是要帮忙寻那传国玉玺,但当真要寻起来的时候就算是身为本国人的柳无情都不知从何处寻起。玉玺失窃时可是连沂埏尊上都没察觉到,如今的江湖中也未曾有人见过类似玉玺的消息出现过。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这一身冲进真要无处可发?

正当柳无情抓不到头绪时,谢玄阳倒是给了他些许提点。他道,“不妨去问问玲珑阁?玲珑阁掌握天下最大的情报网,消息最为灵通。”

“我倒是想,可这玲珑阁本就踪迹难寻,近些日子也不知怎了,整个东都都没人找到过玲珑阁的线头,不然早就有人拿重金去讨要消息了。”柳无情烦恼道,突然他顿了顿,“哎呀!消息最为灵通之处!我怎么没想到!去武林盟啊!”

说着就招来小二,扔去银子让他去牵来四匹马。

莫凌烟闻言反问道,“武林盟?东都江湖不是由沂埏统领,竟还有武林盟?”

柳无情笑道,“哈哈,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沂埏尊上统领的是上江湖,咱们下江湖也是有个总阁的,那就是武林盟了。十二大门派都有派人驻入,这盟主嘛……便是没四年一次的武林大会选出。”

“十二大门派?”莫凌烟心道这整个东都武林都是由魔修组成,这十二大门派难不成就是传说中魔修宗门?

柳无情道,“东都江湖能者甚多,自然也是有传承的。各大门派都有自己的传承,像上阳山,他们的上阳剑快疾如风、燎入火,逍遥剑圣就是出自上阳,据说廷皓行君最初的剑法也是那上阳剑法。所有人都说东都之剑出上阳,只要是习剑的没人不想拜入其中。”

莫凌烟惊讶道,“如此厉害!那上阳山不就和天衔宗差不多了?”

在修仙界也有这么一个说法,每一个剑修都想拜入天衔宗剑峰习剑。

柳无情一愣,“天衔宗?你说的是剑帝所在的上江湖宗门?”

莫凌烟对他师尊这个新称号依旧不太习惯,但还是点头道是。

柳无情撇了撇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国的上江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我们东都江湖人不喜欢的很,见了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久而久之东都人也就不喜欢他处的上江湖人了。便是剑帝再厉害,东都习剑者也是不喜的,更别提天衔宗了。”

柳无情的神情排斥,一态不喜欢外乡江湖人的样子。但当他看向三人时又换了副表情,赶忙道,“当然你们除外,我看你们虽是外乡人,但也没有像那些人一样。”

说着他拍了拍近处莫凌烟的肩,又道,“要是换做其他外乡人,看到我第一眼肯定已经冲上来满口要取我命了。怎么说我也是那些人口中的金丹之士。”

“啊?!”莫凌烟惊恐道,“你已是金丹期了!”

柳无情道,“对啊,怎了?只不过我没去过上江湖就是了,大多时候都在北方家中,要不就是去皇城中闯荡。”

莫凌烟哭丧着脸,失意地塌下肩无骨似的趴在桌上,“我还以为你是个普通的江湖人呢,你竟然已经金丹了,伪装也太好了吧?”

柳无情无辜地道,“我没有伪装啊,我是个普通的江湖人没错。金丹什么的不是很普通嘛?武林盟中的虽不多,但皇城里几乎各个比金丹厉害上许多。”

什么?各个金丹厉害上许多!莫凌烟在心中都哭喊了起来,虽然他在他师尊和谢玄阳的教导下已踏入金丹,但这不代表他能打得过金丹以上的魔修啊!莫凌烟这是清楚了为何谢玄阳在初带他走时告诫他要万分小心,原来如此。

谢玄阳见状问道,“怕了?后悔跟着我们来了?”

清霄冷脸用眼角看他,“呵。”

莫凌烟被他师尊的冷笑声冻得一个激灵,抖了抖肩规矩地坐了起来,“才没有后悔!不过是有些惊讶。”

他还以为至少自己能对付些小角色,但看皇城的形容,他怕是连小角色都打不过。莫凌烟抿了抿嘴道,“不是怕拖你和师尊后腿吗?”

谢玄阳道,“这倒不怕,你要是不乱跑,我们便护得住。”

莫凌烟反驳道,“我怎么可能乱跑?”

谢玄阳笑而不语。柳无情听他们对话,好奇地问,“哎,这么说李前辈和莫兄还是师徒关系?”他看了看清霄又转眼看看莫凌烟,戏谑地与莫凌烟说道,“李前辈一看就是个严肃的师父,平日你不容易吧?”

“可不是,我就是偶尔偷个懒都得被罚抄书。”莫凌烟口快地说完才想起自家师尊还坐在一旁,连忙向清霄看去,便见他正垂着眼看着谢玄阳的侧脸,像是就在刚刚入定了一样,也不知听没听见他们说话。

见他看向清霄,谢玄阳向他眨了眨眼。转脸拉住清霄的手,与他说道,“我看柳兄刚刚让人去牵马却是好久未来,我们不如出去看看?”

清霄抬眼凉凉地督了眼莫凌烟,向谢玄阳点点头,便是着着两人相拉的手走了出去。

瞧着两人携手走出去的背影,柳无情心生奇怪,凑在莫凌烟儿边压声问道,“我说莫兄,你有没有觉得……你师父和谢前辈之间……有些不对啊?”

莫凌烟莫名地问道,“哪里不对了?不是很正常吗?”

柳无情惊讶地说道,“正常?难不成男人间牵手还是你们西凉的习俗?”

莫凌烟惊奇地反问道,“当然不是了,哪儿地会有这种习俗?”

柳无情道,“那你师父和谢前辈牵手哪正常了?”

莫凌烟一听看了眼走远的两人,咂了咂嘴,“玄阳是我师娘,他们俩粘粘乎乎惯了。我师尊没把玄阳勾到手的时候就已经让旁人牙疼了,现在名正言顺了自然要甜死人。”

柳无情惊叫道,“啊?他两?!”

走出去的两人自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让柳无情怎样惊讶。两人本就是不在乎外人眼光的人,在旁人少见多怪的眼神下面不改色地牵手走着。

向外走了好几步,清霄开口道,“你太宠他了。”

谢玄阳笑道,“是你待他太过严格了。凌烟毕竟年轻,有时跳脱或是偷个懒也是正常,就你总是罚他,管掌弟子规矩的教处长老都没你这么严。”

清霄道,“已行冠,还年轻?”

谢玄阳停下脚步,伸手点了点清霄的肩,“你千岁,他年岁二十。他与你相比不就是年轻?”

清霄顿了顿,“你与他又不差多少,却不见他有你这般。”

“我与他不差多少?”谢玄阳微微眯起眼,上前几步凑近清霄,“你从何处得出结论我与他不差多少?”

清霄不语,目光直勾勾停在谢玄阳的脸上。谢玄阳虽如今是成年身,但他的长相看着显小,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刚刚行冠的小青年。而清霄与之相比容貌虽长不了多少,但也多少看得出他的年长。

谢玄阳道,“要说年岁,我可是与你相近。”

清霄问道,“有多近?”

谢玄阳道,“你那年行冠,我就坐在台下看你,还在礼后扯下你的头绳玩上了一玩,你说多近?”

清霄登时微微睁大了眼。他虽渐渐恢复往日的记忆,但行冠礼时的记忆太过久远,已是记不清了。他仅能记起当初是由他那师尊云玹君替他加冠,还有那被他师娘带来的幼童,小小的一团,像是刚刚学会走路的样子。

“是……你?”清霄难得失了往日里淡然冷静的模样,有些呆楞地看着谢玄阳,他的目光从谢玄阳饱满的额头滑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那淡粉的唇上,又转回那双极为好看的凤眸。那双眼角下点缀着一颗泪痣的凤眸微微眯起,与记忆中小团子上有些发圆的双眸拉长后一模一样。

清霄愣愣地重复道,“是你。”

谢玄阳勾起唇角,“是我。”

清霄道,“你初入宗内是假作不认识我?”

谢玄阳道,“哦?难不成不是某人忘了一切,才使得我两做了陌生人重新认识了?”他动了动手,让两人变得十指相握,“不过那时忘了也好。”

清霄问道,“为何?”

谢玄阳道,“忘了,你才会不记得你当我是弟弟,我俩才能在一起啊,卓书小哥哥。”

第62章

清霄、谢玄阳两人千年前的纠葛除去他们自己外,如今知晓的人本就不多,天衔宗与清霄同辈的修士们也早就将其当作是小事忘了个干净了。连那些亲眼见过那时两人相处的人都不记得,与谢玄阳认识连十年都不足的莫凌烟便也不可能知道,自然也是不知怎么不见他们一会儿,这两人间就越发黏糊了。

莫凌烟只知道当他与柳无情出来的时候就见两人在那马厩后的偏僻角落里亲亲我我,让如今心上人还未能表明心意就成了对立邪道的莫凌烟看得好生眼疼。

至今连个红颜都没有的柳无情也连连大叹道,受不了,天要绝他等独身寡人之路,骑上马后就恨不得扯着同苦之人莫凌烟策马加速,恨不得要甩开身后那对侣人。

柳无情装作哭诉道,“你师父他们不该是修道人吗?怎么能这样,好生不在乎我等孤身人的身心。”

莫凌烟假哭道,“你别看他们身上挂着阴阳坠,可他们修的不是道,是剑啊!”

柳无情道,“莫兄,我们果然还是甩开他两吧。”

莫凌烟道,“你觉得甩得开?你可不知道我师尊缩地成寸的能耐,他要追的人从没追丢过。”

说着他不由想起曾在剑峰中听峰中师姐讲过的故事,当初他师尊追杀魔界那被称为速度最快的风魔一族的魔头,连追七七四十九日愣是没丢过。那风魔跑得气喘吁吁,他师尊别说是累了,就说气息都没乱过,他那缩地之法练到极致,甚是还能在追赶的同时提前算出那目标的下一步落脚处。

柳无情道,“啊!这么厉害?你师父到底什么是人物?”

莫凌烟虽和柳无情聊得投机,但也是知道分寸的。虽然东都人没什么太多正邪不对立的意识,但清霄的大名却也是听闻不少。要是让柳无情知道清霄就是他口中的剑帝,指不定会闹出什么。莫凌烟便是含糊地道,“就是一宗的首座。”

柳无情道,“哇哦!首座!那不就等于一方大能?果然是厉害之极的前辈啊!他的缩地成寸之法肯定在你们上江湖是一绝,也不知道与我们东都的盗圣相比,谁的速度更快。”

莫凌烟心道:什么缩地成寸之法,师尊的剑才是更厉害,说出来东都江湖的人都得下个半死。他都不知道杀过多少东都上江湖之人了。

但这话显然是不能说的,莫凌烟只好扯开话题道,“玄阳的轻功那才叫一绝。”

柳无情好奇道,“轻功?飞檐走壁?”

莫凌烟道,“他不用灵力就能空中借力,轻巧如灵鹤。”

“不用灵力就可以?!”柳无情惊叫道,他顿时“唰”地一下回头睁大眼睛看向骑马与清霄跟在他们身后的谢玄阳,“那、那种轻功不是话本里瞎说的吗?莫兄你可别骗我。”

莫凌烟呵呵笑了两声,“我没见到玄阳用之前也以为是话本中才有的,谁知玄阳他是当真会。”

说着他摸了把脸,“我们那有座高入云霄的山,便是我师尊在的那座。当初玄阳不动灵力,嗖嗖几下就飞了上去,真真是飞!仅在空中轻点几下!我和他当时才入宗门,连如何用灵力都没学会呢!”

柳无情震惊地道,“你们、你们西凉真是人才辈出!厉害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转口又问,“你们那出了名的莫家天才是不是也这么厉害?肯定更厉害吧?要不然怎会被剑帝看上。”

莫凌烟一听登时有些脸红,柳无情口中的剑帝指的是他师尊,那那位所谓的莫家天才只有可能是他自己了。可他怎么可能比他师尊和谢玄阳厉害?来这东都都得靠他们保护,不拖后腿便是好的了。

正当他脸红想要否认时,身旁传来一道轻笑。转脸一看是谢玄阳策马从后处赶到了他们身边,与他们并肩而行。谢玄阳与柳无情道,“对啊,我们西凉的莫家天才很厉害。”

莫凌烟脸热地道,“哪、哪有厉害?”

谢玄阳道,“二十出头便成金丹,你说厉害不厉害?”

柳无情惊讶地道,“二十出头?嚯!果真是天才!放常人身上便是修上个百年都不一定修成。我柳无情自认也是一界有才之士,这身金丹也是因有记忆起便修习上江湖心法,日夜在族中苦修,又有奇遇才几十余年成丹。若是记得没错,那莫家天才十多岁才被剑帝收入门下吧?”

莫凌烟脸更是热,“不不不,才没有……”他顿了顿,脸红得眼神倒出乱飘,“要说玄阳才是真厉害,他也不过二十出头,如今都、都……”

“我可不是二十出头。”谢玄阳打断道,“我与你师尊差不了多少。”说罢他还侧脸看向清霄,“你说是吧?”

清霄点头。这一点头令莫凌烟都失了声,“什么?!难道玄阳不是和我年岁相近吗?”

谢玄阳无辜地摊了摊手,“我从未说过自己多大。莫不是你不知不能依凭人的容貌断定年龄?”

莫凌烟哑声无言,他看了看看不出已至少有四十的柳无情,看了看谢玄阳,又看了看完全看不出已是千岁的自家师尊,霎的觉得自己犯了多年的傻。他就说为什么那段时日他和白祈杉疯狂长个,谢玄阳却是一直保持在少年身型不变,又是能瞬间抽长变成成年男人的模样。

他原本还以为谢玄阳是用灵力强制自己的身体成长,哪像根本就是谢玄阳早就长到体态巅峰多年了。

一时间莫凌烟羞得不敢看向几人,红着脸闷头策马向前冲去。

柳无情见状连忙道,“哎!莫兄你慢点!你走错了,右拐右拐!左边是赶往江州之西的!”

******

莫凌烟这羞得,一路乱走,要不是柳无情在后拼命赶着追着及时将他从错路上揪回来,他们这行人怕是都不能在亥时前赶到武林盟。他们本离武林盟所在之城不远,若是行路快都能在半日内到达,可他们这一闹却是拖到了夜深才至。

此时大多人都已入了眠,若不是武林盟所在城来往江湖人多,有夜不闭城门的规矩,怕是他们几人还进不了城门。

正当他们在这夜间显得空荡至极的街道上牵马行走时,从那房顶上突然窜出个黑影,在各户房脊上几个跳跃后,悠悠落在他们面前。

这人落地的动作甚是潇洒,白衣飘飘如雪,发尖在空中飘划过,脚尖轻巧点地竟没发出一丝声音。仔细一看,这白衣人竟是位绝美的女子,脸上并未上妆却是在朦胧的月光下似如仙子下凡,正是应了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就是那身高比寻常女子高出不少。

这仙子开口也是吓了人一跳,竟是道低沉的男音,“北氏第一刀也有行色匆匆的一天?看你们样子,可是后有人追赶?莫不是得罪了人?”说着哈哈一笑,又道,“要真是这样,那我可要好好笑上几天。”

柳无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想得到好,我柳无情一身正气怎还会有被追的一天?你以为我是你这个梁上君子?”

他转脸与身边的三人道,“你们看看,这家伙就是那出了名的梁上君子,号称东都第一臭不要脸的盗圣楚天。”说罢他又与楚天道,“我身边这几位可是来自西凉的兄弟,等他们回去了,你这臭不要脸的名声也就去了西凉了哈哈!”

楚天道,“我怎么就臭不要脸了?好你个柳无情,竟在旁人面前败我名声。几位兄弟你们少听他胡说,这柳无情才是东都第一不要脸。”

柳无情嘿哟了一声,笑开了,“说的好像我堂堂七尺男儿穿女装假装自己是个女人似的。瞧瞧你自己,人高马大还打扮成女人,也不知道要骗那家人去。”

楚天被这么说也不脸红,撩起自己那垂在肩头的墨发,道,“我这打扮任谁看去了都不忍心将我抓去见官。也就像我这等俊貌才能打扮如此了,要是换作你可不得丑得将人吓死。”

“滚你的,也就你想着扮女人,我可没你这般不要脸皮。”柳无情嫌弃地挥手道,“不跟你多说,我和几位兄弟这一路匆匆,都累死了。大半夜的还想早些安顿歇下。”

“要安顿啊。”楚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嬉皮笑脸地道,“说到安顿,我可是知道个好地方。几位兄弟跟我走吧,别跟着柳无情了,他可是个猪扒皮。”

莫凌烟听着来了兴趣,“什么地方?”

楚天道,“好玩的地方,保证让你流连忘返嘞!”

“呸!少来!”柳无情瞪眼,“就你那花楼是能带人安顿的地方?”

莫凌烟一听花楼顿是歇了气,那种地方他才不敢去。先不提他根本想象不了他师尊和谢玄阳呆在花楼中的样子,光是他自己去,他都能想到自己被师尊罚个半死的下场。

他磨叽着转头看向清霄,果不其然发现清霄此时正沉着眼看着他,虽然面上表情未变,但莫凌烟却是轻而易举的看出他师尊正等着抓住罚他的机会。

再看向谢玄阳,便见谢玄阳也看着他。

谢玄阳见莫凌烟的目光与他撞上,微微一笑,知道莫凌烟被清霄盯着不敢说话,便是出声道,“楚大侠的好意,我们几个怕是要辜负了。我等并非爱闹之人,清净之地便是简陋也是够了。”

“这么说来几位还是清修之人?”楚天将几人上下打量了好几番,大悟道,“听说外乡人好些个都是清修者,今儿个倒是见识了。不过清修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我去见见花花世界,多好?身处红尘,乐意无穷啊。”

谢玄阳摇了摇头,“楚大侠好意我等心领。”

楚天挑眉,“当真不去?”

谢玄阳道,“当真不去。”

楚天长叹一声,“哎,柳无情你这些朋友不愧是你的朋友,和你一样不爱红尘风情。好吧好吧,你们不去只有我自己去喽!”

柳无情哼笑一声,“走吧走吧!赶快滚。”

第63章

挥别楚天,柳无情领着谢玄阳一行人在武林盟旁敲开间客栈,带着三人住了进去。说实在的,不说到了谢玄阳还是清霄这个境界的修士,就说刚刚迈入金丹期的莫凌烟都已无需睡眠。

无论是以他们灵魂的凝实还是肉体的结实,几天几夜不闭眼都不会影响什么。君不见当初清霄还曾不眠不休四十九天追杀风魔。

可不眠不休在这东都就是奇怪了。或许是东都除了魔修外还居住着大量凡人的原因吧,东都之人无一没有不眠的习惯。正因如此一众人在客栈中修整了一整晚,待到天明才真正拜访那武林盟。

武林盟,武林盟,之所以称之为武林盟便是因此处为东都下江湖人最为聚集之处。其中来往名士、侠客众多,也因此消息最为灵通。可偏偏是在这样聚集着五湖四海侠士的地方,几人也未能问寻道有关那传国玉玺的消息。

“啊——!难道那玩意还能凭空消失不成?”柳无情发泄地喊道,他抓耳挠腮无奈地蹲了下去,“怎么就一点消息都没?”

跟着柳无情乱跑一通,莫凌烟都热得连连抓着宽袖扇风,“说不定那盗贼把它藏起来了。”

柳无情道,“难道不需要销赃吗?就说不销赃,那能从尊上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东西也是很值得炫耀的事吧?怎么不见着炫耀?”

莫凌烟翻了翻眼道,“我怎么知道?大概是看着江湖因此乱成一团好玩。”

“是怕死。”谢玄阳不急不忙地走来他们身边,他与清霄那态闲暇的样子与满头是汗的另两人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手上拿着串红色的珠链,仔细一看竟是数颗红豆串成,末端还缀着红色的流苏穗。

再一看清霄,相同的红豆链挂在他的腰间。他们之前一齐来武林盟时清霄腰间还未有这物,几人不过跑了一阵就出现了,显然是才挂上去没多久。

莫凌烟、柳无情两人虽没吃过猪肉,但也是见过猪跑的,一看就知道这两人在他们四处打听的时候干了什么。莫凌烟道,“好哇!我们都快累死了,玄阳你还和师尊在后面悠哉悠哉地买红豆定情之物。”

谢玄阳将手中的红豆链挂在自己腰间与清霄相同的位置,说道,“哪有什么定情之物?我俩不过是见有个小姑娘在卖它们,去关照关照生意罢了。”说罢弯着眉眼看向清霄。

清霄与他双目相对,应声道,“日行一善。”

莫凌烟、柳无情两人差点没被这两男人甜腻得掉下牙去。柳无情可不想人还未至巅峰就成了和垂老者一样没了牙,便是赶忙转口移开话题道,“方才谢前辈说怕死,不知是何意?”

“说的便是那贼人。”谢玄阳解释道,“能在沂埏眼下盗走玉玺的确是个可炫耀的事,可要炫耀也要看有没有命。沂埏是何人?上江湖统领者,偷走玉玺与辱了他有何差?这等站在顶端的人物一但觉得自己受辱定是会心生怒气,不杀了那人决不罢休。”

更何况沂埏还是个魔修。魔修那“旁人惹上一分,必定千倍万倍奉还”的性子,谢玄阳再了解不过。除非那偷走玉玺的贼人有把握能斗过沂埏,否则绝不会轻易让玉玺的消息传出去。

谢玄阳顿了顿,又道,“且就算是要销赃也不会选在沂埏的势力之下。”

“说的没错。”这时另一旁传来几声掌声,随之而来的是他们熟悉的低沉男音。

几人转头一看,来人墨发束入熔金镶玉的发冠之中,又身着宝蓝滚金丝绣边锦袍,外披黑裘,虽衣衫多是暗色,但衣裳的绣纹、配饰却是精湛显眼之极。

来人正是换回男装的楚云。他踱步来到几人面前,“这位小兄弟还挺懂的嘛,就算是销赃也不会选在被盗者的势力下,否则不是找死么?”

他没正经地笑着,伸出手来拍了拍柳无情的肩,“柳扒皮呀柳扒皮,身为盗圣的朋友你却是连着点常识都不懂,说出去让人笑死。”

“得了吧,谁要懂你们梁上君子的常识?”柳无情嫌弃地一巴掌拍开楚云的手,“这整个东都都是沂埏尊上的势力之处,照这么说那小贼还不得跑出东都去?那小贼定是个上江湖人,东都上江湖人跑出去那还不得被旁处的上江湖人追杀到死?”

谢玄阳却道,“跑出东都也不是不可能。”他心想,修仙界那么大,不可能每个角落都有修仙者的存在,不过是一个魔修躲起来不被发现,只要不惹事也不算难。

楚云道,“的确有可能,要说当初我偷了皇室的万年灵参就是躲到那天衔宗下的灵市中迈出去的。”这话一出,惹得在场天衔宗三人都看了他好几眼。

他只当是他们被他偷走皇室灵参的举动给吓到了,完全没想这三人是被他的胆大妄为到竟敢跑到天衔宗脚下给引去目光的。

楚云故作神秘地道,“话是没错,不过这次嘛……”

柳无情追问道,“这次什么?”

楚云左顾右看了几眼,上前一步,“这次的那家伙定还在东都。”

柳无情道,“哦?你怎么确定?莫不是就是你?”

楚云状做惊恐,瞪眼后退好几步,挥手道,“诶诶!你可别乱说!我楚云是这种会随便乱偷的人?那种跟国运相关的重要物件,我可不会摸来胡闹。我可是正人君子!”

柳无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要是正人君子,那这东都就没三下流氓了。楚不要脸,你知道君子二字怎么写吗?”

楚云道,“我不但知道怎么写,我还知道君子说的就是我这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人物。”

柳无情被这家伙的臭不要脸给激得就像呸他一脸口水,他指了指身后的谢玄阳、清霄道,“君子,说的就是我身后的这俩前辈。”

谢玄阳道,“我不是君子。”

柳无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清霄,了然地道,“哦,是道子,道子!”

莫凌烟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呢?”

柳无情笑道,“你呀,小孩子,哈哈哈。”

莫凌烟顿是炸了,大声道,“我哪里是小孩子了?我已经二十及冠了!”

柳无情道,“可我是你双倍大啊,凭年纪你还得喊我声叔叔。”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莫凌烟哼哼两声,恼得急跺脚。柳无情笑了好一会儿才歇下来,捂着肚子,“哎哟,好了好了,不闹了。楚天,你快说说你怎么知道的?”

楚天扯开嘴角呵呵一笑,“你问我我就说,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柳无情问道,“那你要怎样?”

楚天道,“你把美人介绍给我,我就告诉你。”

柳无情疑惑道,“美人?哪里有美人?”

楚天瞧向谢玄阳,甩去几道眼神,“喏,你身后的那位,我可没见过比他还好看的。”

谢玄阳见状不明所以,他容貌又怎了?

他身边的清霄一听顿是周身气势一沉,一瞬间仿佛如寒冬降临,都能冻出冰渣来了。他微微向前动了些,将谢玄阳挡在自己的护力范围中,抿着嘴冷着眼,这副锋利的样子让人见了还以为是遇了敌。

清霄虽未用灵力威压,但这身气势也是令楚天吓了一大跳。他走江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清霄这般光是看着人就能让人浑身发毛的家伙,忍不住退开几步。

谢玄阳哪能不知道清霄的德行。别看清霄性子冷,那占有欲却是霸道得可以,像是楚天这般称呼开个玩笑清霄这厮都要心中作气,要将人吓走。

这家伙真是的。谢玄阳心中长吁道,将手从清霄身后用力捏了把他腰间的软肉,与楚云道,“这家伙开玩笑呢。在下谢玄阳,楚大侠久仰了。”

楚云呼出口气,又变回嘻皮笑脸。他道,“差点吓死我,我还以为是推翻了醋坛子。”

“醋坛子?”谢玄阳瞧了瞧面无表情的清霄,不知怎的竟觉得这词很是适合他,不禁笑道,“指不定就是醋坛子了。”

楚云红颜无数,谢玄阳这么一说,他哪能听不出他们俩的关系,便是朝谢玄阳、清霄的方向用力嗅了嗅,又猛地扇扇鼻子,“酸酸甜甜的,这什么味儿?太浓了,牙要掉了!”

“少在这卖宝。”柳无情一巴掌糊上楚云的后脑勺,止住这家伙夸张的动作,“谢前辈的名字你也知道了。快说,你哪来那小贼的消息?”

楚云哎哟地痛叫一声,“你个柳扒皮轻点下手,把兄弟打傻了怎办?”他揉了揉自己的后脑,道,“你可知道天下知道消息最多的人在哪?”

柳无情道,“玲珑阁。”

楚天道,“除了玲珑阁外!”

柳无情道,“武林盟。”

楚天又道,“不是!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呐?是花楼,花楼的姑娘。”

“哦,我知道你开了很多家花楼。”柳无情顿了顿,“等等……你的意思是你从你家花楼姑娘那儿得来消息?”

“何止?”说到这楚天都扬起了下巴,“我可告诉你,我楚大爷可还是知道那家伙现在在那,你要是想知道就喊我声楚大爷。”

柳无情一听顿时双眼一瞪,一脚踹上了楚天的屁股,“你怎么这么多事呢?快说!”

“好好好我说我说!别踹了!”楚天被踹地慌忙乱躲,好不狼狈,“那家伙现在就在我家花楼轻烟姑娘房里喝着酒呢!”

第64章

千寻万寻的家伙就在眼皮子底下,柳无情怎能还悠哉悠哉地在这跟楚云这厮扯皮?登时冲了出去,马不停蹄地直奔那街尾花楼。

一行人里楚云是个盗圣,速度那是一绝;谢玄阳有着一手无人可比的轻攻,而清霄则是与那魔界最快的风魔不分上下,这也使柳无情一路狂冲也没让众人失了他踪迹。

楚云有很多花楼,这一个是最大的。众人跟在柳无情身后来到此楼,入眼的便是一座极高的楼塔,屋檐层叠错落,翼角嶙峋形如飞燕,似是欲将展翅高飞。红棕色的琉璃瓦在日阳下反射出半透明的晶光,甚是耀眼。

和寻常花楼不同,这座花楼外并未见到招客的美貌女子,只见那一个个衣着正装的男人从那以狂草之体写着“楼外楼”三个大字的牌匾下来往进出,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书生文客聚集地,只可惜这些来往男人并不是什么满腹经纶的文臣墨将,而是来寻欢作乐之人。

柳无情是这里的常客,却不是交与红尘的常客,他来这向来是来找楚云,而楚云又是衷爱那有牡丹仙子之称的头牌轻烟姑娘。一来二往的,柳无情自然也是清楚轻烟房间在哪了。

见他一头冲进楼外楼,老嬷嬷刚想招呼声“今儿个楚大老板不在轻烟那儿”,却是话还没出口,柳无情就已蹬蹬蹬几大步飞跃上登楼梯,奔向了那顶头的房间,让外人看去活像个急色的登徒子,赶着要和牡丹仙子进鱼水之欢去。

“哎哟,我的柳大侠!轻烟在接客呢!”老嬷嬷捻着帕子在后追喊道,可柳无情的速度哪是她能追得上的,还没走几步就见不到了人影。她气喘吁吁地扶着腰,哀声叹气地道,“这可怎么好?轻烟接的可是大老爷,这要是砸了……哎!怎么交代啊?”

“樊嬷嬷你不去招呼客人,在这儿自言自语什么?”这时楚云也跟着进了楼中。也不知从哪个姑娘手上接来了把绣着硕大莲花的锦扇,姑娘家的锦扇被他悠悠摇着却也不见女气,倒是徒增了几分玩世不恭。

他的身后跟着的是谢玄阳一行人。这是他们三人此生第一次走进满是胭脂水粉的花楼中,白衣佩剑的样子仿佛本是在天上遗世独立的仙人误入了红尘之中,好不显眼,三人又是个个容貌不番,刚一进来就迎来了无数姑娘的目光,甚至还有姑娘瞧着他们就红了脸。

“楚老板,你可来了。”老嬷嬷一见楚天就找到了主心骨,她脸上表情一塌,上了妆也遮不住的皱纹顿时揉成了一团。她哭丧道,“柳大侠冲上去找轻烟了,这、这可怎么好?今儿个轻烟接的可是大生意,好比咱们楼的姑娘几日被赏的呢。”

楚云本就不是个缺钱的,他自己是个盗圣,手上宝贝不知有多少,这点所谓的大生意对他来说还不如被他随手碰坏的古瓷,砸了也不心疼。他拿着锦扇对老嬷嬷挥了挥,打发道,“砸了就砸了吧。”

说着他顿了顿,心想:不行,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柳无情这个扒皮。便是又添上了句,“记账上,等柳无情这厮出来了让他给钱。”

有钱是好,可老嬷嬷没忘记柳无情是楚云的好兄弟,就怕她们楚大老板是随口一说。她道,“可、让柳大侠给钱,这不太好吧……”

楚云道,“怕什么?你们柳大侠可是北方柳家少主,这些年不知道囤了多少私房钱却是连喝酒都要来蹭的,也该从他身上扒下点金子来了。记上记上。”

“哎!哎!”老嬷嬷顿时笑开了,她转眼看向楚云身后的三人,“我说楚老板,你身后的这三位爷够俊啊,姑娘能陪上一陪可就是她们的大福气了。”

说罢她还招来几个美貌的姑娘,那些个姑娘妆容精致,衣领大开露出小巧雪白的香肩。她们勾起红唇对三人笑着,一旁的男人见了都要被迷飞魂去,可偏生被她们注视着的对象无动于衷,反应最大的莫凌烟也不过是红了些脸,但也并未生出什么旖旎的心思。

谢玄阳倒是难得没注意有姑娘注视于他,只是单单注意到好几位姑娘向清霄发笑,看着心中一跳。他不会担心清霄被勾去,要是这厮能轻易被女色勾去,早八百年前身边就会有了修仙界的美人。但就算是这样,谢玄阳还是有些不快。

他动了动嘴角,瞧着那几位姑娘突然展开了一道笑。

谢玄阳从未有过这般弧度的笑,最多的不过是浅笑罢了。而此时的他凤眸含笑含妖,犹似一泓清水有滴泉落下荡漾开粼光,他薄唇弯起,本就好看的容貌顿时完全展了开来。

清霄没被姑娘们给迷住,却是被谢玄阳这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夺去了魂,直勾勾看着他,心里竟涌出了冲动,想要将他那浅色唇瓣亲吻揉搓成艳丽的朱色。

谢玄阳道,“不劳费心,我等稍后便走。”

楚云仿佛这才想起来,抚掌笑道,“是了是了,可不能让姑娘来,不然醋坛子可得又翻喽。”

谢玄阳指指楼上道,“醋坛子翻不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是再不去追上去看看柳兄,他怕是得将那位轻烟姑娘的闺房给掀了。”

楚云惊讶地道,“不是吧?这你怎么会知道?难道说你还有千里眼?”

谢玄阳闻言翻手伸到了楚云眼前,拇指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间移动轻扣,最后停在无名指上节,“赤口,诸事不和,那人怕是已不见。可若是没看错,那轻烟姑娘的闺房又是在顶层。于外不见人空遁飞行而去,于内不见人出,你说柳兄要找他是不是得掀了房?”

楚云看谢玄阳掐指看得目瞪口呆,心道:好家伙,他今儿个是见识到了传说中的掐指一算。听闻这种人若不是江湖骗子,就是料事如神,柳无情这厮别真是把轻烟的房给掀了。他心想着就几步合作一步冲上楼去。

刚一上去,还没站稳,就见位绝美的女子正不是所错地站在门前。楚云往门内一看,果不其然瞧见柳无情在里面到处乱窜又趴下向那床底猛瞧,完了还伸出手往里掏了掏。

楚云道,“我说柳无情,你又犯什么傻呢?那么大个人还能躲在这床底不被你看到?”

柳无情爬起来,“万一呢?指不定就会隐身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江湖那些东西稀奇古怪的什么都有。”说罢他又趴下去掏了一把,还是摸到一片空荡,只得气愤地坐到椅子上,狠狠捶了把桌子,“哼!让那家伙给跑了!”

楚云道,“气什么?这家伙要是这么好抓到,那不得早就被尊上给宰了?”

柳无情道,“我气竟然捞了场空,唉!他都跑到你这儿来了!”

正当他唉声叹气之时,谢玄阳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在房中绕步走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方才柳无情捞了好几下的床旁。他向那床肚看了几眼,突然握住那木雕而成的床柱,猛地用力向外一拉,这大床竟是就被他给拉动了,与本紧贴着的墙面分了开来露出一道缝隙。

往那缝隙中瞧了一眼,谢玄阳发出一声轻笑,“看来不是一场空。”

柳无情、楚云两人连忙跑来一看。那在缝隙最深处,墙与床脚的夹缝处正卡着一个黑色的盒子,又巧在视角的盲点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从外往床底看根本看不见,即使是拉开床与墙的缝隙,若不是仔细看也很容易忽略过去。

柳无情道,“这家伙够狡猾,竟想到用这种最为普通的藏物方法而非什么层层机关,差点就让他得逞了。”

这时莫凌烟也将头探了进来,“藏在花楼这地方也太随意了吧?怎么可能是玉玺?这东西说不定是轻烟姑娘的私房钱。”

楚云道,“你懂什么?听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吗?最危险的皇宫他不敢藏,但这花楼人来人往的,也够危险,藏在这儿谁都想不到。”

莫凌烟撇了撇嘴,嘟囔了几声,“不还是被玄阳给找到了?”

柳无情笑道,“对,多亏了谢前辈。”说着就伸手要去勾那黑盒。

“莫碰。”未待柳无情碰到那盒子,清霄便冷声止住了他的动作。

柳无情闻声停住了,疑惑地转脸看清霄。他问道,“李前辈,怎么了?”

清霄不语,指尖一提,那盒子动了动发出几声嗑哒响,竟自己飞了起来,“啪嗒”一声落在了桌上。

谢玄阳与清霄对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他问道,“有禁制?”

清霄应道,“噬咒。”

谢玄阳道,“但番中咒者七日内身骨如蜡融化而死,血肉成水徒剩人皮的噬咒?”

清霄点头。

噬咒的解法少有人知道,清霄与谢玄阳正好都是这少部分人中之一。要解开噬咒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简单就简单在要解开此咒只需两位修士的血,且只需几滴;但难就难在这几滴血得来自两位出窍期以上的修士。

但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难事,在场几人中谢玄阳和清霄恰巧就是两位修为远高于出窍期之人。

谢玄阳也不坐等,在指尖化开一道细口,捏出血珠滴上了黑盒,清霄见状也随之滴上。只见两者的几滴血仿佛滴入了液体中,那盒上的黑色瞬间从他们血珠滴下之处开始如潮水般褪去,不一会儿就成了一个样式极为普通的木盒。

又听“咔”的一声,盒盖开了。柳无情便是一掀,却见那盒中放着的不是他们所猜的玉玺,而是一块玉雕祥龙盘狼。

第65章

若这玉雕是龙是凤,是虎还是蛇,那就很普通了,可它偏偏是龙与狼,这可就有意思了。

自古龙就有帝王之意,而狼在这东都的意义也不一般,单单是一声东都之狼就是指的那群由千年多前由开国皇帝临武帝率领着将整个九华大陆都搅得天翻地覆的虎狼之师。

如今临武帝飞升,当初他手下的各大将领也销声匿迹,不知是随之飞升而去、是已化作枯骨,还是隐居哪儿去了。东都之狼不再,但狼的名号却是仍存,如今已是李皇室独有,而在李皇室中能同时拥有龙狼之像的唯有当今稳坐高堂的皇帝。

如此一来,这玉雕是什么也便隐约能猜出来了。谢玄阳将眼前的玉雕从盒中取出,翻了个方向,向它的底座看去。这龙狼玉雕的底座很干净,平整得毫无瑕疵,却是在光线下不见有莹莹的润光映出。

谢玄阳抬起另一手在那底座上摸了摸,摸到略微的粗糙感,并不平滑的样子,很显然没有被打磨过。

什么玉雕之底平整却不平滑?除了未成品外就只有被人一刀从完整的玉上切下来的玉雕块了。

“这不是完整的玉雕,而是玉玺的上部分。”谢玄阳与几人说道,他抚摸着玉质的龙身。这龙的雕刻极为精致,龙鳞栩栩如生令他触到一片细微的凹凸。

谢玄阳的指腹顺着龙尾划上,逆着龙鳞却像是顺着龙身的经脉来到张开的龙头,一股细小的灼热从龙身中涌出,竟让他的指尖红了起来,突如其来的灼痛激得他猛地收回手。

清霄眼疾手快地握住谢玄阳收回的手,看着谢玄阳手指上那被灼出的红色觉得格外刺眼。他将谢玄阳的手拉到唇前,低下头去亲了亲。

“小心。”他道。

许是常年居住在覆雪的山上,清霄身上的温度总是不高,连他的唇都带着凉意,却是这股凉意将谢玄阳指剑灼痛给驱了出去。

“这龙气有些凶,想来是……嗯?清霄?”谢玄阳话说道一半,指尖突然感到一阵湿润。他一看,竟是清霄在轻舐着替他降下那灼伤处残留的热度。

不知怎的,瞧着清霄那幅一本正经地伸出些许舌尖掠过他指尖的样子,谢玄阳竟觉得莫名的色气,微微张大了些眼,脸上渐渐浮现上红色。

他“唰”地一下将自己的手从清霄手中抽了回来,愣愣地道,“别、别闹。”

清霄垂眼看着谢玄阳那只藏进袖中的手,双眸中闪过一丝遗憾,快得在场之人谁都没看清。他道,“你伤了。”

谢玄阳红着脸说道,“我没事,你……”

孤家寡人的几位简直没脸看这两人腻歪,可正所谓打扰人恋爱是要被驴踢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声互相推脱着,谁都不想上前打扰他们,最后还是柳无情败下阵来,硬着头皮干咳了几声,“嗯咳、咳,谢、谢前辈,不知你刚才说的龙气……是怎么一回事?”

谢玄阳见有人问话,也赶忙平复下自己被清霄撩得浮动的心思,正了正表情,“你们应该听到我方才说过这是玉玺的一部分。”

几人闻言点头道是,虽然他们没见过那丢失的传国玉玺,但还是知道玉玺大概会是个什么样子的,这龙狼玉雕的大小的确刚刚好与玉玺上部吻合。

谢玄阳继续道,“龙气所在者为皇,玉玺又是皇帝的权章,代代传递,定然会沾满龙气。而这龙狼玉雕既然是玉玺的一部分,上若是没有龙气才属不正常。只不过……这龙气有点过凶了。”

他顿了顿,微微攒眉看着玉雕,目光从那玉龙身上移落在其盘缠着的玉制凶狼上,霎时间思绪豁然开朗,松开了眉头。他喃喃地道,“原来如此。”

柳无情见状问道,“谢前辈这是想到了什么?”

谢玄阳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玉雕上的龙气为何如此之凶了,怕是不仅仅是玉玺的一部分那么简单。”

谢玄阳这话让几人听得有些懵,柳无情便是问道,“除了是玉玺还能是什么?它不就是权章吗?”

谢玄阳摇了摇头道了声非也,“它还是虎符。也是因此这龙气中夹杂着千万沙场拼杀而来的血煞之气,才会变得如此之凶。”

几人闻言顿时一惊,骇道,“什么?虎符?!”

众所周知虎符是调兵凭证,其背面刻有铭文,分为两半,右半存于朝廷,左半发给统兵将帅或地方长官,调兵时需要两半合对铭文才能生效。可这龙狼玉雕一来背面没有铭文的存在,二来其是玉玺的一部分,而玉玺是皇帝之物,怎么说都不可能分成两半,将一半分给大将。

谢玄阳当然知道他们几人在惊讶什么,向他们压了压手示意他们静下,解释道,“我说的虎符不是一般的虎符,而是不用分割给大将的虎符。”

“还有不用给大将的虎符?”莫凌烟问道,他身为西凉莫家嫡子,当初混迹在权贵圈好多年,却是从未听说过还有虎符不用交给大将。他摸了摸下巴,“不给大将,这兵还怎么领?”

谢玄阳意味深长地笑了,“当然是皇帝自己领。”

莫凌烟愕然,登时惊得张大了嘴,“自己领?!还能皇帝自己领兵?”

这可是他听都没听说过的,搁在哪个皇室都是天方夜谭。领兵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拿着虎符就可以,平日里要处理虎符相应的军营事务不说,每每用起兵来还得亲身上阵。

对皇帝来说一次两次御驾亲征还可以,但谁敢次次都亲征?谁敢?!

谢玄阳道,“旁的皇帝能不能领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位绝对能领兵。”

莫凌烟好奇道,“谁?”

“本就属武将出身的东都临武帝,李易山。”谢玄阳抬手就将那玉雕侧了过来,微眯起眼在那玉狼沉下的腹部找寻一阵,果不其然找到一个被刻得极为隐秘的“灭”字,字的周围还有着一圈如火状的雕纹。他指着此字向几人展示道,“看这儿,这个是那位临武帝所率之军的军旗纹,便是千年多前横扫东大陆、一统东都的那支军队。”

临武帝和他那支军队的大名就算千年以后的今天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别说是东都人了,就说是西凉人出身的莫凌烟,或饶是已清修多年的清霄都知道。

“难、难道说……”莫凌烟吞了吞口水,颤颤地说道,“难道说,这、这玉玺就是……就是那支军的虎符?!”

这还得了?柳无情顿时跳了起来,一把推开莫凌烟,小心翼翼地从谢玄阳手中接过龙狼玉雕,捧着它仿佛捧着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兴奋地近乎失语,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太祖啊!太祖天策军的虎符啊!楚云你快看,天策军的虎符啊!”

楚云不太想回应柳无情。虽然身为东都人的他同样敬仰太祖临武帝和天策军,但瞧着柳无情这副痴汉的样子,他在知道这是天策虎符的那一刻心中涌起的激动竟是“噗”的一声就如被浇上冷水的火焰那般灭了个干净。他扯了扯嘴角,“我看到了,这又不是完整的虎符,你激动什么?”

“对,不是完整的。”柳无情咬着牙握了握拳头,捧着玉雕在房中来回踱步,又是空出一手狠狠拍在桌上,“不行,绝对不能轻饶那个破坏虎符的混蛋!我定要找回剩下的一半,然后让那混蛋好好尝尝偷东西的下场。让他连天策虎符都敢偷,哼!”

“对对对。”楚云连忙点头附和道,“偷太祖虎符真是太丢我们东都侠盗的脸了,是要好好教训,就交给你了,柳兄。”

“滚。”柳无情冷哼了声,“谁为了你们盗贼的脸面?自己教训去。我要教训的是他偷什么不好竟敢偷太祖的虎符。”

“好好好,我自己教训。”楚云道,“不过在此之前,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柳无情噎住了,他还就真不知那个混蛋去了哪,也不知道玉玺剩下一半在哪都,甚至连一丝丝线索都没了。

就在这时,谢玄阳捣弄着那原本装着玉雕的盒子,上下翻倒,竟从盒中掀开了一个夹层,层板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制成的,看似是木制的,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却不闻木制与他物撞击该发出的闷响。

谢玄阳看了看确认这夹层中什么都没有后,便查看起摔在桌上的层板来。这层板摸起来甚是光滑,像是抹上了一层滑溜溜的清油。其温度是极冷的,仿佛从板心散发出寒气,从谢玄阳触碰它的指尖顺着他的经脉将透心的凉意侵入他的身体之中。

谢玄阳道,“这东西真够冷,不知是什么。”

清霄见状也摸了上去,“玄冰。”

谢玄阳道,“哦?听起来不普通。”

清霄点头道,“铸器的好东西。”

谢玄阳顿时来了兴趣,能被清霄说是好的东西肯定不普通,要是放到修仙界估摸着得被铸器师疯抢。他道,“铸剑的东西?那这层板看来也不普通了。”

他举起这层板,试着将它放在从窗中透进的光线下。此时正值未时,日阳虽开始偏西,光线却是依旧很足。谢玄阳尝试着透过阳光看它,本以为这层板通身黑色看不出什么来,没想它在阳光下却成了半透的玄色,隐约还能看出内里刻画着类似面具的纹路。

谢玄阳道,“这是……”

柳无情凑来一看,“诶,这不是宗人堂的标识吗?”

******

天策军:爷不在江湖,江湖却有爷的传说。

OBS:此处天策不是剑三游戏里的天策,就是个名字而已。

第66章

谢玄阳垂着眼,手不停的在玄冰上掠过,他的动作很快谢玄阳垂下眼,他手上的动作很快,快到一旁看着的几人都看不清他的手,只觉眼前无数道肉色的光影飞窜。他手上覆着灵力,这是他用剑时常常附在剑上的灵力,虽是很薄却让他的手化作了锐利无比的刀刃,将那冰凉满是寒气的玄冰给一片片、一层层剥了开来,露出被藏在内里的玉牌。

这不是一般的玉牌,方才他们几人隔着玄冰看不清,而现除去了玄冰,整个玉牌完整的出现在他们面前。这玉牌没什么浮雕装饰,只有中央处雕着个奇怪的面具,一半实一半镂空,样式看着像是吓唬小孩子的鬼面。

这鬼面可不简单,每当它出现人们都会想到三个字——宗人堂。

这东都宗人堂无论是在东都人口中的下江湖也就是凡界,还是在上江湖即修仙界都是极为出名的。宗人堂魔修能者无数,皆是风魔一族,神出鬼没乃为夜间行者。而这风魔一族是出了名的护短,得罪其族一人,便是得罪一族;伤其族人一分,定是得来全族追杀。

正如江湖上流传着的一句话道的那样,东都最不可得罪的有三种人,这排行第一的就是宗人堂之人,与之相比实力强悍的大能都得排到后面去。

大能好歹也会时而看在得罪自己的是个蝼蚁而忽略过去,这宗人堂之人却是不会管得罪他们的是什么神魔鬼怪,还是男女老少,当真是诠释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是沂埏尊上亲自来,他们也不见得会将其放在眼中。

而现带着宗人堂标志的东西出现在这里,可就意味着事情麻烦了。

谢玄阳捏着手中已完全去除玄冰的玉牌,手中用力,白皙的手背的长条骨形都能被看的清晰。他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淡色,难得浮现了凝重的表情。

柳无情提醒道,“哎哎!别这么用力,玉牌要是碎了怎办?”

谢玄阳看了他一眼,道,“碎了就碎了,还省了麻烦。”

柳无情道,“哪省了麻烦?这玉牌看着简陋,实则可是宗人堂的门主令。此牌一出,令百宗人,尊贵着呢。这要是被你捏碎了,宗人堂说不定会下追杀令。”

谢玄阳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它碎了?”

柳无情怔了怔,觉得谢玄阳说的有些道理。谢玄阳见他没了反应,手上又要用力,柳无情见状也顾不上其他了,惊叫着扑了过去,死死扒住谢玄阳的手,将那玉牌给抠了出来,“谢前辈手下留牌!”

他将那抢出来的玉牌紧紧护在怀里,“谢前辈到底和它什么仇什么怨?非要将它捏碎不可。”

谢玄阳道,“没仇没怨,只是不想和宗人堂扯上关系。”

柳无情苦笑道,“谁都不想和宗人堂扯上关系。可如今宗人堂是玉玺唯一的线索了,谁让玉牌出现在放有半块玉玺的盒子里?我们不但不能毁了玉牌,还得带着它跑一趟,亲手送回宗人堂。”

谢玄阳直直地看着他,深色的眸子闪烁,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不知意义的东西。他此时的脸上没有笑,冷着脸全然不见平日里淡淡的温和。他道,“你自己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生气,但在场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就算是身为他道侣的清霄都不清楚。谢玄阳这不知名的火气是突然冒出来的,没有由头。

柳无情叹了口气,突然泄了力摔坐在椅子上,“我也想,但我不敢。宗人堂太可怕了,说是东都的势力,却又不像是东都的势力。东都人都守法,他们也守法,可他们守的是堂法。外人进去都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就犯了他们的法,什么时候就被杀了。”

他哀哀地回头看了眼楚云,又长长地叹了一声,“要是只有我和楚云去,怕是不到半柱香就躺着出来了。”

楚云见他幽怨地眼神,顿时惊恐地双手抱胸,睁大着眼往后挪了挪屁股,“什么?你还要我跟你殉情?!”

柳无情一噎,反脚对着楚云坐着的椅脚就是一踹,踹得椅子猛地推动,楚云差点没坐稳滚下去。柳无情道,“滚,谁要跟你个没脸皮殉情?”说着他假做了个呕吐的动作,嫌弃的很。

他又道,“我说的是我俩实力太弱。”

楚云瞪眼道,“打不过,难道我不会跑?”

柳无情冷笑了一声,凉凉地说道,“你跟宗人堂比?他们一族可是东都最擅长速度的,你倒是从他们手上跑掉试试。”

楚云顿时息了声,不甘地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这时谢玄阳忽然道,“至少还能活半柱香。你们要是与我们同去,或许连半柱香的活命都没有,一踏进他们的地界就丧了命。”

这次轮到柳无情瞪大了眼了,脸上忍不住露出惊异之色,他愣愣地道,“半、半柱香都没有?谢前辈,你们、你们……别告诉我你们已经得罪了他们。”

谢玄阳扯了扯嘴角没做声,柳无情见状都要惊得叫出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得罪了宗人堂却还活着的人,这也便是说谢玄阳一行人已经实力强悍到能让宗人堂全堂人都奈何不了。他到底是遇见了怎样的大能?

柳无情喉结滚动,生硬地咽了口口水,唇有些颤抖,“你、你们怎么得罪的?”

谢玄阳不语,忽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清霄。清霄道,“只是杀了个宗人。”他的表情淡淡,仿佛说着的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这对他来说的确是件小事就是了。

但对其他人来说就不是件小事了,柳无情终于压抑不住喉中的惊声,呼道,“杀了个宗人?!”

莫凌烟听着一脸茫然,他都不知自家师尊是怎么和宗人堂扯上关系的,便是左顾右看,瞧瞧清霄又看看谢玄阳,希望他两能给他个提示。

谢玄阳见莫凌烟的视线投来,无声地向他做了个四十九天的口型。莫凌烟一看脸色登时像是抹上了泥,变得漆黑漆黑的。

七七四十九天,这是他师尊当初追杀那个风魔的时间。能被师尊这个级别的人物追杀的家伙不可能是寻常的小角色,且他还跑了足足四十九天,在被他师尊杀死之前定是一方大能。

而此时谢玄阳又提到那风魔与宗人堂有关,那便绝对是个宗人堂中的大人物。

莫凌烟不知道那个风魔到底是谁,但谢玄阳知道。那个最后死于清霄之手的风魔正是宗人堂上一代堂主,也是当时风魔一族的族长。此魔一死,清霄与风魔一整族便是真正结下了梁子。

风魔一族不是没试过绞杀清霄,可清霄这一剑修第一人岂是白来的称号?前来风魔想要来讨清霄的命,最后却是赔上了自己的命。那时不知多少风魔在清霄手上送了命,乃至最后风魔一族为不灭族都不敢再来主动讨杀。

他们不再来主动招惹清霄,却不代表清霄来到他们地界时他们会没有反应。清霄此人实力强横,他们除不去,但他们可以对清霄身边的人下手。若是谢玄阳一行人与柳无情、楚云同去那宗人堂,柳无情、楚云、莫凌烟三人就成了风魔一族最好的下手对象。

更重要的是……

谢玄阳目光落在柳无情手上的宗人堂玉牌上,那玉牌上的鬼面刻着两个双眼,仿佛正空洞地盯着他,要在他脸上少出两个洞来。

他无意识地用搭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盯着那玉牌上的鬼面双眼半晌,抬起眼时撞上了柳无情的双眸。

柳无情的瞳色不深,棕色中泛着淡淡的红,瞳边似乎还发着若有若无的金。仔细看去,柳无情面上露着惊色,双眼中却从来都是波澜不惊,如同一汪平静的深潭。

看着这双瞳,谢玄阳突然笑了,他改变了主意。他道,“若是要我们随你们同去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多你们两个也不多,费些心思也是能护下你们的命的。”

柳无情也笑了,“那谢前辈不如说说,要如何?”

谢玄阳答道,“不难,去宗人堂后全权听我的便是。”

柳无情道,“怎么个听法?”

谢玄阳微笑地道,“我说东,你们绝对不说西的听法。”

柳无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仰起下巴顺势长长地吸了口气,他的双臂随意地一绕便是伸了个懒腰,像是突然间放开了什么似的。

他跷着腿,左手肘撑在桌上支着下巴,微微眯起眼看着谢玄阳,明明是个悠闲的动作,却是让人从中看出些隐隐的危险来,仿佛蛰伏着的野豹。他道,“谢前辈说的这个听法听起来挺有趣。”

谢玄阳抿着嘴轻笑了几声,但他的眼中却是没有分毫笑意。他道,“不但听起来有趣,等到了宗人堂做起来更有趣。”

柳无情挑眉,“哦?既然如此,那我可得做做看了。”

第67章

宗人堂地处东都北部,三面环山,山上常年覆着雪屹立在天际,在阳光下十分耀眼,像被阳光铺上了一层金子似的。能常年都是雪山冰峰的地方定是寒冷至极,一行人刚从马车上下来就感到透骨奇寒,仿佛身体里流动的血液都能结成冰。

天衔宗剑峰虽也是常年积雪,但却不见有这么低温,饶是谢玄阳都冷不丁打了个颤。下一刻他就被道温热给环了起来。他抬眼看向身边显然没了外氅的清霄,道,“不用将衣服给我,这么冷你没了外氅,万一冻出什么来怎办?”

清霄道,“一身灵力又何惧冷?”

谢玄阳道,“我也有灵力自然也是不怕冷的,方才不过是没料到此处温度竟会这么低,一时间没调整过来罢了。”说着就要将身上的氅衣褪下还给清霄。

清霄看了他一眼,道,“若不是与他们坐马车而是掐诀而来,你岂不已是寒气入体?穿着。”说罢抬手将谢玄阳身上的氅衣拢得更紧,又不知从哪拿出条腰绳系了上去,用氅衣将谢玄阳给裹了个严实。

谢玄阳无奈道,“我穿了,你穿什么?别系了,让我脱了还你。”

清霄淡淡地回道,“你要脱,等回宗在房里我帮你脱,但不是还是白日的现在。”

谢玄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清霄说的什么意思,登时红了脸,忍不住推了清霄手臂一把,“说什么诨话?”

清霄面不改色地低声道,“并非诨话,不过是更喜欢你不着丝缕——”

“清霄!”谢玄阳脸更红了,他哪能想到一向清冷的清霄竟然有一天能说出这等话来,“你是不是看了凌烟藏起来的小册?”

清霄抿着嘴不说话,面色正经的让人根本看不出他方才说了什么让道侣面红耳赤的话。他不会说谎,谢玄阳看他不语就知道这厮定是找到了莫凌烟偷藏起来的东西,还看了进去。

“不许看!”谢玄阳便是忍不住道,他又转头向莫凌烟,“你也不许看那些东西,回去都给我烧了!挥剑千遍,再看就去跪剑台抄道德经。”

“啊?啊啊?”莫凌烟一脸茫然,他完全不知自己费尽心思藏起来的小册被找到后逃过了他师尊的责罚,却因为自家师尊在错误的时间尝试调情而暴露在了谢玄阳面前,本该受的责罚也翻了几番。

他苦着脸嚎道,“挥剑千遍?我会死的,玄阳!”

谢玄阳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微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有你师尊陪你一起挥,死不了。”

莫凌烟大惊,睁大眼瞅了瞅清霄,道,“师尊也能被罚吗?”他还以为自家师尊在宗内第一大,就算是宗主都罚不了他。

清霄难得沉声道,“剑峰,道侣做主。”

天大地大,道侣最大。

什么?他们剑峰竟还有这种规矩?!

莫凌烟差点没吓出个好歹来,一时间竟冒出了不想再要道侣的心思。不过转念一想,他的心上人是白祈杉,不说能不能追上结成道侣了,就说白祈杉还愿不愿意回归正途都是个问题。要是白祈杉不回归正途,他怕是这辈子都不能与之结成道侣了,就算白祈杉同意,他自己也过得去心里的坎儿,莫家和他师尊都不会同意。

连道侣都没有,还怕什么道侣最大的规矩?莫凌烟顿时息了声,看着面前的两人,心里不由涌出无数酸水,腐蚀得他内心阵痛,忍不住背过身去。寒风萧瑟从地上带起雪尘,衬得莫凌烟孤家寡人的背影无比凄凉。

这时马车踏板上发出闷沉的踏声,另两人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柳无情双手插在他那带着裘边的大氅袖里,一步步走到几人的身边。他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不过奇怪的是,与他同行的楚云行走时却是不闻有音,谢玄阳用余光看去也只在地上看到了一排脚印,显然是柳无情才出的。

柳无情微笑道,“几位这是在聊什么呢?”

谢玄阳也勾起唇角,浅笑着回道,“哦,只是一些家事。”

两人脸上都在笑,但眼睛里都没有笑,就好像两张带着笑容面具的人,让旁人看了就止不住内心发寒。

莫凌烟瞧着这俩笑面虎悄悄退开了好几步,不自觉地挪到清霄的身后,这个时候只有他这一直是冷冰冰的师尊能给他些安全感了。

他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谢玄阳在他心中是个清冷却又不失温玉之人,像这等让人笑面迎人却让人心寒的形象却是他从未想过的。而柳无情此人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中,莫凌烟一直以为他个性爽朗,然而如今却是打破了认知。

莫凌烟不傻,还很聪明,不然也不会被冠上天才一名。柳无情在花楼时与谢玄阳之间有些不对劲对话虽只有一些,却是足以让莫凌烟猜出柳无情那爽朗的形象仅仅是他的伪装,而非真实。

或许他与他嘻嘻哈哈的时候,柳无情这厮正在内心笑他的天真吧,天真地以为自己交到了个新朋友。光是想着莫凌烟都觉得冰冷刺骨的寒气扎在他心里,将他整个身体都冻僵。

也不知是不是看透了莫凌烟的心思,清霄突然挪动了几步,将他彻底挡在了身后,以柳无情的角度无法再看到莫凌烟的脸。

北方的天气无常,刚刚还是阳光明媚,此时浅蓝色的天空中却是开始飘起雪来,不一会儿雪势变大,随着寒风砸在脸上都有些疼。

清霄看了眼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问道,“宗人堂在哪?”

柳无情道,“此处离宗人堂还有些远,以我等的脚程今日赶不到了。”

谢玄阳道,“这马车停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已到宗人堂的地界。按你这说法,那我们在这下来做甚?”

他伸出手来接上一会儿空中飘下的雪片,随着他动作垂下的宽袖口被愈来愈烈的寒风带得呼呼作响,仿佛都要断裂开来随风飞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天上的雪云越来越厚,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他们身后的马车不知何时也已经不见了踪影。谢玄阳放开神识探向四周,方圆百里了无人烟,连座能挡风挡雪的大树都没有,显然是一片空旷不知边界在何处的雪原。

柳无情从袖口中掏出一张又脏又皱的破纸,那破纸也不知是被揉搓过多少次了,已经软得烂了,可柳无情却是翻手几下就折成了个纸鹤。

做完这一切他才说道,“我柳无情从小长在北方,难道我还不懂这里?这就是宗人堂的地界,只不过宗人堂不在这。宗人堂业大,有个看不见边际的前堂不是正常?”

他就着寒风用力一扔,纸鹤脱手而出飞了出去,“走吧,风会指引我们方向。”

柳无情扔开纸鹤时谢玄阳才看清那纸鹤的样式,不知怎的竟觉得有点眼熟。风速太快,以谢玄阳的眼力在光线不够的情况下只看清那纸鹤两翼翼尖下折,背脊上还似乎有着墨水写着的“木”字。但仅仅是这么多就足够谢玄阳对这柳无情的身份有了些猜想。

纸鹤双翼下折是谢玄阳自己折纸鹤时的习惯,而那“木”字也似乎是他的笔迹。

谢玄阳道,“风?也不怕被带偏了。”虽是这么说着,但他还是跟上了柳无情的脚步。他们是初次来到这东都北方,若是不跟着柳无情走,他们怕是得迷失在这里。

方才谢玄阳用神识探查时就发现这个地方很是邪乎,无论他将神识扩到多大,也都只能探到一片白色的雪地,连他们来时的路都找不到。谢玄阳的神识能探到多远,他自己是很清楚的,瞬间探查东都皇城都没问题,而这宗人堂的地界不可能比皇城还大,但他却是怎么都探不到头。

只能说明,此地有奇怪的迷阵将他的神识都绕了进去。

谢玄阳倒想看看这自称在北方长大的柳无情能将他们带到哪里去。

雪越下越大,天上来的光线也被越积越厚的云给挡得越发结实,抬眼一看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云。大雪挡不住一众修士的脚步,却是能挡住他们的视线。此时谢玄阳已是有些看不清前面走着的柳无情、楚云两人了,只能看到他们黑色的背影。

另两人一直跟在他身旁,雪越下越大时清霄就已经上前牵起了谢玄阳的手。莫凌烟在清霄的眼皮子底下不敢抓住谢玄阳的手,只得扯着谢玄阳的宽袖以防自己走着走着就丢了。

他们越走,雪越厚,一脚下去都能踩到小腿肚。莫凌烟一个不小心踩到了埋在雪地下的枯树枝,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稳后忍不住抱怨道,“这还要走多久?都有一个时辰了吧?”

谢玄阳的双眼盯着前面两人的身影,说道,“就要看他们想将我们带到哪去了。”

莫凌烟道,“玄阳,你从在花楼时就知道他们想对我们做什么了吧?那你为什么还答应跟他们一起来这儿?”

谢玄阳扯着嘴角勾出个冷冷的讥笑,“既然他们想对我们做什么,那就算我不答应,他们也会想办法将我们带过来,不如少费些劲。这两人里最得防的是那个柳无情,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相信,最好将他所有的话都当作耳旁风,连回话都不要。”

莫凌烟怔了一下,“连回话都不要?”

谢玄阳道,“只要你回了他的话,他就能把你带进沟里,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么可怕。”

莫凌烟从谢玄阳的语气中听出些熟识,忍不住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谢玄阳冷笑着点了点头,“如果没猜错,十有八九是一个讨厌的竹马。”说罢便是闭口不再提。

目前为止能让谢玄阳说出讨厌的人也就只有这一个,若没有必要,谢玄阳根本不想提他。

见谢玄阳没有说谈的兴致,莫凌烟也不再说话,扯着谢玄阳的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前进。

忽然前面的两个黑影消失了,登时这片白色的雪原里只剩下谢玄阳、莫凌烟、清霄三人。此时雪原上的雪早已失控,大量的雪花被强风聚集,仿佛成了无数条白色的巨蛇缠绕盘旋在他们四周,行走时在地上留下的脚印不过是个眨眼的功夫就几乎被吹没了。

谢玄阳几人赶紧向记忆中那两人消失的地方跑去,然而这雪原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让人分不清东西南北,视线又太过不好,几人根本不记得那两人消失时与他们距离多远,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他们是在哪消失的。

正当几人一筹莫展之时,莫凌烟突然发出一声惨叫,身子一歪就跌滚了下去。谢玄阳被他扯着袖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也便随之带倒,连带着牵着谢玄阳手的清霄也被扯了下去。原以为他们不过会摔倒到底上,哪想莫凌烟摔进的竟然是个极深的雪窟窿。三人一摔下去,数不尽的积雪便扑面而来,赶着要涌进他们的口鼻中。

这个雪原不但地形邪乎,就连这雪也邪乎。积雪扑上脸来,谢玄阳竟想是吸入了迷药,眼皮发沉,像灌了铅一样,强忍了没多久就再也支撑不住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

谢玄阳再次醒来时是在清霄的怀里。清霄还没醒,无意识地躺在地上,却还是不忘扣住谢玄阳的腰,将他死死护在怀里。清霄的唇紧抿着,有些发青,胸口近乎不见起伏,吓得谢玄阳赶忙一手按在他胸口上,一手扶住他的脸贴近了感受他是否还在呼吸。

刚一贴近,谢玄阳的脑后就传来一个推力将他的头按下,令他贴上清霄的唇。温热柔软的舌肉撬开他的双唇像猛兽般冲进他的口腔中,舌尖都要触碰到他喉口处的小舌,转而搔了几下他上颚的壁肉,又缠上他的舌肉。

谢玄阳本是冰冷的身体在这纠缠下都变得发起烫来。

纠缠了许久,清霄才放开谢玄阳,揽着他的腰,在他的唇角轻吻着。他问道,“还冷吗?”

谢玄阳气喘吁吁地捶了下清霄的胸口,道,“你吓我。”

清霄的胸口微震,发出几声近乎听不清的轻笑声,“担心我?”

他吻上谢玄阳的眼角,低低的嗓音如同细小的钩子勾得谢玄阳耳根发痒,“以我的修为怎会因这等原因就出事?傻瓜。”

“你!”谢玄阳有些气急,又是用力捶了下清霄,一把推开他站了起来。他道,“不跟你说了。”说着就向莫凌烟走去。

与清霄、谢玄阳两人相比,独自一个人倒在地上的莫凌烟显得格外凄凉。谢玄阳捏起他的手腕把了会儿,见他脉象强健也便放下心来。正想掐向他的人中,就见清霄一把捏住了他的鼻子。

“哎哟喂!”莫凌烟一个激灵,全身颤抖了下蹦了起来。瞪着眼大口喘气,“谁呀?哪个王八蛋捏我鼻子?痛死了!鼻子都要掉了!”

待他缓过神来,看清身前的两人便顿时噤了声。他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嘿嘿,师、师尊。”

清霄冷冷地甩了莫凌烟一个眼神,“起来。”

莫凌烟赶紧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得笔直。谢玄阳见状不禁瞪了清霄一眼,转脸向莫凌烟问道,“身体感觉如何?”

莫凌烟咂了咂嘴,又拍了拍自己因低温而有些僵硬的脸蛋,“还行,就是有点冷了。”

谢玄阳见状便想将衣服给他,莫凌烟甩手道,“不不不,虽然有点冷,但不需要加衣服。我好歹也是个修士,灵力循环几周天也就不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不想被他醋王师尊瞪。天知道师尊他的眼刀有多可怕,光是方才谢玄阳关心他几句话的功夫,师尊就瞪了他好几眼了。莫凌烟心道。

他有心将话题从衣服上扯开,左右转着脑袋将四周打量了一番。

他们站着的上方有个硕大的窟窿,显然是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四周都是冰墙,乍一看状似个天然的冰洞,但仔细看去却是能看出人工凿掘的痕迹。

莫凌烟问道,“这是哪啊?”

谢玄阳也打量了一番四周,将目光盯在脚下的地面上。他们站着的地方下凹,看起来是个已干枯的冰河床,一直向远方延伸,也不知通向哪里去。

谢玄阳道,“或许是通向宗人堂的路。”

莫凌烟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是宗人堂的路?”

谢玄阳指了指河床旁小巧的冰花。那一株株冰花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观察就会发现每株冰花间的距离都是相等的,冰花花瓣晶莹,反射着微光,放眼望去就像是安在地上的荧灯,指引着来人走向未知的路。

谢玄阳道,“你看那花根,每三株间有什么不同?”

经谢玄阳的提醒,莫凌烟这才发现每三株冰花就会在花根之处出现一个极为细小的刻纹。他揉了揉眼,走进瞧了瞧,竟发现那是个鬼面纹。

莫凌烟惊道,“宗人堂的标志!玄阳,你这都能看到!”

谢玄阳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突破了元婴,眼力变好自然也能看到。”

莫凌烟有些沮丧,道,“那我可得好好努力了,虽说过了金丹,但我离元婴的距离可还远着呢。”

谢玄阳笑了一声,将莫凌烟当作小孩子一般拍了拍他的脑袋,“不远,以你的资质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说不定有了什么奇遇,还能直接跃过几个境界去。”

莫凌烟叹了口气,苦笑道,“奇遇什么的哪是能说说就遇到的?我这运气,怕是这辈子都遇不上了。”

谢玄阳笑道,“你怎么知道你运气差?说不定你是天道宠儿。”

莫凌烟道,“得了吧,虽然我爱看话本,但我可不是相信话本故事是真的的小孩了。天道宠儿这种人不可能存在。”

谢玄阳看着他笑而不语,摇了摇头便首先抬脚沿着这冰花的指引向河道深处走去。

“走吧,我们去会一会宗人堂。”

第68章

通向宗人堂的河道很长也很静,除了三人走动的声音外只有偶尔间传来的滴滴水声,三人沿着冰花的轨迹走了很久也没能看到尽头,停下脚步往后看去也看不见他们来的地方。前后都看不到头,周围又太过静,莫名的就让人有些烦躁。

谢玄阳眉头一攒,心里刚涌起些躁意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脚步一顿,手成剑指,聚起剑气向前猛划而去。只听一声不知何物碎裂的轰然,那不断传来的滴水声更大了,也更急,“嗒嗒嗒嗒”地传到几人耳中令人心中的躁意更大。

“啊——!”这时莫凌烟突然传来一声惨叫。谢玄阳连忙转头一看,莫凌烟竟是被清霄将手反剪在身后,扣着脖子面向下按在了地上。

清霄察觉到他的视线,死死控制住莫凌烟,抬眼向谢玄阳点了点头,道,“水声有古怪,能引动心魔。”

被清霄这么一提醒,谢玄阳才注意到被按在地上不断挣扎的莫凌烟此时面色狰狞,挣扎间抬起的眼上泛着猩红却是无神,显然是已神志不清陷入了心魔之中。他没被反剪在身后的手手指成爪狠狠地抠抓着地面,竟是没几下就将自己的手指弄得鲜血淋漓,在地面上留下五道刺眼的血痕。

“白……白、白……”他从喉中压抑地吐出几字,也不知是在心魔中看见了什么,竟强行运起经脉中的灵力来,咬着牙怒喝一声反手抓住了清霄剪着他右手的手腕,用力之大,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就好像随时都能破皮而出的青虫。

谢玄阳心道不好,莫凌烟本就因心魔引起体内灵力混乱,现又是强行运灵,在这么下去怕是得落到经脉寸断的下场。莫凌烟资质极好,一个天才因此消失是谁都不想看到的,更何况是其师尊的清霄和身为好友的谢玄阳。

清霄抬手成刀就是在莫凌烟脑后一劈,谁知劈了一手刀莫凌烟却是连顿都没顿依旧挣扎。一手刀不成,清霄又接一刀,接连劈了他好几下,甚至都将他颈后的皮肉给劈青得泛了紫都还没能将他给劈晕过去。

莫凌烟被劈得疼了,心魔的驱使下胆大包天,在清霄的手刀再一次落下时他扭着脖子就对着清霄的手一咬,牙口死死卡在清霄手上都咬了出血来。

清霄本就劈得有些不耐烦,又被莫凌烟这厮给咬了一口,这还得了?冷着脸,从他嘴里拔出手连手刀都不成了,一巴掌糊在莫凌烟后脑上,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脸给按进了地面,没了动静。谢玄阳蹲下一看,莫凌烟面旁的地面冰层上都砸出了蜘蛛网似的裂痕来。

这得多疼?谢玄阳有些心疼莫凌烟那张脸,道,“砸得这么重,要是脸毁了,以后找不着道侣怎么办?”

清霄冷哼一声,道,“他心系白祈杉,何须找什么道侣?”

谢玄阳一听怔了几许,惊愕地道,“你竟然知道凌烟的心思。”

清霄总不能说莫凌烟平日里看白祈杉时的眼神和以前丹峰流柒看他时一样。如今的清霄已恢复过往的记忆大半,以往失去的情感也拿了回来,自然是知道要是在自家道侣面前提到其他心生暗恋于他的人,他会落到怎样的下场。

若是谢玄阳气急了回去找那流柒,以谢玄阳的魅力指不定那流柒就会变得心慕于他。清霄可不想给自己徒增一个情敌。

于是他便道,“流云表现得那般明显,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思。”

“哦?”谢玄阳听这话不禁挑眉,问道,“既然如此,那你我还去杀祈杉?你是他师尊,若是你杀了祈杉,不怕凌烟恨你?”

谢玄阳虽这么说着,但他知道清霄是不怕的。清霄就算是拿回了失去的记忆,他的感情也是单薄,对该杀之人绝不会被旁的因素影响而手下留情,不然也不会曾说出“若是流行挡路,便杀了”的话来。流行待在他身边的时间远比莫凌烟长很多,他连流行都能杀,莫凌烟不过是恨他,他又怎会在意?

谢玄阳心道:估摸着清霄会回答他一句不怕。却是没想清霄反问他道,“你是他朋友,也是白祈杉的师父,你不怕?”

谢玄阳闻言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没回答,清霄却是很了解他。

清霄道,“你不怕,因为你从没想过杀白祈杉。”

谢玄阳愣愣地看着他一会儿,忽又笑了,道,“你怎么知道?”

清霄道,“白祈杉叛入邪道以来,你脸色从未变过。你与他亦师亦友,以你两的关系,你若是真要杀他定然会纠结几许。但你没有。”

谢玄阳笑着,他微微眯着眼,此时的笑容上不知怎么竟带上了些许邪气。这是他从没展现过的一种笑,但清霄却不见意外。他道,“这种情况向来有两种可能,你怎知我不是另一种那样其实从未在意过他?”

清霄凝视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你会对不在意的人倾囊相授?你的北冥剑法,全教予他了吧?”

谢玄阳怔了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清霄又道,“一开始你的确存着什么目的,后来却是真将他当作了徒弟或是友人。”

谢玄阳叹了口气,道,“你还当真了解我。”

清霄淡淡道,“我是你道侣。”

谢玄阳又笑开了,他笑得很轻松,与往日的他相比仿佛有什么禁锢着他的枷锁给打了开来。他奖励般主动地轻吻了下清霄的嘴角,问道,“你知道我一开始带着目的接近白祈杉,难道没觉得过我心思太重?难道不觉得看错了人?”

清霄不在意地道,“我从未说过你是没心思的人。”

谢玄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道,“那如此说来,你喜欢的是有城府之人?”

清霄道,“不,我心悦的是你。”

谢玄阳忍不住笑着调侃道,“清霄啊清霄,你当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与曾经话不多却绝不饶人的你比,真当是变了许多。莫不是你拿回记忆后沾染了人情世故?”

清霄道,“从未变过,只是说些实话。”

谢玄阳见清霄回答得一本正经,不由笑得更开,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知道你总是说实话。”说着抬起莫凌烟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就要将他扶起来。

清霄见状眉头皱了皱,还未等谢玄阳扶好就单手拎着莫凌烟的衣领,将他从谢玄阳肩上扯了开来。他道,“重。”

谢玄阳道,“你不让我扶他,难不成要把他扔在这儿?”

清霄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小袋来,“扔进这里去。”

谢玄阳瞅着清霄手里的小袋,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这不是灵兽袋吗?你要把你徒弟扔进这里去?”

清霄道,“灵兽袋能装入灵力不活跃的活物,如今流云昏迷体内的灵力不在运转,为何不可?”

谢玄阳哑口无言,愣愣地道,“你可真是亲师尊。”

他心想清霄从不养灵兽,这袋中定是什么都没有。也不知等莫凌烟醒来发现自己周身漆黑一片,会不会哭出来。

清霄也不磨蹭,单手揭开灵兽袋袋口的结就要将不省人事的莫凌烟给扔进去。就在这时,他们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破空声。这个声音非常小,若不是清霄、谢玄阳两人都是修为极高的剑修,又是常年在林中练剑,早就能练成了能在千叶繁响中听出利器行空之声,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他们看不到是什么想他们袭来,但那一道破空声已足以让他们判断出那凶器的行路。

凶器还未到,他两就已避开其行路,瞬时冲向了那凶器初始的地方。那地方不远却是个死角,一他们的角度根本看不见那处有谁。

但两人还没走几步,就好像踏入了为他们准备好的机关阵中。霎时间机关群起,原本平荡的冰面河床上登时变成了满是机关的险地,就连他们四周乃至头顶上都不在安全。

谢玄阳跃身而起闪过从地面忽射而来的无数暗针。那针细如毫毛也多如毫毛,聚集在一起泛着诡异的绿色莹光,显然是布满了剧毒。谢玄阳不知那些针上粘着的是什么毒,但他知道若是中了一根就不会有好结果。

宗人堂的风魔繁多,又在修仙界、魔界混荡多年,以他们诡异的性子早已得罪两界之人无数,他们准备的毒素绝不可能光是对付凡人的,怕是连修士大能对上都得倒下。

但这毒的颜色很浅,若不是暗针聚集在一起实属太多,谢玄阳怕是不能察觉到毒的存在。

“清霄!”谢玄阳高声提醒道,“小心有毒!”

而此时清霄迎着的是一把断肠剑。那长剑只有剑身没有剑柄,无人持着却仿佛有意识般不断攻向清霄。这断肠剑的剑招诡异之极,看似凌乱却是招招奔向致命之处,说是剑法不如说看着更像是暗杀时匕首的用法。

这要是旁人对上了指不定就遭了殃,早被这断肠剑取了命去。可惜这剑对上的是个剑道宗师,望遍整个修仙界饶是魔界都无人敢说上用剑能超越清霄的。这行迹诡异的断肠剑法在清霄面前宛如稚龄的孩童,连逗弄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清霄对付它剑都不用出,要不是谢玄阳提醒了声有毒,清霄怕是连灵力都不用,直接用双指夹住剑身将那剑给断成废铁去。

不过既然谢玄阳提了,那清霄就不得不防。只见他手心附上灵力,一个侧身躲开断肠剑的攻势,同时单手掠过剑身,灵力不过一瞬就其整剑包裹起来。清霄的灵力带着剑气,他的剑气霸道不过是在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灵力都显出能破碎万物之意。

那断肠剑在他的灵力下发出刺耳的哀鸣,剑身颤颤。清霄是个爱剑之人,但他从不爱敌人的剑,便是毫不留情地翻手一振就将那剑给断了个粉碎,连块完整的剑身段子都不见。

一剑断去还有百兵冲来,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冰床也开始发出滋滋的响声开始融化,那融化的液体似乎带着些许酸香,竟还带着些醉人之意,显然不是水。

谢玄阳注意到那若有若无的酸香,顿时脸色一黑,咬牙切齿地恶声道,“千、人、醉!好你个花文钰!”他狠狠怒咒一声,再不顾身边那些缠人的机关,冲到清霄面前拽着他就跑。

和千人醉相比,那些机关、毒都不值得一提,中了几道机关上的毒都比不上中了千人醉的千分之一。

千人醉听起来像是酒的名字,实则却是骇人的剧毒,说是上天入地最可怕的毒都不为过,放到九天之上的仙界都无人能耐得住此毒的一分。一滴取千人之命,无论修为,故名为千人醉。

此毒凶恶不仅仅是在其毒猛,更是在其恶。

中千人醉者三日之内修为渐渐失去,体内经脉萎缩腐烂,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沦落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甚至连视力听力都会逐日失去。

这当然不是最恶的,此毒最恶之处是在它毒的不是身,而是灵魂。便是那中毒之人换了再多的身,乃是投胎转世都摆脱不开。只要换一次身,转一次世都会经历在三日内看着自己废去的痛苦。

这种恶毒在谢玄阳的家乡被定为禁物,凡是使用者定将被罚剥去根骨,现制作者已死,除了还在研究出解药的药师以外根本不可能有人拥有。而谢玄阳那个最讨厌的竹马,恰好就是那该死的药师花文钰。

这花文钰不是其他人,正是从他们一行人来到东都起就主动跑来他们身边的柳无情的本名。

谢玄阳与花文钰两人从小互看不顺眼,以前在家时还有家里长辈看管着不让两人互相折腾弄出事来,如今离开了长辈的视线,两人便是再也没有了限制。

谢玄阳知道花文钰这个混蛋一开始憋着,但总有一天定会对他下手,却是没想到他下手时竟然会用上了千人醉!

一想到花文钰那张笑面虎的脸,谢玄阳就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气,连往日里的谦谦风度都不要了,在心底将这厮骂了个千遍万遍,恨不得现在就冲到他面前将他的脸皮给撕碎了去。

制作千人醉的材料稀有,为了折腾他,花文钰这厮竟然放出这么大的量,也真是煞费苦心。

那千人醉似是被洒在了河床的每一处,像是逗弄似的沿着河床跟在谢玄阳身后逐步融化而出。后退已是不成,谢玄阳只能拽着清霄一路狂奔向河床延伸进的内部跑去。

“清霄快掐诀,从这里出去!”谢玄阳边跑边喊道,他反手在他们身后抛出阻挡的风诀,企图将千人醉发出的酸香向另一边吹去。

这冰床河道古怪得很,平日里能掀起大风的风诀在此处威力仅仅剩下十分之一不说,还只能维持几瞬,这使谢玄阳不得不不断掐诀。

“不行。”清霄沉声道,“入了此处后虽说灵力在身,却是如何都无法行出诀来。瞬身诀做不出。”

“做不出?!”谢玄阳惊愕地反问道。他现在还能不断抛出风诀,清霄怎么却是连诀都无法掐出了?他赶忙内视查看了一番经脉。

不查看还好,这一查看就让他本就因发现千人醉而沉下的脸色更黑了。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运转的不再是灵力,而是一直以来都压制在经脉深处的魔力。

谢玄阳虽是半魔人,但因为自幼修习灵力的原因,体内的魔力并不多。他又在不断放出风诀,如今体内剩下的魔力保他自己瞬身而出没问题,却是无法带着其他人。莫凌烟被放入灵兽还好说,可清霄却不行。清霄的修为太高,就算是昏睡过去,体内的灵力也无法被灵兽袋容纳。

花文钰与谢玄阳知根知底,清楚谢玄阳是半魔人的身份,也清楚他体内的魔力到底有多少。他敢布下千人醉这种凶毒,又想了法子令人无法运转灵力,定然就是料到谢玄阳会和清霄几人呆在一起。

这混蛋的目的根本不是想至他于死地!谢玄阳顿时看透了花文钰的意图,顿时气得不行。若是他独自一人定能逃开,但如今清霄却在此。谢玄阳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抛弃清霄,自己活;要么不抛弃,一起死。

花文钰根本的目的是挑拨他与清霄!

谢玄阳怒火朝天,曾经的岑家也好,万象盒也好,西凉的皇室也好,从未有人能像花文钰一样让他恨得想将其剔骨剥筋。

清霄也意识到了如今的局面,将莫凌烟放进灵兽袋中塞进谢玄阳的手中。拽住谢玄阳停下脚步,“你走。”

“闭嘴!”谢玄阳瞪了他一眼,“你当我会把你扔在这?”

他将灵兽袋塞回到清霄手中,反手拔出了身后的赤霄红莲,剑的煞气仿佛感受到了谢玄阳此时心中的翻滚怒火,与寻常相比更甚了几番。

谢玄阳一剑插入一旁的冰墙之中,仅剩的魔气尽数灌入,一时间看似魔剑的赤霄红莲就真成了魔剑。他双手握柄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劈下。

“休想!”

第69章

赤霄红莲上覆煞气本就是世间难得的神剑,此时驱使它的不再是纯净的灵力而是满附杀意的魔力,便是变得更利更凶,剑身上不断翻滚的红煞宛若地狱间燃烧的红莲业火,势要烧尽挡路之物。

不过是连实体都不是的冰墙又怎能阻挡赤霄红莲上的煞气?就算面前挡着的是个巨大的冰山,盛怒中的谢玄阳都能将其破开。

一时间冰道动摇,无数巨大的冰石从顶部掉落,砸在地面上碎成无数拳头大的冰块飞溅。厚重的冰墙被破了开来,墙壁中央夹着无数符箓,仿佛是糊了面纸墙又浇上水冻成的,符箓上布满密密麻麻的不知名字符,那些字符上闪烁着金光,若是人毫无防备地望过去都会被震得失神。

谢玄阳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这些符箓又是那花文钰布下的,这是他家乡特有的符箓画法,此世之中除了他与花文钰无人会用。

难怪他们无法运转灵力了,这冰道根本就是被这种封灵符构造而成的封灵路!谢玄阳家乡大能无数,这种封灵法子通常是用来抓捕犯事之人,饶是已飞升的仙君都得栽在上面。

花文钰这厮够狠!谢玄阳只来得及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怒骂,冰墙一开便迅速扯着清霄冲了进去。他们身后的千人醉融化得极快,几乎是擦着他们迈进冰墙洞中的脚后跟融开。

谢玄阳再往后一看,那冰河床此时已完全成了满是千人醉的剧毒河流,就连那河道上方都渐渐形成了白雾,那是剧毒所成的雾。

谢玄阳看着白雾不由涌起些后怕,若是他破开的冰墙后面不是个空洞,若非这冰墙内嵌着符箓恰好还有挡住那毒物涌入的阻挡作用,他和清霄怕是此时已成了黄泉下的亡魂道侣。

成了亡魂还好说,他与黄泉之人甚是熟悉,可他却不想带上身附着在灵魂上的毒,也不想看到清霄沦为废人。

“可有不适?”清霄将谢玄阳揽住,轻拍着他的背帮着他缓过气来。

方才的情况着实险急,不过与他相比,谢玄阳显然消耗更大。他无法运用灵力,不过是费了些体力,谢玄阳却是着实用光了体内全部的魔力,若不是踏过冰墙时灵力恢复正常即使弥补了他体内的空缺,谢玄阳此时定是已支撑不住晕过去。

“没事。”谢玄阳微喘着回道,他趴在清霄身上借清霄撑在自己腰间的力道站着。虽说灵力已弥补上魔力的空缺,但他却不是立刻就能缓过来的,他的身体还暂处于累极的状态下,能少用一分力便少用一分。

他渐渐平复下急促的呼吸,这才有空喃喃地咒骂道,“该死的花文钰,早晚要剥了你的皮!”

清霄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却是在这所谓千人醉的毒出现后被谢玄阳提到不止一次,他便是蹙頞问道,“花文钰?他是谁?”

提到这人谢玄阳便皱起了眉,连天生上翘的嘴角都沉了下去。他的双眸中溢满嫌弃,道,“便是那柳无情的真名。这人心黑手黑,伪装起来就算是对他极为熟悉之人都很难看破。我与他一同长大,知根知底,看破他那柳无情的皮也花了不少功夫,说起来还多亏半块玉玺里的龙气。”

清霄有些不解,问道,“这与龙气何干?”

谢玄阳道,“花文钰此人有一半凤凰的血统。龙凤两族向来不和,只要遇到对方定有一战,玉玺里虽不是龙族之气,却是代表着龙,花文钰体内的凤血与之相遇便会控制不住。”

谢玄阳说着忽又将头埋在清霄怀里闷笑了两声,语气嘲讽地道,“好在这个混蛋是个混血,没能察觉到自己那时被龙气刺激得凤血翻涌得连瞳孔都泛了金。”

清霄闻言双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若有所思地低吟道,“龙凤两族不和?”

谢玄阳点头,道,“旁人有道说龙凤呈祥,都以为两族亲为一族,实则不然。他们自天地初生起就互不顺眼,如今也是动不动就打个天昏地暗,光是我幼时就见着的两族打架都数不过来。”

清霄道,“如此说来你家乡定是大能繁多,连龙凤两族都是常见。”

“想知道我家于何处?嗯?”谢玄阳目光闪了闪,凑在清霄的耳畔低声道,“你猜。”

清霄从未听说过龙凤两族隐世在哪里,自然猜是猜不出。他也不急,淡淡地道,“到了时候,你自会告诉我。”

谢玄阳笑盈盈地从清霄怀里退出来,被清霄将话题从花文钰那里扯开,他那滔天的怒火也就渐渐平复了下去,身体也在休息几许间缓了过来。

他道,“你是故意将话题扯开的吧?我都不知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等来消人火气的手段。”

意图被察觉了出来,清霄也顺势承认,问道,“冷静了?”

谢玄阳点点头,将方才逃进冰洞后随手插在地上的赤霄红莲拔出,拂净剑身上的冰屑后收回身后的剑鞘之中。他又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服,道,“走,我们去找花文钰。”

谢玄阳是已冷静了下来,但却不代表他不会不去找害他们差点升天的花文钰算账。谢玄阳本质上还是个魔,“别人得罪他一分,他便千万倍奉还”的性子刻在他骨子里,即便修了再多的灵力也剔不去。如今花文钰踩着他的底线还狠狠碾了几脚,他怎会轻易罢休?定要让这厮没好日子过。

离开了布满封灵符的冰道,谢玄阳的灵力又重新回归了他的控制,瞬间就捕捉到了躲在无数弯弯绕绕冰道之后的花文钰。

谢玄阳心中冷讽道,看这花文钰能躲到哪去,没了封灵符谁都不能躲过他灵力的搜寻,真当他一手控灵之法是练着玩的吗?

无数心思闪过间,谢玄阳与清霄两人已沿着新的冰道走出了很远。新冰道与他们逃离的冰道不同,其中不是个冰河道,很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无法并肩而行;也很黑,近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尽头处有细小的光点。

这冰道越走越哀,最后两人都不得不弯下腰去才能前行。谢玄阳在前面走着,突然感受到一阵寒风,吹得他双眼有些生疼,忍不住眯着眼揉了几下。正揉着还未放下手,他的腰下臀上突然传来些冰冷的触感,好像有人将手放了上去。

谢玄阳一愣,“清霄?”

清霄回道,“嗯?”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显然是不知谢玄阳喊他的意图。

谢玄阳一听登时黑了脸,反手死死扣住那手,狠狠一捏,那力道足以将以为成年男人的手骨给捏碎。谢玄阳咬牙道,“有东西摸我。”

清霄瞬间脸色一沉,满身的杀意都爆了出来,凭着感觉向前一抓,拽住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在他两中间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就是一掌。

前被捏碎手骨,后被满是杀意灵力地一掌正中躯体,那东西登时发出声长而凄厉的惨叫,尖锐得仿佛将人耳膜都要震裂。谢玄阳被震得头刺痛无比,勉强分辨出发出此声的不是个人,恼火得转过身来,出手快如闪电般探向它的脖子,将它的生机彻底断开。

谢玄阳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道,“冰道里竟还养着冰原猴,这布置够奇怪。”

所谓冰原猴指的是生长在冰原上的猴类。这种猴类爪利能破开坚冰,不惧寒冷却是天生对温暖的东西感兴趣,与之相比体温算高的人最受它们欢迎。一旦遇到就要抢到窝里去,若是遇到反抗,它们便会用利爪将人抓个半死再带走。

这冰原猴对凡人来说有些威胁,但对修士来说其威胁性却和蚂蚁差不多。谢玄阳只得道一声这冰原猴胆大包天想来招惹他。

“嘘。”清霄忽地捂住谢玄阳的嘴,他似乎听到了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们身后远处的冰道中传来,还夹杂着无数锋利之物摩擦在冰面上发出的刮划声。他面色一凝,猛地推着谢玄阳向前跑去,沉声道,“冰原猴群。”

方才那只冰原猴死前发出的叫声将它的族人给引来了。

对修士来说冰原猴的威胁性太小,但若是在这么个狭窄的冰道中遭遇猴群也是讨不了好。它们的利爪足够给两人带来些麻烦,能不撞上最好还是别撞上。

谢玄阳知晓其中的道理,不忘抓住清霄的手向前跑去。这冰道太过狭窄,地面又皆是冰层,太滑,跑动起来着实不方便,两人磕磕碰碰地跑着险些让那群冰原猴给追上。好不容易跑到尽头,没想却是个悬在半空的出口。

谢玄阳试着刹步却还是脚下一滑,扯着清霄就摔了下去。

“扑通——”

******

谢玄阳:这猴子胆大包天,竟敢摸我!

清霄:杀了!那地方除了我谁都不能摸。

第70章

“扑通——”

冰冷的湖水涌入口鼻之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手从湖底伸出,缠上谢玄阳的身体要将他拖进最深处的黑暗之中。

窒息的感觉令他双眼发黑,四肢无力地挣扎着,却是无论如何都摆脱不开缠绕在周身的水。突然,他腰上一紧,双唇触碰到熟悉的柔软。

“哗——”

清霄抱着谢玄阳浮上水面,新鲜的空气再度补充进谢玄阳缺氧的肺部。谢玄阳瘫在清霄怀中猛地向外咳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见谢玄阳渐渐平缓下咳意,清霄才问道,“你不会水?”

“会。”谢玄阳浑身都被寒意充满,忍不住往清霄怀中缩了缩,“这水有问题,貌似是专门对付魔的水。一落水就像是被冻住了四肢,使不上力。”

不仅如此,只要待在这水中,这水就会源源不断地向谢玄阳的身体里送入寒气。若谢玄阳不是身体里只有一半魔血的半魔人而是纯血魔族,又从小修炼灵力,他怕是刚入水的一瞬间就会被冻成了冰雕,直接沉入湖底。

清霄望了眼四周找到不远处湖的边缘,抱着谢玄阳纵身一跃便是跃出水面飞了过去。纵使离开这古怪的湖,谢玄阳体内的寒气也未能减少几分,在接触到空气后竟还让他打起了寒颤,本就颜色不深的唇色更浅得发白。

修士平日穿着的衣服清洁时大都只需掐个的法诀,因此出行时很少有带替换的衣服,几人来这东都前还是在他宗参加大比,更不可能有准备什么换洗之物。此时的两人只能穿着一身湿衣。

这湖水古怪也古怪在这儿,两人用上各种法诀都无法将身上的水除去。湿衣干不了,寒气也除不去,谢玄阳此时当真很是狼狈。他咬牙道,“在风魔的地盘里弄出对付魔的水,花文钰这混蛋也不怕被风魔全族缠上。”

清霄问道,“你怎知是他弄出的,而非天然?”

谢玄阳道,“你可知什么水能对付魔?”

清霄摇了摇头,道不知,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水像这湖水一般能让魔变得无力。谢玄阳修为极高,连他都差点栽在这水上,就更别提其他的魔了。这水如此厉害,若是传出去必将成为修仙正道对付魔道的极佳武器。

谢玄阳接着道,“真阳水,魔属阴,真阳与之相克。真阳中又有极阳、正阳两种,此世的极阳之物是宫灵泽的龙血,但他与魔族向来关系不错,不可能用血弄出这种东西。便是只有可能是属正阳的凤凰火。”

“凤凰火……”谢玄阳喃喃咀嚼起这个词来,突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凤凰有九火,八种极热,唯有最后一种烛灵火是冷火,能将魔气给烧去。这湖水如此发寒只有可能是烛灵火制出的水,这种真阳水烧不去魔气,却是能让拥有魔气之人的经脉堵塞。

花文钰这是想堵了他的经脉还是想堵了风魔一族的经脉?

谢玄阳忽然抬头看向他们掉下来的洞口,那洞口与水面距离有十丈,对修士来说不高,却恰好卡在失足摔下时无法在空中做出反应的距离。洞口中不时传来冰原猴的叫声,他看去还能看见不时有几只冰原猴从中探出头来,却有被洞口与水面间的距离给吓了回去。

这太巧合了。谢玄阳皱起眉想道,无论是这洞口的高度、冰道中出现的冰原猴还是洞口下的真阳水湖都是在太巧合了。若是单一地出现还好解释,但这三种巧合结合出现,谢玄阳根本无法相信这不是被人提前布置好的。

这样一来,花文钰的意图便显而易见了——他要封的是谢玄阳的经脉。

见谢玄阳皱眉蹙额一直看着壁上的洞口,清霄便问道,“怎了?”

谢玄阳抿了抿唇,道,“你说他花这么大力气封了我的经脉……是为了什么?”

清霄听了先是一怔,眼色微沉缓缓地道,“许是他不想杀你,以你两的交情……”

谢玄阳想都不想就打断了他的话,道,“我和他的交情是希望对方早死的交情,他不可能不想杀我,只是不能杀我。”

清霄反问道,“不能杀你?”

谢玄阳讽刺地扯了扯嘴角,道,“他杀了我,接下来死的就是他,死在我爹手上连灵魂都得被撕碎。花文钰心狠手辣却惜命。”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相同的他也不能杀了花文钰,一旦花文钰死在他手上,他下一刻就得死在凤凰一族能烧尽万物的真火之下。

谢玄阳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道,“他不能杀我,却不代表不能对我下杀手。花文钰此人医术了得,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将人救回,所以他对付我从不手下留情。但我们进入冰道后,他却是处处给我留下生机。”

这话是实话。

花文钰在冰河道中布下千人醉的手段凶残,却不是没有不给谢玄阳逃离的机会,只要谢玄阳当时抛下清霄,定能跑出去。又说方才他们通过的冰道。

冰道极为狭窄,只要花文钰在其中再次布下千人醉,又封住出来的洞口,谢玄阳就算是插翅都难飞。

最后再说这真阳水湖,花文钰若是在其中加入他的本命真火,谢玄阳失足落入之时那寒气就可以在侵入谢玄阳身体的一瞬间将他的灵力全部搅乱,落下个灵力暴动、走火入魔的下场。

可花文钰偏偏没有,仅是用一个接一个的布置将他们赶到这真阳水湖来,将谢玄阳的经脉给封住。

真阳水是能封住谢玄阳的经脉,但他身体里的魔气不多,再多的真央水也只能将他的经脉封住一天罢了。

这时清霄忽然问道,“他知道你的实力?”

谢玄阳道,“知道,非常清楚。”

清霄又道,“他知道我的实力。”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中却没有疑问的意思。

谢玄阳怔了怔,道,“知道。”

清霄道,“他想杀我。”

清霄的实力没有人敢说不厉害,但也没人敢说他是最厉害。他的剑能破天,但人却是还没看破天。看破天的人已经飞升上界,没看破天的人却是不能将剑发出破天的威力。

要杀一个没看破天的人有很多种方法,明算暗算、阴谋阳谋。花文钰就是个擅长算计的人,光从他用一连串设计将两人赶到这里来就可以看出了。

花文钰想杀清霄,谢玄阳就是最大的阻碍。谢玄阳与清霄两人的实力结合在一起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程度,花文钰又不能杀谢玄阳。那将谢玄阳的经脉暂时封住,要杀清霄就简单不少了。

谢玄阳沉默了许久,问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花文钰知道谢玄阳和黄泉之人的关系不错。谢玄阳既然能从勾魂使者手里换回莫凌烟的命,就也能换回清霄的命。为了清霄,他从来不会顾及代价如何。

清楚这点的花文钰是不可能想通过这种方式对付他的。

忽然,谢玄阳脑中闪过他们刚来到这北部雪原时的一幕。那时还伪装成柳无情的花文钰和楚云从马车上下来,两人在雪地上并排行走却只有花文钰留下一行脚印。

“楚云。”谢玄阳沉吟着,道,“行走雪地却不落印……那楚云恐怕是宗人堂的人。”

清霄应道,“风魔一族的少族长,柳云。”

谢玄阳顿时惊愕道,“姓柳?如此说来,东都柳家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从一旁的冰壁上有碎块断落,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磕磕碰碰地从上面随之滚了下来。“砰”得一声闷响摔在地上,身上的血不一会儿就将地面染红了,就像是聚起了小洼血潭。

谢玄阳从没见过一个人能伤成这样,好似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被放了出来,在这温度极低的地方都止不住,不断地向外流去。

那人像已没了气似的在地上趴了好久没动静,等到谢玄阳踏出一步想要上前看看他是死是活时,他忽地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谢玄阳。

谢玄阳这才发现他的双眼是代表魔修的暗红,如血般颜色的眸中是颜色更深些的竖瞳,神色狠戾,阴冷得就像是盯着猎物的蟒蛇。

他似是喉咙被割坏了,说起话来很是费劲,嗓音嘶哑得仿佛被撕裂一般。他道,“修仙者。”

谢玄阳扫了眼他的双眼下如两道细藤般的墨蓝纹路,说道,“风魔。”

这风魔艰难地从地上撑坐起来,捂着他已不成模样的腹部。他的腹部伤口很大,都能看清里面搅成一团的内脏,很难想象在这么重的伤势下他还能动弹。他脸上的血污很多,谢玄阳看不清他的长相,但却能看出他没有表露出一丝痛苦。

以方才趴着的角度,这风魔看不清清霄的脸。现在坐直了抬眼一看,那双竖瞳一瞬猛缩,拉的更加细长。

他胸口一阵猛烈起伏,咳出几口血来,“清、霄。”

清霄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显然是不认识这个风魔。他对不认识的人向来懒得给予目光。

谢玄阳对这风魔提了起兴趣来。风魔一族几乎每个魔都认识清霄,他们恨他杀了他们的族长。但谢玄阳在这风魔的眼中看到了不甘、杀意,却偏偏没看到仇恨。

谢玄阳上前几步,蹲在这风魔的面前近距离将他打量了一番。他道,“你认识清霄。”

这风魔冷笑一声,道,“我族中谁不认识清霄?连刚入族学的幼童上的第一课都是记住他的脸。”

“他们认识的是仇人。”谢玄阳道,“但你,认识的是清霄。”

清霄忽然出声道,“柳周。”

柳周笑了,他的笑声里满满的讽刺,“还多谢清霄道君记住我的名字。”

这就有趣了。清霄几乎不会记住魔的名字,因为他遇见的魔从来逃不过被他杀了的下场,他没必要去记一个死者的名字。显然柳周和谢玄阳一样的例外,也是个不同的例外。

谢玄阳与清霄志同意合,也是道侣,两人又是千年前就结下了缘分。但这柳周却不可能如此。

谢玄阳好奇地与清霄问道,“你认识他?”

清霄道,“他是唯一一个从我手中成功逃走的。”

谢玄阳问,“风魔全族追杀你的时候?”

风魔一族行踪诡秘,清霄又少有出去游历,想来想去两者能撞见的时间也只有清霄杀了风魔一族的族长时,其全族出动妄将他置于死地为其族长报仇的那段日子。

清霄点头。谢玄阳叹道,“那是当真厉害。”

像是受到了刺激,柳周突然一阵抽搐,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他的骨中。他痛苦得弯下脊梁,捂着腹部蜷缩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的身体才松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这低温的环境下,他却是出了一身汗。

柳周吐出口浊气,低垂着眼,脱力地靠在冰墙上自嘲道,“什么厉害?要是真厉害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样子。”

谢玄阳粗粗看了番他身上的伤口,问道,“你受了刑?风魔族还会对族人行刑?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柳周懒懒地撩起眼睑,道,“外人没听说过的东西多了去了,不过是行刑罢了。说这个还不如说说,我族是千年前魔尊手下的影卫。”

谢玄阳道,“哦这种事能随便告诉修仙者?”

柳周道,“我不想死。用这种东西从你们手上换一条命是笔好交易。”

谢玄阳点头道,“这的确是笔好交易,但这是对你,不是对我们。难不成你觉得从清霄手中逃过一次的风魔的命只值这个价?”

柳周凝视着谢玄阳,忽然道,“你这语气很像一个人,他姓花。”

谢玄阳的脸色突然就像是喝着上好的仙茶时发现杯中落了只苍蝇,顿时黑了下来。他冷声道,“你拿这种东西恶心我?”

柳周见状竟笑了起来,他道,“我这下相信你不是他的人了。”

他笑得很尽兴,抽动了身上的伤口,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又崩裂了开了,但他毫不在意。他道,“既然不是他的人,那这笔交易我做定了。”说着他从衣服内里掏出一把铜钥匙。

这把钥匙很奇怪,钥匙身上的凹槽巨大,从柄一直延伸到头,其中还有不少弯弯曲曲的小槽,看起来如同一个小型的迷宫。仔细看迷宫的纹路,似乎在最中央盘绕成了小小的太极,太极中还有一颗细小近如沙的铜球。

柳周摇了摇这铜钥匙,道,“我拿这个和你们换命。”

谢玄阳问道,“这是什么?”

柳周道,“那位魔尊的私库钥匙。”

他爹的私库钥匙?谢玄阳心中一哽,面上却不显。他道,“他的私库钥匙怎么会在你这儿?”

柳周道,“准确的说是保存在风魔族中,我不过是拿出来了。”

谢玄阳道,“那是族宝吧?”

柳周在此遇到谢玄阳、清霄两人以来几次提到族内都是副冷讽不屑的态度,这次也一样。他嗤笑一声,道,“族宝是族宝,但它要被那个姓花的带去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少主。说的好笑,那位魔尊飞升前根本没留下子嗣,少主还能从泥巴里蹦出来不成?与其给那个冒牌货拿去,还不如给修仙者。”

他斜斜看了眼清霄,又接着道,“给清霄拿去也是不亏,反正他也是紫虚仙君的徒孙。落在那位死对头的徒孙手里也不错,哈哈。”

谢玄阳笑而不语,心道:哪来的死对头?如今的那两都成了道侣不知多少年头了,上天入地就没几对能比得上他们感情好的。

柳周笑完,将铜钥匙递到谢玄阳面前,又道,“不过你们别想着有了钥匙就能轻易进入那位的私库。如今就连东都皇室都不能使这钥匙上的铜珠滚动,成为真正的钥匙。据说只有拥有他直系血脉才——”

他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看着铜钥匙上重新开始滚动的铜珠瞪大了眼。而此时此刻,除了他的手外,触碰着钥匙的还有想要接过它的谢玄阳。

那铜珠滚动着,撞击着凹槽壁发出“叮叮”的脆响。

谢玄阳也怔住了,看着它愣愣地道,“嗯?”

******

渣三:哈哈,马甲被掀了吧?这就是不听人说完话的下场

玄阳:呵呵

第71章

直系血脉是什么概念?是比当今东都皇室之人都更为亲近那位魔尊。与所有血脉一样,那位魔尊的血脉也会在一代一代子嗣的传承之下变得越来越稀薄,越稀薄的血脉也就越难使钥匙中的铜珠移动。

可此时这铜珠却是仅仅在谢玄阳的指间触碰下就动了,像是被抹上了滑油一般直接从顶部滚落到了最低,凹槽轨道中的曲折都减缓不了它滚动的速度。

“直系……近亲。”柳周怔怔地盯着谢玄阳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与那位魔尊的相似之处。

其他风魔对那位魔尊有多熟悉,柳周不知道。但柳周的祖父在魔尊还未登基称帝时就已跟在他身边多年,见证了他率兵大遍天南地北,说对他的了解程度,风魔一族中没有人能比得上柳周的祖父。

后来魔尊飞升,为了纪念他,柳周的祖父没少画出他来。如今若是去柳周家的密室看一眼,就能看见墙面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魔尊画像。

柳周从小看着那些画像长大,虽没真正亲眼见过魔尊,却是对他再熟悉不过。现在仔细打量着谢玄阳,他很快便是看出了两人的相似——

他有着与魔尊相似的唇形,眼角下泪痣的位置也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怎么比起魔尊,乍一看更像是那个该死的紫虚仙君?柳周在心里嘀咕道。

柳周熟悉魔尊,对那位总是与魔尊的死对头紫虚仙君自然也很是了解。他们两人总是纠缠在一起,几乎所有魔尊的事迹中都能找到紫虚仙君的影子。

柳周有幸见过那位紫虚仙君的画像,对他那飞升前修仙界第一美人的称号也耳闻不少,对他那双夺目却满是霜寒凌厉的凤眸记忆尤深。

而谢玄阳这双眼睛像极了他。

不知怎的,柳周突然想起了他母亲还在世时随口提到的玩笑话,愣愣地问谢玄阳道,“你、你娘不会是紫虚……仙君吧?”

这话问得都让清霄失神了一瞬,看着谢玄阳的脸竟觉得这猜测虽是荒谬,却不是没有可能。谢玄阳身上有那位魔尊的血脉,是个半魔人,却又持有紫虚仙君当初的佩剑之一赤霄红莲,就连修习的也是与紫虚仙君的剑法同源的纯阳剑。

怎么看他与那位魔尊和紫虚仙君的关系都不浅。

谢玄阳扯了扯嘴角,道,“当然不是。”他侧脸看了眼清霄,没想却看出了些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心道:清霄这是紧张什么?是他娘不是紫虚仙君,还是紫虚仙君和极道魔尊没关系?

如此想着,谢玄阳突然就起了些坏心眼。他顿了顿,在面前两人脸上松气的神情都未退去时,又道,“他是我父亲。”

“父亲?!紫虚仙君?”一个拥有极道魔尊直系血脉的人的父亲是紫虚仙君?!柳周近乎失了声,心脏疯狂地跳动着,都发了痛。他声音颤颤,问道,“那、那那位尊上呢?”

谢玄阳的嘴角不自觉地浅浅勾起,用余光注视着一旁的清霄。他接着道,“他啊……我叫他爹。”

“爹?!”柳周捂着胸口哽了哽,弯下腰咳出一口鲜血,脸都扭曲了起来。明明是他先猜测出紫虚仙君与极道魔尊这对死对头的关系的,但此时此刻他却是最不能接受的一个。他喃喃道,“不……不可能,他们怎么会……”

他双眼空洞地看着地面,仿佛一瞬间整个人的魂魄都飞出了体外。他自言自语着,“骗人的……对!”忽然他猛地抬起头,狠辣地瞪向谢玄阳,“你肯定是在骗我!若是真的,这等隐秘之事你怎么可能轻易说出来?如此看来你和那个冒牌货不过是一丘之貉。”

谢玄阳道,“我会说出来不过是因为这种事无需遮遮挡挡罢了。旁国人不知道,但你身为东都人竟也不知道临武帝只生后宫中只有皇后一人,而这个皇后还是个男皇后。”

柳周才不会相信谢玄阳的话,在他眼中谢玄阳所说的一切都是胡言乱语。只见他冷哼一声,反驳道,“是男皇后又怎样?和那紫虚能有什么关系?那位男皇后姓谢!”

这个问题谢玄阳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一直沉默着的清霄。清霄缓缓道,“紫虚仙君凡姓为谢,名凝远。”

清霄是紫虚仙君的徒孙,除了谢玄阳外,这世上对他最了解的只有清霄了。一时间柳周神色恍惚,看他脸上的表情就好似天塌了下来。他无力地倒靠在墙上,道,“谢凝远、谢凝远。”

真是好一个谢凝远。东都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那个让他们最敬爱的临武帝落水三千只取一瓢的绝色皇后叫谢凝远,但绝对没人知道谢凝远就是紫虚仙君。

史书上记载皇后谢凝远在临武帝飞升后不知所踪,有人说是被痴情的临武帝带走了,有人说是因临武帝飞升徒留他一人在这世间,伤心欲绝自刎离世。谁想他竟然是也飞升了!

柳周生无可恋地心想:难怪那位尊上飞升后不久,那紫虚仙君也飞升了上界。以前看来还没什么,现在来这两人间到处都是不对劲的地方。

当初记载东都史书的到底是哪个不负责任的史官?!竟连皇后这么重要的真实身份都不记载下来。

谢玄阳见他想通了,便问道,“这下你相信了?”

柳周不想相信也得相信。铜钥匙验出的魔尊血脉不会骗人,清霄道君对紫虚仙君的凡名证实也不会骗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点了点头,问道,“我看得出你是个聪明人。我只有一点还是想不通。你和那个冒牌货不同,但我却从来没听说过你这个少主的消息。你既然有意隐藏,现在又为何会把这种事说出来给我这个才刚刚见面的人听?”

他顿了顿,又看了眼清霄,道,“又为何会当着清霄的面?即便你是紫虚仙君的子嗣,那也是流着一半魔尊血液的半魔人。就不怕清霄杀了你?”

谢玄阳道,“当然不怕,他是我道侣。”说着他转脸与清霄对视着,露出个心意相通的微笑。

清霄早就知道他是有魔尊血脉的半魔人,方才的反应不过是因为他没想到他和魔尊与紫虚仙君的关系如此近罢了。

柳周咀嚼这字眼半晌,低吟道,“好一个道侣。”

谢玄阳又接着道,“至于你……”

他脸上的浅笑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因笑容而微微眯起的双眸中飞快闪过一道凌光。他那副神情明明和平常没太大的区别,但却偏偏让人觉得其中多了些桀骜。他道,“我只是突然想起……风魔一族中曾经有一支与我爹定过血契,而这血契似乎是会衍生到后代子嗣身上。”

谢玄阳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周,那眼神让柳周打心底感觉到寒意,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柳周这才看出来,面前的这个男人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好相处,或许他本质上和那个姓花的混蛋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两人表现出来的不同。

柳周心道:这个男人比花文钰更会伪装。

他道,“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谢玄阳淡淡地反问道,“难道我不要求你什么,你就不做了?”

柳周一愣,闭目深吸了一口气,道,“对了,我都忘了。你是少主。”

风魔中柳周这一支比任何其他支系与魔尊的关系都要近,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冒牌货出现时所有人都相信其为少主,唯独他不信,还不顾一切地将族宝带出族去。

谢玄阳是真少主,那身为契约者的他就得效忠于他,即便谢玄阳不需要。

谢玄阳见状轻笑道,“别这么紧张。我是修剑之人,若是真有什么事自会想办法。伤天害理之事更是不会做,只不过与我有血契的你就得好好约束自己了。”

柳周道,“那可不行。你是少主,若是有人伤你,我可不能管那人是谁,都得杀干净。”

“我的修为比你高。”谢玄阳笑道,“不过现在的确需要你。”

他此时的经脉被花文钰封住了,柳周虽然修为与他和清霄比不高,但在风魔一族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留着他,等清霄和花文钰对上时还能当个帮手。

谢玄阳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瓶精致的玉瓷瓶。瓷瓶瓶身光洁一片,什么花纹都没有,唯有瓶口出系着个红绳。他扔到柳周手上,他道,“不是毒。这是天衔宗丹峰所出的上品伤药,要治你身上的伤足够了。”

柳周在用毒上也是个高手,很少有毒能躲过他的眼睛。他打开瓶塞放在鼻下嗅了嗅,道,“天衔宗丹峰所出?那我可就占了大便宜,真是多谢少主了。”

第72章

天衔宗丹峰上的医修不比玄正宗小乾峰中的出名,但制出的药丹也是一顶一的好,柳周用上丹峰所出的伤药不一会儿就治好了身上的伤。不过这也好在他身上的伤虽都狰狞,但都是些皮肉伤,一没伤到筋骨,二没中上毒,不然饶是最厉害的医修来了都不能短时间内让他痊愈。

柳周向后绕了绕手臂,活动活动筋骨。这身伤已经跟着他不少日子,如今终于摆脱了,就像是上了锈的铁物摸上了层润油,实在舒服得很。他忍不住舒气道,“天衔宗真不愧是修仙第一大宗,名不虚传。”

这里没有丹峰的人,就算丹峰之人在这也不见得想接魔修的赞美。谢玄阳淡淡道,“既然你好了,那就跟我们走吧。”

柳周问道,“要出去?这里是我族试炼之地,我来过不少次对出去的路再清楚不过。”

谢玄阳指了指另一边的洞口,道,“你说的是它?”他冷冷地笑了一声,“恐怕这里出去的路已经是条死路了。”

柳周面色一僵,道,“怎么说?这路可是通向贯穿我族族地的冰河。”

谢玄阳道,“那条冰河此时已是条毒河了。”

柳周霍然站起来,脸色沉得如同浇入墨水的黑泥。他稍稍一想就知道变成毒河是谁做的好事。风魔一族中没人不知道这条河的重要性,就是放火烧光了族地也不可能对这条河下手,能下手的只会是那个从族外来的混蛋花文钰。

柳周恨声道,“他这是要灭风魔全族!我要杀了他!”

谢玄阳道,“花文钰可不是那么好杀的。以你的能力足够从他手里逃走,但要是想杀他,你的修为还不够。”

谢玄阳这话说得算得上难听。论谁听了别人当着自己面说实力不够都会心里不舒服,更何况柳周在风魔一族里还是个一等一的高手,除去杀清霄失了手还差点被反杀那一次外,他从没失败过。

可柳周偏偏知道谢玄阳说的是实话。花文钰此人看似仅是金丹期,但实则修为极高,柳周与他交手几次都没能探出他的深浅。他又有一手好医好毒,腰间挂着的判官笔用得出神入化,与他对上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暴毙而死。

柳周曾见过族内几个与他同是不服此人的风魔挑衅于他,结果不过交手几招,那些个风魔就倒在地上断了命。

整个风魔一族中怕是根本没人是那个男人的对手。

柳周不甘心地咬着牙,向谢玄阳抱拳道,“少主,我族本是尊父手下的影卫,效劳效力。如今我族大灾,还请少主助上一臂之力将那花姓人除去。”

谢玄阳拒绝道,“我除不去他。”

柳周问道,“加上清霄道君也不够?”

谢玄阳道,“不是不够,而是不能。他死了会有大麻烦。”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帮你们全族倒是没问题。冰河的尽头在哪?”

柳周目光闪动,道,“在……在尊父的私库。”

这也是风魔一族当初定居在此冰河两旁的原因。冰河始于私库,出于风魔族地,无论是谁想要进入魔尊私库都得经过风魔一族的同意,谁都别想绕过风魔族闯入其中。

“哦?私库。”谢玄阳咀嚼着这个字眼,他知道花文钰想要干什么了。花文钰这厮打的是他爹私库的注意。

谢玄阳原本还在奇怪柳周是怎么从花文钰手上跑出来的。要知道花文钰是个用药高手,若是抓到一个人,他有的是办法让人逃不出去。柳周本事厉害到能从清霄手上逃走,却绝不可能从花文钰手上逃走。

如此看来花文钰是有意放柳周走的,甚至柳周带出来的私库钥匙也是他故意让其带出来的。花文钰知道他和清霄会出现在这里。那柳周会遇到他们并将钥匙给他,花文钰定然也预料到了。

谢玄阳心道,他爹私库怕是只有他才打得开,里面藏着的东西,估计也是不简单。

以谢玄阳和花文钰间恶劣的关系,谢玄阳定然不会让花文钰成功拿到私库里的东西,最好的法子就是带着钥匙现在就走人。但谢玄阳却不打算这么做。

花文钰最终的目的是私库,但他途中对清霄下的却是实等实的杀手。敢对清霄下手,就要有被报复的准备。

谢玄阳了解他爹。他爹能被称为魔尊就不可能是等闲之辈,他的私库里定然有不少机关陷阱。谢玄阳攥紧了手中的铜钥匙,嘴角勾起道阴冷的浅笑。他道,“柳周,带我去私库。”

他要利用这些陷阱给花文钰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贯穿整个风魔一族族地的冰河是通往私库的路,但却不是唯一的路。要去那私库,还有条暗道。知道这条暗道存在的只有曾跟着魔尊很久的柳周爷爷,而他爷爷死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柳周。如今整个风魔族中也就只有柳周一人知晓了。

暗道很长,里面漆黑一片,如同有隔绝作用的黑幕般,外界的光线无法透进去一丝一毫。谢玄阳、清霄跟在柳周的身后进入暗道之中,两人刚一踏入,身后的入口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们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仅能通过耳朵探查到周身的动静。

谢玄阳察觉到一道微弱的风声。

柳周道,“跟着风走。这暗道极为复杂,岔口无数,若是走错一个就别想走出去了。”

谢玄阳叹道,“你们族还真喜欢风。入族地是在雪原上跟着风走,现在在暗道里也是跟着风走。”

柳周道,“你别是以为我族因为这个才叫风魔。族名的风,是疾如风的风。我族的速度在这世间再无人可与之相比,我族上代族长更不愧风魔顶尖高手之称。”

谢玄阳道,“还不是被清霄追上了。”

柳周顿时沉默了。谢玄阳说的这话实在太有道理,柳周想反驳也反驳不能,他们最顶尖的高手的的确确被清霄给取了命。

柳周梗了一下,生硬地接着道,“上代族长当真厉害,可惜后继无人。”

谢玄阳也知道自己随口接的话让柳周这个风魔族人有多尴尬,识趣地也不再提。他问道,“怎么后继无人了?”

柳周道,“上代族长死后我族就有了新规矩,谁杀了清霄,谁就是新族长。”

谢玄阳道,“所以你也想过当族长?”

柳周点了点头,只不过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暗道中谁都看不见。他道,“谁都杀不了清霄,谁都当不了族长。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不过现在还有人不清楚自己的能耐,以为借了外族人的手就能杀了他。”

他话里话外有着明显的暗示,就算不清楚他们族内事物的人都能听出他是在骂谁不自量力。

谢玄阳道,“你说的是柳云。”

柳周仗着黑暗掩护,脸色变了又变,展露出来的情绪很是复杂。对于柳云这个人,柳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们两本是可以交付后背的好兄弟,情同手足,可偏偏在上代族长死后就变了。

柳云不再和他交心,人也变得不择手段,柳周几乎要以为他被谁给夺了舍。

柳周最后的表情停在不屑上,他啧了一声,道,“说的就是他。风魔族族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算被几界列为异类都绝不会掩埋族名。可柳云这厮却是将自己的名字改成楚云混迹到江湖去,真是我族耻辱!”

说罢他又吐出几句旁人听不懂的话,好像是风魔一族特有的语言,听那语气似乎是在骂人。

柳周骂完又接着道,“最可恨的是姓花的这个混蛋就是他带回来的!这根本就是将我族推进火坑之中!那姓花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人,满脸假笑,恶心至极。柳云这厮竟还说什么文钰兄为少主效力。什么少主?根本就是个冒牌货!而且那姓花的还不止效力一人,我亲眼看到过他和所谓的灵山之主交信过。忠于二主,这种人绝不可信!”

谢玄阳闻言立马截住了柳周话中的重点,他问道,“你口中的那个冒牌少主,可是叫流行?”

“不知,但他的样子很熟悉,装模作样地背着剑像是……”柳周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清霄。他道,“我记起来了,当初我和清霄交手时,在清霄身边看到过这个人。”

流行,谢玄阳心道。看来这个少主就是叛离师门的流行了。

谢玄阳又问,“那那个灵山之主,可是白姓之人?”

柳周道,“姓不姓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此人被人称之为灵主。他们交谈时,那灵主称姓花的为阁主,好像是叫什么玲珑……莫不是那个掌握布满几界情报网的玲珑阁?!”

第73章

花文钰就是玲珑阁,这个消息一出饶是清霄都得惊讶一瞬。清霄记得谢玄阳与那玲珑阁如何相处,他们两人语气随意,不拘于礼数,谁都能看出他们间的熟悉,只不过熟悉是熟悉,却是一点都看不出两人间的相互厌恶来。

谢玄阳从一开始就说过玲珑阁和他是熟人,那便是不可能不知道他就是花文钰。知道他是花文钰却还是相信他的话来到东都,谢玄阳的意图就颇有深意了。

清霄道,“你早就知道。”

谢玄阳面色平平,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道,“知道。”

清霄问道,“那你为何信他来东都?”

谢玄阳道,“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来此是因为游历?于我家乡中出世游历是以两人为组,那花文钰就是与我同组之人。在一些消息上他不得欺骗于我,否则一旦被抓住他就得遭殃。”

说着谢玄阳轻笑两声,满是幸灾乐祸。他道,“除了同组的两人外,还有位监督者。花文钰这厮运气够好,遇到了最不好糊弄的一位。那位讨厌花文钰一族,盯他也就盯得极紧。但凡花文钰在与我互通的消息上做了假,这厮立马就得被抓住。”

花文钰乃凤凰一族之人,最讨厌凤凰的是龙族,而出现过的龙……清霄立刻就想到了他们在西凉遇到的那位曾经的三皇子、现在的宸王。他道,“监督者是宫灵泽。”

谢玄阳点头,但一想到现在他们正在黑暗的暗道之中只能改为出声回应,道,“正解。他在消息上不能骗我,但我也知道他会在东都对我们下手。只不过在灵泽殿下的监看下他就是想下手也得悠着才是,却没想到他会在我们刚到的时候就沉不住气了。”

还有一点谢玄阳没说。花文钰此人善于玩弄人心,知道欲速则不达。以他的性子是不会做出如此急匆匆便接近他们的事来,要对他们下手也要等上他们在东都呆上几天才是正常。

谢玄阳心道:他这么急定是有什么不能等的原因。既然如此,不如让他急得最后捞到一场空。

无论花文钰是什么原因,便是救人性命也好,还是为了什么天下大事也好,谢玄阳都不会让他拿到想要的东西。

谢玄阳从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当初在北辰德义山庄他能在知道整个山庄的江湖人都会死在尸人手中时选择不显实力,生生如旁观者一般看着他们死去;在西凉龙脉中看到万人血池冤魂无数,他也能无动于衷。

他不是个慈悲之人,所展现出的一切不过是另有目的,或是为了身边人。

花文钰显然不归在他身边人之列,就是花文钰为了天下大义献身,谢玄阳连眼皮子都不会动一下。

清霄不知道这样的谢玄阳,谢玄阳也不敢让他知道。这是魔的性子,而在清霄眼里的谢玄阳却是个半魔身无魔性的纯粹剑修。

心绪翻滚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暗道尽头。暗道的尽头是个极为空阔的地下洞穴,与四周都是寒冰建成的暗道不同,这洞穴三面都是土面,不知是因为在极冷的环境下结出了一层冰霜,那黑棕色的土墙在这本是黑暗的洞穴中泛着些青蓝的荧光,甚是诡异。

暗道的正面是扇巨大的城门,看起来是木质的,上面还刷着砖红色的漆外还有着七个金色的门钉。门上的金制兽面衔环甚是巨大,兽面狰狞,走进了仔细一看是露出獠牙的凶狼,两只狼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绿玛瑙镶嵌而成的,幽幽地冒着绿光。

柳周道,“这是侧门,要去正门得走冰河道。”

这侧门很高,谢玄阳得仰头才能看到门顶。他打量着城门,将目光盯在那七个门钉上好一会儿,扯了扯嘴角问道,“侧门?这是私库?”

光看门就能想象里面的构造有多宏伟,论谁看了都不会以为这是个私库,反而会认为是座埋于地下的城池。

谢玄阳不觉得他爹是个有兴致将私库建成这样的男人。不管是他记忆中的爹还是东都历史记载中的临武帝都是个热衷于军事的男人,比起建个城池,他更喜欢带兵打个城回去。

柳周顿了会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夹杂了些许尴尬。他道,“据说那位的私库一开始不过是个土窖,是那位的皇后觉得太过简陋,这才改了建。”

谢玄阳闻言才知道他在尴尬什么。无非就是想起皇后是紫虚仙君,他们风魔一族一直守着的魔尊私库是经他们最恨的修仙大能改建出的。

既然是他那当初身为修仙者的父亲改建而成的,那难怪能在私库钥匙上找到太极印了,谢玄阳心道。

虽说柳周为了记住正确的暗道路线,私下来往过好几次私库,但却从未接近过这扇巨大的私库侧门。要认真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细致的打量它。柳周打量这门许久,奇怪地道,“怎么不见钥匙孔?难不成只能走正门?”

说着他用力推了把门,只见那兽面衔环的凶狼面突然活了起来,金环挂在下颚的獠牙上,从门中探出大半个身子来,张开血盆大口就扑向柳周,猛地一咬。要不是柳周反应快,他此时怕是已被咬的只剩下半个身子了。

那凶狼见一击不成,眼中凶光闪烁。它的前肢踏上地面,将还沉在门中的后肢也拔了出来,一只金色的巨狼就出现在了几人的面前。

这狼四肢着地却是已高达了柳周的肩,它恶狠狠地瞪着柳周,锋利的爪子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痕。

清霄道,“灵操术。”

这个术他曾在紫虚仙君留下的笔录中看到过,乃是紫虚独创的纵灵术。以灵力灌注于死物之中,将其暂变为凶兽供人驱使。越凶凌的灵力灌注入死物中所成的凶兽越凶,而在修仙界中所有的修士中剑修的灵力最为凶凌。

清霄提醒道,“此兽中是紫虚仙君的灵力。”

柳周全身肌肉紧绷,手上已架好双刀,不断躲闪着金狼的攻击。这个洞穴虽说空旷,却还不够大,柳周所擅长的速度根本无法完全发挥出来,只得将闪避换成攻击,持双刀而上。这是东都风魔一族特有的招式,以右手双刃刀为主,左手袖刀为辅,左右连攻,以最快的速度攻向敌人,不留人一丝喘息的时间。

柳周倾身挡住那金狼的利爪,金狼的力气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不知是不是体内灌着的是已练成太虚剑意中破天剑势的紫虚仙君的灵力的原因,这金狼的爪子利得不可思议,几番交撞下柳周的刀都开始发出悲鸣,刀身震震像是要撑不住碎去。

他的这双刀跟着他不知多少年了,再过些时日柳周都想将它炼成本命武器。要是碎在这狼爪之下,他不得心疼死。他便是喊问道,“这金狼可有解法?!”

清霄淡淡道,“除斩碎外无解。”

柳周抽空看了眼事不关己的两人站在一旁的两人顿时气得要死。谢玄阳一直盯着门上的金色的门钉估计是在研究开门的法子,这也就算了,清霄这厮竟就站在谢玄阳身边看着他,见柳周被金狼追着也不管,神色冷漠,瞧着就像是准备眼睁睁看着柳周死于狼爪。

柳周是听闻过清霄待人冷漠的态度的,他还因此不少次笑话那些修仙者有这么个不将同僚放在眼里的大能,曾说道若是谁跟他共事谁定得被怄死。如今被怄得倒轮到了他。

谢玄阳终于将实现从门上移开,这才注意到柳周的情况。他向清霄问道,“不帮他?”

清霄冷冷地道,“他能从我手上跑走,会对付不了这东西?”

谢玄阳凝视着清霄的脸半晌,忽然笑道,“你不是在气他让你失了手?从未失手的清霄道君当初却让个无名小卒跑了。”

清霄微微撇过脸去,道,“没有,我从不记这等小事。”

谢玄阳调侃道,“当真不记?那怎么不帮他?”

清霄抿嘴道,“不记。不帮,他是魔。”

谢玄阳看着这样的清霄,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闹脾气的幼童清霄来,鼓着肉肉的包子脸,嘟着嘴气呼呼地扭头道“这个家伙让我丢过脸,我才不要帮他。”

如此想着,谢玄阳忍不住失笑,他道,“好好好,他是魔。但帮下他如何?要打开这门还得他帮忙,光是我俩可不太方便。”

清霄凝凝地看了谢玄阳一眼,轻得不能再轻地啧了一声,飞身上前拦住了那将柳周追得狼狈的金狼。

柳周不是走正面迎战的路子,若除去他的速度,只说上正面攻击的厉害说不定也就比金丹期的莫凌烟厉害上一些,更何况他对上的是个死物,能骗过活物感官的法子在这金狼面前根本行不通。

可清霄就不同了,他从来不屑于柳周这等遮遮掩掩的路子,向来是持剑正面对敌,这金狼就算是有紫虚仙君的灵力在他的面前也还不够看。他便是两三下就让金狼败下阵来,金身破碎,体内残留的灵力都散了去,再也恢复不成原样。

柳周见状道,“清霄,你这也太凶了。这好歹也是紫虚仙君留下的,何必破坏成这样?”

清霄道,“顺手。”

第74章

也不知是不是柳周想太多了,清霄这句顺手里还带着对他实力的鄙视,与此同来的轻飘飘的扫视就像是针一样刺向他的脑袋。柳周心中鼓鼓,气得脑壳发疼就想立即拿着刀在清霄身上戳出几个大洞来。

好死不死清霄这时又瞧着他轻不可闻地“啧”了声,“风魔。”

柳周一听登时额角血管猛跳,咬牙切齿道,“早闻清霄道君清冷,不管旁事。你别是个假货!”

清霄道君的确是清冷不管旁事,但那是当初情感都被剥去的清霄了,只不过处在那样状态的他时间太长,旁人都以为那才是正常,如今他恢复了正常,却在世人眼里成了不正常。谢玄阳知道这个道理,但却不准备说出来给旁人听。

毕竟看着别人因清霄与以前的不同而吃惊也是一大乐趣,谢玄阳心道。他止不住地唇角勾起,笑道,“柳周你毕竟是魔族,除了交手外对清霄的了解皆是来自传言,有差别也是正常。”

柳周一想也对,他对清霄又不了解,说不定这厮本质上就是个气死人不尝命的性子。

谢玄阳一看柳周的表情就知道他当了真,忍不住又想笑,但还是生生逼了下去,清了清嗓子道,“我方才看出这门的门道来了。”

说着他将目光放回到门上去,这门上有七个门钉。这个数量很奇怪。

极道魔尊又是东都史上著名的临武帝,这私库属于他也便是属于皇家建筑。正常的皇家建筑每扇门门钉为横纵排列,数量以九为阳极数。横九路、纵九路,总九九八十一钉。这个私库侧门上却不是。

若说是这七钉是因为此库为身为皇后的紫虚仙君所建,不走皇家的规矩,那也该是能纵横整齐排列的数量。可偏偏这门上只有七钉。

若是从修仙界各众的角度上来看,七这个数字就有的说了。大衍之数是五十,但其用四十有九,五行阴阳相加正为七,又有七政七实七来复。不过七实是道学的七实,紫虚仙君是剑修,不修道;七政是星占学上的七曜星,紫虚仙君虽说涉猎星占,却也不深,要说星象上他算得上熟悉的也大概只有北斗七星。

紫虚仙君虽说主修传承于清霄的太虚剑意,却也是同时修习紫霞北冥剑气,谢玄阳的剑就是他教下的。

谢玄阳思考一瞬,道,“七星罡气,刚猛无常,是以七星拱瑞。这门上的门钉是北斗七星阵。”

这是阵?另两人上前一看,果真在砖红色的门板上找到了纵纵横横的轨道,这些轨道很细密,若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但紫虚仙君会是布下如此简单的七星阵的人吗?以谢玄阳对他父亲的了解,他父亲绝不可能只布下一个阵,且十分有可能的是当他们只解开七星阵后不下几瞬,就会因没解开接于其后的阵法将门彻底锁死。

但总归来说接下去的阵不可能与北斗七星无关。

“北斗七星君,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接下去会是什么?”谢玄阳喃喃自语道。

“七星帝车,帝出乎震。”清霄接话道,“临武为帝,接下去是九帝阵。”

北斗七星亦被称为帝王出巡天下所驾的御辇,与之相关的是九个帝星,阳明、六合、真人、玄冥、丹元、北极、天关、洞明、隐元,九帝星摄理二十八个星辰。其中最后两帝星又被称为辅星、弼星,常是隐去不可见,不看这两刚好又是七。

临武帝是东都最为有名的一帝,紫虚仙君改建私库时不可能不考虑这一身份,便是用九帝阵最为合适。

谢玄阳点头道,“有理。”

猜出是何阵就好办了。要解开这两阵需依据每夜七星九帝显现于空中的时间将这些作为依据的门钉推入星象位置中。这侧门巨大,七星显世是同时,紧接其后的又是第二阵九帝星现世,若说是只有一阵一两人就可解开,但这是两阵结合至少需要三人。

不过万幸的是在此的他们正好是三人,只不过不知柳周懂不懂星象了。

谢玄阳、清霄两人便是齐齐转头看向柳周。感觉到两人的视线,柳周的眼角突又开始跳动,他的脸擦去血污是张极为出色的脸,用邪气凛然来形容都不足矣,而现这张脸却是露出了隐忍的表情。

谢玄阳的视线还算正常,但清霄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柳周忍不住道,“看我做甚?”

谢玄阳问道,“你可认识星象?”

不等柳周回答,清霄就先一步道,“他定不会。”

柳周登时炸了,再也忍不住怒道,“我们风魔一族身为夜间行者无所不能,不过是小小的星象而已!我怎么不会了?清霄,你别是跟我有仇吧?”

清霄面无表情地睹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和魔都有仇。”说罢又柔下眼神看向谢玄阳道,“除了你。”

柳周被清霄瞬变得神光。气个半死,清霄这个态度让他觉得双标那词就是为清霄这厮混蛋而生的。清霄这显然就是那种“道侣什么都好,其他魔做什么都是垃圾”的恼人态度,任谁见了都想一巴掌打到其脸上去。最可气的是谁都打不过他。

难怪除了紫虚仙君外,清霄是所有魔最痛恨的男人。柳周这算是见识到了。

谢玄阳是看出来了清霄看柳周不顺眼。要是换平常清霄早就一剑送他到黄泉去了,可现在柳周成了谢玄阳的下属,清霄不得不留人一命,只得换作语言间的针对。这般的清霄倒少了几分隔绝于世的仙气,多了分人气,谢玄阳乐意见着,不过眼下却不是时候。

谢玄阳只得岔开话题,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不如先进去将花文钰那厮想要的给拿去,让他捞了空得个教训。”

柳周听着有理,比起清霄,花文钰显然才是更让柳周想要好好报复报复的家伙。

谢玄阳道,“等下我执天枢引路,你两随后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各三同时跟上,切记同时。七星归位一瞬,定要引各星转向相应帝星。”

说罢便见柳周点头应下。谢玄阳与清霄对视一眼,瞬时广袖一震,对着身前最近的门钉猛地推去。在场三人中唯独他的经脉被封住无法动用灵力,只能借力气推执处位最低的一星。

也不知是不是这门钉千年未动,轨道已不在滑顺的原因,谢玄阳几乎费尽全力才能将之缓缓推动。巨大的金色门钉在推动下发出沉重的轰鸣,只听“卡嚓”一声,谢玄阳喝道,“归位!”

剩下六星顿时就在另两人以灵力、魔力的推动下移动归入星位,七星入位星光四溅,大门也同时发出“咔咔咔”的鸣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断裂开来。

谢玄阳又喝道,“帝星!”说罢以全力将手上的天枢推向阳明星位。阳明引路,其他六星紧随其后。又听“咔”的一声,九帝中七帝联线,星轨突然炸开刺眼的红光,瞬间将三人的视线刺得仅剩下猩红。

原以为猩光过去后眼前的门会变成另一番模样,谁知当三人再次看清时才发现,这门又变得与他们方才才到时一模一样,就连门钉的位置都是最初的排列,仿佛他们推动星图只是一场梦。

谢玄阳心中惊愕,暗道:难不成想错了?

这时他突然睹见此门角落上最不起眼的一地似乎多了个浅浅的凹槽,那本是九帝星中第九弼星隐元所处的位置,只不过这门板虽大却恰好只能排布七星,第九星几乎得排到门外框去。

谢玄阳走近那浅槽一看,模样似乎和柳周给他的铜钥匙吻合,便是掏出钥匙将其放了进去,却没想钥匙放进去了,他触碰到门的手也是同时剧痛,一柄刀刃直接刺穿了他的手心,从手背上露出一截刃尖来。

清霄的脸色已是铁青,霍然长身,一步冲来握住谢玄阳的手从那刃上抽了出来。谢玄阳手背上留着道长有半指的刀伤,但却是半分血都没流出来。非但如此,刀刃离开他的手背不过几息的功夫,那伤口竟明眼可见地开始愈合,不一会儿就彻底没了踪影,一丝痕迹都见不着。

若不是谢玄阳还记得方才的同感,他怕是自己都不相信刚刚受过伤。

再看那罪魁祸首的刀刃。那刀刃和寻常的刃身不同,刀身上有道沟槽,此时沟槽中淌动着红色的液体明显就是谢玄阳从伤口中流出的血。

血顺着沟槽流入放有钥匙的槽孔之中,奇异地沿着钥匙上细小而又复杂的小轨流动,撞上其中的小铜球。染血的铜球在血液的推动下滚动起来,冲入钥心中太极印的中心。便闻一声极小的“咔”声,铜球似是落入了什么卡。

大门登时不断震动起来,发出轰轰地响声震得整个洞穴都随之抖动,无数碎石从穴顶落下,洞穴像是要塌了似的。

却又见门上的门钉自行移动了起来,在“咔咔”的声响中旋转着排列,终成太极。

“轰!”厚重的门又是一震,中间那道紧闭的门缝却是打开了,涌出无数浅蓝色的雾气。

第75章

雾气一出,三人立即连连后退,这种颜色的雾气怎么看怎么诡异,又说那变成毒河的冰河连通入私库中,说不定这些雾气就是冰河中的毒蒸发成的毒雾。

谢玄阳退后几步突然顿住了脚。千年醉毒性凶恶,可却有个无法忽视的缺点——它所带的酸香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除去,只要有毒的存在必然会有那味,可这蓝雾一出却是无味。

以谢玄阳对身为其父的紫虚仙君的了解,他平生最不喜毒,即便要防偷盗之人也会选择重重机关,而非布下毒。便是说若是这私库中没有花文钰那厮动手脚,不可能有毒存在。这私库只有谢玄阳能打开,花文钰不可能提前进入其中动什么手脚。

如此一想谢玄阳便是放下心来,上前一步查看。这些蓝雾中满是寒气,他们所处的环境本就是在雪原之下,已经够冷了,但这些蓝雾却是更冷。不过冷归冷,谢玄阳却在其中感觉到了灵力的存在,他不过与那些蓝雾接触一份,雾中包含的灵力便源源不断地向谢玄阳涌来,像是想要一股脑全部挤进他的身体似的。

谢玄阳很熟悉这些灵力,每一丝都是由他父亲紫虚仙君亲自转炼而成,对修为不及他的修仙者来说都是大补的好东西,但以谢玄阳现在经脉被封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光是被灌入灵力几息,他全身的经脉就胀痛得仿佛要炸开。

“清霄!”谢玄阳痛得青筋暴起,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唤喊清霄。

清霄见状立刻便打横将谢玄阳抱了起来。这些蓝雾较重,都沉积他们脚部高至脚踝,只要将谢玄阳抱起就能令其从雾气中脱离开来。不过这些雾气中的灵力却是不挑人,没了谢玄阳这个灌注对象,它们便是立即转向了清霄。

清霄也察觉到了这些疯狂涌入的灵力,这些灵力一进入他的体内就与他自身的灵力融为一体,涌向丹田,不过一会儿他的修为便开始飞快的增长。这等大补之物是无数修仙者梦寐以求的,但清霄却不想要。

清霄从入道起虽修炼迅速,却每一分都是由他自己修来,他修的又是重心境的剑意,借外物怎么看都是投机取巧,稍有不慎就容易走火入魔。他便是想都不想就祭出了灵兽袋,打开袋口将那些个灵力向袋中引去。

谢玄阳一看,忍不住提醒道,“凌烟还在里面。”

清霄道,“知道。”

谢玄阳又道,“他不过是金丹,你灌入这么多灵力不怕他撑死?”

他所说的撑死不是句玩笑话,金丹期修士经脉宽度有限,能承受的灵力一定,现被灌入灵兽袋中的灵力远远超过金丹期的经脉所能拥有的,若是全部灌入经脉怕是得被撑爆。现在莫凌烟又还是在昏迷之中,无法控制灵力涌入。

清霄闻言面不改色,道,“炼化了便能晋级,甚是越级。”

就像修仙界几乎每件事物一样,突然接受这么多灵力有危险也有益处。危险在于可能经脉撑炸,但若是能将其全部炼化,莫凌烟便能在短时间内开拓经脉,提前踏入大能的境界。

清霄顿了顿,又道,“他近日不是悲于与身边人相比,自己修为过低?这便助他一臂之力。”

谢玄阳失笑道,“你倒是什么都看在眼里。流行当初气你不近人情,连座下弟子都不关心,若是让他看看你现在所做的,怕是得自己将脸给打肿了去。”

清霄淡淡道,“不说并非不知。”

是这么说没错,可往往清霄就是这幅显山不露水的样子才会让人误会。谢玄阳想到叛出师门的流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不过凌烟毕竟是在权贵圈子里长大,要说藏心思的功力也是一绝。他近日的心思藏得那么深,半分都未流露出来,你怎就看出了?”

清霄未答,只是反问道,“你又是怎看出?”

谢玄阳答道,“我毕竟是他好友。”

清霄道,“我是他师尊。”

谢玄阳定定地看着清霄,过了很久,忽然展颜笑道,“是了是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还能算上他修仙路上的父亲,了解他也是正常。”他说这话时不免带着调侃之意。

被调笑成莫凌烟的父亲,清霄也不恼,只是等谢玄阳笑完,面无表情地“哦”了声,称谢玄阳道,“流云之母。”

谢玄阳登时噎住了,反驳不能。按照他和清霄的关系,若是清霄算莫凌烟的父亲,他的确得成莫凌烟的母亲,不过他一介男儿身被称为母亲也太过羞耻,只得闭上嘴不再谈此事,将目光转向地面上的雾气。

这些沉在他们脚下的雾虽看起来浓,实则却不多,在他们说话间已经跟着其中的灵力全然涌进了灵兽袋中。见蓝雾消失,柳周这才又走了过来。

蓝雾中的灵气对修仙者来说是大补,但对魔修者来说却是剧毒,更别提其中还是紫虚仙君的灵力,对柳周这等境界的魔来说很有可能落到一旦被灌入体内就落入魔气混乱、修为全失的下场。柳周惜命,但更惜修为,若是让他变成废人活下去,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柳周探头向打开的门内看了看,怪的是除了一片亮光外什么都看不见,不过虽说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其中没有一丝魔气的存在,反倒是灵气不少。他面色奇怪地道,“紫虚仙君别是把私库当作是修仙者的修炼之地建造了,这等灵气充足像是里面有个灵脉泉似的。”

谢玄阳从清霄怀里落回地上,率先向门内走去,边走边道,“说不定里面还真有个灵脉泉。”

柳周只当他是在开玩笑,正准备一笑而过,却在迈入大门的一瞬间愣住了。

踏入大门之中就像是走过了一层遮挡用的白幕,门内的一切顿时展现在三人眼前。说它是一间巨大的石室,倒不如说是个极深的石洞,将头仰到极限才能看到洞顶,洞顶上是满满的星图,上点缀着繁星闪烁着星光,三人仿佛站在星空之下。

往下看是一汪池潭,池潭面肉眼可见地泛着寒气。池水很清,让人一眼看去就能看清池底,那池底中插着数不清的剑。池水荡荡,却还是能大致看见那些剑身上有源源不断的蓝色灵力溢出,缠在池水所出的寒气上变成了浅蓝的雾。

谢玄阳定神看着池中的剑许久,道,“这是灵泉阵。”

他们所处的位置距池潭很高,仿佛是站在陡峭的崖边,但正是这个高度才让人刚好能将池潭全部看清。池底的剑数不清,谢玄阳却是能从中看出些规律来,这些剑排布的刚好与洞顶的星图相对应。上有天,下有地;上作阴,下作阳,恰恰好是形成灵脉泉所需的。

清霄也观察池中剑半晌,道,“这些剑皆是师祖所铸。”

紫虚仙君传承下的剑脉重剑意,修习越深越需修士对剑的悟性,铸剑刚好就是悟剑的大好途径,便是每一个修习此剑意的修士都会铸剑,清霄也是如此。传言当初紫虚仙君未飞升时铸下数柄至宝之剑,但那些剑却是在他飞升后都不见了踪影。

现在看来那些剑都被留在这里成了灵脉泉的一部分。

谢玄阳点点头。他们脚下池潭的样子像极了他家中的铸剑池,谢玄阳没少见过他父亲将铸出的剑扔到池中去。他道,“恐怕这些剑不止是灵泉的一部分,还有将灵泉所出的灵气转变成灵力的作用。”

柳周低头向下看了看剑池,被其中浓郁的灵力给惊得打了个寒颤。他道,“紫虚仙君这是要将闯入的魔置于死地。这等浓郁程度,怕是魔尊本人来了都得吃亏。那位仙君到底想防什么?难不成是防魔尊乱花钱?”

他不过是随口一说,却在收回目光时发现谢玄阳正幽幽地看着他。他不禁后退一步,道,“做甚?”

谢玄阳缓缓地问道,“你是了解我爹,还是了解我父亲?”

柳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道,“当然是了解魔尊,我为什么要了解紫虚仙君?他就算是魔尊的伴侣也是我们魔族最恨之人。”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问这个做甚?”

谢玄阳道,“我爹爱马,在他手上马厩比皇宫建的还辉煌。父亲……怕真防的就是他乱花钱。”

柳周哑口无言,他晃了晃身子,怔怔地道,“不、不可能的吧?”

谢玄阳什么也不能再说了,他怕若是将他爹的底都翻出来,柳周这一从小听他爹故事长大的魔就得崩溃。他左右看了看,除了头顶的星图和脚下的剑池外,整个石洞没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石壁有些嶙峋,却是只有他们进来的一个出入口而已。

私库不可能只有这个石洞这么大,也不可能除了这个灵泉阵外什么都没有,一定还有通向他处的入口。

谢玄阳低头看着剑池,忽然注意到这剑池水面虽是荡荡,但荡起的频率却似乎是与他们方才进来时一模一样。他扯了扯清霄,确认道,“你看这剑池是不是在重复一状?”

清霄盯着看半晌,点头道,“确实是在重复。”

谢玄阳勾起唇,道,“我知道入口了,跳下去。”

柳周一惊,道,“跳下去?!我不跳,你让一魔跳进全是灵力的池里不是让人送死吗?”

谢玄阳侃侃道,“放心,这剑池是幻象,里面的灵力虽逼真,实则是假的。这真的灵泉估计是在幻象的另一边,你没发现你靠它这么近都未觉得不适?”

柳周一愣,发现谢玄阳说的还真是,以他的修为与灵泉这个距离正常已经觉得有些不适了,他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谢玄阳又道,“走吧。”说着一跃而下。

清霄随之跟上,却在跳下前睹见柳周还在发怔,扯着他的后领就将其拽了下去。

柳周大骇,惊怒道,“清——霄——!”

******

——玄阳双亲日常——

仙君:我看你还乱花钱

魔尊:我、我就买个马具……

仙君:你的马吃喝住用比人还好

魔尊:我、我、我……

仙君:闭嘴,零花钱都没收

魔尊:不要啊——!

第76章

柳周摔得整个脑袋都发晕,清霄这厮估摸着是专门逮着他发呆的时候把他拽下去的,没给他留下一丝反应的时间。他只觉眼前一晃,下一刻脸就砸到了地上。这砸一下还不算,他摔下去的时候没摆好姿势,落地时还滚了好几圈。

柳周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自己发蒙的脑袋瞪向清霄,道,“你故意的吧?是想把我摔死?”

清霄淡淡地道,“死不了。”

没有一个入道的修士会摔死在这种高度下,特别是柳周这种元婴末期的修士,要真摔死了那非得成两界的笑话。

柳周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就不想让清霄顺心。他冷笑道,“哼,死不了也得毁容。没想到堂堂清霄道君也会用这等阴险的手段。”

清霄轻飘飘睹了眼柳周那张毫发无损、连鼻血都未见留下的脸,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要脸?”

柳周顿时一哽。他们风魔一族做的活计放在东都被称为杀手,干他们这一行的长得越普通越好,稍微出色点的外出时还得易容。要是柳周回答他要脸,显然就是犯了他们一行的忌讳;但要是他回答不要脸……

这跟骂自己有什么区别?

柳周恹恹,心想清霄这问题不好回答,但要是不回答他不得算是又败在清霄这厮手上?便是硬着脸道,“我有易容。”

清霄道,“易容?以你的修为,易容何用?”

低阶修士的易容在高阶修士的面前就好像在脸上放了层完全透明的纱,毫无用处。就好比是柳周当初来刺杀清霄时,他的易容被清霄用神识一眼就看穿了去。

以清霄的修为来看柳周的易容的确毫无用处,但世上又有几个达到清霄这个境界的?可偏偏柳周不能、也不想用此来反驳他,若是用了就等于夸赞清霄修为高深。虽然这是事实,但柳周宁愿憋屈死也不肯夸清霄一词。

他只能狠狠瞪清霄一眼。清霄才不理他,转脸就将注意力投回谢玄阳身上去了。

说到谢玄阳。谢玄阳率先从上跳下来,刚一落地就注意到了真正的灵泉剑池就在一旁。剑池与方才他们见着的幻象有些不同,正中央多出了座凸出于水面的小台。

这个小台上有朵未绽放的睡莲,虽还是花骨朵的模样,却已是能看出其花瓣晶莹,不时还有流光闪过。花下还有两片极大的荷叶片,翠绿欲滴,几乎将整个台面都遮了起来。这本就易于常花的睡莲在本就薄雾缭绕的池面上仿若仙莲。

谢玄阳几步脚点水面便跃到上小台。他认得这种莲,别看它这纯洁无暇的模样,实则却是和仙莲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种莲出自深渊,生于烧灼千万罪孽的业火之中,故名为业火重莲。因其以孽障为养料,业火重莲每一寸花瓣皆饱含凶横的煞气,奇怪的是它的叶却是一丝煞气都无,乃是万千罪孽中唯一的净土。但满是煞气的重莲在这灵泉中央又可谓是净土中的瑕疵。

若是别人看去,这等布置是奇怪得很,饶是知道这是紫虚仙君改建的私库,也无法想到灵泉中放置业火重莲的意图来。但在谢玄阳眼中却是他父亲连遮掩都未遮掩,直接将答案告诉了他。

谢玄阳目光落在重莲上半晌,脸上忽然勾起了道诡异的笑。这笑容对谢玄阳常有的笑来说可能有点大,但对常人来说绝对是个在正常范围内的笑。但偏偏就是这么个普通的笑容却让旁人看来有种黑漆漆的幻觉,仿佛他的嘴角已经裂到了耳根,令人寒毛卓竖。

只见谢玄阳咬破手指挤出几滴血,抚手摸过重莲花瓣,血沾染上晶莹得发白的重莲,顺着它的花型滚落而下,没入根茎之中。登时,染血的重莲开瓣绽放,露出其被包裹在最深处的花芯。花芯的位置与外裹的花瓣既然不同,猩红得仿佛被血浸泡过一般,贴近花芯的里层花瓣红得发黑。

这重莲的花芯处没有花蕊,而是凹下去的槽孔。谢玄阳盯着槽孔,几不可闻地笑了几声,道,“花文钰……你死定了。”

剑池外的两人只知道谢玄阳说了些什么,但却没能听清。清霄便是问道,“怎了?”

一闻清霄的声音,谢玄阳顿时敛下脸上诡异的笑,云淡风轻地转身与清霄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清霄问道,“什么?”

谢玄阳道,“看到这个我才知道,我们方才通过的门并不是真正的私库门。”说着他指了指那绽放的业火重莲,又道,“这个,才是真正的私库门。”

“真正的私库门?”柳周站在剑池边眺看向池中央的重莲,道,“就这个莲花?”

谢玄阳点点头,道,“不仅仅门不是真的,连你给我的那柄钥匙也不过是第一重钥匙。要打开这真门,那柄铜钥匙不行。”

清霄几步踏水也跃上小台,他垂眼看了看重莲莲心的槽孔。这槽孔与他们打开第一种门时的铜钥匙完全不同,也不同于寻常的钥匙孔,正方四面,上又有凹凹凸凸的不规律边文。

他沉默几息,道,“这钥匙,你有。”

谢玄阳道,“你想到了?”

清霄道,“匡和匙。”

谢玄阳笑道,“没错,就是它。真是没想到,父亲竟然将它当作了私库第二重钥匙。你可知我这匡和匙从哪来?”

清霄道不知。谢玄阳忍不住又笑了几声,道,“是我行冠礼那年叔父将其作为礼物赠于我。看来父亲为了防我爹乱花钱费了不少心思,他定是先将匡和匙从叔父那里要来,锁上私库,然后又还给叔父。我爹怕是千算万算都没法算到它竟然会是私库钥匙。”

柳周是半点没听懂谢玄阳口中的匡和匙是个怎样厉害的东西。不过他也不在意,他只要知道这私库的第二重钥匙就在谢玄阳手中就够了。

他问道,“少主可是这就要打开私库门?”

谢玄阳回道,“没错。这真私库门的布置估计与我家中悟剑室的相同,想来通向私库的路也是与通向我家悟剑室的同样,是在重莲之下。”

柳周道,“那不是非得过剑池?”

他看了看剑池水面上浅浅浮着的灵力雾,脸色微变,别说向前一步了,他连后退的欲、望都是强忍下来的。

谢玄阳道,“你过不来?”

柳周踌躇了一下,“也不是过不来,只是……”他话未说完,突然发现清霄在看他。清霄的神色淡淡,但柳周也不知怎么做到的,就是从中挖出了他深藏在其中的嘲意。

这还得了?柳周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装个弱,他在平常活计中没少做过,但他唯独不想在清霄这个唯一一个他曾经失手的目标面前装弱。柳周绝不想留给清霄任何能嘲讽他的机会。

他便是神色一禀,正色道,“哼,不过就是个剑池。”

说罢,他四周环看了几眼,找到个与其他壁墙相对嶙峋凸起多些的一面冲了过去,单手扣墙,手上一个用力整个人就横了过来,脚踩壁墙,蹬蹬蹬几步便是在壁上借力三四下,直接从剑池上的空中掠过,飞落到池中央的小台上。

柳周一落台就注意到了重莲猩红的莲心。他方才在远处察觉不到重莲的煞气,走近了才知道其中含有的煞气是何等惊人,如灼浪扑面而来。他惊奇道,“紫虚仙君也会用这种莲?”

谢玄阳反问道,“他的道侣都能是魔尊,怎么就不能用这种莲了?”

柳周这下不说话了。现在看来紫虚仙君的确和现在自称为正道的修仙者不同,并非执着于将正邪黑白分得清清出处,也并非非得将所有魔道都看作敌人,要不然也不会找个魔尊当道侣了。

柳周不动神色地看了清霄和谢玄阳几眼,心道:不过说起来如今的清霄道君也有点仙君的路子。谢玄阳是个半魔,放到其他修仙者眼里也是个要斩除的魔,可清霄偏偏也就找了他当了道侣,真不愧是紫虚仙君的传承者。

谢玄阳也不知从哪将匡和匙拿了出来。自从北辰万象盒的事件后,谢玄阳就再也不将匡和匙当作玉佩一般挂在腰间,老老实实地将其收了起来。

他拿出匡和匙后也不直接插入槽孔中,在手上把玩儿了几下,忽然道,“猜猜看,我这钥匙插、进后会发生什么。”

柳周道,“打开路?”

谢玄阳又问道,“知道是什么路?”

柳周奇怪道,“除了通往私库的路,还能是什么?”

谢玄阳摇了摇头,缓缓道,“是通往私库的路没错,但也是唯一一条安全的路。”

他将钥匙插、进槽孔中,一扭。只听“咔、咔、咔”一连串机关接连的声音,槽孔处裂开了一道缝,越裂越大,碎开重莲,最后将整个小台都分成了两半。

谢玄阳忽的又笑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幸灾乐祸。他道,“与这路同时打开的还有私库的正门和整个私库的机关。除了我们脚下的路外,再也没有一条安全的路。花文钰想占这便宜,也不看看占不占得起。”

******

谢玄阳:我看谁玩得过谁

花文钰:有个mmp我一定要讲

第77章

业火重莲下的通路并不宽,满打满算才不过是个正常男人打开双臂的宽度,若是三人并排走进去算是挤的了,得肩贴着肩才行。柳周自诩是个知趣的魔,他虽然这么多年身边都没个伴儿,但俗话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他再怎么要跟清霄对着干也是知道他这时候要是上去贴着谢玄阳的肩走会掀翻怎么个大醋坛来。

他便是老老实实地等两人都进去了才跟在他们身后走进。

通道内没有光,和他们初来私库是通过的密道一样伸手不见五指,但不同的是他们周身的温度随着三人的深入而以缓到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上升,待他们注意到时一直缠绕在周身的寒气已完全消失,仿佛他们已经不再冰原之下而是步入了另一个已是春季的地方。

谢玄阳领着另两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眼前突然一晃,突如其来的亮光令他的眼睛刺痛,忍不住闭起来。待他适应过来再次睁眼时,出现在眼前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内室,而是个城街。

谢玄阳想上看去,他们头顶碧空,上有些许片云飘过,偏东还未到正空的太阳悬在空中散发出耀眼却算不上炙热的光。

柳周惊愕地道,“私库不是在内室?难道我们出来了?”

谢玄阳攒着眉打量着四周,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还在私库中,但这面前着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市却又不像是作假的样子。

“这……”他刚想说什么,就被个拿着糖葫芦的小童撞了个正着,糖葫芦上包裹着的厚厚糖衣碰上他的衣服,留下了块深色的印记。谢玄阳穿的衣服本就是浅色的,沾上了糖印后特别明显。

小童一见自己闯了祸,瞅着谢玄阳身上的糖印抽了抽鼻子,眼眶都红了起来,顿时溢满了泪水,“唔……”

谢玄阳见状再也管不上这到底是真还是假了,赶忙蹲下身安慰道,“没事没事,不哭,哥哥给你再买个好不好?”

可谢玄阳越是这么说,这小童的眼眶越红。他瞅了瞅谢玄阳的脸,糯糯地唔咽了几声,突然“哇”得哭了出来,“呜哇——!”

这小童哭得稀哩哗啦,谢玄阳在一旁束手无策,他平日里接触的大都是已有自主能力的人,想小童这等年岁幼小的幼童甚少接触,最多不过是在路旁街边看过几眼而已。要问如何安抚哭闹的幼童,谢玄阳当真是一窍不通。

他求助地看向清霄。可清霄又哪知道?虽说流行当初是在他身边长大,但流行从来没敢在他面前哭闹过,也没人告诉过他如何安抚幼童。

清霄与谢玄阳对视几息,终还是也蹲下来努力回想着他还未入道前的记忆中凡人安哄小孩的法子,轻轻揉了揉小童柔软的发顶。小童一见清霄,先是停下哭声几息,看了看清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一刻哭得更凶了。

柳周瞧着忍不住噗笑了出来,道,“哈哈,你们两竟然这点小事都不会。”说着也蹲了下去,挤到小童的面前,双手遮住脸,忽然打开露出张表情好笑的夸张鬼脸来,他双手扯着自己眼角,吐着舌头道,“略略~”

小童眼里含着泪一顿,肉肉的小手突然糊到了柳周的脸上,一巴掌都将柳周的脸给打歪了。他放声哭着,喊道,“呜哇,娘——!有坏人——!”

柳周哪想他不过是想逗乐小童,就被说成了坏人。他虽说是个魔,虽说常年干给钱收命的活计,但除此之外到哪都是个遵纪守法的东都人,就说是出去喝个茶吃个饭还老老实实付钱呢,怎么说也算不上坏人。

他刚想跟小童解释一下,却在话还未出口的时候就被人用利器抵住了脖子上的命脉。三人转头一看,抵着柳周的是柄长、枪。

“好小子,敢在我的地盘犯事,胆子不小啊。”拿着长、枪的男人哼笑了两声,被黑色手套包裹着的手突然从后抓住柳周披在身后的头发,猛地一拉,直接将人给拎了开来。

男人抱起小童,熟练地将其哄好,又掏出几个铜板从路过的小贩手中买来一串新的糖葫芦给他。小童被哄的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地蹦跳着跑走了。

男人这才有空看了眼柳周的长相,道,“哟,还是个生脸。”

他又看了看另两人,视线在谢玄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而此时柳周已是全然懵住了,他全身的肌肉紧绷着,瞪着双眼不可思议地盯着拎着他的男人。

面前的这个男人面容刚毅俊俏,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看着多情,也不知道多少男男女女得被这双眼给迷去。他的左眼角下还点缀着一颗泪痣,看起来很是眼熟。

柳周双唇颤颤,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魔、魔、魔……”

“魔什么魔?少跟我胡扯八扯。”那男人道,“就算你是外乡人,我也不可能放过你。我可告诉你,诱拐幼童牢狱少为三年,多至十年,你就是犯案未遂也得跟我走一趟。”

柳周一听要有牢狱之灾,登时醒神,再也顾不上其他,喊道,“犯案?我可是良民!我没有诱拐!”

男人呵呵冷笑了两声,道,“那你刚才在干什么?就看你这张狐狸脸就不像良民。”

柳周不满道,“我哪里像狐狸脸了?”

男人老神在在地道,“狐狸精。正常男人谁会在眼睛下面还像女人一样上妆?和这两位比,你这打扮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

柳周被这一句“狐狸精”给气得直喘粗气,他怒道,“我这是魔纹,你就算是魔尊也不能这么诬陷我!”

男人听着直接翻了个白眼,道,“得了吧,还魔尊呢,你别是话本看多了。云帝国是个人都知道我是西北李将军,无论和江湖上什么魔教还是什么妖魔鬼怪半杆子关系都没有。”

柳周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谢玄阳插话道,“将军怕是有些误会了。”说着帮着柳周向男人好生解释了一番。

男人这才恍然道,“原来如此。抱歉,抱歉,方才我错怪你了。”

柳周摆手道,“没事。”他心中嘟囔道:谁让你是魔尊呢?怪谁都不会怪你。

谢玄阳问道,“方才说到你是西北李将军?可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易山将军?”

男人一听,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道,“嘿嘿,其实……也不能说大名鼎鼎,只不过是打了几场胜仗而已。”

他瞟了瞟谢玄阳,见谢玄阳正勾着嘴角微笑着看着他,他忍不住说道,“这位……能别这么看着我吗?你和我心上人长得挺像,这样怪不好意思的。”

清霄一听,顿时脸色一沉,神色不愉地看向李易山。

谢玄阳却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道,“哦?真的很像吗?”

李易山将谢玄阳看了又看,目光停在他的眼睛上,顿了顿道,“其实也不是非常像他……还有些说不上的眼熟……”

谢玄阳心道:当然眼熟了,我像的就是你自己啊。

谢玄阳在看到李易山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们踏入了幻境之中。但这幻境如此逼真,每一个路人都像是有独立的灵魂一般,这便不可能是被作为陷阱的简单幻境,反而可能是本就属于这个私库内珍宝的一部分。

他心中如此想着,面上却是不显半分。他回道,“那有机会定要见见他。”

“有机会,有机会。”李易山说道。一提到他的那位心上人,李易山就跟所有陷入爱恋中的毛头小子一般,少了许多才见面时看到的凌厉。他不由缓声问道,“不知两位道长来这儿做甚?有什么帮忙的尽管说,我李易山在这长安城里也算说得上话。”

谢玄阳一听就知道他谦虚了。长安城是当初李易山登基前、还是武将时期最初所属的西北军队中的管辖地之一。在这里西北军的话语权极大,除了当时还在皇位上的皇帝,就是朝中重臣来了说话也不好使。

在西北军里已是将军的李易山,他拥有的权利绝不是说得上话那么简单。不过这个时期的李易山所拥有的权利的确不是最大的。西北军是东都天策军的原身,于李易山正式上任统领时改名。既然此时还名为西北,那这个李易山定还仅仅只是个将军。

谢玄阳没有回答李易山的话,而是反问道,“李将军又是为何称呼我两为道长?”

李易山道,“这个嘛……我心上人就是个道长,我也就总能看出你们两身上有和他相像的地方……嗯……你们都用剑。”

说着他又将长、枪用胳膊肘揽住,手指比划了几下。

谢玄阳笑道,“那按你这么说,用剑的都是道长了。”

李易山赶忙摇头,道,“不不不,怎么可能?说句话可能会有些冒犯,你们两给我一种与他相似的感觉,大概就是所谓的仙风道骨吧。”

谢玄阳心想:恐怕不是仙风道骨,而是因为我和清霄修习的都是父亲的剑法。

不过这话谢玄阳不能说,虽说这是在幻境之中,但谁都不知道如果他们表现出与李易山或谢玄阳有关系会发生什么。这种幻境更像是自称一处的小世界,他们若是轻易打破了其中的规则,让本属于幻境规则中的人察觉到自己的违和之处,恐怕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不过这种幻境能存在并且保持其中的规则循环,定然有个维持幻境的特殊之地,眼。而这个眼对外来人来说通常就是出去的路。

谢玄阳便是问道,“不知李将军可知这长安城里有什么有名的地方?”

李易山抚掌笑道,“哈!原来几位是来游玩的啊!懂了懂了。咱这长安城有名的地方多了去了,若是不嫌弃我这就带几位去瞧瞧。”
第78章

这长安城布局极大,以中轴对称布以外内两城,城内街道纵横交错,划分出一百一十座里坊,东西两市,繁华得很,即便时近到午夜也能看到来往路人游逛夜市。这等布局与皇城相比都可谓有过而不及,说上市井繁荣更是有夜禁皇城不能相比的。

只不过长安城地处西北,一年到头也只有三两个月的暖和日子,常有的寒苦天气让不管再怎么眼馋此中繁华的达官贵人都望而却步。

说到这儿个天气,李易山嘻嘻哈哈地与身边三人叹道,“你们也真是挑了个好时候,刚好是咱们这儿暖温,要是再早点或者晚点,你们这些外乡人非得冻的都不愿从屋子里出来了。”

李易山这话柳周听着不服,他道,“我可不怕冻。我本来就是西北的人,不过是结冰的低温而已,吓不着我。”

李易山一听来了兴趣,追问道,“哦?你还是咱们西北人?哪儿的?”

柳周回道,“平川雪原。”

李易山惊愕瞪大了眼,道,“雪原?就那里的鬼天气还能住人?我们当初行军的时候没少在那里走过,也没见着几个人影儿。”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了曾经差点在雪原遇难时碰见的一个白熊人。那白熊人把自己裹得结结实实的,身上都是一层层厚重的熊皮毛,大半张脸躲在熊皮里,连个男女都分不清,又粗着一口奇怪的语言,李易山当时花了好大心思才跟人打成交道,让人将他们整个队伍给带了出去。

李易山上下打量了好几下柳周,道,“原来白熊人是长这样,我还以为你们就长这——么壮。”他双手比在腰间,比了个滚圆的动作。

柳周被李易山比划出的大小给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色。他们风魔一族在当初人魔两界还没互通时就已经居住在平川雪原里了,没想到李易山竟然给他们取了白熊人这么个鬼名字。不过他又想到他爷爷还在世时曾说过李易山这人虽说文武双全、智谋过人,但他取名字的能力不敢恭维,遥想当年还曾给他未来的孩子取乳名狗娃子。

将白熊人和狗娃子做了个对比,柳周顿时释怀了。

这时柳周又听李易山说道,“说实话,当时我看到你们白熊人第一眼还以为是头熊呢,差点就打来当储备粮了,好在那个白熊人在我出手前冲到我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虽然我没听懂,但大概知道了他有个名字叫……”

李易山捏着自个儿的下巴,皱着眉毛努力翻了下记忆,“叫、叫六球球。”

柳周一听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是柳邱秋!”

柳邱秋是柳周爷爷的名字,当初柳周小时候没少听说过他爷爷吹嘘自己和李易山的初次见面是如何的惊天动地、一见如故,聊得热火朝天。柳周心想,爷爷他估计至死都不知道这位魔尊曾将他当作过储备粮,魔尊陛下与他初见时不但都没听懂,连他的名字在初见时都听岔了。

李易山抓了抓脑袋,哈哈笑了两声,道,“原来是叫柳邱秋啊,跟我一个兄弟的名字一模一样呢哈哈哈哈。”

他的兄弟估计就是他口中的那位白熊人,柳周心道。他这是看出来了,这位陛下年轻的时候傻里傻气的,根本和传说中的盛气凌人、好勇斗狠没有半点关系,就不晓得到底是哪个不负责任的史官将人写得雕心鹰爪,从小喜食生血肉。

柳周越发想把那个记录的史官给拉出来好生教训一顿。

谢玄阳也曾有过柳周这样的体会,殊不知当初他刚刚接触到东都史书时有多想将这等不切实际的书给全部烧个干净。世人皆说他爹嗜杀,但又有谁知除了在战场上外,他爹对杀人的兴趣还不如自己去种马草来得多。

清霄并不太能理解前两人的无奈。他很少听外面稀奇古怪的传闻,也不曾看过东都的史书,对李易山的了解全部来自于师门,听的都是其与他师祖紫虚仙君的事。虽说其中也有夸大的部分,但大都符合实际。他便是对李易山的战力有些了解,却是不知原来他竟是这个性子。

若这幻象中的李易山的性子如实,那师祖紫虚仙君最后与其成为道侣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了。清霄若有所思。

李易山不知道这三人是怎么因他的性子心绪翻滚,沿路将人领着在城内晃了一圈,嘴上不停给三人介绍了一路,随便一个卖糕点的铺子都能给他讲出波荡起伏的历史故事来。清霄少语,但却对李易山这位传说中的魔尊有些好奇,便是一路上都盯着他。

这就难免让李易山以为清霄这是在认真听他讲故事,便是讲得更加起劲。最后他都将长、枪背在身后,空出双手连比带划,再配上丰富的表情,深情并茂地将随口乱编的故事讲得抑扬顿挫、淋漓精致,旁人看了都得以为他是个说书的。

也不知说了多久,李易山的嗓子终于干了,这才停下扬眉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咱这长安城够厉害?是不是历史一点都不逊色皇都城?”

清霄淡淡地看着他,抿了抿嘴没说话,他总不能说他根本没听李易山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一路上说了个没完。柳周更是没听,他早就被李易山这不符合传言的性子给震得魂飞到天外去,连走过的路都没注意。

谢玄阳太了解李易山活泼起来没完没了的样子,知道要是三人都没反应,他说不定会扯着他们将方才好不容易讲完的故事再讲一遍。便是就算自己没听,也得装出听了的样子,嘴角带笑地给李易山鼓了几下掌,道,“太精彩了。”

李易山听着顿时更加兴奋,谢玄阳都能看到他头顶束发的武将发冠上的红色羽须在空中颤抖了几下,随着他整个人猛地转身向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红色弧度。李易山指着不远处的高大城门,扬声道,“好!就让我带你们去看看咱们长安城的十二大城门,就说这其一玄武门传说可是天神下——”

“将军——!”就在李易山又开始滔滔不绝之时,一个身着银甲的士兵骑着马冲了过来。他跳下马,几步跃到李易山面前,一撩衣袍单膝着地,抱拳道,“将军,方才城里突然出现了两个穿着血衣人。”

李易山一听,登时正色道,“立刻带去军营,确认身份。”

士兵领命道,“是!”

他刚想上马离去,谢玄阳突然道,“等等!请问那两人中之一可是墨衣散发,佩有判官笔?”

士兵迟疑地看向李易山,见李易山向他微微点了点头,才回答道,“是。”

谢玄阳闻言双眉微攒,近乎不可闻地低喃了声“竟来了”。他咬了咬牙有些犹豫地抬起头,抱拳向李易山一推,道,“李将军,这两血人……我们怕是认识。”

李易山见他面色不好,显然是副忧心的样子,便问道,“他们可是与你们有什么纠葛?”

谢玄阳垂下眼,沉默了几息,无奈地长叹道,“实不相瞒,什么纠葛我等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这两人不知何时起莫名开始追杀我等,还曾、还曾在一族的源河中下于剧毒……”

说着他看了看柳周,提到起族中源河污染一事,柳周面上不免有些低沉。李易山顿时悟了谢玄阳的意思,心道:难怪这个白熊兄弟出来了,定是族内大灾。连一族的人命都能抹杀,这等人绝不能让其留在长安城迫我百姓性命。

他看向柳周的目光中闪烁过一瞬同情,叹道,“那当真是心狠手辣,这两狠毒之人绝不能轻易放过。”

说着他转脸冷声与那士兵道,“直接带入司审狱牢,令司审好生查问,绝不放过其一丝罪行。就道有人报其于我西北犯下以毒屠族血案。”

士兵应道,“是!”说罢翻身上马,急急离去。

谢玄阳看着这士兵离去,眼中飞快闪过一道意义不明的凌光。他面色忧忧,沉吟道,“这、会不会给将军带来麻烦?此事太过麻烦,扯上将军我等实在过意不去。”

李易山摆手道,“只要在这西北的事都是我军的事,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谢玄阳道,“可这两人中的那位墨衣人着实厉害,说不定将军的士兵也会中了他的道。”

李易山对此毫不在意,道,“我的兵不会这么容易中道。”

谢玄阳道,“可他毕竟能对上一族,将军的兵向来光明磊落,怕很少遇到那种暗算的法子。”

李易山目光闪了闪,深深看了眼谢玄阳,道,“上不了台面的法子也是法子,行军打仗难免会碰上,对这种法子也是熟门熟路,自然不会栽于其上。”

谢玄阳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哦?当真?”

李易山道,“我骗你做甚?”

谢玄阳道,“你就不怕那人下毒全城?”

李易山一怔,神光突然锐利了起来,双眼中有血光浮现,沉沉地道,“他敢!敢对长安城下手者,必死!”

第79章

李易山显然不想在说道这个话题,转头领着三人前往长安城内的十二城门。这十二城门分别于东西南北各三门,层层叠叠将整个城池都包围了起来。长安城坐落于小山势,每过一道城门城内的地势也会相继高上些许,最后来到最高处的军务处,站于军务处的高点鸟瞰便可将整座城尽收眼底。

但军务处为常人禁地,李易山不会将三人带入此中,不过将其带到最后四道内城门也是可以的。李易山将他们一一介绍过前八道城门,谢玄阳笑而听之,将自己当作了真正的普通游人,直到他们来到最后四门。

长安城最后四道内城门以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象为名,门内就是西北军各大将军府,再往里走过一段街市便是中心军务处。

谢玄阳看到门内的将军府突然懂了什么。他转又仰望面前的玄武门半晌,长吁一声道,“四象星宿,镇守四方,好寓意!”

说罢他转身向下看去。这最后四道城门虽不是长安城的制高点,却已然可以从此看到绝大部分的城景。来往路人熙熙攘攘,八街九陌店贩无数,好一个歌舞升平之象。

只不过繁荣得有些过头了。谢玄阳垂下眼来看着那街头上的百姓人群,他们站的远,现在看不清来往百姓脸上的表情,但谢玄阳不难想象出其洋溢的幸乐,那是他们在随李易山游览全城时没少见过的表情。

然而人有喜怒哀乐,即便生活再是安宁也不会人人皆如此时时刻刻愉悦。

谢玄阳看了看李易山,沉默了许久,才像是终下定了决心出声道,“你觉百姓如此乐业可好?”

李易山反问道,“百姓安居乐业,为何不好?”他看向谢玄阳的眼中满是不解,一点都不能理解他问这话是何意。他又道,“难不成道长你觉得陷于乱世之中才是好事?”

谢玄阳摇摇头,道了声非也。

他不再看李易山。温热的阳光照下领城中的街道上没有一丝阴影。空中太阳的角度未变,和他们三人刚来到此中时一模一样,但他们显然已随李易山游城有一段时间,按照时辰算,此时应已是太阳西落的申时。

许久他才又道,“乱世不好,但如今这城内也是不好。”

李易山怔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奇怪,看起来有些僵硬,笑不似笑,谁都能从中看出苦涩来。他的嗓子有些发干,低哑地道,“怎么不好?”

谢玄阳又看向他,李易山脸色发白,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紧紧握成了拳微微发着颤,似乎在强忍着什么。谢玄阳道,“因为,它并非真实。”

李易山全身猛地一颤,再抬起头来时双眸已是猩红,像是被鲜血洗涤过。除了这双诡异的红眸外,李易山的脸上再不见方才苦涩的表情,平静地仿佛带着个面具。但往往这没有表情是最为悲伤的。

谢玄阳知道这个道理,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真正的长安城早就没了。”

李易山指了指脚下,道,“它还在,就在这里。”他的语气很坚定,但在场的三人都知道谢玄阳说的是事实,而李易山也知道这个事实。

“陇启四一年,云帝敌国投毒城中源河,长安全城中水毒,守军无力对敌却宁死不降。敌军围城数月,城内无粮,以树皮、茶纸充饥,后近乎全军覆没。长安城民以药迷晕余下守军,令老弱儒妇将其以密道带出城外,男丁以自身为饵留于城中,不日城中走水……”谢玄阳以极缓的声音叙道,他每说一分,李易山身上的魔气就多上一分。

李易山咬牙道,“你闭嘴。”

谢玄阳只是顿了几息,看着眼前已身型壮年的男人,又缓缓道,“那年,你十二,职以参将驻守长安。”

李易山的声音已带上了哽咽,他颤抖着双唇,“你、闭嘴!”

谢玄阳上前一步,直直盯着李易山的双眼,“你可还记得自己为何成魔?长安沦陷,你一生中上了无数次战场,这是你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败仗。你可记得为何你后来执着于攻打那敌国?为何发了疯似的将四周所有对云帝有威胁的国都灭了去?为何被旁国人当成了杀人如麻的魔头?为何……建立了东都?”

李易山猛地后退一步,痛苦地闭上眼,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沉重、灼痛不已。他闭起眼,当初那仅剩残墟焦灼尸骨的长安城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还记得那时这片土地是被染成了如何刺眼的血色,他能听见那倾烧全城的火中有多少亡魂在哀鸣。

他睁开眼,内心已恢复了平静,似乎堆涌了千年的恨已不再翻滚。他沉声道,“你可知我那时在想什么?”

李易山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谢玄阳却听懂了他说的是长安城灭时。谢玄阳摇了摇头,“不知。”

“我在想,明明都是以赴死的心守城,为什么偏偏我活下来了?”李易山手心向上伸出手挡在他仰起的脸上,像是想接住温热的阳光。阳光透过他的指缝落在他地眼中,将他的眼睛刺得发痛,连眼眶都红了起来。

谢玄阳分不清李易山是想哭还是仅仅是被阳光刺到了。李易山又道,“他们和我说,别哭,他们死后也会化作厉鬼,会跟在我身边,跟着我将失去的河山都收回来。”

他顿了顿,手背盖得更近,将他的眼睛完全遮住了,谢玄阳看到他脸颊上有什么滑了下来。李易山忽然没了声,默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说道,“我就想,好,那我就收回来。不但要收回来,我还要让河山更大,让那些吞了我国土的混蛋加倍奉还!就算被人称之为恶人又如何?成了其他所有的国的公敌又如何?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国、我的家,没人可以侵上一分一毫!”

谢玄阳道,“所以,你成了魔。”

李易山道,“所以我成了魔,所以这里所有背负着和我同样的人都成了魔。”

谢玄阳这才真正懂了他爹,懂了所有魔都憧憬着的魔尊、这个即使在千年后也被东都人捧在神坛之上的临武帝。

谢玄阳看懂了李易山,柳周看懂了李易山,清霄也懂了。

他不但懂了魔尊,也懂了整个东都。清霄杀魔灭魔,杀的是无恶不作的魔。他一直不知道为何东都中魔修千千万,却是很少看到有魔作恶,也不知道为何生性狂浪的魔能在东都收敛下本性,甚是有不少修为足以呼风唤雨的魔道大能甘愿成为东都朝中的一员。

他目光炯炯看着李易山,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感情,或是敬或是崇。他道,“你们是魔,却也不是魔。”

李易山道,“对旁国人来说我们是魔,噬人血肉的魔。但对自家人来说,我们只是个普通人。”

他放下手,看着脚下的长安城,“你说的没错,我的确知道这个长安城是假的。真正的长安没有内城将军府,也没有西北军务处。我不过是放不下这里,想着若是它们在这儿,若是此城是西北军的主驻地,或许就不会灭了。”

他又哈哈大笑几声,道,“但这显然不可能,不过是妄想罢了。该来的还回来,该灭的还会灭,因果循环就是如此,长安所处之地在西北富饶那就定然更危险。”

他忽然揉了揉谢玄阳的脑袋,“你很聪明,从一开始就引着我将你们带到这里来。你从看到我起就已经发觉我不属于这里了吧?”

谢玄阳笑了,道,“是啊,毕竟你在成年前就已经成了魔,但我们见面时,却不见你有半分魔气。我知道你并不擅长隐藏它,若是没有只能说明这里是你能控制的梦,你将自己当作了是未成魔前的自己。”

李易山笑道,“是梦,知秋送我的梦。”

知秋是紫虚仙君的字,李易山总是喜欢用此称呼于他。

李易山又道,“我是李易山,但又不是他。”

谢玄阳听着并不意外,道,“我知道你其实是他的心魔。”

李易山道,“你不愧是我儿子。”

谢玄阳挑了挑眉,道,“你果然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李易山道,“当然,我虽然在这里千年未出,但不可能认不出自己和知秋的血脉。你可是叫长安?”

谢玄阳微笑着摇了摇头,“兄长的字才是长安,我是永安。”

李易山听了抚掌大笑,“永安永安,好一个永安。长安永安!好孩子。”

说着他翻手祭出了颗灵珠,灵珠散着白色的柔光浮在他的手心上,他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这是破坏这里的钥匙,也是整个私库最宝贵的东西,拿去吧。”

谢玄阳闻言一愣,“破坏这里?”

李易山向他摆了摆手,道,“我在这里做了千年的梦,也该回去了。去吧,眼就在军务处中央。”

第80章

李易山将灵珠强行塞到谢玄阳手上就从三人的面前化作屡屡红烟消失了。谢玄阳拿着灵珠沉默了许久,他突然有些舍不得将这里破坏。但也不过是想想,谢玄阳向来清楚有些事情他不想做,但必须得做。

这长安城是场梦,其实也是这私库中的所有,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甚至每个来往的幻象生灵都是紫虚仙君花了不知多少力气才构建出来的礼物,或许再过几个千年这里就会从幻境脱成真正的小世界。

但他们现在却是要破坏它。若是不破坏它,他们就得一直留在这里,等到此处真正变成小世界才能再次出去,他们等不起。

谢玄阳忽地收拢手指,将浮于手心的灵珠攥住,转身就向军务处冲去。谢玄阳跑得很急,周身的房屋都化成了不断的线。他冲进军务处,这里是整个幻境中唯一没有人的地方,地面一尘不染,大厅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在最中央有座泉眼。泉眼中喷的不是水,而是薄雾般的东西。一抬头,他们在进这幻境前那灵泉之上看到的星图再次出现在眼前。

军务处很静,踏进门的那一刻起从街市上传来的喧闹声就消失了,谢玄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心脏砰砰跳动着是要跳出胸口开。谢玄阳盯着那泉眼,将拿着灵珠的手伸了过去,他的手有些发颤,迟迟悬在上方没有放下。

忽然一只手从他的身后附了过来,握住他那只颤抖的手。清霄从谢玄阳的身后抱着他,道,“莫急,静心。”

谢玄阳苦笑道,“我不想破坏这里,这儿属于整个东都。”

清霄道,“我知道。”

谢玄阳沉默半晌,又道,“但我爹让我破坏它。”

清霄亲了亲他的耳畔,道,“因为他知道,现在有了东都。”

谢玄阳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对,他知道过去的已成了过去。没了长安,但有了东都。”说着,也不知是谁的手用了力,他们叠在一起的两手就落了下去,将灵珠放进了泉眼中。

霎那间,整个幻境仿佛一面镜子,“哗”得一声破碎了开来。街道上来往的人群都成了碎片,化成星星点点飘散开来,最后消失在空中,湛蓝如洗的天空也碎了,露出平滑的壁面。繁华的长安城顿时变成了座空城。

柳周没有跟着谢玄阳进军务处,他还是站在玄武门前,亲眼看着这个美好的幻境破碎。他的目光闪烁了一瞬,忽然扫向一边,他的双刀已出鞘,露出锋利的刃。只见他猛地向视线所看出一劈,竟发出了利刃相交的碰撞声。

“我知道你会来。”柳周道,他翻手将双刀中的短匕首甩出个弧度,换了个手势将匕刃向下,反手握住。这是他正式攻击时的姿态,反手匕首正手握刀,只要见到他这个状态就知道他已经下了必将面前人杀死的决心。

柳周的力气很大,在族内少有人是他的对手。面前人被他一刀逼的单膝跪地后滑了几步,抬起头来露出柳周熟悉不已的脸,正是柳云。柳云紧绷着脸,抿着嘴不愉地和柳周对视,他怒声道,“你非要阻碍我吗?”

柳周冷声道,“我何是阻碍你?我不过是在救你。”

柳云看了眼柳周拿刀的姿势,讽刺地嗤笑道,“族里没有人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柳周,你曾发过誓绝不会用刀指着我,如今你不但指向我,还要杀我。”

柳周也不怒,神情淡淡地看着柳云,仿佛面前的人已不是他的挚友,而是他往日里杀人任务中的目标。他道,“是你先打破的誓言。”

柳云冷笑道,“我要杀杀父仇人,有什么不对吗?倒是你百般阻挠我,你到底还是不是风魔?”

柳周道,“复仇没错,但你不该让外人进族!你知不知道花文钰是什么人?你这是将我族推进火坑!”

他用余光飞快地扫过花文钰离开的方向。花文钰是和柳云同时出现的,但在柳云被柳周拦下的时候,他已经不管柳云,自己冲进了军务处中。

柳周自知他奈何不了花文钰,但清霄可以。他现在将柳云拦在外面也算是助了谢玄阳、清霄两人一臂之力,柳云和他一样是风魔一族的人,柳云的修为虽比不上他,但速度却能给里面的两人带来麻烦,更何况此时谢玄阳还被封住了经脉。

柳云才不信柳周的话,他和花文钰认识了几年,两人早就结拜成了兄弟。花文钰虽说城府深了点,但对自己人却是掏心掏肺。柳云不信花文钰会骗他。柳云叱道,“少说鬼话,花兄与我乃结义兄弟。更何况他效忠少主,我风魔一族本就该跟他结交。”

柳周一向不相信花文钰口中的那位少主是真少主,现在他还找到了真正的少主谢玄阳,更是不会相信了。他凝视着柳云,嘴角颤了颤像是想勾出个讽刺的弧度,但他终究还是压了下去,道,“他和少主根本没关系。”

柳云道,“你还是不信。你看看你,柳周,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想你家本是我族内最该忠心于少主的,但如今你却是连少主的存在都不承认。”

“我没有不承认,我只是不信假货。”柳周紧了紧握刀的手,深深吸了口气,眼神突然一沉,锐利得仿若利剑,他道,“少说废话,既然你死不回头,我只能逼你回头。”

说着他便冲了上去,左刀迎上,划向柳云的颈脖。柳云脚步轻滑,却是以极快的速度后撤,滑出四尺,他也扬刀而上。在风魔一族中柳周是一等一的高手,他的修为高于柳云,但论刀法柳云却不见的逊色于他。

两人交手只闻铛铛的刀刃交撞声,他们的速度非常快,已经提升到了风魔一族的极限,若是此时有人在一旁看着,也只能看到不时有两道黑影交撞,却看不清他们其中任何一个的动作。

柳云全心全力投入和柳周的交手之中,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却从未有像现在这样全力交手。柳云第一次知道柳周是这么难缠。

“铛——!”两人的刀又一次交撞,而这一次柳周却是忽然右手斜起,猛地刺向柳云。柳云大骇,顾不其他全力用刀抵过柳周,借力瞬间后退好几尺。但饶是他反应再快,他的胸前也已经被柳周破开了个血洞。

柳云捂着伤口,却是止不住血。他这才想起柳周为何与他交战从未输过。柳周的刀法胜在诡异,每一个风魔族人的武器都是双刃长刀和袖刀,唯独柳周杀人时将袖刀换成匕首。旁的风魔族人都是双刃刀为主攻,但柳周却偏偏不是。他的匕首才是真正杀人的凶器。

柳云虽是后退开来,但当他站稳的时候颈间已被匕首抵住。柳周以旁人看来十分亲密的姿势揽着他,本是拿着双刃长刀的手从后环住他的腰,将他的双手死死扣住,一份都动弹不得。柳周的双唇就贴在他耳边,随着他说话时吐出的灼气却让他觉得阴冷。

柳周的声音很轻,他道,“阿云,你才是变了。”

柳云不寒而栗。族人曾提醒过柳云,柳周是条毒蛇,被他当作是敌的人没一个躲得开他的毒。假如他生了叛心,不能为柳云所用就定要一举将他的命取去,否则毒蛇反扑,先主必死无疑。

现在毒蛇反扑了。柳云听见柳周在他耳边说道,“阿云,花文钰就那么好?不过是和你才认识几年的结义兄弟而已,就让你都忘记了我这个竹马的刀。”

柳云咽了咽喉咙,道,“阿周,我没忘。”

柳周笑了,他道,“你忘了,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忘了。你以为你将我扔进刑讯室后,我还会将你当作兄弟?别傻了,笨蛋。”

他手上猛地一划,锋利的匕首瞬间划破柳云的命脉,温热的鲜血顿时从他的颈间喷洒出来,就好似座小小的红色喷泉。血溅到柳周的脸上、唇角,却不见他在意,甚至用舌尖将唇角的血给舔了去。

柳周松手任由失了力的柳云摔落到地上,他的竖瞳泛着猩红的光,比原本的暗红更耀眼了几番,也更是诡异。柳周因为族事有一段时间没杀人了,现在柳云这个竹马死在他手上,他似乎都能感觉到体内冰冷的魔血兴奋地沸腾起来。

他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柳云,看着他瞪着眼无神地看向他。柳周低着头讽刺、满是恶意地笑着。他道,“你早在背叛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我可不是好人。”

他甩了甩手上的匕首,站在白刃上的血飞溅到地上,留下块红色的印记。柳周又道,“毕竟……我可是连亲娘都能杀。”

他留下几声嗤笑,也不知是在笑谁。

第81章

幻境中的安乐生活是一场水月镜花,但这城中的砖瓦却不是。灵珠落眼,幻象破灭,身已在眼中的谢玄阳、清霄两人只看到空气明显震荡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结束了。”谢玄阳轻叹一声,抬手正想将眼中的灵珠取出,却见不知泉眼下突然冒出一道绿藤,如利剑般向他刺来。

谢玄阳神色一正,伸向灵珠的手瞬时转向,反是一把抓住了青藤。青藤的力道很大,谢玄阳与它相扯的手背上连青筋都暴了起来,这藤上还有数不清的倒刺,刺入他的皮肤中不一会儿就将他的手变得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又有道黑影忽地冲了过来,那道黑影短而疾,快得几乎看不见,但世上又有几个能快过清霄的剑?只见清霄面色不动,突然出手,只见剑光飞跃如惊鸿闪现,突然又消失不见。再看,那黑影已然被剑光击跃,换了方向斜插入侧墙之中。

这是支判官笔。这支判官笔造型奇特,笔杆虽直却如枝桠,上有玉石晶铜塑翠藤盘绕直至笔锋。

清霄淡淡地看了眼,道,“墨点清。”

“清霄道君好眼力!”随着这一高声,有人抚掌而来。

那人衣着墨色,上有枝叶绣纹盘于衣襟袖口之间,墨发半散上以紫绸发巾束髻。他浅浅勾着唇,秀长的眉下双眸像滩浓得化不开的墨,气质儒雅,若不是内里白衫已浸成了干枯的血色,论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文弱的白面书生。

可惜这个书生比谁都狠毒,狠毒到轻易做出灭族之事,谁都不知道他这态温雅笑脸下藏着什么可怕的心思。

他笑着右手手指在空中一收,那深深斜插在墙面中的判官笔便颤颤几下飞回他的手中,指尖微动,那判官笔在他指间盘绕几圈,划出几道晃眼的笔花。他道,“早闻道君大名,如今一看果然面如美玉、仪表堂堂。”

他说着夸赞的话,但话语间的意思却并非如此。清霄虽长相俊逸,却是实力强劲到让旁人从不敢评头论足他的容貌。这等对容貌的称赞对清霄来说显然是将他的实力撇去,将他说成了个以容貌成名天下之人。

没一个修士喜欢这种称赞,特别是以剑道之高为尊的剑修,对他们来说是侮辱。

清霄也不恼,他淡淡地看着,将这等侮辱的话视若无物。他的剑已在手,剑尖微垂,只待再有异动便会出剑而去攻向那人。

倒是谢玄阳冷笑一声,道,“花文钰,你倒是伶牙俐齿。”

来者正是谢玄阳心心念念想要给个教训的花文钰。只见谢玄阳单手出剑,虹光一闪就将缠着他的青藤斩了个粉碎,这青藤的倒刺中存着微毒的汁液,令谢玄阳手上的伤口无法愈合。不过谢玄阳也不在意这些,由着血从他的手上滴下渗入地面。

他道,“怎么?我送你的礼还不够?”

花文钰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够了够了,你的礼真是我从未见过的大礼。”他虽然是在笑,看着谢玄阳的目光却像是参了毒,“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送我的牢狱大礼。”

谢玄阳也笑了,却神光冰冷地道,“这怎么能算是大礼?可惜时间不够,若是再等上一会儿,说不定你还能收到狱刑问审,这才是大礼。毕竟这里的人可是最喜欢审问用毒之人,你若是按耐不住从他们手上逃了出去,那可就更好玩了。”

要从幻境中的西北监狱中逃走,花文钰只有走用毒的路子。但长安城当初就是灭在被下毒,一旦花文钰用了毒,定然会令李易山这个幻境的主导者催动整个幻境之人追杀花文钰,将他逼得生不如死。

花文钰家中长辈虽说与李易山关系不错,但此幻境中的李易山却是不认得他,便是绝不会在下手时留情一分。

花文钰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顿时变了又变,再也绷不住假笑,咬牙切齿道,“谢玄阳,你够狠。你我两人怎么说也是竹马,你竟想将我推进火坑去,当真是没有半分情面。”

李易山虽说平日里看着近人,但他怎么说也是个杀过无数人的魔尊,他手下的刑审追杀又怎可能普通?他在幻境中又是主导者,花文钰一旦惹怒了他不可能落到好下场,说不定还会直接去见了阎王。

谢玄阳讽刺地嗤笑道,“情面?你说的是想杀死对方的情面?”

他忽然反手挥剑,几个剑花下无数青藤碎下,这些个青藤在他们说话间竟是无声无息地绕了过来,一些缠上泉眼就要将眼上的灵珠取走,另一些藤条纠缠状如利刃妄从背后刺向谢玄阳。只见谢玄阳剑尖一挑,那泉眼上的灵珠就飞了起来,无数青藤赶忙随之窜上,却在上蹿的瞬间被谢玄阳几剑斩断。

青藤不成,花文钰一跃而起,却在即将碰到灵珠的一瞬有剑光冲来。若不是花文钰及时收手,他的一条手臂都会被断开。花文钰急急后退,清霄的剑却已到了他面前,花文钰惊得瞳孔猛缩,他竟是估错了清霄的剑速。

千钧一发之时,一道青藤突然从斜侧横入。清霄的剑快而利,即便是妖藤也挡不住他的剑,不过是一瞬那青藤便断了去。青藤虽断,但花文钰也已退后了好几尺,躲开了清霄破空而来的剑刃。

花文钰这才真正正视清霄。他原以为清霄不过是九天之下万千修士之一,饶是在修仙界被无数剑修奉为第一人,也不过是未飞升之人,就算再怎么厉害也不过尔尔。他和谢玄阳所生所长之处能人无数,便是最普通者也是已踏破虚空。他对上清霄根本无需多力。

花文钰目光微沉,判官笔斜于手中,正色道,“好一个剑道第一人。清霄道君,我果然不能留你。”

清霄这等人前途无量,以剑道飞升后定会由紫虚仙君亲自指导,他日定又会是位仙君。谢玄阳这厮本就难缠,就不能让他身边再多出清霄这么个帮手来!

花文钰翻手现出空白卷轴,忽地甩向谢玄阳那边。这卷轴空中自展,缠绕上那些个将谢玄阳逼在一边无法接近清霄的青藤,顿时无数青藤膨炸开来,青烟散去便见有两人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正是他们在玄正宗见过的医者未生。他笑眯眯地向谢玄阳挥了挥手,道,“玄阳公子,好久不见了。”

谢玄阳显然没有他的好心情,甚是被他亲密的语气给恶心到了,眉头微颤禁不住扯出个嫌弃的表情。他轻叱道,“竟唤出傀儡!花文钰你还是不是修者?无耻之徒!”

花文钰哼笑道,“等你打过我的傀儡再说吧。”说着他提着判官笔便挥向清霄,与之缠斗起来。

见谢玄阳不将他放在眼中,未生道,“哎,玄阳公子这可就不对了。我可也算是花文钰的一部分,你现在又被封住了经脉,若是轻敌于我,说不定就死了。”

谢玄阳冷声道,“对付你,无需灵力。”

话音刚落,他的剑气已出,剑光闪动犹如神龙飞跃,惊虹理电,眨眼的功夫就斩断了未生的半肩。未生惨白着脸闷哼一声,忍痛用完好的手臂将伤药敷上伤口。他本是青藤化成的花文钰半身,恢复的速度比常人快上不少,再加上极品伤药,不一会儿便痊愈,但他的脸色却不能如此之快的恢复红润。

“让你别挑衅玄阳君。”与未生同时被唤出的另一人说道。方才谢玄阳那一剑本能直接取走未生的命,但却因未生在剑落的最后一刻被这人拉了一把,才得以只伤到半身。他道,“玄阳君的剑气没有灵力也凶得很,你一界医修赶上去找死吗?”

未生叹息一声,有些委屈道,“没办法啊。左使你又是个闷葫芦,我若是再不说话,玄阳公子不得闷死?”

那人闻言眉头一挑,扣着未生肩的手忽地用力了一瞬,将未生捏得痛呼道,“轻点轻点!刚刚受伤还痛着呢!”

“痛就滚到一边去,少碍事。”左使道,他右手虚握,一柄殷红的长、枪渐渐显现在他的手中,他紧紧盯着谢玄阳的双眼,道,“玲珑阁左使闻川,请赐教。”

谢玄阳看了看他手中的长、枪,道,“花文钰的半身用枪?”

左使甩出道枪花,沉重的枪杆在空中划动,作出“呼呼”几响。他枪指谢玄阳,道,“听闻玄阳君从小与魔尊的枪法较量,闻川自来讨教一番。”

谢玄阳冷冷一笑,道,“那就来吧。”

见两人交手,未生先是站上几息,忽然后退几步,悄无声息地向一边走去,那边的角落中原本被谢玄阳挑飞的灵珠正静静地落于地面,闪烁着淡淡温和的微光。

未生刚想将其拿起,就见一人从天而降,“砰——”得一声将未生砸个正着,也恰恰好将灵珠又给砸飞了出去。

“哎呀——!”莫凌烟冷不丁被自家师父从灵兽袋中扔了出去,刚一出去就跟未生撞了个人仰马翻,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他一脑袋又撞在硬物上,捂着脑袋痛得都卷起了身子,咬着牙道,“什么东西啊?这么痛!”

莫凌烟被自家师父扔进灵兽袋中不说,又莫名其妙被灌了一肚子灵力,差点没被撑死,好不容易舒服了些,又被扔出来撞了一脑袋大包,整个脑袋都在嗡嗡直响。莫凌烟痛得眼角带泪,心道,大概世上没有比他更倒霉的了。

他抬头一看,撞了他脑袋第二次的竟然是个闪着微光的珠子,看起来就像是个宝贝。那珠子十分坚硬,都将莫凌烟的脑袋撞出血来了,都不见有半分受损。

莫凌烟一看,那个气啊,他甚至看见珠子上沾着他的血!

他气得恨恨道,“摔死你!”说着抓起珠子就要将其狠狠摔到地上,再踩上好几脚。

未生一看,登时瞪眼喝道,“不——!”

就见那珠子在被莫凌烟拿在手上的一瞬间化成了水,不到几息又彻底消失在他的手上,就好像渗入了莫凌烟的皮肤之中。

莫凌烟惊愕地瞪着自己的手,就好像见了鬼,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舒服了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还有些发痛。他心想大事不好,赶忙左看右看找到了谢玄阳,惊恐地喊道,“玄阳——!我吃坏肚子了!”

谢玄阳一剑刺向左使,晃眼间剑光闪过,愣是在那左使的身上留下了好几道剑伤,将人逼退了去。他长长叹了一声,回答道,“莫慌,那是好东西。”

莫凌烟愣愣地啊了一声,转头就见本是还在与清霄缠斗的花文钰正黑脸瞪着他。他咬牙切齿道,“你——!吐出来!”

莫凌烟也想把那个对他来说莫名其妙的珠子吐出来,但他不知道怎么吐出来,他甚至不知道那玩意儿是怎么就化进了他的身体。

花文钰在缠斗中已彻底确定了清霄是个剑法超然的高手,高手对决中绝不能分神,可他偏偏因莫凌烟分了神,这下被清霄抓住了空子,一剑而出。只听利刃破体之声,花文钰身上就新增了一道甚长的剑伤。

花文钰见状不好,一咬牙,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忽地消失闪出八尺。他捂着伤口,咳出口血来,恶狠狠地瞪了一圈清霄、谢玄阳、莫凌烟三人。左使、未生见花文钰退后,两人边也不在耽搁,赶忙退到花文钰身边,将他护在身后。

谢玄阳道,“你为何要那灵珠?”

花文钰冷笑道,“与你何干?”

谢玄阳道,“当然与我有关,这可是我家的东西。”

花文钰道,“现在不是你家的了,它已经进了别人的体内。”

谢玄阳睹了还在一旁不明所以的莫凌烟一眼,道,“他清霄的徒弟,自然不是别人。既然现在它归了凌烟,你有什么目的不如说出来。”

花文钰嗤笑道,“我说出来,你会帮我?别开玩笑了,谢玄阳你以为我是这些人一样会被你骗?你以为我不知道一旦我说出了口,就进了你的算计里?”

莫凌烟一听有人说道谢玄阳,登时皱眉反驳道,“玄阳不会算计人!”

“哈哈,你说他不会算计?”这话一出花文钰差点笑得岔了气,他道,“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你可知道?他连感情都是算计来的。”

第82章

花文钰这话顿时让莫凌烟一怔,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放声道,“不可能!你就是想挑拨玄阳和我们的关系!”

莫凌烟绝不相信谢玄阳是面前这个在他眼中不知谁的陌生男人口中那样的人。他和谢玄阳相识多年,早已是挚友,谢玄阳的品行他又怎么可能看错?再者谢玄阳还是他师尊的道侣,他师尊修炼千年,见识过的人不知比他多了多少。谢玄阳若是不好,他两又怎么可能成为道侣?

花文钰早就料到他不信,便是笑道,“我挑拨?不如你问问,他当初与你相识是不是当真心思纯正?当真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莫凌烟想都不想就反驳道,“又不是他结交的我,是我找的他。”

当初谢玄阳借住于宫灵泽府中被莫凌烟撞见,莫凌烟一见他就觉此人仿若仙人,好看的紧,看着心里着实痒痒才跑上去主动和人攀谈。要说是带着什么心思,也只能说是他带着心思。

花文钰被莫凌烟这话一堵,脸上的表情险些绷不住。他又道,“哦?你再仔细回想想看,当初你遇见他可是惊为天人?说不定他是故意在那等着你。”

莫凌烟回想起当初自己是在午日的皇子府园中与谢玄阳初见,那时谢玄阳正垂眼看着池中游动的红锦鲤鱼,他站在阳下波光粼粼的池边就好像一副水墨画。莫凌烟一直记得这一幕,还曾想将其画出来当作生辰礼送与谢玄阳,却无奈自己的画技着实不好,画出的东西都不见人形。

他实在不能理解花文钰所谓的“故意在那等着他”,他那时前往皇子府也不过是心血来潮,就是宫灵泽或是他身边的小厮都不清楚,谢玄阳一个那时从未见过他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谢玄阳所说会些掐算,但也没神通广大到能知古今,还对他的一举一动清清楚楚。

莫凌烟便是犯了个白眼,不屑地哼了一声,“说着玄阳晒太阳就是在等我了?你倒是知道得清楚。你怎么知道的?我看你才是不怀好意。”说着他忽然转头向清霄告状道,“师尊,我怀疑这个人一直偷窥玄阳,这叫做、叫做……哦!叫做变态!”

花文钰面上一僵,登时就想扯着莫凌烟这厮的领子骂回一句“你才是变态”。他从没见过像莫凌烟这么说不通的男人,这种人就像是一根筋,认定的东西怎么都会不改变,不认得的东西别人说什么他都不接受。说好听了叫做执着,说不好听了就叫死脑筋。

花文钰心道:和这种人说话,他早晚得被气死。真不知谢玄阳这厮怎么就将他给拐进了自己阵营里。这等人真得先除去才好,可偏偏莫凌烟是这个世界上最碰不得的人。

他长吁出一口气,喃喃道,“莫凌烟啊莫凌烟,若不是宫灵泽……算你走运。”

花文钰的声音很低,但却躲不过在场几位修士的耳朵。莫凌烟一听,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扯上他那位还在凡间呆得好好的堂兄,刚想出声问道他可是认得他堂兄,就见花文钰带着另两人后退一步,忽然突兀地消失在了几人眼前。

莫凌烟被他们突然的消失惊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迈出一步,就闻谢玄阳道,“别管他。”

莫凌烟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收回脚,但他却不敢再转过头去看向清霄和谢玄阳两人。莫凌烟不傻,他听得出花文钰那句“感情都是算计来”里不仅仅指的是他和谢玄阳间的,还有着许多许多,其中定还包含着谢玄阳和清霄间的事。

他虽说是那么反驳花文钰,但他却也知道谢玄阳本人既然没有反驳,那在很多事上的确有旁人看不透也看不出的目的在。不过莫凌烟一向心大,无论花文钰说的真还是假,他只知道谢玄阳现在是真心待他那就够了。

但他自己是这样,却不能说清霄也是如此。莫凌烟现背对着两人,不知两人状是如何,但他却能想象清霄此时的表情,说不定已是冰冷无比,让人见了仿佛赤身裸体置于冰天雪地之中。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清霄、谢玄阳两人间是很静,清霄的神色却是没有生气之意。他凝视着谢玄阳,看着他半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就好像挠人的小刷在他的心尖上轻扫过一遍又一遍。

清霄不说话,谢玄阳也不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玄阳缓缓道,“你不气?”他还是没有抬起眼,像是惧怕着看到清霄的神色。

清霄问道,“气何?”他顿了顿,又道,“他说你算计感情?”

谢玄阳不想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便是点了点头。

清霄道,“你算计了我什么感情?”

谢玄阳抿了抿嘴,踌躇了半晌,道,“来天衔宗,接近你,与你结识练剑,最后与你结成道侣……”

“你不是早与我说过?”清霄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怔了一瞬,看着谢玄阳的目光微沉。

谢玄阳咬牙道,“便是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的性子,也是知道该如何让你注意于我却不觉奇怪。甚是、甚是……”

清霄接着道,“甚是你与流云成为友人都是因为我。”

谢玄阳猛地一怔,点了点头。花文钰说得没错,他与莫凌烟结交的目的不纯,绝大部分的原因是因知晓他注定是清霄的徒弟。

清霄问,“你心悦我可是假?”

谢玄阳摇头。清霄又问,“那又算何算计?”

谢玄阳答道,“因你本该生无道侣。”

清霄轻不可闻地叹了声,道,“你这是有何来结论?”

谢玄阳哑声道,“我看过月老的红线——”话未说完他便觉额间被轻轻抵住,他抬眼一看就见清霄正与他两额相贴。清霄直直看着他的双眼,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他们的呼吸交错在一起都将谢玄阳的脸缠得发热。

清霄抚着他的脸颊,微凉的手贴在谢玄阳热得发红的脸上,舒服得很。清霄道,“你说你看过月老红线。那你又怎知,我没有红线不是因为未曾见到你?”

谢玄阳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愣愣,“我、我……”

清霄见他如此发愣,不禁唇角微起,“笨蛋。”两字没在他们相贴的唇齿之间,在两人纠缠的软舌间化开,像是千年仙花蜜酿成的蜜糖将两人的心脏、神魂都甜得化成了水,交融在了一起。

莫凌烟听两人半晌没个动静,便是忍不住偷偷摸摸地转过头去瞧瞧,这一瞧就看到原以为会气氛僵硬的两人交吻地难舍难分,看着不像是吵架,更像是才刚刚确认关系正属情浓之期的伴侣。莫凌烟吓得张着嘴憋着嗓子无声地尖叫了一声,“唰”地转过身,用手捂住双眼默念了好几声“非礼勿视”,却是没过一会儿就忍不住再次转身张开指缝,眯着眼偷偷看向两人。

正看得起劲,忽然就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问道,“看什么呢?”

莫凌烟抖了抖肩,道,“哎呀别烦,看小黄书。”

没过几息,又有人拍道,“什么小黄书?”

莫凌烟不耐烦地转头,“就是姆啊啧啧的小黄……啊啊啊——!”

他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退了好几尺,贴着墙颤抖着身子,惊恐地瞪着眼前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男人。这男人衣服破破烂烂的,还能看出一块块血斑,活像莫凌烟看过的小话本里说的那些个恶鬼。

他指着男人,颤颤道,“你谁啊?!是人是鬼?!”

柳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这身衣服原本因为受刑变得破破烂烂,身上的刑伤虽然已被谢玄阳给的药丹治好,但血迹却还留在衣上,再加上他方才才杀了柳云,衣服上难免又新增了新血。

柳周道,“我不是人,我也不是鬼,我是魔。”

莫凌烟一听不是鬼,顿时松了口气,“哦,不是鬼哦……啊啊啊——!魔啊!玄阳、师尊,有魔啊——!”

正和道侣亲密着,突然被这个看不懂气氛的徒弟给打断了,清霄的脸色霎地变得很是不好,厉声道,“禁声。”

莫凌烟道,“师尊,有魔!”

清霄看都不看他,道,“有魔杀魔。”

莫凌烟有些委屈,“可是师尊,我的剑还在你灵兽袋里。”没剑他能怎么办?总不能学着谢玄阳那样凭空出剑气吧?他不会啊。

清霄显然是有些烦他,动了动手指就将莫凌烟的剑从灵兽袋中取了出来。剑一出,瞬间化作一道虹光唰得擦着柳周的脸插进了莫凌烟与柳周之间的地面上。

柳周被这一遭气得太阳穴猛跳,就像冲过去给清霄好看。但他一想到自己刚刚和柳云交战完,这时候对上个因欲求不满而变得暴躁的老男人肯定没好果子吃,只得放弃。

莫凌烟低声唏嘘道,“你竟敢叫师尊老男人,胆子真大。”

柳周这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将心中的腹诽给说了出来,赶忙悄悄看了眼清霄,见人没注意到他的样子,便是转脸向莫凌烟满是恶意地一笑,低声道,“他都一千多岁了,能不是老男人?和少主在一起便是老牛吃嫩草。”

莫凌烟撇了撇嘴,心想:按着话说的,玄阳不也是老男人?

他顺口道,“他们两那是乌龟配王八。”

话刚说完,莫凌烟登时惊了个醒。柳周笑得都要捂着肚子翻到地上去。莫凌烟立马就想再说什么补救一下,就闻自家师尊冰冷的声音传来。

“归宗,悟剑寒池七日。”

寒池是天衔宗最冷的地方,就好像是千年冰窖,在那里别说是悟剑了,就光说呆着都是痛苦。

莫凌烟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师尊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你是王八了!”

清霄道,“十日。”

莫凌烟心觉太苦,求师尊不成,只得改求全宗中唯一能做主清霄的谢玄阳。他假哭道,“玄阳,好玄阳。你看你和我成为朋友都真和师尊成道侣了,不如现在亲和亲和我呗?我身为红娘也得有个红包是不是?”

谢玄阳一想,觉得有些道理,便看了眼清霄。清霄见状便改口道,“八日。”

莫凌烟先是欢呼了一声,都跃了起来,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伸出手指数了数,便又是惨叫道,“八日!比七日还多了一日!”

柳周被莫凌烟逗得狂笑不止,肚子痛得都无法直起身,“哈哈哈,你太可爱了。”

莫凌烟哭丧着脸道,“可爱你个驴驴,本少爷是风流潇洒。”

柳周笑得更欢了,差点没晕过去。他好不容易笑完,才又道,“你就是清霄的徒弟吧?没想到他这厮冷得像个冰渣,徒弟却这么好玩,别是你们剑峰都是这样,可真想见见。”

莫凌烟道,“得了吧,你可是魔。还没进剑峰呢,就得被其他峰的修士给撕得粉碎了。”

柳周道,“他们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当初我潜进你们剑峰时你都还没入门。”

莫凌烟惊道,“你还进过剑峰?你进过剑峰还问什么是不是都这样,唬我呢?”

柳周摇了摇手指,道了声非也,“当初我进去刺杀清霄,哪有功夫看你们剑峰是哪样?”

莫凌烟一听更惊了,他没想竟然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惹过他师尊后还能全身而退,不由觉得眼前这个魔过于危险,忍不住后退一步贴墙贴得更紧了些。

柳周道,“你别紧张,我可不是随随便便杀人的魔,以前是给钱买命,现在嘛……”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谢玄阳道,“有少主在,我得听他的。既然少主是你们剑峰首座道侣,我身为下属的进去不也就名正言顺了?”

莫凌烟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却听谢玄阳说道,“我们不回去。”

柳周有些意外,问道,“哦?难不成少主你这是打算在东都打个天下了?”

谢玄阳道,“我对东都的天下不感兴趣,不过我们再找一个人、一个东西。”

柳周问道,“什么人?什么东西?”

谢玄阳道,“人是白祈杉,东西是半块玉玺。”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已找到物属玉玺上部的龙狼玉雕,道,“便是这种玉质。”

柳周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看着玉雕半晌,道,“人我不知道,但玉玺可能知道。我曾偷听那个姓花的与那什么假少主交谈时提到,那个假货好像过他得到了类似的东西。”

谢玄阳问道,“哦?你可有听到过在哪?”

柳周道,“不太确定,大概在那个假少主的老窝宴都吧。”

******

哈哈哈哈果然还是下不去手虐,主角组还是继续甜甜甜吧

莫凌烟: 哼!不管玄阳怎么样,我就是要先怼外人,垃圾花文钰,我呸

花文钰: 这个死脑筋好烦哦,还不能宰了他,我真的有个mmp要讲

——第五卷·风起东都·完——

第六卷:宴安鸠毒

第83章

宴都位处东都南部,算得上鱼米之乡,小桥流水,略有小山却不高。黛瓦白墙,柔风细雨抚于肤上,仿若翩跹的舞者携以软绸而来的缠绵。不时有撑着油纸伞的行人走过曲曲折折的长长街巷,细雨霏霏,落上青石板,落上伞纸,嘀嘀嗒嗒地敲击出惆怅的小调。

忽有几股幽香飘过,悠然沁鼻。随风轻落几抹淡紫,嫋嫋娜娜,美的飘然,落在一只玉手上,肤之素白,十指尖如笋,腕似莲藕。

这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她撑着翩红的纸伞,微微仰着头,明眸盈盈如秋水,倒映着从树上垂下的丁香花。她在等着谁。

“踏踏”几声踩水声轻响,女人眉眼弯弯,黛色的唇勾起,转过头来看向来人,“来了。”

来人青衫在身,玄纹云袖,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束成整齐的马尾,套在精致地白玉冠中,玉冠两边垂下玄色丝质冠带,看着就像是个文人公子。只可惜此人不是文人,也不是娇生惯养的权贵公子,而是取过无数人命的毒蛇。

女人道,“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你不易容的模样。柳周,你这是改邪归正,不再做人命生意了?”

柳周笑道,“改邪归正?这个词用的没错。跟着少主,我的确得说是改邪归正。”

“少主?”女人有点奇怪了,问道,“你不是说你不认承天少主?我记得你可是族内叛逆者中的领头人,难不成你终于想通了?”

柳周淡淡道,“我没说是那个假货。”

女人道,“这么说你找到了所谓的真少主?”

要说柳周一直坚持的真假,女人一直是很相信,只当这不过是柳周不愿同族人归顺于少主手下的借口。要说真少主,女人更愿相信是柳周找到了一个能受他控制的傀儡。

柳周似笑非笑地看了女人一眼,转身道,“你随我见了便知。”说罢,抬脚便走,也不管女人会不会跟上。

女人犹豫了几息,再一看就见柳周已走远,便再也不顾其他,赶忙跟上。

******

不知何时细雨已经停了,女人跟在柳周身后慢慢地穿过街巷,来到一座茶楼。宴都看着是个颇有诗意的南方小城,却是因临近魔界的原因来往之人几乎皆是魔修。这里日夜颠倒,日落灯火通明,彻夜不灭,日升却是少有见到城民出市。

现虽是雨天,天色灰暗,却是切切实实的白日,茶楼中甚少有人,一眼望去除了打理着事物的店家小二外也只见有一桌茶客。这桌茶客有三人,虽衣着普通,却是让人无法忽视周身的气质,遥遥若高山之独立,仿若仙客。他们交谈时偶尔抬起头,露出的容貌令人呼吸一紧。

仙家人,女人心想。她有些不解为何柳周将她带来这里,便问道,“你说的少主呢?难不成你带我来只是让我看看有仙家人来了宴都?”

柳周道,“少主就在这里。”

女人目光闪动,道,“你说少主是仙家人?”

她将三人打量了一圈。左边之人相貌堂堂,巍峨若玉山,却是修为明显于元婴左右。元婴的修为于修士中已算高,但不够在这皆是魔修的宴都内行走自如,这人却是不会掩藏,显然是境界未稳。柳周修为高深,不过是元婴未稳的修为不可能让他愿意认作少主,即便这少主仅是个傀儡也不可。

女人又看向右边人,此人明眸皓齿,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便是有天然风韵全在眉眼间,如若墨画。虽说他动作潇洒,雅人深致,那副容貌却是比女人还好看上几分。女人私心将他略去,不认其有是少主的可能。

那便剩下这最后一个了,女人转眼看向入座中间之人。这人剑眉星眸、挺鼻薄唇,仅是坐在那里不做其他,就像是把收入鞘中的剑,随时能离鞘而出露出内里凌厉的寒光。他看似修为一般,甚是平常,但也只有真正的大能才能像这般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如此。

就是他了!女人心想,能让柳周认定的少主一定是人中龙凤,便是在仙家人中也不俗。她便是快步上前,双手轻轻搭于腰侧,右脚后支,微微屈膝低头,道,“少主万福,小女子红月有礼了。”

她行礼时没说清是谁,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在与坐于中处之人说道。但这人却是理都不理她,垂着眼,神色淡淡地慢慢啜了口茶,将她视为无物,便是连半分目光都不愿给去。

柳周见状啧了一声,与红月道,“你傻吗?他是清霄。你别是跟在那个承天身边久了,都变傻了,赶着上前找死。还是你以为清霄会是少主?”

所有仙家人中谁都有可能是少主,但唯独清霄不可能是少主。身为魔界少主定然是流有一半的魔血,试问身为半魔谁会像清霄那样将所有魔视为敌者?又有谁会不顾魔界稳定,冲进魔界将那近乎统领半界的魔修老祖给杀了?死在清霄手中的魔不知有多少,就算他当真是魔尊的血脉,魔修也绝不会承认。

红月面色一僵,一时间尴尬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悄悄看了眼柳周,见她求助而来,柳周只好向她示意谢玄阳,道,“这位,是少主玄阳君。”

红月惊讶道,“玄阳君?可就是那位将清霄道君都迷倒的第一美人?”

莫凌烟听着差点没将喝进嘴中的茶水给喷出来,他猛咳着笑道,“哈哈……咳、哈哈,玄阳你那美名都传到魔修里去了。第一美人,哈哈哈哈!”

谢玄阳见状忍不住在莫凌烟额头上敲了一板栗,道,“好好喝你的茶。”

他转脸与红月道,“说笑了,在下怎比得上姑娘花容月貌?着实是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若以句秀色空绝世都不足为叹。”说着他微微勾起唇角,向她展颜一笑。

便是红月再是因一些说不出口的心思而对其认识不佳,面对此夸此笑都忍不住红了脸,以袖半掩唇,轻笑道,“哎呀,少主赞谬了。”

说着,她主动落坐近谢玄阳身边,问道,“少主可是第一次来宴都?这宴都好玩的可都在晚上,不如今夜我带你去瞧瞧?”

柳周看红月这突然亲昵的样子,不禁翻了个白眼,上前抓着她的领子就将人拎到一边,自己坐上原本她的位子。清霄见他将这碍眼的女人推走,难得给了他一个好眼色,但柳周也不领情,便是当作没看见。

“少用你哄骗男人的手段。”柳周道,他又转头看向谢玄阳,“少主,这女人狡猾得很。她方才还不信你是少主,现在却是副视你为首的样子,可别被她骗了。”

红月不服地推了柳周一把,道,“你这死鬼,我怎么就不信少主了?他可是你认定的少主,你的话我什么时候不信过?”

莫凌烟听着红月的娇怒声,登时抖了抖身子,向清霄靠了靠。

红月太美了,无论是声音还是行为间都实在太有女人味,柔情化骨。这种女人根本不会出现在天衔宗剑峰,那里的姑娘一个个比男人还锋利,就是小师妹都能一剑劈碎巨石。若是未拜入天衔宗前的莫凌烟还能适应,但现在这个和入宗多年的莫凌烟却是不能。便仅是与她坐得近了些,他都有一种过了界的感觉。

柳周道,“别说得你和我有何不能说的关系似的,我又不是你的裙下之臣。”

谢玄阳挑眉道,“哦?我还以为她是你的粉红知己。怎么,不是?”

柳周有些嫌弃,“就她?我的女人绝不会是她这个蛇蝎。”

红月气得狠狠踩在柳周脚上,怒道,“你又说我蛇蝎,我哪里蛇蝎了?像我这种好女人你就是掀翻天下都找不着第二个。我看你啊,就是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比不上梅梅,你个傻爸爸!”

柳周受了重伤都不见吃痛,不过是被踩上一脚,他连气息都没乱上一分。他道,“你竟还想跟梅梅比?”

红月真是要被这个不知情趣为何物的男人给气死了,她不想再和柳周说上一句话,便是与谢玄阳抱怨道,“少主,你瞧瞧,柳周有多过分?想我和他相识百年,我在他眼中的魅力还不如个才刚刚五岁的幼龄小姑娘。”

谢玄阳从中听出些消息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柳周,道,“这么说来柳周还有个孩子,父以子为荣倒也没什么过分。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很想见见那位小姑娘了。”

红月当即就听出了谢玄阳话中藏着的话,柳周并没有和他提到过这个孩子。她心道不好,柳周不说定是有什么打算,她这可别是坏了他的事。

红月不知如何接谢玄阳这话,但柳周却也不见发慌。他回道,“少主很快就能见到她了。梅梅是个很可爱的姑娘,少主定会喜欢。”

“我一向喜欢小孩子。”谢玄阳抿了口茶,忽然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砰”响。他的声音与平常一样,却让听者不知为何有些发寒。他道,“明人不说暗话。柳周,你带我们来宴都想要什么?”

柳周也不含糊其辞,道,“救梅梅。”

谢玄阳道,“以你的能力,将人悄无声息地救出不是难事。”

柳周承认地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我能将她带出来,但救不了她。”

谢玄阳问道,“此话怎讲?”

柳周道,“那个假少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她控制了起来,我曾想尽办法都无法救她。”他看了看清霄,又道,“那看起来像是你们的法子。”

谢玄阳了然。柳周以前刺杀过清霄,定然也是做了关于清霄的功课,便定能在见到流行的第一眼就认出他原本是清霄座下的弟子。

柳周忽然又道,“你们要找的东西的确在这里。不过我当初不是听到的,而是的的确确在那个假货的行宫中看到了它。只要你们帮我救出梅梅,我定会帮你们——”

他话未说完,就被谢玄阳抬手按下,打断道,“不必。便是它不在这,我们也会帮你救人。”

柳周顿时怔住了,愣愣道,“为何?”

这次回答他的并非谢玄阳,而是清霄。他抬起眼来,冷冷道,“清理门户。”

第84章

要说仅仅是清理门户简单,以清霄和谢玄阳两个的修为结合就说是高呼着自己的大名在魔界横着走都不成问题,要清理门户只需持着剑直接冲到那逆徒流行的面前,便可将其除去,但难就难在他们还得救一个人,他们在保证所救之人的安全前不能轻易惊动他人。

柳周口中名为梅梅的小姑娘情况复杂。依柳周所言,这小姑娘看似十分正常,行为处事天真活泼,与寻常孩童没什么两样,饶是将其从襁褓拉扯至大的柳周乍一看都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但奇怪就奇怪在她的所有记忆都变得不对劲,不再记得任何有关风魔一族的事,也不记得柳周这个至亲之人。在她的记忆中将她抚养长大的是现在已经改名为承天的少主流行,自己也是自小在宴都中长大。

无论是谢玄阳、清霄还是莫凌烟都知道,流行叛出师门的日子并不长,根本不足以将一个孩子从襁褓养大到能跑能跳。若说流行叛出师门前就开始养孩子就更不可能了,这孩子的记忆全都是在宴都,而流行离开师门前别说是宴都了,他就是东都的国土都未曾踏上过一次。

梅梅的记忆只有可能是被改动过了。柳周不解道,“清洗替换记忆以方便控制还好说,但奇怪的是梅梅的记忆被替换得找不到一丝半点不和谐之处,仿佛本来就是那般。”

这样的记忆替换,对控制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来说着实是精细过头,甚是有些诡异。替换记忆的法子所需的精力不是一星半点,替换得越是细致,所要求操作者控制自身力量的能力要求便是越高,对神识的负担也越大。替换到梅梅这个程度,不但需要不止一个的操作者,而且这些人的神识还十分有可能因受不住负担而崩溃。

神识这物对修士来说重要至极,神识崩溃的修士此生便再无修炼的可能。

流行花下这么大功夫在梅梅这个小姑娘身上是为了什么?以他的根基,又是如何找得来这种愿意放弃自己前程的修士?

谢玄阳怎么都想不通。他问道,“除此之外,梅梅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柳周像是忌讳着什么,左右看了看,确定他们四周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还有她被带走后,我再次见她时发现她身上皆是灵力,半点魔力都无……就像是、就像是你们修仙者一样。这也是我为什么说像是你们的法子。”

清霄听着顿时蹙额一瞬,道,“洗脉换灵?”

洗脉换灵是修仙宗门用来替不慎走火入魔或是沾染上魔气的门下弟子去除经脉内魔气的法子。此法会给承受者带来的痛苦不亚于剥筋剔骨,鲜少有人能从中熬过来,又因走火入魔或是沾染了魔气的弟子大多是道心不稳、犯了错之人,如今此法也已算是修仙宗门中惩罚这些个弟子的刑罚。

给一个小孩子用上这种法子着实是过了分。

不过谢玄阳却觉与清霄所说的洗脉换灵之法无关。他看着柳周问道,“梅梅她……她是什么血脉?”

柳周答道,“她是魔,纯种的魔族。”

谢玄阳登时面色一凝,怫然道,“绝不是洗脉换灵之法!”

几人见谢玄阳脸色骤然大变,有些不明所以,也不知他怒的是什么。莫凌烟忍不住问道,“玄阳,你怎么如此确定?”

谢玄阳道,“魔修有两种,一种是人修魔,一种是天生的魔。后一种便是常说的魔族,纯种魔族的经脉天生生不出灵力来。洗脉换灵之法是人修换灵的法子,便是将人经脉内所有灵力、魔力在瞬间清空殆尽,待灵气涌入由自身心法转为纯净的灵力再次充斥入经脉之中。”

说着,他的神色更加难看,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无论是清霄还是莫凌烟都未曾见过他如此明显的怒意。他继续道,“梅梅又不是体内本就有能修习出灵力的半魔人,她就算是修习灵力的心法也修不出灵力来。你说洗脉换灵之法要如何令她变得和修仙者一样?”

在座几人的脸色也随着他的话而变了色。如此一来梅梅变得全身灵力只有被强行灌灵力入体内的一种可能。灵魔本是相反,在纯种魔族特殊的体质下,用只能生出魔力的经脉承受灵力实属逆行之事。

行此事者无时无刻得承受着来自经脉的强烈胀痛,这种痛饶是对成年人都是极大的痛苦。几人想到一个连世事都分不清的孩子承受着这样的痛苦,论是谁的脸色都好不起来。

柳周脸都成了青色,额上的一条青筋涨了出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气得脑袋像给什么东西压着,快要破裂了。怒火在他的胸中翻腾,体内的魔血翻涌着像是灼热的岩浆在烧灼着他的理智。

“该死……该死该死……”柳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将白色的刀身拔出了些,刀刃泛着寒光像是他心中因怒火而奔涌不息的杀意,要将那让梅梅受到如此痛苦的始作俑者碎尸万段。

忽然,刀柄又“啪”得一声被按了回去。柳周闭起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双眸中的怒火以不再,深沉得仿若探不到底的寒潭。他道,“先救她。”

谢玄阳点点头,道,“令她变成这样的不可能是修仙者的法子,其他方法我也是知道些的,不过具体如何我还得先见一见她才行。”

柳周道,“我这就去把她带出来。”他实在不能忍受再将梅梅留在那个该死的地方,谁都不知道她还会再经历什么。

他刚要动身,就见红月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将他硬生生又压坐回了位子上。这个女人的力气很大,她又是在柳周毫无准备之时忽然用力,柳周根本来不及反应。柳周怒然瞪向她,道,“做甚?你要拦我?”

红月也不怕,反向也瞪了回去,道,“你去送死我不管,但我不会让你带着梅梅一起送死。”

柳周本就听不得梅梅有什么意外,死更是听不得了。他怒道,“你瞎说什么?”

红月道,“你这个人啊,平时怎么都冷静的不得了,就是自己快死了也不见着急。怎么一碰到梅梅的事你的冷静就丢了个干净?”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柳周倒了杯茶,塞进他的手中。这茶是几人刚到茶馆时点的一壶,在柳周将她带来时谢玄阳一行人已在这茶馆中坐了有段时间,现在几人又聊了好一会儿,茶早就没了个茶的滋味不说,还凉了个透。

柳周也不嫌弃,一口将手中的茶灌进了喉咙。冰凉的茶水顺着他的食管滑下,将他浇了个透心凉,把压制在内心不显的火气都给浇灭了。

红月见他彻底冷静下来,便道,“你仔细想想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柳周抿了抿唇,道,“月圆之夜。”

红月道,“你也知道是月圆之夜啊?就今天宴都大庆,这几年承天少主来了后,他哪一次不是招舞女美人入行宫,大举宴席?这个时候行宫的守卫不知严了多少,你说你自己能来去自如也就算了,但你要怎么带梅梅出来?他花了那么大力气在梅梅身上,像今天这种容易出乱子的日子能不好好看着?”

红月说得句句在理,柳周只能叹了口气,问道,“你说怎么办?”

红月道,“你傻啊?既然玄阳少主要见见梅梅,那你们进去见不也是见?”

她看了看谢玄阳又看了看清霄,目光灵动地闪了闪,道,“我手下舞女乐者无数,每到今天这个日子都会受招进行宫,你们不妨晚上跟着我和他们一起进去,以两位的姿色……”

话未说完,就见清霄目光冷冽地扫向她,她便是赶忙改口道,“以两位的修为,易容根本无人能看出来。”说罢她又转头和柳周道,“我看你连易容都不用。就你这真容都不知道多少年没露出来过了,怕是根本没人认识。”

柳周冷笑一声。莫凌烟左右看了看,等了半天没听到红月说到自己,只得主动问道,“我呢?我也易容吗?”

只听红月道,“小弟弟,以你这修为……易了容,还没进门就得被扒下来。”

莫凌烟道,“啊?要不我不去了?”

谢玄阳却忽然道,“不行,你必须得去。”

莫凌烟虽不知自己跟着去除了拖后腿还能干什么,但他一向觉得谢玄阳说什么都是对的。谢玄阳既然说了他得去,那他定然有什么作用。他便挠了挠头,道,“那怎么办?我易容没用啊。”

这时红月笑了,那笑容不知怎的竟让莫凌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道,“简单啊,就让姐姐我呢,给你打扮打扮。”

第85章

红月说到打扮两字时,莫凌烟就觉得要大难临头。他的直觉很少有错过,果不其然,他被红月带进一屋中上下揉搓了脸蛋好一会儿,再一看镜子,竟看到了个少女。这少女脸上薄施粉黛,眼似水杏,粉面上一点朱唇将人衬得娇美若红桃。

这是谁?

这是谁?!

莫凌烟扒着镜边,整张脸都要贴到镜子上去。他不可思议地瞪着眼死死盯着镜中的人,双唇惊得颤颤,他失声道,“这是谁啊?!”

红月嫣然笑道,“是你呀,烟儿姑娘。”

莫凌烟都要被吓哭了。想他一介英俊才子,谁看了都要赞一声风流潇洒、玉树临风,走出去不知多少姑娘哭着喊着想嫁给他,现在竟变成了这般楚楚动人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西凉莫家的嫡女呢。

他哭丧着脸喊道,“这不是我!我为什么要扮女人?”

红月道,“因为你没法易容,而我只会化姑娘家的妆呀。”

说罢,她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件淡粉色的罗裙纱衣,裙角绣着含苞待放的水莲。她道,“来,换上这个。”

莫凌烟登时连连后退,都缩进了桌子底下去,“不穿不穿不穿!我绝对不要穿裙子!”

红月盈盈走了过来,伸出芊芊素手一把就将人从桌子底下给抓住了莫凌烟的衣领。她的力气大得诡异,莫凌烟根本拼不过竟就被生生拽了出来。莫凌烟惊恐地双手捂着胸,惊叫道,“你要干嘛?别别别、别动我,我要喊人了!”

红月芊手未停,笑道,“那你倒是喊呀。”说着手上同时动作,两三下就将莫凌烟给扒得只剩下了里衣。

莫凌烟再也顾不上其他,放声道,“非礼了——!玄阳救我!”

屋外等着的谢玄阳却是装作没听清,问清霄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清霄淡淡地道,“虫鸣。”

柳周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由挪远了些,心道,莫凌烟这孩子平日里定是没少被这两人给无视过,真真是可怜。

屋内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咔吱”地一声被推了开来,红月浅笑着走了出来。只见她刚走几步,又向门内招了招手,道,“出来呀。”

房里人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好像是在说不。红月又道,“快出来,你怕什么?”说着几步走了回去,硬是将人给拉了出来。

莫凌烟被拉得踉跄,霎地出了房门,出现在几人眼前。他低着头,扭捏地走了几步,很是不习惯的样子。红月见状道,“低着头做甚?你又不丑。”

莫凌烟撇了撇嘴,慢吞吞地抬起头,迅速看了几人一眼,又将头低了下去。这一抬头将几人都惊艳到了,谢玄阳笑叹道,“真是好一个桃之夭夭,烁烁其华。凌烟,你这何止是不丑,不知有多少姑娘家都被你给比下去了。”

莫凌烟听着喉咙里滚出几道呜呜声,“呜啊”地一声扑到谢玄阳面前,半跪着抱住他的腰,嚎啕道,“玄阳,玄阳,我男人的尊严没有了!想我堂堂七尺男儿,竟然、竟然打扮成这样,要是传出去了……呜!”

清霄见状顿时脸就黑了下来,冷冷地瞪着莫凌烟抱着谢玄阳的手,那视线像是要将人凌迟。任谁看到一个窈窕少女抱着自家道侣都不会有好脸色,就算这少女是个假少女也不行。

此时的莫凌烟全身心都沉浸在撒泼打滚之中,哪还能注意到自家师尊的脸色?他抱着谢玄阳的腰就是不放手,干嚎不止。

清霄的脸色都黑得能滴出墨,他几步上前一手将莫凌烟的手给拍了开来,自己揽着谢玄阳后退了几步,厉声道,“滚。”

莫凌烟委屈巴巴地捂着心口,活像被人抛弃了的小姑娘。谢玄阳这才注意到莫凌烟胸口的弧度。方才莫凌烟抱着他时,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似乎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贴着他。

谢玄阳有些尴尬地扯动了下嘴角,“凌烟,你还有了……有了胸?”

莫凌烟揉了揉胸口,抬手竟是伸进了衣襟里。他道,“这个是假的,红月姑娘非要塞进来。在胸口放两团布,感觉好奇怪。”

红月见他掏了掏就要将东西拿出来,赶忙上前按住了他的手,道,“哎哎!别掏啊!你现在可是姑娘,一姑娘家家的没有胸怎么行?”

莫凌烟不服道,“谁说姑娘一定要有胸了?”

红月道,“这不是更让人信吗?我手下的姑娘脸蛋身材个个都是出色的不得了,你说你一马平川,就是脸再好看不也容易引起怀疑?”

莫凌烟嘟囔道,“说得跟老鸨似的。好啦,我知道了。”说着他从桌上拿了两个苹果,塞进衣服里捣弄了个半天,就见他胸口的弧度又大了一圈。他拍了拍胸口,道,“看,这样是不是更好了?”

他在胸前掏来掏去的动作实在太过猥琐,几人根本没眼看他,纷纷撇过眼去,也不答他的话。莫凌烟这厮见没人搭理他竟自娱自乐了起来,捏着裙,努力回想着平日里见过的姑娘们走路的样子走了几圈竟乐上了头,在屋里绕了几圈还不够,还跑上了街。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西下,将天空都染成了昏黄的橙红。街边的店也亮起了灯,纷纷开了门。有铺面的撑开铺面,没铺面的沿街摆上桌子挂上灯笼。随着天上的光线暗下,宴都渐渐醒了过来。

莫凌烟在街上窜梭着,先开始还跑得顺溜,后因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为了避免撞上路人,他不得不慢下脚步,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一个不察与人撞了个满怀。

“姑娘小心!”那人扶住莫凌烟,上下将人打量了一番,询问道,“不止姑娘可有伤到哪里?”

莫凌烟刚想开口反驳一声自己才不是什么鬼姑娘,忽然想起自己这时穿着女装,只得又闭上嘴,将即将出口的声音又给咽了下去。莫凌烟虽说现在扮相是女人,但他的声音却还是和原本一样,没有任何女子的感觉,就算是捏细嗓子也能听出其中明显的变扭来,任谁听了都能猜出他是个男人。

那人见莫凌烟张了张口,却是没发出半点声音,顿时有些慌乱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说话。还请姑娘、请姑娘原谅在下……”

话还未说完,就见莫凌烟正凝视着他,那双眼就像是秋日里宁静的汪潭。那人忽然怔住了,痴痴地看着他那张在华灯下显得格外美丽的脸,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似是有天降神箭刺中了他的心,心脏砰砰直跳个不停,快得都要蹦出嗓子眼儿。

他心念道,他好像一见钟情了。

莫凌烟不知道面前这个陌生的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只知道这个家伙忽然就看着他没了声,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没完没了。

他顿时有些慌,心想:不会这么倒霉吧?还没混进行宫呢,就在路上给人看出了自己是个男人了。不行!得赶紧想个办法跑路。

莫凌烟这么一想头皮都发了麻,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表现得越慌张,越是会让人怀疑,只得硬着头皮冷静地与人对视,还努力学着自家师尊生气时凌厉的眼神,想将人给吓走。哪知他做出的眼神跑到面前之人的眼里就成了深情款款。

男人心道,这姑娘难不成是也有意?这、这真真是天赐良缘啊!

他便是越发兴奋,就想邀请莫凌烟一起逛一逛街市。他开口道,“不知姑娘……”

“凌——”这时谢玄阳找了过来,见莫凌烟身边有人,立刻改了口,“烟儿。”

莫凌烟一听谢玄阳来了,顿时双眼放出精光,心中欢呼:救兵终于来了!可以摆脱这个陌生的家伙了,真是太棒了哈哈!

但男人却是分毫不知莫凌烟想跑路的心思,听有男人喊他烟儿,竟涌出些不爽来。他看向谢玄阳,问道,“你是?”

谢玄阳此时已易了容,在旁人的眼中他与化了妆的莫凌烟有了几分相似。他见那男人,目光闪了闪,道,“我是烟儿的兄长,不知兄台是?”

男人一听是莫凌烟的兄长,顿时心中一松,恭敬地抱拳道,“原来是烟儿的兄长,在下卜闻烨,失理失理。”

谢玄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道,“卜闻烨?可就是京上的那位有荆山之玉之称的太傅大人?”

卜闻烨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不过是小有学识。”

谢玄阳笑道,“太傅大人若是小有学识,那这天下岂不是没有大才之人了?太傅谦虚了。敢问太傅大人和家妹可是认识?”

卜闻烨看了看莫凌烟,见人也在看他便是浅笑道,“一见如故。”

莫凌烟一听,差点没忍住当场翻个白眼。他不知他们就是撞了一下,哪就成了一见如故了?他只想赶快远离这个家伙,他赶忙用眼神向谢玄阳示意。

谢玄阳余光睹到莫凌烟的眼神,便是看了看远处,假意是看到了有人在招呼他们。他状做着急,歉意地与卜闻烨道,“不好意思啊,太傅大人,我们家中有些急事,得先行一步。”说着拉起莫凌烟就离开。

卜闻烨见他们要走,赶忙问道,“不知两位家府何处?我也好去拜访。”

谢玄阳没有回答,只是道,“有缘相见。”说罢两人的背影就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第86章

两人一走远,莫凌烟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抱怨道,“卜闻烨怎么这么缠人?”

莫凌烟入道前身为混迹在权贵圈子里的莫家嫡子,对东都的太傅卜闻烨还是听说过一二的。此人是东都皇帝手下最忠实的鹰犬,他在西凉的名声皆是狡诈、阴狠之类,如今正面遇上他,莫凌烟只想喷上他一句烦人。

谢玄阳干笑了几声,道,“他看上你了。”

莫凌烟大骇,惊愕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看上我?都说卜闻烨阅美人无数,他还能看上我,这什么眼神?”

莫凌烟这话说的听起来不但是在贬卜闻烨,还在贬他自己,谢玄阳都不知道怎么接话的好。这时红月翩翩走来。她已经换了一身舞衣,香肩小露,衣着清凉。她的裙处开着很高的衩,雪白的长腿在她行走时若隐若现,着实诱人。她在街上走着,都将全街男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红月道,“烟儿,你这话可就奇了怪了。以太傅大人的眼光既然能看上你,这不是说明你美貌过人?就说姐姐我第一眼看到你这般,也是惊艳到忍不住嫉妒。”

莫凌烟赶忙摆手,道,“别别别,嫉妒我做甚?我可是大男——”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他们这还是在街上,只得闭了嘴,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到他,便是拉着谢玄阳就奔进屋子里去。

进了屋,他们就看到了等着的清霄和柳周。谢玄阳一进屋,脸色忽然就变得微沉。他与两人道,“我们遇见了卜闻烨。”

柳周虽说是东都人,但他一向不太关注朝廷的事,只知道卜闻烨是当今京中的太傅,却不知这人来了这儿为何会让谢玄阳变了色。他不解地问道,“宴都是东都内出了名的风花雪月之地,想要玩乐的没人不想来这里。太傅他也算是个爱玩的,他来这儿不是很正常?”

谢玄阳却摇了摇头,“在爱玩之前,他首先是东都皇帝手下的利剑。若是没事,他绝对不会离开皇都。”

他转头看向刚刚走进来的红月,问道,“卜闻烨来这多久了?”

红月在宴都也算是个大头,对宴都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是比刚刚来到这里的几人了解的多得多。她仔细回想了一番,道,“承天少主来着后,每次的月圆大庆都有向皇都发出邀请,太傅大人也是在邀请之列。不过我记得以前没见过他来这儿,也就是最近才看到他。”

“也就是说他这是第一次来。”谢玄阳眯了眯眼,思虑了一会儿,道,“东都的政况怕是有变。等下我们进去时看来得小心了。连京上的那位都坐不住了将卜闻烨派来,想来最近宴都的动静非常大。”

柳周惊道,“那个假少主难不成想政变?”

“这不好说。”谢玄阳看了看清霄,见清霄向他点了点头,便道,“以他的大胃口,比起那个帝位,怕是更想要魔尊之位。”

柳周想都不想就反驳道,“不可能!魔尊之位从来都是能者居上,就算他拉拢再多的人又能怎样?只要没有足够的实力战过魔修大能,就不可能坐上去。”

谢玄阳道,“那如果是别人找他呢?你可知道他是如何成为少主的?”

柳周摇头说不知。谢玄阳道,“你应该知道他本是清霄的徒弟,在修仙界也是有些名声的剑修,本该前途无量,但他偏偏就是叛出师门入了魔。”

谢玄阳回想起流行叛出师门时身边站着的那些魔修。虽说他没与他们交过手,但单凭他们周身的魔气就足以他判断出他们的修为皆不凡,在魔修中称得上是中高手。

流行还在天衔宗时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与这些中高手接触,魔修又都是些心高气傲的,若是没有足够的能力很难让其臣服。以流行当时的修为要收服这些人作为手下绝非易事,在短时间内不可能做到。那这些魔修会出现在他身边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被人送给流行的手下。

“如此想来,找他的人可能就是皇都之人,就不知是哪位胆大妄为的权贵了。”谢玄阳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这算是趟进了争权的浑水里。”

谢玄阳没想到他们被卷入过西凉的浑水后,竟然又掉进了东都里。真当是麻烦事一件又一件。

柳周一听,双手顿时握紧成了拳头。他低低地恨声说道,“那这么说,梅梅不是就成了权斗的牺牲品?”

谢玄阳又叹了声,道,“或许吧。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先去将人救回来再说。”

在他们说话间,太阳完全落了下去,红月手下的舞娘、乐者也都聚集整合完毕。几人以红月新招的乐者之名混入其中,在红月的带领下前往行宫。

行宫说是行宫,实则是原本宴都的太守府。流行改名承天当上少主后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将宴都太守取而代之,还将太守府改了建。改建后的太守府太过奢华,比之皇帝的夏宫都有过而不及。

几人跟着队伍进入行宫之内。只见行宫内金碧辉煌,檀木作梁,范金为柱础雕刻如金龙腾飞,玉璧夜明珠为灯,熠熠生光,珍珠串串挂为帘幕,又有银丝绣海棠为绣的轻纱曼曼,轻纱上不时有金光闪过,仔细一看这纱竟是由极细的金丝纺成。下地为内嵌金珠汉白玉石,彩晶为莲成朵朵莲花之样,花瓣玲珑栩栩如生,花蕊细腻如真,让人见了都不忍心踩上去,就怕将它踩断。

真是奢靡得过了头,谢玄阳心道。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踩过的莲印,总觉那铺成莲样的彩晶泛出的晶光有些怪异,不像是普通的晶石。但他认真查探,却又探不处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

他靠近清霄,低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清霄摇了摇头,这行宫中虽不及街上热闹,但也不冷清。此时乐者已开始奏乐,乐曲充斥着殿内,时不时有端着精致食盘摆布着餐食酒水的侍女走动,谁都看得出宴请即将开始。参宴者已陆陆续续而来,谢玄阳坐在乐者群中刚刚抬头,就见有熟人走了过来。

卜闻烨一见谢玄阳,双眼都发了亮,往他身边看了看却没能找到想要找的烟儿姑娘,顿时眼中的光亮又灭了下去。他身边的人见他如此,也好奇地望乐者中看了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问道,“太傅大人,你这是看上哪个了?”

说着他指了指谢玄阳,道,“可是那个?看着姿色还不错。”

卜闻烨叹了一声,道,“没有。”

那人笑眯眯地道,“太傅大人可别拘谨,若是看上了不如直接向承天大人要来。不过是个小小的乐者,承天大人定不会小气。”

卜闻烨不太喜欢这人说话间的语气,仿佛这些乐者不是个人,而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玩意儿似的。这种嘴脸在他国可能不少,但在东都可不多见。东都里魔修众多,又有不少性格怪异的,谁知道看似普通的人里有没有不能得罪的人?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地道,“光禄公,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万一人乐者不乐意呢?”

光禄公毫不在意,他道,“不过是个小人物,还能违了人心意不成?太傅大人未免太良善。”说着他色迷迷地往乐者中扫了一眼,将目光定在清霄身上。

卜闻烨一看他这眼神就知道这人又在想什么巫山之事,他顺着光禄公的目光看向清霄,恰巧与清霄的视线对上。这一相识,冷不丁就让卜闻烨打了个寒颤,心里不知怎的发毛,还涌出些不知何来的熟悉。

“奇怪。”他嘟囔一声,在那目光下竟再也站不住,也不管身边的光禄公了,拔脚就往里面走。

光禄公见卜闻烨要走,只得不情不愿地将视线从清霄身上移开,跟了上去。他心道,待会定要将人要来,好好尝常那个滋味。

谢玄阳见状两人走了,这才低声与身边的清霄道,“光禄公也来了,果然要出事,就不知他是哪边的人。”

清霄不太清楚东都的人文,不解道,“光禄公?”

谢玄阳道,“东都朝中的权臣之一,不过他比起卜闻烨不像是个忠主的。”

清霄想到自己未从那光禄公身上察觉到魔气,便道,“他不是魔。”

谢玄阳道,“东都朝中有人有魔,这光禄公是人也是正常。”

清霄道,“有时人心比魔更可怕。”

谢玄阳同意地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见宴中的人已来得差不多了,与清霄对视一眼便向在另一边的柳周颌首示意,微微张唇无声地说道,“走。”

第87章

三人躲过人群,退出正殿,往莫凌烟所在处赶去。莫凌烟化的是女妆,藏在舞女的队伍中。舞女与乐者不同,乐者从宴请开始就入了殿中,而舞女们则是先跟着女眷们前去后宫殿准备。

行宫的后宫殿构造是仿造皇都中的皇宫后宫而成,虽说规模小了很多,但大致构造却是无异。后宫殿的宫道曲折,不过也因其中弯绕不少,正好方便了三人躲过巡查的侍卫。

他们来到舞女们的所在处,正想要进去就闻殿内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瓷器破碎声,随之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

“你们这群贱人——!”她骂道。

谢玄阳站在殿内人目光的盲点处向内看了一眼,便见一个华衣女子背对着他们站着,她身旁还有一排看似侍女般的女人。除此之外,殿内的所有人都低着头,弯着腰,双手着地以极其卑微的姿势跪趴在地上。

莫凌烟也跪在其中。他人机灵,好歹从小在权贵圈子里混大,做戏的能力也还算是不错,装出一态低微的样子,谁都看不出其中的违和来。他看不见谢玄阳等人,但他却知道他们已经来了——被他藏在胸口的保命玉坠正微微发烫,这是清霄给他的提醒。

可惜这个时候他就算想走也走不了,只得偷偷抬起眼,看着门处挤了挤眉。

谢玄阳见莫凌烟现在没发动身,便将实现投向殿中的女人。他看不到女人的容貌,却是能看清侧站着的侍女们的脸,这些侍女光看背影谁都会想想出一个个和舞女们一样美若天仙的姑娘,但实则一看却是极丑的。她们每一个的脸上都有着狰狞的伤疤,有的甚至脸眼皮都没有,徒有眼球暴露在空气中,乍一看还以为是鬼脸。

“你们竟还敢进宫?!”女人踹翻跪趴得最近的一个舞女,又一脚踩在舞女的后脑上,将人的脸朝下狠狠压在地上。她道,“一群狐媚子,一个个都想爬上他的床。”说着又踹向那舞女的肚子,踹出一声闷响。

那舞女被她又踩又踹也不出声,若不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旁人都要以为她已经没了气。

“夫人,消消气。”一个侍女上前说道,“她们是红月大人的人,这要是——”

“啪——!”她话未说完就被女人一巴掌甩了上来,生生将她的脸打歪了过去。女人道,“你也敢插手我的事?”

侍女赶忙跪下,道,“贱婢不敢。贱婢心想夫人身子金贵,为了这群贱女要是气坏了着实不值得。还请夫人恕罪。”

女人道,“说得好听,不还是怕得罪红月那个贱人?本夫人打得就是她的人,不过是个奴才,也敢越过我去,真是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谁才是女主人。”

侍女应道,“当然是夫人您。您可是主子最疼爱的女人,就是千万个红月都比不上夫人您半根脚趾头。”

这奉承的话像是让女人听着舒了心,笑了一声,道,“说得没错,那个贱人永远比不上我。”

侍女见女人态度缓了下来,又趁热打铁道,“今儿个大宴,这些个女人都是主子替来宴的客人准备的小点心,留不住在宫里,夫人您无需花心思在她们身上。不如您先回殿再打扮打扮,待主子来见了定得将眼睛都黏在您身上。”

女人想之有理,又踹了那舞女一脚,手搭在侍女的臂上,嫣嫣向外走去。她离开时转身,谢玄阳才看清了她的脸,竟是他们曾在德义山庄遇到的女人安冉。谢玄阳还记得那时的安冉表现出的样子是怎么个楚楚可人,却没想现在竟变成了个狠戾的妒妇。

见安冉走了出来,门外的三人离开门旁到另一边的拐角中躲了躲。待她远去,他们再回到殿门旁时就见那舞女已从地上爬了起来,轻飘飘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点都不见被人狠狠踢踹过的样子。

“姐姐,没事吧?”另一个舞女问道,“这夫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那舞女不屑地哼笑道,“就她还想伤我?不过是个连入道都没有的凡人,也就仗着少主宠爱了。凡人毕竟是凡人,要不了几年就得没了姿色,我看等红颜不再,她还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叫嚣。”

“就是呢,怎么说姐姐也是个魔族,没那么容易被伤到。我说灵儿,你就别瞎担心了。”又有个舞女说道,“不过我倒不明白了,论姿色、论修为,这女人比不上姐姐半分,怎么少主就偏偏这么喜欢她呢?由着她这么欺负姐姐,还不准姐姐还手。”

被称为姐姐的舞女道,“我算什么?红月大人可是一等一的美人,还是少主手下的臣子,文钰君来了都得跟她平起平坐,夫人不还是照样敢辱弄她?”

舞女们闻言抱怨声纷纷而起,道,“我看呐,夫人早晚得把自己作死。”

“就是就是,看她被少主厌弃后怎么办。”

莫凌烟见这些舞女议论纷纷,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便偷偷摸摸跑了出来。一跑出殿门,他顿时松了口气,与谢玄阳道,“哎呀嘛呀,终于出来了,女人真是太可怕了。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女人,我差点没死在她们的堆子里。”

谢玄阳每在女人堆子里呆过,虽听说过这样的话却实则不太能理解。他好奇道,“真这么可怕?我不是看她们处得挺好的吗?还互称姐妹。”

莫凌烟摆了摆手,“得了吧。刚才安冉你看到了吧?她那样子是明显了点,但要是这群女人里谁得了势,也就跟她差不了多少。看她们现在和和睦睦的样子,你都不知道光是从外殿到这里的一路上,她们互相下绊子下了多少。”

说着他长叹一声,苦笑道,“要不是我假装是个哑巴,她们都得全身心折腾我,先将我赶出去。哎,不提了不提了。”

一想到这短短的时间内自己所经历的,莫凌烟这辈子都不想再和女人有什么纠葛。他诚心与柳周道,“这么一看,红月姑娘的的确确是世上难找的好女人。”

柳周道,“流云小弟弟,你啊这是没见到她做妖的样子。她折腾起来比你看到的这些女人还要厉害,手段不知道高出了多少。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是蛇蝎?”

莫凌烟一听,私心觉得柳周这厮纯粹是在诋毁红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红月姑娘哪有你说的那样?你这么说的我都不想把她给的宫内构图拿出来了。”

柳周切了一声,道,“你就算不拿出来我也知道怎么走。”

莫凌烟道,“你就算知道怎么走也找不到梅梅。红月姑娘说梅梅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被人带着换地儿,你这段时间没来,这儿又多了好些个不同的地方,要是没地图你得找不知道多久。”

说着他掏出地图,扬了扬又道,“红月姑娘可都将梅梅的处地给标了出来,连侍卫的巡程也写好了,跟着走绝对能马上找到她。”

柳周见状伸手一捉,道,“给我!”

莫凌烟举高地图,蹦哒了几下闪过柳周的扑捉,“不给,就不给!”但柳周的速度哪是他赶得上的?没跳动几下他就撑不住了,只得一把塞进了谢玄阳手里。

谢玄阳打开一看,结合着他们一路上遇到的侍卫巡查情况思考了一番,手指点点道,“按红月给的信息看,我们方才出来时梅梅是被带到了这里。”他指了指地图下方一处。

“过了一壶茶时间,梅梅在这里,然后是这里、这里、这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连画几下,最后停在左上方一处,点了点,道,“以此类推,现在她应该在这里。”

“我看看。”莫凌烟将头探了过来,看着谢玄阳指着的位置道,“这个位子有点像是后宫殿中的某处。”

柳周也看了看。虽说这行宫中有些新变化,但主要格局还是未变,他一眼就看出了谢玄阳所指之地是哪里。他道,“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那个夫人的寝宫之后。不过我上次探查时没发现它,看起来应该是个新建的暗室。”

“新建的?”谢玄阳突然一怔,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你可能看出哪些是新建的?”

柳周点了点头,在地图上看了几息便指着说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应该一共有三处。”

谢玄阳一看,发现柳周指出的三处都是暗室,而且每一个暗室都是在行宫结构中属重要的殿室后,也都是梅梅移动的路线之中。一时间他有些想不明白这些暗室的用意,手指顺着这些暗室的位置划动了好几下,低喃道,“东上凤鸾,东下龙寝,正北行云……”

忽然他手指一顿,道,“下凤阳、反之上凤阴,上龙阳、下龙阴,正北行云为极阴,于风水布阵局中皆是逆行,魔体换灵也是属逆行。梅梅是何月何日何时生?可是阴月阴日,正中鬼门开时?”

柳周点头。谢玄阳脸色瞬变,道,“我知道流行要做什么了,众物为逆招阴,他要用梅梅的命换死人还阳!”

第88章

死人还阳,这等打破因果轮回的事需要的是以命换命,事成之后梅梅必死无疑。知道了这个结果,柳周再也等不住了,拔腿就向推算出的位置跑去,其他三人紧随其后。

好在此时行宫中大宴,除去固定巡视的侍卫外近乎整个宫中的人都聚集去了宴请大殿,他们绕开侍卫轻而易举地就来到了凤鸾殿。本以为他们会撞见已回到寝宫的安冉,却没想这殿中却无一人。谢玄阳左右看了看,发现这殿空荡得有些诡异,他又用手指在一处的台桌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抹上一层浅灰。

谢玄阳道,“这里没人住。柳周,你确定这里是那位夫人的寝宫?”

柳周点头,他探过这行宫不知道多少次,绝不会认错其中的路来。他道,“这里的布置和我上次来时看到的一样,没变过。会不会是因新建暗室的原因,那夫人搬走了?”

谢玄阳摇了摇头,道,“就算是搬走也不会是建暗室的原因。那种隐秘的东西建起来不就是想让人找不到吗?她继续安住在这里才是最好的掩饰。无论原由如何,没人在此也正好方便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梅梅所在的暗室。”

几人也认这个理,便是分头开始找那暗室的所在处。所谓暗室都会有个通往的暗门,而开启暗门的机关也大多是隐藏在看似寻常的地方,或是件装饰,或是构起墙面的砖瓦。

这个暗室的暗门机关会在哪?谢玄阳四处摸索了一会儿,寻找不得,正是思索之时忽然余光扫到了一个奇怪的黑影。这个黑影斜斜地处在墙边的死角,颜色淡淡很容易会被人当成是什么长状之物斜下的影子。但那处却是没有任何东西在。

谢玄阳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发现好像是个模糊的小人影,矮矮的都不及他腰间。他问道,“你是谁?”

只见那极淡的影子晃动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是往墙角缩了缩。

这是在害怕?谢玄阳心想。他走近一步,弯着眉眼,努力学着在私库中遇见他爹时哄孩子的神情,缓声道,“莫怕,好孩子,你是不是在看我们?”

那小人影没动,谢玄阳见状指了指一边的三人,“你是在看他?还是他?还是……他?”指到柳周时这小人影晃动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又猛的收回了脚。

谢玄阳顿时心中有了思量。他道,“你怕自己伤害他?”

小人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头,伸出手比划了好几下想要表达些什么,却怎么也表达不清楚。它急得跺了跺脚,突然窜到了谢玄阳面前,伸出淡得近乎透明的小手抱紧了他的大腿。谢玄阳似乎听见有个极为细小的声音在说着什么,模模糊糊的只能听清几个字,“爹爹……危……鬼……鬼……”

鬼?谢玄阳若有所思。忽然这个小人影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那原本模糊细小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尖锐的叫声,“啊——!”得仿佛像无数尖锐的利针刺进谢玄阳的脑中,将他的大脑刺得疼痛不已,眼前一阵发黑。

等他缓过神来,那小人影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快看!这里!”与此同时莫凌烟向几人招呼道,他此时正趴在床旁,伸手探在床底摸索着,“这里有块地方发冷,你们来看看。”

几人一听他找到了不寻常处,赶忙聚了过去。柳周也伸手进去探了探,却没找到莫凌烟说的发凉的地方。他问道,“你说的是哪?别是感觉错了。”

莫凌烟坚决道,“不可能,这地儿冰凉冰凉的就像个冰块。那么明显,你怎么感觉不到?”说着他直接将床给推到一边,抓着柳周的手就往他找到的地方一按。

柳周却还是没发现什么异常。他道,“没有就是没有。”

莫凌烟道,“你别是在北方呆久了,感觉不出温度了。”说罢他甩开柳周的手,与清霄和谢玄阳道,“师尊、玄阳,你们来看看是不是发冷?”

清霄按了上去,道,“并无。”

莫凌烟惊乍地瞪着眼,他还以为柳周唬他,但连清霄都这么说了,难不成真是他的感觉出了问题?正在他自我怀疑之时,谢玄阳也按了上去。

他道,“是冷。”

谢玄阳曲指变按为敲,在那处上上下下敲了好几下,又侧耳贴在地面上听了听,道,“撬开这里,下面有东西。”

柳周诡异地看了谢玄阳一眼,说是听声辨物的能力柳周也是一绝,但听方才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来看,这处和别处根本没什么区别,也不知谢玄阳是怎么判断出这下面有东西的。

不过既然谢玄阳说了撬开,柳周也照办。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个形状有些怪的小刀,这小刀上刀身折下,与小型锄头有点像,一看就知道是用来撬东西的工具。柳周熟练地在地面上敲敲打打一圈,忽然一刀下去,一个用力就将那块铺在地面上的白玉石给整个掀了开来。

下面还有一块很大的棕红色桃木板,光是撬开这一块白玉石也只露出了木板的一部分。这木板看起来很华丽,上面还有着百鸟浮雕,百鸟中还有一条像是蛇一样的生物,蛇身驼头狮鬃,头上还有两个如嫩芽般的角状物。

柳周在那木板上沿着浮雕纹路仔细观察了一番,问道,“这个是不是幼龙?”

谢玄阳见过成年龙,但幼龙却是没见过,但看这样式却是和成年龙十分相似。他道,“或许是。”

柳周道,“奇怪了,在地面下放个刻幼龙的木板做甚?”

谢玄阳撬了撬木板,道,“这是棺材盖。”

此话一出,柳周还放在木板上的手顿时僵了,猛地收了回来还后退了好几步。他虽说是魔,但也是个将自己当作正常人的魔。他杀人,也不怕死人,但却不代表他不觉得摸别人的棺材盖不是件晦气的事。

莫凌烟也惊恐道,“这是有病吗?把棺材盖埋在床底下?”

或许是莫凌烟这害怕的表情实在太丢脸,清霄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是棺材。”

莫凌烟更害怕了,直接缩到了离得最远的柳周身后。他惊吓道,“还不止是棺材盖?师兄是不是入魔的时候把脑子弄坏了?埋棺材?!”

清霄冷声道,“你没师兄。”

不同于莫凌烟的害怕或是柳周的忌讳,谢玄阳像个没事人似的摸来摸去,终于找到了一个松动的地方。

“柳周,刀给我。”他说道。从柳周那拿来撬刀,也不知他怎么捣弄了几下就将松动的一小块木板给打了开来,露出里面一块黑漆漆的小洞。

清霄问道,“机关?”

谢玄阳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就见那黑洞处忽然出现了一只眼睛,青眼灰浊白眸死死盯着谢玄阳半晌,又咕噜咕噜转动了几下像是看向了一旁的三人。

莫凌烟差点被吓跪在地,要不是柳周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他的尖叫声都能将整个行宫都穿透。柳周深深倒吸了口气,“鬼怪?”

莫凌烟也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推开柳周的手问道,“鬼吗?真的是鬼吗?”

清霄看了这两人一眼,淡淡道,“一魔一剑修,怕鬼?”

莫凌烟知道自己这幅怂样放在自家师尊眼里实在太不成样子,但他还是忍不住啊。他知道世上有鬼,但谁知道光看眼睛就这么可怕?他还以为都是跟小话本里说的那样绝色呢。

谢玄阳与柳周道,“不是鬼,是你闺女。”

柳周登时怔住了,“梅梅?!”一听是他闺女,柳周顾不上其他,拔出佩刀就往棺材盖上砍了下去。这棺材盖再华丽、结实也不过是凡间的桃木,三两下就被他的刀劈碎了开来。

里面躺着的是个五六岁的孩童,全身上下都被写着奇怪字符的符箓缠绕着,只露出一只青灰色的眼睛。这眼睛不属于人不属于魔,只是与之对视都会觉得毛骨悚然。柳周的手有些颤抖,眼眶有些发热,他小心翼翼地碰上这孩子的脸颊,害怕一个不小心就将这小小的身体碰碎了。

“梅梅,梅梅。”柳周道,“别怕,爹爹来接你了。”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孩子在漆黑狭窄的棺材里呆了多久,是不是害怕地哭喊。正当柳周要将梅梅抱出来时,谢玄阳忽然道,“等等。”

他划开自己的指尖,挤出些许血来在梅梅的额头上划出个字符来,这个字符旁人虽不认识,但却能看出与绑着梅梅的符箓上的同出一源。

谢玄阳又道,“凌烟,将你的血滴在她嘴上。”

“哦、哦。”莫凌烟应了两声,也学着谢玄阳先前的动作划开自己的手,当他滴着血的手碰上梅梅的嘴时,原本绑在梅梅嘴上的符箓突然碎了,露出底下有着利牙的嘴,一口咬上了他的手。

“让开。”谢玄阳破开自己腕上的血管,大量涌出的新鲜血液顿时将梅梅的注意力从莫凌烟那里引了开来。她松开莫凌烟的手,直勾勾地盯着谢玄阳腕上的血,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谢玄阳将手高悬在梅梅唇部上方,手成剑指。腕上的血顺着他的指尖流下滴在梅梅的唇上,他又是在空中划动,将血成与梅梅额上相同的字符状,洒上她整个上身。他喃喃道,“一七广真,二七休真,三七静真,四七灵真……请君阴司,玄阳君名。”

话音一落,梅梅身上符箓的字符发出耀眼的金光,她那只青灰色的眼睛随之瞪大像是要裂框而出,喉间的嗬嗬声也越发清晰。

“啪——”符箓全碎,她忽然坐了起来。

“爹……爹爹”

第89章

梅梅坐在棺材中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她的双眼还是青灰色的,大却是空洞透着死气,这不是一双活人的眼睛。她的目光停在柳周身上,脸上忽然张开了灿烂的笑容,眼睛在笑容下眯得只剩下一线。她向柳周伸出小手,道,“爹爹,抱抱。”

“梅梅!”柳周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就要将人一把抱进怀里,却在抱起时顿住了动作。

“爹爹?”梅梅不解地歪了歪脑袋,除却那双诡异的眼外全然一副天然无害的样子,“爹爹,你怎么了?”

莫凌烟看着也奇怪,方才听到这棺材里放着的是梅梅后柳周那激动的样子不作假,怎么到了孩子喊爹的时候柳周就没了动静?他探头看了看柳周的脸色,问道,“你怎么了?脸都黑了。”

柳周面无人色,沉着眼盯着眼前的小孩。他道,“你是谁?”

梅梅眨了眨眼,无辜道,“爹爹,我是梅梅呀。”她看着柳周那张不见暖色的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双眼眶也渐渐微红了起来,她声音有些发哽,“难道、难道爹爹这是不要梅梅了吗?”

她这幅可怜的样子谁见了都得心疼,可柳周偏偏冷着脸,杀气都从眼中喷了出来。他单手成爪,突然狠狠掐住了梅梅纤细的脖子,恶声道,“你不是她!你把她弄到哪去了?说!”

梅梅是柳周一手养大的,他绝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方才这孩子坐起来的第一声爹爹的确是来自梅梅,但此后说话的人绝不可能是她。梅梅不过是喊了一声后就消失不见了。

正常的孩子被这么掐住脖子早就哭了,柳周下手时没有留情,以他的力道就是换做是个成年人现在也已经被掐得无法呼吸。可面前的这个梅梅却是脸色都不变,她嘟着嘴用小孩特有的乳糯声,奶声奶气地说道,“我是梅梅呀,爹爹你变坏了。”

柳周懒得纠缠,直接掐着人的脖子提了起来。这孩子的身体本是被符箓包裹着,现在符箓都碎裂了开来,随着被柳周提起的动作,破碎的符箓碎片滑落,将稚嫩而赤、裸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柳周讽刺地道,“我可不知道我的梅梅什么时候成了男孩。”

他手上的孩子面容再怎么和梅梅相似也无法掩盖身下那个男性象征。见柳周说了出来,男孩哎呀了一声,笑嘻嘻地道,“被你发现了呀,爹爹~”

柳周很是恼怒,手上忽地用力就要将男孩的脖子掐断。就在这时,谢玄阳按住了他的手,道,“别冲动。”

柳周怒道,“他不是梅梅!”

谢玄阳道,“冷静,你方才不是感觉到了梅梅?她的灵魂在这个身体里。”

柳周怔住了,手上的力道不由松了松。他凝视着手上掐着的小男孩,目光闪了闪,沉默了半晌才出声道,“你说的对,我不能伤了梅梅。”

这时小男孩却又笑着踢了踢自己悬空的腿,他太矮了,现在的腿伸得再直也踢不到柳周的身体。他只得歇了气,转而用手扣住柳周掐着他脖子的手臂。他的指甲泛着诡异的青色,长又尖锐,轻而易举地就刺进了柳周的臂肉里。

小男孩道,“你杀不死我,不信你可以试试。”

柳周冷笑道,“当然杀不死你,因为你已经死了。”他从扣住这男孩脖子的那刻起就发现这个男孩儿根本没有呼吸,皮肤冰冷,肤下的血液也不在流动。柳周干了杀人的活计百年不止,活人和死人的区别他再清楚不过。

小男孩嬉笑道,“你这也知道呀,爹爹好生厉害。”

“闭嘴,你没资格这么叫我。”一想到自己的孩子被这个非人非鬼的东西不知道弄到哪去了,柳周就恨不得将所有刑罚的手段都用到他身上去,让这家伙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人间地狱。他道,“我杀不死你,但我能打断你全身的骨头,剥掉你的皮抽你的筋。”

小男孩笑着,假惺惺地道,“听起来好可怕,玄阳公子救我呀!”

他这么一喊,谁都听出了其中对谢玄阳的熟悉来。几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到了谢玄阳身上,特别是柳周,他一听这小男孩认识谢玄阳,看向谢玄阳的目光中也便带上了恶意,根本不管他是不是和自己有着血契的少主。

谢玄阳可就无辜了,他不过是通过与他有几息交谈的灵魂猜出那是梅梅,又在棺材里探查到了梅梅的灵魂,哪想最后却招出了这么个不知是何物的东西。他道,“我不认识他。”

小男孩道,“可我认识你。”

谢玄阳挑了挑眉,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他道,“这个世上认识我的人很多。”

小男孩道,“可世上喊你公子的不多。”

谢玄阳神色微变,正眼将这小男孩上下打量了几番。这小男孩儿不止是眼睛,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有写泛着浅浅的青色,仔细一看还能看见有些许薄薄的黑气缠绕在他身上。谢玄阳忽然笑了,皮笑肉不笑。

他眼中闪过一瞬红光,道,“此世会喊我公子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西凉宫灵泽殿下的人,但他手下永远不会有活死人;还有一种是花文钰和他那群恶心的分、身傀儡,我光是看了就想杀光。”

小男孩大笑几声,道,“还有一种!还有一种你忘了说了。”

他忽然化成一团黑烟从柳周的手上散了出来,又在棺材上聚集起来。当他再次出现时已不再是浑身赤裸,而是穿上了一件薄薄的白衣,衣角破烂,上沾着几块暗红色的斑,还有星点鲜红,看着像是一件囚衣。

他看着谢玄阳,脸上的笑容不怀好意。他吐了吐舌头,拍了下自己的脑袋,道,“哦对了,瞧我这记性,这最后一种你不是忘了说,而是不敢说。”

谢玄阳道,“我有什么不敢说?”

小男孩背着手从棺材里蹦了出来,他赤着脚,玩闹般绕着谢玄阳蹦跶了几下,肉乎乎的脚丫踩在白玉石地上留下一圈小巧的脚印。

他双脚合并,跳到清霄的面前笑眯眯地看了他一会儿,又蹦到莫凌烟面前将人吓得后退了一步。他双手打开,抬起一脚,作出飞燕的样子原地转了几圈,绕回谢玄阳身边站定。像是调皮的小孩终于玩够了,这才继续说道,“因为呀~因为这一种不是人不是魔,都是……”

“都是鬼!”他哇得一声拉出个鬼脸,“哈哈哈哈!是不是被吓到了?你们是不是在想,鬼就鬼,为什么谢玄阳不敢说?因为啊,因为他自己也是鬼,从阴曹地府爬上来的鬼之子!”

他指着柳周,笑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能看出梅梅的灵魂就在这个身体里?”

他的手指又移向清霄,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能串通阴阳?为什么精通阴鬼之事?”

他指了指莫凌烟,又道,“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明明死了却还能活过来?没有人能打破阴阳之道,为什么偏偏谢玄阳可以将死人复活?”

莫凌烟、清霄都知道这个小男孩说的是谢玄阳在德义山庄将莫凌烟救回之事。莫凌烟奇怪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小男孩没有回答,而是笑着又问他,“你知道为什么自己刚刚感觉到冷气,为什么谢玄阳也感觉到了,但偏偏其他两人感觉不到吗?”

莫凌烟愣住了,摇了摇头。小男孩笑道,“因为你摸到的是死气。鬼才有的东西,而这个东西也只有鬼才能感觉到。你,已经不是人了呀,小哥哥~”

一句“不是人”宛若晴天霹雳,将莫凌烟的神魂都要震飞了出去,他傻傻地看向谢玄阳久久说不出话。

这时小男孩又问,“小哥哥,你已经见过勾魂鬼使了,记不记得他们喊谢玄阳什么?”

莫凌烟记得,虽然他当时模模糊糊的处于半昏迷中,但那两个黑白衣人喊的那一声小公子却是像刻印般深深地、清楚地刻在他的记忆里。

小男孩道,“是叫他小公子,对吧?嘻嘻,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是鬼,地府的厉鬼!他的叔父——”

“够了!”谢玄阳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此时他的双眸已全然变成了赤红,再也不见平日里的模样,满满的杀气都溢了出来。他道,“要说厉鬼,只有你是。我爹、我父亲是谁,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你少在这胡言乱语。”

小男孩顿时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他道,“你爹,他可是入了鬼籍啊!要说是厉鬼,这上天入地再也没有比你爹更可怕的厉鬼了!哈哈哈!你倒是说说看,你这个在你爹入鬼籍后出生的家伙,是个什么东西?”

“是我道侣。”

第90章

“是我道侣。”清霄面色淡淡,半分没有被小男孩那惊人的话给影响到。谢玄阳是清霄道君的道侣,这个身份无人可反驳,无论他是什么出身、身体里流着的是什么血、是人是魔还是鬼。

小男孩先是一愣,眼神复杂地凝视着清霄好一会儿,他道,“还真是痴情。你就不怕他心术不正?堂堂清霄道君有个魔道道侣,说出去可得让人笑掉大牙。”

清霄道,“未做伤天害理,何来心术不正?”

小男孩问,“什么叫做伤天害理?”他指了指一旁的莫凌烟,又道,“你徒弟被他害得不再是人,这不是伤天害理?”

清霄睹了莫凌烟一眼。此时的莫凌烟还沉浸在自己不再是人的震惊之中,愣愣地站着,身体时不时微晃,仿佛一碰就会倒下。他的目光飘到谢玄阳身上,双唇颤颤也不知是不是想问些什么,却无法出口。

莫凌烟注意到清霄的视线,忽然将目光对上了他。这目光很是复杂,是将清霄当作了救命稻草,像是在求救又或是仅是单单想从清霄那里得到些依靠。

这时清霄道,“是人如何?不是人又如何?亦然在世。”

莫凌烟闻言浑身猛地一震,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看着清霄的双眼都要放出光来,却在下一刻又变得黯然,道,“可是如此,便不得再归宗。若是让宗内旁人知道了,连师尊你也……”

清霄淡淡道,“你魂灯早灭,至今未燃。”

莫凌烟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天衔宗弟子的魂灯无论属峰如何,都被统一摆放在宗内的灯塔之中。若是按他师尊这么说,那岂不是他已不是人的身份早就被宗内各个长老首座都知晓了?!

这便是、便是只有他本人不知道?

他“唰”得一下转过头去看向谢玄阳,就见谢玄阳也看着他,那双眸此时虽是赤红,却依旧能看出含着的淡淡笑意。

莫凌烟一时间眼眶有些发热,心道:是玄阳救了他,还早早就和师尊一起为他铺平了路,他方才竟然还想责怪玄阳,真真是忘恩负义!宗内各长老首座并非都是通情达理之人,想来玄阳和师尊在替他摆平他们时定是非常不容易。

他刚刚怎么能怪玄阳?太不该了!

太不该了!

明明、明明玄阳就跟娘亲一样温柔!

莫凌烟揉了揉眼睛,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和谢玄阳道歉。

小男孩看着莫凌烟脸色变来变去最后定格在感动上,整个人目瞪口呆。他还从不知道这世上能有像莫凌烟不按常理来的男人。

难道说这个时候不该百般纠结吗?难道不该又爱又恨吗?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等纯粹的感动?

只见莫凌烟越想越感动,看着谢玄阳不一会儿就微红了眼眶,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唔咽,“娘……”

谢玄阳差点当场崩不住脸上的表情,他根本不知莫凌烟到底是怎么就给他套上了娘亲的名头。他道,“娘?”

莫凌烟顿时脸色一红,摆手道,“我是说玄阳你就和我娘亲一样,就、就不是有个叫做再生父母吗?我、我以后一定会和孝敬娘亲一样孝敬你的。”

谢玄阳一点都不想要莫凌烟的孝敬,他道,“我们难道不是挚友?”

莫凌烟赶忙点头,“是呀是呀,但我也会孝敬你的,以后给你养老嘿嘿。”

小男孩瞪眼看着这一幕,近乎气得失声,“你、你——!”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一说话就变成了这样?

莫凌烟听见小男孩跳脚的声音,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陪笑道,“抱歉哦,小弟弟你太矮了,我都忘记你还在这了。”说罢还在自己大腿的位置比划了几下。

小男孩气得头都要炸了,他怒道,“什么叫忘记我?我可是厉鬼王陌化!”

莫凌烟哦了一声,道,“陌化啊……没听说过,不过厉鬼王……”

说道厉鬼王,莫凌烟只在小话本上看到过,要说到底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他也不知道,便是求助地看了看清霄,又看了看谢玄阳,却都没能从中得到有关厉鬼王的回答。他只能与陌化道,“厉鬼王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陌化整个脸蛋都气得通红,指着莫凌烟的鼻子就想破口大骂。就在这时,整个行宫突然震动了一瞬,铺成地面的白玉石上的莲印就像是被注入了流光,瞬间变得晶光四溢。

陌化见状登时如同看到了什么惊喜的事,脸上的火色不到几息就退了下去,变得愉悦地都快跳起来。

他捂住自己的心处,喃喃道,“来了,来了。”说着拔脚就向外跑去。

莫凌烟正觉奇怪,就见谢玄阳几步来到最近处的莲印前将手按在其上。他闭起眼,失去一个感官令剩余的更加敏感。他能感觉到手下的莲印中有灵力在疯狂的流动,就像是原本平静的海面上掀起了巨大的风浪,正奔涌着向一处冲去。

他又听见有低沉的嗡鸣响起,如若什么厚重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还似乎伴随着阵阵鸮啼鬼啸,如万鬼涌出,这种感觉就好似当初他替莫家处理阴门之事时……

阴门!

谢玄阳的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下去,他猛地睁开眼与几人道,“糟了,这个行宫里有人为而成的阴门!”

莫凌烟失声道,“阴门?!”他曾亲眼见识过阴门的模样,知道那门大开时会是怎样的可怖。那时若不是谢玄阳布阵,整个城镇的命都得丧失在阴鬼的齿牙之下,饶是有莫家全部子弟在都无法抵挡。

谢玄阳点了点头,他指了指莲印,咬牙道,“不止是阴门,这里还有阴鬼阵,聚阴门之气逆行阴阳。”

清霄沉声道,“是流行。”

“阴鬼阵阵眼与阴门完全在相反的方向。”谢玄阳道,他看了看清霄,“阴门之事我知如何处理,阴鬼阵如何你可知?”

清霄道,“知。”

谢玄阳见状便道,“那如此,我等四人分开行事。你与凌烟去找阵眼,我和柳周去阴门。”

几人点头无异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向两处跑去。

******

“嗯哼哼~”

在行宫方才的震动后,行宫中近乎所有悬灯都熄了下去,宫道顿时变得昏暗,像是化作了吞吃人的兽口,等待着猎物闯入。陌化却是不识何为惧,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蹦跳着,忘乎其形地穿梭于宫道之间。

忽然,他站住了。他察觉到黑暗中竟似有人在冷冷地看着他。他环顾四周,就见一人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他道,“谁?”

那人缓缓地从黑暗中走出来,白衣在身却有着一双红眸。他的腰间有着一个玄色的钥匙,钥匙上的刻纹泛着金色的光。

他认得这人,是刚刚被他掀出身份的鬼公子谢玄阳;他也认得这柄奇怪的钥匙,是黄泉路的钥匙匡和匙。

陌化看了看谢玄阳,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匡和匙,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冷。他这个身体明明已经死了,心脏已不跳,血液也不在流动,本该再也感觉不到温度,但他却还是觉得冷。

他发现谢玄阳在笑,这笑容不是剑修玄阳君的笑,而是鬼公子谢玄阳的笑,绝色如仙却让人毛骨悚然。

谢玄阳一步一步地走来,走得很慢,但陌化却不敢动一下,就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自己的面前。

陌化忽然觉得很后悔。

他化作厉鬼做过很多恶事,从没后悔过。这是他平生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谢玄阳居高临下地看着陌化,忽然弯下腰单手扣住了他的下颌,猛地将他的头抬起来,贴近了轻声道,“老老实实呆着深渊不好吗?为什么想不开非要来坏我的事呢?”

他没有掐住陌化的脖子,也没有封住他的声带,但他却是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瞪大着眼看着,眼里的恐惧多得都要溢出。

“花文钰多厉害?让你连我在深渊的名号都忘了个干净。”谢玄阳笑道,“或是,他许诺了你多少好处?嗯?”

他红眸微微眯起,勾着唇角,明明是一身白衣却不见半分该有的清冷,论谁见了都得说道一声妖孽,然而陌化却生不出半点欣赏的心思,满心的只有恐惧。

陌化这时才想起鬼公子是谁。他从来不是清心寡欲剑修,剑修不过是用作伪装的面具,但就算是再好的面具也去除不了他深刻在骨子里的危险。他是半魔人,但本质上却是魔,比极道魔尊还要像魔的魔。剑戟森森、算无遗策,从没有人、没有事逃得过他的股掌。

就像是现在,他清楚的知道手上的这个鬼在拿到他和莫凌烟血的那一刻起,对花文钰来说已经没了用处,成了弃子。

谢玄阳忽然没了兴趣,随意地松手任由陌化摔落到地上。他道,“柳周。”

陌化这才发现谢玄阳身后还跟着那个名叫柳周的风魔,无声无息的就像是谢玄阳的影子。

他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心中的恐慌终于让他的嗓子发出了声,“不!你、你不能杀我!我……梅梅,那个小姑娘还在我手上!你杀了我也就是杀了她!”

他慌乱地看向柳周,试图从他那里看出对梅梅的在意。

柳周却是冰冷地看了陌化一眼,满满都是讽刺。

“你以为就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魔是什么?”他道,“不过是个深渊的厉鬼,也敢拿捏以食鬼为生的阴魔?”

说着,他嗤笑一声,“他是你的了,梅梅。”

“嘻、嘻嘻~”陌化的身体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说出的话是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娇嫩童声,是个糯糯的小姑娘,“好的,爹爹。”

第91章

梅梅享用着她的美食时,柳周已追上了谢玄阳的脚步。谢玄阳正在向行宫的深处走去,就像他和清霄说的那样,那里的确有着最浓郁的阴气,是流行为了打破阴阳复活某人而创造阴门之地。

此时清霄已带着莫凌烟疾去阻止流行开启阴鬼阵,但谢玄阳却带着柳周慢慢地走着,毫不见着急之样。阴门已开,从中涌出的阴气越来越浓郁,已近乎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四周的温度也降了下来,越往内走越如同迈入冰窟。

阴鬼的嚎鸣已隐隐传来,柳周问道,“少主,可要我速速前去破坏阴门?”

“不用。”谢玄阳看着面前漆黑的宫道。深处传来的鬼声昭示着阴门大开,恶鬼已出,这个时候本该有无数恶鬼涌出吃人骨肉,然而此时它们却像是在惧怕着什么,宁愿蜷缩在无人的行宫深处也不愿迈出一步。

“就让它开着。”此时身边只有柳周一个,谢玄阳干脆没有带上他那清冷剑修的面具。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花文钰想要的不就是这个?他花了这么大功夫,连陌化这个好棋子都不要了,我怎么能让他得不偿失呢?”

此时抛去了面具的谢玄阳让柳周仿佛回到了真正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再一次见到了那个从万千敌群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白衣剑魔,那个染血却仍在笑的男人。柳周体内的魔血在叫嚣着,这才是那个让他臣服的主子。

他舔了舔唇角,问道,“他要阴门做什么?为了帮那个假少主复活死人?”

“原来他的确是想帮流行,以此来将人控制在手中,但现在……”谢玄阳摇了摇手指,笑道,“他只能将流行也当做弃子,这还多亏你。”

柳周挑了挑眉,“我?”

谢玄阳道,“对,多亏你杀了柳云。以他们两的感情,花文钰势必会复活柳云。去哪找最适合的复活手段?最佳的阴门选址,无数灵石布出最完美的阴鬼阵,最好的祭品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梅梅……流行布置好的一切不刚刚好是吗?只是柳云是魔,要复活他还需要地府的信物。”

他不由抚了抚自己腕臂,此处还残留着些许血液,但原本的伤口已在灵力的催动下愈合不见。

柳周了然地道,“你的血恰好可以当做信物。不过为何还要莫凌烟的血?”

谢玄阳碾了碾手指,干枯的血块在他的动作下被粉碎消失。他道,“还记得化在莫凌烟体内的灵珠?那是地府真正的信物,有了它即使是闯到判官面前直接要人都没问题。柳云没死之前,这东西对他来说是增加实力的宝物。柳云死后,它就是要人的重要信物。”

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可惜啊,灵珠滴血认主化进了莫凌烟的身体里,成了纯粹的灵力。信物不再是要人信物,只能当做踏进地府的通行令。”

“莫凌烟的血作为通行令,你的血用作要人。”柳周低吟道,“既然少主你知道他要什么,为何还要轻易给他?”

谢玄阳侧脸看向柳周,露出个促狭的笑来,“他在陌化身上放了契点,只要得到想要的东西就会立刻传送到他的手上。但你可知陌化是什么人?”

柳周有些意外,他还以为陌化的身份只是个有能耐的深渊厉鬼,听谢玄阳这么一说这厉鬼倒不是简单的厉鬼了。他不禁问道,“他是什么?”

谢玄阳道,“如果没有万象盒搅局,他现在会作为流行和安冉的儿子出世。一旦出世,未再次死亡前就不归属地府管辖,就算他本该被关押在深渊赎罪也一样。不过或许他命中注定无法还阳,魂已入胎体却还是死在了出世之前。流行现在想要复活的也就是他。”

柳周早在谢玄阳于此世游历之初就与之相识。

虽说在谢玄阳拜入天衔宗后为了避嫌少做联系,但有关万象盒这等大事柳周还是知晓一些的,定然清楚流行在此事时叛出师门,其爱侣安冉被刨腹杀子。

谢玄阳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笑道,“说起来陌化一个煞气未清的厉鬼转世,若是出世定然是又一个阴魔。梅梅吃了他也算是吞噬了同类,是以大补。”

柳周怔了一下,大笑道,“这还真是走运。”

阴魔体虚,若是想要修炼需以鬼类为食,修为越高的鬼越能令其精进,同时也越危险,一个不慎阴魔就会反被吞噬。但鬼类对阴魔来说终究只是如丹药对寻常修士那般以辅助之用,若想大幅度精进修为乃至进阶最好的是吞噬同类。

然而阴魔本就世间少有,几千年难遇,要找到同类并不是件易事。柳周原以为梅梅穷极一生也不能进阶,没想却能运气极好的遇上了陌化,说是大运也不过如此。他不得不再次感叹跟对了主子。

柳周思绪转过一周,忍不住讪笑一番,“只是梅梅吞了他,那个假少主不就是注定复活不了他的儿子了?就是到阴曹地府也无法团聚。如此,定要让梅梅跟这对可怜父母赔礼道歉。”

谢玄阳道,“柳周,你还真是坏心眼。”

柳周戏谑地回道,“不及少主半分。”

谢玄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柳周只好摊手做投降状,誓不再说他一句坏话。他又问道,“不过这跟花文钰什么关系?难不成少主是说陌化一死,花文钰定然断了条手臂?”

谢玄阳冷哼一声,道,“花文钰那厮的傀儡无数,手臂要多少有多少,断一条算什么?”

柳周一听就有些奇怪了,“那陌化……”

谢玄阳道,“花文钰手下决不会允许不受他掌控的东西存在,他如此自负定然会觉得陌化即便被他当成了弃子也会在榨干价值前做到他想要的,便是从陌化那里得到了东西也不会怀疑有什么。”

柳周顿时大悟,脑海中闪过谢玄阳在放血后用血划出的字符和那与之同时而出的口诀。柳周不会这些诀法,但他却认得,他曾在祖父留下的笔录中看到过。这是几千年千战乱期时东都几大魔将研究出的控人法子,以血为契,将控制镶入俘虏的灵魂之中,让其虽有各自意识却无法生出叛心。

花文钰用被施上此诀法的血复活柳云,后果可想而知。

谢玄阳讥讽地笑了一声,道,“他既然把机会都送到了我面前来,我若不让他亲手放个我们的探子在身边,岂不是不合礼数?”

柳周笑道,“是了是了,真不愧是少主。”

这么一来,谢玄阳明明早在好几年前就将他收揽旗下却令他不要在族内提起他的存在也就说得通了。这是早早得料到风魔一族闭族千年,定会出现一群和柳云一流的叛逆之人,向往族外,不甘屈居于族中。像柳云这般,若是谢玄阳出现在他面前,柳云定会不服心生反心。

谢玄阳这一手不但算计了花文钰,也将族内那群离经叛道者给剔了出去。

这一刻柳周甚是想给谢玄阳这一连串的算计鼓掌,扬声大赞精妙。

柳周道,“少主,我还有一事不解。”

谢玄阳扫了他一眼,道,“问。”

柳周好奇地问道,“少主可是因为一开始就算到以柳云的性子定会和花文钰有牵扯,这才让梅梅伪装得无害,好让他将其带走当作祭品?”

谢玄阳沉默着,忽然叹息了一声,“柳云……我倒是没想到他们两个会生出感情。我不过是料到花文钰会打上风魔一族的主意罢了。本还以为以他的警惕性,要将他引来风魔族中还得花上点精力,谁想他和柳云竟会交好到能信任如此。”

他的叹气也不知是在叹花文钰和柳云的缘分,还是在叹他和花文钰明明是竹马却半点信任都无,还闹成如今这般样子。

他又道,“不过他会将梅梅带走,我倒是知道。梅梅出生的日时无论是在人还是魔中都太过特殊,无论如何花文钰都不会放过她。只是他不知梅梅身为魔比人更特殊,会以鬼类为食。”

说着谢玄阳轻轻摇了摇头,道,“若是花文钰知道,也就不会派陌化来当这个契子了,说不定还会直接将我布下的局给看透。”

柳周不禁嗤笑出了声,“可惜他不知道。”

谢玄阳也笑道,“对,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你的梅梅会有两个灵魂,就算是从身体里剥去了一个塞进陌化的身体里,还有一个死死融在本体的血肉之中。”

他停下脚步向身后望了望,那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蹦跳着向他们跑来,如同是个在街边嬉戏的孩童。谢玄阳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看来梅梅吃完饭了。”

柳周也转过身去,微微蹲下身来张开双臂,那个幼小的身影就像是一个小小的肉弹“噗”得一下就冲进了他的怀里。

他道,“小东西,吃得可真快。”

“爹爹~”梅梅嘻嘻哈哈地用脸在柳周的怀里蹭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大眼汪汪地看着他,道,“爹爹,梅梅还没吃饱怎么办?”

柳周摸了摸她的脑袋,“梅梅这可就不能问爹爹了。”

梅梅呼了一声,嘟着嘴喃喃道“爹爹真没用”,一下子从柳周的怀里窜了出来,哒哒跑到谢玄阳的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少主少主,梅梅没吃饱。”

“没吃饱?”谢玄阳笑着指了指宫道那漆黑的深处,那里正传来无数阴鬼的恶嚎。他道,“看看那里。”

梅梅的双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惊喜地“呀”了一声,“好多糖糖!”她期待地抬头看着谢玄阳,问道,“这些都是给梅梅的吗?”

谢玄阳点点头,道,“是啊,梅梅呆在这里帮了我的大忙,这都是送给你的礼物。”

梅梅开心地都蹦了起来,鼓掌道,“少主太棒了!比爹爹还棒!这么多糖糖,我和妹妹都可以吃饱了呢!”

谢玄阳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时间差不多了。好孩子去吧,大吃一顿。”

第92章

清霄带着莫凌烟正向阴鬼阵的阵眼赶去。

阴鬼阵是打破阴阳的禁术。死人复活,天地不允,但却也并不是无法。不识何年,曾有人研究出一术阵,以聚万千冤鬼哀魂炼成的万魔剑为阵眼,魔者血肉为辅化做世间最恶之地,仿若人间地狱,此乃阴鬼阵。

阴鬼阵后再借阴门为进入真正地府的通道,从中勾出死者之魂。然而进过地府的灵魂皆变为死魂,就是进入身体中也不会使人复活,只会变成行走的尸体——尸人。

若要真正复活,需的是阴月阴日阴时出生之人为祭品。

将祭品灵魂与身体剥离开来,以其血肉为祭,令死者死魂转换回生魂。将其灵魂引入死者原本的尸身之中,吸走尸身中的阴气,最后除去再放入死者本人的生魂,是以死者死而复生。

这等法子只能复活一人,但却需付上不知多少生灵的命,有人、有魔,极为残忍,无论是在修仙界还是在魔界都早在几千年前就被列入禁术之中,如今谁都不知其中阴鬼阵中的关键万魔剑如何炼成。

卜闻烨曾有一阵痴迷阵法,想过要研究研究这阴鬼阵,可他翻遍了东都无数阵法书籍,就连皇宫藏书阁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炼成万魔剑的法子,被皇帝陛下知晓后还付出了罚扣半年俸禄的代价。

他原以为此阵法已是彻底失传,然而却是万万没想到今日会在这小小的宴都见着,自己竟还是此阵中用作阵脚的魔者祭品之一。

作为祭品被献祭会落到什么下场?卜闻烨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会死,说不定连完好的尸身都没有。

死?他才不要死!他堂堂东都太傅怎么能死在?简直就是在开玩笑!卜闻烨恶狠狠地瞪了眼身边的光禄公。

若不是这个光禄公老是带着该死的宴都请帖来找他,怎么会引起陛下的注意?若不引起陛下的注意,他现在又怎么会放弃皇都内舒适的日子,跑到这个该死的宴都遇到这种鬼事?真真是气煞他也!

光禄公此时已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呆了。他们原本还是在大宴之中,宴会之主承天不知遇到了什么好事,将此次的大宴办得比先前的隆重好几倍,吃食、舞女、陪侍一个个都能与皇宴有的一拼。却没想在他正玩得开心,想要找承天敬酒交谈交谈之时,承天会突然说道要给他们个大礼。

承天说这话时笑容灿烂,众人看了还以为真是什么好惊喜,谁知道会变成现在这个诡异的样子?行宫内所有的门窗都霎时关死,地面上的莲印也发出奇怪的光。所有人的胸口就像是压上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几乎要喘不上气。

光禄公看了看一旁的卜闻烨,见他脸色刷白面露盛怒。卜闻烨无论是能力还是才识在东都都是一顶一的,能让他露出这等表情的绝对是大事。光禄公一看就知糟了。

他怒视主座,愤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流行慢慢地啜了口酒,“你说呢?冉冉。”

他身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小女孩,她静静地坐着,就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双眼空洞地看着下方,也不知在看什么。

还有一个极美的女人。她弯弯的眉毛柔媚诱人,抚媚的双目盈盈脉脉,含笑含俏含妖。她口如含朱丹,红唇微张,欲引人一亲丰泽。她身着红衣,修长的玉颈下香肩半露,一片酥胸如凝脂白玉,素腰盈盈一握。裙下一双颀长水润匀称的秀腿赤裸着,美足上红色的莲花绣鞋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是诱人。

这个女人很少跟在流行身边,但宴会中没有一个人不认识她。她是安冉,此行宫之主独宠的女人,明明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却是无人敢惹。

她面色柔美,但这宴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是个妒妇,决不允许有任何一个比她漂亮的女人呆在她男人的身边,服侍她的侍女都得毁去面容,将尊严踩得像条狗。

她趴在流行的怀里,嫣然笑道,“相公的意思,冉冉怎么知道呢?”

流行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子,道,“你呀,你等了这么久的礼物,天天都跟我念叨,怎么到了时候就想不起来了?”

安冉眼波流转,捂嘴状作惊讶道,“哎呀,难道是……难道是我们的孩儿要回来了?”她开心地凑近在流行脸上亲了口,又道,“相公你太好了!”

座下众人根本听不懂他们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在这等情况下谁也见不得他们调情。光禄公拍桌怒气,“承天——!我等在座的可都是京中重人,你也想想可惹不惹的起!”

卜闻烨冷笑一声,道,“他有什么惹不惹得起的?连阴鬼阵都布上了,就没想让我们活着走出去。”

流行促狭的笑道,“哦?太傅大人果真是博学。”

卜闻烨听着他这假惺惺的捧赞就觉得恶心,道,“闭嘴,承天……”

“承天?”就在这时宴会大殿门处出现了两人,这问话的声音卜闻烨一辈子都不会忘。是清霄,那个给他带来噩梦的男人。

清霄走了进来,就像是片落叶着地,毫无声响。

卜闻烨的目光跟随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来,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他身上穿着进行宫时伪装用的乐者白衣,明明是最普通的料子,在他身上却穿出了道袍的仙气。不知怎的卜闻烨忽然想起不是何人曾念叨过的一句诗词。

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流行那轻松的神情消失了,他推开怀里的安冉站起身来,眼底发沉。他跟在清霄身边很多年,知道得很清楚,这不是个简简单单就好对付的男人。

他假笑道,“师尊,没想到你也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徒儿也好准备准备,好生接待师尊一番。”

清霄道,“谁是你师尊?”

流行面上一僵,脸上的表情险些绷不住。他道,“哦?师尊这是不认我这徒弟了?是了,我现在是少主,师尊就是相认也认不了了。”

清霄又道,“你是哪来的少主?”

流行傲然地颌首道,“魔界少主,万魔追捧之人。”

这时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女孩像是被打开了机关的木偶动了,她抬头看了看流行,看了看清霄,目光又转到清霄身后的莫凌烟。那双无神的大眼忽然如同被注入了灵魂,有流光一闪而过。

“鬼……少主……”她张开嘴,无声地说道。她一步跃下,不过一息就出现在了莫凌烟身边。在座有修为的魔修大有人在,但小女孩的速度却是快得让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这是风魔一族特有的速度。

她抓住莫凌烟的衣摆,“少主说,要保护你。”

莫凌烟惊讶道,“保护我?少主说?”他瞪着眼睛诡异地看了流行好几眼,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值得流行说要保护了。以前流行还在宗门时,他们可没什么深刻的师兄弟情。

小女孩道,“是玄阳少主,不是这个假少主。”

她左看右看,目光最终定在了卜闻烨身上。她看得出在这里除了清霄以外,这个男魔的修为最高,足以保护莫凌烟。她便是猛地一拽,以不可思议的力道将莫凌烟拽着跑了过去。她道,“你、我,保护他。”

卜闻烨怔了怔,道,“我?凭什么?”

小女孩道,“因为我是小梅梅。”她看着卜闻烨的双眼中浮现出红色,竖瞳的中央竟泛着青。她忽然向卜闻烨咧嘴一笑,露出尖锐的牙齿,“不做的话,咬你哟。”

卜闻烨寒毛都竖了起来。这个小女孩是魔,但卜闻烨却在她身上察觉到了阴森森的阴气,这不是她自身的,更像是吃了无数阴鬼,沾染在身上无法洗去。

会吃阴鬼的魔是什么?卜闻烨阅书无数,自然知道。这种魔是阴魔,阴魔食鬼为生,在阴气越浓郁的地方越是厉害。因食鬼,阴魔的牙上沾满了阴气,只要被这牙咬伤一口,其上的阴气就会从伤口钻入被咬着的体内。

以卜闻烨的修为来说,这等阴气会让他觉得难受,但却不会致命。但在现在位处阴鬼阵的情况下,只要稍出问题自己就有可能落到被阵夺取性命的下场。

他看了看莫凌烟。莫凌烟这副打扮跟在清霄身后出现时,卜闻烨立刻就发现了这就是他不久前才一见钟情的对象。莫凌烟再一开口发出男声,卜闻烨就是个傻子都知道了他先前在街上时是被人给骗了,这个人才不是什么哑女烟儿而是清霄第二个徒弟莫凌烟。

莫凌烟是清霄的徒弟,那他保护他不就是等于清霄欠了他个人情?卜闻烨用余光看了眼正在和流行对峙的清霄,心里计较一番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便是耸了耸肩应道,“好吧。”

第93章

流行早在梅梅说话的那一刻脸色就黑了下来。

为了复活他儿子,流行早在将梅梅带来宴都的第一天就将她的灵魂和身体分开了去,还把她的灵魂塞进了他儿子复活后使用的身体里,按理说梅梅的身体应该早就成了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才是,可现在她偏偏就有了意识。

流行就是个傻子也知道他这是被骗了。

“玄、阳、少、主。”他一字一顿地咀嚼着这个词眼,就好像这是谢玄阳的骨肉,恨不得将其咬得粉碎,“谢玄阳……谢、玄、阳!”

流行猛地抬起眼,眼底的阴暗让他的双眼都布满了血丝。他瞪着清霄,企图透过清霄瞪向谢玄阳。

他早在叛出师门前就觉得谢玄阳这个男人不对。明明是个男人,却长得比女人还要漂亮,勾引人的功力高深,把世家出生的莫凌烟勾去了魂,对其信任无比不说,连他那绝不动情的师尊都迷得神魂颠倒。

什么正道人会长成谢玄阳那样?什么正道人能像他这样把所有人都迷得绕着他团团转?这根本就是夺人魂魄的邪魔!流行才不信谢玄阳的画骨面皮下会藏什么好心思,如今更是如此。

玄阳少主,玄阳少主!真是好一个玄阳少主!

谢玄阳好好一个修仙界玄阳君的名号不够,现在还要将魔道都收入囊中。最可恨的是这厮竟敢想阻碍他复活子嗣!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流行越想越恨,恶声道,“果然……谢玄阳该死!”

他只恨自己当初叛出师门前没将谢玄阳弄死。若是谢玄阳早早就死了,如今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什么人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清霄冷冷道,“该死的是你。”

流行的脸色已是铁青,厉声喝问道,“你没听见吗?他被叫做少主!”他霍然指向梅梅,“你知道她是什么吗?她是魔!效忠极道魔尊的风魔一族!能被她称为少主的只有极道魔尊的子嗣,魔界少主!谢玄阳他是魔!”

流行原以为他点出谢玄阳的身份后,他会看到清霄脸色霎变,哪知清霄却是一点都不奇怪,彰彰一态早知晓的模样。只听他问道,“魔界少主,不是你?”

流行顿时一哽。他在误闯一位魔修遗迹时得到那魔修遗留下的所有修为,也是从那个魔修残留的神识中知晓自己是极道魔尊的血脉,便是自入魔起就打着魔界少主的名号,每一个追随他的魔也都是因他是少主。但真要说这个少主的身份,流行自己心里细想了也没有个底。

现在冒出了另一个少主谢玄阳,流行现在如此气恼其中何尝没有对自己身份的惶恐。但要让他承认自己是个假少主是绝不可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我。”

清霄道,“一个魔也敢说道我道侣?”

流行怔了怔,他无法反驳清霄。每一个人站在清霄这个位置都会选择相信自己的道侣,而非听信一个魔的话,即便这个魔曾是他的徒弟。然而这每一个人中却不应该包含清霄道君。

剑修清霄道君本该是天下最无情的人,固守正道,无顾情无顾义,不偏不倚以手上之剑斩尽天下之邪求证天道,饶是面对与他关系最亲密的人也不会手下留情。

虽说谢玄阳是清霄的道侣,但他被风魔一族的小女孩称之为少主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无论他这个少主的身份是真还是假,他都定然和魔道脱不了干系。

这样的人若是落到曾经的清霄道君手上,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只能落到被杀死的下场。但现在的清霄却是偏偏说出了明显偏袒的话。

流行忍不住问道,“你还是不是清霄道君?”

清霄回道,“我还是我,我也是人。”

是人就会有感情,七情六欲与生俱来,不过是曾经未能遇到能让他有情之人。

流行奇怪道,“天道无情,如此说来你不再求证天道,也不再打算做这剑修之首了?”

他忽然又放声笑开了,“哈哈!真该让那些自诩正道的道士们看看,他们又敬又崇的清霄道君终于、终于耐不住魔道的诱惑,自甘堕落,连自己追求千年的道都不要了!哈哈!他们的表情定会很有趣。”

清霄不为所动,只是慢慢地拔出了剑。他道,“何为正?何为邪?一念为正,一念为邪。何为证道?何为不证道?剑在道在,而你……”

只见他身上的白袍无风自动,他迈出一步却也同时彻底放开了体内的压制,骇人的灵力冲天而起袭卷行宫,涌出将整个宴都都笼罩。

一瞬间,宴都内所有的魔修脸色都变了又变——竟有修仙大能进了宴都!

行宫内的器具在清霄释放出的可怖灵力下发出震震颤音,仿佛要碎去。清霄凝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过了很久才慢慢又道,“失了自己的道,流行。”

此话一出,流行顿时煞白了脸,他手背上青筋凸起,眼中精光暴射,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着扭出幅狰狞的模样。他瞪着清霄,若说方才他还将清霄当作师尊,现在他的眼神中已再无对师尊的半点敬意,反倒像是看着自己的仇人,“谁说我失了道?”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手上也出现了一柄剑。剑柄镶着灵石,通体赤红,剑身发出阵阵嗡鸣仿佛有无数鬼魂哀嚎。

清霄的目光落在流行的剑上,那是他在流行入道时送的剑,如今却是连他这个铸剑者都认不出来了。他问道,“杀了多少人?”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流行却听得出他是在问什么。流行抚摸着赤红的剑身,眼中流露着痴迷,他笑道,“谁记得?或许是成千,或许是上万,早就数不清了。万魔万魔,这等有毁天灭地之能的魔煞之剑岂是杀几个人就能炼成的?一旦炼成,这天下再也没有可挡我路者,就算是师尊你也不成……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疯了,疯狂地大笑,眼角都笑得溢出泪来。清霄定定看着他,如同路人看着一个偏执发狂的疯子。

流行笑了很久,清霄也看了很久。流行终于笑够了,他敛下笑容凝神盯向清霄,“还差一人万魔便出,阴鬼阵成。本想用太傅大人,没想师尊你来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贪婪的光,舔了舔嘴唇,道,“最后一个剑祭,就让师尊来可好?将师尊的魂成剑灵,定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剑灵。”

清霄道,“话多。”

霎时间剑光飞跃,流行已经冲了过来。清霄不急,身形一晃便是避开了那剑招,闪到了他的身后,右手轻挥挺剑刺出,噗的一声正中流行的后胸。

奇怪的是流行却也不退,不顾伤势加重扭身就向清霄劈来。万魔剑临近大成,其中阴气煞气混杂,被这一剑砍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清霄不得不退。只见他后退几瞬,他的瞳孔忽然收缩,脚步一转,人已经又贴近了流行,伸手猛地就扣住了他握剑的手。

清霄厉声道,“这不是你的剑。”

流行从喉中滚出赫赫的几声笑,看着清霄的双眼已是漆黑,分不出瞳孔和眼白。他道,“这是我的剑!”

说着左脚反足踢出,咔嚓一声他的手骨竟已生生扭出了个恐怖的角度,剑锋劈向清霄。清霄顿时恼意涌上,右手一挥,剑光一闪,流行的手齐腕而断,连着万魔剑一齐掉在地下。

清霄轻叱道,“你不但失道,现连心智都无。”

流行晃了几下,右手软软地垂下,断腕处鲜血不住涌出,滴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成了一汪小小的血滩。他沉着眼捂着伤口向后跃开,声音嘶哑刺耳宛若两人之声重叠道,“清、霄!”

他左手成爪,伸手就向断臂之处一探。只见那断手中的长剑剑身颤颤,嗡嗡发鸣,却在飞跃而起时突然被一脚又踩回了地上。

他抬头一看就见谢玄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红眸耀耀,便是地狱中最美的红莲之色也不过如此。

“万魔剑。”谢玄阳碾了碾脚下的剑身,便见流行脸上登无血色,肌肉抽动痛苦地扣住了自己的脖子。

只见谢玄阳又是一碾,脚下的剑就忽然断成了五六节,剑身顿时黯淡无光。他道,“你该死了。”

“谢玄阳……”流行哑声道,“你以为这样你就能杀——”

话未说完,他忽然已倒了下去。他用仅剩的左手扣着自己的脖子,眼球凸出,身体的肌肉抽搐。他的喉咙中发出嗬响,那双凸出眼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目光焦点在虚空也不知瞪着什么,“花、文……你、你……”

他的身子一阵猛抽,就永远不能动了。

谢玄阳冷笑一声道,“我是杀不了你,但花文钰会杀。”

第94章

见流行没了动弹,梅梅小姑娘从莫凌烟身边探头探脑好一会儿,确认万魔剑的气息消失了后,这才跑了出来。

万魔剑是整个行宫内禁制的控制点,一旦万魔剑消失,行宫的禁制乃至阴鬼阵也会随之损坏没用,宫内再也不是无法出入、处处危险的牢笼。

她哒哒蹦哒到流行身边蹲下。流行已经死了,但那双已吐出眼外的眼睛还开着,里面还带着种奇特而又惊恐的神情。

梅梅歪头盯着不瞑目的流行好一会儿,嗅嗅鼻子,又用手指戳戳他僵硬的身体。转头和谢玄阳奇怪道,“少主,他死了哦,但是我闻不到他灵魂的味道了,好奇怪,好像和万魔剑一起消失了。”

“因为他祭了剑。” 谢玄阳长长地叹了口气,看了看清霄,道,“记不记得他说过的最后一个剑祭?流行的灵魂成了这最后一个,不过并非他自愿。”

清霄道,“自作自受。”

清霄在与流行交手时就察觉了他的不对。若说开始说话的是入了魔的流行本人,那自万魔剑出现在流行手上时,他的心智就渐渐不在,最后彻底消失成了万魔剑的傀儡。

万魔剑由万千冤鬼哀魂炼成,乃是世间至阴至邪至煞之剑,就连魔修中的临近飞升的大能者都不敢说能将其控制住,更何况流行这心智不稳之人,最后沦落到控剑不成反被剑控制的下场也不自量力下的自食其果。

谢玄阳道,“你倒是不心疼。”

清霄没说话,他来到流行尸身的面前垂眼看了很久,终于缓缓说道,“不过是……因果轮回。”

既然流行选择了这条伤天害理的路,拿走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命,他就注定要付出代价。就算他没有死在万魔剑的控制下,也终会死在清霄的剑下。

谢玄阳摇了摇头道,“他已是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自流行和清霄交手起,安冉就被流行用诀法护在角落,进也不得出也不得。现在流行丧命,他留下的诀法也没了作用,安冉终于能从中跑出来。

她不可思议地冲到流行的尸身旁,流行的死让她失了理智,慌乱下踩上了自己的裙摆,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她不过是个娇弱的凡人,狠狠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很容易就摔出个好歹。她的双腿本就裸露在外,这一摔她的腿一下子就磨出了伤口。

膝盖的疼痛让安冉一时间站不起身来,伤口中渗出的血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但她已顾不上这么多了。

“魂飞魄散?”她跌跌撞撞地来到流行的身边,看着他那张死不瞑目的脸顿时红了眼眶。她死死抓住流行的手臂,“怎么会魂飞魄散?你怎么会魂飞魄散?!”

安冉那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流行的皮肤里。她知道这样很痛,流行也不喜欢她的长指甲和朱红的蔻丹,若是放在平日流行早就抓住机会好好说教她一番,让她打理去指甲了,可现在他却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泪珠在她的眼睛里滚动,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流行已发凉的胸膛上。心上如泰山压顶,手脚都被压得麻木。她感觉到似乎有一把尖锐的刀直刺进心里,狠狠搅动,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得乱七八糟。

她想到那些美婢女人,那些一个个绝色,想到自己的恶毒妒妇样。她知道流行不喜欢她这个样子,知道这样的她不再是他心中的那个单纯的姑娘。

想着想着忽然她的脑海中就浮现出她曾不小心听到那些舞女说道流行中有一天会厌弃她的话,猛地抓住流行的衣襟,“你是不是烦了我?不再想要我?”

再美的妆容也遮挡不住她狰狞的表情,但再狰狞的表情也都掩盖不住她满满的悲痛。她撕心裂肺地痛骂着他,再也不掩盖自己恶毒的样子,可流行却不能像她所想的那样斥责她。

“你骂我啊!起来啊!”她撕喊着,“不是说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爱我的吗?不是说永远不会放我一个人的吗?骗子!骗子!”

滚烫的泪水不断地滚落,她抬起手去擦了擦,眼泪沾湿了她的手掌、手背,却是怎么都擦不干净。

“不是说……不是说等孩子回来,还要、还要带我们游山玩水吗?不是说还要与我白头偕老吗?你这个……骗子……”安冉唔咽着,双手不停地发抖,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她哭得就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连呼吸都快断了,“孩子……孩子不要了,你回来……回来……别抛下我,一个人魂飞魄散……”

她趴伏在流行的身上,哭着哭着没了声,一动不动像是也死了似的。忽然她坐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冲向了谢玄阳。

清霄没动,莫凌烟也没动,在场的谁都没动,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安冉只是个凡人,伤不了谢玄阳一根汗毛。

谢玄阳扣住她的手腕,看似轻飘飘的动作却让安冉拿着匕首的手不能再动一番。他看着安冉满满恨意的眼睛,道,“你恨我?”

安冉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与怨毒,狠狠地瞪着谢玄阳。她道,“我恨你到要你死!是你……是你把我相公杀了!”

谢玄阳道,“他杀了那么多人就是种下了因,死了是果。”

安冉闻言身子一晃,脸上的仇恨已变成一种浓浓的哀切,“他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什么偏偏他一个人背上这个果?明明……明明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她因失去了孩子彻日彻夜无法入眠,如果不是因为她太过执着于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流行又怎么会为了复活他杀了这么多人?

谢玄阳看着她,双眸中的红色已褪去变回原本如幽幽深潭般的墨眸,无悲无切,冷漠地像是已看透了世间的生死。他道,“他屠杀的原由与你有关,那你终有一天也会得到果,或是活着,或是死后。有因有果,天道如此,谁都逃不过。”

一连串泪水从安冉的脸上无声地流下来,她任凭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却是没再发出一丝唔咽,“那、又为何他魂飞魄散呢?就算是果也不过是一死,可他却被你……”

安冉虽说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但她也知道魂飞魄散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天地之间再也没有流行这个人,彻彻底底地消失,无论再经历多少轮回都不会再有这么一个灵魂出现。

谢玄阳冷冷道,“你以为死在万魔剑下的人有几个不是魂飞魄散?流行的因不仅仅是杀了人,他灭的是万千魂魄。以他的因,本不该是落到简单的魂飞魄散,这还远远不够偿还。无论是落到哪个判官手上,他的果都该是压下深渊地狱刑罚赎罪万年,此后世世凄厉。”

说着他甩开安冉的手腕,他不想再与之纠缠流行之事,人已死,所有的一切都已成定局,再谈论不过是多生悲哀罢了。

这时清霄来到谢玄阳身边,道,“我们走吧。”

谢玄阳点头,下一刻两人就消失在了原地,缩地成寸已在宴都城外。莫凌烟见两人走了,登时尴尬地看了看身边的卜闻烨,不知如何是好。他觉得自己是被两人彻底给忘了。

正当莫凌烟琢磨着怎么偷跑的时候,他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他转头一看,发现竟是柳周。

柳周向一边的梅梅小姑娘招了招手,待她蹦跳着跑来后就将人单手一把抱了起来,转头与卜闻烨道,“少主说日出时在落青崖等你。”一句话说完,他就已带着莫凌烟和梅梅两人消失了。

莫凌烟只觉眼前一晃,自己都被按着肩出现在了宴都之外的小亭旁,亭中坐着着清霄、谢玄阳两人,还有一个小男孩在亭外跑着玩。

莫凌烟仔细一看,登时大惊指着小男孩道,“他他他——!”这个小男孩不是他们从棺材里挖出来的那个吗?

柳周道,“莫慌,这是梅梅。”

莫凌烟一怔,又看了看另一边的小姑娘,奇怪道,“那个小姑娘不才是梅梅吗?这个男孩不是厉鬼?”

小男孩咧开嘴嘻嘻笑了几声,这声音与莫凌烟记忆中的截然不同,是个糯糯的小姑娘声,“小哥哥你好笨,我和她都是梅梅。我是大梅梅,她是小梅梅。”说着还向梅梅小姑娘招了招手,喊道,“妹妹,快来!”

梅梅小姑娘一看,顿时眼睛都亮了,“哎!姐姐,我来了!”她蹦跶几下就窜到了小男孩面前,又道,“姐姐,这个身体好用吗?听爹爹说是个男孩子。”

小男孩嫌弃地嘟了嘟嘴道,“不好用,硬巴巴的,下面还有长长的东西,好奇怪。”

柳周一听,赶忙干咳道,“大梅梅赶快回去,这个身体毕竟是个死尸。”

小男孩哦了一声,下一刻就啪得直接倒了下去,与此同时梅梅小姑娘的身体晃了晃,再睁眼是大大的眼睛已变成了一红一青。

莫凌烟看得都懵了,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柳周看了看谢玄阳,见他点了头便解释道,“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只是梅梅其实有两个灵魂。你可以当作她们是姐妹。当初那个假少主想要用梅梅做祭品,就将她的灵魂和身体分开,将灵魂放在了这个男孩尸体里。但因为梅梅有两个灵魂,姐姐被放进了尸体里,妹妹还在原体之中。”

莫凌烟目瞪口呆,心道:这算哪门子不复杂的事?光是一个身体两个灵魂就复杂得可怕好吗?

他咽了咽口水,又问道,“那、那之前说的叫陌化的厉鬼呢?”

柳周道,“他啊,他的确是厉鬼,和大梅梅都呆在一个尸体里。”

梅梅挺挺胸脯,抬起下巴自豪道,“可是梅梅把他打败了,是不是很厉害?”

柳周宠溺地拍了下她的小脑袋,“对,梅梅最厉害了。”

莫凌烟还想说些话,这时就听谢玄阳和清霄在一边说着什么。莫凌烟的耳朵顿时就竖了起来,向柳周比了个安静地手势,弓着身子偷偷摸摸地凑了过去。

便听谢玄阳问道,“怎么不将流行的尸身带出来?他虽说做了错事,但也是可以葬在宗内冢中的吧?”

清霄道,“有人会葬他。”

谢玄阳了然。清霄口中说的是安冉。流行生前无论是叛出师门也好,还是屠杀千万人也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冉。他如此重视她,怕是死后也不会愿意离她太远。若是被带回了宗内,以后安冉想祭奠他也是不可能的了。

谢玄阳轻叹了一声,“他爱一人如此,也是世间难有。可惜魂飞魄散,之后的轮回再也见不着了。不知他有知这个结果,他会不会后悔。”

“不会。”清霄道,“付之一切,虽九死其尤未悔,这便是爱人。”

谢玄阳疑惑道,“你怎知?”

清霄凝视着谢玄阳的眼睛,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我亦然。”

第95章

谢玄阳登时红了脸,虽说他和清霄已是道侣,连最亲密的那档子事都干了不知多少回,但每每清霄向他说道这般情话时他都还是会被撩到个心里小鹿乱窜。偏生清霄这厮还就喜欢瘫着个脸,抓到机会就撩拨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谢玄阳说都说不得。

他只得撇过头,一点都不想是个活了千年的老妖怪,愣愣巴巴地说道,“你真是……这种话干什么要说出来?”

清霄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张微红的面皮,半晌才道,“我可曾说过?你这般模样是最真实的。”

谢玄阳顿时怔住了,本还带着红晕的脸唰的褪去了血色。他知道,自己极力想在清霄面前隐藏的东西暴露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暴露了多少。

他抿了抿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闭上眼,用眼睑挡住他眼底翻滚不息的慌乱。

他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似乎有什么贴近了他,带着淡淡的檀香。

“我不知道你想为了什么而掩盖。”谢玄阳听见清霄如此说道,温热的气息碰洒在他的耳畔,“或是因什么目的,或因害怕。”

“我……”谢玄阳张口想要说话,却被清霄打断。

“听我说完,玄阳。”清霄道,“你是我的道侣,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即使、即使我的真实和你所见的完全不同也不会?”谢玄阳不敢张开眼,他知道清霄的表情很少有变化,他也听出了清霄语气中没有存在半点的怒意,却还是不敢与之对视。

“我说过,我一直知道。”清霄贴着他的耳畔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宛若细小绒毛而成的小刷扫动着谢玄阳的心脏,“玄阳,你本性并不温和。”

“是。”谢玄阳承认道,“我乖张,有时甚是暴戾,想要杀尽挡路之人的心比入魔的流行更甚。”

“因为你本就是魔。”清霄道,“你曾说你身为魔,心却非魔。我实则一、字、未、信。”

谢玄阳猛地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瞪着清霄,“你骗我?”

清霄面不改色道,“我也是人,人会说谎。”

谢玄阳一直记得清霄说信他的话,在他的认知里清霄绝不会说谎。但却万万没想到,如今清霄却是自己否认了。

一时间谢玄阳都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清霄,他或许该生气,气得发抖。他该气清霄没有信过他;该气他在清霄嘴上说着将他看作同袍,心里却是一直将他看做是魔。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他骗了清霄,清霄也骗了他。

这时他又听清霄道,“但我有一点从未骗过你。”

谢玄阳咽了咽喉咙,喉结滚动一轮,“什么?”

清霄道,“我心悦你。”

谢玄阳愣愣地看着清霄,清霄也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清霄忽然抚上他的面颊,拇指按上他的下唇重重地摩挲,将他的下唇揉地嫣红,诱人至极。

他道,“我想吻你。”

“你……”谢玄阳一句话还未说完,清霄就已按着他的后脑附了上去,撬开他的唇齿掠夺开来。

正当两人唇舌交缠之时,一旁突然传来重重的砸地声,莫凌烟的惨叫紧接而来。

“哎哟——!”莫凌烟背上压着柳周、梅梅两人,脸着地摔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显然摔得不轻。

“你们好重!痛死了!”他心痛地摸着自己发红的鼻子,挣扎着抱怨道,“偷看就偷看了,干什么要躲在我后面?”

“当然要躲在你后面了。”梅梅义正严辞道,“少主和叔叔做羞羞的事,我们躲在你后面偷看,被发现了才好全赖你。”

莫凌烟一听都想跳起来,“什么?又不是我让你们看的!”他手撑着地扒拉了几下,好不容易趴了出来,直起身子向梅梅拍了拍胸脯,又道,“怎么能全赖我?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梅梅惊讶地睁大眼,道,“你竟然相信魔有良心?”

梅梅这话说的让莫凌烟无言以对。众所周知,魔一直是所有的贬义之词的代表,暴戾、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说魔没有良心这种东西,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莫凌烟无法反驳,但也不甘心就这么被面前的小家伙给堵的没话说,他只能喊道,“你这样对得起我们之间的情谊吗?”

梅梅一听,赶忙向后蹦了几步,双手捂着胸,面作惊恐道,“有什么情谊?我和你之间哪有什么情谊?我才这么小呢!你要是对我下手那可是犯法,按照东都律法可是要判三年以上的。”

莫凌烟先是愣了几息,想通了梅梅在说什么后立马跳脚,气呼呼地道,“我才不是说这个,你说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思想比大人还龌龊?”

他忽然想到纯血的魔族都是生来就会修炼,生长的速度也与人不同,便是道,“你别是披着小姑娘皮的几十岁老婆婆吧?”

梅梅气得腮帮子都鼓成了球,“哼!你才是老婆婆,我才六岁!你这个思想龌龊的小坏蛋!”

莫凌烟反驳道,“你才龌蹉!你才是龌龊的小坏蛋!我已经是大人了!”

梅梅捏着耳朵,顶着鼻子向莫凌烟吐舌头“略略略”几声,道,“你就胡说吧,小坏蛋哥哥。跟我爹爹比,你连毛都还没长齐呢!爹爹你说是吧?”

她转头想要找柳周助阵,却见原本在她身边的柳周不知什么时候已跑出了好远,像是逃难似的,抛下自家闺女毫无压力。梅梅只能可怜巴巴地远远看着他那潇洒的黑色背影,却不知为何这般。

正当她奇怪自家爹爹怎么忽然跑了的时候,就听莫凌烟身后传来谢玄阳的声音。他道,“听了多少?”

莫凌烟浑身一震,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僵硬地转过头,脖子都要发出咔咔的响声。

“玄玄玄玄阳……师师师、师尊……”莫凌烟看着一脸浅笑的谢玄阳和板着脸的清霄,顿时都要哭了出来。

谢玄阳先不提,光看他师尊那双寒光四溢的眼,莫凌烟就知道大事不好。莫凌烟跟着清霄修炼几年,对他师尊不说特别了解,但如此明显的神情他不用想也知道师尊生气了。这下可完了,师尊不生气的时候抓住他的小辫子都能将他罚得厉害,这再一生气……

莫凌烟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悲惨的日子。

梅梅一看两人的注意力都在莫凌烟身上,便开始不动神色地慢慢后退,哪知刚退一步就听谢玄阳道,“梅梅,去哪?”

“少、少主,我我我去找爹爹……”梅梅缩了缩脑袋,吓得低下头都不敢再看向谢玄阳地眼睛,心道:唔啊!好可怕,刚刚都看见少主的眼睛红了!难怪爹爹跑得这么快,他肯定是看到少主来了。哼,竟然抛下梅梅不管,爹爹真是大坏蛋!

“哦,找爹爹啊。”谢玄阳眯起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好孩子,找之前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听了多少?”

梅梅敢说不可以吗?她想,但她不敢啊!莫凌烟或许觉得这两人里看起来冷冰冰的清霄可怕,但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谢玄阳本质的梅梅却敢说这里最可怕的绝对是谢玄阳。

她不但亲眼看到过他在魔界最混乱的地方大杀四方,而且从那个被她吞噬的厉鬼陌化得到的记忆中她看到不少关于鬼公子谢玄阳的事迹,几次差点将她吓到哭出来。

梅梅只得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鞋子搓着地,心中大哭着喊“爹爹救命”,口中小心翼翼地道,“也、也没有很多……就一点点啦……清霄叔叔说话好小声的。”

谢玄阳闻言差点因梅梅的一句叔叔笑出声来,他强忍下笑意道,“那一点点是哪些?”

梅梅偷偷看了眼清霄,“就、就……叔叔说心悦少主喽……”

谢玄阳挑了挑眉道,“哦?就只有这些?”

梅梅可不敢说不止这些。以修士的听觉很容易就能听清清霄说道谢玄阳本性乖张等话,但梅梅却也知道如果她承认听到了,他们都得遭殃。她便是支支吾吾了好久,“还有……还有……”

“少主!”

就在梅梅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柳周像是终于感觉到了自家闺女向他的求救,良心发现又跑了回来。

然而当他一看梅梅和莫凌烟低着脑袋皆是做错事的模样,顿时忍不住后退几步,心里一惊,心道:不好!竟是还没训完!早知就该晚点回来,现在回来指不定就被少主给抓住不放过了。

但此时后悔已来不及,柳周只得顶着极大的压力,硬着头皮说道,“少主,卜闻烨卜太傅来了。”

第96章

上弦月还挂在天上,天已是朦朦亮,柔软翠色的草地被露水湿透,像是下过一场小雨。这是宴都城外无人管辖的野地,野草长得很高,浸着的露水也多。卜闻烨慢慢穿过这片草地,衣摆已被露水浸湿了。

微亮的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他有些苍白又疲倦。卜闻烨在东都是名震天下的太傅,学识、修为都少有人可比,他为东都效力了百年,无论是官场上还是国与国间的尔虞我诈都已见识了不知多少,他也都能泰然处之。

但他现在却疲倦到微显憔悴。他刚刚安顿完那些同来宴都的京中大臣,行宫中的遭遇让他们又惊又怕,脱离险境后一个个都大呼上奏要让陛下派兵将犯上的宴都灭去。

卜闻烨不知他们有何好大呼小叫的,这宴都是他们要来的,见到那个自称少主的人后也是他们一个个奉承不已,丝毫不考虑那人是否有犯上之意。如今那人做了威胁他们安危的事,又被人杀死不再成威胁,他们倒是想到了陛下,张口闭口都是维护陛下的权威。

什么为了陛下?说白了就是为了他们自己。若当真是为了陛下,为了东都,这些人又怎么不会考虑到宴都临近魔界?又怎会想不到一旦宴都没了,会引起怎样不可挽回的后悔?不知多少不安分的魔修身处在魔界之中,虎视眈眈地等着和东都彻底闹翻的机会。

如今的东都早就不再是临武帝陛下手中那个魔界人界和谐的东都了,就算现时的魔尊站在当今陛下的身边,魔界的那些个魔修也不见得安分守己。就像是当初那个最不安分的魔修老祖,不服东都律法,私自跑到修仙界妄想搅出个风雨,却是最终惹怒了清霄道君,被追到魔界来给取了命。

卜闻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落青崖已在眼前,他站在此处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山崖上的亭影,还有那亭中的几个人影。他知道这些人影中有一个就是让无数魔修闻风丧胆的清霄道君,但现在最为麻烦的人物却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名叫谢玄阳的家伙。

他背负着手走上山崖,风吹而过将身后的野草吹的沙沙作响。

“你来了。”亭中有人说道。

“我来了。”卜闻烨在亭前停下脚步,他看着亭中的人。他上来时看到亭中好像有四个人影,现在两个不知所踪。

现在的天还未全亮,灰蓬蓬的光线下亭中坐着的人那双红眸着实显眼,但同时红眸亭中第二人却让人稍不注意就会忽视过去。他就像是另一人的影子,站在身后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身影都听不见。

卜闻烨微笑道,“你好像在等我,却避开另两人。因为他们是修仙者?”

谢玄阳道,“我是在等你,但不是避开他们。”他微微颌了颌首,向卜闻烨示意一边的位子,“喝杯茶。”

茶早就被倒好在桌上,用祥云玉瓷杯装着,还飘着清香的热气。卜闻烨端起杯子在鼻下晃了晃,慢慢地啜喝了口,“上好的吞云雾,好茶。”

卜闻烨风流起来是个没有女人不爱的浪子,但他静下来却也是个谈吐风雅的韵士文人。他是个修为高深杀人不眨眼的魔修,在此之前却先是东都朝中的重臣太傅。

谢玄阳道,“你不怕有毒?”

卜闻烨笑道,“毒?你都将世间少有的仙茶拿出来了,总不见得下毒糟蹋。更何况……我不觉得魔界赫赫有名的白衣剑魔会用毒这种下作的手段。”

谢玄阳笑了笑,抿茶道,“哦?你知道了我是谁?”

卜闻烨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没人知道你是谁,只知十年前白衣剑魔突然出现在魔界,像是从天而降般。白衣飘飘如若仙人,众魔不爽,便纷纷妄将其斩杀,却没想反被杀了个大半。白衣剑魔突然出现,在魔界呆了三年后又突然消失,谁也不知道去了哪。”

他忽然看向谢玄阳深深地吸了口气,道,“谁也想不到你会去了修仙界。”

他也万万没能想到自己在西凉撞见的小道士会是那位生生从众魔中杀出血路的剑魔。卜闻烨忌惮清霄道君,却是未曾见识过他的可怖,但卜闻烨却是亲眼看到过白衣剑魔一人屠杀众魔,白衣染血仿若从地狱深渊爬上来的恶鬼。

他又问道,“你既然为了不被认出化作少年,如今怎又变回?不过刚过十年,魔修的记忆不会差到记不住你这个剑魔。”

谢玄阳道,“因为没必要。”

卜闻烨挑了挑眉,“哦?”

谢玄阳道,“我最初的目的已达到,和花文钰的比试也已开始,又何需再隐藏自己?”

卜闻烨记得这个名字。那些原本奉承流行的京中贵人们曾说道过,花文钰此人乃是流行手下一员,只不过现在因一些事暂不在宴都,现在看来那些人倒是说反了。

但他却还是装作不知,问道,“花文钰?这不是前宴都之主座下与那妖女红月同等的大将?”

谢玄阳似笑非笑地看了卜闻烨一眼,道,“殊不知你口中的前宴都之主才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不过现在也成了弃子。”

“弃子……”卜闻烨若有所思,他放下手中的茶,搁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想到流行死前口中吐出的“花文”两字,又想道谢玄阳在其死时说过的那句不知其实意的话。他道,“他没用了,所以被杀?”

“非也,非也。”谢玄阳老神在在地摇了摇手指,“他并非没用。我听说你知道些阴鬼阵的事,那你可知是为阵眼的万魔剑是什么?”

卜闻烨说不知。谢玄阳又道,“万魔万魔,以万千人魂、魔魂炼成的剑,聚集了世间最浓厚的哀怨煞气。你觉得这种剑可是常人能控制?”

卜闻烨道,“所以他最后被万魔剑给控制了?”

谢玄阳点头道,“正解,所以清霄才会说那不是他的剑。你可知他的灵魂去了哪里?”

卜闻烨道,“祭剑。万魔剑有了意识,再也等不下去,直接将其主的灵魂吞去当做最后一个剑成的祭品。不过如此一来你又为何说是花文钰杀他?”

谢玄阳笑道,“花文钰杀的不是他,是万魔剑。万魔剑的剑身被我毁断,阴鬼阵成不了,你们这些阵内的祭品也就没了用处。但要复活一人还有一路,便是让万魔剑本身的意识成为祭品。”

卜闻烨了然,没想到万魔剑除却成阴鬼阵阵眼外还能这么用,着实是长了见识。他问道,“花文钰想复活谁?”

谢玄阳目光闪动,笑得有些神秘却也让人忍不住发毛,“有些事,不该知道就不要多问。知道的太多不见得是好事。”

卜闻烨也笑道,“但有时候知道得太少也不是好事。一旦发现自己无知,无论是谁总会忍不住心慌,特别是人,人胡思乱想、易生心疑的劣性是魔比不上的。比方说那两位回避之人,你说你与我这个魔聊这么多,他们会想些什么?”

“或许什么都不想。”谢玄阳知道卜闻烨在威胁他。如果清霄、莫凌烟两人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说不定真的会乱想。但可惜他们都是聪明人,从他这里知道些皮毛就能想通很多东西。

他忽然又道,“有些事也并非不能告诉你,不过这世间总没有白来的东西。”

卜闻烨道,“你想要什么?”

谢玄阳道,“另一半玉玺。”

柳周说的那一半玉玺是在宴都行宫确有此事,只不过这半块玉玺在他们到达宴都后就没了踪影。流行的修为虽说和谢玄阳、清霄比算不了什么大能,但在这宴都里也算是一霸。能从他手下拿走玉玺的只有比他厉害的修士,卜闻烨恰好就是这么一位,而那玉玺失踪的时间也刚好与卜闻烨来宴都的时间相近。

卜闻烨不说话了,半块玉玺的确在他手上。

他凝视着谢玄阳好久,仿佛在沉思着,半晌才出声道,“这本就是我东都皇室的东西,你要了做甚?”

谢玄阳没回答,只是忽然反问道,“东都可是内部出了问题?”

朝中混入奸臣,魔界蠢蠢欲动,东都不再是原本的磐石之固。这些出现在东都的问题卜闻烨看得清清楚楚,朝中的同袍也是如此,可这并不代表外人会知道这些。在本国百姓和非东都之人的眼中都该还是个强盛的东都才是。

谢玄阳这个空降魔界之人又怎会知道?

卜闻烨目光也闪烁了一番,道,“哦?你所知的东西真是多。”

谢玄阳唇角微勾,道,“当然,毕竟这是家父所建的国度。”

——第六卷·宴安鸠毒·完——

第七卷:潜龙腾渊

第97章

谢玄阳的话宛若晴天霹雳,将卜闻烨炸的神魂都要飞出体外,茶杯从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下摔落在桌上,杯中的茶水四溅沾湿了他的衣袖。

卜闻烨与天下大智者打擂台,刚入魔修之道时险些死在魔修大能者的手中,经历过无数明争暗斗,但他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失态到头脑一片空白。

“家……父……”他喃喃咀嚼道这词。

千年多前,临武帝以原云帝国为源,率众将逐鹿九华,后又统下九华大陆东部和魔界,终成大国改国号东都。卜闻烨知道谢玄阳口中的家父只会是他们的太祖临武帝,但卜闻烨却也是整个东都中最不相信临武帝会有子嗣的一位。

他忽地站了起来,脸上再不见虚伪的笑意,冷着脸用一双漆黑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玄阳,“不可能,你绝不可能是那位的子嗣。”

卜闻烨没有见过那位临武帝,但他的养父却是当初跟在临武帝身后征战四方的六大将之一的智将军师,也是后来的丞相。临武帝飞升后,六将也渐渐飞升的飞升,死去的死去,最后只剩下他的养父一人。

他的养父单名一字,烨,一辈子都致力于守住他们开创的盛世江山,卜闻烨也是因寄托了守护江山的责任而被取下此名。为了这个江山,卜闻烨从识字起就拼命地学习治国之道,他的养父也时不时向他讲述他们的过去,还有那个为人君又为魔的太祖帝。

便是无论是六大将还是临武帝的事,卜闻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临武帝一生后宫中只有皇后一人,还是个被后称为剑祖的仙君,一个结结实实的男人。

两个男人谁都无法孕育孩子,临武帝又是个死都不肯为了传承去碰女人的痴情主,他们怎么可能会有子嗣留下?就连皇位最后都是从宗室里挑了个孩子传去的。

这谢玄阳只会是和那宴都之主一样顶着假名头的骗子!

然而被卜闻烨认定是骗子的谢玄阳却是不慌不忙。他用一只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光滑的瓷杯边缘,似笑非笑地看着卜闻烨,好像在等待着他彻底消化完这惊人的话。

太阳已在天线处抬起了一角,红橙的光染上天空,洒上地面,草植上的露水在晨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透明的光,一切都很清新,但小亭中的气氛却压抑了起来。

“你在紧张。”不知两人对视了多久,谢玄阳莞尔道。

“我为什么紧张?”卜闻烨回道,“该紧张的是你才对。我倒真没想到,剑魔也会用上这等可笑的骗人手段。”

“你怎知我在骗人?”谢玄阳反问道,他抬起瓷杯轻轻吹过茶面将那些漂浮的茶沫拂开。晨间微凉,他们在这坐了不短的时间,茶本该已凉,但他手中的茶却还飘着淡淡的温热茶香。他又道,“你怎知我说的不是真话?”

卜闻烨冷笑道,“你若是他的子嗣,那我倒要问问尊母是谁?”

谢玄阳道,“太傅阁下,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明明知道,又何必再问?”

卜闻烨道,“我知道?那位只有一个伴侣,难不成尊母是他?”

谢玄阳笑而不语。他没有回答卜闻烨这个问题,也不想回答。卜闻烨见状嗤笑一声,微微倾下身贴近了打量了谢玄阳一番,道,“凤眸、眼角下的小痣……你倒是挺了解他们两个,只不过你千错万错不该弄错那位皇后的身份。”

“他是个男人。”卜闻烨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嘲讽的神光,“还是……你所在宗门的剑修祖师。”

谢玄阳淡淡地喝了口茶,道,“嗯,还是我的父亲。”

卜闻烨一哽,他本以为谢玄阳会因此惊慌失措,哪知这人会是这幅早就知道的样子。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他们……是两个男人。你还想说你是他们的养子不成?”

谢玄阳笑了,卜闻烨从他的笑容里竟看出了对自己的嘲笑。谢玄阳道,“亲子就是亲子。你又怎知上界飞升之地没有两个男人诞下子嗣的法子?”

卜闻烨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诡异,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惊恐都从眼底浮现了出来,“一派胡言!”

说罢他后退一步,头也不转地离开了,从他那混乱的脚步中还能看出些其中的慌乱。

谢玄阳见他走也不挽留,只是啜了口茶,转头与柳周嘘唏道,“真不禁逗。我还以为流连花丛的太傅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能接受呢。”

柳周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道,“是少主你逗得太过了吧?男男诞子这等事也都已是诡异了。”

谢玄阳不明所以道,“不就是男男诞子么?又没说是人与兽或是植。”

柳周凝视着谢玄阳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道,“少主,少看些奇怪的东西。”

谢玄阳道,“我没看凌烟的话本。柳周,你这语气倒是有点像凌烟口中疲惫的老父亲。”

柳周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这时谢玄阳又道,“其实也不是奇怪,我的确是他们两个男人的亲子。”

柳周顾不上因一句“老父亲”发堵的心,震惊道,“真有?”

他根本不能想象极道魔尊或是紫虚仙君十月怀胎的样子,这两个无论是哪位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要是像女人一样怀胎得将人的魂给吓飞出九天之外。

谢玄阳一看就知柳周是想到什么诡异可怖的地方去了。他叹声道,“别乱想,不过是精血相融借物为母体而已。”

比如说孕育他的母体是本命剑赤霄红莲。

柳周一听顿时松了口气。他道,“既然如此为何不与卜太傅说清?将他吓走了,那少主想要的半块玉玺怎办?”

说道那被卜闻烨带走的半块玉玺,谢玄阳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他轻敲着桌面,摇摇看向远方的天线。此时太阳已升了起来,金光万丈将云霞布上一层耀眼的,彷若金龙腾渊。

谢玄阳缓缓道,“玉玺不过是件俗物,我要的不是它。”

玉玺虽说原本是东都天策大军的虎符,但如今六大将都不已在,当初的天策大军也分成了几个军营,玉玺也没了当初的作用成了仅仅的皇权象征。谢玄阳是个修士,追求的也不是皇权在手,便是他有临武帝的血脉也对东都的皇位没什么的兴趣,玉玺在他手上和普通玉石没什么差别。

柳周思绪一转,“你要的……是与当今圣上见面?”

谢玄阳勾唇笑道,“正解。”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亭边微眯着眼盯着远处天线那处金龙般的云霞,橙红的初阳迎上他的双眸,让人分不出他的眸子是因他体内的魔气而发红还是因这晨光。晨风划过,将他宽大的衣袖吹起,猎猎作响。

他忽然道,“潜龙腾渊,东都快乱了。”

柳周一怔。东都的当今圣上正值壮年,还不到退位之时,谢玄阳这话让他只能想到篡位二字。国民是千般万般敬重太祖,若是非皇族人叛乱东都百姓定是不肯。但当今圣上没有兄弟,要说皇族中又有谁能篡位?

他心觉奇怪便问道,“何解?”

“你可是在想皇族人谁会想篡位?”谢玄阳轻笑着摇了摇头,“潜龙潜龙,可不一定是皇族中人。你可还记得临武帝在位时他除了是这开国皇帝还是什么?”

柳周回道,“魔界之主,极道魔尊。”

谢玄阳点头道,“对,魔尊。在他之后东都的第二位皇帝也是魔尊,第三位也是。但现在这一位却不是。”

柳周对此不觉奇怪,他道,“魔尊之位能者居上,不属于皇族也是正常。当今圣上虽不是魔尊,但魔尊却是他的挚友。”

谢玄阳问道,“什么挚友?”

“出生入死的——”柳周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了。出生入死的挚友有可能背叛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柳周知道得清清楚楚。

有。

从亲密无间到背道而驰,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心态改变。柳周不但知道,还亲身经历过。当初柳云也是同他出生入死过不少次,但最后还是两人还是走到了相杀的地步,他还亲手取走了柳云的命。

见柳周沉默,谢玄阳便知他想到了。他道,“皇家无亲情,既然亲兄弟都能自相残杀,挚友为何不能?更何况如今东都的魔有几个是当初的魔?”

东都当初的魔是背负了家仇国恨的魔,如今家仇国恨不在,几个魔能真正压制住自己的本性?

谢玄阳忽然想起了卜闻烨和远在东都皇城之中的几个魔修大能,不由喃喃自语,“当初不见,为国为民者……还真有。”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不明其意的微光,又道,“我们去趟皇城,清霄他们应该也备好了。”

第98章

东都的地域极大,从宴都到皇城饶是快马加鞭都要跑上个一年半载。不过好在清霄、谢玄阳和柳周三人都会缩地成寸之术,赶个几天也就到了皇城。不过因几人中还有莫凌烟和梅梅两个不会此法的人,为了带上他两,几人的速度与急急忙忙赶回皇城的卜闻烨慢上不少,等他们到达时卜闻烨已安稳地回住家中两三日了。

谢玄阳也不急,在城中直接盘下个小宅带着几人就住了进去。每日吃吃茶逛逛皇城街市,或是与清霄下棋对弈,或是在小院中练剑,活像在城中定了居,半点看不出有事而来的样子。

莫凌烟都要怀疑自己回到了宗内每日被师尊逼着练剑,练完剑就能出去找师兄弟姐妹们玩的常日,只不过玩耍的同门师兄弟姐妹变成了一个才豆丁点大的风魔小姑娘,在宗内半玩半练的剑比也成了跑到街上乱窜。

这日子过得悠闲到可怕,莫凌烟都忍不住跑到谢玄阳面前问道,“我们不会以后都住这儿了吧?”

虽说日子过的也没什么不好,师尊授课和在宗内也没区别,上完课练完剑他还等在街上吃喝玩个开心,但怎么说他也是西凉莫家的嫡少爷,这要是以后被西凉来使看到了不得引来他爹?

莫凌烟一点都不想回到当初被他爹整日唠唠叨叨的日子。虽说他师尊是冷了点,严肃了点,还总是喜欢抓住他小辫就罚他,但总归不唠叨。

更何况他跟着他们出宗还是为了找人,这要是定居在这里了,他不得一辈子都见不着人了?一想到这里,莫凌烟就心里慌得很。

却见谢玄阳不慌不忙地看着棋盘,将黑子落子后才抬眼回道,“不会。”

他们盘下的小院中有棵处于花期的桃树,清霄和谢玄阳的棋盘就落在这棵树下。此时正值午后,温热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粉色桃花,星星点点地落在棋盘上。不时有微风划过,带起几片花瓣飘落。

清霄的一旁立着座红泥小炉,炉上端着个小壶,正悠悠冒着白色的水烟,淡淡的茶香随之飘逸在空气之中。

这两人不但下棋,还悠哉悠哉地煮清茶。

清霄落下一子,抬手拿起炉旁的白布,隔着布将小壶盖掀开,将一旁的瓷盏中的水倒入壶中,原本沸腾的茶汤不再翻滚,不一会儿茶汤面上便浮出汤花沫饽。

莫凌烟等了半天,见谢玄阳说完两字又没了声响,顿时有些着急。他道,“不是说要见卜闻烨还是谁吗?我们在这儿都住了好几天了,难道还不去找他?”

“急何?”清霄淡淡道。他拿出四个茶盏,又用浅浅的木勺舀出些沫饽放入其中,“修剑者,其一为心静。寻日里教你的,可又忘了?”

边说边提起小壶要往茶盏中酌入茶汤,却见谢玄阳忽然道,“多加些沫饽。”

沫饽乃是茶汤之精华,沫饽量不同,茶盏中的茶汤味也会不同。闻言清霄的手一顿,却是在顿后仍将茶汤酌入盏中。他道,“饽多味苦。”

说着他便将酌好的茶盏放到谢玄阳的手边。谢玄阳抬起茶盏小小地啜了口,轻叹道,“我还是喜欢苦些。”

清霄督了他一眼,垂下眼将视线从谢玄阳的脸上滑下,落到他身前的石桌边缘,像是透过那桌面看向谢玄阳被掩在桌下的哪里。清霄缓缓地道,“苦多茶浓,你昨夜劳累,清淡些好。”

谢玄阳一怔,转过神来后脸上浮现出浅红,他抿唇咬牙道,“你这家伙……这怪谁?”说罢忍不住踹了清霄一脚,却是牵扯到腰间,引得自己倒吸嘶了一声。

清霄见状便要站起身来,“我用灵力替你舒缓——”

话未说完又被谢玄阳踹中一脚,谢玄阳道,“坐下,闭嘴。”

清霄顿时没了声,老老实实地又坐了回去。

莫凌烟看着他们,一时间开始觉得自己的牙根在隐隐作痛。他不知道沫饽多了是不是真的很苦,但他知道面前这两个千年老妖怪正在欺负他一个孤家寡人,便是觉得这桃下美景、春日暖阳也挡不住自己内心的萧瑟。

他越发想念白祈杉了。

他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地问道,“我们真不去找卜闻烨吗?”

谢玄阳道,“不需要找,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莫凌烟有些时日没见过谢玄阳玄玄乎乎的样子了,这下见了忍不住想到了白祈杉还在的日子,心里又是一阵嘘唏。他道,“你怎么知道会来?掐指一算吗?”

谢玄阳浅笑着摇了摇头,道,“人已经来了。”

莫凌烟登时一惊,左右环顾了好几眼却不见除他们外的半个人影,正心觉诡异时就听谢玄阳扬声道,“既然来了又何必站在门外?两位不如进来坐坐。”

不远处的院门“咔吱”一下开了,露出门外的两个人。其中一位正是他们较之熟悉的卜闻烨,然而此时这位东都重臣却站在另一人身后半步处。

这另一人一拢菱锦衣衫,外罩一件素色轻纱对襟背子,云袖处绣着雅致的玄色竹纹,腰间绑着一根玄底红焰纹带。这是个男人,也是个尊贵的男人。他只是负手站着,脸上挂着微笑却让人仿佛身处高堂,正在被那高座之人居高临下地望着。

莫凌烟忍不住站近清霄,垂下眼不敢将目光直接投到这个男人的身上。然而院中的另两人却不见变色,该下棋的下棋,喝茶的喝茶,彷若视门外的两人为无物。

“花下对弈,茗茶煮香,两位好兴致。”男人抬步踏进院中,踱步慢慢来到两人的棋桌旁站定,却见两人久久不与他回应,而是自顾自地走棋。

男人也不恼,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对子。下棋的两人不说话,男人不说话,卜闻烨不说话,莫凌烟低着头也不说话,一时间小院中只剩下落子时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阳忽然出声道,“你觉得这棋如何?”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院中几人都知道他问的是这个看他们下棋的男人。男人摸着下巴又看了棋盘几息,道,“势均力敌。”

谢玄阳笑而不语。只见白子落下一子,这回清霄问道,“如此,如何?”

这一枚白子落下却是彻底改变了局中的走势,原本的势均力敌瞬间变成白子强黑子弱。男人见状挑眉道,“一步转局,好棋。”

谢玄阳叹道,“好棋是好棋,但却是对方的棋。”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方才清霄落下那枚的白子,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男人深深看了眼谢玄阳,道,“打破平衡的异子。”

谢玄阳又问,“你可知道从哪来?”

男人道,“棋盒中来。”

谢玄阳摇了摇头,“白子一百八十枚,这是第一百八十一枚。这枚是从盒外来。”

男人的脸色顿时微变。这时谢玄阳又道,“白子多子,你说这黑子当如何?”

男人不语,一双漆黑的眸子沉沉地盯着棋盘,半晌闭起眼长吁出一口气,才道,“当也加一枚。”

谢玄阳捻起棋盒外的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却迟迟不落。他道,“你说这子落还是不落?”

男人这次毫不犹豫,狠声道,“落!”

谢玄阳笑了,手中的黑子“啪”得一声被按在棋盘之中,顿时局势又是一转,白子落败。谢玄阳对清霄道,“你输了。”

清霄道,“你的棋一向厉害。”

这时男人也叹道,“阁下的棋的确厉害。既然如此,不知阁下可愿为我下一棋?”

谢玄阳没有直接回答愿还是不愿,只是反问他,“什么棋?”

他其实知道男人说的是什么棋,但他偏偏就是明知故问。

男人道,“天下大棋。为我之黑子,对弈魔尊秦时的白子。秦时的白多子已入,便等阁下这位黑多子。”

谢玄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但他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又问道,“我为什么要为你做这多子?”

男人目光闪烁,笑道,“阁下来我这东都,又四处寻我那半块玉玺,不就是为此?便是我不来,阁下也终会成为我这黑多子,毕竟这可是太祖所建的东都。”

“陛下是个聪明人。”谢玄阳在桌上拂手而过,瞬间桌上的棋盘便从石桌上消失了踪影,只剩下桌上四盏茶。

男人了然地带着卜闻烨落座。他轻啜了口茶,忽然道,“不知我可该称呼阁下为皇祖叔公?”

谢玄阳笑着摇了摇头,道,“修仙者入了道便是了却凡尘之缘,我已与你这东都皇室没了关系。”

男人哦了一声,却道,“我不觉如此。若是真没了关系,你又为何带着风魔?若是记得不错风魔一族本是太祖身边的暗卫。”

谢玄阳道,“风魔是魔,但你这东都皇室却不见得是魔族。同理,这东都之乱本属你们凡尘的皇位更替,可却有修士插手,那我等修仙者也就不得不管了。不但得管,还得彻彻底底地管。”

男人问道,“为何彻彻底底?”

谢玄阳道,“东都连接着魔界。一旦乱了,魔界里不安分的家伙也便是再也压不住,到时岂不是又要掀起仙魔之战?”

说着他看了看清霄,“我可不希望我的道侣……”他顿了一下,又看了眼莫凌烟,“还有我的友人上战场。”

清霄道君是修仙界剑修之首,莫凌烟又是清霄的徒弟,一旦仙魔之战又起这两人定是提剑而上,清霄作为大能修者指不定还得打头阵。

男人闻言莞尔,“那你口中的插手修士可是秦时一众魔?”

谢玄阳却是否认,“魔在东都居住多年,参与皇权争斗已算是在凡尘之事中。既然是白多子,那我所说那人定然是非魔,也定不是东都人。”

男人不禁蹙眉,“谁?”

谢玄阳道,“花文钰。”

第99章

李弘业掌权东都多年,手下的能臣无数,便是撇开秦时这个魔尊,也有不少魔修大能为他效力。不说对东都各地域的了解,就说对这皇城的情况他可谓了如指掌,但他却是偏生没听说过花文钰这号人物。

若是当真按谢玄阳所说那般,花文钰一介外来人又涉及东都国事,那定然已有大动作。可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却是半点风声都没听到,看来不但是秦时瞒着他不少,就连他自己手下的人也都混入了生有叛心者。

李弘业微微眯起眼,扣着茶盏的手指骨节发白,除此之外却是见不着半点异色。他的声音平静如常,道,“皇祖叔公这是……”

谢玄阳抿了口茶,打断道,“我姓谢。”

李弘业了然一笑,改口道,“谢道长。犹记太祖皇后也姓谢,道长可算是随了皇后。”说着他打量了几下谢玄阳的面容,“谢皇后当初也是出了名的美人,道长这容貌……想来是取两位祖上之精粹。”

谢玄阳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美人,但面对李弘业这般调侃他也没有像对莫凌烟那般反驳,而是道,“如此说来太傅阁下这是将我之出身清楚说予陛下了?”

李弘业戏谑地看了卜闻烨一眼,道,“太傅古板,说道此事时没少显露惊愕。支支吾吾,也亏得我听懂了去。”

卜闻烨被李弘业看得不禁垂下眼,微微低头假装自己神游天外,什么都没听见。

谢玄阳也笑道,“陛下不知,太傅阁下初闻时可是吓得落荒而逃。”

李弘业闻言大笑,卜闻烨这下头又低了一番。

笑完,李弘业便回归了正事,道,“方才谢道长说道花文钰……我坐这高堂,若不是今日道长告知于我,我还真不知有这号人物。”

一说道花文钰这厮,谢玄阳的脸色就唰得冷了下来。他道,“人物?你这般称呼可就是在抬举他了。花文钰说白了不过是个阴险小人,手下作出的歹事无数,作奸犯科之事你便是数也数不清。”

李弘业挑了挑眉,道,“哦?这等小人怎还不被抓入牢中,或是被取走命去?虽说修士之界没有国法,却也是有道义在,犯了道义不是得被众修士追杀除恶?”

谢玄阳冷笑一声,不屑道,“因为他是个小人,还是投了个好胎的小人。这厮出生世家,有个旁人都不敢轻易冒犯的好血统,他的父亲乃德高望重的医道圣手,他的母亲也是大善者,却可惜生出了他这么个歪瓜裂枣。”

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厌恶,谢玄阳这是讨厌极了花文钰这个人。若不是他有个好教养,现在说不定都已经像个五大粗一样恶心地啐出来。

李弘业对能让谢玄阳这么讨厌的花文钰有些兴趣,便想问问这人到底干了些什么歹事,却被谢玄阳拒绝。他道,“我不想提他做的恶心事,你只要知道若是帮你的对手拿到了东都,你不会落到好下场。”

李弘业道,“不过一死。”

自古以来权堂争斗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没有一个败者能有个好下场。他不愿落败,也自信不会败,但却不代表他看不透落败的结局。

谢玄阳道,“怎么会是死这般简单?特别是像你这等身负龙气之人,落入他手定是生不如死。”

李弘业不以为然,“比如?”

谢玄阳道,“比如剥去一魂,彻彻底底沦为他的傀儡。”

剥魂成傀是花文钰的绝技,便是指将收集来的灵魂剥去第二魂,主宰自我意识的觉魂,再融入他的天赋妖藤之中成傀儡。这等妖藤傀儡能有生命,能有智慧思考,却是没有原本独立的自我,由妖藤主宰,永远臣服忠心于花文钰。

妖藤又本就是花文钰的伴生,可谓是他的一部分。只要他想,他还能将自我意识灌入妖藤傀儡之中,成为他本人的分身。

曾经与他们一行人交过手的未生等人就是这种妖藤傀儡。

谢玄阳也算地府之人,他家中长辈大半和灵魂打交道,最看不起剥魂此等在他们看来的离经叛道之事。谢玄阳几次想要向掌管轮回的地府使者举报花文钰这一恶行,却每每都因这厮太会伪装,扫尾太过干净,无法抓到证据而不了了之。

李弘业顿时面色微变,没有人愿意成为别人的傀儡,特别是像他这种一向身处高位之人,成为他人的傀儡说是最深的折辱不为过。

他沉默半晌,忽然抬眼道,“看来谢道长对此人了解颇深。”

谢玄阳道,“毕竟算是竹马。”

李弘业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道,“既然是竹马,那谢道长可还下得去手?”

“不过是竹马,杀又何难?但太易,如不破其局,碎其尊……”谢玄阳唇角微勾,沉沉的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他一字一顿地道,“断,其骨。”

李弘业抚掌哈哈大笑,“谢道长也是个狠人。若是生得在乱世,定是个平定天下之大才。”

这等大才者没一个国君不想要,有了他一统九华不为过。他入了道,成了修士,不再轻易牵扯凡尘之事,这是可惜,也是大幸。可惜的是东都没了掀起烽烟,彻底成为九华霸主的可能;幸的是就算东都没得到他,其他三国也无法。

谢玄阳笑了笑道,“陛下赞谬。”

李弘业带着卜闻烨走出小院时已是天色将晚。春阳浅了光,风失了阳暖变得冷而清新。街道上的路人已零散,路旁的店家也开始挂上笼灯。

李弘业站在路边看着与日间相比显得空荡的街市半晌,深深地吸了口气,“闻烨,你说这东都还能静多久?”

卜闻烨道,“或是一夜,或是几旬,或是百年。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李弘业沉吟着,忽又苦笑道,“不问你还能问谁?”

最亲密的友人背叛于他,而且还找来了个手段不凡的帮手,如今他都不知自己身边除了卜闻烨外能信的还有几个。

卜闻烨道,“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问我。这个问题在于你自己,而它的答案……在你踏进小院、应了谢玄阳时就已定了。”

李弘业沉默了许久,一道长长的叹息声才低低响起,似是无奈,又似是悲伤,很快消散在划过的轻风之中。

微凉的风掠过,受了惊扰的昏鸦煽动着翅膀扑腾而起,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

长廊中黝暗而静寂,忽地一声谛鸣打破了平静,一道小小的黑影霍然划过,终化作个玄衣人落下,单系着地半跪在一个男人的面前。

“尊上。”他道。

男人斜斜地倚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椅子上铺着金丝绒线织成的软垫。他坐在黑暗里看不清面色,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些什么。

玄衣人道,“不出尊上所料,陛下果真去见了那几个外来人。”

男人忽的动了动,“谈了何?”

玄衣人低头道,“属下无能,没能破了那几人居所的护阵法,不知他们谈何。还请尊上责罚。”

他顿了顿又道,“那护阵看起来像是修仙者的法子。”

男人道,“修仙者?”

玄衣人道是,“不过那几人甚是奇怪。他们中有两个风魔,有一西凉莫家人,一个谢姓者,还有……”

他支支吾吾,有些不太敢说。

男人道,“还有何?”

玄衣人一咬牙,道,“还,还有个李姓男人。”

话一说完,气氛顿时压抑了起来。这座上的男人虽不说话,但玄衣人却能感觉到男人沉默中翻滚的怒意。

不过一会儿,玄衣人的背部衣裳就已被汗浸透。

男人挥了挥手让人滚下去,自己陷入沉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闭起眼喃喃地道,“李弘业……你为什么总是要逼我?”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在与何处之人说话,“去告诉花文钰,我同意了。只要像他所说那般,事成之后那人归我。”

第100章

城中来了修仙者,这事放在东都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谁都知道东都的修士虽皆是魔修,但对修仙者却不是很是排斥,东都又是个盛强大国,平日里偶尔有修仙者落脚路过也不奇事。

但怪就怪在修仙者出现在东都皇城,还在皇城中盘下了小院,若不是前几日城中商户闹了贼,惊扰到了那几位,至今都无人知晓他们那修仙者的身份。

“要我说啊,那几位指不定就是别国潜伏来的奸细。”

春华楼是皇城中最大的酒楼,平日来往人众多,生意极好,今儿个也是几乎座无虚席。只不过现在食客们不但是在吃食,还皆在议论着城中的修仙者。

“哈,得了吧。”有人反驳道,“你以为那些他国江湖里自诩正道的仙道老狗们对国事感兴趣?他们一个个哪个不是神叨叨地说着要斩断凡尘,不管红尘事?要他们掺合国事,还跑来为他国做奸细,比登天还难。我看呐,那几个也就是瞧着咱们皇城好,来见识见识。”

“八九不离十。听说外面那些个老狗对咱们喊打喊杀的,但那几个也没想对咱们怎么着,估摸着是想学着寻常人过过日子。”

“哈?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等待时机要将我们除去?”

“管他们要做什么?反正想动手就把他们杀了,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咱们这么多人怕他们做甚?而且咱们皇城里厉害的多了去了,想想咱太傅,大理寺卿廷皓行君……说不定他们已经怕了。”

“我看不见得如此,你要知道那几个听说都是剑修。剑修是什么?都是些出了名的疯子,有柄天不怕地不怕,想想人剑帝清霄,当初不是越级把老祖给干掉了?要他们剑修害怕?”那人啧啧了几声,摇了摇手指,“不可能。”

“就是。而且听说啊,那几位都是厉害的主。前几天店家捉小贼的时候,那小贼冲进人小院就要抓人质,结果手还没碰到呢就被威压给压晕死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呢。”

“嚯!这么厉害?”

“那是,我跟你们说啊——”

突然间,所有的声音竟都停顿住了,所有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瞪向春华楼门处。

春华楼门处走进来两个人,这两人都是身素白,身型笔挺。他们的肤色很白,如白玉般晶莹润泽。其中一位容貌俊逸,像是终年不化的雪,炯若寒星的双眸锐利,让人不敢直视。另一位更是貌若潘安,虽也带着寒雪的清冷却比旁边那位温润不少,特别是他还有双勾人心弦的凤眸,似乎只要被他看上一眼就能让人沉溺进去。

他们没有负剑,但谁都能看出他们修剑,就像是上天飞来的剑仙,仙风道骨,与在场钟爱深色的东都食客们格格不入。

在场没人有认得它们,也从没看见过他们,但却也没人猜不出他们是谁。

白衣剑修,他们方才还在口中议论纷纷的修仙者!

他们怎么来了?不是说这几位都是窝在盘下的小院中甚少外出的主吗?

众人的手心都捏出了冷汗,这两人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却是让每一个人都察觉到了隐隐的压迫。他们从传言中猜出这两人厉害,但没想到竟会这么厉害,在场不乏有元婴者,却是在这两人下没人敢说一句话,连动都不敢轻动。

这两个到底什么来头?!

他们选了张居中的桌子,谢玄阳向远处还在盯着他们发愣的伙计招了招手,“上一壶问春。”

问春是春华楼的招牌酒,名中有春,实则却是辛辣无比,这时魔修喜欢的刺激味道,但口食清淡的修仙者却少有能接受。

问春上桌,伙计端着酒壶的手都在颤抖,他不过是个才刚刚修出点魔气的小子,在这两没有收敛修为的剑修大能面前忍不住腿软。他颤颤道,“道、道、道长……可、可要斟酒?”

谢玄阳知道这小伙计压力多大,也不为难他,只是道,“不用,就放着。”

“哎,哎。”伙计应声,放下酒壶赶忙就溜了,好像屁股后面有豺狼恶虎追咬似的。

谢玄阳不禁动容,“竟这么害怕?”他碰了碰清霄,道,“好了好了,别气了,你从前日气到现在,看把人伙计都吓成什么样了。”

清霄冷着脸端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

那天与李弘业交谈后,过了三天就到了清霄的生辰,这个生辰早在千年前就被他自己忘了个干净,却没想谢玄阳不知从哪里得知来了。本来谢玄阳难得主动与他亲热以做贺礼令他欣喜,但谁想半夜竟会有不知好歹的贼人冲进来,接着又有一群魔修跟进,差点将谢玄阳半褪衣服的身子看去不说,还闹了一晚上不停。

这等事搁在谁身上都会生气,若不是谢玄阳拉着清霄说要遵从东都律法,清霄当时就得将那该死的小贼和随后闯进的魔修们给杀了个干净。

此事之后,清霄便成了这般看东都哪个人都不顺眼的样子,柳周都被吓得带着梅梅躲他,莫凌烟这个本就怕死了他师尊生气的家伙也跟着梅梅跑路躲人。

谢玄阳见清霄周身气势更冷,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怪我,都怪我将护阵给去了。可不是后来补偿你了吗?怎还是气?”

清霄道,“并非气你。”

他这是在气自己竟会因微醺没能及时察觉到有人闯进,还气那个小贼竟敢私闯民宅。清霄重规矩,莫凌烟平日里大呼小叫都要被他训个半天,这小贼私闯室中,还扰闹了他和谢玄阳的房内事,他还不能将人给杀了去,这气忍都忍不下。

谢玄阳道,“那小贼已被送进牢中,也算是恶有恶报。你这气也该消了,不然旁人还得以为我们是想闹东都的场子。”

清霄目光刀锋般扫了一眼四周,众人赶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盯着他们看个不停。

这时有一个人从楼上走了下来。这人很高很瘦,身着件宝蓝色的十样锦衫,腰间绑着的栗色荔枝纹角带上挂着块毫无瑕疵的腾蛇浮雕玉璧。他有着一双暗红深邃的朗目,被这双眼睛扫过的人都忍不住正襟危坐,就好似被家中严格管事的大家长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居中桌旁上,那里坐着的正是谢玄阳和清霄两人。他凝视着清霄,“你姓李。”

清霄不理他,实际上现在哪个东都人清霄都不想理。这人也不恼,面不改色地走下来,在他两的桌前站定,“李卓书,你用剑。”

清霄还是不理他。这人又道,“你为什么用剑?”

这次清霄动了,却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为什么用剑?”

这人道,“为求剑道,以手中之剑,护天下人。”

清霄道,“护天下可是剑,是枪,是万物。你求的不是剑道。”

这人一怔,道,“不是剑道是何?”

清霄道,“仁道。”

这人看着清霄的目光顿时变得火热了起来,就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看到了一汪泉。他一伸手拉开椅子坐下,“我原以为知我者非清霄道君也,没想今日还会遇到你。”

清霄淡淡道,“我就是清霄。”

“噗——”一时间春华楼兵荒马乱,在座食客不是喷出酒水就是摔下椅子,甚是有人连滚带爬躲进了桌底。

清霄是谁?魔修的噩梦,他不但曾冲进魔界斩杀了老祖,还单枪匹马将老祖座下所有的魔修都杀了个干净,而且一度见魔杀魔,非大能耐魔修者没一个人不怕他,就担心哪天他被他给遇上了,丢了自己的小命。

这人也是惊愕,“你是清霄?你不是姓李?”

清霄道,“我为什么不能姓李?”

清霄是他的道号,是个人都知道道号和凡名无关,他姓李名卓书又不是什么怪事。

谢玄阳再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清霄不知道自己姓李为什么让人如此惊愕,但他知道。怕是这人将清霄的李姓当成了东都皇室的李姓。他道,“廷皓行君,你如果是找人,怕是找错了。”

这人正是东都的大理寺卿廷皓行君,来此也是奉李弘业之命来带两人进宫。但他早已从李弘业那里听说他要接的两人中其中一人有太祖皇帝的血脉,却万万没想到这人并非姓李。两人中姓李的那位,不但不是皇室之人,而且还是他心心念念想要交手的清霄道君。

廷皓行君登时有些尴尬,他看向谢玄阳,道,“难道是你?”

谢玄阳笑道,“如果你想找那位的李姓,那你是该找我。只不过我不姓李,姓谢。”

廷皓行君嘴角的肌肉似在跳动。他打量着谢玄阳,“你姓谢?你也用剑?”

他想到了太祖皇后谢凝远,没有一个魔修喜欢这个太祖皇后,但是却也没有一个魔修敢说他的剑不好。如果问上天入地谁最懂剑,谁是真正的剑道第一人,没人敢说不是那位被称之为剑祖的皇后。

谢玄阳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个谢,也是你想的那个剑。”

廷皓行君不说话了。身为修剑者没人不想见见那位剑祖的剑法,他原以为这个世上剑祖剑法的传承者只有清霄一个,但现在看来他错了。他为了剑祖的剑法想与清霄一战,但却不能,因为他知道清霄的修为高深,修炼的速度也着实快得可怕,一旦和其交手不死即伤。

但现在又出现另一个人,廷皓行君觉得自己可以将一战的目标变为谢玄阳。在他正想要求之一战时,就听谢玄阳道,“早闻廷皓行君剑法超然,若是有机会还望与我比试一番。”

廷皓行君道,“可否一战?”

若仅是比试,两人定然会有留手,但他想要的是畅快淋漓的全力一战。

却见谢玄阳摇了摇头,道,“不可。”

廷皓行君道,“为何?你怕死?”

谢玄阳道,“你会死。”

******

小剧场一

廷皓行君:清霄你竟然姓李?!!

清霄道君:我姓李怎么了?

廷皓行君:你嫁进李家了?还改姓了?!

清霄道君:呵呵

小剧场二

谢玄阳:我不和你决战

廷皓行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谢玄阳:我怕你被我杀了

廷皓行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谢玄阳:我有八秒真男人,镇山河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