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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子(修真 灵异)下——渣三快住手

第101章

谢玄阳这一句死可算是捅破了马蜂窝,廷皓行君的脸已是黑得发青。廷皓行君年少剑成,如今在魔修之中所向披靡,已有几百年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也没人敢像谢玄阳这样直白地说他会死。

他视清霄为对手是因清霄本就是令人敬佩的剑道修者,便是在东都被尊称为剑帝也是当之无愧,廷皓行君自认为世上能杀他的只有清霄一人,面前这个谢姓的无名小卒又是何来?竟敢张口便说他会死,真当是、真当是……

“口出狂言!”

话音刚落,深光辉映,剑气森寒破空而来,不过半息剑尖已到谢玄阳耳目方寸间。谢玄阳却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都未能掀起半点波澜。

他什么都没做,但廷皓行君的剑却是再也下不了半分。他出剑的右手腕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按住,动弹不得。

“小弟,怎可对玄阳君如此失礼?”

来人穿着件玄青色直裰,质地高雅看得出是极为上好的料子。他有一双秀气修长的手,洁白无瑕,仿佛是精琢雕磨的艺术品,似玉一般,价值连城的白玉扳指带在他的右手上都成了衬托。他看着就像是朝中清贵的翰林学士,而事实上他的确是翰林院中人,还是起草诏制的翰林供奉廷沅。

“哥!”廷皓行君仍是恼怒,但在来人面前却不得不强忍下来。他道,“我不过是……”

廷沅摆了摆手,这显然是有不让廷皓行君说下去的意思。他和廷皓行君一母同胞,两人的面容极像,但却没人分不清他们两人。如果说廷皓行君是个魔修中难得光明磊落、心思直通的魔,那廷沅就是魔修中城府极深的那一类,与卜闻烨共为李弘业座下的谋权智士。

廷沅看向谢玄阳,微笑抱拳,道,“玄阳君别来无恙。”

谢玄阳也在看他,“阁下莫非就是翰林供奉廷沅?若是记得没错,我未曾与你相识。”

这话落到别人耳朵里都能听出谢玄阳扫了廷沅的面子,但廷沅居然面不改色,他伸出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拉开椅子坐下来,笑道,“我以为你我神交已久。”

谢玄阳挑了挑眉,道,“哦?何以见得?”

廷沅抬手拿起桌上的酒,自顾自倒了一杯。这壶酒是谢玄阳和清霄来春华楼点的问春,他们两人碰都没碰,此时却是被廷沅给喝了下去。他道,“玄阳君和清霄道君两人从不碰酒,这酒是用来请我的,可对?”

廷沅是个魔,但也是个学士,就像几乎所有学士那样对酒情有独钟,特别是春华楼的问春酒。

谢玄阳笑道,“不对。这酒请的可不只是你,还有廷皓行君。”

廷沅哈哈大笑,“这可就不对了,我弟弟修剑,可是像你俩一样从不碰酒。我就看不懂你们这种修剑者,一个个都不了解酒的滋味,这就是失了一生之大乐趣啊!”

说着他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背,见人还是拿剑站着,神色中满满恼怒的样子便是在谢玄阳和清霄的盲点下伸脚往廷皓行君的膝盖窝上一踹,廷皓行君一个没站稳就“啪”得一下摔坐到椅子上。

廷沅下脚时一点都不留情,廷皓行君被这一踹脸色都变了,膝盖窝作痛不已,他怀疑自己的腿要被自家哥哥给踹断了去。再一看廷沅,竟发现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谢玄阳,像是根本没发现自己下脚用了多大的力。

廷皓行君脸色更白,他都要怀疑这个笑面虎到底是不是他亲哥。

清霄的脸色也有些不好。廷皓剑指谢玄阳时他没生气,廷沅笑眯眯盯着谢玄阳不放却让他脸黑了下去。他道,“看何?”

廷沅边酌酒边打量着谢玄阳的脸,发出啧啧的叹声,“看美人。美人配酒,秀色可餐。”

清霄的脸更黑了,眼光锐利如剑,像是要将廷沅给活剐。廷沅有持无恐,说修为他比不上清霄,若是打起来妥妥吃亏,但不是还有他这个厉害的弟弟在?他可一点都不怕。

廷皓行君一点都不知道他亲哥心里的算盘是这么打的,他还以为廷沅有什么筹码,能肯定他如此调戏谢玄阳能不将清霄给惹怒去。

这时忽然又见廷沅灌下一杯酒,长吁道,“玄阳君剑法超绝,没想连这容貌也是举世无双。早知如此我定是不与你神交,早早跑去和你相交了。”

廷皓行君最烦廷沅喝了酒就叨叨唠唠的样子,烦道,“神交神交,神交什么无名小卒?”

廷沅一顿,转头对着廷皓行君的后脑就是糊了一巴掌,“什么无名小卒?人家在魔界的时候你还吵吵嚷嚷要和人家交友,现在人去了修仙界,你就翻脸不认人,张口闭口无名小卒。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廷皓行君一怔,唰得转头看向谢玄阳,眼睛瞪得老大,“白衣剑魔?!”

谢玄阳不喜欢这个称谓,但却不否认。他没有应声,只是笑而不语。这反应落到廷皓行君的眼里就成了默认,他的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

覆手破苍穹,一剑镇山河。

只身一人破杀千万魔修的白衣剑魔竟就是他!

谢玄阳在魔界时,廷皓行君因身负朝中事务无法与之相识,解决完手上之事后这位剑魔却赫然消失了。廷皓行君原以为再也没机会见识见识这人无双的剑法,没想他又出现了。

廷皓行君忍不住道,“你……”

“好了好了好了。”廷沅一口灌下最后的酒,“啪”得将酒壶放在了桌上,将廷皓行君未能说出口的话又给打断了去,“废话不多说,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这就进宫去。”

廷皓行君被这一堵堵得不上不下,只能狠狠地瞪着廷沅,越发觉得这个哥哥不是他亲哥,而是被他娘捡回来的专门堵他的混蛋。

他气道,“哪里是废话?”

廷沅摆手道,“反正不是赞叹人剑魔的话,就是和剑有关的话。你就那德行,我能不知道?”

廷皓行君更气了,都想把廷沅给打一顿,让他见识见识讨论剑是不是废话。便见廷沅又道,“反正玄阳君和清霄道君要在皇城呆一段时间,要和他们论剑有的是时间。现在咱们还是进宫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晚膳。”

廷皓行君道,“你非要赶晚膳做甚?”

廷沅道,“你这就不懂了。陛下藏了一库好酒,要是留在宫里用晚膳就能喝到,你说要不要赶?”

廷皓行君深深吸了一口气,恨不得自己不认识这人。

谢玄阳笑道,“这的确是要赶。”

廷沅笑得更得意,“可不是?走走走。”

说着几人起身走出了春华楼。

几人一走,这酒楼久忽变得像是一锅刚煮沸的水,骚动阵阵。楼中食客顾不上吃食,惊得大声议论又争抢着奔出楼,要将消息传出去。

杀魔不眨眼的清霄道君和白衣剑魔都出现了!在皇都!还被廷皓行君、廷沅翰林给引进宫面见陛下去了!

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但每一个都知道他们出现在这里定会有魔倒霉,或是一个,或是一群。

一出酒楼几人就向皇宫走去。进宫前还有段路,这路出入口有卫兵看守,中间两旁皆装饰用的花草、雕饰。这已算是皇宫最外的一条宫道。

几人走了一会儿,谢玄阳忽然出声道,“廷沅翰林是个聪明人,但为何做了件不聪明的事?”

此时的廷沅脸上已没了方才在酒楼中直白肆意的笑,他负手走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确不是件聪明事。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意放出你们的身份,但现在的情况却不得不这么做。”

谢玄阳微微攒眉,问道,“不仅清霄道君的名号不够,还需要我的?”

廷沅点点头,“陛下一直没有防备沂埏,等发觉他有了叛心时,他的势力已不仅仅是在魔界,还已渗入朝堂。陛下又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我等几个的能力又被他知道得清楚……也便是只能借你两的名号让他的势力暂不敢轻动。”

谢玄阳沉吟着,道,“能拖多久?”

廷沅摇头,“久不了,他的魔界势力到得越快,时间越短。而且皇城内有一门直接通往魔界,若是它被打开了,怕是……”

谢玄阳知道廷沅口中的门是什么。这个门就在皇城南部正中,是当初他爹李易山仿长安城十二城门而建的朱雀门。他道,“放心,他开不了。”

廷沅问道,“你怎知?”

谢玄阳道,“朱雀门乃是太祖所建,曾在上一仙魔大战后被太祖皇后安上道家封印。沂埏是魔,没有太祖皇后的传承,便是花上百八十年都别想开门。”

第102章

话虽这么说,但谢玄阳心里却不怎么确定这门一定不会开。

他有种感觉,那道朱雀门的背后或许有什么东西。当初花文钰是以玲珑阁的身份让他来这东都皇城,便是说明这皇城中定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与白祈杉有关。

这些天里谢玄阳早与清霄将皇城都探查了一遍,除却未能探查过的皇宫外,整个皇城中只有朱雀门算是特殊。若是这门当真与白祈杉有关,那到时魔尊沂埏开不了的门会被他和清霄这两个有传承的修仙者打开。

或许花文钰打得就是这个主意,谢玄阳心想。

他心里寻思着,已是跟在廷皓、廷沅两兄弟身后进了宫门。

东都的皇宫比西凉的大上不少,各殿顶都满铺了光滑的黄琉璃瓦,镶绿剪边,抬眼望去殿脊闪闪发光,彷若无法攀登的云端。东都敬龙却更敬狼,与西凉的宫中玉石雕比东都皇宫中的狼雕更多。便是几人路过的太和殿,打眼一望就能看见玄狼锨旗雕而非金龙盘柱。

狼雕锨的旗是东都天策军的战旗,如今天策军已不见,军旗上的烈焰灭纹也就成了东都皇族的标纹。只是这纹路着实眼熟,特别是盘柱上的长纹。谢玄阳确定自己没有来过东都皇城,除了李弘业外也没见过东都的皇室之人,可他却是觉得自己在哪见过这种焰纹。

正在他回想时,清霄在他身边道,“这焰纹,我见过。”

谢玄阳一怔,“你也见过?”

清霄点点头。谢玄阳便是又问道,“我也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你可记得?”

清霄看着他,唇角忽然微微勾起,这浅笑昙花一现却是足以让谢玄阳发愣。他抬手覆上谢玄阳的背部,正当谢玄阳疑惑他这时何意时便感觉到他的手指顺着自己的背脊轻轻下滑,若有若无地触碰感惹得谢玄阳忍不住微微颤栗。

他贴近谢玄阳的耳畔,轻声道,“你我共赴……”

最后两个字他没有发出声,谢玄阳却是从他无声地咬字中听出了巫山两字。谢玄阳登时踩了清霄一脚,拍开他还覆在自己腰间摩挲的贼手,瞪着他说道,“好你个清霄道君,大庭广众之下做甚?”

清霄面不改色地道,“你问,我答罢了。”

这幅一本正经地样子真让人一点都看不出他方才做了什么调戏之事。谢玄阳道,“你还是不是清霄道君?以前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呢?”

清霄道,“对你不是道君,是道侣。”

他这样子让谢玄阳不由想到莫凌烟不着调时说的一句“开了荤的老男人”,谢玄阳气都气笑了,“你这师尊让凌烟看了怎好?”

清霄道,“他不在。”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谢玄阳都从中听出理直气壮的意味来了。这时他一转头,发现他们已穿过众多宫道来到了御花园。李弘业后宫无人,别说妃子连个陪侍都少,只有些做事的宫女,这御花园中也就没有什么燕燕莺莺走动。

他们停在御花园中的坐亭前,坐亭的后面就是御潭,水波粼粼有红鲤不是游动而过,着实好看。李弘业就坐在亭中等着他们,陪同的还有卜闻烨。

现在谁都不知道沂埏什么时候会下手,李弘业又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落到沂埏手里就像个手无寸铁的幼童,卜闻烨等魔便是想着各种理由留在宫里,就怕哪天沂埏忍不住对这位陛下动手。

李弘业正兴趣使然地看着谢玄阳和清霄,见他两打情骂俏不理他也不恼。倒是谢玄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拱手道了声,“陛下,失礼了。”

李弘业满不在意地摆手。此时的他一身玄底绣龙常袍,金色的龙绣边时不时闪现着微光,好似暗纹一般,打眼看上去朴实却是暗藏华贵,比前几日在小院相见时更显九重天子的威严。但便是再尊贵的男人,在这两个修仙者面前也不露天威,连自称的“朕”都不用上。

他颌首向几人示意亭中空着的位子。亭中的桌上已布上了膳食,他早就料到今日宫中会有几位客人,现这桌上也正好布着等数的碗筷。除却膳食、碗筷,还有廷沅心心念念的宫中藏酒,早早斟好在玉石酒杯之中。

空气中酒香四溢,一闻便知这是难得的好酒。只是谢玄阳和清霄两人不碰酒,李弘业也为他们布上了上好的贡茶。

李弘业笑道,“看得出来两位感情甚好。我原以为唯有男女间才得以如此琴瑟相调,没想男子间也可如此。”

谢玄阳落座亭中,也笑了笑,“我两情投意合,自然能琴瑟相调。”

李弘业长长地哦了一声,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们求道者不是总说阴阳相合?我瞧着你们应得比修魔者还重视男女。”

李弘业从知晓清霄和谢玄阳是道侣起就有了这等疑问,在他看来当初太祖与太祖皇后间已是特例。他们两间一人修魔一人修仙,魔仙结合本是最大的例外,与之相比他们相同的性别倒变得不算显眼。

无论是修魔者还是修仙者管不了这两位身份阵营对立的太祖结合,便是更不可能管到他们的性别上去。

但谢玄阳虽说是曾在魔界打出白衣剑魔名声的半魔人,可他除去血统外修习的心法、剑法都是正统的仙道路子,怎么说也是与清霄相同的修仙之人。他两成道侣时怎也不见得其他自诩正统道义的修仙者说道他们有逆阴阳?

这个问题不管是对谢玄阳来说还是对任何一个修仙求道者来说都不难回答。他抬手沾上一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圆,问道,“陛下可知这是什么?”

李弘业看了看,道,“一个圆?”

谢玄阳点点头,在中心又划出道蛇形,“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却非特指男女。男女阴阳固然没错,但这阴阳天地之根本是缺而互补。情爱同如此,一者心缺,另者补之。可补之成圆便是调和。”

李弘业凝视着谢玄阳用水渍画出的阴阳鱼太极图,若有所思。谢玄阳又道,“更何况我等求道者求天地之道,更求尊崇了悟本心。本心都悟不了,又何悟天道?道侣道侣,是志同意合、同行同炼的求道同伴,也是互补互缺的伴侣。本心道,我命中缺他,便是这人是男是女都可。”

李弘业了然大笑,“受教了,想来男女之别在尔等修士之中无差。”

谢玄阳看着李弘业,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知道李弘业为何会问他这个问题,但他知道李弘业说出修士二字便是心结未解。

他道,“修魔者也是修士。不说他国,就说这东都修士和凡人也无差,又岂来男女之别?太祖之时起女亦可从政、行军、做男事,婚嫁之法也未曾指定男女间,陛下若是强调修士间可就不对了。”

李弘业却是不太赞同,他摇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传宗接代是为人之大事,女子可孕子,修士命道茫茫,无后当是无事,但我等凡者却不可。这也是为何凡者三妻四妾,为皇者更是三千后宫。”

“只为传承?”谢玄阳问道。

李弘业点头,“若是可以,我也想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但我是东都天子,只可想,不可做。若是我没有子嗣,这传承给谁?这江山又有谁来守?”

这话中官腔十足,将皇帝后宫三千的原因说得颇有道理,可这何尝不是李弘业真正所想?

谢玄阳却是一点都不能明白这位陛下的意思,在他看来子嗣不是什么大问题。

所谓传承也可传给养子,就像是他爹当初在宗室里选了个太子,而非找个女人诞子;或又是说卜闻烨,他也并非曾经那位丞相的亲子,如今不也成了他的传承?更说是修士间的师徒,有几个徒弟与其师尊有血缘上的关系,不也都成了传承?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有子是缘,无子也是缘,无需执着,不妨随心走。传承与子嗣无大关系,大可像太祖那般选能者来守这江山,陛下这般可算是着相了。”

李弘业酌了口酒,点点头又摇摇头,“谢道长,你不懂。皇家不是每个人都有太祖那心性,君不见东都几任为皇者都未能飞升?”

谢玄阳沉吟着,道,“你也没有?我以为以陛下之见识会是家父之后第二个飞升者。”

李弘业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的嘴角虽然还是带着浅笑,明眼人却看不出他有半点笑意,倒是更像是悲切,又或是遗憾。他沉默了半晌,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侧眼将目光落向波光粼粼的御潭水面,不知是看着水中游动的红鲤还是什么。

“或许我有。”他缓缓地道,“但我不能。”

谢玄阳一顿。

李弘业的脸有些苍白,“这个东都谁都可以修炼,唯独我不可以。谢道长身为一介大能应该知道,对修士来说灵根有多重要。”

谢玄阳没说话。李弘业的脸色更白了些,他道,“但我没有。”

没有灵根无法修炼,这是李弘业最大的心病。在东都没人会提这件事,也没人敢提。李皇室中皇位竞争激烈,特别是李弘业那一代。每位参与夺嫡之争的皇子都是灵根极好之人,可偏偏就是李弘业这个无法修炼之人成了皇帝。

为什么?因为那些夺嫡的皇子都死了,如今皇室中除了李弘业外只有三位王爷,这三位王爷是为三服以外,已不算实在宗室之中,没了继承权,能继承皇位的只有李弘业一位。

那些个皇子的死都很蹊跷,每个人都能猜出他们的死与李弘业有关,但没人敢问出来,也没人敢去查一个无修为的皇子是怎么弄死那些有修为的皇子。这些问题成了禁忌,渐渐的李弘业无法修炼的事也就跟着成了禁忌。

现在李弘业自己提起了此事,在场的东都人都忍不住屏气。

一时间坐亭中静得可怕,好似空气都凝结了起来。

却见谢玄阳慢慢抬起茶杯,抿了口茶,抬眼道,“那又如何?”

李弘业苦笑道,“如何?无灵根就无法修炼。”

谢玄阳道,“谁说的?”

李弘业道,“这不是常识?修魔也需引气,没有灵根却是连引气入体都无可能,当然不可修炼。谢道长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点才是。”

谢玄阳却是淡淡道,“我也无灵根。”

第103章

谢玄阳这句话让在场几人都愣了。无灵根之人千百年难出一个,谁也没想到这世间除了李弘业这个外竟又出现了第二个,而且还是一个大能。

谢玄阳虽说自己已到渡劫期,但实则没人知道他的修为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就连清霄也只是隐隐猜觉他可能已是在渡劫之上。这么个大能却说自己无灵根,这让谁听来都会觉得是个笑话。

李弘业更是觉得如此,他苦笑道,“道长不必安慰于我。世间修者哪个无需引气入体?”

谢玄阳却是没有半点安慰李弘业的意思。他没有灵根是个事实,要不然当初刚入天衔宗时也不会因此被分到外门去。灵根这种东西与灵力不同,就算是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掩盖不了自己灵根的问题。

他啜了口茶,道,“引气入体是修炼之基础,但陛下可知世上有一种道比起引气更重要的是悟?”

李弘业摇头道不知,他看了看一旁的卜闻烨和廷沅两人,这两人是东都最为博学之人,却见他们也向他摇了摇头。谢玄阳见状又看向廷皓行君问道,“廷皓行君也不知?”

廷皓行君思索半晌也摇头,在学识方面他的哥哥廷沅远比他厉害,连廷沅都不知道的东西他当然也不知道。

谢玄阳笑叹一声,道,“看来廷皓行君还没悟透,这便也是为何清霄说你求的是仁道,为何你不及清霄。”

他这话说的有点难听,但廷皓行君却是知道这是实话,他虽说是魔修中的剑修第一人,实则是的的确确不如清霄。廷皓行君忍不住问道,“如此说来清霄道君知道?”

清霄道,“我知道,修剑者都该知道。”

廷皓行君的瞳孔突地猛缩。清霄话未说尽,但谢玄阳这个问题的答案已是显而易见了。修剑道者,悟为第一,引气第二。悟剑者入道,未悟者便是已引气也并非入道。

清霄又道,“修剑者在于诚,诚于心,诚于人,诚于剑。悟不透这点,又怎能称之为求剑道?悟透了又何须引气?”

廷皓行君恍然大悟,清霄这一句话仿佛推倒了他一直以来修炼中的阻碍,隐隐摸到了更进一步的门槛。他向清霄抱拳推手道,“不愧是道君,受教了。”说罢他又向李弘业告退,火急火燎地跑回家中闭关去了。

李弘业看着廷皓行君匆匆的背影不禁笑道,“多谢两位,想来廷皓行君出关后,我东都又多一元剑修大能。”

谢玄阳也笑道,“廷皓行君本就是大能,何来‘又’?只不过清霄这可算是帮了魔修,要是传出去怕是得被宗门给骂死,各位可要替他保密啊。”

李弘业大笑,这笑是戏谑,却也是有将无灵根和修剑的话题一笔带过的意思在。

无灵根也能修炼的法子若是被别的无灵根之人听来定是寤寐求之,便是花再大的力气也要去试一试,但李弘业却像是一点都不在意。

谢玄阳不得不佩服他的心境。像李弘业这种心境之人若是当真开始了修炼,无论资质如何最终定会走上飞升。谢玄阳不知道他为何不愿意走上修剑的路子,这样的人不去修炼固然可惜,但既然李弘业如此选择了,他便知趣地也不会再提。

撇开此话题,这顿晚膳也算是客主尽欢。结束时已是日阳西斜,或许是今日偏冷的原因,御潭上弥漫起淡淡的晚雾,氤氲的雾似若一层乳白色的轻纱,朦胧而又迷离。晚雾弥漫上岸,给这皇宫徒增了些缥缈的仙气。

这时就看见一个人幽灵般从御花园深处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双目紧紧盯着李弘业,暗红的眼底似乎是压抑着什么。

谢玄阳看得出这是个魔,还是个修为极高的魔,比卜闻烨或是廷皓都要高。他走得很慢,走在这看起来仙气十足的晚雾中也像是个暗处的君王。

谢玄阳不认识这个魔,却是能猜出这个魔就是魔尊沂埏,除了他不会有比卜闻烨或是廷皓还厉害的魔出现在这宫中,行走自如。

沂埏注意到了谢玄阳的目光,如鹰一般的视线忽然移到了谢玄阳的脸上,落在他那双凤眼又落在眼角的泪痣,锐利的目光像是要将谢玄阳的脸割烂似的。

沂埏的脸上有一瞬扭曲僵硬,又转眼将目光落回李弘业的脸上,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握拳,似乎有青筋凸起。

“夕阳西下,美人作陪。”他道,“陛下好兴致。”

李弘业面不改色,盘弄着手上已空的玉质酒杯。他微微侧脸,目光对上沂埏的双眸,道,“仙境雾缥缈,漫步其中。尊上也是好兴致。”

沂埏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的表情未变,但谁都能看出他眼底的情绪已快压抑不住,暗流涌动仿佛是座即将喷涌而出的火山。他忽然勾起一道冷笑,“既然你我都有好兴致,不如同悦?”

李弘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道,“同悦?是你我共饮?”

他翻手倒倾手中的酒杯,仅剩的一滴酒从杯沿滑落滴下到桌面,“可惜,酒已尽。”

沂埏道,“酒尽,人依在。想你我兄弟三十年,何需酒肉作陪?”

“三十年……”李弘业喃喃自语,忽地轻笑一声,道,“对,你我做兄弟都三十年了。”他转头看向谢玄阳、清霄,道,“今儿个朕陪陪这兄弟,就不多留两位贵客了。”

谢玄阳笑道,“陛下多礼,我等先走一步。”说罢便与清霄起身离开。

谢玄阳和清霄走了,但卜闻烨和廷沅两人却不敢走,就怕他两一走,这狼子野心的沂埏就要对李弘业不利。这时却见李弘业向他两说道,“你们也退下吧。”

卜闻烨一怔,“陛下,这——”

话未说完,李弘业摆手就将其打断,道,“无事,退下吧。”

见李弘业坚持,卜闻烨和廷沅两人也不好多说,只能忌惮似的看了沂埏一眼便退了下去。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李弘业和沂埏两人,坐亭中变得寂静无声。两人一坐一立,无言对视了许久,无形的压力蔓延着,沉重、压抑。

沂埏忽然道,“你在怕我?”

李弘业笑着反问道,“我为什么怕你?你我不是兄弟吗?”

沂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再一次说道,“你在怕我。”

这次他的语气不再是疑问,而是肯定。他能肯定李弘业虽说面不改色,但实则他的心底是在害怕。沂埏突然变得很愤怒,他俊逸的脸在他的愤怒下变得狰狞,眼中的火气都要喷发出来。他的拳头紧握,骨节咯咯作响。

“你竟在怕我!”他夺步上前,一把将李弘业推在了桌上。

桌上原本的残羹食盘已在之前被宫女收走,仅剩些喝茶酌酒用的玉杯,而现这些玉杯酒壶都在沂埏猛烈的推动下滚下桌去,摔上地面劈劈啪啪碎了一地。

李弘业的腰背被撞得生疼,还未缓过来就又被沂埏拎住了胸前的衣襟。沂埏几乎与他的鼻尖想贴,李弘业抬眼就撞进他双眸的血色之中,他似乎看见了沂埏眼底的痛苦。

“你竟在怕我!”沂埏低吼道,“你为什么怕我?”

为什么?李弘业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因自己不过是个凡人,沂埏只要轻轻动动手指就能取走他的命;又或许是在怕沂埏将他从这高高的皇位上推下来,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李弘业忽然在自己嘴中尝到了些苦涩,堵在他喉中似乎要让他窒息。他看着沂埏的红眸,双唇颤了颤,“为什么……你不知道?”

沂埏脸色更是苍白,唇上的颜色都褪去了,哑声道,“我知道……”

他的胸口猛烈地起伏着,双眸变得更红一番,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的眼中布上了血丝,字字地道,“我当然知道。”

沂埏的眼中透露出疯狂,按住李弘业的后脑猛地咬了上去,将他的双唇撕咬得鲜血淋漓。李弘业大骇,不知怎会突然变成这样。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让沂埏侵入,却被扣住下颚强行打开。

李弘业疯狂挣扎着,手反抓住沂埏掐着他下颚的手腕,却还是抵不过这一魔修大能的力气。他一脚踹上沂埏的下身,趁其惊得手上微松时,狠狠地咬上沂埏侵入他口中的舌头,将人一把推开。

他擦着唇上的血,怒道,“你疯了!”

被咬伤的舌上流出的血从沂埏的嘴角溢出,他却是毫不在意,贪婪地盯着李弘业,像是要将他吞下腹去。沂埏道,“我早就疯了。我守了你这么多年,你却是一眼都看不到我,是你把我逼疯的!”

李弘业道,“我何来看不到你?!我当你是最好的兄弟,待你如手足!”

沂埏道,“我要的不是兄弟!”

第104章

沂埏和李弘业认识的时间对寿命有百年不止的修士来说并不长,但对凡人来说却已是半辈子了。

那个时候李弘业还是个幼小的皇子,说是个皇子却是因天生无灵根过得连平凡家子弟都不如。在东都,魔修占据了大半个江山,不说人人可修炼,至少在出了几位魔尊的李皇室里每个子嗣都是修炼的苗子。这样一来李弘业这个无灵根就很显眼了。

魔是什么?随心所欲者,以强为尊。江湖是如此,皇家中更是如此。

皇家无情,皇帝后宫无数,李弘业的父皇有十几个子嗣,其中又有好几个都根骨出奇,他这个无灵根的废物就是死了都不会引来他父皇的注意。他的母妃就像是几乎每个后宫女子那般,将子嗣骨肉她们往上爬的工具。他没有变强的可能,就是他处再优秀也没有夺嫡的可能,母妃便不再愿关注于他。

爹不疼,娘不爱,李弘业过得有多苦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许是实在太苦,他终于有一天撑不住偷跑出了宫。

那是个元夕,正月十五一元复始,大地回春,夜晚明月高悬,地上彩灯开绽。灯市有多热闹,路人笑得有多开心,李弘业就有多酸涩。

“爹爹爹爹,我要这个!”一个小孩扯着身边男人的衣服,指向卖糖人摊上红彤彤的糖葫芦大喊道。

男人蹲下勾了勾小孩的鼻子,笑道,“再吃可要牙疼喽。”

小孩嘟起嘴,“我不管,我就要!”

“你这臭小子。”男人嘴上抱怨着,却是宠溺地将小孩抱起来到卖糖人面前挑了根又大又红的糖葫芦,“拿好了。”

小孩笑嘻嘻地接过,满足地咬上一口,“爹爹最好了!”

爹爹最好了……爹爹……李弘业看着这对父子,眼睛不由地发涩,眼泪盈眶,却在快要流出来的时候被人撞了下,力道算不上大但足以让他一个踉跄。

“喂,你也想吃那玩意儿?”

李弘业转头一看,便看到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乞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还有泛着些奇怪的酸味儿。

“喂,问你话呢!”小乞丐的头发蓬乱,脸上也是脏兮兮的,让李弘业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他却有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他皱着眉上下打量了李弘业一番,李弘业在过得再不好,衣着也是宫里的料子,比普通人家好得多,更别提和小乞丐破得不成样子的烂衣裳比了。他啧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是嫌我脏不想跟我说话吧?贵人家的小崽子果然——”

“不是的不是的!”李弘业这才晃过神来,涨红了着脸,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他在宫里就像是个隐形人,甚少有人与他讲话,现在面对小乞丐他憋了半天也没法憋出个话来,只能抓住小乞丐的手,重复地道,“不是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慌忙下用了太大的力,小乞丐抽了几下都没能抽出自己被抓住的手。他道,“你抓我干什么?我手这么脏,你这种贵家小公子可不能碰。”

“我……我、我没有……”李弘业这下抓得更紧了,咬了咬唇,道,“我不是、不是贵家小公子。”

小乞丐挑眉道,“你不是贵家小公子是什么?难不成是跟我一样的小乞丐?”

“小乞丐……”他在宫里过的日子可不就是小乞丐吗?想到连最底层的宫女内侍都能随便欺辱自己,想填饱肚子还要跑去泔桶里翻残羹剩菜,李弘业的眼眶不由又红了,忍不住嘀嘀嗒嗒地落下泪,他用手背去抹却是怎么也抹不干净,糊在脸上弄得一塌糊涂。

“唉?唉?你怎么就哭了?”小乞丐看李弘业这一哭,顿时慌了。他伸手就想要帮李弘业擦擦,却是在看到自己黑乎乎的爪子时顿住了,收手在衣服上蹭了好几下才又伸出去,“我可没欺负你,你别哭了。哎呀,你别哭了!”

李弘业抽抽嗒嗒地说道,“我才没有哭。”

小乞丐在他脸上摸了两下,将摸到一手湿润地指头伸到李弘业眼前,道,“你还说你没哭,这是什么?”

“我、我就没哭!呜哇——!”李弘业撇了撇嘴,哭得更凶了。

“啊啊——!”小乞丐被这小家伙哭得脑袋都要炸了,一把抱住他,拍拍他的背,哄道,“好好好——!就没哭就没哭!”

李弘业这一哭把憋了这么久的委屈都哭了出来,眼泪巴巴得没完。他将头埋在小乞丐的脖子间,死死抓住小乞丐的衣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小乞丐身上奇怪的酸味充斥着他的鼻子,但李弘业却是只觉得安心。

也不知哭了多久,李弘业的哭声才低了下去,他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通通的。他吸了吸鼻子,低声道,“你真好。”

小乞丐问道,“我怎么就好了?”

李弘业有些不好意思,“你给我擦眼泪,还抱抱我……对我真好。”

小乞丐道,“这就对你好了?你真奇怪,你爹娘不会给你擦眼泪、抱抱你吗?”

李弘业这一听,刚刚停下去的眼泪又有了要涌出来的感觉。他手抓着衣摆揪来揪去,微微哽咽道,“他们才不会,他们、他们都当没我这个人。”

“不会吧?”小乞丐砸了砸嘴,像是听到什么新鲜事,“你别是看错了。要我说啊,他们肯定还是对你好的,你现在回去肯定有一堆山珍海味吃。”

“不会的。”李弘业抿了抿嘴,道,“我、我平时都是翻、翻……泔桶。”

泔桶两字他说得很轻,但小乞丐还是听见了。顿时小乞丐就惊讶地瞪大了眼,“泔桶?!他们这么对你?!”

泔桶这种东西现在连乞丐都很少翻了。东都繁华,乞丐时不时还能从人家讨点馒头之类的来吃,有时候酒楼餐馆还会给点多余的菜食。

李弘业泪眼巴巴地点了点头,“嗯。”

这小家伙穿得这么好,但过得什么鬼日子?还不如当乞丐呢!小乞丐有听说过有些贵人家是非多,没想到会多成这样。他看着李弘业深深叹了口气,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说着不等李弘业反应就跑了走了,也不知去做了什么,过了会儿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就窜进了李弘业的视线里。

“喏,给你。”小乞丐道。

“给、给我?”李弘业惊讶地看了看小乞丐,却在踌躇时被他一把拉出手将糖葫芦塞进了手里。小乞丐瞪眼道,“给你就拿着。”

小乞丐虽是凶巴巴地瞪着他,但李弘业却觉得心里甜滋滋的,他小心翼翼地舔了口糖葫芦,双眼却是亮晶晶地盯着小乞丐,像只小猫似的,竟让小乞丐看得有些脸红,忍不住说道,“看我做甚?吃你的!”

李弘业傻乎乎地笑道,“你对我真好。”

小乞丐的脸更红了,“哪有好?是你爹娘太不好了。”

一提到爹娘,李弘业的情绪便忍不住低落了些,他忽然道,“你说我爹娘不好,那你知道好爹娘是哪样的喽?是不是你爹娘就很好?”

小乞丐闻言一顿,道,“我不知道。”

李弘业也愣了,“啊?”

小乞丐撇开头,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说道,“我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爹娘。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李弘业歪了歪脑袋,问道,“那你记得什么?自己的名字吗?”

“名字?”小乞丐喃喃道,“我的……名字?”

他流浪了这么久,从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李弘业这么一问,他才发觉自己好像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太清,脑袋里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团浆糊。他扶住自己的额头,努力回想着却引起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的名字……

名字……

我是谁?

忽然,他的脑海中有一片血红的地面浮现,却是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去。

十五的圆月高高地悬挂在夜空,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像是层暗色的纱,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下,任是一草一木都模模糊糊。在这月光下李弘业看小乞丐的脸也看得不太清晰,恍惚间似乎看到他那双黑眸中有道猩红闪过。

“沂埏。”小乞丐道,“我叫沂埏。”

“沂埏?”知道了他的名字,李弘业有些兴奋,“沂埏沂埏……真是个好名字。”

沂埏看着李弘业眼中闪烁的光芒,不禁问道,“你喜欢吗?”

李弘业重重地点了点头,他道,“我叫李弘业。”

“你姓李?”沂埏有些吃惊。他虽是个小乞丐,但好歹也是个东都人,也在流浪时听过见过不少东西,对这个国家的国姓还是很清楚的。“你是王公家人?现在的王公家竟也会这么对待你一个小孩子?”

沂埏原本还以为李弘业是哪个贵族子弟,哪想他竟然会是李姓人。不过他也只猜觉李弘业会是哪个李姓王公家人,万万没能想到李皇宗室上去。

李弘业抿着嘴点了点头。

沂埏又问道,“你是哪个王公家的?我以后跟别人说说。王公家最怕传出坏名声了,听见外面传他们虐待小孩,肯定不敢再对你不好了。”

李弘业的眼睛登时一亮,却又很快地暗了下去,摇摇头说道,“别了,你会有麻烦的。”

沂埏道,“怕什么?我一个小乞丐可会跑了,他们也不敢派一大堆人来追杀我,要是传到皇帝那去脸都得没了。他们可要脸面了,别担心。”

李弘业犹豫了一下,咬牙道,“可、可是,我爹……他、他就是皇帝。”

沂埏一听,脸上的表情顿时都僵住了,几乎失声道,“你是皇——!”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剩下的话又给吞了回去。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他们,便赶忙拉着李弘业跑进避开人群的小巷里。他压低声道,“你、你竟然是皇子!”

李弘业委屈地道,“还不如当小乞丐。”

沂埏一想,李弘业一介皇子还翻泔桶找东西吃,的确过得还不如他。

李弘业拉住沂埏的手,“我、我要不跟你去当小乞丐吧,不当皇子了。”

沂埏看着他这小可怜的模样都要答应了,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沉重着脸色拒绝道,“不行,你得回皇宫去。你知不知道李皇室的血脉多珍贵?要是被人抓住了,你可就完了。”

李弘业道,“他们还能吃了我?”

沂埏道,“比吃了还可怕。你不知道李皇室的血能做多少事,听说还能大补。”他说得是有点夸张,不过也八九不离十。

李弘业吓了一大跳,眼眶一红像是又要哭了,“那、那怎么办……我不想回去,回去了也有一天会死了。”

他捏着沂埏的手,低低地说了句“我怕”,沂埏看得于心不忍,思考了半晌,咬牙揽过他的肩,道,“别怕,哥陪你回去。”

第105章

沂埏这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皇宫那地儿不是说去就能去的,在宫里呆着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他一个小乞丐跑进去怕是没呆半柱香就被人抓去砍了脑袋,把小命给丢了。但沂埏也不是满嘴空话之人,这话出口就是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来了,便是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偷偷跑进宫去。

也不知道是他们两个体型太小不引人注意,还是着实幸运,这进攻连跑到李弘业所住的废殿去痘没被人抓到。

废殿再废也是宫里的住殿之一,虽说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灰尘,但好歹不漏风漏水,遮个风挡个雨还是没问题的。李弘业从小被扔在这里没人管,吃喝洗漱都得靠自己摸索,知道从哪能摸来用住的东西。

他带着沂埏进屋,在那没有被褥、光秃秃的床板上拍了拍,“沂埏沂埏,以后这就是你和我的床了。”

沂埏一看,撇嘴道,“硬邦邦的都是木头,现在还这么冷不得冻死?我看得去找点碎草来铺一铺,到冬天也舒服点了。”

李弘业心觉沂埏说得有道理,每次过冬他都冷得睡不下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小柜子里去。他道,“可是宫里没有草,怎么办呐?”

沂埏道,“怕什么?等秋天的时候我们去偷偷捡点树叶,到时候就能铺了。”

李弘业兴奋地跳起来,在沂埏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沂埏沂埏,你真聪明。”

沂埏被这一亲,脸唰得一下变得通红通红的,好在他脸上黑不溜秋看不出脸色,不然早在这个小东西面前丢了面子。他故作正经地道,“亲、亲什么?我身上这么脏,你也不嫌臭。”

李弘业才不嫌弃沂埏,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小伙伴比宫里所有的人都干净。他笑嘻嘻地说道,“沂埏最好啦,你等等我,我去偷点水回来,咱们洗白白。”说着就跑了出去。

沂埏哪敢让他这么跑出去,还去偷水,一不小心就得被发现不说,说不定还会把其他人引过来。李弘业在宫里的日子过得本来就苦,这要是再被发现私自带回了宫外人怕得是被打个半死。

可他却来不及拦住人,李弘业熟悉宫道,个子又小,嗖地一下就窜进草丛里爬得没了个影。沂埏急得跑出去想要找他,还没跑几步就差点撞上了巡逻的宫卫,只能缩回脚呆在废殿里急得团团转。不过好在没过多久李弘业就跑了回来,手上还拎着个满满是水的小桶。

他气喘吁吁地将桶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双大眼亮晶晶地看向沂埏,道,“快来,我给你洗白白。”

沂埏见他回来赶忙扑上来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没找到伤口这才松了口气,嘘唏道,“你这是要吓死我。”

李弘业道,“没事啦,我都在这里过了这么久了,知道怎么躲过外面的那些家伙。悄悄和你说,门外拐角处的草丛里有个小狗洞,我从那里钻出去可安全了。”

“你呀。”沂埏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水在哪找来的?”

李弘业到处翻了翻,也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小布。这小布的料子柔软,不过像是被用了很久,上面的纹路都没了。他用小布在水里泡了泡,一边递给沂埏一边说道,“太平缸啊,我爬出去再跑一会儿就能找到了。宫里的太平缸放走水用的,什么时候里面都装满了水。喏,擦擦脸和身子。”

沂埏接过小布擦了擦,李弘业又跑到床下翻出个小包裹来。这小包裹里鼓鼓的,全都是他从司衣房偷来的衣服,宫里的皇子皇女们穿着要求高,司衣房有时制出得有偏差就扔了去,刚好被他偷回来穿。

不过沂埏来了,这些衣服就有点不够了。李弘业心想等过几天他再跑去偷点回来。就在他挑挑拣拣想找件好衣裳给沂埏时,沂埏已经擦干净了脸和身子跑了过来。他瞅了瞅李弘业的小包裹,忍不住道,“哎,怎么还有小姑娘的裙子?”

“唔……这个嘛……”李弘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洗衣房的老嬷嬷们眼神不好,我穿这个偷偷去找她们被当作是小宫女,有时候能讨点东西回来。不过也不能多去,去多了就要被发现啦。”

“噢。”沂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以后我陪你去吧。”

“嗯嗯。”李弘业挑出件衣服递给沂埏,抬头时才发现沂埏已经彻底擦干净了身上黑不溜秋的污渍。

沂埏的肤色白白的,脸长得也好看,擦干净了根本不像是在外面乞讨为生的小乞丐,更像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公子。与之相比,从小饿一顿饱一顿的李弘业倒更像个瘦猴,手腕纤细得皮包骨,看上去一捏就断。

李弘业不由看呆了,“沂埏……”

“嗯?”沂埏把衣服往身上套去。他没有自己穿过这种衣服的记忆,但他的身体却像是穿过千遍万遍,不一会儿就穿戴好了。

穿好宫里衣服的沂埏更好看了,李弘业傻乎乎地盯着他,“沂埏,你真好看,比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姐姐都好看。”

沂埏一愣,抬起手就敲了李弘业一脑崩儿,“瞎说什么?我是男的!”

李弘业抱着脑袋嘻嘻哈哈地说道,“可是你真的好好看,等我长大了就把你娶回家,然后生一堆小宝宝,你做娘亲,我做爹爹。”

沂埏气呼呼地道,“得了吧,少做梦了。睡觉睡觉,等明天你带我去看看厨房在哪,咱们看看以后怎么找东西吃。”

“噢……”李弘业眼睛咕噜噜一转,忽然抱住沂埏的脑袋啪唧一下亲了口,然后屁颠屁颠地爬上床,蜷起身子不动了。

沂埏被亲的也是一懵,“哎哟你这臭小子。”

他扑身上床,伸出爪子就向李弘业胳肢窝里咯吱咯吱挠去,将装睡的李弘业挠得滚来滚去,笑得都出了眼泪,直呼“沂埏哥哥我错了”。

身边有了沂埏,李弘业在宫里的日子总算好了些,就算是到了严冬他都不用再怕自己孤零零的死在这废殿里。沂埏的身体总是暖烘烘的,到了冬天就像是个小火炉,李弘业抱着都不愿意撒开手去。

一年又一年,沂埏这个宫外人始终没被发现。他们一天天长大,李弘业却再也不会觉得自己过得苦。就在他以为他们就要这么扶持着过一辈子时,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终于想起了他这个被扔在废殿中十多年不管不顾的皇子的死活,想到了他也和宫中大多数皇子那样到了进学的年龄。

也正是那时候,已代替他逝去的养父为东都效力多年的卜闻烨才第一次知道了李皇室里还有李弘业这么一个孩子。卜闻烨来找李弘业时没有告知任何一个人,刚刚踏进废宫时他不能想象一个无法修炼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在这么个冰冷的废殿中过日。

“嘘!有人来了。”卜闻烨踏进废殿的一瞬间,沂埏便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沂埏这些年一直和李弘业生活在一起,从未有过修炼,但他却好像天生对气息敏感似的,能在察觉到百米之内任何人物的动向。

李弘业闻言脸色一怔,他现在已不再是当初什么都不太懂的小孩子,清楚地知道如果沂埏被人发现会落到怎么个惨死的下场,便赶忙压低声道,“你藏起来,我去应付他。”

他们这些年不是没有碰到过这种类似的情况,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李弘业也因此练出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应付能力。而这次,沂埏的直觉却告诉他,这次的来人比他们以前遇到过的麻烦多了,他怕李弘业对付不过来。

李弘业却是催促着将人推进藏身之处,“别担心我,我有办法的,快!”

这时卜闻烨距门只有几步之遥,沂埏担忧地看了看李弘业,一咬牙只好躲了起来,与此同时废殿的门也被推开了。

卜闻烨踏入殿内便看到了站在殿中的少年。他是太子太傅,手下教导过的皇子不知多少,见多了天之骄子,却是第一次见到像这少年一样初见他这般大魔也面不改色的人,更何况这少年还没有半点修为。

卜闻烨微微眯了眯眼,撩起下摆踱步而入,“你……”

“你是谁?”李弘业见来人不凡,面容也甚是陌生,心里不由得打鼓,但面上却是不显半分。他沉沉地盯着卜闻烨,眼中浮现出些戒备,“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卜闻烨微微一笑,他对这个被称为废物的皇子有些兴趣。他道,“这也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李弘业面色发冷,见卜闻烨上前一步,他忍不住想要后退拉开自己和这陌生男人间的距离,但他知道如果自己退了就是输了,不能退!他忍着后退的欲望,强做镇定地道,“我自小住此,不该呆在这,该呆哪儿?”

卜闻烨笑道,“你是李皇室第十二个皇子,将来有望继承大统,你说你该呆哪儿?”

李弘业冷笑道,“我不喜欢这个玩笑话。”

在皇城呆了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李皇室人才辈出,每个都是才华横溢又修炼资质极好的大才,但除了他。要轮到他这个废物继承大同,除非这十几位皇子都死光了。

卜闻烨道,“这不是个笑话。你是十二皇子,我可有说错?”

李弘业道,“没错,但我也是无灵根之人。”

卜闻烨凝视着他,忽然问道,“你觉得一代君主需要的是什么?”

李弘业不知卜闻烨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他从没有上过学,也不想其他皇子那样阅过百书,他的知识全都来自沂埏,就是连学会写字都多亏沂埏。他不想回答卜闻烨,但不得不回答,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回答怕是应付不走这个奇怪的男人。

李弘业便是回想着沂埏曾给他讲过的小故事,想到故事中那个混乱的江湖,硬着头皮答道,“平天下,安万民?”

卜闻烨意味深长地又问,“那你觉得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或是以身为凶器,血溅五步,两之相比哪个为君主可取?”

李弘业想到自己既是皇帝又是魔尊的父皇,又想到那些文武双全的兄弟,回答道,“两者皆取。”

卜闻烨摇了摇头,“鱼与熊掌兼得为绝佳,若两者只可取一,你觉何为好?”

李弘业抿了抿嘴,踌躇了半晌,“非身做凶器也,运筹帷幄。”

卜闻烨抚掌大笑,“妙也!妙也!十二皇子虽不是修炼的苗子,却是个妙人。你可愿随我学国策、治国为君之法?”

李弘业根本不想,他只想与沂埏过平平安安的一辈子,做个普通人。在他正要开口拒绝时,却见卜闻烨忽然又道,“你不急回答,不如先让那位躲着的小子出来?”

李弘业一震,浑身肌肉紧绷,霎时间连看着卜闻烨的眼神都凶恶了起来,像是盯住猎物的猎豹,随时准备凶狠地扑上去,咬断猎物的喉咙。卜闻烨一介大魔又岂会怕他这么个没修为的小鬼?便是笑道,“别紧张,我不会对他做什么。”

他就是这么说李弘业也不会放心,反而更是紧张,却见这时沂埏自己走了出来。他的目光也死死盯着卜闻烨,他的身型与李弘业所差不多,都还是个少年,但偏偏他的眼神却让卜闻烨觉得头皮有些发紧。

沂埏问道,“你想做什么?”

卜闻烨笑道,“这个问题该我来问才是。你一个宫外人在这宫里做甚?”

沂埏不答,只是站在李弘业的身边戒备着。卜闻烨见状若有所思,“我知道了。”他看了看李弘业又看了看沂埏,又道,“我让十二皇子与我学国策,你觉如何?”

沂埏道,“学了又能如何?”

卜闻烨道,“学君道,有继大统之望。”

沂埏沉默了,他转头看向李弘业,这个问题不该由他来回答,该回答的是李弘业本人。李弘业沉吟许久,“我学。”

卜闻烨大笑,“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弟子。”

卜闻烨是一国太子太傅又是一介魔修大能,饶是当朝最优秀的皇子都没能被他收为弟子,偏偏李弘业这个没有修炼可能的皇子被他手下了,这也便是他从无人关注的尘埃一跃成了所有皇子中的眼中钉。

夺嫡还未开始,他已开始碍到了别人的路。他修炼不得,只能沉心与卜闻烨习得为君之道,而为了他的安危,沂埏走上了修魔之路。

沂埏是个天才,魔修中的天才,修炼起来得心应手,不过几年的功夫就已超越了自小修炼的皇子。又过了几年,他已到了去上江湖历练的程度。

“沂埏,你一定要小心。”沂埏走时李弘业死死地抓住他的手嘱咐道,“魔尊之位的争夺快要开始了,你躲开它,一定要躲开,我不想你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放心。”沂埏反握住他的手,深深凝视着李弘业的双眼,“我不会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会陪你,一直陪你老死,等我回来。”

然而夺嫡之争开始,李弘业也没有等到沂埏回来,他从进入上江湖后不久就失去了消息,彻彻底底地不见了踪影。没了沂埏,李弘业对夺嫡也没了兴趣,他恨不得自己跑进上江湖去将人找到,是卜闻烨死死拦住了他。

他道,“你知不知道上江湖是什么地方?就你没有一点修为的身板儿,刚踏进去就得尸骨无存。”

李弘业道,“可是沂埏他——”

“沂埏不是简单的人,你担心他还不如担心自己。”卜闻烨怒道,“夺嫡已开始,你可知道多少皇子想要你的命?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我会派人去找沂埏。”

沂埏的行踪不知,李弘业已在皇都中遭遇了几次截杀,若不是卜闻烨守在他身边,他此时已送了命。夺嫡之争越发激烈,李弘业几经重伤,却在这时一个个皇子不明死去,他们府邸中的人也在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

大理寺抓不到杀害皇子们的凶手,而这位凶手却自己出现在了李弘业面前。

“弘业。”沂埏走到李弘业的面前,他手中的剑还在滴血。

“沂、沂埏!”李弘业惊喜道,“你、你没事?”

沂埏没有回答他,而是直直地盯着李弘业,他道,“我杀了他们。”

李弘业一愣,他这才发现沂埏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在阴沉沉的黑夜中诡异的很,“什么?”

沂埏道,“那些皇子,我杀光了他们。弘业,你会是皇帝,只有你能是皇帝。”

李弘业的心脏像是停住了一瞬间,他惊得瞪大了眼,“我……我?可,东都皇帝得是魔——”

“我是魔尊。”沂埏看着他,扣住他的手,“我是魔尊。而你,是我的陛下。”

第106章

沂埏或许不是所有魔修中最强的,或许在他之上还有更厉害的魔修老祖,但他的的确确夺得了魔尊之位,也是东都建成一千年多年来第一位非李皇室所出的魔尊。在这个被魔修占据了大半个江山的国家里魔尊便是万人之上,若他推翻李皇室自己登基称帝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然而他却将一个凡人皇子推上了帝位。

李弘业无法修炼,他没有修为,不会武学,就是江湖中修为最低的修士都能将他杀死,为君之道,但他却是个好君王。比历代的东都君主都好,若说太祖以武定天下,他便是以文德治之。卜闻烨都为曾料到他能做得如此之好。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好好好,陛下这般通透甚好!”卜闻烨看着李弘业治理下越发繁荣的东都,忍不住大笑道,“东都幸而有你,我终不负上辈所托之命。”

李弘业道,“如此,太傅可愿继续为东都效力?”

卜闻烨道,“你为仁君,我等为国为民者定当全力相助,盛我江山。”

李弘业抚掌也大笑道,“好!盛我江山!”

越来越多的心怀大业者来到了李弘业身边,大业安定,李弘业每日沉浸于国事之中,沂埏与他的相处时间越发变少。

沂埏是魔尊,但他却不是一个好的为政者,他不知如何帮上李弘业,只能默默地守住李弘业个人的安危。他还是和以往一样与李弘业共住一室,却是觉得两人越来越远。

沂埏与李弘业共处如此多年,但他却不仅仅活了这么久。

沂埏本是上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大能之一,杀人如麻,早早被冠上了极恶之名,只因一次重伤失去了所有记忆流落入下江湖,身体也因伤返回幼童。他没了记忆一直陪在李弘业身边,但他的身体却还有修炼的记忆,以往的修为也都封存在丹田之中。这便是为何他能在卜闻烨的指导下如此之快地提高境界,又是为何能打败所有竞争者爬上魔尊之位。

沂埏本不想当魔尊,当了这魔尊就代表着要多绝大多数魔修负责,就像很多大能那般更喜欢独来独往的自由身,但他为了李弘业拼了。

与李弘业间几十年的时间对修士来说很短,但就是这么短的时间让沂埏觉得比他活过的几百年还有意义。

李弘业对他来说很重要。沂埏未恢复记忆前就这么觉得,他曾经不知对李弘业的感觉是什么,但恢复记忆后他知道了,他想要这个男人,绑上道侣之名,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想要他生是自己的人,死是自己的鬼。

绑回去,将这个男人的灵魂都禁锢住,让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这样的想法日日夜夜都盘旋在沂埏的脑中,但他知道不能。

李弘业是个凡人,但他是自由的,属于整个东都。

“沂埏,你看。”李弘业将他带到皇城中最高的楼塔上,放眼望去整个皇都都一览无余。他道,“你看,这就是东都,我的天下。”

沂埏看到李弘业那双眼中似乎闪烁着光芒,耀眼、璀璨,让他沉迷不已。他的喉结滚动一轮,生生压下将人按倒贯穿、绽放出更旖旎神采的欲望,道,“你喜欢吗?”

李弘业向脚下的天下张开双臂,笑道,“喜欢,当然喜欢,我爱它。这个天下……我一定会让它更繁华,更强盛。”

沂埏凝视着他的侧脸,问道,“然后呢?”

李弘业道,“然后?然后娶妻生子,让我的子嗣继续这个盛世。”

“娶……妻……”沂埏一顿,按在楼栏上的手瞬得紧握,在那木质的栏杆上留下深深的手印,近乎要将木栏捏碎了去。心底有无尽的怒火涌上,他强忍下怒意沉声道,“你要娶妻?”

李弘业没注意到沂埏的神情,点了点头,“当然了,不娶妻怎么会有子嗣?不过现在要子嗣还为时过早,娶妻之事还得再等等。”

沂埏问道,“你娶妻是为了子嗣?你要娶女人?”

李弘业道,“对啊,当然是娶女人。东都虽说律法上可娶男妻,但男妻怎么生子?”

沂埏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曾说过你想娶我?”

李弘业当沂埏纯粹是在与他讲两人幼时的糗事,便是哈哈一笑,伸出手揽住沂埏的脖子,道,“小时候的胡言乱语你还记得啊?”

沂埏当然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也是因李弘业幼时的那句话,他才能在修为未能恢复时在上江湖那片混乱之地中坚持下来。

可现在李弘业却说什么?

这只是小时候的胡言乱语?!

沂埏心中的怒火更甚。

李弘业道,“说实话跟你一起过一辈子是不错。可我现在是皇帝,必须得找女人诞下子嗣好传宗接代。”

沂埏闻言第一次如此后悔让李弘业登上帝位,他早该在恢复修为后就将李弘业掳走,不管东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咬牙切齿地道,“皇帝又如何?太祖不也是娶了男妻?”

李弘业道,“哎,所以说太祖厉害啊,而且他是个修士,又飞升了,寿命肯定长得很,留不留下传承对他来说怕是无所谓吧。但我是个凡人,我不行。”说着他顿了顿,嘘唏道,“说起来我和太祖还是五服以外的血亲,要是出现个留有太祖血脉的姑娘,我还能娶她回来,到时候东都的江山定会更加稳固。”

沂埏藏于宽袖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着,“你要……娶谁?”

李弘业道,“太祖的血亲啊,怎了?”

太祖,太祖……太祖!

沂埏原本因东都婚姻不限男女之间的律法有多感谢太祖,现在就有多恨。这时李弘业终于发现了沂埏脸色不对,顿时一怔,“沂埏,你怎么了?”

沂埏还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思,他怕撕破后自己无法再呆在李弘业身边,便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缓下脸色说道,“没事。”

李弘业凝视着他半晌,缓缓地叹了口气,道,“你别是担心我成婚后疏远你吧?怎会?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你可是我最重要的兄弟。”

兄弟兄弟,沂埏最痛恨从李弘业嘴里听到这个词,痛恨得他在李弘业离开前往御书房后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翻滚的魔气,将周身的东西都毁了个尽。

之后的日子里想将李弘业关起来的欲望越发强烈,沂埏忍得都快要将自己逼疯了,但他还是在忍,每日只能将李弘业还未提起娶妻的意思作为安慰。

直到有一天,他在魔界发泄时被自称灵宫的势力找上,被那个名叫花文钰的男人告知太祖确实有留下血脉,这个血脉即将来到东都。若想要除去他唯有与灵宫联手,并且打开皇城内的朱雀门。

朱雀门打开意味着一直被东都人称之为上江湖的魔界彻底敞开,魔界中所有的魔物无论心性如何修为如何都可倾涌而出,瞬间来到凡尘间。魔界中不仅仅只有魔修,还有无数凶恶、以人为食的魔灵、魔兽,若是这些来到凡尘中只会掀起腥风血雨,将东都毁去。

沂埏对东都没什么感情,也为了能更接近他将不少朝中人或是收买或是威逼变成了自己的人,但他还不想毁掉这个属于李弘业的国家。

“你会答应的。”在得知他的拒绝后,花文钰意味深长地说道,“那人一到,你的兄弟再也不会是你的兄弟。”

沂埏不信。李弘业是个怎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李弘业不会因为一个外人弃他两之间的情谊于不顾。

但他错了。当那个太祖的血脉真正来到东都的时候,当卜闻烨带着那人的消息回到东都,李弘业又亲自去找那人时,沂埏知道他错了。李弘业不再将他当作兄弟,还防备于他。

防备他?

沂埏看出这点时痛苦得想要杀光所有人。他守了李弘业几十年,好好的魔修大能不做在这皇都里守了李弘业几十年,最后却落到被防备的地步。

凭什么?

凭什么?!

“你说啊,凭什么?!”沂埏红着眼,痛苦地低吼道,“我守了你这么久,为了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李弘业苍白的脸已铁青,他后退几步又撞上桌子,手不由紧握住桌沿。他也不知如何回答沂埏,他看得出沂埏的痛苦,但他自己又何尝不痛苦?

他信了沂埏这么多年,将沂埏当作最好的兄弟,不对他有一丝一毫的防备。但他换来的是什么?是沂埏的势力深深渗入朝中,是沂埏掌控朝政,是沂埏要毁了整个东都。

李弘业闭起眼,深深呼出一口气,抬眼道,“你不该想毁了这个国家。沂埏,你知不知道这个天下是多少人的心血?”

“哈?我想毁了它?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想毁了它?”沂埏笑道,他的胸口鼓动发出笑声,李弘业却听不见其中的笑意,“是你逼我的。你看得到这个国,却看不到我,是你逼我把它毁掉。”

他上前几步,来到李弘业面前,用手腹轻轻地抚过李弘业的脸颊,像是抚摸着什么绝世珍宝。他道,“你为了它看不到我,为了它娶妻,为了它接近那该死的太祖血脉。为了它,你什么都能做。”

沂埏贴近李弘业的耳朵,滚烫的气息碰洒他的耳畔,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浑身冰冷,“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它被毁,亲眼看着那个李姓道士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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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霄(李卓书):……????

谢玄阳:……我姓谢

第107章

谢玄阳和清霄离开后并没有立刻出宫去,而是在出御花园时脚步一转,绕到了后宫中废弃的一座殿院。殿院空荡,比起说是座东都皇宫里的华贵殿院更像是个荒野破屋。杂草丛生时不时有虫语蝉鸣,前面的殿门更是破烂,门板近乎破碎,摇摇摆摆地挂在门框上,晚风吹过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这样的院落诡异。两人停下脚步相视一眼,谢玄阳指了指那扇破破烂烂的殿门,道,“看来有人请我们到鬼屋一游。”

清霄看了眼门后黑漆漆的门洞,忽然问道,“你怕鬼?”

世上没几个修士怕鬼,谢玄阳更不会怕,他自己本就也能被称上鬼。但他却是笑道,“我怕怎么办?”

清霄问这话本就是在开玩笑,自然也听得出谢玄阳回话中的戏谑。他定定地凝视着谢玄阳的双眸半晌,伸手牵起谢玄阳的左手,面色淡淡地说道,“我护你。”

谢玄阳忍不住弯了眉眼,左手紧紧回扣,“嗯,好,你护我。”

两人十指相扣,身体也半前半后地贴着,明明都是个无论在修仙界还是魔界能横着走的一方大能,却偏偏作出了凡人夫夫的模样,若是莫凌烟在此定然已是捂眼大呼“不能看”。

他们走进了殿仿佛进了条甬道,甬道不长却是很暗。谢玄阳借着从门处透进来的星点光线只能隐隐看清角落里的蜘蛛网。此殿看起来很久没有人踏足过,空气中漂浮着霉味,地面上也积起了厚厚的灰尘,在两人走动时飞扬而起,四处弥漫引得人忍不住想要咳嗽。

忽然,不远处有沁香飘来,像是兰花又像是什么醉人的花香。这种香味不浓,刚好是能让人容易产生好感的香气,特别是对两个满鼻子都是霉味的人来说。就像是刚刚绽放的花露出的花蕊,勾引着蜜蜂前去采摘。

谢玄阳和清霄不是蜜蜂,但他们也寻着这香气走去,很快一间寝卧出现在两人眼前。寝卧中有一张桌,桌上放着四样下酒菜,两盏斟满了美酒的酒杯,还点着一柱红烛。红烛的烛光将整个寝卧照得昏亮。

谢玄阳目光一转,落到了寝卧中央的床边,那有一小台,上置有银制香氛炉,他们闻到的沁香就是从着小炉中浮出。

他摇了摇头道,“沁香、美酒、佳肴,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可惜请我们来的主人请错了人,我两可不饮酒。”

“许是真请错了人。”清霄督了眼桌上的酒菜道,他拉着谢玄阳上前几步来到了床前。这床很大,四周挂着红绸帘将床内遮得严严实实,他扬手一挥,红绸帘便是无风扬起,绸帘内的红纱也在摇摆。

里面是一具雪白的酮体,披着薄薄半透的纱衣堪堪遮住丰满的胸膛,小露着香肩,美人侧卧半垂着眼正看着他们。

很少有男人抵得住这般诱惑,而谢玄阳和清霄恰好就是这很少中的两个。清霄对女人提不起兴趣,对男人也没兴趣,这上天入地能让他有兴趣的也只有谢玄阳一个,在扫到这个女人的一瞬就黑了脸。谢玄阳更是清心寡欲。

“别看。”清霄撇开眼,空着的左手捧着谢玄阳的脸让其与自己对视。他道,“看我。”

谢玄阳忍不住嘴角勾起,“嗯,看你,她没你好看。”

清霄一顿,目光炯炯地看着谢玄阳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又顺着他的鼻梁滑过沦落到那淡粉的薄唇上,“你比我好看。”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能忍受自己在勾引人时被勾引的对象忽视,更别说这两个目标还在互相调情。女人的脸已是苍白得落了青色,脸上百试不爽的媚人笑容也无法支撑住,她生硬地说道,“美人卧榻,两位道之如何?”

谢玄阳没理她,清霄也没理她,都是深情地看着对方,妥妥一副床上卧着的不过是块木头的模样,神色中像是认定了自己正注视着的人才是真正的美人。

不过这也没错。清霄面貌冷俊,在众修士的眼中就是一朵高岭之花,不知多少人想要采摘,就是因其太过冷淡除了谢玄阳谁都没能采摘下。谢玄阳就更别说了,他这容貌不止惊艳了多少人,若不是他修为高深,早在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没多久就得被人掳回去养着当鼎炉。

女人更气了,雪白的胸脯猛烈地起伏着,像是要被这两不解风情的家伙气得两眼一翻背过气去。她忍着怒气,强颜欢笑地说道,“两位不想尝尝女人的滋味?柔软娇香,可比硬邦邦的男人好多了。”

清霄还是不理她,倒是谢玄阳冷冷嗤了一声,道,“不想。”

女人这下再也忍不住了,扯下床帘薄纱,缠上身躯遮住外露的春光,娇声怒骂道,“既然对女人没兴趣,你们来做甚?!”

清霄和谢玄阳这可就无辜了。他们不过是出了御花园后突然察觉到皇宫中多了道似曾相识的魔修气息,皎如日星,明显是在引人过去,他们自然以为是谁想要找他们,这就便来了,哪像竟会看到一具赤裸裸的女性酮体。

谢玄阳只好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道,“红月姑娘,这不是你请我两来这儿?”

这个女人正是在他们进宴都行宫后就不知所踪的红月。

红月无话可说。她的确早就知道清霄被谢玄阳迷得神魂颠倒,与之结成双修道侣,连无情道都破了。她不过是心怀侥幸,觉得他两这是不知女人的滋味才会走错到男男成侣的道上,这下一来她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认清现实了。

她咬了咬下唇,不甘地反驳道,“我、谁说我请的是你们?我、我请的是柳周!”

“柳周?”谢玄阳挑了挑眉,“你来皇宫请柳周?”

柳周是风魔一族中本该最亲近李皇室的一脉,但他这一脉却是在太祖李易山飞升后就不肯再为皇室效力,老老实实守在族地中,对皇室来说他这一脉已是背叛了出去。现在他虽说跟随了谢玄阳,但谢玄阳却已不算是李皇室中人,柳周便在面对李皇室之人时仍会尴尬。因此柳周便是怎么都不会跟着进这皇宫来,就连在皇宫外他都是避着皇室人走的。

红月无法胡邹下去,瞪着眼,伸出纤纤素手指着谢玄阳的鼻子,半瞋道,“你、我——”

却见谢玄阳毫不怜香惜玉地抬手打开红月的手,“废话少说,你不必再做这等姿态,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花文钰那厮要你带什么话?”

红月大惊,“你怎知我是他派来的?”

她以为她掩盖得很好,在宴都时的行为举止没有透露出一丝自己与花文钰的关系,就连与她做了近百年朋友的柳周都没看出来她的问题,怎么偏生谢玄阳这个没见过她几面的人就看出来了?

“你掩盖的很好。花文钰四百三十二个傀儡里没有一个能比你掩盖得再好了。谁都想不到他分魂制成的傀儡中会有个女人,还是个裙下之臣无数的女人。”谢玄阳冷哼一声,道,“但你唯独忘了掩盖一点。”

红月问道,“什么?”

谢玄阳对她展颜一笑,笑意里满满的都是嫌弃,“你浑身上下都是他的臭味。”

红月怔了怔,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最多只能闻出如兰花有似桂花的体香,千寻万寻也找不到他口中的臭味。正在疑惑时,她忽然想起花文钰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臭味,只有因常年触碰药材而成的淡淡药香。

她气得连嘴唇都白了,“你骗我!”

谢玄阳道,“我从不骗人,他就是个臭虫。”

他只是觉得花文钰哪里都不好,身上就是臭。

红月气煞,眼睛都变得通红,“你、你——!谢玄阳你——!”

她深深地喘了急口气,闭起眼也不知做了什么,在开口时娇美的嗓音已变成了男人的低沉,她睁开变回深墨色的双眼,道,“你才是臭虫。”

“哦?”谢玄阳看着红月的双眸,嘲讽地笑了,“花阁主亲自降临了?女人的身子怎样?是不是比你原来的身体好多了?”

附身红月的花文钰没好气地嗤笑道,“总比你一个娘气兮兮的人妖好。”

谢玄阳扯了扯嘴角,状做听不懂他是在讽刺自己的长相,道,“你才是人妖吧?我的血统里可没有妖藤,白痴。”

花文钰呵呵一笑,说不出的讽刺,“你去死吧。”

谢玄阳冷笑道,“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花文钰深深吸了口气,翻了个白眼。他不想跟谢玄阳呆在一起,多呆一息都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他道,“谢玄阳,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玄阳也翻了个白眼,“你要干什么?”

花文钰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清霄,道,“你猜。”

谢玄阳上前一步挡住花文钰的视线,“少废话,跟你呆在一起真够恶心。”

花文钰又是冷嘲热讽地呵呵一笑,恶意地道,“谁想和你呆一起?我只告诉你,六月十五,天地相同,天道归一,决战时。”

说罢摆手化作团青藤潜入地中,没了踪影。

第108章

花文钰留下的这句话听着是挑衅,但谢玄阳却知道没这么简单,不由攒眉陷入沉思之中。

花文钰此人阴险,他要是当真与谢玄阳一决胜负绝不会抛开黑手不下,用这种光明正大的挑衅方式,要说他善药善医,与谢玄阳这个纯粹的剑修若真是正面对上,打不上几个回合。若是他当真像剑修间决战那般,只有脑子进了水一种可能。

谢玄阳不觉得花文钰脑子会进水,以他对这个混蛋的了解,便是这混蛋把自己四百多个傀儡都碾碎了都不可能昏了头。

“天地相同,天道……归一?”谢玄阳喃喃自语道。

花文钰在暗示什么?他心里思索着,目光不禁滑落到清霄身上,便见清霄也在看他。谢玄阳的目光撞上清霄的视线,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怎了?”清霄见状问道。

谢玄阳把上清霄的右手腕脉,强而有力的脉搏在他指腹下跳动,他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清霄的身体忽地一震,眼中浮现出些许隐忍。

不属于他的灵力从谢玄阳的指尖滑入他的经脉之中,顺着经脉来到他的下丹田,经会阴,沿脊椎督脉通尾闾、夹脊和玉枕三关,至头顶,又于耳颊分道而下,会至舌尖,最后又沿着任脉回到下丹田之中,是成小周天。异样的感觉流过,就好像是谢玄阳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轻轻划过他的全身。

“玄阳。”清霄按住谢玄阳的手,因压抑而变得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谢玄阳的耳畔响起,“别闹。”

谢玄阳这才想起这般用灵力汇入他人经脉的法子宛若调情,修士间常常是在双修时才用上,他脸上不由有些骚热,“没、没……我这是在干正事。”

“嗯。”清霄压抑着情欲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磁性,不过是淡淡的一个音节就如同无数个小小的毛羽撩勾着谢玄阳的耳膜。他低垂下头亲了亲谢玄阳的嘴角,道,“正事,先回去再说。”

“你这家伙——”谢玄阳笑骂道,“胡说什么?道君你正经些!”

清霄面不改色地道,“双修的确是正事。”

闻言谢玄阳甩开清霄的手,踩了他一脚,“谁在跟你说那种事?我说的正事是你的丹田,你别说你不知道自己快渡雷劫了。”

清霄曾在西凉时因从龙之功而得到过龙气,那些龙气本在他们一众前往东都时就已全然融入清霄的体内,当初若是他回宗闭关,而现却是因随他来到东都一拖再拖。

谢玄阳原以为清霄还没有到渡劫再进一步的程度,哪想方才他探查清霄的经脉丹田才发现这厮竟然一直是在强行压制修为,早已被炼化彻底融入其中的龙气不停在他的丹田中涌动,甚至其中还有隐隐紫气翻滚,就好像早被注满的水却被困在仅限的空间内无法涌出。

谢玄阳认得清霄体内的紫气,那是天地间的鸿运之气,唯有大气运者才可得可掌。在他的认识当中莫凌烟是个大气运者,没想到清霄也是,难怪清霄进阶的速度快得如此恐怖。

不过这样一来,清霄此次进阶怕是不仅仅会进上一阶,所经的雷劫也会危险得很,一个不慎就可能神魂俱灭。

谢玄阳忍不住道,“这次的雷劫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清霄点了点头,“无事,不过是越阶雷劫。”

这幅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让谢玄阳好生发气,语气不由发厉,“不过是越阶?你本是洞虚期,一越阶便是越过大乘直至渡劫,这两阶任何一个雷劫都是危险,你又是两劫合一,怎来‘不过’二字?我道你未到渡雷劫的程度才放心你随我来这东都。你倒好,强压境界,可是怕雷劫不够厉害?”

雷劫这东西越是拖延着不渡,等以后渡时就越是厉害。谢玄阳不敢想象若是多拖些日子,清霄的雷劫得强到什么程度。

清霄凝视着谢玄阳的双眸,道,“我担心你。”

谢玄阳道,“担心我所以压制境界陪我?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若是雷劫太厉害过不去怎好。”

“不会。”清霄顿了顿,不知想了什么又加上一句,“有你,不会。”

谢玄阳道,“我?何解?”

清霄道,“因吾心悦君。”

谢玄阳一怔,下一刻就气笑了。清霄这厮竟是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撩拨他,这话的意思无非不是因为心里有他,什么劫都能渡过去。

他深深地看了清霄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真是……”

说着他手上又把上清霄的手腕,闭起眼另手掐算一番。六月十五,清霄的雷劫最晚可以拖到哪一天,刚好和花文钰那个混蛋说的决战之日在同日。

思绪反转,谢玄阳心生一计,略有无奈地抬眼道,“算了,以后再找你算账。先回去,我们去找凌烟。”

两人脚步一转便从废殿中离开,回到了几人居住多日的小院之中。

此时天已全黑,月悬空,夜雾浓,月光透过浓雾洒下,凄凉陇陇。月色暗淡,皇都的街道却不暗,家家户户都已点上了灯,但当两人回到小院中时却不见屋中有灯光透出,黑漆漆的就像是无人居住的空屋。

这不正常。这个时辰不算晚,莫凌烟和柳周、梅梅三人应该已经回来了,却还没到熄灯的时候。这三人都没有不点灯的习惯,莫凌烟又像个孩子一样喜欢跟梅梅打闹,但现在却是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外面传来的虫鸣犬吠。

谢玄阳和清霄对视一眼,便见清霄摇了摇头。莫凌烟身上带着有清霄一滴精血的保命玉坠,只要他出了事清霄立即就能察觉到,但至此为止清霄都察觉到半点从玉坠传来的气息。

“柳周?”谢玄阳扬声道。他微微攒起眉,抬手捏了个诀,又喊道,“柳周。”

这是他以血契为据捏的诀,若是柳周未死定能感觉到,但他等了半晌却不见回应。忽然,他感觉到一息微弱的脉动,不远处的草丛中传出莎莎的摩挲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攒动。

谢玄阳无声地走了过去,猛地撂开挡住视线的草植,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被黑不溜秋的不明物绑得结结实实,只留着一双青色的眼睛在外。

谢玄阳问道,“梅梅?”

“呜呜——!”小团扭动着,她的嘴巴也被遮住了,只能发出呜声。

谢玄阳伸手在梅梅身上的缠着的不明物上扯了扯,摸到了一手滑溜的感觉,好不恶心。他扯了扯嘴角,“这是何?”

清霄一看,“影魔。”

他杀过的魔物千千万,其中影魔也是杀过。影魔听着像是魔族,但它们却只是无法发出声音的魔物。这种魔物没有固定的形体,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化作一团黑色的液体,又可变成任何一种形状。它们常常借此能力化作猎物眼中熟悉的人或物,引猎物上钩,捕捉后全身缠上猎物用自身魔毒将猎物化作血水吸食。

谢玄阳在魔界呆过的时间不长,听说过影魔却没有亲眼见识过这种魔物。现在清霄一说,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他曾耳闻过的影魔情况。

这等魔物不是只存在于魔界之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玄阳想不出缘由。他问道,“如何除去?”

清霄挥手用灵力洒上梅梅,便见梅梅呜咽一声,身上黑漆漆的东西扭动着化做青烟消失了去。他道,“它不怕魔气,怕灵力。”

谢玄阳了然,梅梅是纯粹的魔,身上只有魔气,难怪挣脱不开这东西。

梅梅惨兮兮地趴在地上。清霄的灵力里都是浓浓的剑意,别说影魔一碰就死,就说她一个魔都受不了,她本就因为影魔的魔毒被腐蚀破了皮肤,身上血淋淋的都是伤口,再沾上清霄的灵力更是疼得厉害。

她喘了好几口气,才苍白着脸抬起头,虚弱地说道,“不好了!流云哥哥被一群奇怪的人抓走了!”

谢玄阳追问道,“你爹呢?”

梅梅嗅了嗅鼻子,有些哽咽着道,“爹爹、爹爹他追着那群人过去了,现在、现在也不见了。我……呜……我等了他好久……都没有等到他。”

小姑娘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起来,泪眼巴巴的,“我就想先回来,结果、结果一进来就……呜……就被那个鬼东西给抓住了……呜哇——!”

谢玄阳将她抱进怀里,哄着拍了拍她的背。

她哭啼啼地死死攥住谢玄阳身上的衣服,小小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好可怕,粘粘乎乎的,梅梅好痛痛!梅梅好怕啊——!妹妹也不见了!少主和清霄叔叔也不在,就剩下梅梅一个人!呜啊——!梅梅不要一个人!”

第109章

梅梅被吓怕了,先前在宴都时好歹是有柳周嘱托过的,她心里有个底自然不慌,现在柳周却是突然不见了,自己又被影魔那个鬼东西给缠住孤零零呆了好久,一下子就崩溃了。好在谢玄阳和清霄终于回来,她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缩在谢玄阳的怀里放声大哭。

“梅梅是个好孩子,不怕不怕。我和清霄叔叔这不是回来了吗?”谢玄阳右手揽住梅梅的腿腕,让她坐在自己的前臂上,另一手扶着梅梅的背将人一把抱了起来。他轻拍着她因为哭泣而一耸一耸的背部哄道,“爹爹等下也会回来的。”

“呜……我不信,爹爹没了,他抛下梅梅不见了!”梅梅抽抽嗒嗒地说道,“爹爹和娘亲一样不要梅梅了呜呜……”

谢玄阳拍着梅梅的手一顿,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梅梅她娘亲,之前无论是柳周还是梅梅自己都没提到过,他不知梅梅的娘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好安慰,只好哄道,“你爹爹怎么会不要你呢?梅梅这么乖,爹爹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就算不回来,我也一定会把他给梅梅带回来的。”

梅梅将头从谢玄阳的颈脖间抬了起来。她的眼眶红彤彤的还含着些泪。她看了看柔着脸安慰她的谢玄阳,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清霄,吸了吸鼻子,“那、那清霄叔叔会去吗?”

谢玄阳怔了怔,不知梅梅怎么问起了清霄,他还以为梅梅怕死了清霄,之前连靠近都不敢,见着清霄就畏畏缩缩的。他道,“梅梅怎么问清霄叔叔了?”

梅梅嘟了嘟小嘴,道,“清霄叔叔看起来好可怕,比少主还可怕,梅梅以前在族里的时候看到好多小孩子一哭,他们的爹爹娘亲就讲叔叔的故事,他们就不哭了。这么可怕的叔叔一定能把爹爹打扒下带回来。而且……而且流云哥哥也说,清霄叔叔老厉害了,嗖嗖嗖就把好多魔魔都杀掉了呢,但是少主就没有嗖嗖嗖。”

谢玄阳不知道是该气自己在莫凌烟和梅梅的心里没有清霄厉害,还是该笑清霄在魔修里竟成了小儿止啼的可怕存在。他一时间哭笑不得,“好好好,清霄叔叔会去,可怕又厉害的叔叔一定帮梅梅把爹爹打趴下带回来。”

“真的么?”梅梅嘴里问着谢玄阳,一双大眼睛却是瞅着清霄,亮晶晶的满眼都是期盼,这眼神让人看了心都要化了。

清霄的心化没化,谢玄阳不知道,但他看见清霄默默地和梅梅对视了一会儿,缓缓地点点头,“嗯。”

梅梅这下开心了一会儿,“叔叔真好。”

谢玄阳拍拍小姑娘的脑袋,“等咱们把你爹爹带回来再夸叔叔。梅梅方才说妹妹也不见了,是吗?”

从刚才感觉到的脉动来看,柳周现在还活着,但他暂时找不到,只能从梅梅妹妹找起。梅梅一体双魂,两魂间联系紧密,其中一个离体后另一个定是对其有感应。

梅梅点点头道,“之前妹妹说要玩,我就把身体给妹妹然后去睡觉了,醒来的就是就发现流云哥哥被一群奇怪的人带走,妹妹也是那时候不见的。”

谢玄阳问道,“那你能感觉到妹妹吗?”

“我知道妹妹还活着,但是找不到她在哪,就像是……就像是……”梅梅比划了几下,“就像是糖葫芦上的膜膜裹在梅梅身上一样,只能……唔……”

她努力感应着自己的妹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座山,黑乎乎的只能看到山影。她失声道,“一座山!我从妹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座山!”

山?谢玄阳与清霄对视一眼,说到山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们一行人正在寻找的灵山,但是东都境内近乎都是平原,有山脉的地方距皇城非常远,就算是用上最快的速度要赶过去也得花上十天半个月。从莫凌烟被带走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没人能到达那里。

这时梅梅又喊道,“那座山是浮起来的!”

她抱着脑袋,强行感应妹妹让她的脑袋刺痛。她透过妹妹的眼睛看到有一个人影走进,那个人有一对魔角,还有双银色的竖瞳,在对上那双眼睛时梅梅的脑袋一阵炸痛,然后便是再也看不到妹妹的情况。

“魔……魔角……银色的……”话未说完,她眼前一黑,无力地塌趴在谢玄阳的怀里没了意识。

“魔角,银色的?”谢玄阳沉吟着,“有银色魔角的魔?”

在他的印象中魔修中没有这么个人物,不过也有可能是他在魔界呆的时间不够长,对隐居的魔修不太了解。他看向清霄,问道,“你可知?”

清霄摇头道不知。他虽说杀魔不少,但也不是每个魔都见过。他道,“去问卜闻烨。”

卜闻烨被称之为天下之才,学识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他又是土生土长的魔修,对魔的了解远比他们两个外来修士多得多。

谢玄阳点点头,两人便是向太傅府中赶去。此时卜闻烨刚到太傅府,他在李弘业的令下没理由再呆在宫中,只能在宫外急得来回踱步。廷沅也留在太傅府,太傅府比他的府邸距皇宫近得多,一旦陛下出了什么事,他好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见谢玄阳抱着梅梅和清霄到来,两人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到了梅梅身上。梅梅身上被影魔的魔毒伤到的伤口虽在她自身的愈合能力下已消失,但她衣服上的血却还在。两人没见过梅梅这个小家伙,但看她被谢玄阳抱着也猜得出她是谢玄阳一行人中的一个。

“出了事?”卜闻烨问道,他抬手招来侍女让人去准备给梅梅换洗的衣服,“不介意的话让侍女给这孩子换洗一下,我这府中还是挺安全的。”

谢玄阳点头。

卜闻烨的府邸原是跟随太祖的丞相的府邸,那位丞相是道修入魔,他留下的府邸中布着的防护阵法由魔、道之法结合,无论是清霄还是谢玄阳都能看出其中的厉害之处,的确很是安全。而且卜闻烨此魔虽说城府深,但在信誉上也是出了名的好,他们此时也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暂时能对他信任。

谢玄阳将梅梅交给一旁的侍女后,这才与两人说道,“不知两位可知道魔修中有谁拥有银色的魔角?与我等同行的两人失踪,那银色魔角是仅有的线索。”

“银色魔角?”卜闻烨与廷沅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

廷沅道,“魔修中没有拥有银色魔角之人,有魔角的也……”

“等等。”卜闻烨打断道,他蹙眉思索一会儿,“魔角、魔角……有一个,不过不是魔修,角也不是银色的。”

谢玄阳追问道,“谁?”

廷沅顿了顿,恍然地道,“你说的可是那条……那条魔龙?”

卜闻烨点头,“就是那条魔龙,它是沂埏的契魔,化作人形时有一对褪不去的魔角,银色的话……它的眼睛是银眼。”

谢玄阳心道就是它了。梅梅在失去意识前话未说完,所谓银色的东西很有可能说的不是魔角而是眼睛。

这是卜闻烨又道,“那条魔龙长得像只蜥蜴,传闻有龙的血脉。我不知传闻真否,但它的能耐的确不错,可破开空间,类似千里传送符的能耐。好在它一次仅能带上一人,不然沂埏在魔界的势力都得被它带过来了。”

如今传送符的能耐与缩地成寸之法相比还差上一些,有些修为的修士都不会用上它,真正有大用的千里传送符已失传。如此说来那条魔龙能从魔界跨越至凡尘的能力确实稀有。

如此说来,小梅梅很有可能是被那魔龙带走去了魔界,那座疑似灵山的浮空山怕也是在魔界。不过小梅梅没有实体,就不知她是附身在柳周还是莫凌烟身上了。

要去魔界,他们还得先去宴都再通过那里的魔门,以现在的情况来说显然是行不通,这便是只能将目光放在与魔龙有关的沂埏身上。

“梅梅先麻烦太傅你府中人照顾着。”谢玄阳道。见卜闻烨点头,他又与清霄道,“走,我们再去趟皇宫。”

谢玄阳和清霄两人不像卜闻烨等人一样得顾及方方面面,找不到原由就随便出入宫。他们两个外来人又是本质上与魔修对立的修仙者,就是强闯进宫去也没人能说他们犯上谋逆,最多只能说道他们无礼。

现在同伴失踪,他们也顾不上有礼还是无礼了。

两人脚步一转又进了宫。当他们找到李弘业时,沂埏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李弘业一人失神地瘫坐在御花园坐亭的地上,脸色惨白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道、道长。”见两人到来,李弘业微微颤抖着声音,额头上满是虚汗,“麻烦扶一把。”

他还沉浸在沂埏离开时留给他的恐惧中,腿软得站不起来。

谢玄阳扶住他的手臂帮他站了起来,问道,“你可知沂埏去了哪?”

“沂埏……沂埏……”李弘业忽然反扣住谢玄阳的手,“谢道长,沂埏的情况不对劲!”

第110章

“谢道长,沂埏的情况不对劲!”李弘业有些慌张地说道,“他好像不是他。”

谢玄阳一怔,蹙眉道,“陛下慢慢说,你这话是何意?”

李弘业深深吸了口气,将心里不断涌出的慌意按下,道,“沂埏他那副样子偏执过了头,在我印象中他不该是这般,怕是你们修士常说的……夺舍。”

谢玄阳眯了眯眼又问道,“你所说的不是这般可是与他修魔前后相比?”

李弘业点点头。谢玄阳便道,“陛下不必有这担忧。陛下座下魔修大能不少,若当真是夺舍重生,他们定会看出来提醒于你。”

李弘业抿了抿唇,“可是……”

谢玄阳见他这般,不由长长叹出一口气。他道,“陛下可知什么是魔?魔也,肆意随心也。陛下座下的魔修看作心正,却实则都是压抑了其本性。为魔者定会有异于常人的心性缺陷之处,或是偏执或是暴戾或是愤恨嗜杀。我等修仙之人若是沉于心魔不出,终有一天也会转入魔道。沂埏魔尊这般无非是修魔后心中的恶性被引出罢了。”

李弘业问道,“那为魔者可会随着修炼渐渐乱去心智?”

谢玄阳摇头道,“魔修在修炼上与修仙者同样要看心境,越是修为进上一层,心境也该随之稳定,不易陷入本身的心性缺陷之中。若是说渐渐乱去心智,怕这就是彻彻底底的邪法了,最后只会沦落为魔物。”

李弘业的脸更是煞白,唇上都褪了色。他道,“可沂埏一态心智渐乱之样……他虽说修行的不是太傅所传之法,却也是被太傅说道过的非邪法。”

他说道沂埏疯了并不是因怒意而出的辱骂话,而是真真切切觉得沂埏不对劲。

“哦?”谢玄阳心思转了一番,如果真如李弘业所说那般话,那沂埏就是受什么外因影响了。他道,“那陛下可有察觉沂埏魔尊每次变化时有什么异样?”

李弘业低头回想了一会儿,却是想不出什么异样。他沉吟着,道,“我只知曾经沂埏没去上江湖前还只是较之偏执,从上江湖回来后便是性情大变,渐渐疯魔了起来。”

上江湖,便说的是魔界。谢玄阳眼神闪烁一瞬,“他可曾与陛下说过他在上江湖时经历过的事?”

“他与我提起上江湖的次数不多,只是……只是说道过一次什么山。”李弘业道,“灵……是灵山!”

灵山!

白祈杉也曾说过的灵山!想来沂埏的契魔魔龙将小梅梅带去的魔界之地也是那座灵山。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魔界灵山,那个地方定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将白祈杉引过去不说,还能将沂埏这等魔修大能的心性扰乱。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首要之事是先找到沂埏,找到沂埏便能找到灵山。谢玄阳问道,“陛下可知沂埏的行踪?若是找到他,我定会帮陛下看看他到底如何。”

李弘业怎知沂埏去了哪?他和沂埏争吵一番后差点没被沂埏没控制住泄出的威压给震死,头昏脑胀得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连沂埏离开的方向他都没能注意到。

就在一筹莫展之时,后宫深处忽然爆发出强烈的魔气,地面都为之震动。

李弘业察觉不到魔气,大惊道,“地龙翻身?”

他本就有些腿软,在这突如其来的地动下又被震得踉跄,差点摔倒下去,好在被谢玄阳及时扶住。

清霄的瞳孔忽地收缩,他看向深宫之处,肌肉忽然绷紧,本命剑苍问已然在手。他面对过渡劫老祖,也与之交过手,但却是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无法形容的压力,宛若泰山压顶。

“魔气,渡劫后期。”清霄骤然停顿,神色凛然地道,“不,更甚。”

他的手掌紧握着剑柄,手背上的青筋爆起,身子止不住地战栗。不是恐惧,清霄面对再恐怖的敌人也不会恐惧,只会战意越浓。他的剑意在翻滚,苍问在嗡鸣,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嘶吼着叫嚣着与之一战!

这就是剑修。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剑修。

谢玄阳的赤霄红莲也在低鸣,然而他本人却是无法像清霄这般兴奋。这魔气太过熟悉,熟悉到他从懂事习剑起就时不时被欺压一次,可谓是被从小压到大。

他面不改色地看着清霄半晌,忽然握住了清霄的手腕,“你很激动。”

清霄转头与谢玄阳对视,他那双眼中的战意满满地都要溢出,“嗯。”

谢玄阳凝视着他,缓缓地问道,“你知道这魔气属于谁?”

清霄道,“谁?”

谢玄阳浅笑着,“太祖。”

清霄一顿,难得变色的脸上竟浮现出了懵懂。他又问道,“谁?”

谢玄阳一字一顿,慢慢地说道,“太祖,我爹。”

此字一出,清霄全身沸腾的战意骤然像是潮水般褪去。他定定地看着谢玄阳,肌肉也不嘶吼了,剑意也不翻滚了,苍问也不嗡鸣了。沉默了半晌,他动了动唇瓣,“你……爹?”

谢玄阳点头,清霄的心都要凉了。要是此时莫凌烟在这儿,定得帮清霄配上一句:

好家伙,差点打了丈母娘。

不过丈母娘太祖已经飞升有一千多年、快近乎两千年了,没个什么天道崩坏的大事,他就是想下到此界来也根本下不了,清霄若是想打丈母娘也得先飞升上界再说。

谢玄阳自然很清楚这个道理,在熟悉的魔气崩涌而出时就猜出是他爹以前没飞升时留下的什么东西被打开了,释放出了他曾经储存在其中的魔气。

他便是微笑着对清霄说道,“我爹不在此界,你若是想与之较量怕是得快快飞升才行。”

清霄木然地看着他,一双眼眸仿若潭死水。

谢玄阳想了想,又添上一句,“父亲与爹不相上下,不过我爹用长枪,与之较量不如你与我那同为修剑之人的父亲一战。”

清霄当然知道谢玄阳的父亲是谁。谢玄阳双亲一魔一仙,用剑的只会是同为清霄曾师祖的紫虚仙君。

然而,现在的清霄道君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感情缺失没有常识的无情道修者清霄道君了。他已经记起所有的事情,也知道以礼法来讲无论是挑战自家道侣双亲还是挑战曾师祖都得算上不敬,更别提紫虚仙君还同时兼具这两个身份。

一时间清霄周身的空气都沉重了起来,仿佛若是有落叶飘来都得立刻落下,连风都吹不起。

谢玄阳也终于想起了礼法那东西,顿时静了几息。他道,“我双亲他们较之不重礼数之物,互相间也常常……嗯……”

想到最后的打架两字,他忽然有些难以启齿,踌躇一会儿才道,“较量。”

李弘业忍不住问道,“曾见史书记载,太祖与其后虽为夫夫,却常因不和刀剑相向,宫毁百许轮也。可是当真有此事?”

谢玄阳艰难地点头,就算飞升后他双亲也常常如此,家中府邸不知重建了多少次。幼时谢玄阳没少怀疑他们到底是仇敌还是道侣。

他与清霄道,“你日后随时可找他们一战。”

清霄的目光这才有了波动,点了点头,沉沉地应了一声,“嗯。”

这时卜闻烨等人也到达了此处,他们没见过浓郁得如此骇人的魔气,刚刚察觉时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就怕李弘业出了什么事。现在见李弘业毫发无损,登时纷纷松下了一口气,“陛下无事便好。”

见他们到了,谢玄阳和清霄也不必再守在李弘业身边。他道,“我和清霄去探查一番。”

卜闻烨等人不知这魔气属于谁,更是不知何时宫中藏有拥有这般魔气的人物。他们能感知其中的可怕,皆是守着李弘业不敢离开半步,想要去探查也无法,只得推手说道,“那就拜托两位了,此后我等定是重谢。”

谢玄阳微微颌首,话不多说便是和清霄向魔气中心赶去。魔气喷涌之处就在后宫深处,东都的皇宫很大,但对能缩地成寸的修士来算不了什么。两人不过一息就来到了目的地。

魔气浓郁,铺天盖地将上空的月光都挡住,彻底变得黑暗。两人又上前走了几步,便看到一座门匾上述凤鸾宫三个泛着淡淡金光大字的宫殿,正是不断涌出的魔气最中心。他们正想走进,忽然空中一道寒光闪过。

清霄神色一凛,手中之剑已是化作一道飞虹而出。

“铛——!”

刃锋相撞,来人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谢玄阳这才看清了来人的脸,登时瞳孔猛地一缩,面露惊色。这个出现在他们面前,突袭他们的竟然是柳周!

第111章

说是柳周却又不能说是柳周。

此时的他双手持刀,原本被干净地束在脑后地墨发披散,还黏着着干涸的血渍。一道刀痕从他的左太阳穴下方擦着下眼睑横过他的鼻梁直至右方下颚,伤口血肉外翻甚是狰狞,溢出的血已是干了,暗红的血块扒在他的脸颊上,令他仿若是从深渊之中爬来的恶鬼。他显然是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恶战。

柳周的双目浑浊,暗而无光。谢玄阳一看便知柳周彰彰是灵台混乱,神智全失,难怪明明还活着却在血契的召唤下都未回应于他。连意识都消失,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血契自然是感应不到。

谢玄阳不知道柳周是怎会变成这般,又为何会来攻击他们,但他知道此状态下的柳周最是难缠。柳周是风魔一族中顶尖的高手,风魔又是修习的暗杀夺命之法,讲究的是一击毙命,交手时招招冲向死穴。

柳周有个缺点,惜命。他有神智时出招绝对不会为了损人而伤己,但没了神智不知痛为何、命为何物,便再也不会因惜命有所顾忌。出招不要命的人没一个不难缠,柳周还是个速度极快的高手,更麻烦的是与之交手是还不能伤了柳周。

血契不但保证的是从者不得叛主,且还令主者不得伤从。若是谢玄阳伤到了柳周,他自己也得受到血契的反嗜,更别提杀了。

谢玄阳不能杀了柳周,也不想杀。

当初他刚到魔界时就与之相交,柳周跟随他的时间比他与莫凌烟认识的时间还要长上几倍。莫凌烟都跟他处出了情谊,更何况忠心耿耿的柳周?谢玄阳自诩不是个好人,但他也不是个冷血无情之人,这么长的交情不是说丢就丢得掉的。

然而谢玄阳有如此顾及,没了神智的柳周却没有。他一刀不成,紧接着抬手又是一刀,同时一个跨步而上,腿上生风横向而来。寒光闪现,柳周的鞋尖竟也有利刃。谢玄阳、清霄两人神色一凛,眨眼间已左右退开。

柳周这出刀横腿目的就是将这两人分开。他虽是没了意识,但仅剩的本能依旧能感觉到这两剑修大能呆在一齐的危险。

然而本能却不知,他们间哪一个都是单以剑气便能劈出巨大剑痕之人,将这两人分开这么点距离根本没什么作用。

面对柳周,谢玄阳没有用剑,而是食指运起无形剑气,迎面而上交上柳周的右手长刀,反身左手一抄,便是点上了他位于后脊的灵台穴,灵力已是强行刺入。柳周也不停歇,左手瞬起,手中匕首便是刺向谢玄阳,却抬手间又被清霄用剑刺了个正着。

清霄对柳周可是手下不留情,说刺就刺,一剑下去虽说没直接将他的手给砍断,但也是直接用剑穿透了他的手掌心,柳周左手中的匕首也“啪”得一声被碎了柄,直直砸就到了地上。

谢玄阳和清霄的配合不过是一息之间,却已然将柳周暂时控制住。谢玄阳在柳周的灵台穴中探到一枚种子,隐隐有出芽之样。

这种子是花文钰的妖藤种,将其种入人体内的手法是他惯用的控制之法。妖藤种混乱灵台,引人心魔,将人的神智迷去后将被种者体内的修力引入其灵台穴中作为养料生根发芽,一旦完全长成便会吞噬被种者的血肉,将其化为妖藤的一部分,彻底成为傀儡。

妖藤种种入后取不得,若是强行取出,被种者的灵台便会破碎,沦落为没有神智的痴傻者。

谢玄阳心里冷笑一声,暗骂道,好一个花文钰,定是看准了他不会直接杀了柳周才会下手。

心思翻转间,谢玄阳、清霄两人已是默契地松开柳周退开几尺。谢玄阳与清霄道,“拖住他,逼他一直运转心法。”

要想抑制那妖藤种发芽,只有干涉柳周体内的魔气涌入灵台穴,逼迫他运转心法出招就是个法子。但此时除去柳周,他们面前还有另一个麻烦,他们两人其中之一必须得进这凤鸾宫中探查魔气源头。

谢玄阳对这魔气很是熟悉,对上柳周又是束手束脚,由他去探查魔气源头最好。清霄也想到了这点,便是颌首道,“你小心。”

谢玄阳应了一声,转身几步跃进了凤鸾宫内。清霄也是再次迎上了柳周。

柳周此时没有感觉,左手穿透的伤痛感觉不到,就是伤得再重也影响不到他的行动。原本的匕首破碎,但他身上几乎藏满了武器,若是全部掏出来都能称得上小型的武器库,他随手在腰间一摸便是又摸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的刃上还泛着诡异的青蓝光,一看就知是淬了毒。

他身上藏着的每一把武器上都淬了毒,还都是无解的魔毒。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把这种淬毒的东西随身携带,还不被毒死的,整个风魔族中也就他一个人敢这么做。

清霄修为高深、剑法厉害没错,但再厉害的人都不是百毒不侵,中了剧毒都得送命。不过以柳周的能耐也没法让清霄中毒,不然清霄也不会活到现在,早就被他暗杀掉了。清霄对上柳周,便是柳周每拿出一把淬毒的武器,他就碎上一把,剑剑相逼将人逼得不得不躲闪,不时还在其身上添上些剑伤。

若是此时柳周还清醒着定是已忍不住破口大骂,清霄这厮根本就是公报私仇,在将他当耗子耍,明明有能耐让他左手匕首碰不到自己,却非要将他的武器给碎掉。柳周藏着的武器各个为宝,上面淬的毒也是要花上好大功夫、甚多珍材制成的毒。清霄这是在暴殄天物!

然而柳周并不清醒,他此时的意识还完完全全被困在被妖藤种勾起的心魔之中,沉沉浮浮无法解脱。这个心魔埋在柳周心底几百年。他杀过的人数不清,原以为自己杀的第一个人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他忘了个干净,谁知竟一直深深地压在心口。

正所谓父母养育,恩同天地,为子者当竭力孝养奉事,以报其恩。然而,柳周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的母亲。

人之初,性本善。柳周为魔也是如此,他不是天生阴毒奸邪,虽说对外族的人命无感,至少对父母百敬,但也是他杀了亲母。

他不想杀,但他不得不杀。

那时柳周才方至十一,这个无论是在凡人还是在魔族中都是幼龄的年龄,他不过是如往常一样去了族学,回到家中时就见到了满地血涸,他父亲就在他的眼前被母亲用刀刨开身体,挖出内脏,一下一下地砍成了肉泥。

柳周的手在抖,恐惧袭卷他的全身,就像是赤身裸体被扔进冰川之中。

“周周,你回来了。”母亲对他温柔地笑着,像是以往的日日夜夜一样温柔、宠溺,她白净的脸上沾着父亲的血,瀑布般的墨发上甚至黏着父亲被剁碎的血肉。

柳周以前有多喜欢他母亲的笑,这个时候他就有多恐惧。族学中学的是杀戮,但无论谁学会了杀戮在亲眼看到眼前这个虐杀场面时都会面临崩溃。

“周周,今天有你最喜欢的饺子哟。”母亲笑道,她向柳周招招手,手上的刀还在滴血。

柳周只觉喉咙如针刺般涩痛,身体已是僵硬地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他的头脑中混乱一片,母亲婉声悦耳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在他的耳畔。柳周听不出其中的暖意,唯有阴森宛若厉鬼凄鸣。

“周周。”母亲喊着他,见他毫无反应,脸上的爱宠之色顿时狰狞扭曲,“周周!你为什么不过来?!过来!”

柳周这才惊醒,骇得忍不住后退一步,他的背部已被冷汗打湿,“娘……”

“过来!”母亲的声音温柔不复,满满的杀意,“你不听娘的话了是不是?过来!”

柳周止不住地颤抖着,“娘……为什么?为什么……杀了爹?”

“他不听话!”母亲道,她恶狠狠地瞪着柳周,“你也和他一样不听话了是不是?”

说着她提着刀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她的鞋上浸透了父亲流出的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她道,“你和他一样觉得我没用,要背叛我去找其他人了是不是?!”

她的双眼已被黑色侵占,分不出眼白目瞳。

柳周的母亲原本是族中修为高深的大美人,却是在一次任务中伤了丹田,毁了经脉,修为毁于一旦,就算不再接下任务在家中相夫教子都得按时服药。

天之骄子一夜间变成废人,与打入地狱无异。心魔入体,他的母亲开始被影响得整天疑神疑鬼,心智越发不稳。

“不是……不是的!”柳周反驳道,“我、我爹……都没背叛你!爹每日出去都是为你找药!”

但母亲已经听不见了,她满心都是最亲近的两人背叛了自己,提着刀就冲向柳周。

柳周条件反射地翻身一闪,摔在地上滚了一圈,险险躲开了母亲的刀。他失声道,“娘——!”

“去死去死去死!”母亲尖叫着。

“娘!”柳周狼狈地躲闪着母亲的刀。母亲虽没了修为,但她的刀法却还在,柳周又不敢用魔气与之动手。母亲的身体已承受不了魔气,若是碰上必死无疑。

柳周一个不慎就被她砍中,刀口就擦过他的脖子,差一点就将他的头给砍下。母亲抬手又要接上一刀,柳周嘶声道,“娘!爹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母亲的手一顿,刀锋与柳周的鼻尖只距半寸,“阿原……”

阿原,柳周的母亲最喜欢这么称呼他父亲。

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阿原……阿原……阿原你在哪儿啊?”

“死了,他死了!”柳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对,他、他……死了。”母亲手上的刀“铛”得一声落在了地上,她痛苦地捂住脸,“他死了,我、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阿原……阿原……阿原……我在做什么?杀了阿原,还要杀儿子。”

她压抑地低吼着,忽然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全都是血,“血、血啊!……阿原的血!都是阿原的血!”

泪水奔涌而出,混着血将她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阿原的血!儿子的血!啊——!”她放声大哭着,尖叫着,一会儿哭一会儿大笑,“哈哈,杀!杀!杀!杀光了就能一直一直陪我了!”

“不!不!我已经杀了阿原,不能再杀周周!”

“杀了!都杀了!”

“不!不能杀!”

她的人像是分成了两半,左手抓着右手,一会儿杀一会儿不杀。她已经疯了,亲手杀了最爱之人又伤了亲骨肉,她的心魔更深。她崩溃地哭喊着,努力想要维持住仅存的理智,哭着向柳周大喊道,“周周,周周!杀了我!”

她忍不住想要杀了柳周,就算忍得住也不想活下去。她亲手杀了相濡以沫的男人,还当着儿子的面将他剁成了肉泥。犯下这种恶行,她哪里再有脸面活下去。

柳周瞪大着眼,惊恐地看着她,泪涌而出。他泣声地颤抖道,“不……我……”

“杀了我!周周,杀了我!不杀我,你会死!”母亲嘶吼道,“周周,娘求你了,求求你杀了我!”

她的理智已快支撑不住,她拼尽全力地将自己的手按在地上,十指死死抠住地面,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但饶是这样她也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周周!”她用上最后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喊道,“杀了我!”

下一刻她的理智尽失,彻底化作疯魔的怪物,泪流满面的柳周也将刀送进了她的胸前。

“柳周!你——!”与此同时察觉到动静的族人终于到了,恰好撞上他杀母的一幕。

之后的事情或是在族人眼中背上杀母杀父的恶名,或是差点被赶出族去,柳周已是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亲手杀了母亲,他的心魔一次一次地重复着父死,杀母的一幕幕,一次次将他心底那已化脓的伤口撕裂,不断让他回到那时,无数次地重复着痛苦。

心智沉浸在心魔之中,柳周的身体和本能将面前的清霄当成让他经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拼尽全力也要将人杀去。

清霄与柳周缠斗之时,另一边谢玄阳已深入了凤鸾宫中。凤鸾宫乃是皇后的宫殿,于太祖在位时为其皇后建成,虽说此后已又经历过几任皇后的居住,但此宫中仍然还留有仙家的痕迹。若是放在平时,谢玄阳定有兴趣停下来观研几番,但现在却不是时候,他须脚步不停地向魔气源头赶去。

凤鸾宫已被魔气充斥,到处都浓郁得可怕,很难分辨出魔源的位置,而且作为后宫主殿之一它的占地颇大,要一点一点地找过去一时半会儿完成不了。谢玄阳没有这么多的时间,他按着自己的直觉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了过去。

若是放到平时,他定然是要手上掐算几番,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父亲太祖皇后在这殿里留了什么东西,挡住了天机,掐算根本算不出什么。谢玄阳又不能按照常理来推算,这魔气是属于他爹的,常理搁在他爹身上根本没用,这厮向来想到什么做什么,偏偏又因为打得仗太多,熟用兵法,习惯性地就会用上兵法给人挖个坑,稍有不慎就让人栽下去摔得头破血流。

谢玄阳要是按推算来找,指不定就被他亲爹给坑了。掐算、推算都不行,他也就只能跟着直觉走了。

好在谢玄阳一向运气不错,挑的方向正好撞对,往里走了一会儿他就找到了面墙,源源不断的魔气正是从此墙上的缝隙中溢出。谢玄阳不过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墙是个暗门,打开暗门的机关就是墙上悬着的剑托。

他伸手按在剑托上摸索一圈,果不其然在剑托的下方找到了个活口,也不知道要放什么东西进去。谢玄阳又用手指探了探,突然摸到了小小细密的锯齿,他眉头一挑险些笑出了声。拥有这种有着特殊规律锯齿的东西在他家中有不知道多少个,里面要塞的东西他再清楚不过。

马草。

他爹每天都用这玩意儿碎马草喂给幼马。

按谢玄阳他爹的思维,这个活口后绝对还有个细小的通道弯弯绕绕地通向皇宫的马厩之中,说不定这暗门后面的密室还有个入口在马厩里。

谢玄阳忍不住笑叹一声,从储物袋深处找到了一捧马草,揉成条状塞进了活口。只听活口中发出“咔咔咔”的碎响,不到一会儿就将马草吞了个干净,又闻轻轻地一道机关转动的“咔嚓”声,暗门滑开,骇人的魔气聚成的黑风扑面而来,一时间将谢玄阳身上的衣袍吹得哗哗作响。

谢玄阳定定地看着眼前黑洞洞的密道,脸上浮现出一瞬揶揄的浅笑。

下一刻,他便脚步一迈,瞬入密道的黑暗之中。

人未站定,便是伸手在黑暗中一抓,猛地用力一拧,便闻咔嚓一声,他手中抓住的东西已被拧碎,黑暗中这才响起一道惨叫。谢玄阳翻手就是一掌,直直将出声之人给拍飞了出去,凶狠的灵力冲入那人的体内,将其经脉绞碎。

谢玄阳冷哼一声,手腕反转间剑已在手,忽地又是旋身,刺眼的剑光斜来,如若惊芒掣电,又若银龙。

“铛、铛、铛——”几响,刃锋交错,火星四溅。

“长虹惊天。”黑暗中便闻有人扬声大赞道,“李公子好剑法!”

谢玄阳道,“遮遮掩掩之人,这声公子你还没资格喊。”

“哦?”那人讥嘲道,“常言道谦虚温谨,不以才地矜物,李公子如此傲气可不好。心傲之人可成不了剑之极者。”

谢玄阳冷冷地笑了笑,道,“尔等何来需我给之谦逊?不过是一群无脸见人者。我的谦谨只给君子,不给小人。而且,我姓谢。”

那人一顿,像是被他的话给堵了个正着,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说道,“骄兵必败,不管你姓李还是姓谢,都得将命留在这里。”

话音一落,谢玄阳就闻四周轻响,已然是被众魔包围。他却是面不改色,从容地道,“你以为留得住我?”

谢玄阳在魔界时杀魔千万,一人一剑就能从万魔中杀出条血路,以剑魔之名大震魔界,这等密室中的人数还不及当时万魔围攻的千分之一。

如今他与清霄论剑多年,手中的剑已比之曾经更锋锐,更凌厉。

那人笑道,“呵,早闻一力战群之白衣剑魔的大名。不过这种事向来有一无二,剑魔可否再战一次谁也不知,不如让我等来试上一试。”

说罢众魔涌上,杀意冲天,数十柄武器寒光闪耀,犹如剑网刀山枪林向谢玄阳逼来。

谢玄阳不慌不忙,持剑迎上。白衣飞袂,剑意奔涌,寒光若惊虹。漫天剑光、刀光交错,一剑战众,剑魔再现。

谢玄阳在战,清霄在战,守在李弘业身边的卜闻烨、廷沅也在战。谢玄阳、清霄两人走后没多久,他们就撞上了一群魔修。这些魔修大都是生脸,但仅有的几个熟脸已是足以让他们认出来历——

魔尊沂埏留在皇都内的手下。

廷沅怒道,“放肆!尔等是要造反吗?!”

领头者是个生脸,他手持长枪,冷冷地一笑,“从未忠于凡人,何来反?杀!”

众魔修受命,二话不说便冲向李弘业,卜闻烨、廷沅两人背对而战死死将李弘业护在身后。

但他们也就两人,敌人却是太多,一个不查就让几魔抓住了机会向李弘业袭去。然而,此时卜闻烨廷沅两人皆被面前的敌人缠住,脱身不能。

就在这危急当头,廷皓行君强行破关,持剑而来,见有人欲害天子,顿时是怒发冲冠,喑恶叱咤地喝道,“竖子敢尔!”

剑锋一出,势不可挡,青色的剑光冲天而起,直指敌之眉心。

杀身之噩化解,李弘业高高悬起的心这才落下一丝。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小小地松上一口气,就见忽然有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从他的身后探出。这只手骨节分明,肤如白玉,手指修长宛若是精雕玉琢的观赏物。

然而李弘业却是起不了半点欣赏的心思,有的只是毛骨悚然,竟有人能绕开卜闻烨、廷沅和廷皓行君的视线,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他自己也未能发觉。

谁?!

李弘业想要转头,却闻指间的清香从他的鼻尖拂过。

下一刻李弘业便是眼前发黑失去了意识,无力地倒了下去。

第112章

李弘业那边如何,谢玄阳尚且不知。这边魔修一个接一个地向他扑来,好似怎么都杀不尽似的。这密室感知起来算不上特别大,也不知如何装得下如此多的魔修,谢玄阳恨不得打个火折子就扔出去,好好照看一番。

谢玄阳的耐性说好好得出奇,说差也差得可怕。他想忍耐的时候,百八十年都能耐住,但不想的时候就是一柱香都不行。

现在他不想!他赶着找人!

但偏偏这些该死的魔修怎么都杀不干净,他越杀越烦,越烦越是恼火。谢玄阳恼火起来会是什么姿态,鲜少有人见过,他上一次发怒还是在北辰岑家徳义山庄。这个世上也很少有人能将他惹火,花文钰这厮是一个,现在这些个魔修也是了。

谢玄阳暴戾起来谁都拦不住,他额角的血管跳动,手中赤霄红莲上的红煞之气应着他体内烧灼的恼怒翻滚汹涌。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他翻手剑走游龙,快如闪电,唰唰唰几剑接连而出,剑锋展动,剑芒撩眼。此招一施,如若万剑齐出。

六合霸气,纵横捭阖!

凤鸾宫霎时落为废墟,骇人的剑气冲天而起,直接将满空的浓郁魔气给打散了去,破开云霄。此时天已大亮,魔气积成的厚云散开,耀眼的阳光再次降临人间。

凤鸾宫毁,轰鸣响彻皇宫,就在殿门外不远的清霄更是近距离地感受到了谢玄阳满满怒意的剑气。

也不知是不是与谢玄阳有血契的关系,柳周的身体本能地感觉到主者可怕的怒火,饶是没了神智也被震得顿了又顿,手上短兵还没被清霄打落便“啪”得一声掉到了地上。

清霄转头往身后的宫殿看了看,只看见一堆废墟,“……”

沉默了半晌,他又转回视线看向柳周。

柳周伸手在腰间摸了个空,抬手又探进衣襟也摸了个空,最后只能默默地伸向鞋底终于抽出了把短剑。他嗓子里突然发出一声嗬,仿佛是嘲笑着清霄没能把他所有的武器都毁掉。

清霄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傻子。

傻子柳周不知道自己已成了大名鼎鼎的道君眼中的傻子,双手拿着武器,运转着魔气便又是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谢玄阳提着剑就杀向了密室深处。六合霸气下他周身的魔修烬灭,但他的火气却灭不下去。

密室深处布着仙家道阵,也不知当初太祖还是太祖皇后到底怎么做到的,竟生生用魔气布成此阵,还在其中压下大量的魔气。

这些魔气在千年的发酵下于阵中自行运转,近乎形成了个魔脉。伪魔脉原本被仙家道阵封住,泄不出丝毫魔气,可现在魔尊沂埏闯入其中不知用了什么将阵给解了开来,此时不断涌出的魔气正是阵解后伪魔脉释放的结果。

“尊上好能耐,仙家道阵都能解开,在下佩服。”

沂埏转头看向来人,却在看清来人手中提着的人时变了脸色,“你对他做了什么?未、生!”

未生手中之人是本该与卜闻烨等人呆在一起的李弘业,此时他双眼紧闭,被人拽着衣襟拎在手上不知死活。沂埏要毁了东都,杀了李弘业身边所有人,但他却不想伤到李弘业半分,他甚至想将人如同珍宝般牢牢保护起来。

然而他的珍宝现在却是被人粗鲁地抓着。

沂埏只想将如此对待李弘业的人杀个干净!他沉着脸,手上成拳,骨节颤抖着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在找死!他伤,你、小乾峰、整个玄正宗都给他以死谢罪!”

未生空着的右手虚握,抵在嘴边发出几声轻笑。他有一双宛若观赏品的玉手,白得近乎透明。他将手中的李弘业随手扔在地上,像是在扔一只发臭的死狗。他道,“小乾峰……玄正宗?尊上若是想泻火还请便,不过是一群修仙者罢了,尊上想杀多少杀多少。只不过我的命只属于花先生……尊上怕是拿不到了。”

他说这话便是承认了自己对李弘业做了什么。

沂埏顿时怒得目眦欲裂,抬手间就要杀向未生。却闻此时未生又道,“尊上莫急,在下定会还给尊上一个毫发无损的陛下,只不过……”

沂埏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做了什么?”

未生抿嘴浅笑,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好不温雅。

“没什么,不过是削去了些陛下的棱角,尊上不想见到一个眼里只有你的陛下吗?”他的声音似乎带着蛊惑,“想想,以你为主的陛下,就像你们的幼时……”

“听他胡扯!”谢玄阳人还未到,喝声已是破空而来。他提剑杀来,出现在两人面前时沾在剑上的血才刚刚从剑身滴落。他冷冷地哼讽道,“少在这里给我胡说八道!‘不过削去些棱角’?说得倒是好听,我看你削的不是棱角,是他的魂魄!”

未生不以为然,浅笑就像是面具般挂在他脸上,“魂魄?玄阳君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个医修,最多不过是侍花弄草制些药罢了,怎么会碰到魂魄这等深奥的东西?”

谢玄阳呵呵一笑,讥讽之意扑面而来,“花文钰,你说这话的时候要不要脸?”

未生哎呀地惊叫一声,状做慌忙地摆手,“玄阳君这可就是在折煞在下了。在下只是玄正宗小小的医者未生,怎担得上花先生的大名?折煞我也,折煞我也!”

谢玄阳看着他这幅摆手谦逊的样子腹间一阵泛恶心,心道:自夸自赞,说世间第一不要脸之人,花文钰这厮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要说未生仅仅是个分身,谢玄阳还不会这么恶心。但未生这具妖藤傀儡本就是花文钰四百三十二个傀儡中最贴近他本体的一具,无论是行为处事的方式还是思维都近乎与本体相同,现在更是直接被花文钰本体意识附身其中。谢玄阳恶心地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的脑袋给按进墙里去,再狠狠砸上几下。

这厮还好意思说“花先生的大名”?

这个臭不要脸的死变态!

谢玄阳的脸都憋白了,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真想……现在就打死你……”

未生笑盈盈地与之对视,丝毫不怕谢玄阳会忽然挥剑将他给杀了。谢玄阳也的确没有必要不会杀他。未生是花文钰的傀儡,身体的每分每寸都是由妖藤所化,便是剁碎了也能由妖藤再造一个出来,且杀了未生也伤不到花文钰那厮的本体,不过是白用功。谢玄阳向来不会有没必要的心思。

未生不承认自己就是花文钰,也不承认自己对李弘业的灵魂下手,但这却不代表沂埏不会怀疑。他虽说与花文钰合作,但却是对其起不了半分信任之心。那个男人太可疑了,明明是个几界中默默无名的人士却偏偏拥有遍布几界各处的眼线。

与之相比谢玄阳却有个好名声,还是修仙界清霄道君的道侣。沂埏不信谢玄阳,但他信清霄。清霄道君的立场与魔对立,但也没有一个魔不佩服他的品性。

这便使之谢玄阳的一通话过后,沂埏对未生是花文钰的身份已信了半分。未生是个医修不知魂魄之事,他还能相信,但若是花文钰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花文钰这厮整天笑眯眯的,一看就知其城府极深、老谋深算,不是个好人。

沂埏盯着未生,脸色微沉地道,“魂魄?”

未生右手三指并拢置于太阳穴旁,道,“神农为证,我未曾碰过陛下之魂。”

神农乃医修者的信仰,以神农为证是医修最重的誓言。见他又是神情诚恳之际,沂埏不由地又有些信他了。

却闻谢玄阳冷不丁嗤笑一声,“神农?妖修以神农为誓?”

花文钰这厮医术毒术一绝没错,但他只是会医而非以医为道。这厮是上古妖藤与神兽凤凰的混血,就是个半妖,从小修的都是妖修的路子,根本不是医修。他以神农为证发出的誓言能信就奇了怪了,说出去都得让人笑掉大牙。

沂埏刚刚缓了点的脸色唰地一下绿得都发了黑。

是了,医者未生的确是修仙界有名的医修,但花文钰不是!如果未生真的是花文钰,那这誓言根本没用!

沂埏看着未生的眼神登时凶狠了起来,似乎马上就要与之撕破脸皮。他会与花文钰合作是为了得到李弘业,李弘业出了事他还要合作做甚?便是拼尽全力也要将碰了李弘业的畜生给撕碎!

他上前一步就要发难,正在此时趴在地上一直没有动静的李弘业忽然动了。他几不可闻地吟咛了一声,手指轻动,接着晃晃悠悠地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他似乎还未完全恢复过来,撑着地面的手臂微微颤抖着。

李弘业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沂埏忽然不敢上前,只能站在原地凝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提起头,“沂埏……哥哥?”
第113章

“沂埏……哥哥?”李弘业低垂的睫头轻颤,缓缓地抬起眼来,看向沂埏的双眼中满满的茫然和懵懂,干净得就像是一成不染的夜空,如同他们的相识之初。沂埏已有很多年没见过这双眼露出这般神情了。

李弘业一点一点地成长,在随卜闻烨学习为君之道后,在真正登基成帝后,越来越多的凡尘朝事落入他的眼中。他终是成了个好君主,彻彻底底将儿女情长都扔在了一边的好君主。

沂埏没有为国为民的大心,也不喜欢这样的李弘业,不知怎的如今已演化成恨。他想毁了让李弘业如此重视的东都,想毁了引走他注意的人,但无论如何都却从未想过改变李弘业这个人。

改变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对修士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或是删改人的记忆,或是在人的灵魂里注入命令,更或是强制人与自己定下主仆契约,让其全心全意只能看到主人,沂埏有无数种方法。然而,如果他这么做了,李弘业还是李弘业吗?

不,不是。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顶着个李弘业壳子的傀儡。

“沂埏哥哥。”李弘业像是终于确定了眼前的沂埏就是他想找的人,脸上扬起了灿烂的笑,站起身来就向沂埏走去。他的腿还有些发软,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几次险些摔倒,“沂埏哥哥,你怎么长这么大了呀?”

他向沂埏伸出手,似是想要抓住沂埏的衣袖。

却见此时沂埏忽然后退了一步,微微睁大了眼,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个画皮的怪物,“你——”

李弘业的手上一顿,眉头微攒浮现出欲哭无泪的委屈之色。他道,“沂埏哥哥,我、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你生气了?你怎么不理我了?”

“沂、沂埏哥哥也要像父皇母后那样不要我了吗?”他吸了吸鼻子,眼眶泛出浅浅的红色,上前一步拽住沂埏的袖子,“别、别不要我。”

“是你不要我!”沂埏忍不住低吼反驳道,目光扫到李弘业抓着他衣袖的手,眼底有一瞬厌恶闪过。他手猛地一挥将袖子抽了出来,又后退一步道,“你——!你不是他,滚!少在这儿假装他的样子。”

李弘业垂下眼帘,不知想了些什么,抿唇委屈地道,“沂埏哥——”

“闭嘴!”沂埏忍无可忍地狠狠卡住李弘业的脖子。他是与李弘业有好几年没好好相处过,但他还不至于忘了李弘业的曾经,认不出这个人。

真正的李弘业从不会将沂埏哥哥四个字挂在嘴边,也不会露出如此可怜的娇弱神情,小时候不会,长大后更不会。

沂埏看着手下的李弘业面白色苍白如纸,眼角微红含泪,哪里都是惹人垂怜的样子,怒火更盛,手上的力道不由加重。李弘业忍不住发出几声痛苦地闷哼。

“闭、嘴!”沂埏咬牙切齿地冷厉道,“你这个假——”

“哎,尊上这可就说的不对了。”未生忽地抬手摇了摇食指打断道,“陛下可是在下请来的,在下又怎会作弄你?这陛下可是真陛下,你瞧瞧这身体、这龙袍,在下可没有动上半分。”

沂埏瞳孔猛缩,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露出些许李弘业颈脖上那圈被他扣出的青紫。未生见状意味不明地微微颌首,嘴角勾起的弧度顿时扩大几分,“内里嘛……”

“噗——!”

利器刺破肉体的沉闷声响起,沂埏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眼插入小腹之中的匕首。这是他亲手锻造出的匕首,虽是无法灌注修力入其中的凡器,但因其中融入了他的心头血可轻易破开修士的肉身。沂埏曾将它当作生辰礼送与李弘业,以做防身之物,却是万万没能想到它终有一天会刺入自己的身体。

沂埏抬头看向将其刺入他腹内的李弘业,发现他竟在笑,无声地开怀大笑着将匕首送进一些又猛地划下,生生将沂埏的丹田刨了开来。血,染红了李弘业的手,沾湿了他的衣袖。

“这内里,是我啊。”从李弘业嘴中发出的竟是未生的声音,他将刺入沂埏丹田中的匕首拔出扔到一边,换做染血的右手成剑掌从伤口刺入其中,搅了又搅,忽然不知抓住了什么东西,沂埏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全身剧痛地颤抖着,抬起就要反抗的手再无力动上一丝。

李弘业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手上用力一捏,将那物捏得粉碎。

“啊——!”沂埏再也忍不住地痛喊了起来,血从他的四窍中涌了出来,跌掉在地浑身抽搐。

“哈!”李弘业笑出声来。

突然他浑身一僵,颈间已被横上了利剑,剑刃上的红煞之气将他的皮肤侵蚀地滋滋作响,比火烧还要痛上万分,就像是在烧灼着灵魂。余光一扫,便见未生的那具身体不知何时已首身分离,横在地上没了生息。

“花文钰,不觉得自己得意过了头?”谢玄阳冷冷地说道,“当着我的面夺王君之身,刨碎人丹田,毁人修为,伤天害理,真是好胆气。”

“伤天害理……”花文钰讥笑地嗤笑道。李弘业长相正气,然而在花文钰的附身下这一笑却是邪气尽透,“谢玄阳,你这话说的可真是大义凌然。难不成你忘记自己做过多少乌糟事了?还是说你在修仙界混了些日子就真把自己当成了正派人物?你说我伤天害理,你自己又何尝不是看着我如此?若是当真想阻止又怎会现在才动手?”

谢玄阳没有说话。

花文钰抬手用指腹抵在谢玄阳的剑刃上,锋利的刃和红煞之气将指腹割得血肉模糊。他面不改色地将剑推了开来,“谢玄阳啊谢玄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想?”

他转身面对谢玄阳,指了指地上的沂埏,慢慢地接着说道,“你想对付他,因为他想对东都下手。东都是李叔打下的,你不想成皇,你也绝对不会对任何想毁了它的人手下留情。但你不能下手,一旦下手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真面目,知道你……”

花文钰上前一步,点了点谢玄阳的心口,“你这个一身正气的玄阳君,不过是个杀人如麻的恶人。哦,对了。说不定他们还能顺藤摸瓜,把你做过的所有事都挖出来,掀开你就是个满腹算计的小人真面目。而你的道侣,你心慕了一千年的清霄道君,也会因为你名望尽损。”

他讽刺地道,“所以,你玩了一手借刀杀人。”

谢玄阳拍开花文钰的手,抬起下巴用眼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借刀杀人?不错的臆想,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会编故事。”

“我可不会编故事,只不过是太了解你罢了。”花文钰冷冷地轻笑出声,越笑越放肆,他后退一步双臂张开,“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谢玄阳,你以天下为棋,每一个人都是你手下的棋子。李弘业、流行、西凉宫家两兄弟、岑家人、莫凌烟白祈杉……甚至我,都是你的棋子。你早就计划好一切,每个人、每件事都按部就班地跟着你的计划走,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掌心。”

谢玄阳冷冷地凝视着他,紧握着剑柄的手难以察觉地轻颤了一瞬。他道,“那些是你的棋子,是你以天下为棋。莫凌烟是我的朋友,白祈杉是我徒弟,你以为谁都与你一样冷血无情吗?”

花文钰道,“我?那我倒要问问当初你去西凉是不是为了结交莫凌烟,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大气运者?是不是想借他进入天衔宗?你当初在界门前是不是借流行的手让人撇去你身份的疑虑,好既让天衔宗人不怀疑你是鬼修,又让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展现对鬼怪灵魂的了解?”

花文钰深深地吸了口气,直视着谢玄阳的双眼,又道,“你说白祈杉是你徒弟?对,他是你徒弟,但也是你算计好的徒弟。谢玄阳,以你的能力伪装成有灵根完全没有问题,就算不伪装灵根,只要你露出一点有修为的痕迹就会被收入内门。但你没有,你将灵力控制到无法探查,为的就是进入外门。因为你知道白祈杉在那,而你的目的就是收他为徒。你,甚至算计莫凌烟和他的感情。他们两会心许对方不都是因为你有意引导?在岑家时莫凌烟会死,岑家会以那么多人为祭,流行会叛出师门,还有更多……这一切的一切,哪一点不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每当他说出一句,谢玄阳的脸色就青上一层,最后已是铁青。他握着剑柄的手骨捏得咯咯作响,唰得一下用剑抵住花文钰的喉咙。

花文钰毫不在意,甚至还走上前一步。剑尖刺破他喉间的皮肤,血从破口划下,顺着他的颈型滑落没入衣襟,染红了白色的内衫。他微笑着,道,“还要我说更多吗?正人君子。”

谢玄阳眼中已杀意尽显。忽然,他唇角勾起,邪邪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瓣,“知道的真多,该说不愧是妖族的太子殿下吗?子民们知不知道他们的太子拿走了如今妖界唯一与外界相通的情报楼玲珑阁?知不知道他们的太子已经把玲珑阁所有的成员都做成了没有真正自我的傀儡?知不知道他们敬爱的太子,吞了他们玲珑阁英雄们的魂?你说若是他们知道了该如何?”

花文钰笑道,“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正人君子,不如现在想想如何向你深爱的道侣解释吧。”

谢玄阳浑身猛地一震,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后,那里的门处持着剑的清霄正站着,面若冰霜。

第114章

花文钰一脸痛快,清霄冷若冰霜,周身的气势令人不寒而栗,谢玄阳若是这个时候还想不到花纹钰这么多话是说给谁听的,那他就配不上那深渊鬼公子的名号。

清霄不是应该在外面与柳周交战吗?他什么时候来的?

谢玄阳不担心清霄会气他进入天衔宗的原因,也不担心他会气自己算计流行,这些清霄早就知道。然而重复揭露一遍并不是花文钰的目的,这些话不过是铺垫,为的是使最后的话令人深信。

——在岑家时莫凌烟会死,岑家会以那么多人为祭……这一切都在谢玄阳的计划之中。

这才是花文钰的目的。如果说谢玄阳没有借各种算计进入天衔宗,为了接近清霄计划了如此之多的弯弯绕绕,只是个单纯的剑修,那花文钰爆出这么多人的死亡都在谢玄阳的计划中定是无人相信。但谢玄阳做了,不过是为了接近清霄就能利用这么多人,只能说明他城府极深,理所当然的这种人能冷血地看着如此多人去死。

但清霄能吗?他钟情道侣,为了谢玄阳能产生私心。他或许能包容谢玄阳计划流行叛出师门,说流行本就是心术不正;或许能原谅谢玄阳看着莫凌烟死在岑家,说好歹谢玄阳最终帮其还阳……但他能熟视无睹谢玄阳算计这么多人命吗?

清霄再有私心,再想偏袒,也都还是那个心向正道的清霄道君,面对千人万人的命,他做不到视而不见,情感不在时他为大义做不到,情感归位后他于情于理都做不到。

“你、的计划?”清霄一步一步地走近谢玄阳,手中的剑剑尖低垂闪烁着寒光,谢玄仿佛感觉到一重看不见的山峰向他压了下来。

谢玄阳手中的剑不禁一颤。花文钰见目的已成,看了眼头顶,似乎透过上顶看到了外面的天空,得逞地笑了笑,慢慢地后退开来,正要悄悄离开时忽然被两人夹击拦住,一看竟是卜闻烨、廷沅两人。

这个时候谢玄阳已没有精力分给他们。清霄没有运转灵力,但谢玄阳却是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压力。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一旁花文钰与卜闻烨、廷沅两人缠斗时的动静,双眼只能看着清霄,双耳只能听见清霄的声音。

这种压力虽然看不见也没有形,但谢玄阳已是被压得冷汗连连,他的心乱了。

“流云的死,岑家的人祭……你的计划?”清霄的双眸黝黑,沉沉地凝视着他,就像是波澜不兴的黑海,谢玄阳却是仿佛透过平静的表面看到了之下暗暗翻滚的惊涛骇浪。“你推动?”

谢玄阳的喉结滚动,冰冷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滚落。

是他的计划吗?

是,这些的确是在他的计划之中。但他只是知道会发生,从头到尾都知道。知道莫凌烟会在岑家人手上死一次的命运,知道岑家人会杀这么多人,从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就已知道,然后选择了冷眼旁观。

他道,“我没推动。”

清霄冷冷地道,“你知道。”

谢玄阳沉默了很久。他不想欺骗清霄,谎言只能躲过一时,总有被戳穿的一天。以前他还能用各种似是非是的话糊弄过去,但现在不行,清霄已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他只能紧抿着双唇,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清霄盯着他,道,“坐视不救,且尽数利用。”

放任人去死,与杀人无异。

谢玄阳从清霄的眼中看到了失望,但他却无法反驳。

清霄问道,“为何?”

谢玄阳该说什么?

说他这么做不是因为他心术不正?不是为恶?

还是该说为了大事,他不得不这么做?

可是坐视不管就是坐视不管,利用就是利用。无论谢玄阳有多少个理由,他就是明知道这么多人会丧命,也选择见死不救,还利用他们的死。

见谢玄阳默而不语,清霄握着剑柄的手更紧了些。他的声音微厉,又问一遍,“为何?”

谢玄阳摇了摇头,“不能说。”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件大事。然而如今大事未成,他不能透露一分一毫,更不能向清霄解释。

清霄握剑的手一直很稳,与远比自己厉害许多的大能交战也都很稳,但现在他的手却在颤抖,他的心境也在颤抖。他知道谢玄阳有事瞒着他,但他却万万没想到是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他以为谢玄阳虽是半魔人,虽是心为魔,性格上也存有魔的劣性,但怎么说也是与东都太祖李易山一样心道正向,并非是真正的大恶者。

“告诉我理由。”清霄咬牙切齿地说道,他闭上眼掩盖住眼底的情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竭力抑制着什么。“谢玄阳,告诉我理由。告诉我,你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别骗我。”

谢玄阳还是摇头,道,“我不想骗你,我也不能说。我只能说,我来这里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你。”

清霄猛地睁开眼,目光如鹰,那双墨眸竟已透出隐隐的红色。他喝道,“别骗我!”

现在要他如何相信谢玄阳所说的为了他?要他如何相信谢玄阳只是单纯地为了他?真正心思诡异之人,以天下为棋之人会单纯地为了一句爱,一句心悦接近一个人?清霄会忍不住这么想,忍不住去如此怀疑。

相濡以沫的道侣是个无视人命真恶者,对他的感情并非单纯。这样的认知如蝗虫般在他的脑海中扫荡,又像是千斤万斤的巨石一下一下地碾砸着清霄的心,砸得粉碎,再也控制不住心境。

谢玄阳道,“我没——”

话未说完就被清霄打断,他的双眸已是赤红一片,“别骗我!”

谢玄阳愣住了。

室外黑云聚来,整个皇都上方湛蓝的天空渐渐被密布的云挡住,变得阴沉黑暗。厚厚的云层中不时有沉闷的雷鸣传出,青紫色的光闪烁,隐隐泄出的法则气息将皇都中的每个人、每个魔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忽然,雷声轰鸣响起,五道雷柱落下,立于皇城外连接天地。

谢玄阳看不见上空的雷云,也看不见五雷柱,但却是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那沉重的法则气息。他登时脸色大变,瞳孔猛地收缩。

雷劫!

清霄的心境不稳,甚有入魔之兆,原本一直被压制的雷劫压不住了!

而且引来的还是罚雷!

正常的雷劫只针对清霄一人,若是不想硬抗也还能有各种法子躲开或是减轻过去。但罚雷不同,罚雷的目的就是要让走火入魔者受惩,比常雷厉害几倍不说,还为了防受罚者躲过会降下法则雷柱成五行阵,于阵中者无法逃离,只能在阵中承受罚雷。

清霄的雷劫本就是厉害,稍有不慎便会难以度过,现在他又有了入魔之兆,这罚雷一下,必死无疑。

这才是花文钰真正的目的,他要清霄死!

谢玄阳顿时气得发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头凶狠地瞪向被卜闻烨、廷沅缠斗着的花文钰,恨不得现在就将花文钰的神识从李弘业身体里抓出来,找到他的本体将他千刀万剐。

“花!文!钰!”谢玄阳恶声怒道。

却见花文钰缠斗间忽然挥手,撒出一捧不知名的粉雾,将卜闻烨、廷沅逼得不得不后退。他跃开几步,笑盈盈地对上玄阳那双满是怒意的双眸,道:“开心吗?我看清霄道君压制雷劫不易,便来帮上一帮。”

谢玄阳勃然大怒,“混蛋!”

花文钰故作委屈,道,“我这可是在帮你啊。若是道君的雷劫拖到六月十五,不小心劈到无辜的花花草草、坏了大事怎办?好弟弟,我可不能让你在那时给我来一道雷啊。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也不好向我爹娘交代,是不是?”

谢玄阳不管好不好交代,现在就想杀了花文钰。花文钰躲过谢玄阳的一剑,幸灾乐祸地大笑了几声,“玄阳弟弟别急啊,你有这个精力留着去开朱雀大门不好?说不定还能让你亲爱的道侣少背上些因果,不好投胎。”

除了受罚者外,罚雷五行阵内的生灵都得被罚雷波及。皇城内百姓无数,又有不少凡人,就是被罚雷波及到一分也会灰飞烟灭。

谢玄阳不怕自己背上因果,但他却怕清霄背上这导致千万人丧命的因果,这会毁了清霄的道心!而且如此之多的因果不消,日后若是转世投胎也会投到坎坷的命运。

谢玄阳不想毁了他的道心,也不想让他以后有可能受苦。

然而现在罚雷五行阵已成,除了本体不在皇城中的花文钰外,阵内无人能离开,能减少因果的办法只有打开皇城内通往魔界的朱雀大门,让皇城人从中离开。

但就算是这样清霄也躲不开必死之局。

谢玄阳不想让他背上因果,更不想让清霄死!

唯一的办法……

谢玄阳低头看向手中的赤霄红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赤霄红莲是神剑,用它便为引便可以将罚雷避开清霄引向两界的界门朱雀大门,借其中的法则之力与罚雷相抵,保住清霄的命。

花文钰在谢玄阳的看向赤霄红莲时也想到了这个法子,顿时脸上的表情一僵,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震惊道,“你疯了!”

谢玄阳冷声道,“我没疯。”

他现在再冷静不能。

花文钰道,“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引他人的雷劫已属逆天而行,定会引得劫雷中的法则之力倾入,饶是神剑都有粉碎的危险。赤霄红莲与谢玄阳息息相关,剑碎的后果可想而知。

“爱人者,付之一切,甘愿如此终不悔。”谢玄阳道。他看着花文钰冷冷笑了,“心空无一物者,如你,不懂。”

花文钰一滞,面色顿时黑了下来,“虚情假意。”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却被人拽住了手腕。低头一看,竟是被他碎了丹田的沂埏。

沂埏腹部的血已将他身前的衣服浸得湿透,他捂住受伤的腹部,死死抓着花文钰。

“还给我!”他咳出口血,愤声道,“把弘业还给我!”

花文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想些了什么,眼睛一闭,神识抛下李弘业这具身体便消失了。

谢玄阳大跨几步上前就要揽住清霄,却被此时已彻底沉入心魔中的清霄狠狠拍开。清霄厉声道,“滚!”

谢玄阳哪能滚?一咬牙扯下发带,强行抓住清霄的手就给绑了起来。他的发带使用上界的料子做的,就算是渡劫老祖都扯不断。

他一把扛起清霄就往外冲去,路过门口时撞见正与代替清霄的廷皓缠斗的柳周,毫不留情地一个手刀就劈向柳周的后颈,按入昏睡诀,扯着他的腰带就将其一齐拽到了朱雀门处。

谢玄阳随手把柳周扔在朱雀门下,几步间抗着清霄就飞跃上了朱雀门顶。他放下清霄,凝重地看了眼上空酝酿着罚雷的黑云,半跪下一手按在清霄的肩上。

“清霄,你听我说。”谢玄阳与清霄两额相抵,凝视着那双赤红无神的眸子。他知道清霄此时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他还是要说,“我这辈子或许瞒骗了你很多事,但唯独对你的感情从未假过。”

“吾心悦君,生生世世。”

第115章

“吾心悦君,生生世世。”

话音落下,明明已沉入心魔中的清霄的眼睛顿时睁大,无神的双眸愣愣地看着谢玄阳。他的双唇微颤,似乎是在无声地询问着,“你要做甚?”

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不知谢玄阳做下了什么决定,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谢玄阳将要做的事有多危险。

谢玄阳轻轻地笑了一声,道,“我滚啊。”

清霄登时浑身一震,竟生生将自己的神智强行拽出了心魔,用那被绑在一起的双手一把抓住谢玄阳按在他肩上的手。神智虽出,但仍在的心魔令他体内的灵力混乱,在经脉中乱窜冲撞的灵力影响下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扣住谢玄阳手腕的动作已是花费了他最大的力气。

他强忍着经脉中传来的剧痛,额角冷汗连连。他道,“你去哪?”

谢玄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在清霄的嘴角落下个吻,便翻手将自己的手腕从清霄的手中抽了出来,转身间已是悬落在了半空,乌黑的雷云之下。

清霄的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喝道,“谢玄阳!”

这是他平生中第一次感觉到恐慌,不知所措。他想要赶上去将人带回来,却是无法控制身体,只能无力地坐在朱雀门顶动弹不得。

谢玄阳悬于空中,抬眼便是翻滚着雷光的云,劫雷已成,光是看上一眼已是让人头皮发麻。沉闷的雷鸣在谢玄阳的耳边不断响起,像是在警告着什么,他面不改色忽然抬头扬声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玄阳今日为道侣逆天而行,不悔亦无憾!”

话的尽头,紫雷轰鸣,骤然劈下,雷霆之势,锐不可当,形成一道道刺眼的青紫光幕降临皇城,冲向清霄。

忽然,一声龙啸,剑气冲霄。

玄剑化生势,一剑镇山河!

谢玄阳手成剑指,双臂成十置于胸前,赤霄红莲脱手而出悬于朱雀门上空,剑上赤红的煞气翻滚将惊雷尽数引入,生生避开清霄汇向朱雀大门。

“咔——”

碎裂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下。雷光刺眼,在清霄的眼中却怎么也比不过赤霄红莲剑身上正逐渐扩大的裂痕刺目。

天罚之雷足有七七四十九道,最后一道罚雷落下之时赤霄红莲已被裂痕布满,谢玄阳双目冲血,口鼻之中更是有大量的血涌出,将他身上的白衣染红。

“轰——!”末雷落下,惊天动地,刺得人眼目只着空白。

白幕过后,朱雀门四周满目疮痍,原本空荡荡的门下浮现出厚重的青黑石门。石门上布满了不知名的字符,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似是有着神秘的韵律,却是在上角处不时有碎石落下。若是有了知仙门阵印之人在定会惊呼而出,痛叹如此绝妙的封印大阵毁坏。

朱雀门封印破坏,浓厚的魔气从损坏之处渐渐溢出,腐蚀着界门,时不过几日便能破门而出。然而清霄已是顾不上这些了,他木然地瘫坐着,愣愣地抱起落在身前破碎的剑。

这曾是震慑天下的神剑赤霄红莲,如今却是成了一堆废铁。

“玄……阳……”谢玄阳消失时的样子深深刻在清霄的脑海之中,不断重复着血是如何染尽了谢玄阳的全身,他又是如何在雷光下化作青蓝的光点,是如何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这个世上。

赤霄不断,玄阳不死。

曾几何时,谢玄阳对清霄说过这样的话。他说他生于赤霄,出于赤霄,赤霄红莲不仅仅是他的本命剑,更是他的命。

而现在,谢玄阳的命碎了。

天地悠悠,遮盖住天空的雷云散去。此时已又至清晨,淡淡的金光落下驱走了皇城中的阴霾。初生的阳光带着暖意,清霄却觉得很冷。

剑是冷的,身体也是冷的,他的心更冷。

罚雷已过,他没伤到一分,皇城内除了朱雀门四周也没有毁掉一寸土地。但谢玄阳却不见了,消失了,死了。

曾经他的心也是冷的,是谢玄阳把他暖了起来,但现在唯一能暖起他心的人却没了,那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使他的心暖起来?还有什么事能让他的血再热起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一声不吭地将赤霄红莲破碎的剑身收起,如珍宝般包裹起来藏进他的衣襟,放在自己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清霄的面冷了下来,周身也冷了下来,如若千年寒冰,他像是又变成了当初那个没有感情,没有情绪的无情道修者,仿佛四周空无一物,什么都落不入他的眼中。

他捧着赤霄红莲的剑柄落在朱雀门前的地面上,那里已是站着赶来的卜闻烨等人,被谢玄阳扔在门旁的柳周也醒了过来。

谢玄阳之前将劫雷引入朱雀门中,身在朱雀门旁的柳周难免会被牵连到。劫雷厉害,虽说朱雀门吸收了大部分威力,但溢出的那一丝丝也足够让柳周重伤,不过在重伤的同时他体内未能发芽的妖藤种也被劫雷毁去,心魔也停歇了下来。

卜闻烨见清霄下来,左右看了看却找不到谢玄阳的身影,忍不住问道,“请问清霄道君,谢道长他……”

话未说完,就被清霄扫来的眼神给吓得怔住了。清霄的眼神淡淡,宛如一口古井波澜不惊,平静与荒凉得让人不敢与之对视,就像是又见到了方才令人毛骨悚然的法则劫雷。

卜闻烨与清霄不熟,但好歹也相处了一些日子,他这般光是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害怕的样子还是卜闻烨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见到。卜闻烨混迹凡间红尘官场这么多年,又督间清霄怀中抱着残破的剑,聪明如他立刻就猜觉到谢玄阳是出了什么事。

受了重伤?还是……

死了?

卜闻烨不敢问,清霄这般样子着实可怕,看着像是若是有人扰了他就会命丧黄泉。

清霄收回目光,一步一步地向皇城外走去,丝毫没有要管身后朱雀门上那些不断涌出的魔气的意思。

朱雀门是直接连接凡界和魔界的界门,一旦此门打开,无数魔物就会倾涌而出,那时九华凡界定会陷入大乱之中。

若是放到平常无论是清霄恢复七情六欲之前还是之后,面对即将打开的凡魔界门,他都会想办法将门再次封印起来,但现在他却不准备管,像是抛却了自己原本的坚持似的。

柳周将清霄视作劲敌多年,虽说对他本人称不上十分熟悉,但好歹也比旁的人对他了解得多,便是一眼就看出了清霄这个状态的不对劲来。

柳周咳出堵在胸口的淤血,用力擦了擦嘴角,几步上前就拦住了清霄,“等等!”

清霄脚步一顿,推开他横在面前的手继续向前走去。柳周急了,一把拽住他,“你等等!”

清霄道,“放手。”

他的语气寡淡,更是少了些鲜活的气息,乍一听都不会觉得这是个活人。

柳周道,“少主是不是……死了?”

此话一出,卜闻烨等人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英勇赴死的勇士。

清霄登时一震,转眼就冷冷地瞪向了他。柳周对上清霄的眼睛时吓了一大跳,都忍不住后退一步,那双眸子竟成了和魔修一样的赤红。

清霄入魔了?!

不对,还没有!柳周感觉到清霄身上的灵力虽是混乱,但还没有全部转变落成魔气。

这家伙还没有完全坠魔!

柳周顿时松了口气,他不敢想象清霄入魔是什么样子。要是清霄真的入魔了,到时候修仙界、魔界一定会再次掀起腥风血雨,修仙界那些个自诩正道的家伙定会用尽法子将清霄讨伐去,魔界那些不安分的也一定会煽风点火,指不定仙魔大战就再起了。

他是松了口气,但清霄却没有。柳周这么说出谢玄阳的死就是直接戳到了清霄的死穴,清霄登时杀意迸发,苍问剑已在手。

柳周见状赶忙退开好几步。他现在可是重伤,别说和清霄对战了,就说能不能跑了都是个大问题。他摆手道,“别!道君你先别急!”

清霄哪听得进去,剑已然布上了剑气,一剑已至。

柳周大骇,拼尽全力狼狈地滚爬到一旁躲了开来。他咬牙喊道,“少主有救!”

下一刻,清霄的剑尖已抵住了柳周的喉咙,“说。”

“道君你应该猜到了,少主不是此界之人。”柳周道,“那花文钰也不是。我之前被姓花的种入妖藤种,那玩意儿是他的本命之物,在劫雷除去它的时候,我从其中看到了那人的一些记忆,其中就有关于少主的。”

他咽了咽喉咙,看了眼清霄怀中的残剑,又继续道,“少主与他的本命剑息息相关,若是、若是……能将其重铸,少主就能复活。”

——第七卷·潜龙腾渊·完——

第八卷:鲁殿灵光

第116章

赤霄红莲长三尺,重四十两以东海玄铁为基,取雪域千年灵玉,由紫虚仙君借滴入精血注入所悟之剑意,锻铸九九八十一天,渡天雷而剑成,后又随仙君行走乱世斩妖除魔借以煞气淬炼,终化神剑。

如今赤霄虽断,剑身玄铁仍在,要将其重铸一需灵玉,二需煞气。若赤霄红莲不经煞气淬炼,那便无论如何重铸都最多只能锻出仙剑而非神剑。只不过赤霄红莲原本的煞气是经由几千年的杀戮而来,若是重铸也花上几千年积累煞气,待到剑成时谢玄阳的灵魂都已转世几轮了。

谢玄阳与地府关系紧密,但人死转世轮回乃是既定的法则,便与负责此事的地府关系再好也无法违背。

若是要尽快得重铸出赤霄红莲,那就须在寻找灵玉的同时找到极煞之物。灵玉好找,但极煞之物世间少有。而恰恰好,被称为魔界之禁地的灵山山源就是这么一个极煞之物。

灵山最初不过是个普通的魔界山脉,但在几千年前曾不知哪位魔修大能在其中布下了聚煞阵,历经无数光阴后,汇聚而来的魔煞渗透入灵山的每一寸土地,山脉之源也因此彻底淬化为魔煞的凝结。

此时,在魔界灵山之中的池殿内,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浸在池水之中。这是潭寒池,每一滴池水都渗满了瘆人的寒气,潭面上更是冷得不时有白色的寒烟浮出。然而,池中的人却是一动不动地浮躺着,任由寒水包裹着自己,侵入他的鼻腔、耳道甚是喉管,在他的躯体上覆上一层薄冰。

忽然,他张开了双眼。只听一道哗啦的水声,他已是破水而出,划动着手臂来到岸边。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带一丝血色,连唇色都几近白色,透湿的单衣贴在身体上,显得他越发单薄。

他触碰到岸边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着。他想要双手按住地面,借力从池水中出来,却是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

这时,织锦的厚衣披上他的肩头,一只手臂也架住他的右臂,只需用力就能将他拉出水面,但却被他一把推开。

“不需要。”他道,“柳云,我不是个废人。”

柳云固执地又伸出手臂,道,“我知道你不是。寒池阴冷,论谁长时间浸于其中都会冷得无力,我不过是想帮你一把。”

“不需要。”花文钰再一次将柳云的手推开。他尝试着动了动还浸泡在水中的腿,入骨的刺痛顿时从他的腿骨沿着脊椎冲入他的大脑,令他按着岸边的手都失了力,眼看整个人就要再次沉入池中,好仔柳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花文钰稳住身形,腿部的痛感逼得他在这极冷的水中也被汗爬满了额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待腿痛过后,一咬牙手上猛得用力就翻坐上了岸。

柳云连忙又取出几件干净的厚衣,将花文钰肩上已半湿的披衣换去,又盖上他的腿。他取来一套针递给花文钰,忍不住问道,“你腿又痛了?”

花文钰未答,只是掀开遮挡在自己腿部的布料,从柳云递来的针包中取出四根银针,两根长一寸六分深刺入肉中,另两根长有七寸刺膝盖入骨缝。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地吁出口气来,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些血色。

他道,“去告诉白祈杉,不过多时那些人就会到灵山。”

柳云顿了顿,道,“谢玄阳……他不是已经死了?没了他,那些人还会来?”

花文钰道,“不管别人,清霄一定会来。”

柳云有些不解,问道,“你就这么确定他会来?”

花文钰扯扯嘴角,冷笑道,“为了重铸赤霄红莲,他一定会来。这个世上能代替千年煞气的只有灵山的山源。像他这种人,不动情也就罢了,一旦动情绝不可能放着能做爱侣的机会不要。”

柳云沉默半晌,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道,“但若是伤天害理,他还是不会做。”

花文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了解他。”

柳云道,“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也是个正人君子。”

世间了解自己的是敌人。柳云是清霄的敌人,自从生父死在清霄手中后,他花费了无数心思和精力去了解这个道君,为的只是有朝一日能亲手将他取命祭父。

正因为了解这个敌人,柳云也清楚地知道清霄是个怎样人,就算被道侣的死刺激得彻底避世,就算是坠入魔道,他也不会为了做爱侣去杀害无辜。

花文钰微笑道,“你是在暗示什么?是我滥杀无辜?”

柳云只是凝视着花文钰,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花文钰的相貌上称,就是现在的病容也是俊美,行走江湖时不知能引到多少男男女女。他的脸上也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很是温暖,就像是儿时遇见的邻家大哥哥。

但柳云突然觉得花文钰的笑脸很假,很丑。他垂下眼帘,道,“既然不想笑,就别笑了。何必牵强自己?”

花文钰怔了怔,又笑道,“你何来这个结论?柳云,你和我兄弟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我这个人就是爱享受,从来不做勉强自己的事。”

柳云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取下自己腿上的针,低声道,“你以前是不做,是爱享受,但现在一直在勉强,甚至折磨自己。”

花文钰手上取针的动作顿了一瞬,又继续将扎在腿上的银针取下放入针包之中。他俯身敲揉着自己的腿部,将僵硬的肌肉放松下来,看似毫不在意地用戏谑的语气问道,“你倒是说说,我勉强什么了?你别是嫌弃我笑得不好看,找借口。”

柳云顿时踌躇了好一会儿,他不太敢说了,有些害怕花文钰会生气。但他最终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想笑时当然笑得好看。只是从瑾瑜走后就变了,明明难过得想哭却……”

“我没有哭。”花文钰打断道,“柳云,我从不想哭。”

柳云无奈地点了点头,道,“但你很难过。你和瑾瑜的关系,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当初他走时你喝了一夜的酒,我以为你第二天已走出来了。但你……”

“我是走出来了。”花文钰又打断道,“我早就走出来了。”

他敲了敲自己的腿,忍着麻痛站了起来,好不容易恢复点血色的脸又变得惨白。但他不在意,推开柳云想要扶他的手,艰难地迈动着脚走动,直到走到动作变得流畅才停下脚步。

花文钰指了指自己的双腿,道,“你看我这腿,复活他不成糟了天罚变成这个样子,那时候我就已经走出来了。我看透了,瑾瑜已经走了,不会再活过来。”

他这双腿从那时起就坏了,平日里看起来行动自如,实则却像是生了锈的废铁,每走一步骨骼都因摩擦而发痛。时不时还会剧痛无比,比烧灼灵魂的火灼烤还痛苦,令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双腿给割去,就像是方才他在寒池中时那样,浑身都没了力气。

柳云看着花文钰的腿,心里的无奈更深,还涌出了难过。他当初是亲眼看着花文钰为了挽回苏瑾瑜的命想要逆天而行,最终被天罚落下弄到这个下场。但他没办法,想代替这个兄弟受天罚都无法。他道,“你既然走出来了,又何必执着要亲手杀了清霄?谢玄阳死了,这已经是为瑾瑜报了仇。”

“报了仇?”花文钰的声音忽然阴冷了下来,“谢玄阳是死了,但他会复活,就算清霄不重铸剑,日后紫虚仙君也会重铸。谢玄阳总会回来,可瑾瑜不会。你说这算哪门子报了仇?”

柳云道,“所以你要杀了清霄?”

花文钰他闭上眼,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他像是在强忍着什么。过了半晌,他道,“谢玄阳既然杀了瑾瑜,那他就得付出代价。他来此界是为了清霄,那我就杀了清霄,让他也尝尝失去最重要之人的痛。”

凭什么谢玄阳杀了他的瑾瑜,还能毫无痛苦地活着?

凭什么谢玄阳杀了他的道侣,还想和清宵双宿双栖?

做梦!

谢玄阳你做梦!

“可你这么做只是折磨自己。你该知道自己不能对大气运者下手,你越是对付清霄,身上的天罚越重。”柳云道。花文钰和苏瑾瑜都是他的好兄弟,他知道花文钰想要报仇,但他却不忍心看到花文钰为了报仇折磨自己。苏瑾瑜已经死了,花文钰若是当真杀了清霄,那最终也会因天罚而死。

柳云不想看到自己的好兄弟都没了命。

“不过是天罚……不过是小小的天罚,我怕什么?”花文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时双眸中的杀气已是多得都溢了出来,“清霄,必须死!”

柳云看着花文钰,看着他压抑的疯狂尽显。他嘴唇翕动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能说出口,只能愣愣地看着花文钰一步步走出池殿。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闭起眼,手掌下透过胸前的布料,透过自己胸膛的骨头,能感觉到那颗强健的心脏正在跳动着。







忽然,砰响骤停了一瞬。柳云猛地睁开双眼,看向距离寒池不远处的殿柱。

他道,“出来吧。”

一个人影犹犹豫豫地从殿柱之后走了出来。他身上本是白衣,现在却已沾染上了尘污,变得脏兮兮的几乎看不出原有的白色。他的头发也有些蓬乱,脸上也沾着灰黑色的污渍,着实狼狈。

柳云道,“能跑到这里来偷听,你倒是挺有本事,不愧是清霄道君座下的弟子。”

莫凌烟摸了把鼻子,鼻上的污渍不但没擦掉,还被他擦过化得更大。他有些尴尬地道,“其实……也不是我想偷听的,就是……就是不小心闯进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在说话了。这、这也不能怪我是不是?突然撞到你们,想出去也不成,要是被你们发现了,我不得被杀了?”

说着,他还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个卡嚓割头的手势。

柳云道,“你现在不怕被我杀了?”

莫凌烟抓了抓蓬乱的头发,道,“你不会……唔……怎么说呢?就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会,而且我总觉得你身上好像有一点点我熟悉的气息,也就一点点。”

柳云轻笑一声,道,“你的直觉够准。我的确不会杀你,而且还会帮你。你,跟我来。”

第117章

灵山处处诡异,各处株植也因弥漫全山的浓郁魔煞之气近乎成了精,有的更是长了利牙尖齿,就说常驻灵山的灵宫魔修都很容易被这些魔植当作猎物,被捕捉而死。若不是花文钰来后为此处布置了些阵法,开辟出了安全的径道,灵宫之人怕是每天都得死上几个。

但这些径道唯有花文钰的玲珑阁人和灵宫人才知,莫凌烟在这儿两眼抹黑,到处瞎跑还没被那些魔植吞得连骨头都不剩已经是逆天的运气了。

柳云曾听花文钰说道过,清霄和莫凌烟这对师徒都是大气运者。莫凌烟是如今的大气运正主,而清霄则是上一位大气运正主,如今因清霄已近至大成,其身中气运渐退,转移到莫凌烟身上。莫凌烟拥有如此逆天的运气,想来就是大气运所致,常人也得不来。

正当柳云暗暗有些嫉妒这厮的气运时,莫凌烟跟在他的身后边走边打量着他。

莫凌烟也就是在刚到东都是见过那是还化名楚天的柳云,之后在雪域私库内的是是非非他一概不清,便是只知道这人是敌方之人。他虽有直觉柳云不会杀了他,但面对敌方人时论谁都不会放下该有的警惕。

见柳云不说话,他便也打定主意不说话,就怕自己忍不住开了口,被人带进沟里去。

一时间两人间静得可怕。灵山又在极重的魔煞气笼罩下整日不见阳光,阴森森的,他们两人无声地走动着更显诡异,莫凌烟没一会儿就忍不住鸡皮疙瘩全起,只觉自己跟着柳云越走越深,越来越阴沉,瞅着四周晃动的魔植黑影,不知怎么就将看成了一个个窥看着他的鬼影。

莫凌烟什么都好,要他拿剑正面对上比自己厉害的修士都没问题,但他就是个大毛病怕鬼,一见鬼就发怂。以前怎么说身上还有佩剑在身,有些安全感,然而现在他的剑却不在身边。莫凌烟更怕了,怕得觉得自己有点尿急。

这时,柳云忽然转头,出声道,“你……”

柳云这回头回得突然,在这阴森森的环境下阴影笼罩,更像是恶鬼。

莫凌烟的神经崩得紧,眼睛一眨就看到面前这张脸狰狞发青,还有两颗巨大、发黄的獠牙,獠牙上好像还沾着红色的血肉。

“啊啊啊啊——!”莫凌烟吓得头皮发麻,条件反射地抱头蹲下。这一吓他都快要被吓哭了,喃喃道,“我不好吃我不好吃我不好吃!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柳云都被这臭小子给气笑了,转身上前踹了莫凌烟一脚,道,“喂,我就这么可怕?”

莫凌烟被踹得一脑门就栽在了地上,摔了个狗啃泥。他这一摔也摔醒了过来,爬坐起来,呸呸呸几声吐出参进嘴里的泥,有些惊恐地道,“我、我刚才看到鬼了,青面獠牙!他还要吃我!”

柳云呵呵笑了两声,道,“什么鬼?还青面獠牙,我好心带你走,你竟然还骂我。”

莫凌烟砸了砸嘴,认真回想了一下刚刚闪过的鬼头,发现好像还真有柳云这长相在,便道,“好像还真是你。你带假獠牙干嘛?故意吓我啊?”

柳云一愣,“獠牙?我没带獠牙啊。”

莫凌烟闻言脸都青了,他方才真的看到獠牙了。

柳云眼睛一转,瞅着莫凌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谐谑的笑意。他道,“这儿聚集世间万千魔煞,阴怨聚集,你是不是……看到了冤魂?”

莫凌烟更怕了,浑身上下都在抖,手在身上到处摸来摸去想找自己的剑,然而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这才想起自己的宝贝佩剑洞玄九天在自己从这个鬼地方醒来后就不见了踪影。

莫凌烟顿时生无可恋,觉得这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他越发想念自家师尊和谢玄阳了。

柳云见状忍不住发笑,用力地拍了拍莫凌烟的肩,道,“好了不吓你了。跟你说实话,你方才看到獠牙怕是中了魔植的陷阱。这里有的魔植气味能引出心魔。不过你现在在阵法开辟的径道之中,心魔是引不出来了,最多会引出心中所怕之物。”

莫凌烟怕什么?他怕鬼啊!在魔植的陷阱下便是看什么都觉得是鬼,好在被柳云一脚给踹醒了。

柳云又道,“你这家伙,没想到堂堂灭天杀地的剑修还会怕鬼,你师尊知道了不得气的打你一顿,真丢他的脸。”

莫凌烟摸了把脸,硬着脖子气道,“怪我喽?我剑都没了,能不怕吗?剑修没剑还能干嘛?我又不是师尊和玄阳那样随便拿个东西就能挥出剑气的大佬。”

柳云这才发现莫凌烟没带剑,奇怪道,“你的剑呢?没佩剑,不是还有本命剑吗?我瞧着你这修为已至元婴,像你一样的剑修都已炼化本命剑入丹田了。”

说来也奇怪,之前柳云化名楚云在谢玄阳一行人刚至东都时接触,那时他看莫凌烟还是刚至金丹期的样子,连境界都尚未稳定,怎么这没过多少日子再见,莫凌烟就成了元婴修士?

要说以莫凌烟这年龄成金丹已是旷世奇才,这再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跃入元婴,可就不是一句世间少有能说得通的了。当初资质极佳的清霄道君从金丹修成元婴可也是花了至少百年的功夫。

莫凌烟能说什么?

他这身修为根本就是他师尊在雪原私库时用紫虚仙君留下的灵气给硬生生灌出来的,当时他差点没被撑死,好不容易熬过来又不小心吞了个被谢玄阳称为好东西的珠子,这才出了个一跃成元婴还没走火入魔的奇迹。

若真说心境,他还只是金丹前期而已。剑修看的不是修为而是心境,心境不至一定的程度,无论修为如何都无法炼化本命剑。

但这些他不能说啊!面前的这个家伙不知怎的现在不会杀他,但怎么说也是敌方人,谁知道等他把自己的小秘密说出来以后会如何被坑?

莫凌烟又不是个傻子,他清楚的知道有些小秘密不能告诉别人,最多……最多告诉自家如父的师尊,还有、还有挚友玄阳。

他便是抿了抿嘴,含糊其辞地避开本命剑的话题,道,“剑……这不是被你们掳过来以后就不见了吗?哪有绑架还给人留武器的?”

柳云伸手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问道,“你是被掳来的?”

莫凌烟借力起身,拍拍自己屁股上的脏泥,但这地上的泥因露水微湿,沾染在衣服上根本拍不掉,他这一抹还抹得更开了,脏不溜秋的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白色。

他道,“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来的?我连这儿是哪儿都不知道。说起来你们掳人掳得真奇怪,把我扔到个破屋里就不管了,还没人看管,也不怕我摸清了你们的老窝,跑出去带人打过来。”

柳云问道,“谁掳你来的?”

莫凌烟翻了个白眼,觉得面前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在说废话。他道,“我哪懂?就是一群穿得黑不溜秋的怪人,连脸都看不清。哦……还看到了一个长着两对牛角的人。”

他边说边抬手在自己的两边额角做了个顶角的动作,“牛角这——么大,比我在凡间看到耕犁的牛的角还大。”

柳云看着莫凌烟这夸张的动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这是知道是谁将这个毛头小子给抓来了。人形有角,这个特征只有那位魔尊的魔龙有,只不过人家的角是对珍贵的龙角,传闻龙角为料可成神器,魔龙虽说不是正统的龙族,但怎么说也有真龙血脉在,它的角放到外界去不知有多少修士疯抢,怎么落到莫凌烟口中就成了一毛不值的牛角了?

莫凌烟才不知道自己口中的牛角什么大宝贝,在他看来就是掳他回来的强盗的特征,还丑不垃圾的,就是白送给他他都不要。

莫凌烟嫌弃地撇了撇嘴,问道,“你们掳我来干嘛?”

柳云耸肩表示他不知道,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魔龙是魔尊那边的家伙,现在魔尊又跟花文钰闹翻了,魔龙也消失得不见踪影,谁都不知道魔龙之前将莫凌烟掳过来有什么用。

莫凌烟看他越走越深,本来不想再走,但一看四周魔植黑影晃动,可怕得紧,犹豫了一会儿便拔脚跟了上去。他赶上柳云后又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柳云道,“怕你掀了灵山,送你出去。”

莫凌烟一顿,拽住柳云震惊地道,“你说这是哪儿?!”

柳云莫明地看了他一眼,道,“灵山。”

灵山?!

他和玄阳、师尊一直在找的灵山?!

他心上人白白在的灵山?!

莫凌烟顿时不想走了。他出宗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找灵山,就是为了在灵山里见上白祈杉一面,现在好不容易到了,怎么能不见到白祈杉就出去?

他道,“我不走!”

柳云嚯了一声,硬拽着莫凌烟就往外走,边走边道,“你不走想干嘛?要见你心上人啊?你这臭小子哪来这么多屁事?现在你好朋友玄阳君都死了,他死对头花文钰就在这儿,还想着要搞死你师尊。你留在这儿要是被抓到了,不得拖你师尊后腿?不行不行,你赶快给我走!”

莫凌烟大骇,道,“玄阳死了?不可能!”

柳云道,“你不是听到了我们说话吗?玄阳君是死了,你师尊正为了救他往这里赶呢。”

“我只听到那谁谁说我师尊必须死……”还有那个什么瑾瑜的事。莫凌烟后一句话没说出来,直觉告诉他不能在眼前这人的面前提起瑾瑜这个人。

柳云道,“你就不怕你师尊这么一来灵山真死了?”

莫凌烟才不相信清霄会死,在他心里他师尊就是个读作清霄写作传奇的男人,绝对不可能死在任何人手里。谢玄阳在他心里也是个奇迹。

他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你这是白日梦,像你们这样的小角色是对付不了我师尊的。”

小角色柳云顿时觉得手痒,很想把莫凌烟吊起来打一顿。这时就见莫凌烟一顿,改口道,“哦,小角色不包括你。”

柳云心道,难不成这臭小子还会说好话了?

他还没问出口,便见莫凌烟继续道,“我之前说觉得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现在更明显了。”他凑近柳云,狠狠地嗅了嗅鼻子,“我知道你是谁。”

柳云挑眉问道,“哦?你说我是谁?”

莫凌烟笑嘻嘻地道,“你是我好兄弟啊,是不是?玄阳~”

第118章

柳云噗嗤笑出了声,伸出手将莫凌烟本就有些蓬乱的头发彻底揉乱。他道,“你这可就猜错了,我不是你好兄弟玄阳。”

“啊啊?”莫凌烟被揉得一脸发懵,他揪着鼻子又嗅了好几下,抓耳搔腮地道,“不可能啊。我不会闻错的,玄阳就是这个味道。”

他只觉得柳云这是想蒙他。

柳云用手掌捂住这厮嗅个不停的狗鼻子,道,“少嗅来嗅去的,难不成玄阳君还有什么特殊的气味不成?”

柳云可不记得谢玄阳身上有什么味道,就算有也不可能出现在他的身上。

莫凌烟被柳云一巴掌把鼻子和嘴巴都堵住了,差点没憋死,他呜呜了几声把柳云的手给拉开,大喘了几口气,道,“你不是说好不杀我的吗?真是的,我说你有玄阳的味道可是夸你。你都不知道玄阳的味道多好闻,淡淡的,就像、就像是……”

他顿住了,想了半天才从脑袋里找到适合的形容,“就像是莲花!清莲香,可好闻了!像一般俗人是不可能有的。”

柳云掀了下眼皮,没好气地道,“按你这么说我还得多谢你夸我不是俗人了?还莲香?你说檀香我还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剑峰根本没种莲,玄阳也不碰花,哪来的什么鬼莲香。还是你想说体香?”

莫凌烟这可就气了,瞪眼道,“瞎说!什么体香?我玄阳哥哥虽然长得好看,但你不能把他当女人啊!女人能比得上他花容月貌?!信不信我打你?”说罢还挥了挥拳头。

柳云才不怕他,在他眼里没了见的莫凌烟就是被拔了牙的狗。他道,“凭你这一句花容月貌,你玄阳哥哥就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打死你。”

莫凌烟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于是鼓着腮帮子“哦”了一声,换了个说法道,“我玄阳哥哥可是真男人,他有六块腹肌你知不知道?”

柳云当然不知道,他又不是谢玄阳的道侣,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清楚?他反问道,“你怎么连你玄阳哥哥什么体格都懂?”

莫凌烟自豪地撑了把腰,“我当然知道,我可是和玄阳一起跑过温泉的交情。”

想当初他们还没入天衔宗的时候一起玩得可开心了,一起逛过庙会、泡过温泉、还看遍皇城花,尤记那时玄阳泡在温泉里,薄薄的里衣贴在身上,啧啧那可是一大美色!

柳云心道:你师尊竟然没打死你,也真是个奇迹。

莫凌烟美滋滋地回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脑中精光一闪,心觉不得了,自己竟然被这个家伙给绕进去了。他赶忙拉回自己飞远的思绪,说道,“好啊你,又是体香又是我玄阳哥哥的,差点被你给扯了话题。”

柳云摊手道,“这不是没成功?”

莫凌烟哼了一声,问道,“你和玄阳到底什么关系?我可告诉你,你别骗我说没关系,你身上的味道可是明明白白的证据。”

说到这时候莫凌烟也不觉得柳云就是谢玄阳了,在他心里谢玄阳就是天上下来的神仙,而面前这个男人却是个忽悠精。

柳云道,“你非要咬着味道不放干嘛?我身上哪有味道?”

柳云以前可是干得杀人越货这一行,身上可不能有一点味道,沾了血都得用法子把血腥味去掉,这么多年都成了习惯了,绝对不可能有什么味道存在的。

莫凌烟道,“你懂什么?那叫灵魂的味道。”

柳云只觉得这厮是在胡说八道,灵魂哪来什么鬼味道?他道,“还灵魂?你这狗鼻子能这么厉害还闻得到灵魂的味道?”

莫凌烟头一昂,鼻子一翘,道,“本少爷就是这么厉害!你这家伙肯定和玄阳有关系,满满都是他高贵清雅的香味。”

柳云觉得再让莫凌烟说下去,谢玄阳都得羞耻地掀了棺材盖。他抬手投降道,“好好好,我承认,我和玄阳君有关系。”

莫凌烟趁热打铁,赶忙追问道,“什么关系?”

柳云摸了摸鼻子,答道,“大概……就是继承他遗愿的关……”

“呸呸呸!”话未说完,莫凌烟就给打断了,“胡说什么?玄阳还没死!才没有什么遗愿。”

柳云道,“他就是死了啊,赤霄红莲都碎……”

莫凌烟又打断道,“死什么死?不是说师尊能救他吗?那就是没死!”

柳云瞧着他这眼睛瞪得都要掉出来了,就像是自己再说一句谢玄阳死了,他就要拼命。柳云只得再次投向,承认自己搞不过这个死小子。

莫凌烟见状满意了,再次问道,“说吧,你到底是谁?”

“柳云啊。”柳云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柳云。只不过嘛……我和你之前见过的那个有些不同。你可以把理解成有这个身体里两个柳云,而我是第二个,为玄阳君而生的柳云。”

莫凌烟眨巴眨巴眼,盯着柳云半天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道,“你是说你有鬼疰症?还是崇拜玄阳得的。”

柳云一听,额角的血管忍不住跳动,咬牙道,“你才有鬼疰症!”

莫凌烟这可就委屈了。柳云说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人,说自己还是第二个,这不是典型的鬼疰症吗?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什么的。莫凌烟虽然没学过医,但也翻过一次医书,刚好有看到鬼疰症的症状,就和他一模一样。

柳云深深地吸了口长气,灵山中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把他被莫凌烟激出的火气给憋了下去。他能看到另一个自己的记忆,忽然就想起了之前花文钰和另一个他说过莫凌烟这厮就是嘴贱至极,若非他是大气运者,早就被人给整死了。

现在想想花文钰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

他道,“反正你记住我和另一个柳云不一样,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你要是见找他赶快跑,那厮可是帮花文钰的,见找你可不会像我一样对你。”

莫凌烟心里嘀咕道:花文钰可是和玄阳是死对头,你这鬼疰症得的还分成了两个不一样站队的自己,以后要是对上了怎么办?自己打自己吗?

不过这也好解释为什么他之前在池殿中对柳云的感觉不一样。花文钰在的时候他只觉得柳云这厮和花文钰一样危险;花文钰走了,过一会儿柳云给他的感觉就变成了无害。想来就是两个柳云的区别。

莫凌烟暗自嘀咕是嘀咕,面上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了柳云的话。

柳云这下放心了,拽着莫凌烟就要带人往前走。

莫凌烟哪肯啊?先是被拽得踉跄几步,然后蹲在地上就开始耍无赖,“不走不走不走!”

他两条腿被柳云在地上拖出两条深痕。

莫凌烟这些年个子窜高得快,早就到了成年男人的体型,平时练剑又练得多,一身肌肉不能说爆棚,但绝对是扎扎实实。柳云力气也就一般般,在这么个大个又重的汉子拼命往下扎的情况下能将人拖上一段距离已经是极限了。

柳云拽得烦躁,突然松手将人摔在地上,“你这小子想干嘛?说说说。”

莫凌烟嘿嘿道,“想见白祈杉……”

柳云居高临下地用冷冷的眼神看着他,就差把“就听你忽悠”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莫凌烟被他看得尴尬,有点心虚得微微缩了缩脖子,眼神四处乱飘。他蹲在地上,手无意识地摧残地面上的草。

柳云总觉得这小子打得根本不是要见白祈杉的主意,而且也对他所谓的“只听到花文钰说清霄必须死”保持怀疑。

花文钰有多厉害?莫凌烟又是什么修为?如果莫凌烟真的是半途中来的怎么可能不被花文钰发现?

花文钰当时虽说天罚导致腿部剧痛难忍,但他深不可测的修为摆在那里,就算再痛也不可能让他忽视外界,连生人闯进池殿都没发现。能让花文钰发现不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莫凌烟这厮在花文钰整个人沉浸在寒池水中时进入池殿。

只有那个时候花文钰无法察觉到外界的动静。如果是这样,那莫凌烟绝对是把他们的对话给听全了。

柳云双手抱着胸,就这么盯着莫凌烟看,等着这小子撑不住老实交代。但莫凌烟尴尬是尴尬,但要说死撑着不松口,他可就能撑了。想当初他作为莫家嫡子虽不太会说谎,但好歹混迹西凉权贵圈子有些年头,死撑面子都不知道撑了多少回,脸皮能厚得天打雷劈都不怕,只要盯着他的不是他师尊这个可怕的男人,他撑个大半天都不成问题。

莫凌烟死撑着不说话,他有的是时间耗,但柳云可没这么多时间一直耗着。另一个柳云总是跟在花文钰身边,现在也就是被花文钰推出去让通知白祈杉才离了开来,也就这个时候现在这个他才有机会出来透气。

花文钰那厮精明得很,几乎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对另一个柳云熟悉得可怕,要是现在这个他出现在花文钰的面前,第一时间就会被发现不对,到时候只能落到被抹杀的下场。

要是耽搁半个时辰还好说,但要是耽搁长了,花文钰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劲。

他是这个身体复活后才诞生的,到现在连半年时间都不到,这么短时间他还没活够呢。而且他作为探子为生,玄阳君给他的任务还没完成,这要是死了也对不起玄阳君的血。

柳云抬头看了看被魔煞之气遮挡得阴沉的天空,也不知到怎么就算出了时间,心想不能再等下去了。于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莫凌烟的脑门儿,道,“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挺能憋,要不是你柳哥哥我没时间跟你耗,还非得跟你比比谁耐得住。”

莫凌烟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这是赢了,顿时得意洋洋的,鼻子都要翘上了天。

柳云看他这样子就来气,手上戳的动作改成猛地一弹,莫凌烟被弹的捂着脑袋哎呦痛叫,手一放就能看出脑门儿上明显的红印。

柳云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实说你要干嘛?”

莫凌烟嘘嘘吹了几声音调奇怪的口哨,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说道,“你就先带我去见见我家白白呗。”

柳云一怔,面色奇异地问道,“你家白白是谁?”

这灵山里名字里有白字的就只有灵宫之主白祈杉。

莫凌烟道,“你不是知道吗?我的心上人,白祈杉啊。”

柳云吓了一大跳,几乎是肝胆俱裂地问道,“你心上人是白、灵主?!”

他这模样就跟见了鬼似的,看得莫凌烟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东西。在莫凌烟的印象中他家白白虽是一跃成了渡劫老祖,也干了些丧心病狂灭口的事,但还不见得会让人怕成这样。

他问道,“你怕什么?我家白白怎么了?怎么你就跟提到杀人魔一样?”

可不就是杀人魔吗?柳云心道。

白祈杉可是个疯子,之前不呆在灵宫还好,回了灵宫后没多久就像得了狂病,喜怒不定,手段残暴,不知道多少魔修死在他手上,就连花文钰和他交谈都得悠着点就怕挑了他的神经大开杀戒。

更可怕的是这厮身体虽年龄不大,但修为已是渡劫后期,就差一步登天,没人打得过他。用花文钰的话来说,这个白祈杉其实就是年轻的身体里住着的千年老鬼,与之合作须得步步谨慎,稍错一丝便会全盘崩溃。

连花文钰都得谨慎的家伙能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花文钰那厮可是面对清霄或是撞见其他老祖时都面不改色,这世上能让他警惕的也就只有谢玄阳和白祈杉两人。

只不过谢玄阳是老谋深算,而白祈杉则是太疯,疯得容易做出难以预料之事。

柳云猛地摇头好几下,那力度像是要把头摇下来似的。他一把拽住莫凌烟的腰带,将人直接从地上拎了起来,扛在肩上。他道,“别管这么多,你不能留在这儿,更不能去见他。”

开玩笑,莫凌烟可是比清霄气运还强的大气运者,又是玄阳君的挚友,要是在白祈杉那个疯子手上出了什么事,他怎么交代?

莫凌烟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他像是扛野猪一样扛起来,大脑懵得空白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双手双脚拼命挣扎,却抵不过柳云毫不留情地落在他屁股上的几个巴掌,又给他安上了个禁言诀,把他唧唧歪歪说个不停的嘴巴给封了起来。

屁股上火辣辣的,又不给说话抱怨,莫凌烟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在家里时被他亲爹教训的噩梦。

柳云扛着他不用再怕莫凌烟跟在他身后走错路子出了径道外,撞进什么魔植的陷阱里断送了小命了,抬脚大步大步地走,不一会儿就穿过灵山密林,来到了一条看不见另一端的水边。

这水也不知道是河还是江海,莫凌烟往前探了一眼,就看见这水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再一看,还能从水中看到隐隐有什么东西。他不禁睁大眼,仔细瞅了瞅,竟发现那藏着的东西好像是缩小的陆地影子,不是还有什么奇怪动物的影子窜过去。

在这时柳云动了,他手上一松,眼看莫凌烟整个人就要一脑门儿栽进水里去。莫凌烟吓得魂都要飞了,双脚并用连忙扒住柳云。莫凌烟个子大又重,柳云被他一扒险些也跟着栽进去,好不容易稳住身体,便见莫凌烟睁大着眼,嘴里呜呜呜个不停,想要说什么。

柳云这才想起自己嫌这厮叽里呱啦说个没完,太烦,就把他的嘴给封住了。他解了莫凌烟的禁言诀,就见莫凌烟先是狠狠吁了口大气,然后劈头盖脸地就对柳云喷道,“干嘛呀干嘛呀?说好不杀我的,你现在却要把我扔进河里淹死?!你这样言而无信是要被我玄阳哥哥打死的知不知……呜!”

柳云翻了个白眼,不知道从哪掏出个白花花的东西,抬手就塞进莫凌烟的嘴里,将他的嘴巴给堵上了。

“闭嘴吧你,小无赖你怎么就这么聒噪?”他道,“这是灵山通往外面的天河,水是幻景,根本没水,淹不死。灵山悬于空中,你从这儿跳下去就能到外面了,赶快给我滚。”

莫凌烟咬了咬堵在自己嘴巴里的东西,发现软绵绵得跟馒头似的,又有点像糕点,还有蜂蜜的香甜,便也不吐出去,鼓着腮帮子就嚼了起来,边嚼还边含糊不清地抱怨道,“吾……柴不小……哩……”

柳云呵呵了两声,道,“我比你爷爷还大,你跟我比就是小。臭小子给我放手,滚。”

莫凌烟才不滚,死死勒住柳云就不放。柳云被这小子勒得腰都要断了,脑门儿充血一巴掌就按在莫凌烟的脸上,用力将人往外推。

他道,“滚滚滚,给我赶快滚!再过一会儿巡逻的人就要来了,赶快滚出灵山。”

“就不滚!”莫凌烟道。他抓紧嚼了几下,把嘴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又道,“你塞的这玩意儿真好吃,甜滋滋的感觉跟我以前在西凉苏家吃过的点心一样。”

柳云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唰得一下褪尽,苍白得发青,就好像死人似的。他胸膛内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如同要跳出喉咙。

苏家,西凉苏家。

莫凌烟没发现柳云的不对劲,砸砸嘴回味了一下味道,又道,“说起来苏家有个嫡少爷叫苏瑾瑜——呜啊!”

他话还没说完,柳云就猛地用力,将人狠狠地推进了天河里。

莫凌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河岸边落下的一块石头,险险地吊住了自己。他低头一看,发现真像柳云所说的那样,天河中无水。河面之下是一片空荡,距离之下的地面大约有七八百尺的样子,莫凌烟单手吊着其实就是吊在半空中。

七八百尺对修士来说摔不死,莫凌烟却没准备下去,他留在灵山还有事要做。但此时他也没有跃回灵山的打算,而是臂上微微用力,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抬起一点,好让眼睛透过天河面看到河边的情况。

他抓住的石头靠下,只是一块巨石沉入天河中的一小部分凹凸处,如果天河边上的人不仔细寻找是注意不到他的。

莫凌烟注意到河边的柳云闭起了眼,他身上的气息混乱,不一会儿原本让莫凌烟觉得熟悉的气息就消失了,再次变回了他与花文钰交谈时给莫凌烟的危险感。

莫凌烟心道:估摸着这就是那个熟悉的柳云所说的另一个他。

柳云为什么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他?

是因为听到了西凉苏家?

那个苏瑾瑜?

那个苏瑾瑜难道就是柳云之前和花文钰提到的瑾瑜?

莫凌烟琢磨了半晌,想不到西凉苏家的嫡系少爷跟柳云这个东都人还有花文钰有什么牵扯,便牢牢地记在心里,决定等他师尊救回谢玄阳后把此事告知谢玄阳。

岸上柳云睁开了眼睛,他觉得自己的头有点做痛,隐约记得刚才有个声音在他的耳边提到苏瑾瑜。

他攒起眉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是在灵山天河旁,但却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正在他心觉奇怪之时,不远处出现了一群魔修,他们见有人站在天河旁便纷纷按上了武器,箭步冲了过来。

“何人在那?!”

柳云见来人,也顾不上思索自己是为何在此,转身抱拳道,“巡察队的各位,有礼。”

众魔修一见是柳云,便也纷纷回道,“原来是柳云阁下,方才失礼失礼。”

第119章

柳云和这众巡察队的魔修互相喊颤了几句,看时候不早,便告辞向灵宫内部走去,他还需要去给白祈杉传达花文钰的提醒。

柳云走后,巡察队在四周转了几圈,没有发觉什么不对之处,也离开走向下一个巡逻处。等这些人都走光后,莫凌烟小心翼翼地从天河面上冒出头,看了看四周确认周围的确没人后,这才爬上岸来。

他被柳云带着走的时候发现灵山中能避开那些危险魔植的径路有特殊的规律,他试着按照这个规律走了几步,发现没有撞上魔植的陷阱,便放开脚步大步流星地往灵山内部走去,直到走到一个左右魔植茂盛,了无人烟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他按了按胸口,看似是自言自语地小声道,“小梅梅,怎么样?”

从他的脑海里响起一道小姑娘糯糯的奶声,道,“刚才那个柳云灵台震动的时候我偷偷进去了一下,看到少主的血契。”

血契。

莫凌烟记得曾有一次谢玄阳和他说道过血契这个东西,拥有血契的人不会背叛,那刚才那个柳云说的话可以相信。

这样一来他心里的石头也落下了一点,不用担心那个柳云会把他的情况告诉花文钰。他又问道,“那救玄阳需要的东西,你找到了吗?”

“找到啦~”小梅梅说道。她从柳周身上继承下来的血契比柳云的高上一等,能借柳云身上的血契窥视到他的记忆,只不过时间不够,她只来得及找到救谢玄阳所需之物的那段记忆,“我看到要灵山山源。”

山源,一座山脉的中心,也可为一山之命脉。若是一宗一峰要占居一山为己用并在其中布下大阵,首先就得取得山源。若是山源毁去,此山定归为死山,再经百年孕育新山源。

如此重要的东西,只会由占居此山的宗峰为首者收据。就好比他们剑峰,剑峰所在之山脉的山源就在首座清霄的手中。

那灵山山源会在哪儿?莫凌烟思绪一转,想到了白祈杉。他早在闯进池殿之前就从此处的魔修那儿偷听到占居灵山这座山脉的是灵宫,而灵宫的主人则是白祈杉。那这灵山山源有很大可能是在他那里,还有一小部分可能是在花文钰那儿。

花文钰心思精密,连谢玄阳对上他都得谨慎再谨慎。而在莫凌烟看来,白祈杉却不是个城府极深之人,他对上花文钰,指不定就被骗走了山源。

莫凌烟更希望山源还在白祈杉手中。谢玄阳和白祈杉是师徒又是友人,白祈杉对他不可谓没感情,若是山源在白祈杉手里,至少还有可能拿出来用来救谢玄阳。

但若是在花文钰手中可就麻烦了,莫凌烟从柳云和花文钰的对话中听出有个对他们来说好像极重要的人物被谢玄阳杀了,花文钰想要报复,绝不可能把山源拿出来。

莫凌烟心道:不管怎么样,都得先去会一会白祈杉。

那首先就得去把他的佩剑洞玄九天找回来。没剑在手,他就是想在这魔窟里摸索也不成。

小梅梅从莫凌烟被掳走起就附身在他身上,经历了一小段时间的磨合后,已渐渐能看到了他的心思。她道,“我不知道小哥哥你的剑在哪,但我知道那条大蜥蜴在哪。”

莫凌烟一听,没能立即反应过来。他有些茫然地抓了抓头发,道,“大蜥蜴?什么蜥蜴?”

小梅梅嘻嘻地嘲笑了莫凌烟几声,道,“小哥哥真笨,就是抓我们过来的大蜥蜴啊,有老大老大牛角的那个。”

莫凌烟愣了愣,回想了一下,发现那个有牛角的家伙奇怪是奇怪了点,但脸长得还不错,放出去都能迷不少小姑娘了,个子还比他都要高上一大头。莫凌烟的个头已经偏高了,比他还高一大头的男人那就是高得离谱。但无论如何也都还是个人形。

他疑惑道,“那不是人吗?哪是什么大蜥蜴?”

小梅梅看他想不通的样子,恨不得从他脑壳里蹦出来敲他一个暴栗。她道,“小哥哥你是大笨蛋吗?大蜥蜴是他的原型!”

莫凌烟愣愣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傻了吧唧地道了声,“噢!”

小梅梅兴奋地又道,“走走走,我们先去找大蜥蜴。大蜥蜴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了,你的剑亮晶晶的,说不定在他那里。”

她操控着莫凌烟的手,指了个方向,“往这里走。”

莫凌烟又点点头。他听着小梅梅的指挥左走右走,歪歪扭扭地拐了好一会儿,眼看他越走越奇怪,不知道瞎跑到灵山哪个角落里去了。他脚步一停,道,“哎哟,不对呀,小梅梅你怎么知道大蜥蜴在哪儿?别是瞎指吧?”

小梅梅在莫凌烟的脑海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双手叉着腰,小辫子气得一翘一翘,“小梅梅才不是瞎指!你再诬陷我,我可要生气了,你一个人走去吧,哼!”

莫凌烟立马怂了,这地方看起来哪里都阴森森的像个鬼地儿,要是没了小梅梅,他一个人不得被吓死?他讨好道,“好梅梅,我错了,看在小哥哥给你买过糖的份儿上饶了我吧。”

小梅梅撅着小嘴嘘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他。她又指了一个方向,让莫凌烟继续走,一边和他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就是一想就想到了,好像本来就知道这么多和大蜥蜴有关的事似的。”

莫凌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在这时他的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一颗巨大的银眼,还是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他。莫凌烟第一反应是撞了鬼,顿时浑身都吓得僵住了,两眼瞪得滚圆连连上翻,嘴巴大张就要尖叫,却已失了声。

他脑海里的小梅梅也是吓了一跳,懵了。

这颗巨大的银眼转动了一下,四周的空气如同水纹般波动了几下,以银眼为中心,慢慢地有暗色的鳞皮出现,鳞甲虽是黑色,但却很是黑得发亮。渐渐地一条长着双翅的巨大魔龙完全出现在了莫凌烟的面前,就如小梅梅说的那样像只巨大的蜥蜴。

“娘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将两个都懵得快要失去意识的家伙快飞去天外的神智给唤了回来,这个声音直接出现在莫凌烟的脑海里。

莫凌烟倒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瞪着眼前这条魔龙,指着自己的鼻子,用好不容易找回的声音不可思议地道,“你在喊我?”

魔龙立刻喷了他一脸龙息,那张龙脸上虽看不出表情,但就算有眼盲的人都能感觉到满满的嫌弃。

莫凌烟摸了把脸,反应了过来,道,“你是在喊小梅梅?”

这次魔龙不喷他了。莫凌烟知道这下没错了,这个大蜥蜴就是在喊小梅梅。他不由道,“你这是在占小梅梅便宜啊,她才多小?”

魔龙当即又喷了他一脸龙息,直接将他给喷得跌坐在了地上,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这下小梅梅反应过来了,小小的身影在莫凌烟的脑海里喊道,“不要叫我娘子!”

她年龄太小,根本不懂娘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可她知道娘子不是所有人都能喊的,也不是随随便便都能喊的,虽然不知道怎么才能喊,但不管怎样都一定要经过她爹爹同意才行。

魔龙不知道为何能直接听到梅梅的声音,他歪了歪头,像是想了什么,爪子在空中掏了一把就掏出了一堆亮晶晶的东西推到莫凌烟面前。

莫凌烟一看,竟是一堆金银财宝,闪闪发光,看得眼睛都发疼。他不知道这条大蜥蜴什么意思,不禁后退几步,将自己和这堆玩意儿拉开距离。

莫凌烟退几步,魔龙就把财宝往前推几步。这俩一退一进,都移出了好远,莫凌烟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干嘛?”

魔龙推了推财宝,道,“娘子。”

莫凌烟眼睛一转,道,“你要小梅梅当你娘子?这是聘礼?”

魔龙歪着头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娘子。”

莫凌烟觉得这条大蜥蜴傻不拉几的,好像很好骗的样子。于是他道,“你这样子不行啊,你要是想要小梅梅当你娘子,你得去找小梅梅她爹。”

他心道:然后柳周那厮估计就把你给宰了,剥皮剔骨,还炖汤。

但这句话莫凌烟是不会说的,他继续忽悠道,“你看这样吧,你呢帮我找一下我的剑,然后等我去做完一件事,然后带你去找小梅梅她爹好不好?”

魔龙凝视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一爪子把地上的财宝都收了回去,活脱脱一个死财迷的模样。然后在空中又是一抓,抓出把剑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莫凌烟面前。

莫凌烟一看是他的宝贝佩剑洞玄九天,可心疼了,从怀里掏出帕子就在小心翼翼地擦来擦去,嘴里还嘟囔着“我的小宝贝,你受苦了”。

再一抬头,面前的巨大蜥蜴已不见了踪影,转而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色长袍顶着大角的男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莫凌烟,那双银眼把莫凌烟看得后脑勺发冷。

莫凌烟紧握着剑柄,道,“你干嘛?”

男人不说话。莫凌烟尝试地后退几步,见男人不动,转头就跑,七拐八拐跑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一转头,男人又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莫凌烟吓得又跑,但跑来跑去就是甩不掉他。

“干嘛呀?你老跟着我干嘛?”莫凌烟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他再也跑不动了。

男人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又响起,“娘子。”

莫凌烟抹干脸上的汗,无奈道,“好好好,娘子娘子。等我先去干一件事,然后带你去见梅梅她爹。”

男人点头,道,“跟着你。”

******

魔龙:娘子娘子娘子

莫凌烟:这别是个恋童吧?

柳周【磨刀】:呵呵

第120章

莫凌烟甩不开这个跟屁龙,想一想打也打不过,只能暗暗自我说道这家伙好歹也能算是灵山的龙,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以用来给他做掩护,便是带他一起踏上寻找白祈杉的路。

说是要找白祈杉,但莫凌烟却是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小梅梅从柳云那儿看到的记忆中也没有相关的信息,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时,跟在身后魔龙忽然将闷头乱走的莫凌烟拽住,指着一处道,“前主。”

魔龙虽说现在化成了人形,但本体还是个堪比小山的巨型魔物,又不会控制力道,这一拽就把莫凌烟一个大男人给生生拽得后仰,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

冷不丁这么一摔,莫凌烟觉得自己屁股都要摔裂了,尾骨痛得他龇牙咧嘴。

魔龙定定地看着莫凌烟脸上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就要做出个嫌弃的表情,但想想这人答应自己会带他去找小梅梅的爹,又把嘴角压了下去。

他揪住莫凌烟的后领,揪小鸡一般单手将人给揪了起来,另一手又指了指那个方向,道,“前主。”

莫凌烟反手背到颈后抓住自己被魔龙揪在手里的后领,企图将领子扯出来,但他一个人的力道怎比得过一只庞然大物?

他扯了好一会儿都扯不出来,这衣服又是宗门所出,用的料子上布着防护用的阵法,光用力气撕扯根本扯不坏。莫凌烟只得作罢,歇叹出一口气道,“大兄弟,你先放我下来。”

魔龙得不到莫凌烟的回答不做休,固执地道,“前主。”

他这话说得牛头不对马嘴,莫凌烟跟他又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根本不能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莫凌烟便是无奈道,“兄弟,你前主前主的,我也听不懂啊,要不先放我下来?”

魔龙就不放,甚至还生起了气,他将莫凌烟拎高,银色的竖瞳直勾勾得对上莫凌烟的眼睛,凶巴巴地道,“前、主。”

被这双眼睛盯上,莫凌烟这是领教到了什么叫做被大型猛兽盯住的恶寒,忍不住就想拔剑,但一想这家伙之前都能从柳周的追杀下轻松将他掳走,他现在就算是拔剑也打不过,一旦打起来还很有可能把自己的踪迹暴露在灵山魔修的眼前,又强忍了下来。

莫凌烟道,“兄弟,你倒是说说清楚啊,前主是什么意思?”

这时小梅梅看不下去了,出声道,“就是前主人呀,小哥哥你怎么这么笨?”

莫凌烟欲哭无泪,心想:这哪是他笨,这前主前主的就算他亲师尊来了也听不懂好吗?

但小梅梅却不觉得,她道,“大蜥蜴说那边是他前主人每次来灵山时首先去的地方,让你往那边走。”

魔龙盯着莫凌烟的双目忽然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是透过莫凌烟的双眼看到了小梅梅。

小梅梅噢了一声,道,“不是大蜥蜴,是龙龙。”

魔龙这下满意了,点点头。莫凌烟听得一愣一愣,完全不知道这两个家伙到底是如何交流,只觉自己是三人中多余的那一个,明明魔龙是外人才对。

莫凌烟问道,“你前主人是谁?”

魔龙惜字如金,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尊,断。”

莫凌烟依旧一脸茫然。小梅梅道,“他说是魔尊,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断了契。”

断了契?

莫凌烟虽说没有与什么灵物或是魔物定过契,但也从同门师兄弟们那里听过,一经定下的契大多难以断开,特别是主从契,要断下此契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任何一方死亡,另一种则是为主者修为尽毁,就不知那位魔尊是哪一种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和魔尊的契断了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不用担心他会受魔尊之命突然捅他们一把。为了以防万一,莫凌烟又向魔龙问道,“你现在可还有主?”

魔龙想了想,点头。莫凌烟刚想追问是谁,便听小梅梅犹犹豫豫地说道,“唔……好奇怪,我身上怎么有像龙龙一样的印印?”

莫凌烟一听,这下不用魔龙说是谁就明白了,这家伙现在的主人竟然是小梅梅,难怪这厮一定要跟在他们身后。

不过有一点奇怪。小梅梅从他被掳走时起就一直附在他身体里,若是与旁物定契,他也定能感觉到,可他却是半点不清楚她是何时与这家伙定下契的。

莫凌烟百思不得其解,便也干脆不想了,抬脚就向魔龙指的方向走去。魔龙的前主人既然是魔尊,而这灵山又不属于魔尊,那魔尊来此定是得首先摆放灵山之主。

灵山之主是谁?

白祈杉。

那他往那个方向走就是没错了。

只是灵山之主所在之地四周定然是有诸多魔修来往,莫凌烟这一路走去几番波折,既要顾忌吃人不吐骨头的魔植,又得躲避灵山魔修,好几次险些被人察觉到踪迹。

好不容易接近了灵宫主殿,刚躲过一波巡逻的魔修,还没等莫凌烟松下一口气,迎面又走来一行人。莫凌烟左右看了看,也顾不上魔植不魔植的了,反身就扑进一旁的低矮植丛中。刚藏好,他抬头一看发现魔龙竟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

他眼疾手快地将魔龙给一把拖进植丛,按着他的脑袋埋低下去,心里暗暗求神拜祖宗祈祷那行人没注意到他们,赶快略过他们走远。

然而老天好像是故意要和他作对似的,那一行人走到他们躲藏着的植丛旁停了下来。莫凌烟顿时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心道不好。

只见其中一人蹙眉用目光将四周查看了一番,伸手拨了拨一旁的植丛,转头向同伴问道,“你们刚刚可有看见这里有人?”

莫凌烟死死捂住魔龙的嘴,就怕他出声,自己屏住呼吸,吓得心脏里砰砰直跳。那人拨开的植丛就在他们躲藏处的旁边,只要再偏上一点就能看到他的头顶。

另一人道,“没有啊,看错了吧?”

那人心觉奇怪,疑惑地道,“可我刚刚看到……”

“是你眼花了吧?”同伴用胳膊顶了顶他的胸口,道,“刚刚从灵主那里出来,吓得眼花很正常,放松啦放松,咱们可是死里逃生了。”

“我听说上次还有人一出主殿门就晕了过去。你这才是眼花而已,没啥大不了的。”

“就是就是。”

那人听同伴你一言我一语也觉得自己是眼花了,便不再做多想,跟同伴勾肩搭背地离开了。待他们走远后,莫凌烟俯身从植丛根底的缝隙中看了看外面,见无人再从主殿中出来,这才起身跳出植丛,一步做三步冲到殿门口。

他探头探脑地往殿内看了看,闪身蹿了进去。

灵宫主殿与莫凌烟曾去过不少次的西凉皇宫比有过而无不及,但奇怪的是殿内似乎空无一人,侍女、侍卫一个都不见,走在里面都能听见脚步的回响。

莫凌烟蹑手蹑脚地走过前殿,刚入中殿就被吓了一跳。中殿依旧空无一人,然而入目的是一片染血的地面,内殿四墙上也沾染着飞溅状的血色。虽然他没在殿中看到尸体,但光凭满殿的血就能想象出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虐杀。

忽然,他的脚踢到了什么,那东西滚动着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轻响。莫凌烟低头一看,发现这是一颗金色的小珠。

莫凌烟用两根手指将它拈了起来,仔细观察了几番。

这金珠是什么?

魔龙毫无波动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金丹。”

莫凌烟吓得手指一松,手上的金珠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

嗒、嗒、嗒……

金珠落地后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

莫凌烟的脸色已白得如同刷了一层白漆,拈过金珠的手指似乎像是被滚烫的水烫过一般酥麻得刺痛。他的双唇微颤,道,“你说这是什……什、什么?”

这是什么?!

魔龙感觉不了他的惊恐,冷冷地重复道,“金丹。”

金丹……

金丹?!

修士的金丹?!

莫凌烟只觉自己的胃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他想吐。修士的金丹在修士死后便会破碎消失,能让金丹出到修士体外还保持原样的唯有一种法子,那就是在修士未死前将其刨出。

生刨取丹!莫凌烟根本不敢想象如此残忍之事。无论被刨丹的是魔修还是修仙者,做出此事之人都是不可饶恕!

莫凌烟深深吸了口气,难以压制住心中涌起的怒火。他的手握紧剑柄,拔脚便向最后的内殿走去。

刚一踏入,洞玄九天便霍然出鞘,然而持剑的人却愣住了。

莫凌烟愕然看着内殿中的人,失声惊道,“白祈杉?!”

第121章

莫凌烟惊道,“白祈杉?!”

内殿中的人背对着他,席地而坐,低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塑。宽大地云袖袍角铺散,袍服玄黑,仿佛所有的光线都留不下踪迹。莫凌烟看不见殿中之人的脸,但光凭这背影就足以他将其认出。

白祈杉,没有人比莫凌烟更熟悉他了。这个人的背影夜夜出现在莫凌烟的梦中,重复着他坠入魔道叛离师门的一幕幕。

莫凌烟又记起白祈杉在大比时说的那些话,更或说从来都没忘记过。他一直想问这个人,问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还要犯下杀人夺命的罪行,为什么要让这么多无辜人惨死,连灵魂都破碎。

为什么?

白祈杉明明该是个好人才对,虽然他嘴上从不说好话,虽然他从不给人好脸色,但也不该是嗜杀之人才对。为什么他会坠魔?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涌出,堵在莫凌烟的喉口,他夺步冲向内殿之人伸出手就想抓住白祈杉的肩膀好好问上一问。忽然他的脚下传来一阵滚珠碰撞声,咕噜噜的声音令他再一次僵住了。

低头一看,数不尽的金珠染着血洒落在殿中之人身边的地面上,越接近他金珠越密。

生刨取丹,这个词在莫凌烟的脑海中又浮现了出来,让他想起自己为何会怒气冲冲地步入内殿之中,为何手上的剑会出鞘。

是了,他怒的是生刨取丹之人,想杀的也是犯下如此残忍恶行之人。

而现唯一在殿中的人只有白祈杉,身边散落着无数金丹的人也是白祈杉。是谁做下此事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莫凌烟觉得喉中发涩。

他有些怕了,已伸出想要触碰白祈杉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手,在难以察觉地微颤着,他想起大比之时那些修士说的话,他们说坠魔的白祈杉是夺舍重生,他怕面前的这个白祈杉真的已不再是当初他认识的那个。

一动不动的人动了,他慢慢地抬起自己低垂的头,转了过来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他的面颊上沾着血,用一双毫无生气的眸子扫来。莫凌烟只觉自己撞入了一片血色之中,身型微晃,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低头倒了下去。

白祈杉接住他瘫软的身体,定定地凝视着他那大睁着却失了神的双眼。

“流云……”不知过了多久,白祈杉双手轻轻捧起莫凌烟的脸,贴近了用自己的唇珠若有若无地从他的额上滑下,轻吻上他的眼睑,掠过鼻尖落上他的唇瓣。

“流云……流云……”白祈杉喃喃道,他的手划过莫凌烟的耳畔插入发根,按着莫凌烟的后脑压入怀中。冰冷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角落下,不知何意地低语道,“你活着……你还活着……”

突然,他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你死了。”

“是他们杀了你……”

“不对,是我杀了你……”

“不!不!是、是你杀了我……”

白祈杉紧紧地拥着莫凌烟失去神智的身体,像是疯了般自言自语,他的气息混乱地翻滚着,魔气、杀意时强时弱,随时都有可能失控爆发。站在不远处的魔龙已是冷汗连连,那张一直以来都是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浮现出了难耐的痛苦之色。

「好痛——好痛——!」

「梅梅好痛——」

附身在莫凌烟身体中的小梅梅觉得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揉压着她,要将她揉成小球捏碎,她痛得想要大叫,却发现自己无法开口,只能无声地痛哭。她想要控制莫凌烟的身体从白祈杉的身边逃离,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只能龟缩在他的灵海中,疯狂地撞击着莫凌烟的灵海,试图将他的神智唤醒。

「小哥哥——!小哥哥!」

「流云——!」

******

“流云——!”

愤怒的吼叫在莫凌烟的耳边炸开,只觉右耳被狠狠地拉扯住,疼得他忍不住大叫,“啊啊啊!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女人扯着他的耳朵将人拎了起来,咬牙切齿地怒道,“我还以为你已经睡死了!征讨魔头在即,你看看你什么样子?竟然还在这里给我睡觉偷懒!”

莫凌烟睁眼一看,发现揪着他的竟是一身剑峰法衣白袍的小师姐。他道,“哎?小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小师姐听他着茫然的语气更气了,骂道,“你这个臭小子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在这儿?你说为什么?!”

莫凌烟哪知道啊?他只知道自己刚刚是在内殿……

嗯?

什么内殿?

莫凌烟脑袋一片空白,想不起来为什么自己的脑中会蹦出内殿两字。他眼珠转了转,将四周之物尽收眼底。

有规律排列着的木桌,长凳,桌上的筷篓,熙熙攘攘的食客,不断走动的小二……

这一切都说明他现在是在一家食馆之中。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在做什么?

莫凌烟发现自己如何回想都想不起来,自己的记忆就像是被人清洗重塑了似的,看哪里都觉得很是违和。

“你这家伙竟然又发起呆来了!”小师姐见他半天没动静,气得手上又是一拧,吼道,“醒醒醒醒!给我醒醒!做什么白日梦?!”

“痛痛痛——!”耳朵被这么一摧残,莫凌烟也顾不上什么违和不违和了,捂着耳朵求饶道,“小师姐我错了,放了我吧!我错了我错了!”

“你也知道你错了!”小师姐气愤地甩开莫凌烟的耳朵,拿起桌上放着的剑就扔进他的怀里,“好歹你也是咱们天衔宗的领队,抛下同门,自己在这里睡大觉,好意思吗?知不知道你你流行师兄找你都找疯了?!”

莫凌烟闻言一愣,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他道,“流行……师兄?”

说曹操曹操到,莫凌烟刚提到流行,他就已经冲了进来。流行同样也是一袭剑锋法衣,背上背着剑,如猛虎捕食般扑到他的面前,死死扣住他的双肩,疯狂地摇晃着说道,“流云!你刚刚跑哪儿去了?!跑哪儿去了?!你这死孩子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乱跑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啊?”

莫凌烟被摇得头晕,按住流行的双手,深深吸了口气,道,“不是还有师尊吗?我要是出事,师尊肯定会第一时间知道,然后赶过……”

他话未说完,就见流行和小师姐皆是用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流行用手背覆上他的额头,道,“没发烧啊,流云你说什么胡话?”

莫凌烟不明所以,“啊?”

流行道,“师尊怎么可能赶过来?你入宗后才一年他就闭关了,到现在都已是好几百年没动静。宗主算过,他若出关那定是到了飞升之际,不可能有那个闲工夫管我们的死活。”

莫凌烟听得发懵,他总觉得不该是这个样子,不由道,“师尊闭关?玄阳和他——”

等等,玄阳是谁?

不待他深想便听流行道,“你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来不及了,大家都在等你,快快快!赶快走!”

说罢拽起他就往外跑去。莫凌烟只觉眼前一晃,就被拽到了一众修士面前。修士们见他们三人,纷纷拥了上来。

莫凌烟左顾右看,还未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流行一手肘撞了下胸口。他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刚想疑惑地看过去,自己的嘴巴就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他听见自己清了一下嗓子,说道,“无关紧要的事之后再说。现在我等就要与各宗前去讨伐魔头,为振我正道而战,各位准备好了吗?”

“好了!”

“师兄/师叔放心!我等绝不失天衔宗之名!为守正道身死不足惜!”

“好!”莫凌烟看见自己手猛地一挥,道,“振我正道雄风!”

话音刚落,他的眼前又是一黑,恢复时自己已身处战场,手持长剑正在与一玄衣人对峙。他的身后躺着无数修士的尸体,有的是魔修,有的是修仙者,从他们身体中流出的血将地面染得发红。

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

一肚子的疑问卡在他的喉间想要问出口,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胸口燃烧着的怒火,能感觉到自己面上的表情是如何的狰狞,但他却不知道为什么。

“你这个魔头!”他听见自己怒吼着,紧握着手中的剑像玄衣人冲了过去。

剑光飞跃,利器碰撞、火光四溅。莫凌烟与那玄衣人缠斗三天三夜,最后终是将剑刺入了那人的胸口之中,破开他的心脏。但他却不觉得爽快,他看着那人布满了仇恨和不甘的脸,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捏挤得发痛。

他心道:不,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但不是这样又该是哪样?

该是……该是……

忽然,面前的一切如同面镜子般破碎了开来,露出一片湛蓝色的天空,温热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轻风掠过带来丝丝微凉,充满了木时清香。

莫凌烟猛地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四周。

他刚刚不是在战场吗?现在怎么会又到了莫家族地的后山?

他不是才杀了魔头白祈——

等等,他杀了谁?

莫凌烟的呼吸忽然颤抖了起来,他、他杀了……白、白……

“哎?凌烟,你怎么了?”

第122章

莫凌烟一愣,这才发觉身边的草地上还躺着一个人。他侧过眼去看,身边的少年人侧躺着身,左手撑着脸颊,在午时耀眼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正看着他。

风拂过,撩起少年人那垂落着的墨丝,擦过他白净的面颊,略过那双炯炯有神的明眸。莫凌烟看着他,仿佛这天地间再也没有其他的色彩,也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身侧这少年人如画的眉眼,清朗的嗓音。

“凌烟?”见莫凌烟迟迟不应,少年人爬起身,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蛋,“你这是在想什么呢?”

“白、白……”莫凌烟猛然惊醒,手脚并用往后退开,将自己和少年人的距离拉开。他吓得睁大眼,惊讶道,“白祈杉?!”

他不会认错的。面前这个人虽说还为完全褪去稚色,但这面容与那个被他杀了的魔头一模一样,连鼻头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是白祈杉!那个将修仙界搅得天翻地覆的魔头白祈杉!

他怎么会在这里?!

莫凌烟这幅大受惊吓的样子落到白祈杉的眼里就成了莫名其妙。他挑了挑眉,按着草地的左手忽地用力,整个人顿时扑向莫凌烟。

莫凌烟怎想得到这小魔头会用上这招?这一扑就被扑了个正着,哎呦一声就被压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脑门儿就被白式一指神功弹了个板儿响,眼角都弹出了星星泪点来。

白小魔头压在他身上,勾唇一笑道,“莫小笨蛋,醒了没?还在不在做鬼梦了?”

莫凌烟仰躺着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儿,有些茫然地道,“什么鬼梦?”

白小魔头双手对着莫凌烟的脸蛋左右齐拍,捧起他那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肉狠狠揉搓一顿,邪邪地笑道,“你还问你还问,我怎么知道小笨蛋你做了什么梦?但我可知道你肯定梦见我是个大坏蛋。”

莫凌烟的脸肉被揉得都快成了面团,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叽哩咕噜的奇怪声音。但这不妨碍他听见白祈杉说的话。

梦?

他杀了魔头白祈杉只是场梦?

莫凌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也找不到梦以外的其他解释。如果刚刚那个不是梦,那为什么他在杀了魔头白祈杉的一瞬间会觉得心痛?又为什么会觉得一切都不该是那样?

因为这只是梦,一场噩梦,他和白祈杉不是敌人,是从还在襁褓时就在一起,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白祈杉是魔头,但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邪道魔头,而是白家的最小的少爷,成天与他一起打闹上蹿下跳的小魔头竹马。

对了,对了。

一切就是这样的。

莫凌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揽上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人那还有些薄弱的背,猛地一按,将人压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白祈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松开了捏着他脸颊的手。

莫凌烟看着那湛蓝的天空,微微一笑,轻轻地吐出压在心口的浊气,道,“你说的对,是梦,只是一场梦。”

他蹭了蹭白祈杉的耳畔。少年人发间淡淡的清香拂过他的鼻尖,好闻得紧,惹得他嗅了又嗅,“白白,你好香。”

“香个鬼!”白祈杉这下反应过来了,一巴掌糊在他的脸上,推开他抱着自己的贼手爬了起来,“你当本少爷是姑娘啊?看看你这小流氓的样子,难怪旁家姑娘不想理你。”

说着白祈杉低头居高临下地看了看他那张死流氓脸,气从心中来,又朝他的屁股侧踹了一脚。

莫凌烟左脸上顶着一个明显的红巴掌印,倒吸了一口冷气,呼痛道,“白小魔王你这下手怎么这么重?要是打坏了娶不到媳妇儿怎么办?”

白小魔王冷冷一笑,道,“呸,我管你怎么办?”

莫凌烟双臂往地上一摊,就躺成了个大字状,双腿如同垂死的鱼一般弹了几弹,假作哭腔抽泣道,“啊啊,堂堂莫家大少被白家小少爷娶不到媳妇儿,丢死个人啦!丢死个人啦!要被人笑掉大牙啦!怎么办?怎么办?”

他往白小魔王那儿翻身一滚,抱住白祈杉的腿,“要不……要不就让白小少爷来赔吧。就赔他做莫家大少的小媳妇儿,怎么样?”

白祈杉额角的血管一跳,抬脚对着莫凌烟就是一踹,咬着牙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滚。”

莫凌烟才不滚,他的脸皮厚度根本不可能被白小魔头的一个字给轻易打穿。他揪着白祈杉的衣角,流氓似的一点一点爬上去,抱住白小少爷的腰,嘿嘿笑道,“小媳妇儿,你的腰好细呀~”

“滚滚滚!”白祈杉按着他的脸,将这小无赖用力向外推去。他道,“你这死皮赖脸的样子也不怕被莫叔提着剑鞘抽烂屁股。”

莫凌烟撅起嘴巴亲了亲白祈杉的手掌心,将白祈杉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那被亲过的地方就好像被小柔软的羽毛搔过一般,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他的皮肤爬到心头。

白祈杉捧着自己的手,微微红了脸。

瞧这那白皙的脸蛋上染上出淡淡的红晕,莫小流氓只觉得眼前这人色若春晓,着实好看。他站直身,忍不住凑近在那晕色上啄了一口,“白~白~你脸红啦~”

白祈杉脸更红了,只不过这次是气红的,他大吼道,“莫凌烟,你找死!”

说罢,撸起袖子就扑向莫凌烟,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臭小子。

莫凌烟见状不好,转头就跑,边跑边嘻嘻哈哈地大笑道,“恼羞成怒哈哈哈哈,你这是恼羞成怒!”

“去!死!!!”

两人追打着,打打闹闹就好像莫凌烟从记忆里翻出的以往一样,暖暖地填满了他的心,将那涌起的莫名违和感都给压了下去。

他想,他是喜欢这个人的,想要相濡以沫的喜欢。

但他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是否也喜欢着他。西凉不是东都,男女结合才是正道。之后的日子里他总是用调笑的口气与白祈杉说道自己的喜欢,谁也不知道他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他的白白也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在七巧节夜晚的河边,放出花灯的莫凌烟遇见了同样放下花灯的白祈杉。

两人的花灯在河中莲叶相撞,纠缠着漂向远方。莫凌烟看着他,那明眸皓齿翩翩浊世家的公子,看着他弯起唇,在遍布河道的花灯烛下眸眼灼灼,笑如朗月入怀。

他道,“七巧放花灯,莫大少还有这姑娘家的爱好?”

莫凌烟道,“白小少爷不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静静对视了不知多久,白祈杉忽然问道,“凌烟,你写了什么?”

莫凌烟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河面上的那些花灯。就在白祈杉以为他不想说时,他出了声,只是很轻很轻。他道,“一直一直……”

白祈杉没听清,“嗯?你说什么?”

“我写了,一直一直……”莫凌烟抬起眼,目光炯炯地看向他的眸眼,“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白祈杉先是一愣,然后他的眸目中仿佛布上了点点星光,美得让人窒息。

“嗯,我也是。”他道,“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的话就像是一捧水,让莫凌烟这个在茫茫沙漠中干渴已久的旅人燃起了希望。然而这个希望多大,之后的失望就有多大,莫凌烟甚至感觉到了绝望。

西凉莫家绝不允许出现离经叛道之人,更何况莫凌烟还是嫡系大少。他这个身份有多高,他身上的责任就有多重。莫凌烟没有这个能力抵抗家族,家族也不会让他抵抗。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迎娶白家大小姐,白祈杉同父异母的姐姐,一条是上入仙宗,求仙问道。

莫凌烟永远不会和白祈杉以外的人在一起,唯有的只能拜入天衔宗。

“白白,等我。”临行前的夜晚,莫凌烟偷偷翻出家找到同样翻墙而出的白祈杉,紧紧握住他的手,“最多五年,我一定会回来,带你一起走。”

“那你可要尽快啊。”白祈杉笑着应道,“不然……我可要娶妻了。”

说是五年,莫凌烟真的在五年之期的最后之日回来了。五年里他拼命地学,拼命地练剑,终于让他那位永远都是冷冰冰的师尊清霄道君点了头,应下他离宗回去看一次的请求。

然而短短五年间,西凉已是沧海桑田。早在他离开的第二年,整个白家就被人给灭了去,只因白祈杉身上的魔族血统被发现。

白家不复,上至老嬬,下至还未满月的婴孩,一夜之间都化为亡魂。唯一逃离只有白祈杉,然而无论莫凌烟如何四处打听都找不到他。他消失了,无影无踪,不知死活。

再见到他时,已是仙魔之战的战场上。莫凌烟一眼就认出了他,就算白祈杉那时已模样大变,就算那时的他已不再是门第清华的有匪君子,就算他已成了如鬼魅般的魔头,莫凌烟还是认出了他。

“白——白——!白祈杉——!”

莫凌烟顾不上自己如何,充耳不闻同门的警告,拼尽全力地从魔修中撕出一道口子冲到他的面前。但那时白祈杉已杀红了眼,分不清敌我,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红光一闪,白祈杉手中利器已刺穿莫凌烟的胸膛,破开了他的心脉。

这一刻,莫凌烟看着白祈杉那双满满杀意和仇恨的眼,仿佛与他多年前那场噩梦中的魔头重合在一起。他终于明白,他一直认定的那场噩梦并不是一场梦。

而是他们的前世。

他亲手杀了白祈杉的前世。

腥甜的血不断从莫凌烟的胸口、他的口中涌出,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管了。他握住那半数埋入他心口的刃不让它拔去,另一只染血的手抚上面前之人的脸,就像很多年前他噩梦惊醒后那样抱住白祈杉。

“白白。”他道,“这次,该轮到你醒了。”

“凌……烟……”白祈杉恍惚间褪下眼中的血色,却又被莫凌烟身上涌出的血刺红了眼。白祈杉颤抖着手拥上他,“凌、凌烟……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泪已涌出了他的眼眶,冰冷地划过他的脸颊滴在莫凌烟的颈间。

“别哭啦……白白……”莫凌烟咳出堵在喉中的血,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一道腥甜的轻吻,“上次是我……杀了你……这次还、还你……”

这一刻有什么的东西解开了,从未出现过的记忆大片大片地喷涌而出。白祈杉想起了上世的一切,想起了同样因魔血而来的苦,还有莫凌烟杀了他的痛,但他已恨不了也怨不了。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你要还我,就还我一辈子啊!”

然后呢?

能回答他的人已再也回答不了了,只能化作看不见的鬼魂漂浮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痛彻心扉,声嘶力竭,哭到发不出声音。

莫凌烟看着白祈杉发了疯地寻找复活他的方法,翻尽了世间所有的书籍,找遍了所有的密法,终于、终于找到了扭转乾坤之法

——只要,以天下所有的生灵为祭。

乾坤扭转,他没有再进入自己的身体,而是作为一个谁也看不见的旁观者看着白祈杉将天下生灵祭献了一次又一次,扭转了一次又一次的世界。

第三世,为他挡刀而死。

第四世,被人下毒而死。

第五世,……

莫凌烟已经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了。每一次,每一世,他都会死在白祈杉的面前,无论白祈杉用上多少法子想要挽救。

他想求白祈杉放弃,但他不能。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这不是他并非是在真实的世界中,而是在白祈杉的记忆里。

他只能看着,看着白祈杉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一次又一次的痛苦。

有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后,终于,白祈杉累了。他再一次轮回,但这次他封住了自己的记忆。

一切的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那个两人年幼时并无交集的最初。白祈杉早早地就拜入天衔宗,做他那最无用的门外弟子;而莫凌烟则是在莫家等待着他入宗拜入清霄道君门下的那一日。

只是,这一次他们遇见了谢玄阳。

这个从未在无数次轮回中出现的人。

******

莫凌烟的神智归入体内,无神的双眸恢复往日的神彩,入眼便是白祈杉那双赤红的魔眼。

“白……白……”莫凌烟抬手抚上白祈杉的脸颊,这一抚恍如隔世。他心疼地道,“你记起来了啊……痛吗?”

经历一次次看着他死去的轮回,心痛吗?

“没事、没事的……凌烟,我找到了。”白祈杉摇了摇头,“这一次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他亲了亲莫凌烟的眼睑,翻手间一道黑红色的不明物浮现在他的手心,如若火焰又若阴泉,其中暗暗翻滚的阴煞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凌烟、凌烟你看,我找到了。”他却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似的,露出一抹妖冶的浅笑,眉眼中的疯色尽显,“这个老天不让我们在一起,那我就建个让我们在一起的天。”

莫凌烟的喉结不自主地滚动一轮,“这是……什么?”

白祈杉笑道,“至阴、至煞之物。”

【会死】

莫凌烟突然感觉到一个冥冥的声音在提醒他。

【白祈杉会死】

【彻彻底底】

【消失】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脑中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白祈杉手中的东西,忽然伸手夺过,翻身就扑向殿门处的魔龙,“走!走!走!”

第123章

魔龙对莫凌烟的死活没兴趣,但小梅梅附在他身上,若是莫凌烟有个三长两短,小梅梅也会跟着出事。

先前莫凌烟在白祈杉的身边,魔龙因顾忌不敢轻举妄动,就怕那白姓魔头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而现在莫凌烟跑离了白祈杉,魔龙也就没了顾忌,顿时化身回原型叼起莫凌烟,撕开空间冲了进去。

白祈杉万万没想到莫凌烟会来这一手,但他历经轮回无数又是哪会这么容易被震住的?出手快如闪电,电光火石之间魔气已在手中成以剑形,剑飞而出,直指魔龙。

然而他动作再快,飞跃而出的剑茫也只来得及碰上魔龙的尾端,没能阻挡住住魔龙踏入撕开的空间口。不过虽说没能挡住,但这满满杀意一剑也足以让魔龙一时混乱了阵脚,没能直接落入凡界之中,而是摔在灵山外的不远处。

而那里恰好就是清霄的战场。

在得知救回谢玄阳的法子后,清霄一刻都等不住,当即又进皇宫,用剑指着沂埏的脖子逼问出魔界灵山所在之处就如杀神般冲进了魔界。

他上一次冲进魔界还是几百年前,给其中的魔修留下深深的噩梦,这次来更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剑起剑落就将不知死活胆敢挡他路的魔修都给断了命,毫不含糊,眼看就要杀进灵山。

可花文钰哪会让他称心如意?早早布下天罗地网不说,更是亲身上阵,势必要留下清霄的命。然而眼看他就要将人引入必死的杀阵中心之时,魔龙从天而降,庞大的身体轰隆一声砸在清霄和花文钰中间。

清霄理都不理,提剑便又要杀向花文钰。

被魔龙叼在嘴里莫凌烟虽说没正面摔在地上,但也被震得脑袋发懵嗡嗡作响,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就见自家师尊杀气腾腾冲了过来。清霄的白衣上沾满了血,全部都是被他杀去的挡路魔修的血。

“师师师——师尊!!”莫凌烟顿时被吓得心脏都快停了,不知道刚逃出龙穴虎地的自己是怎么惹到了杀神。

清霄根本不想理他,满门心思都是杀了挡路人,冲进灵山将能救回谢玄阳的山源抢过来。忽然,他注意到了莫凌烟手里捧着的不明物。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冷冽道,“这是什么?”

莫凌烟还没来得及回答,小梅梅就在他脑海里尖叫道,“杀阵!!!快和叔叔走!!快——!花、文钰开、杀阵开了——!”

然后不待他有反应,身后的魔龙就发出一声整耳欲聋的龙啸。莫凌烟只觉身体霎时间腾空,下一刻就出现在了朱雀门外。

“轰隆——”

魔龙巨大的身体砸在他身上,将他砸得喉中一腥,仿佛身体里的内脏都被碾碎了。

“流云?道君?!”柳周惊愕道。

方才虽只有一瞬间,但已足以他看清那两个被魔龙的身体压住的身影。他顾不上思考为什么赶去灵山的清霄会和莫凌烟还有魔龙突然出现在这里,抬手就将莫凌烟从巨大的龙躯下挖了出来,刚想去看清霄,就见他已站稳在了莫凌烟面前。

清霄死死扣住莫凌烟的手腕,厉声问道,“这是什么?!”

清霄这语气听着就像若是回答不好就要了他的小命,将莫凌烟吓得直冒冷汗。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被他从白祈杉手里抢来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是个至阴至煞的东西,而且很有可能会导致白祈杉没命。

这时,小梅梅又出声道,“山源!告诉叔叔,这是灵山山源!”

莫凌烟一震,这下明白了为什么清霄会这么紧张,赶忙道,“这是灵山山源!救、救玄阳——”

他话没说完,清霄就已经夺走他手上的东西,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极煞之物灵山山源到手,灵玉也早就找到存于储物袋中,清霄已然等不下去,冲入卜闻烨准备好的铸剑室中开炉重铸赤霄红莲。

清霄一脉剑修在紫虚仙君之前就有以铸剑助悟剑意的悟道传统。铸剑之术早在很久以前就刻印在了清霄的脑子里,也早已滚瓜烂熟。他修炼至今铸过很多剑,有灵宝有至宝,甚至还有的步入仙器之列,但他却从来没有铸出过神剑。

他没有,他师尊也没有,这一脉历代剑修中也只有紫虚仙君铸出过神剑。清霄不知自己能否重现赤霄,但无论可否他都必须锻铸。

神剑有灵,非求剑道知剑意者饶是再厉害的铸器大师也无法铸出神剑。在这个修仙界中没有修士能铸出神剑,只有他自己有这个可能。

要救谢玄阳,清霄只能自己来。

铸剑室中的温度因燃烧的炉火一点一点地升高,灼热得让空气都要沸腾了起来。汗珠布满了清霄的面,如雨般从他的额角顺着脸颊的轮廓滑下,他身上的衣服是干的,上面的汗水还未让布料湿透就蒸发了干净。

皮肤被仿佛能将灵魂都点着的灼热烫得发痛发红,但清霄却不在意,他取出初初成形的剑雏,炯炯的目光深情地凝视着它,如同看着自己深爱的情人。

不,就是看着情人。

他手下的剑雏就是他道侣的原身。

他专注地反复捶打着,落下的每一锤都灌注入他对剑的悟,对剑的爱。剑意翻滚,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剑,他也不在出剑,但他已然成了剑。

叮叮当当

叮叮当当

清霄铸了多久,他已不知道了,他满心满眼的都是眼前这把渐渐成形的剑。

铸剑室外的上空,乌黑的雷云再次满满汇聚,青紫色的雷光酝酿闪耀,只不过这次酝酿的不是罚雷,而是九重玄雷。每一个先天以上的灵器成型最后一步都需经历雷劫淬炼,越是上称的品质雷劫越是厉害,而九重玄雷就是这灵器雷劫中最高一重。

当——

最后一锤落下,清霄将剑投入满满都是灵气的灵池水中。就在这一刻,九重玄雷轰然而下。

刺眼的紫光就像一把利剑撕开了天空,从云间一路奔下。雷声轰鸣,震耳欲聋,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雷下,神剑成!

玄雷过后,躺在灵池中的长剑红光大盛。然而一阵流光过后,灵池水中灵气全无,长剑却收敛下所有的光彩,静静地躺在水中,仿佛仅仅是一柄有着赤霄红莲样貌的凡兵。

清霄心中一跳,凝视着剑的双眼中闪过几丝慌张和害怕。

失败了?

失败了?

他没能重铸出赤霄红莲?

玄阳……

他没能、没能救……救回玄阳?

炉火已经灭了,铸剑室内的温度还未降下,清霄却觉得自己被人丢进了寒冷刺骨的冰池,冻得他手脚发僵,全身都成了笨重的冰块。

清霄的手在颤抖,双唇也在颤抖,喉咙中涌出些许腥甜的味道。

他伸出手将池中的长剑取了出来,指腹轻柔地触碰向剑身。就在这时,冥冥间他好像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血」

刺痛从他的指尖传来,猩红的血染上如雪的剑身,却没有滑落,而是像被吸入般消失在剑身之中。

一双白皙的手覆上清霄还未收回的手腕,一抹嫣红触摸着他破开的指尖,一下一下地轻搔舐舔着。

清霄愣愣地看着眼前半跪着的人,看着他如瀑布般的乌发披散着,在他的动作下滑落圆润的肩头。那光裸的背脊就像是上好的宝玉,蝴蝶骨似若欲飞,腰身劲瘦,好看得让人想要狠狠地揉搓,印上星点朱红。

眼前之人不着寸缕,微微仰着上身,隐约可见亮点殷红。他低垂着眼,睫羽微微颤动犹如蝶翼在白洁的脸上留下淡影。柔软的嫣舌轻舔着那伤口,一点一点地掠走渗出的猩红,又变成亲吻,轻轻地啄吻着清霄的指尖,顺着那修长的指型而上,吻上他的手腕。

若有若无地痒意与温热的湿润顺着清霄的血管爬上他的心头,惹得清霄不由自主地一动,想要抽回手,却被眼前的人按住。

他抬起眼,那如琉璃般的墨色眼眸似乎还有些未干的水汽,上翘的眼角泛着浅浅的红色,将他衬得好似一个勾人魂魄的妖精。

他对上清霄那双呆愣的眸子,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双眸中闪过一道笑意,“……主人。”

清霄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忍不住后退一步,却被攀住。妖精伸出双臂搂上他的颈脖,赤裸的身体紧紧贴上他的身体,柔软的薄唇落上他的脸颊,碰了碰他的鼻梁,又滑下啄上他的唇,伸出舌尖窜入他的唇缝间探过一圈。

清霄脸上浮现出呆滞之色,身体一动不敢动,僵硬得就像一块石头,只能任由这个吸人精气的妖精为非作歹。

谢玄阳见状不禁笑出了声,凑在清霄的耳畔调情般用牙齿轻轻咬弄他的耳肉,故意似的吮吸发出滋滋的响声。

“主人……”他对着清霄的耳洞吹了口气,“你不想……要我吗?”

第124章

清霄哪是不想要?他是从未见过谢玄阳这般勾人的妖精样,给吓呆了。

一直以来在清霄的印象中谢玄阳都是内敛之人,即便是在双修已入高至之时也总是红着脸死死咬住下唇,发出几声闷哼般的唔咽低咛。

不忍耐地欲望都鲜少出现,更别说像现在这般主动了。

清霄抬手按住谢玄阳光裸着的肩,将人拉开一小段距离,微微蹙着眉头,目光上下打量了几番。他忍不住怀疑谢玄阳这是出了什么问题。

谢玄阳的墨眸盈盈,清澈得如同雨后的天空,又像是初生的孩童,好不无辜。他张开双臂,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身前大好的春光展现在清霄的面前。

他状做疑惑地歪了歪头,语气中带上了小小的委屈,“主人?”

清霄看着谢玄阳的眼神更怪了,心里更是觉得自家道侣出了问题。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件衣服披在谢玄阳的身上,揽着人的肩就要将人打横抱起,要找卜闻烨去看看。

卜闻烨虽说本质上是和修仙者不对头的魔修,但也的的确确是个什么都懂的大才,比起清霄这个剑修来说更能看出谢玄阳这是出了什么毛病。

然而这时谢玄阳噗嗤一声笑开了。他按住清霄的动作,笑道,“好了好了,清霄,我回来了。”

清霄见他这熟悉的笑容,顿时明白谢玄阳方才都是装的。他低头抵住谢玄阳的额头,“主人?嗯?”

谢玄阳颌首叼住清霄的唇瓣轻咬了一口,调笑着说道,“是呀,主~人~”

他用指尖点了点清霄的心口,道,“十指连心,身为铸剑者用指尖血为我开刃,我可不就是得认其为主?”

清霄不语,只是凝视着谢玄阳的双眸中沉下些许深色。

谢玄阳抬手又抱住清霄的脖子,压着声音贴在清霄的耳边蛊惑般地喃咛道,“你这模样,难道说是不想要我……属于你?”

清霄的喉结不由滚动了一轮。揽在谢玄阳的手从肩头滑下,顺着他背脊的凹线滑下来到腰间,若有若无地摩挲着,让谢玄阳在腰间的皮肤凭空生出了酥麻无力之感,身体不禁有些发软、轻轻地颤抖。

“属于我?”清霄的声音因忍耐而变得有些嘶哑,“完完全全?”

谢玄阳的呼吸在清霄的撩拨下不稳了起来,他不由低咛了一声,额上浮现出层薄汗。腰处的肉一直是他的敏感之处,清霄也正是抓住了这点,然而谢玄阳此时却不想轻易缴械投降。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强忍着窜遍全身的酥意,舔舔自己的嘴角,说道,“你这……是想让我成为你的本命剑?两把本命剑,清霄道君可真是好大的胃口……神剑可不是……嗯、这么容易完全认主的。”

说罢他挑衅般用光裸的脚蹭了蹭清霄的小腿。

清霄双眸更沉了一番,深深地看了谢玄阳一眼,吻上他玉珠般的耳垂,又划下埋首在他的颈脖间轻咬舔舐着他的喉结,哑声道,“神剑有灵,若我想要神剑完全认主,怎好?”

谢玄阳情不自禁地后仰着头,眼角的殷红更甚。他道,“那就……让他、不得不认……”

清霄问道,“如何不得不认?”

谢玄阳低低地唔咽道,“你、这是在装傻……唔、还问甚?”

他们两个都到这个地步了,清霄怎么可能看不懂他的暗示?

清霄从他颈间抬起头,手已从腰间摸到了他的股缝,语气却很是平静地道,“只是不知。”

谢玄阳心道:不知,手还摸我干甚?这厮根本就是恶趣味犯了,分明是要逼人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道,“让他……无力拒绝。”

清霄眼里闪过一道笑意,抬手就将人抱上还有些温热的铸剑台。

……

九重玄雷响彻皇城,声势浩大,城内的修士谁都知道太傅府中有神器出世,纷纷涌来想要拜看却被太傅府侍卫拦在门外。而柳周、莫凌烟等人则是在玄雷过后就等在府中的铸剑室外,却没想等上了个半天都没能等到清霄从里面出来。

莫凌烟不由心里发慌,不断地倒茶喝灌下去,想借已发凉的茶水将自己到处乱飞的思绪给浇沉。卜闻烨看着他这一杯接一杯像灌白开水一样糟塌他的好茶,心疼的不得了。在莫凌烟又倒完一壶后终于忍不住道,“你会不会品茶?”

莫凌烟一口灌下杯里的茶,咕嘟一声咽下,道,“现在我哪有什么心思品茶?”

卜闻烨咬牙道,“没心思品就不要喝!”

“可是我担心啊!要是不喝茶打岔,我满脑子都是师尊铸剑出了问题,玄阳出了事没能救回来……”莫凌烟烦躁地抓头,“啊啊啊啊!各种烦啊啊!”

卜闻烨道,“你担心有什么用?你又不会铸剑。而且九重玄雷都下了,清霄道君肯定已经成功铸出了剑。”

莫凌烟猛地呼出一口气,发泄地一脑门撞上桌子。他道,“那你说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出来?玄雷都过去这么久了!这么久了啊!!都一天了!整整一天!我们从昨天傍晚的玄雷落后就等在这儿,现在都过去一天一夜了,又到傍晚了,师尊还不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

莫凌烟越想越悲观,越发觉得玄阳没能救回来,心慌得就想满地打滚。

柳周听得额角血管猛跳不停,忍不住一脚将莫凌烟踹到地上。他咬牙切齿地道,“聒噪!少在这里给我胡说八道,少主绝对不可能有事的!你给我闭嘴!”

莫凌烟心更烦了。

就在这时紧闭的铸剑室大门终于有了动静,咔哒一声从内缓缓打了开来。莫凌烟眼前一亮,翻身从地上跃起就要冲过去,却被柳周一脚绊倒摔坐到地上。

莫凌烟倒嘶一口凉气,道,“你干嘛?”

柳周督了一眼从铸剑室内走出来的清霄,眼尖地看到他锁骨上露出的一点青紫,转头与莫凌烟嘱咐道,“现在不是问他的时候。”

莫凌烟只觉莫名其妙,茫然地“啊”了一声,“为什么?我就去看下玄阳。”

在清霄走出来的时候莫凌烟就已经注意到他手上横抱着个人,虽然那人被衣服紧紧包裹住看不清身型,脸也埋在清霄怀里看不见,但莫凌烟绝对不会认不出那就是谢玄阳。

只不过谢玄阳一动不动,莫凌烟着实担心是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就像上去问问。

柳周低头看着他,那眼神当真是恨铁不成钢。他道,“看什么看?你现在过去看少主只会被你师尊给打死。”

莫凌烟更懵了,问道,“为什么啊?我和玄阳是好兄弟啊。”

柳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叹气道,“你没发现少主里面其实没穿衣服吗?”

莫凌烟探出头瞅了瞅自家师尊正在远去的背影,已然看不见他手中抱着的人身,但还是能勉勉强强看到那人光裸的脚和两小截腿腕,那白皙的皮肤上好像还有星点奇怪的青紫小点。

他点了点头,道,“噢,还真是。不过这跟我不能上去看有什么关系?玄阳不是身上裹着师尊的外衣吗?”

柳周看莫凌烟这幅傻乎乎的样子更是无奈,他摸了把脸,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莫凌烟眨眨眼表示他真的不懂柳周是什么意思。这时卜闻烨插嘴道,“没想到流行小兄弟你这么单纯啊,还没有心上人吧?”

莫凌烟不服了,反驳道,“我有!谁说我没有?”

卜闻烨道,“哦,那肯定还没开过荤。”

莫凌烟干巴巴地砸了砸嘴,无话可说。他虽然博览群书,小话本看过无数,但他的的确确没开过荤,连荤汤都没喝过,长这么大最多也只是拉过心上人白白的小手。

他道,“不能看玄阳和跟我没开、嗯……有什么关系?”

“小男孩,你既然没开过荤,那不懂就情有可原了。”卜闻烨意味深长地一笑,“来来,让叔叔告诉你。你师尊啊……现在可是心潮荡漾,这么说你可懂了?”

莫凌烟刚想反驳他师尊是个高岭之花,冷冰冰的不可能心潮荡漾,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以前看过的小话本,结合谢玄阳腿腕上的奇怪小点,他忽然懂了。

那、那些小点不就是跟小话本里对鱼水之欢后的痕迹描写几乎一模一样吗?

莫凌烟顿时有些红脸,尴尬地目光乱飘,心道难怪不让他上去瞅瞅玄阳的情况,还说他上去看一定会被师尊打死。论谁都不想其他人看到自己道侣欢愉后的样子,就算是自家道侣的好兄弟也不行。

柳周见状就知道莫凌烟懂了。与莫凌烟的尴尬不同,他对此有点隐怒。他看着清霄离去的方向冷啧了一声,转脸与莫凌烟道,“你师尊真是个衣冠禽兽。”

莫凌烟愣巴巴地问道,“干、干嘛这么说?想和道侣那什么……嗯……不是人之常情?”

“少主才被救回来,他就——”柳周冷哼一声,又骂道,“禽兽!”

第125章

说是禽兽,清霄可就无辜了。这场胡闹根本不是他开的头,他还因担心谢玄阳的身体没恢复,想着让他好好休息,哪想谢玄阳的身体一回来就恢复到巅峰了不说,还比往日多了不知多少热情,主动缠上清霄。

清霄虽说不是特别热衷欲望之人,但他也不是圣人,在自家失而复得的道侣如此盛情的邀请之下怎么可能忍得住?若非两人胡闹了一天一夜后终于想起这还是在卜闻烨府中的铸剑室,他们怕是还得缠绵到天荒地老,真不把对方缠到脱力不罢休。

只不过这种夫夫内房间的事就不是柳周、莫凌烟这等房外人能知道的了。在柳周眼里将刚刚才归来的谢玄阳折腾到无法下地走路的清霄就是个禽兽,他哪知自家少主蜷缩在清霄的怀里时那掩盖在布料下的手还在使坏。

清霄被谢玄阳惹了一路的火,刚踏进卜闻烨为他们准备的房间就房门一摔,将人扔到床上单手抓着那双不规矩的手压住固定在谢玄阳的头顶上。

谢玄阳身上本就只是裹着一层布料而已,经这一系动作后身上的布料都散了开来,露出内里布满青紫暧昧痕迹的皮肤。他抬腿蹭了蹭清霄的腰间,挑着眼角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不出意料的,清霄才平稳下没多久的呼吸再一次乱了。

谢玄阳见状不禁笑道,“道君,沉迷风月之事可不好,你可是剑修第一人呢,若是传出去还要如何做世间剑修之榜样?”

清霄的目光划下到谢玄阳那被揉搓得殷红微肿的唇瓣上,忍不住用拇指按压上去或轻或重的摩挲着。他道,“伶牙俐齿。”

“道君不喜欢?”谢玄阳伸出舌尖碰了碰他的指尖,调侃地道,“可我瞧着,你下面的剑都——唔……”

话没说完,他就被清霄堵住了嘴,口舌纠缠到气喘吁吁才被放过。清霄道,“一经重铸,你的性子倒是变了不少。”

谢玄阳眨了眨眼,道,“这不是应你那句话吗?‘别骗我’,我可还记得道君你说这话时连眼睛都红了。”

清霄一顿,想起了先前他和谢玄阳间闹出的事,顿时体内翻滚的情欲都冷了下去。他捏起谢玄阳的下巴,微微沉下眼道,“看来你骗我的不少,连性子也是假装。”

谢玄阳道,“我不骗你,也不说谎。所谓的欺骗从来只是我未把真相说出口罢了,你可曾听我说过什么假话?”

清霄回想了一下,发现谢玄阳大都是把真话说得模糊不清或是轻重颠倒更或是干脆撇开省略不提,但假话还当真没说过。

谢玄阳又道,“而性子……我只是怕你被吓坏,所以没完全放得开。”

清霄嘴角微动,他还想不到有什么能让他吓坏。

谢玄阳见状颇有深意的一笑,主动将腿缠到他的腰间,腰上突然用力,两人就颠倒了一番上下。谢玄阳跨坐在清霄身上,挣开清霄抓着自己的手,转而有些粗鲁地扯开腰带,三两下就将清霄穿戴整齐的衣服给扯得乱七八糟。

“像这样。”谢玄阳暗示地蹭了蹭,道,“同样是男人,我可知道像这样,你不喜欢不说,还会被吓到。”

清霄扶着他的腰,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微微眯起眼,道,“你怎知我不喜欢?”

谢玄阳倾身捏住清霄的鼻子,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看我脸红?若是我一开始不是那般内敛的样子,你会对我感兴趣?我早说我了解你,何样的人会让你想结识,何样的人会让你心嫌,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得清清楚楚,若是他打开始就展现出他其实喜欢主动的本性,清霄定然只会觉得他放浪不知羞,然后理都不想理他。

谢玄阳深深吸了口气,他想到这点就来气。他道,“妖孽和正经人,你会喜欢妖孽?”

清霄铿锵道,“现在喜欢。”

谢玄阳道,“对,现在。那当初我两初见时呢?若是我不假做正经,你定是已直接将我扔出宗门去了。”

清霄动了动嘴唇,没说话。谢玄阳说的没错,按他性子的确会将人扔出宗门,更别提现在和人在床上翻云覆雨了。

他无法反驳,只能道,“当初不提,后我已心悦于你,可你依旧——”

谢玄阳打断道,“我曾说过要你看清真正的我,哪想你未曾看清就与我成了道侣之实?你我就这般有了道侣之实,之后你若因看清我本质而不愿继续与我一起,那岂不就是得被你始乱终弃?何不干脆装下去?”

清霄道,“不会。”

既然他两有了道侣之实,他定然不会不负责任。

谢玄阳当然也知道清霄不会,所以这句始乱终弃不过是随口一说,他真正怕的是与清霄琴瑟不调。就算此后清霄渐渐表现出能接受他的本性,他也不敢轻易展现出来。

清霄见谢玄阳这般不免有些怒从心中来,翻身把人重新压回身下,重重拍上他的臀部,道,“你不信我。”

谢玄阳哪能料到清霄会来这一招,连他爹都没打过他屁股,登时愣住了。

清霄又是一掌,低沉地微怒道,“你不信我。”

清霄用的力道很是微妙,几掌下去谢玄阳只觉臀上有一些火辣辣的,更多的是酥麻。谢玄阳唔咽一声道,“我信。”

清霄才不信他的鬼话,道,“你不信。若非这次花文钰所做之事,若非我说别骗我,你现定还是在装,还在瞒骗。”

谢玄阳听见花文钰就浑身难受,他双手撑起自己,脸颊气得泛起淡红,道,“不要提他。”

做什么要提那个花老狗?

作甚?!

清霄也意识到了这个错误,他撇开那个扫兴的人,继续道,“你会假装到底。不但如此,你还不会告诉我你做了何等事。”

谢玄阳咬牙道,“你还提他!”

清霄掷地有声地道,“没提他,是再说你。”

谢玄阳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在清霄的事上更不喜欢冒险,就算是清霄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与他离心,他也不愿意去试。他本想一直一直在清霄面前隐瞒下去,不想让清霄看清他的真面目,可是偏偏花文钰每次都来搅他的事,一次次用尽法子将他的本性掀开,这次更是干脆将他所做的事都给掀了个干净。

那些事他不想让清霄知道,就算不能永远瞒住也得能拖就拖,至少拖到千百年以后,他两情比金坚之时。

清霄顿了顿,问道,“为什么要做哪些事?”

他没有明说,但谢玄阳知道这是开始秋后算账了,清霄这是再一次开始问他做那些冷眼旁观看着如此多人丧命的原因。

若是放在往日里,谢玄阳定会想法子将这个话题给扯开,但清霄现在显然不想放过他。谢玄阳只好垂着眼,轻不可闻地道,“我错了。”

清霄冷声道,“我不是问你对错,我问的是原因。”

谢玄阳咬牙道,“我真不能说,我曾与你说过我来此是因历练,因这历练中的禁制,我现在不能说。而且……现在就是说了你也不能理解。”

清霄抓住了谢玄阳话中的“现在”两字,顿时悟了他此话的意思,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何时能说?”

谢玄阳道,“你可还记得六月十五?”

清霄点点头。六月十五,那是花文钰所说特地附身红月来传递的一句话,所谓的决战时。

谢玄阳道,“等到那天,只要等到那天一切都会结束。那时我定会说出来,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分毫不瞒。”

清霄若有所思,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房门忽然被噔噔敲响。

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府中已掌起了灯。两人转头向外一看,便见门外所站之人被灯光所印在门上的黑影,看那样子来的还不止一人。

谢玄阳从清霄身下爬出来,赤脚下地将那些被他从清霄身上扯下、扔到地上的衣服捡起,递给清霄,又从清霄的储物袋里掏出几件衣服穿上。

他问道,“何人?”

门外传来莫凌烟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干巴巴的,像是有些尴尬,“玄阳?你、你怎么样?我,我能不能进来?”

谢玄阳难得听到莫凌烟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心觉有些奇怪,不免怀疑是他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他应道,“稍等。”

说罢谢玄阳低头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衣服,又转头确认清霄也整理好后,这才上前打开房门。一开房门,便见到他们门外站着一群人,莫凌烟、柳周、卜闻烨、廷沅、廷皓行君,甚至连浑身缠着绷带的魔尊沂埏都在。

谢玄阳挑眉道,“凌烟和柳周也就算了,这么多人……你们这一个个,是有什么急事?”

卜闻烨微微一笑,道,“谢道长就是聪明,叨扰了。”

第126章

一进屋,莫凌烟就不自觉地频频看向谢玄阳,那眼神还奇怪得很。

见谢玄阳退开几步,让一瘸一拐、看起来虽是都有可能倒下的沂埏坐下,又将柳周按在屋中唯二余下的座位上,柳周不肯还被压着肩强行按了下去。留下唯一的空座,自己却丝毫没有坐下的意思。莫凌烟瞅了眼他的腰,忍不住开口问道,“玄阳,你坐下吧。”

谢玄阳摇了摇头,道,“这屋里就三个位子,两个归伤患,我一没患二没伤三还是府中的客人,这最后一个自然是要留给此处的主人太傅阁下了。”

沂埏浑身上下都缠着绷带,走动间腹间的血还渗出了衣服,怎么看怎么都是重伤者;而柳周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他可是被谢玄阳扔在朱雀门下,结结实实地被清霄的罚雷给劈了个正着,虽说这样是帮他除去了体内的妖藤种,但同时也震动了他的灵台,让其深受内伤。

被谢玄阳定为第三个位子的归属卜闻烨却没有坐下,反而退开了。他瞧了瞧谢玄阳的腰,嘴角露出了一抹不着痕迹的浅笑,如同狐狸一般。他道,“谢道长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这屋里,道长你可得算是伤患。”

莫凌烟犹豫了一下,跟着点点头表示赞同,他轻飘飘地瞅了眼谢玄阳,欲言又止。其他人也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仿佛都在说着:我们懂的。

谢玄阳眼角一跳,也跟着微微一笑道,“我怎不知堂堂太傅阁下还会如此不知礼数的时候?探察旁人隐私,若是传出去可是丢了东都的脸。”

卜闻烨面不改色地道,“道长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在下何时探察旁人隐私了?道长才被清霄道君救回来,连路都不能走,这可是大家都看到的。在下也不是眼盲,不可能唯独在下看不到,你说是不是?在下不过是体谅道长刚刚恢复罢了。”

他这话说的振振有词,仿佛刚才看向谢玄阳腰、意有所指的不是他似的。

谁都知道卜闻烨这是胡说的理由,他最开始根本就是指的谢玄阳和清霄的房内事,但谢玄阳偏偏无法指出来,一旦说出来可就成了谢玄阳不知礼数了。

谢玄阳额角血管微微突起轻跳几下,咬牙道,“卜太傅所来是为何事?刚刚恢复的伤患可是需要休息的,不如阁下快些说清的好。”

一提到正事,卜闻烨当即收回了狐狸笑。他正色道,“不瞒道长,我等如此急来是有个忙,必须得请道长你来帮。”

卜闻烨这人见过的大风大浪太多,很少会有变脸色的时候,一旦变了色只能说明是当真有大事。谢玄阳的目光在屋内东都几人的脸上扫过一圈,落在沂埏紧握着的拳头上顿了顿,这才转回到卜闻烨身上。

谢玄阳道,“为了陛下。”

能让这些个东都重臣和魔尊都同时变了脸色的只能是与李弘业有关的事,而李弘业前一段时间被花文钰附身过,这群人定然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不愧是道长。”卜闻烨推手奉承了一声,继续道,“那日后陛下便陷入沉睡数日,如今虽已醒,但却是痴痴傻傻,便是东都最好的医者都查不出病因,想来只能来求问道长你。”

他们当然查不出,因为李弘业这痴傻根本不是病,而是被花文钰附身所致。能被花文钰附入神魂的只有他的分身傀儡,而他制成傀儡的手法向来都是便是剥去其傀儡原身灵魂一魂,再将剩下的二魂七魄与傀儡身体融入他的天赋妖藤之中。

要将傀儡完全融入妖藤需花上七天七夜,李弘业落入花文钰的手中明显没有上这么长时间,所以他现时不过是个被剥去一魂的半成品。

但这半成品也够呛,被剥去的这一魂乃是三魂七魄中第二魂觉魂,没了这一魂的人无法主宰自我意识,只能整日整夜痴傻,不识世事。

谢玄阳知道他们要问什么,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无奈地摇头道,“这个忙,我没法帮。”

“这个忙,你真得帮。”卜闻烨推手,沉沉得一敬,道,“道长应该知道一个好皇帝对一国来说多重要,东都乃是道长尊父所建,道长说实了也是个东都人,难道忍心看到东都失了这么个明君?再者陛下的祖上乃是太祖亲侄,陛下还得称你一声祖叔公。于公于私,道长都应出这一援手才是。”

谢玄阳收不下卜太傅这一敬,他这一敬代表的是整个东都,谢玄阳若是收下了那就是承了整个国的情,一国的情重饶是飞升上界中的仙君都不敢轻易担下。

谢玄阳向后退一步,算是避开卜闻烨这一敬,摆手道,“不是我不愿出援手,而是真的无法帮。太傅可曾记得我与陛下说过花文钰的傀儡之事?”

卜闻烨闻言勃然色变,“难道陛下……”

谢玄阳点点头,继续道,“没错。只不过陛下还未全成。花文钰要制成傀儡首先就是剥去觉魂,陛下现在就是如此。这觉魂一旦离体便会消散,我实在没法帮他找回。”

一众人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况。这群东都人都是修炼多年的魔修大能,虽对灵魂没什么研究,但还是清楚灵魂不全是有多严重,甚者连转世轮回都成问题。

卜闻烨眉头蹙起,问道,“难道、真没法……”

谢玄阳摇头,“不过觉魂缺失并不会令他灵体消散,以陛下治理东都的功德来说,只待他历经轮回几世,有望重育此魂。”

但也只是有望而已,谁也不知道李弘业轮回几世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将他的功德消磨去,而且于这几世中他也会世世痴傻。

谢玄阳话未说尽,但在场众人都听懂了他未明说的事,屋内顿时凝重了起来。不知沉默了多久,沂埏忽然出声道,“你说他三魂缺一魂,那这所缺一魂……除去轮回重育,可否用他人补上?”

在场东都人恍然惊醒。

是了,可以用他人的觉魂补上。他们都是魔修,与那些坚固正德正意的修仙者不同,夺取旁人的魂救自家人等事对他们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这屋里的修仙者可就脸色微沉了,莫凌烟和清霄两人绝对不可能认同这等夺取他人魂魄的事,特别是清霄。只要这群魔修做得出,他就会将这群魔修认作需斩杀的邪道敌人。

谢玄阳并非正统的修仙者,这种事对他来说没什么可不可的,但他现在是清霄的道侣,清霄看不过的事情他也得看不过,不然他们两人定得又闹出矛盾来。

他道,“补是可以补,但他人的觉魂毕竟不属于陛下。一旦此人不自愿,这觉魂补上后陛下可就不再算是陛下了。到那时陛下虽还有原本的习惯、性格和记忆,但本质上却是那提供觉魂之人。花文钰的傀儡也正是如此而来,每一个傀儡的觉魂皆是他本体觉魂的分片。”

沂埏耳尖地抓住了谢玄阳话中的关键,对他道,“你说,自愿?”

谢玄阳微微一笑。

他说的的确是自愿。若提供觉魂之人自愿,那他的觉魂就会成为所补之人灵魂的养料,推促那灵魂重新育觉魂。

他道,“可这世间谁愿意?”

沂埏不假思索道,“我。”

顿时两厢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沂埏的身上,或是惊讶或是不可思议。显出自身的觉魂会怎样?沂埏不可能不知道。他会代替李弘业成为世世痴傻之人,不但如此他还不像李弘业那样有治世功德,除非有人愿意将之后数世功德都送予他,否则永远不可能重育觉魂。

卜闻烨凝视着他半晌,问道,“你可当真想好?”

在这东都内没人比卜闻烨更了解沂埏和李弘业间的纠葛。他知道他们两人感情深,也大概清楚为什么沂埏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但他却没想到沂埏对李弘业的感情已经到了能为李弘业放弃如此之大的这个程度。

沂埏没有回答卜闻烨,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沉默中的意思。

他想好了,没有半点反悔。

卜闻烨道,“你现在已是修炼不能,修为全毁,若是再失去觉魂……”

沂埏打断道,“你也说了,我修为全毁,一个修士连修炼都无法与死何异?与其无意地活着,不如去救你们的明君。更何况……”

他垂下眼看着桌面,近不可闻地轻声喃喃道,“他这般……本就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他太过偏执,如果不是他与花文钰有了牵扯,让那厮有了可乘之机,如今李弘业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卜闻烨不再言语,他知道沂埏已是打定了主意。

既然有人自愿献出觉魂,那论是谁都不能再说些什么。谢玄阳便道,“献魂之事,我倒是能帮上一帮。不过在此之前还请阁下好好修养身息,若是因太过虚弱在献魂中途没了命,可就是白忙一场了。”

沂埏抬眼问道,“不知需等到何时?”

谢玄阳道,“此事急不得,阁下至少得修养过六月十五才成。”

他重重点了点头,起身抬手向谢玄阳一敬道了声“多谢”后便不再言语,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此事定下,东都诸人也就没了留在这里的必要。如今李弘业出事,他们这些重臣在守住这个消息的同时还得担下更多的国事,没有太多的余时,便是也纷纷与谢玄阳道谢后告辞离去。

这些人皆离开后,谢玄阳几步退后有些随意地坐到床上。此时屋里也就剩下了他、清霄、莫凌烟和柳周四人,都是自家人,他没必要再端着对外的姿态。

清霄也在空位上坐了下来,莫凌烟见状蹭蹭几步也跟着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咕嘟咕嘟灌了一口,这才松了口气说道,“呼,终于走了,这么多厉害的家伙都快吓死我了。跟你说啊,师尊和你刚出来的时候也就只有卜闻烨一人,结果才过会儿这一大群魔修都来了。要不是有柳周在,我都想躲起来。”

柳周撩了撩眼皮,对着莫凌烟就翻出个白眼,“怂包。”

“这才不是怂!就对上其中一个我才不怕,但这么多,要是打起来,我剑还没拔出来就得被咔嚓了。我又不是你这个跑路飞快的家伙。”莫凌烟气呼呼地瞪了柳周一眼,“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来这么多人。”

谢玄阳道,“事关东都国君,他们这群臣子当然都得来。”

莫凌烟不得不佩服李弘业的厉害,明明是个凡人却能收服这么多魔修大能的忠心。他感叹道,“看来这位陛下的确是个明君。”

谢玄阳赞同地点头,“可惜被花文钰这么一折腾,他就是被救回来了寿命也得受损。”

李弘业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灵魂的强韧不够,经这么一损一补大伤元气,身体定然受不住。

“又对无冤无仇的明君下手,又想把师尊也给弄死……花文钰真是够坏。”莫凌烟不由嘟囔道,“玄阳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花文钰那厮又想对师尊下杀手,要不是小梅梅的大蜥蜴拼死将我们带回来,你都见不到师尊了呢。”

第127章

“什么鬼大蜥蜴?”柳周一听莫凌烟的话,脸色刷得一下就黑了下去变得狰狞无比,牙齿咬得紧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扣放在桌面上的手用力收拢,指节都发了白。他这副模样像极了谢玄阳曾在深渊看到过的恶鬼。

他恶狠狠地瞪向莫凌烟,道,“那个臭虫和梅梅没关系,少来给我胡说八道。”

谢玄阳哪能知道柳周突然生气是什么原因,看他如此更是好奇他们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他瞧着柳周都要将手下的桌子拍碎了去,就知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是将目光投向了莫凌烟。

只见莫凌烟嘘地吹了声低哨,那吊儿郎当的模样着实让人手痒,惹得清霄连连皱眉看他。谢玄阳一瞧清霄这表情就知道他是已在心里琢磨着回宗后怎么罚这徒弟了,而这莫徒弟显然是没发觉,不然也不会继续坐没坐相,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谢玄阳浅浅一笑,坏心眼儿地没提醒他。

莫凌烟才不知道自己回宗后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依旧浪里浪荡,他用手挡住嘴,侧脸向谢玄阳坐着的那方向嘀咕道,“玄阳,悄悄跟你说啊,柳周这家伙现在就是岳父看女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先不提修士的耳力,就说莫凌烟现在还坐在桌边,与同样坐在桌边的柳周的距离比与坐在床边的谢玄阳比近了不知多少,柳周就算不是个修士都能听清这厮的声音,更何况莫凌烟这死孩子遮挡的动作纯粹是装模作样,其实根本没有压低声音,也不怕旁人听到。

柳周额角血管突突跳了好几下,恨不得把桌上的瓷杯塞进莫凌烟嘴里去,堵住他这张叽里呱啦的嘴。

谢玄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道,“岳父?女婿?柳周家小姑娘不是才几岁?”

柳周咬牙切齿地道,“少主别听流云这个嘴巴没栏的家伙胡扯,梅梅还小,根本没什么求亲上门。”

莫凌烟无辜地砸砸嘴,要是没有小梅梅本人要求他才不会瞎说,要知道他一开始可是就认定了柳周会把那条胆大包天缠着小梅梅叫娘子的魔龙剥皮剔骨。然而在那条魔龙不顾自身安危,听小梅梅的话强行破开极限将他和清霄带回来,结果导致重伤至今昏迷未醒后,小梅梅就突然认定了那个家伙,张口闭口就是魔龙是她的大蜥蜴,不肯任何人欺负他,就算是她亲亲爹爹也不行,与她一体的姐姐大梅梅如果不跟她站一条线,她还会气鼓鼓地霸占身体不肯大梅梅出来。

自家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小闺女就这么被一只外来的陌生男龙给拐走了,柳周能不气吗?要不是魔龙还没醒,要不是小梅梅死死拦着,他现在已经将那该死的家伙拆了送给卜闻烨当收藏。

柳周这厮以前杀人夺命的事没少干,本来就可怕了,生气起来更可怕,莫凌烟才不想在他发毛的时候撞上去自寻死路,但奈何是小梅梅请求莫凌烟帮她让柳周认同魔龙。莫凌烟很喜欢小梅梅这姑娘,之前还救过他好几次,他早就欠了她不少人情,怎么说都得帮她这个忙。

要让柳周认同好办,只要把这事捅到谢玄阳的面前,让谢玄阳来劝。柳周谁的话都不听,大罗金仙来了都没用,但他唯独听得进谢玄阳的。

柳周虽说从没明显表现出来过,但莫凌烟和他同行的一路上可没少观察到这厮经常隐秘地用一种极度崇拜的眼神看向谢玄阳,比看到梦中情人还要火热了不知多少倍,这没少让莫凌烟怀疑柳周是要跟他师尊抢人。

莫凌烟不清楚柳周和谢玄阳间的渊源,但他知道有这种崇拜心理的柳周绝对听谢玄阳的话。

他便是与谢玄阳道,“我才不是胡扯,明明是小梅梅自己认定了大蜥蜴,哭着喊着闹着不肯跟大蜥蜴分开,柳周这是傻爸爸看哪个要抢走他闺女的人都不爽。”

柳周道,“哼!小梅梅还小,什么都不懂,绝对是被那个居心不良的死臭虫哄骗的!”

虽然说莫凌烟也觉得小梅梅的确还小,但那条魔龙除去成人的身型外看起来比小梅梅还懵懂,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但在场除了他外都没与魔龙交流过,魔龙活过的时间又比柳周还长,这话说出来估摸着没人相信。

莫凌烟只能干巴巴地道,“怎么能说是臭虫呢?好歹也是个大蜥蜴。”

柳周呵呵冷笑了两声,说不出得讥讽。

谢玄阳这是懂了,莫凌烟这是受人之求而非自己当真想这么说,要不然就他那能把花文钰都怼到哑口无言的口才就是当真说不过也绝对能扯出一大堆歪理,将柳周给堵到没话说。

谢玄阳猜得出求莫凌烟的是小梅梅,也猜得出小梅梅这是想通过他让柳周不再排斥他们口中的大蜥蜴。然而谢玄阳却是连那个大蜥蜴到底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哪能胡乱就干涉他们间的事?

他笑着问道,“你们这一口一个大蜥蜴臭虫的,是在说谁?”

莫凌烟这才想起谢玄阳才刚刚回来,还没见过那条魔龙。他便是比划了一下,想想不行,从储物袋中掏出笔墨纸砚,滴了点茶水湿了墨在展开的白纸上龙飞凤舞地刷刷刷勾划了几下,将画举到谢玄阳的面前。

谢玄阳看着纸上奇怪的图形沉默了,他认识莫凌烟这么多年却是从不知道莫凌烟的画技会这么差。他只能从这张图中分辨出一个两边细中间宽粗的长条物,中宽处两侧还竖着四根细棍。

所以这是什么?

莫凌烟指着纸上奇怪的东西一头,伸手比划了一个大圈,说道,“像这——么大蜥蜴的魔龙。当时小梅梅跟着我被抓到灵山,就是遇到他才能拿到东西成功逃出来,然后撞到被花文钰堵在杀阵里的师尊。就是他带小梅梅、我和师尊从杀阵中跑回来的。”

他故意隐瞒下自己也是被这个家伙绑走的事,在他看来这会影响魔龙在谢玄阳面前的印象。然而莫凌烟并不知道在说到魔龙的时候,谢玄阳就已经知道就是他将莫凌烟掳走,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事出现。

不过谢玄阳也没准备将帐算到魔龙身上去,因为他知道就算魔龙不把莫凌烟掳走,最后花文钰也会用另一种方法将清霄逼得心境不稳,引来罚雷。

因为想让清霄死就是花文钰的目的。为了达成目的,花文钰这厮有无数种方法后手。

花文钰就是这种人,谢玄阳也是这种人,所以有时候说他们臭味相同不为过,只不过这个相同也正是导致了两人互看不顺眼,谁都想让对方承认不如自己。

谢玄阳心想,这就是花文钰想要将清霄置于死地的原因,想从清霄入手彻底打垮他。

提到杀阵的事,莫凌烟又忍不住太息起来,他着实不喜欢那个名叫花文钰的人,每每都和谢玄阳不对头,想对他师尊下手不说,还做了那么多事,就连白祈杉的事都似乎与他有关。

白祈杉虽没提到过,但奈何花文钰就驻扎在灵山,莫凌烟不得不将白祈杉会变得如今这样的原因往花文钰那厮的引导上去想。

莫凌烟拿不准清霄和谢玄阳对白祈杉的态度,不敢提到他,就怕他们想起要取白祈杉的命,但这并不影响他怨骂花文钰。

莫凌烟看了眼一旁的清霄,恨恨地道,“杀阵杀阵!小梅梅都说这阵会削损灵魂。我师尊一介正道,姓花的混蛋竟用这么恶毒的阵对付师尊,就连想杀师尊的魔修们都不用这种阴毒的法子。明明……明明师尊和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莫凌烟忽然顿住了,他想起自己在灵山时偷听到花文钰和柳云的对话:

谢玄阳杀了一个人,对花文钰、柳云来说很重要的人,而且似乎是个无辜之人。

莫凌烟曾推想出那个人可能是他曾经在西凉听说过的世家子苏瑾瑜。每一个西凉人都知道,西凉苏式瑾瑜大少是个公认的大善人。

而正是疑似苏大善人的死亡导致了花文钰要通过清霄来报复谢玄阳。

莫凌烟愣愣地看了看一旁面色平淡的清霄。他已经从卜闻烨等人那里听说了清霄心境不稳引来罚雷。他虽不是很清楚情况,但大致知道是因为谢玄阳一直瞒着清霄,做了什么不符合道义之事。

他不由担心如果谢玄阳杀了无辜之人才导致了如今的事被清霄知道后,会不会引得清霄又气出什么问题。

莫凌烟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但即便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清霄也已注意到了怪异之处,有莫凌烟本人的,也有花文钰的。

清霄侧目而来,双眉微微蹙起,“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第128章

无冤无仇,这个词用在清霄和花文钰之间一点错都没有。

清霄是谁?天衔宗的剑峰首座,修仙界的剑修第一人,如果不是有谢玄阳这个半魔人道侣,他这辈子都不会与任何非正道人扯上除因道义不同导致的刀剑相向以外的关系。

花文钰是谁?清霄不知道,只知道这个人是谢玄阳的同乡人,也并非魔。

清霄只杀过魔,但花文钰不是魔,他们间就不可能谈得上有什么恩怨。他与花文钰之间能说上牵扯的只有谢玄阳一人。

他记得谢玄阳曾说到过他与花文钰从小互看不顺眼,但若仅仅是因为这样就让花文钰几次用尽毒至伤于灵魂的手段着实太过了。

清霄向谢玄阳问道,“你和那人间有何恩怨?”

提到花文钰这个讨厌的家伙,谢玄阳原本嘴角里参着的浅浅笑意立刻消失了,他冷冷地道,“有什么恩怨?从小下绊子算不算?”

他与花文钰间的恩怨是自小积累起来的,要说到底怎样开的头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知道历经这么多年的累积,他们两人间的恩怨互怼已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了。

清霄倒了杯茶,来到谢玄阳身边塞进他的手里。茶还是温的,冒着淡淡的水汽。谢玄阳迟疑了一下,不知清霄这递茶是有什么意思。他顿了顿,喝了口杯中的茶水,温热的茶水下肚,他肚子里被花文钰这个名字带起的火气也跟着被浇灭了似的。

清霄道,“冷静了?”

谢玄阳点头,他现在明白清霄的用意了。他每次提到花文钰这个人就会失了冷静,一旦冷静没了很多事都会被忽略过去。

清霄在点醒他。

清霄见状问道,“你和他结过大仇?”

谢玄阳摇摇头,道,“只能说小仇小怨不断,要说大仇还真没有。不知我可曾与你提到过,虽说我和花文钰关系极差,但我两家中长辈关系却很好。”

清霄又问,“有多好?”

谢玄阳道,“肝胆相照,同生共死刀剑闯八方。”

两家的关系说上几天几夜都说不清,特别是他爹李易山和花文钰的娘亲间,这两人的关系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信任到互相交护后背的好兄弟,他两间的信任有时连谢玄阳的父亲谢凝远都嫉妒。

清霄若有所思。两家关系如此之好,谢玄阳和花文钰这两人又怎会闹到这个地步?花文钰几番下手都皆是一态不死不休之样,怎么他和谢玄阳间都不是小打小闹的简单恩怨。

谢玄阳也忽地想到了这一点。他与花文钰虽说从来都是互下绊子,但因两家间至今都是关系甚好,他们两放在曾经再怎么也不会伤及互相身边能认定为对方家人之人。

谢玄阳来此世为第一的目的是清霄,其次才是他与花文钰的历练竞争。他就是在家乡时都未曾遮掩过自己对清霄的心喜,花文钰这个将他当作死对头的家伙不可能不知道。

按理说知道他对清霄重视程度的花文钰,就算拖他后腿不让他轻易与清霄在一起,也不会真正对清霄下死手才对,而且还是阴毒到影响灵魂的死手。

这一来,谢玄阳终于拨云见日。如果说之前他一直是被自己对花文钰的厌恶而成的猪油蒙住了心眼,那他现在就是彻底将遮掩物给拨开,将花文钰一直以来的怪异之处看了个清楚。

他不禁蹙眉低头思索,喃喃自语道,“奇怪了,他为什么这么下狠手?”

谢玄阳记得他们一众在玄正宗参加大比的时候,花文钰所扮的傀儡玄正宗小乾峰未生虽说言语间也带着与他的不和,但还没有要与他闹翻的意思,甚至还在他和清霄的关系上推了把助手。

之前谢玄阳因为偏见的关系不愿多琢磨那时附身未生的花文钰,现在回想起来花文钰那时看起来甚至还有想与他和解矛盾的倾向。

是什么时候转变的?

谢玄阳闭起眼,努力回想着以前被自己忽略的事。

“大比后!”谢玄阳睁眼,霍然站了起来。他记起来了,花文钰从他们去往玲珑阁后就带上了狠劲。他低吟着,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清霄问道,“何意?”

谢玄阳道,“花文钰那厮在大比时还没有要对服你我的意思,但是我们去玲珑阁时忽然就变了。这期间定是有什么事发生让他生出了杀意。”

会是什么?

谢玄阳来回踱步走动,眉头紧锁却是百思不得其解。花文钰这般摆明了是恨上了他,可为什么会恨上他?是因为什么事?还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谢玄阳想不通,清霄也想不通。莫凌烟看了清霄,又看向谢玄阳,发现他脸上百般想不通的表情不作假,忍不住心里嘀咕道:难道姓花的那厮搞错了,玄阳其实没有杀那谁谁?

但他转念又想想,心觉也有可能是谢玄阳觉得那人不重要就给忘了个干净。

莫凌烟左右纠结,忍不住微微低头,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抠刮起捧着的杯壁来。

他左想想觉得要把之前偷听到的事情说出来,让谢玄阳知道自己是怎样被误会了。右想想又怕这不是个误会,被清霄知道后又惹起两人不和。

谢玄阳对莫凌烟太熟悉,虽说莫凌烟面上表情掩盖得还不错,但他手上的小动作却瞒不了。谢玄阳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在内里纠结着什么东西。

谢玄阳悄无声息地走近他,右手握拳置在嘴前,轻轻一咳。莫凌烟顿时浑身一震,愣愣地转头,“玄、玄阳?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谢玄阳微微一笑,道,“难道不是你心里有事?”

莫凌烟支支吾吾半天,“我能有什么事?玄阳你想多了。”

谢玄阳督了眼他的手指,道,“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抠刮东西,你说……没事?”

莫凌烟哑口无言。谢玄阳见状又道,“什么事?”

莫凌烟还是不肯说。谢玄阳只好叹了口气,好生无奈地道,“你的眼神方才总是不由自主往我身上飘,有时候又看向清霄。所以这事是跟我有关,但是你怕被清霄知道会生气?”

清霄淡淡地看了莫凌烟一眼,道,“说。”

见自家师尊都说了,莫凌烟踌躇了几下只好说出来,“就……就是……我之前偷听到那姓花的和别人说话,他们说……说好像是玄阳杀了个对姓花的来说很重要一个人。”

杀了对花文钰来说很重要的人?

谢玄阳眉头锁得更紧了,除了当初他在魔界那会儿,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杀过什么人。但如果真的是他在魔界杀的,那花文钰也不会到现在才发作。

花文钰态度改变是在大比之后,也就是说那人出事是在那时,或者不是在那时,是在那个时间段的前后,但绝不会距离太久。花文钰手上有遍布各处的巨大情报网,就算他自己不特地查看,这种事出现后花不了多久也会传到他的手上。

谢玄阳问道,“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莫凌烟摇摇头,道,“不清楚,但是我有个猜测。我听到过那人是叫瑾瑜,姓什么能确定,估摸着是姓苏。”

“苏……瑾瑜。”谢玄阳喃喃咀嚼着这个名字,可他翻便自己所有的记忆都找不到有这个人,连姓苏的都没有,“你的猜测是什么?”

“苏氏,西凉的世家之一。”莫凌烟道,“苏氏少族长就是叫瑾瑜。”

谢玄阳在西凉呆过一段时间,也听说过这个苏氏世家。这是个医药世家,全家上上下下皆是学读医术,族内出了不少杏林高手,甚传此族中有医起死人而肉白骨。

只是这世家中没有一个是修士,也没有人想成为修士,每一个都专注于凡间医术草药之中,比起求仙问道更喜欢悬壶济世,还有不少是在军队中任职军医。

谢玄阳对这苏氏得了解只有这么多,对那苏氏少族长苏瑾瑜更是一问三不知,他甚至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少族长名何。

他疑惑道,“如果是那个苏瑾瑜,他一个西凉人怎会和花文钰走到一起?花文钰之前一直与柳云同行,而柳云又是个东都人。”

东都和西凉的关系向来互相敌视,也就西凉当初那个五皇子宫云瑞为夺嫡胆敢求助于东都。难不成苏瑾瑜还是个与那位皇子一样离经叛道?

莫凌烟摇摇头说不知。他道,“我对那位苏少族长知道的也不多。苏氏本来就很少与其他世家接触,那位少族长更是完全不与其他世家子相识。我还在西凉那会儿就听说那位少族长离家游历,悬壶济世去了,也不知道后来回来没有。”

他从拜入天衔宗后就没有回过西凉皇都了,上一次回西凉时也是昏迷着被安顿在西凉一小城中由白祈杉照顾,醒来后便直接回了天衔宗,根本没去过皇都,对其中的消息也一概不知。

这时清霄出声道,“苏氏已逝。”

莫凌烟愣了愣,回过神来后难以置信地失声道,“苏氏灭族了?!他们怎么会灭族?那可是医药世家啊!一群杏林高手都不知救了多少人命,而且……而且还有那么多人在军中就职!”

按理说军中人定会保护他们才是。

他不能理解,但谢玄阳能。谢玄阳看了看清霄,道,“宫云瑞?”

清霄点头。

谢玄阳在西凉时曾听闻过苏氏之人大部分都在军中任职,但从来不留在宫中当值御医。当初宫云瑞和宫鸿逸夺嫡竞争激烈,苏氏这样落在宫云瑞地眼中就摆明了是站队在了宫鸿逸那边。那苏氏被灭族也就有了原由,那位少族长苏瑾瑜估计也就是这样没了命。

如果那个对花文钰重要的人就是那个苏氏少族长苏瑾瑜,他会想尽法子折腾东都也好解释了。苏氏是由宫云瑞灭族,而宫云瑞背后的帮手则是东都。

但这一切又与谢玄阳有什么关系?

西凉会发生激烈的夺嫡之争,也会有很多人因此丧命,这种事早在谢玄阳和花文钰两人来到此世时两人就都已经清楚了。这是命中注定会发生的事,与谢玄阳根本没有关系,他不过是冷眼旁观罢了,要算账也不能算到他头上来才是。

可花文钰偏偏咬定了是他杀了人,这其中定是还有什么其他事发生过。谢玄阳心道,花文钰定然是找到了什么能证明他对那人下手的证据。

可谢玄阳那个时间段一直与清霄呆在一起,绝对没有杀过人。那为什么花文钰还能如此恰定是他?

谢玄阳的目光忽然扫到了一旁的柳周,灵光霍然一闪。他道,“柳周,你可是与苏瑾瑜交过手?”

柳周怔了一瞬,有些茫然地道,“苏瑾瑜?谁?”

谢玄阳道,“你没听说过?”

柳周摇头。当初西凉夺嫡之争刚开始时,谢玄阳还在天衔宗无法来到凡界,但他曾命柳周在西凉驻守替他看着,但也只是盯着皇室宫家两兄弟而已,根本没有听说过苏瑾瑜这号人。

谢玄阳更觉得奇怪了,他自己没杀过,那带着有他气息东西的人就只有柳周了。他又问道,“那你可有杀过什么人?”

柳周神色一僵,面上的血色尽褪了去。他唇瓣动了动,微微撇开头很是不愿提起。

谢玄阳见状便知不好。

柳周道,“奉少主之命守住龙脉泉地时除去闯入者。”

这的确是谢玄阳的命令,当初西凉中其实有两道龙脉之门,除去皇宫中的那一道外在另处泉眼还有一道。那一道乃是天然后成,没有任何封印,若是让人找到轻而易举就能影响到龙气。为了防止这种意外发生,谢玄阳才会命令柳周守在一旁,将所有闯入者除去。

但若只是除去闯入者,柳周不可能露出这样不愿中还带着仇恨的表情。

谢玄阳问道,“闯入者中有谁?”

柳周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仇人,杀妻之仇。那个人身上带着毒死我夫人的药,制成此药的药材世间仅有一份,能有此药者定是杀我妻之人,绝不可能认错!”

第129章

说起柳周的情况,谢玄阳还是有些了解的。

谢玄阳与柳周相遇时,柳周还是个孤家寡人,说是冷血冷情也不为过,性子比现在还孤僻,阴狠得可怕,若不是谢玄阳知道他浑身上下的煞气是来自从无数个杀人夺命的单子而来,谢玄阳都要以为这家伙是个以杀人为乐的嗜血疯子。

谢玄阳不是个会逼迫下属的人,柳周自己不愿意改变,他对这性子也就一直端着放任的态度,随柳周自由去了。

只不过没想到,这么个生性阴冷的家伙还会有落入爱河的时候,对象还是个没有修为的凡家女子。谢玄阳一直以为这家伙会独身一人一辈子。

柳周和他夫人的故事就好像莫凌烟私藏的不少小话本故事那般,受伤的冷血杀手落入凡家小意女子的温柔乡。虽然谢玄阳知道,柳周这厮根本没有受伤,只是做任务时伪装成乞丐被他称为白月光的好姑娘用几枚铜板勾去了心魂,然后暗搓搓假装受伤闯进好姑娘的家里骗走人姑娘的身心,成了亲。

这两人成亲时谢玄阳受邀作为唯一的亲友过去不说,还被这对皆是无父无母的新婚夫妇当成高堂拜了又拜。

那时谢玄阳还未和清霄见面,连莫凌烟都未认识,他看着这对整天甜蜜蜜的夫妇不知内心有多憋屈,一气之下甩袖就从魔界消失了去,跑去西凉和莫凌烟结识开始自己交缠清霄的计划。

后来进入天衔宗的谢玄阳对柳周和柳夫人间的事就不太清楚了,只是在柳周借柳夫人凡人的名义寄至天衔宗的书信中知道他两夫妻和睦,之后柳夫人还诞下了个孩子,也就是梅梅。

谢玄阳原以为他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哪知突然有天柳周来信道在他外出时柳夫人被人毒杀于家中,若非梅梅阴魔的体质不惧毒怕是也没了命。信中言语字字都是满满的仇恨,透过信纸谢玄阳看到了一个恨不得要将仇人剥皮剔骨生吞下去的男人。

柳周不知道这个毒杀了柳夫人的仇人是谁,谢玄阳也不知道,那人来得莫名走了也未留下痕迹。柳周只能通过他夫人血液中残留的毒摸索,在完成谢玄阳给他的任务时在天下茫茫人海中寻找那个不知名的仇人。

天下那么多人,柳周其实早就做好自己穷尽一生都找不到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西凉找到了这个人。

柳周本想将人直接杀死,却没想一击不成,那人身上仿佛有带什么保命宝器。柳周便忽地心生一计,还用谢玄阳曾赠送给他的淬有阴煞之气的匕首以凌迟的方式一刀一刀地将那人触碰过药的手、臂刨开,剥下皮、剔出筋、碎去骨,然后杀了他。

在柳周叙述自己如何对待这个杀妻仇人时,莫凌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彻底褪去了血色。他紧紧抿着嘴,看着柳周带着些快意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反身破门而出,撑在门外廊道的木杆上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柳周描述得太过详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残忍,但也没人会叱责他。因为他的语气中饱含了痛恨,这等血仇轮到谁的身上都会像他一样恨,只不过没有太多人会像柳周这般将剥皮剔骨这个词贯彻到底罢了。

饶是清霄都能理解柳周的仇恨。如若是谢玄阳出了事,他也不知道会做出何等事来,虽说不会像柳周这般残忍,但也必当亲手杀仇。

清霄垂下眼,端起桌上的茶水似乎是想要喝上一口,却在唇瓣碰到杯沿时顿住了。他近乎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将茶杯又放回了桌面。

这杯中的茶是浅褐色,微微泛着些红,清霄彷若看到了柳周描述中剥皮剔骨时流下的血水。他杀过不止多少个魔,血自然是也见过不少,但也从没做过、见过柳周的凌迟之法。他虽不像莫凌烟那般吐出来,但怎么说也产生了些不好的感觉。

反倒是谢玄阳面色正常。他来此世前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深渊,见过的事物多了去了,更甚是观览过传说中的令罪人卧热铁上,由首至足,以大热铁棒打碎成肉糜的焦热地狱。柳周这等剥皮剔骨之法落到亲眼见过无数罚刑的谢玄阳眼里还不足以撼动什么。

他从容地喝了口手中捧着的茶,问道,“你确定没认错?柳周,你可知若是如此误杀了无辜之人,你可得背上因果。”

柳周的脸一阵扭曲,放在桌面上的手成拳微颤,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暴起,指间骨节在那力道下都成了白色,谢玄阳几乎能听到他的骨节发出的咔嚓呻吟。只见他恨恨地喘息着,眼中的仇恨翻滚着如若暴风中的海面。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咬牙切齿地道,“少主,我说过制成那药的药材世间仅有一份。”

谢玄阳点点头,道,“这么说那药材还有什么特性?”

柳周道,“是!那药材是上卿宁璐的花,而这上卿宁璐在此世间仅有一株生于四国交界沽河古壑,五千年开一次花,五千年生一次叶。其花离茎后有毒,唯有采摘者无惧,可碰可用。”

柳周越说越恨,抬手就在桌面上狠狠一砸,将整张桌子都砸得轰响,若不是这桌由极为坚硬的钢玉石制成都得在他这一手下化成碎渣。他道,“我亲眼看见那人取出半株上卿宁璐,用其瓣制成药。我杀妻仇人除了他不可能是别人!”

谢玄阳若有所思。他听说过柳周口中的那个上卿宁璐,此花若是制成毒药就算是放在封闭的器具中也能将触碰此器具之人毒死;但若是其花混合灵芝又能化去毒制成至好的伤药,甚至能白骨生肉。

此花奇异,谢玄阳只觉似曾相识,似乎是他那不在此世之间的家乡中长有这种花。

他向柳周问道,“你可否画出此花之样?”

柳周摇头。上卿宁璐药效奇异,花貌也同是奇异,这才致使柳周当时一眼就认出此花来。那种花貌以他简单的画技是画不出来的。

柳周道,“我画不出,但我有这个。”

说着他手上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谢玄阳显得有些惊讶,心道:难不成这瓶中有上卿宁璐?柳周随身携带竟没有被毒死!

柳周拔开瓷瓶盖,几人便闻有淡淡的血腥味漂出。谢玄阳上前取过瓷瓶,微微倾斜瓶身借烛光一看便见那瓶中存有一些稠厚的黑色浓液。浓液黑如墨汁,但谢玄阳还是认出这是血,带毒的血。

柳周道,“这是我夫人的血。”

谢玄阳点点头。上卿宁璐制成的毒药在混入血液后就会失去其毒性,徒留下其独有的花香。谢玄阳见不着那毒,但凭这血中混合着的奇特花香足以辨认出这花是否是他认识的那种。

他以手成扇在那瓶口扇了扇,仔细嗅着辨认其中的味道。

谢玄阳心中暗暗地说道:桖芪。

桖芪就是他猜想中那个与此世中的上卿宁璐相同的家乡植花。他通过花香认了出来,但却没有将此结论告知柳周,而是问道,“你说那人身上带着的药可否是毒?”

柳周可不知道上卿宁璐混合灵芝能成至好伤药,这种药理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知道,谢玄阳也是从宫灵泽那条无所不知的上古老龙口里知晓的。

柳周冷笑道,“那玩意儿制成的东西除了毒,难不成还能是良药?”

谢玄阳没再说话,他心里已大致有了感觉,柳周所杀之人怕不是他的仇人,那让柳夫人丧命的毒药也怕是被另一株上卿宁璐的花制成。

这种株植在此世中仅有一株没错,但在谢玄阳的家乡并不少见。

他将瓷瓶还回柳周手中,道,“算了。”说着便摆了摆手,示意柳周可以回去了。

柳周收着瓷瓶的手一顿,神色有些奇怪地看向谢玄阳,道,“你在生气?因为我杀了人?”

谢玄阳听他这话也觉奇怪,忍不住道,“你怎会如此觉得?你杀的不是仇人吗?杀仇报仇天经地义,连清霄都没法说你不对。”

柳周总觉得谢玄阳的话中有违和之感,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道,“那你赶我走?”

谢玄阳微微一笑,道,“夜深了,你不走,难不成还想与我和清霄共度今晚?”

他这话音刚落,柳周就感觉到了清霄冷冽的目光,如削铁如泥的锋刃一般,仿佛他若是敢说一句是就立马将他剁成肉泥。

柳周无法再坐下去,霍然起身就向外走,还体贴地为房内的两人带上了门。他这一走,谢玄阳脸上的浅笑立刻消去了踪影。他在柳周原本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一动不动。

一直待到他们门外彻底没了动静,清霄才出声道,“不告诉他?”

谢玄阳提起茶壶给自己满上被温茶,喝了口问道,“告诉他什么?”

清霄淡淡地道,“杀错了人。”

谢玄阳不免有些惊讶,他是因知晓他家乡中也有上卿宁璐才猜出柳周杀错了人,但这点清霄又不知,那他是怎么猜到柳周杀错了人?

谢玄阳不禁问道,“你怎知?你知道桖芪?”

清霄摇头,他不过是通过谢玄阳的话推测出的罢了。谢玄阳问柳周上卿宁璐的花貌,又借柳周装有其夫人毒血的瓷瓶嗅味,显然是想辨认此花。谢玄阳家乡奇人奇物无数,说不定这此世间仅有的一朵奇花在他家乡不止一两朵。

之后他又问柳周所杀之人身上带着的是何药。清霄了解谢玄阳,知道他从不会做无用功,问道那药定然是因上卿宁璐有鲜为人知的特效。但问道过这些后,谢玄阳却又只字不提,怕是猜想到了柳周的仇人。

清霄道,“杀他夫人的是花文钰。”

谢玄阳点点头,长叹了一声,道,“怕是如此,不过他杀柳夫人做甚?我着实想不到……”

他话未说完,房门便被轻轻地敲响了几声,然后咔吱一声推来了一条缝。莫凌烟弓身蹿进屋,小心翼翼地向外看了看,确定没人在他身后后才关上门,松了口气。

谢玄阳见状问道,“怎了?你不是和柳周一起走了吗?”

莫凌烟几步做一步蹿到桌前的另一个空位上坐下,抚了抚胸口道,“是啊,我回房以后,看柳周也回房了才敢跑过来。”

谢玄阳不免心觉奇怪,莫凌烟这幅做贼似的行为着实让他理解不能。他不解地问道,“你跑来做甚?留宿?”

莫凌烟顿时在自家师尊不要钱的冷气下抖了好几抖,瞅着清霄面若冰霜的表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赶忙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之前不是说我猜测对花文钰那厮重要的人是苏氏少族长苏瑾瑜吗?然后我在门外吐的时候听到柳周说他的仇人有上卿宁璐,我就突然想到……”莫凌烟左右看了看四周,倾身趴在桌面上,一手挡着嘴压低声音说道,“早些年,我还没入宗的时候听苏家人说苏瑾瑜在外游历时去了趟沽河古壑,好像……好像就是去摘得了上卿宁璐。你们说柳周的仇人会不会真的是他?”

谢玄阳道,“柳周的仇人怕不是他,但柳周杀的人定然是他。”

莫凌烟道,“你这么确定?苏瑾瑜虽说在西凉有大善人的名声,但你我毕竟谁都没见过他,万一这善是伪善呢?”

“苏瑾瑜是不是伪善,我不知道。但他是个凡人,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谢玄阳抬手指了指莫凌烟又指向自己,“这一点你、我、整个西凉,没有人不知道。”

他嘬了口茶,又继续道,“你可知柳周那时所住何处?”

莫凌烟道不知,他对柳周的了解也不过是近些日子的了解罢了,要说道柳周的过去,在场唯有谢玄阳一人知晓。

谢玄阳道,“东都横山林,大部分东都参政魔修的隐居之地。”

第130章

东都人才济济,能在此国参得上政的都得有真才实学。这等人从朝中退下隐居后无论是凡人还是魔修身边都会有朝廷派来的暗护,以防有旁国人打上他们的心思,做出对东都不利之事。若是身边没有暗护,那只能说明此人的实力已步入远超于暗护的高手之流。

而那东都横山林中看起来与乡间小村无二,所居之人也不多,零零散散也就十来户,但在其中的几户看起来年逾古稀的老汉却实则在魔界中抬手间就能翻云覆雨。

能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对柳夫人下手还未被抓住任何一丝尾巴,这可不是苏瑾瑜这一介凡人能做到的事。

谢玄阳做下结论道,“能如此无声无息杀了柳夫人的不可能是苏瑾瑜。”

莫凌烟听得稀里呼噜,抓了抓头发问道,“为什么?我没太懂,柳夫人不是中毒死的吗?下毒这种事没被旁人发现很正常吧?”

谢玄阳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下毒的确是隐秘杀人的法子,但柳夫人中的毒是上卿宁璐所制之毒,而且毒还深入血液将红血都变成了黑色。你可知这说明什么?说明柳夫人这毒是服入体中,而非皮肤接触所中,不然无法中毒如此之深。”

莫凌烟愣愣地点头,顿了又突然摇头,道,“不不不,我还是没懂。你说得这些和下毒发没发现有什么关系?难道说上卿宁璐所成之毒还有什么奇怪的特性?”

莫凌烟也就是听说过这奇植的名字,对它的药性根本就是一问三不知。

谢玄阳道,“正是如此。上卿宁璐之毒与其花一样有异香,下毒之人要让这毒被柳夫人吞下肚去定然得将毒暴露在空气之中,这暴露哪怕是一瞬都会令其毒异香放出。柳家隔壁就是一位魔修老者的居所,此香一出他定会察觉。”

莫凌烟登时明白,“但他没有。”

谢玄阳点点头。那位魔修没察觉到,那便能说明下毒之人定是用了什么手法将毒的异香尽数拦在了柳家屋内,但无论是什么手法都不可能是没有修为的凡人能掌控的。

“你说下毒的不是苏瑾瑜,但柳周杀的就是苏瑾瑜,那岂不是误杀?柳周恨错了人?”莫凌烟手肘撑在桌面上,捏着自己的下巴肉思索了一会儿,眼睛盯着谢玄阳咕噜噜地一转,道,“既然如此玄阳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正的仇人是谁?你知道是谁了吧?”

谢玄阳颇有深意地笑了笑,道,“我以为你先会可怜被误杀的苏瑾瑜。凌烟,你被掳去一遭回来倒是变了些。”

莫凌烟神色一僵。

谢玄阳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继续道,“我的确知道是谁,但我也不会告诉柳周。苏瑾瑜死都死了,那不如就此让柳周以为自己大仇已报。”

莫凌烟提起的心落了下去,状做口渴地喝了口茶润润喉,借此掩盖自己方才差点让心跳出嗓子眼儿的紧张。他不动神色地用余光快速扫了眼清霄,见其没有注意到他的样子顿时平定下心神,问道,“怕柳周知道自己误杀了人,压力过大?”

谢玄阳闻言忍不住噗笑出了声,刚刚喝到口中的茶水一下子呛进了喉咙将他呛得咳了好几声。他笑道,“凌烟,你是不是对柳周有什么误会?”

莫凌烟茫然地“啊”了一声,不懂谢玄阳这是在笑他什么。

谢玄阳道,“你别是忘记柳周是什么人了吧?因为误杀,压力大?噗。”

话说完他呛咳得更是厉害,清霄见状便扶着他的背拍抚着助他顺气,还冷冰冰地扫了莫凌烟一眼。

莫凌烟浑身一抖,这才想起柳周原来是个干人命交易的杀手,手上沾着无辜之人的血早就不知道多少了,误杀不误杀对他来说根本不会影响什么。

“那——”莫凌烟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就见自家师尊又扫他一眼,愣是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给堵了回去。

清霄道,“夜已深。”

莫凌烟“噢”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看着清霄,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那模样就好像自己的屁股被粘住了似的。

这时谢玄阳已缓过气来,清霄抚在他背上的手却没有收回,转而下滑到他的腰间揽住。清霄凝视着莫凌烟半晌,又道,“夜深了。”

莫凌烟眨了眨眼,道,“我知道啊。师尊,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清霄的脸色唰得一下就沉了下去,仿佛下一刻就想把这个傻了吧唧的徒弟给踢出师门。只见他忽地挥手,房门便“咔嚓”一声打开,莫凌烟只觉一道看不见的气劲打在他腹间,眨眼间就将他给推出房门。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房门就有“啪”得擦着他的鼻尖砸关住了。

“哎哎哎???”莫凌烟两眼吓得瞪大,一脸懵懂地站在门外,不知自己是怎么惹到了师尊,竟然被赶了出来。他心道:无论如何都得赶快道歉,不然等回了宗师尊算总账的时候可就要完蛋了。

然而正当他抬手就想敲开面前的门,好好承认一下错误的时候,忽然听见屋内传出谢玄阳的一道轻呼,“做甚?”

紧接着又传来他师尊淡淡的声音,“上床。”

莫凌烟的脸皮登时犹如火山爆发,炸得通红都要冒出热气来。他双手堵住自己的耳朵,就害怕自己听到什么不能听的东西,转身拔腿就跑,边跑边在心里疯狂地尖叫:

啊啊啊啊啊!师尊怎么能这么从容地说这种话!!

屋内被清霄打横抱起的谢玄阳也被他这话吓得愣了一愣,反射般伸手抱住清霄的脖子。他哪从清霄口中听到过这话,不由惊愕地道,“你说什么?”

清霄将人放到床上,三两下就将谢玄阳和自己身上的衣服给解到仅剩下里衣,然后侧身躺在谢玄阳的身边揽着他的腰将人拥在怀里,没了动作。

谢玄阳窝在清霄的怀里,满鼻子都是他身上清冷好闻的檀香。谢玄阳忍不住用脸颊肉蹭了蹭他胸口的肌肉,鼻尖掠过,呼吸间碰洒出的热气将那从微散的衣襟中露出的白皙皮肤搔弄得都泛出了淡淡得粉红。

清霄按住谢玄阳乱动的脑袋,道,“别闹。”

谢玄阳从他怀里抬起头,道,“你不是说上……?”

清霄道,“嗯,上床睡。”

谢玄阳微微瞪着眼,只觉自己被面前这男人给骗了,“睡?闭眼的那种睡?”他探手就将清霄的衣襟给扯乱。

清霄藏在衣内的皮肤上还留着他们之前胡闹留下的印迹,现在被谢玄阳将遮掩的布料扯得乱七八糟,痕迹尽数暴露在空气之中,这位侧卧着的清冷道君顿时就成了风流的浪子。

谢玄阳一口咬在清霄的胸口上,又增上道红色的牙印,完了调情般对着那皮肤轻呼了几口气。他问道,“不是这种睡?”

清霄任由他动作,原本按在他后脑上的手有下没下地顺着他的乌发,“这种睡过了,你太累。”

谢玄阳勾着清霄的颈脖,与他交换了个口舌交缠的深吻,道,“胡说,我不累。”

“嗯,不累。”清霄立刻改口,语气自然得让谢玄阳都没了脾气。他顿了顿忽然道,“你还未告诉我,为何不告知柳周。”

谢玄阳哪能听不出这厮是想扯开话题,便是似笑非笑地道,“我有没有说过你不会扯话题?”

清霄面不改色。谢玄阳只好无奈地叹了一声,回答道,“你也知道杀他夫人的十有八九就是花文钰,那你觉得他对上花文钰除了送死还有什么可能?我可不想没了这个好手下。”

清霄道,“苏瑾瑜死在他手里,花文钰会不会罢休。”

谢玄阳道,“但是柳周杀他时用的是我送的匕首,花文钰估计就是因为那匕首留下的气息认定凶手是我。既然如此,那就让他这么认定下去好了。”

清霄道,“他总会发现。”

“那也是以后的事。那时候他做的好事定然都已被我掀到灵泽殿下面前去,他可没时间对服柳周。”谢玄阳道。他微微一笑,轻咬上清霄的唇瓣,“别管他的事了,嗯?”

清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摸着谢玄阳乌发的手沿着他背脊划下,从衣摆探入。谢玄阳脸色一凝,只觉有什么圆润的小物在那只手上化开水状,湿润的还有带着些凉意的粘稠。

谢玄阳眼角跳了跳,不禁拽住清霄垂在颈侧的发丝,语气中带着威胁之意,一字一顿地问道,“这、是、什、么?”

清霄一本正经地道,“药。”

谢玄阳当然知道是药,这玩意儿一抹开他就感觉到一股清凉。也正是因为知道这是药,他才会如此咬牙切齿。他瞪眼道,“做甚?”

清霄这厮被瞪了也不见脸色有半点变化,依旧淡定地用手指一点一点涂抹着,动作瞧着着实像是在调情,却偏偏不带一点情欲的意思,将谢玄阳惹得硬是生出火气来。

“消肿。”他道,“六月十五将近,若是带伤上阵不好。”

第131章

清霄先前又是几日几夜全心全意铸剑,又是和谢玄阳胡闹着宣泄对对方的感情,到底是累了。在帮谢玄阳上完药后,两人又黏糊了一会儿,最终这个几百年都是靠静坐修习的剑修大能竟闭上了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个上仙般的男人睡着后不自觉地微微弓起身子,薄唇微张,长睫低垂,整个眉眼都柔和了下来。他褪去了平日的冷意,倒是显露出些可爱。

谢玄阳瞧着清霄这睡脸忍不住低下头,在他的额间印下一道浅吻。

这是他的道侣,谢玄阳心想,想了近千年的男人。

谢玄阳撑着头,如同哄孩子般轻轻抚着清霄的背。忽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替清霄掩好被褥,无声无息地翻身下床,穿戴好衣服乘着夜色出了房门。

弦月西沉,洒在地面上的暗光不知怎的竟泛着淡淡的红。此时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已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谢玄阳踏着这暗暗的月色走出太傅府门,进了宫,行至到一座寝殿废墟前停下脚步。微红的月光映在破碎的殿门上,摇摇欲坠的牌匾处隐约映出凤鸾两字。

这是谢玄阳被花文钰掀开老底的地方,也是藏有一座暗室的宫殿。他没有进去,而是转脚走到了一个暗处,不一会儿便看到有一道黑影闪进废墟中。谢玄阳虽没看清这个黑影的正面,但这身型太过眼熟,仅凭一眼就足矣他认出来者的身份。

莫凌烟。

谢玄阳嘴角含笑,对这来人一点都不惊讶。

先前谢玄阳在房中和莫凌烟交谈时就从他对苏瑾瑜的态度里看出了谬处,只不过没想到在被他那么明显地点过后莫凌烟竟还会选择在今夜有动作,也不知道该夸他不怕死的好,还是该骂他活这么久都没长进得好。

见莫凌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破碎的殿门中,谢玄阳这才抬脚也走了进去。这个地方他之前就来过一次,即使如今这座寝殿已在之前他的剑气下化成了废墟,他也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暗门所在处。藏有暗门的墙上布着太祖皇后留下的护阵,与殿中他处破碎不同,依旧是完好无损。

他看着莫凌烟在藏有暗门的墙面剑托上摩挲,又是推又是拔移,折腾了半晌都搞不出个名堂。

“下面。”谢玄阳忽然出声,立刻就将莫凌烟给吓得神魂俱裂。

莫凌烟顿时浑身僵硬,脸色更是已然退尽了血色,惨白得都发了青。他霍然转头,便见谢玄阳双手环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玄阳的这种笑容和平日里的都不同,侵略性十足。莫凌烟只在谢玄阳面对花文钰时见到过他这个笑容,但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撞上。

不,或许这不是对花文钰的笑,莫凌烟心想。他总觉得谢玄阳这个让人背后发毛的笑中还参着其他的什么东西,就好像记忆中那些在德义山庄看到的怪物一样。

鬼公子。

莫凌烟忽然想到曾经有人对谢玄阳的一个称呼。

他不由后退半步,道,“玄阳,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玄阳道,“你为什么来这儿,我就为什么来。”

他微笑着踱步来到莫凌烟面前,在莫凌烟浑身肌肉紧绷得情况下伸出手,擦过莫凌烟的耳畔按上其身后藏有暗门墙上的剑托。他明知故问道,“凌烟,你知道这暗门如何开?”

莫凌烟吓得汗毛尽数竖了起来,僵硬地摇头,除此之外不敢乱移动一下,就怕谢玄阳的手突然向下扣住他的脖子扭断。

谢玄阳见状轻笑一声,翻手间就掏出一小捧马草塞进剑托下的活口中。莫凌烟背对着剑托看不见他的动作,仅能听见那活口发出的咔哒声,还以为谢玄阳是放进了什么特殊的东西。

莫凌烟额间的冷汗都滚了下来,他道,“你知道我会来?早早就备好了钥匙。”

谢玄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擦身略过踏进已打开的暗门之中。莫凌烟看着他的背影,迟疑片刻,还是抬脚跟在谢玄阳的身后走了进去。暗门后的密道里比暗门外更是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两人谁都没说话,耳边只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这种环境下最容易产生紧张,莫凌烟只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他身上、心里,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他背部的布料已经被汗湿透了,呼吸也粗急了起来。

谢玄阳忽然道,“你太高估太祖了,这道暗门从没有特殊的钥匙。”

莫凌烟不信。

谢玄阳看不见莫凌烟脸上的表情,也没回头,但他知道莫凌烟不信。凤鸾宫的这道暗门藏了很多年,从他双亲飞升后就没被人打开过。他说没有特殊的钥匙,无论是谁听了都不会信。

他叹道,“能打开这道门的钥匙随处可见。”

莫凌烟道,“什么?”

“马草。”谢玄阳道,“众所周知太祖爱马成痴,暗门的钥匙就是马草。”

莫凌烟怔住了,这个答案太过简单,简单得谁都下意识地忽视它。这时谢玄阳又道,“你既然找不到打开这暗门的办法,为何不走另一道门?它就在皇宫马厩,没有任何机关阻碍,只是一道活动石门。”

莫凌烟有些尴尬地道,“我不信太祖留下的东西会如此简单。”

那道门他的确找到了,但是正是因为没有机关,简简单单地就能打开,所以他根本不敢进去,也不认为那是和这凤鸾宫下的暗室相同的门。

清霄、谢玄阳出事时莫凌烟正身处灵山,自然不知已有一众魔修从马厩的门进入暗室,证实过这门与暗室的关系。

谢玄阳道,“所以我说你太高估他了。他不是个野心家,非战时他最简单不过。”

莫凌烟轻轻吐出口气,道,“不愧是太祖的儿子,你真了解他。”

“不。”谢玄阳反驳道,“是你的心变得太过复杂。凌烟,如果你还是之前没有数世轮回记忆的你,对这个答案不会惊讶。”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密道出口,来到了真正的暗室。暗室与密道不同,上顶处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泛出淡淡的光,虽不算明亮,但总归不是密道中的暗不见光。

暗室中原本有个被仙家道阵镇压魔气形成的伪魔脉,但在之前魔尊沂埏的解阵下伪魔脉下的魔气已尽数释放,现在已彻底成了个空壳,徒留下仙家道阵的五行印记与顶上的夜明珠上下呼应。

谢玄阳走出密道,站进道阵之中转过头看向跟在他身后的莫凌烟。那张用绝色都不足以形容的脸在昏暗的光下像是被拢上了轻纱,朦朦胧胧更是好看,但莫凌烟却被吓得僵成了雕塑,连呼吸都屏住了。

“玄阳你在说什么啊?”良久莫凌烟强作镇定地出了声,“什么轮回?”

谢玄阳没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他。莫凌烟注意到赤霄红莲已无声无息地被谢玄阳握在了手里,被清霄重铸后的赤霄红莲丝毫不输当初的光彩,煞光潺潺依旧让人忍不住发骇。赤霄的剑尖低垂,但他却感觉到了危险,仿佛自己已被那锋利的刃抵住喉咙,只要轻轻一动就会命丧黄泉。

谢玄阳道,“你恨吗?”

莫凌烟状做茫然地反问道,“恨什么?玄阳你好奇怪,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谢玄阳摇了摇头,道,“凌烟,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你在灵山看到了白祈杉的记忆,然后自己也记起来了,这些我都知道。”

莫凌烟不信,他在灵山时谢玄阳已经死了,绝对不可能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事。他心道:谢玄阳这是在套话。

谢玄阳像是能听见莫凌烟的心声似的,又出声道,“你当真觉得我是在套话?凌烟,你其实很清楚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只是你不肯承认。”

莫凌烟舌尖尝到了些苦意,“承认什么?我成了你的傀儡?你能轻易地看到我的记忆,因为我在雪原私库时吞下了你的灵珠?”

他已经在白祈杉的记忆里看到了,那颗灵珠是来自深渊的东西,灵珠的主人可以借其控制旁人的灵魂,以成傀儡。

“你以为那灵珠真正的主人是我?”谢玄阳对他笑了笑,道,“不,是你。凌烟,一直都是你。虽然它原本是我家的东西,但它从未认过主,你是它第一任主人,也是最后一任。而我,能看到你的记忆是因为你想告诉我。”

莫凌烟苦笑着说道,“我想告诉你?”

谢玄阳点头,“是,你想告诉我,也想向我求救。凌烟,我方才问过你你恨吗?经历一次又一次死亡后,你恨吗?恨这个世界,恨这个让你和白祈杉不能在一起、让你经历了无数痛苦的天道吗?”

他虽然是在问莫凌烟,但他早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莫凌烟恨,没有经历这么多次惨死的人不会恨,就算是他自己或者是清霄也会恨。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明明自己只是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罢了,但却每一次每一个轮回都死得凄惨,每次都没好结局。一次两次或许还不会恨,但成百上千次谁都会恨,哪怕是圣人也会恨。

莫凌烟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地从密道的阴影处走了出来,踏进光亮之中来到谢玄阳的面前。他知道谢玄阳已经知道答案了,此时他无论如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剑也已在手。

莫凌烟知道自己和谢玄阳动手是不自量力,他虽然有无数次轮回的记忆,但却不像白祈杉那样有世世沉淀下的修为。

他凝视着谢玄阳的目光很沉,说话的声音也很沉,“你还知道什么?”

谢玄阳后退几步,退到了道阵的边缘,道,“我知道的东西很多,多得你无法想象。小到你的命运,大到世界的走向,我都知道。”

莫凌烟斩钉截铁地道,“你是世外人。”他顿了顿,又道,“花文钰也是。”

谢玄阳又笑了笑,还带上了些调皮的意味,“显而易见。或许你还可以换个称呼,你和白祈杉都喜欢的称呼。”

莫凌烟问道,“什么?”

“天道的走狗。”谢玄阳笑道,“不过花文钰已经不算了,他已和白祈杉达成了一致。他做了那么多逆天而行的事,早晚会被天道算账。”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花文钰为天道做事如今却逆向而行,将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不是莫凌烟该知道的事。

莫凌烟显然被谢玄阳的话给吓到了,持剑的手有一瞬不稳。他还没做好和天道正面对上的准备,而谢玄阳这个代表天道的人物却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还对他、对白祈杉了如指掌。

不,谢玄阳知道他们的命运,但不会知道白祈杉的目的,也不会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虽然如此想着,但他的冷汗还是被逼了出来。这时谢玄阳却道,“我知道白祈杉要做甚,也知道你。他想灭天重构天道,而你……现在想代替他完成这件事。凌烟,你以为提醒你白祈杉会因此彻底消失的人是谁?”

莫凌烟的声音在颤抖,“是你。”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个提醒他的声音属于谢玄阳。

谢玄阳笑而不语。他那时候虽身处死亡,但那个种子早在莫凌烟吞下灵珠时就已经埋下,只待莫凌烟被挑起数世轮回的记忆时破土而出。

谢玄阳又后退一步,彻底退出道阵之中。他对莫凌烟道,“你不想白祈杉消失,但你还是恨这个天道,所以你想替他死。你没将灵山山源全部交给清霄,而是从中取出过一部分吞入体内了是不是?而你现在来这儿就是为了借道阵彻底转化山源。”

灵山山源是重构新天道的基石,白祈杉之前用无数修士的金丹为辅助已转化了一小部分,莫凌烟想代替他就必须短时间内转化更多,紫虚仙君留下的道阵是最好的辅助选择。但借用道阵转换,莫凌烟这具肉体定会在短时间内崩溃。

莫凌烟闻言目光闪动,道,“你想阻止我?你不想我这个挚友死,也不想白祈杉这个徒弟死。身为天道的走狗,你对我们两个逆天之人产生了感情。”

谢玄阳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意味,过了很久才缓缓呼出口气,“你说得没错,但我不想阻止你。”

说罢,他手中的赤霄红莲霍然刺入道阵边缘,红煞涌动,霎时间道阵开启,无数灵气魔气聚起如喷涌的岩浆、洪水疯狂地冲进莫凌烟的身体。



莫凌烟只能感觉到痛,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浑身上下都痛得要炸开,痛得他连呼痛都无法,只能躺倒在阵中蜷缩起身子,十指抓地,抠得指甲外翻鲜血淋漓。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推移,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痛终于消失了,但他也没力气动上一动,也无法掀开眼皮。

莫凌烟感觉到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他听见谢玄阳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天道未来的新走狗可不需要凡体。”谢玄阳冷冷地轻笑一声,“原来的你虽然傻了点,但总比现在讨人喜欢,就免为其谈为你除去记忆吧,也算是提前给你共事礼。晚安,数世轮回的挚友。”

第132章

“啊——!”

莫凌烟一个鲤鱼打挺尖叫着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曲起腿,双手抱头十指插进自己的头发之中。他的脸色很苍白,白得嘴唇都没了血色,眼底下还有一片青黑。

他懵懵懂懂地盯着前方的床帘,目光呆滞,脑袋里一片空白就像是雨后的天空干净得不可思议。就在这时垂下的床帘底部掀动了几下,不一会儿他的床被里就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小包唏唏嗦嗦地拱动向他拱来。

“呜哇——!”突然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冒了出来,一双小肉手也啪唧一声就拍在他的脸蛋上,“吓到了没有?嘻嘻!”

莫凌烟更懵了,维持这嘴巴微张的姿势,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小家伙。

梅梅见他半天没反应,顿时肉脸都鼓成了包子,揪着他的脸皮往外一扯,边扯还边喊道,“醒醒啦!都快到午时了,太阳晒屁股啦!小哥哥大懒猪!”

莫凌烟这下终于清醒了。他的脸在梅梅的拉扯下变得奇形怪状,都没法发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叽里咕噜地含糊道,“梅梅……方嗖……洗啦,窝洗啦……”

梅梅嘟着嘴哼哼了两下才放过莫凌烟的脸皮。莫凌烟心痛地揉着自己的脸蛋,嘴里嘟囔道,“小家伙,你下手这么重要是毁了哥哥我的形象怎么办?”

梅梅理直气壮地道,“小哥哥你早就没有形象这种东西了,梅梅才没得毁。”

莫凌烟拍拍自己的脸蛋,道,“怎么没有了?你看你哥哥我这么帅气,妥妥的美男子啊!”

梅梅瞅了瞅莫凌烟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又瞧瞧他眼底的青黑,顿时嗤之以鼻。她道,“什么美男子?妹妹回来可跟我说了,小哥哥你在灵山的时候因为怕鬼差点吓得尿裤子呢。”

莫凌烟这下明白了,眼前这个梅梅是身为姐姐的大梅梅,而不是在灵山时附在他身上的小梅梅。

“而且小哥哥你这样子肯定是大晚上不睡觉去干了什么羞羞的事情。”大梅梅用手指刮刮自己的鼻子,眯着眼皱起鼻,又道,“羞羞!跟花楼小姐姐的羞羞。”

莫凌烟身为一介美男子,长这么大连心上人的小白手都没摸过几下,最多也是在灵山是被心上人白白抱在怀里过,其他什么都没有。如此单纯洁白的他现在被这个才不过五岁的小包子诬陷,这能忍吗?

他登时一巴掌拍在床铺上击出声闷响,气呼呼地道,“胡说!我才不是羞羞,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莫凌烟怔住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知道是一场很可怕的噩梦,可怕到他吓得浑身都被冷汗浸湿,忍不住发抖。他忽然觉得头很痛,因为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仅仅记得梦的最后有个声音跟他道了声晚安。

那个声音是属于谁的?

他记得很耳熟,几乎每天都能听到。

“凌烟?”

床帘忽被掀开,与梦里相同的声音响起,莫凌烟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谢玄阳试了试莫凌烟额上的温度,又按在自己的额上试着对比发现没什么差别,不免有些疑惑道,“没病啊,是不是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莫凌烟咽了下喉咙,转过头有些僵硬地对上谢玄阳的眼睛,“玄、玄阳?”

“嗯?”谢玄阳淡淡地应了一声,他抬手将床帘都撩上去,莫凌烟的视野顿时开阔,便见房中还坐着两人,一个是他师尊清霄,还有一个是柳周。

莫凌烟抓了抓因睡觉而蓬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奇怪道,“你们怎么都在我房里?”

清霄看了他一眼,道,“日照三杆,汝仍未起。什么样子?”

莫凌烟被自家师尊这冷眼一看,心中大呼不好!丑时鸡鸣起,晨课练剑直至卯时日出乃是师门的规矩,破了这规矩就得受罚。他入宗以来从没敢破过规矩,哪想今儿个竟给破了。

他再也不敢磨蹭,立马从床上一窜而起,利落地穿戴好衣物,低着头笔直地站到清霄面前。要不是清霄看到他发怂的样子会罚得更狠,莫凌烟这时候都得瑟瑟发抖起来。

“师尊。”他的语气里满满都是诚恳,“师尊,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清霄道,“不敢什么?”

莫凌烟低头道,“不敢贪睡。”

清霄又道,“还有呢?”

莫凌烟顿住了,他想不起来自己出了睡了懒觉还干了什么错事。但既然他师尊这么说了,那他总得说出个一二来。他绞尽脑汁,尝试地道,“不敢再让师尊还有玄阳来喊我起床。”

清霄撩起眼睑,扫向莫凌烟的目光冷冽地让他忍不住心里发鼓。他冷冷地道,“看来你不知错。”

莫凌烟哪知什么错啊?他心里大呼无辜,化身的小人儿在内心里抱着头到处打滚,就差发出嘤嘤嘤的抽泣声了。

这时谢玄阳轻咳一声,试图将他从师尊沉重的气场下给救出来。谢玄阳道,“好了,别吓他。”

清霄道,“没吓。”

谢玄阳无奈地扶了下额角,道,“他不过是将剑插在桌上罢了。”

清霄厉声道,“身为剑修,至现未发觉佩剑不在,无错?”

莫凌烟浑身一震,这才察觉到他每夜都会放在床头的剑没了踪影。他瞧瞧地抬起头看了眼屋中的茶桌,发现他的洞玄九天深深插进桌面,笔直笔直的剑身在屋外透进来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微光。

顿时,他内心小人儿的眼泪唰得一下就流了下来,心道:这下真的完蛋了。

剑对剑修来说有多重要不言而喻,修此道者修的就是人剑合一。其他剑修已能收剑入体的都把本命剑藏在丹田,没修到炼成本命剑的不说抱着剑睡觉也得是贴身放着,但他现在却大大咧咧地将剑给插到了桌上,而且醒来后还傻乎乎地坐在床上发呆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剑不在身边。

难怪师尊这么生气,难怪!

现在师尊肯定是觉得他把学到的东西都当成了废料扔到坑里去了!剑不离身这可是入门第一课就学的东西啊!

莫凌烟恨不得现在就跪在清霄面前抱着他师尊的大腿,嚎啕大哭着求原谅,求师尊再饶了他一次。

但他不敢。

他师尊那张脸平时就严肃得不得了,现在更是冷得能掉下冰渣子,那两道刺向他的目光就跟利剑似的,好像要将他这个不争气的混蛋徒弟给剁碎了去。

莫凌烟害怕要是自己现在真的哭唧唧地去抱师尊的大腿,师尊就不再是看着他了,而是真动手将他给打个半死。

怎么办?这个时候该怎么办?莫凌烟的大脑飞快地思考着,他的余光瞟到了谢玄阳。

对了!投其所好!师尊喜欢什么?冷酷无情的师尊会对什么特例?

师娘啊!谁是师娘?

他的挚友谢玄阳啊!

莫凌烟立马就向谢玄阳投去了求救的目光。谢玄阳微微耸了下肩表示爱莫能助,他方才已经尝试让清霄放人一马了,但是清霄不肯,他也没办法。

莫凌烟泪都要流出来了。

谢玄阳轻轻叹了口气,道,“凌烟,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太累,将剑插在桌上本是想悟剑,结果最后没忍住迷迷糊糊地就倒在床上睡了?”

莫凌烟翻着眼皮回想了一下,想不起来自己晚上又出去过,摇头道,“我没出去啊。”

他这回答耿直得可怕,愣是没听出谢玄阳是在帮他找理由,这让谢玄阳都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

谢玄阳忍不住心道:这厮不是平时小聪明挺多的吗?怎么这个时候就傻了?

莫凌烟瞧着谢玄阳更显无奈的脸色,见他的目光连连示意着什么,终于发现了自家师尊沉得都发了青的脸色。莫凌烟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吓的咕噜声,他道,“我晚上没出去,然后……然后……我把剑插在桌上悟剑来着……”

他努力翻查了一下自己昨晚的记忆,竟发现自己当真是从被清霄赶出门后就老老实实地回了屋,把剑插在桌上向个傻子一样瞪着了好一会儿发呆,然后就扑到床上睡着了。

对,就是盯着剑发呆,然后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做了一晚上噩梦,梦的内容现在还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听到这厮自觉地悟剑,清霄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谢玄阳见状也跟着松了口气,趁热打铁地劝清霄道,“你也别臭着张脸了,就饶了凌烟吧。想想他毕竟才从灵山逃回来,怕受了不少惊。”

莫凌烟赶忙点头,道,“对啊对啊,师尊你都不知道我在灵山遇到了什么,又是撞上花文钰又是看见白祈杉的,到现在整个人都还懵着呢。”

谢玄阳闻言转头挑眉道,“哦?你还遇见了白祈杉?”

莫凌烟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竟把白祈杉的消息给吐了出来,他本来还想瞒下不让谢玄阳和清霄知道的。毕竟白祈杉刨人金丹的事一旦暴露在他两的面前,就是这两人原本不想杀他也会当即改变主意。

谢玄阳凝视着他半晌,道,“他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莫凌烟神色一僵,就凭他这小小的道行在谢玄阳这个千年修者的面前根本藏不住秘密。他咽了咽喉咙,心虚地支支吾吾道,“没、没有,我就是遇到他了……”

“他肯定做了。”谢玄阳斩钉截铁地打断道,“是对你做了什么?”

莫凌烟疯狂地摇头,那力度看着都要将自己的脑袋给甩出去。他道,“没有,没有!他没对我做什么,我只是自己晕了过去。”

谢玄阳的目光闪烁一瞬,“晕了过去?为什么?”

为什么?莫凌烟忽然发现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晕过去,他只记得自己闯入灵山的那个内殿后不久就对上了白祈杉的红眸,没了意识,然后没过多久又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就像是中了迷药一样。

不,不是中了迷药。

他想起白祈杉四周满地的金丹,有的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肉。

莫凌烟道,“我、我是被吓晕的。”

“吓晕?你看到了什么?他杀人?”谢玄阳微微眯起眼,“还是刨丹?”

莫凌烟的瞳孔忽地猛缩。谢玄阳知道他猜对了,他道,“你在想把这事瞒下来就能保他?”

他叹息了一声,继续道,“没用的,在他触碰灵山山源开始谁都不能保住他。”

莫凌烟已经不能维持平静,咬着牙声音有些颤抖,“谁、谁都不能吗?”

“不能。”谢玄阳摇了摇头,“他注定不能留在此世。”

莫凌烟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发堵,苦涩的味道灌满他的口鼻,连眼睛里都好像也涩了。他的唇瓣翕动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谢玄阳的一句话给堵在了嗓子眼儿。

“凌烟,你的状态不对。”谢玄阳道。他上前拍了拍莫凌烟的肩,忽地轻轻一推将莫凌烟逼得后退一步,“别再去见他了。”

说罢他便与其他几人走了出去,房门也随之关上,徒留莫凌烟一人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柳周。”出了房门,谢玄阳向柳周吩咐道,“看好他。”

第133章

谢玄阳虽没有明说,但莫凌烟还是清楚地知道他被关住了。在谢玄阳的示意下,清霄的默许下,他被关在了卜太傅的府中,无论他去哪里身边不是跟着梅梅就是跟着柳周。每每他出现迈出太傅府门的意图,都会被他们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拦住。

这一关,莫凌烟就被关到了六月十五。

莫凌烟不知道六月十五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他从一大早就发觉了与往日里的不同处。卜太傅虽然和这些天一样赶去宫中处理政事,但他这一日去得格外早;清霄和谢玄阳也从一大早起就不见了踪影,柳周更是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连理由都不找了,光明正大地表示他就是在监视。

莫凌烟被柳周的目光盯得背后发毛,终于在有一次跑去茅厕时站在茅厕门口的小花园里霍然转身,忍不住狼嚎道,“我说柳公子,柳大人,柳爹爹,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你看梅梅都没看得这么紧,我就是去趟茅厕而已,你这也要盯着啊?”

柳周双手抱胸,斜着眼睛用眼角看他,那表情着实冷酷,莫凌烟跟柳周认识以来就没少看他露出这种表情,用莫凌烟的话来说这就是柳家招牌式嘲讽脸,连梅梅有时候都会不自觉地露出来,再配上他柳氏讥言讽语,绝对是怼人一大利器。

“梅梅是个乖孩子,而你……”柳周极其冷漠地“呵”了一声,那语气好生讽刺。

莫凌烟道,“我也很乖。”

回答他的是柳周单边嘴角上翘勾起的一道冷笑。柳周没说话,但莫凌烟却觉得自己被他的毒液给喷了一脸。

莫凌烟右手五指张开,狠狠抹了把脸,状似认命般转过身,脚步沉重地往前走,刚走了几步,他霍然大开步伐拔腿就跑。莫凌烟跑路的能力自认西凉第一,入了天衔宗以后也百试不爽,不知道甩开多少跟在他身后的师兄师弟们。

然而他西凉跑路王再是厉害、速度再是快在柳周的面前也得甘拜下风。柳周是谁?在莫凌烟师尊清霄道君的手下都能跑出升天的男魔,魔中以速度见长的风魔一族高手中的高手。莫凌烟这脚一抬,还没等跑出几步就被他拽住后领压着后脑一把按在了地上。

莫凌烟正脸着地,鼻梁差点没被柳周这厮的狠手给撞断了。他鼻子一热,两道铁腥的热流就鼻腔的深处涌了出来,犹如奔涌的江流,哗啦啦流了一片。

“痛痛痛!”莫凌烟挣扎着,但他这张脸在柳周的力道下怎么都没法从地上抬起来,只能摩擦摩擦,不一会儿就折腾得让鼻血染红了整张脸。他嗡声嗡气地道,“放手!放手!我错了! “

柳周像揪小鸡一样将他揪了起来,抓着他的衣襟扯近,目光不屑地道,”你还敢跑?就你还想跟我比快?“

莫凌烟吸了吸鼻子,识时务地露出大白牙露出一道讨好的笑容,说道,”不敢了不敢了,柳爹爹你最厉害了。“

他此时满脸都是血,配上这笑容简直狰狞得可怕,看不出半点讨好的意思。柳周一脸嫌弃地将人扔开,道,”我没你这种儿子。“

莫凌烟从怀里掏出一张龙飞凤舞地绣着”白“字的帕子,在脸上撸上一把将鼻血都擦净了去,然后又将帕子小心翼翼地叠好塞回怀里,对着柳周嘿嘿地憨厚笑,”好的柳哥哥。“

柳周更嫌弃了。莫凌烟假装看不见他的表情,指了指近在咫尺的屋子,道,”那我就去啦。“

说罢他蹦跶着就冲了过去,刚迈进去转身想关门,便见柳周嗖地一下就踏了进来。莫凌烟惊恐地道,”柳哥!柳哥哥!我就是如个厕!难不成你还想看我褪裤子不成?“

柳周冷笑道,”谁知道你会不会耍什么花招?“

莫凌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都想抓住柳周的肩膀前后晃动,或是敲开他的脑壳看看这厮到底是怎么思考的。他失声道,”大兄弟,我如厕能有什么花招?我可是正经人家的剑修……“

“你看着就像个滑头。”柳周打断道,“再说辟谷了的修士还需要如厕?你不是要耍花招是想干嘛?”

莫凌烟有苦说不出,他能说什么?能说虽然他辟了谷,但是因为瞧着凡间的美食实在嘴馋,这几天又被关着几近忧郁,于是便拜托太傅府的侍女给他了红油亮亮的辣食?能说连着吃撑好几顿后,体内残留下的杂质多得终于没法被灵力清去,必须和凡人一样如厕?

这话要是说出来,又得被柳氏毒液讽刺喷上一脸不说,还把他莫大侠的脸都丢个干净,他张不了这个口。

莫凌烟便是扶着额头,状做忧郁地望着房梁,吁了一声,道,“唉,我就是说了你也不信。”

柳周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懒得再跟这个小滑头胡扯八道。他道,“少给我说废话,赶快上完回去,亏得你在这茅厕呆这么长时间,也不怕臭。”

莫凌烟扭扭捏捏地揪着自己的腰带,不肯动作,跟害羞的小姑娘似的,甚至还红了脸,悄咪咪地用目光闪闪地看向柳周。

柳周看不下去了,额角的青色血管突突直跳,“你干什么?”

莫凌烟揉搓着布料,嘟囔道,“我、我害羞……”

柳周只觉得莫名其妙,道,“你害羞个什么?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羞个屁!”

莫凌烟铮铮有词地反驳道,“都是男人难道就不能害羞了吗?而且谁知道你会不会馋连我的美色。”

柳周恨不得现在就打死这个糟心又事多的死孩子,一了百了,以后就再不用看着他,也不用受他这个气了。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被气得爆了起来,握拳的手背上血管也鼓得看起来都要炸开。

莫凌烟对此视而不见,继续道,“更何况……更何况,我已经有心上人了,虽然不能在一起,但我已经决定为他守身如玉,也不能让他嫉妒。”

柳周又翻了个大白眼,道,“呵,哪家心上人会在意男人是不是被男人看到?”

莫凌烟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师尊,还有玄阳啊!”

柳周被堵得哑口无言。他抿着嘴憋了半晌,脸都憋青了才干巴巴地憋出了一句话,“我喜欢女人。”

莫凌烟挺着胸,仰着首,道,“但我喜欢男人啊。”

柳周只想问喜欢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特别自豪的地方,怎么他连鼻子都要翘上天去了?但是柳周突然非常不想跟他说话,便是沉沉地看了莫凌烟一眼,转身走了出去。那离去的背影看起来十分沉重,像是肩上扛着千斤的担子。

莫凌烟心想:可能这就是柳周身为他们这众人中唯一一个执着于阴阳结合正道的男人最后的负担吧。

目送他走到门外,莫凌烟浑身上下顿时一松,装模作样地背过身解开裤子,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不一会儿,他裤子一提,飞快地系好腰带,满脸兴奋地掐着嗓子无声尖叫狂笑:哈哈哈,柳周竟然中了这么简单的计哈哈哈!

然后他蹑手蹑脚地掀开另一边的小木窗钻了出去。

站在茅厕门外的柳周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莫凌烟出来,登时颜色突变一沉,一脚就踹开木门。入眼便是一片空荡,原本关闭着的小木窗大咧咧地开着,丝丝凉风正从中窜进来。

“流!云!!”

柳周都气疯了,放在储物袋中的双刀都提了出来,转身就冲出去。他知道莫凌烟这厮一定还在府中。

昨晚谢玄阳在从卜闻烨的手里暂时拿到了府内众多护阵中一些的管理权后就转交给了柳周,如果莫凌烟人出了府,他一定会感觉到。

柳周恶狠狠地暗暗发誓,等他抓住这个混蛋后一定要让他尝尝柳氏的刑讯!

正当柳周满府到处翻找人时,莫凌烟一顿乱窜就要冲出太傅府,哪想正当他准备翻墙时竟发现每一面外墙之处都暗暗藏着皇家护卫。他有把握能跑出府去,但是他没把握能让他们不发现,也没把握在被发现后还能甩掉他们!

怎么?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啊啊!该死的卜闻烨为什么偏偏今天会调动皇家护卫守府?前几天不是还没有的吗?!

莫凌烟头都要炸了,烦躁得双手插进头发里揪着自己的发根。他前面是无数皇家护卫,身后是柳周,进退不能。但莫凌烟也知道出府之事还能拖上一拖,但一旦被柳周找到他就彻底完蛋了!柳周这厮感查厉害,若是他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定然会被找到。

不行!不行!

莫凌烟转身就跑,在太傅府跟气炸了的柳周捉起迷藏来。

他们这边闹得鸡飞狗跳,而谢玄阳这边已经在朱雀门处研究了大半天。

第134章

谢玄阳之前在将天雷引入朱雀门时曾惊鸿一瞥,一些在天雷光下闪烁而出的字符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只不过当时情况紧急,谢玄阳无暇多想,只当它们是封印朱雀界门的阵法所成,不料待他恢复回来再一想,发现竟是用深渊字符所书的四字

——天人之境

谢玄阳不免想到纯阳剑道入道的序录教诲,无论是修气宗的他还是修剑宗的清霄都熟记于心的东西:太极本无极,缥缈间合天人之境,亦以天与道之归一。

天与道之归一,

天道归一!

他登时想到了花文钰不情不愿给他留下的那句话,“六月十五,天地相同,天道归一,决战时。”

因为规则,花文钰在这等消息的方面不得欺瞒,便是他再不情愿告知也最多只能颠倒语序。谢玄阳不相信这厮口中的天道归一与朱雀门没关系,但两者之间的关系定然很难发现。

他的思绪飞快地旋转着,暗暗琢磨道:如果说我引天雷入朱雀门是个超乎花文钰所料的意外,那朱雀界门显露,其上暗藏的深渊字符在天雷下现出也定然又是个意外,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花文钰提供的消息本就是暗示朱雀门,但朱雀门界门因封印难显其形,便是显现了也在非特殊情况下不会出现深渊字符,那谢玄阳要借暗示的字眼想到此门可谓是天方奇谭,就是他通过解读天道归一联想到纯阳剑道,也不可能推断出朱雀门。

朱雀门和纯阳剑道的关系只不过是修习此剑的紫虚仙君布下了封印此门的阵法罢了。

谢玄阳想通后立马就拉着清霄赶至朱雀门查看一二。

朱雀门上原本的封印在天雷后已是被砸得有了破损,短时间内无法变回原本隐藏虚无,只能维持青黑石门的形态。清霄记得天雷过后他所见的界门上封印阵法尽显不说,从破损处还有不少浓郁魔气伸出侵蚀着封印。

但现在他们再来看,朱雀界门虽依旧显现,但那些渗出的魔气已远远少于当时,而且淡得近乎看不见,对门上的封印根本不可能起到腐蚀的作用。那时门上满满的字符也不见了踪影。整个界门看起来就像是个长着些许青苔的简陋石门,连装饰用的雕花都没有。

定是有人稳住了封印!

谢玄阳和清霄两人齐齐得出这个结论。要解开这个封印大阵对得到了纯阳剑道传承的两人来说不难,但要说稳定那就难得可怕了,就是聚起此世中所有的阵法大能一齐研究不花上三四年岁无法做到,更别提是从天雷过后到现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了。

稳下封印的会是谁?

两人不由想到那条此世间唯一的龙,宫灵泽。

但刚刚想到这个可能,谢玄阳便摇头否定。他道,“不可能,一定不会是他。”

清霄不解,问道,“为何?”

谢玄阳沉吟着,道,“他是监督者。非一切终结之时监督者不可干涉命运,这是钉死的规矩。上一次他之所以能在西凉皇权更替最后出手也是因龙脉勉强归龙,算是他族内事,不属命运线中。”

就算宫灵泽想插手,也定会等到一切终结后。

“一切终结之时?”清霄闻言眉头都蹙了起来。终结一词着实不算是什么好词,听起来总有些负面的意味。

谢玄阳道,“六月十五。”

他现在想来这个日子恐怕不是花文钰定下的,而是本就属于既定的命运线中。谢玄阳闭上眼,微微扬起头,放松下自己对体内灵力的控制,任由它们倾涌而出,如无数根无形的线般伸向整个都城。忽然,他察觉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

“灵泽殿下已至城中。”谢玄阳睁开眼,道,“他也是为这天而来。”

清霄问道,“这天有何特殊处?”

谢玄阳摇头道不知。在他所知的信息中六月十五这一天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于东都此国也怕是没有什么意义……

等等,意义?

谢玄阳心道:说不定六月十五当真对东都存在鲜为人知的意义,或许还与朱雀门相关。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当六月十五的第一束阳光攀上枝头,早早来到朱雀门前的清霄和谢玄阳两人便霍然发现那界门之上竟浮现出几道浅蓝色的光亮字符。清霄不明其意,但谢玄阳却是认得。

左是“寰宇藏锋积生阳”,右为“破魂灵势夺剑芒”,此乃纯阳太虚之精绝!谢玄阳的目光又是上移,便见有上书曰:“开此门不欲殇生者必以天人之境破生势也”。

“天人之境破生势……”谢玄阳喃喃自语道。纯阳剑紫虚一脉有镇山河玄剑化生势,可谓世间万物不可破,唯独有同剑太虚一脉以人剑合一,无势不破。若说破生势,那定指的是太虚脉。

殇生殇生,伤及天下生灵。这上书是道若不愿伤及天下生灵,这门只能由太虚脉剑者打开。而现时这世间唯一的太虚剑修者只有清霄一人。

谢玄阳不禁与清霄道,“这道门是专程为你太虚剑脉准备的。”

清霄道,“何来这一说?”

谢玄阳笑了笑,说道,“此门上述唯独太虚剑修者可开,你说这可是不是专程?”

清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修太虚剑者亦为无情,大义为道。此门为凡魔界门,若从大义,将是永不开启。”

说罢他的双眸沉沉地盯着门上那几道泛着微光的字符,缓缓地又道,“此门是为我准备的,而非太虚剑脉。”

谢玄阳怔住了。是了,此世间修习紫虚仙君传下太虚剑的剑修不少,清霄不过是唯一以此剑道大成者。但无论是哪一位太虚剑修者在修此剑之时都会因剑意而渐渐丧失情感,清霄也是如此,可他比其他修士幸运了千倍万倍找到他们一辈子都找不到的有缘人,取回了七情六欲。

若说此门是为太虚剑修者准备,那除了清霄这个恢复了七情六欲者外,其他所有的剑修无论修为高低与否在遇上此界门时都不会考虑开启这道凡魔界门,因为从大义上来说,此门永封才是对凡界、对修仙界芸芸众生最好的选择。

无情者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将所有不好的可能掐灭在源头,但有情者清霄不会。若是朱雀界门开启对谢玄阳来说必须,或是能帮助他些什么,那清霄定会打开,然后待事情结束后再用他法消去不利的后果。

那么问题就来了,给朱雀界门布下封印的紫虚仙君是如何料到清霄定会在六月十五这一日来到此门面前?又是如何恰定他会想解去封印开门?又或者换句话问,他为何知道定会有能找到有缘人拿回自己情感的太虚剑修者出现?

谢玄阳垂下眼百般思索,但如何都想不通。他印象中他父亲虽专修剑的同时精通阵法,但对预言之事不通,最多只是会暂观星象推算出近期事。这界门早在千年前就被封印,此中的信息定是千年前留下的,但紫虚仙君根本没有预言千年后的能耐。

“这到底……”谢玄阳突然灵光一闪,瞳孔忽地收缩。

不对!谁说封印中留下的信息一定是父亲留下的?!

他一拍手,飞身就向皇宫的文源阁冲去。文源阁中收藏着数不尽的书籍,其中有关东都历史的记载更是全面,特别是历代朝政王亲贵族、朝政官员的信息都有尽数记录。

谢玄阳冲进文源阁阁门便直奔史书区,双目快速地移动,终于从众书中找到他想要的那一本。他手中飞快地翻阅,只听哗哗哗一阵书页翻动的轻响,他的手定住了。

【陇启六七年,东都太祖临武帝登基为帝,座下六将各司其职,智将为丞,文将入大理寺任卿……原军医处医长亦入太医院,其姓为年,魔之大长者。其为医道,亦有大能系天地、知未来、晓命运,仙魔二道皆敬之圣者之君】

系天地、知未来、晓命运。谢玄阳死死盯着这九字,不由屏住了气,他胸口中的心脏砰砰直跳,犹如惊雷接二连三地劈下。

他又继续往下读到

【圣者之君生天开时,不知其毙日,或至地灭时】

他、还活着!

谢玄阳惊得登时双眼大睁,难以置信地道,“这么说来……这么说……预言者、在封印中留下信息之人……甚至是稳下封印之人都、都是……”

“是我。”

文源阁深处忽地传出一声轻笑,卜闻烨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露出的双眼中瞳孔细长,眸色为红,这不是寻常魔者的血色猩红而是有些偏橙,就像是黄昏下的天空,如妖如魔,奇怪的是当人与之对视时却能感觉到其中的空灵。

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道,“我等你很久了,玄阳子侄。”

第135章

“卜闻烨?”谢玄阳不禁后退一步,捧着史书的手猛地收拢,书脊被他这力道折得变了形。他在卜闻烨这双眼睛下忽然感到心中空空,这是他来此世后从未感觉到的,就像是在还未学习御空之术的幼时第一次被带至万里高空,虚得心里忍不住发慌。

他顿了顿又否定道,“不,你不是卜闻烨,你是圣者之君。”

“他们都是我。”卜闻烨笑着又上前一步,话锋忽然一转,“子侄,你是在紧张。”

「他们都是我,但我不是他们」谢玄阳向来喜欢在言语中给别人挖下语言陷阱,自然听得出卜闻烨话中的意思。

谢玄阳迅速调整好心态,将心里涌动的慌意结结实实地掩藏住。他知道在与这等人交锋之时只要暴露出半点不稳的心态就是输了。

他问道,“那你是谁?”

卜闻烨抿唇轻笑,道,“这是个好问题。你们为维护我而来,不知道我是谁?”

谢玄阳闻言瞳孔登时惊得猛缩。

世界,面前的这个卜闻烨竟然是世界的化身!

卜闻烨笑完忽又神色突变,阴沉下脸目光锐利如剑,他的语气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子侄不如告诉我你们现在是在做甚?当初口口声声说道的维护,如今又成了什么?是嫌那白祈杉让我崩溃得不够快,你们还想浇上层油?”

饶是不明就里的人站在这里都能听出他这话中的谴责,谢玄阳这个从头到尾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人想装傻都不能。

这就是他一直瞒着清霄无论如何都不肯多说的事,也是他和花文钰两个世外人来此世时身负的任务。白祈杉数世轮回将世界逼得几近崩坏,犹如蛀虫,他和花文钰需做的就是替此世没有后患地除去这个蛀虫。

只是没想到现在蛀虫还未去,世界本身竟被逼得跑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就是一通骂。

谢玄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赶忙撇清道,“这与我无关,君不见我所做之事皆无半点破坏命运的意思?”

卜闻烨闻言脸色稍微缓下了些,但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他冷笑道,“那如此说来都是花文钰的错喽?”

谢玄阳点点头。卜闻烨见状又道,“那你也得弥补。”

谢玄阳一听要给花文钰收拾烂摊子,脸都青了。他道,“与我何干?”

卜闻烨微怒地反问,“你和他是搭档,与你何干?”

谢玄阳反驳道,“谁跟他是搭档?明明是互作竞争。”

卜闻烨厉声道,“不管你们两是何关系,你必须弥补。从没有天被捅破还不负责的道理,你知不知他在做甚?”

谢玄阳的脸色更难看了。卜闻烨才不管他到底什么想法,继续道,“他要帮白祈杉灭天,以地脉之源灵山为眼做改天换地之阵,先是灭世后重构天道。一个两个都疯了吗?真以为重构天道还能活下来?”

谢玄阳道,“所以白祈杉会消失。”

这点他从花文钰行事中的蛛丝马迹中已猜了出来。

花文钰想借重构天道救回他那位已死去许久的重要之人,但重构天道需的是持阵者自我献祭化身新天道的基石。花文钰不想死,所以他为重构天道而走的每一步都是以白祈杉为中心,为的就是在最后让白祈杉心甘情愿祭献。到那时不知原因数世轮回能导致世界崩溃的蛀虫彻底被除去,完成了他们来此世是的任务了不说,花文钰还能救回想救的人。

卜闻烨片刻无语,他知道按花文钰的计划来白祈杉会消失,但到那时他也不再是他,那白祈杉消失还有什么用?他当初向大道法则求来世外者救援就是为了防止自己消失,花文钰这一动作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他冷冷地道,“我不想和你咬文嚼字。是做还是不做?子侄还是直说得为妙,否则清霄道出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

谢玄阳呼吸一顿,他这才发现清霄到现在还未进文源阁。清霄原本就跟在他身后,就算因为他忽然转身冲来文源阁,没能及时反应至使落后了几许,以清霄的速度也不该花上太多时间赶上才是。

清霄定是被什么拦住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不会动他。”

“子侄哪来的信心?因为他是大气运者?”卜闻烨背负着双手,凝视着谢玄阳的双眸,忽地又笑了,“对,他是大气运者,但子侄别忘了他这大气运者的身份已成了过去。现在背负气运的是我未来的流云真君,莫凌烟。”

谢玄阳没说话,他的心却已沉了下来,他知道卜闻烨说得出那定是做到。大气运者是此世气运的中心,一旦大气运者出事一切都会陷入混乱,世间平衡也将不再,便是无论世界本身还是天道法则都会偏爱、保护此者。

然而大气运者也是生灵,总有消亡之时,若其逃离了生死轮回也是已至飞升之境,不会留在此界之中,无论如何都无法长久地于世中担任气运中心。为维持气运不灭,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生大气运者出现接替原者。

气运转移后原大气运者便会渐渐减小对世间的影响,直至最后成为云云大众的一员,便是消失也不会对世界产生不利之处。

清霄就是上一位大气运者。虽说他与大多数历代大气运者一样在气运笼罩之下抓稳机遇一步一步攀上大能之境,站在了剑修者的顶端,更有望在不远的将来飞升上界,但只要他还未踏破虚空一天就是此世之中的生灵,在世界的面前无力反抗。

世界想让他死,便有无数种方式让他丧命,或是灾运或是病痛。

谢玄阳不敢拿清霄的命冒险,只能点头应下卜闻烨的要求。他不情愿地缓缓道,“好,你想让我怎么做?你该知道我还未找到阻止花文钰的方法。”

“不需要你找,我直接告诉你。”卜闻烨道。他霍然抬手将一块拳头大的东西扔到谢玄阳手上,“你要做的就是打开朱雀门,用它开启门后的诛沉。”

谢玄阳低头一看,他接住的东西竟是那半块被卜闻烨带走的半块龙狼玉玺。他脸色变得有些奇怪,道,“用它?你所说的诛沉是我爹留下的东西?”

卜闻烨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浮现出了些笑意,但不过一瞬就收敛了下去。他道,“你以为你爹那德性会留下那种逆天的东西?”

谢玄阳心中一动,目光闪烁道,“诛沉是逆天的东西?”

卜闻烨道,“一群胆大包天的混蛋魔将为地脉之源夺进东都国境弄出的东西,以此将九华尽数收入囊中,也不知是从哪儿听见得地脉之源者得天下的鬼话,还信了!”

谢玄阳扯了扯嘴角。

这卜闻烨嘴上骂着混蛋,语气里却满满都是怀念,显然是在念着他化身圣者之君时的记忆。而能让他流露出这种神情的一群混蛋定然是当初东都初建时与他同袍的五魔将。

传言那太祖时期东都六大将中除去圣者之君还有三位来自魔界,皆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放在修仙者的眼里就是被喊打喊杀的大魔头。这些大魔头在归顺太祖麾下前日日夜夜都想着占领凡界,东都建成后也死心不改总是唆使太祖一统九华。

谢玄阳心道:诛沉那玩意儿估摸着就是这么被他们弄出来的。

他心里想着,嘴上也问道,“他们用我爹的玉玺做了开启此物的钥匙?”

卜闻烨摇头,“不。是解封之物,你爹嫌弃他们恬噪,拿着玉玺把诛沉封住了。”

谢玄阳忍不住想扶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好吧,所以你是要我解封诛沉,抢在花文钰他们下手前将地脉之源转移?你为何不自己去?诛沉那种东西掌握在你自己手上不是最安全?”

卜闻烨脸上的肌肉顿时都僵硬了,咬着牙根恨声道,“你以为我不想?那个死剑修威胁我!他在你爹封印住诛沉后立马就把外面的朱雀门给封住了,非得他亲传剑脉才可解,不然朱雀门开诛沉移脉,尽毁。做完这些还不说,又把玉玺中玄妙给封住,非你爹血脉不可用!”

谢玄阳干咳了几声,尴尬地微微撇开眼。他心道:父亲讨厌所有亲近爹的人,他如此定是故意报复。

卜闻烨越说越怒,“要不是我知道千年后会有清霄出现……要不是我不能离开此界……”他气得恨不得冲上界去将已飞升的紫虚仙君拽下来打一顿。

“俗话说父债子偿,你又是花文钰那厮的搭档。子侄,你只能负全责。”他闭上眼,重重地呼出一口长气,平复下自己汹涌翻滚的情绪,道,“六月十五,唯有此时地脉之源涌动微显,移脉破脉可行,你必须赶在他们下手前开启诛沉。”

第136章

谢玄阳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当头,正值当午,阳光带着微微的灼意。李弘业出事后为了避免传出消息震动朝野,卜闻烨等知晓内情之人便大幅度调动宫中的侍卫,譬如文源阁这种与龙寝宫、御书房等相比之下不重要的地方近乎不见人影。

文源阁外空荡荡的,抬眼望去只能看到园中株植,柳绿花红。空气中的花香在谢玄阳的呼吸间争先恐后地袭来,淡而不浓,不免让人心旷神怡,然而谢玄阳的心情却美妙不起来。

清霄不见了。谢玄阳赶来文源阁时还算是晨间,但他出来的这时已到了正午,中间间隔了两三个时辰,却依旧不见清霄的踪影。

他去了哪儿?被那该死的此世化身藏到哪儿去了?

谢玄阳藏在垂下衣袖中的双手因隐怒而紧握成拳。他不喜欢被人、物或是任何东西威胁,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非常差,差到他现在也隐隐有了想跟着花文钰一起改天换地的想法。但他知道他不能,清霄还在这个世界的手上。

改天换地重构天道,整个世界所有的生灵都会新生重构,谁都不知道重构出的生灵还是不是原本的那个,谢玄阳也不知道新生的清霄会不会是个有着相同皮囊内里却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谢玄阳不敢拿清霄冒险,只能听从此世化身的要求,哪怕是再让他不满也得听。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清霄。

“莫急,他无事。”

身后忽然传来卜闻烨的声音,谢玄阳霍然转头却见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但他知道卜闻烨就在这里,换句话说他无处不在。

谢玄阳道,“你把他带去了哪儿?你该知道要解开朱雀门上的封印必须有他在,难不成你还想将他藏起来一直不还给我?”

没有人回答他,谢玄阳只听到一声若有若无地轻笑,还未等他思考这声笑里面含着些什么意思,便见一道白影从远处飞跃而来,不过是霎眼的功夫就来到他的面前落下,白衣如雪,一尘不染。

是清霄!

谢玄阳刚想问他有没有不适之处便听他道,“如此之赶可是发现了什么?”

谢玄阳愕然地微微睁大眼,愣愣地道,“你说什么?”

清霄闻言一顿,神光中浮现出些许疑惑,像是不知道谢玄阳为何这么反问他。

谢玄阳皱了皱眉,同时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他这时反应过来了,听清霄话来看是认为他转身冲进文源阁不过刚刚发生的事,这显然是被此世化身篡改了记忆。对世界本身来说对世中之人改动些什么就如同呼吸一般最简单不过,清霄不过是记忆出了差错,总比发生其他事要好得多。

谢玄阳相信为了让他能老老实实地听话,此世化身在篡改了记忆清霄记忆后定不会再多动什么,否则若是做过了将人惹怒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但这同时也是个警告,告诉他若是不老实听话,世界要对清霄出手轻而易举。

谢玄阳用指节轻敲了下脑门,状做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我这都懵了。你说得不错,我是发现了件事,来这文源阁也是想证实一番。”

清霄迟疑地看着他,须臾还是选择撇开不知为何涌起的奇怪违和感。他问道,“何事?”

“有关天地的大事。”谢玄阳道,“我想到花文钰想要干什么,他和白祈杉想要颠覆命运阴阳,彻彻底底改天换地,我等必须阻止他们。”

清霄眉峰隆起,这等事听起来好笑,世间想改天换地、对命运不满之人千千万,但又有谁当真能做些什么?但谢玄阳显然不是在说笑。

清霄与白祈杉不熟,也不像谢玄阳一样对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情一清二楚,就算是知道这人已有了渡劫期的修为也不认为他真能做到改天换地。

但此事若是牵扯到花文钰就不同了。清霄看得出谢玄阳是上界所来的世外人身份,与他同乡的花文钰定然也是这个身份,谁也不知道世外人有多大的能耐,也不知道世外是否有什么真的能改天换地的法宝。

那种逆天的法宝在此世间不存在,但换在仙人大能无数、上古神兽都存在的上界就不一定了。

清霄道,“他想成盘古开天之流?”

以谢玄阳和清霄间的默契自然听得出话说的那个“他”指的是花文钰。谢玄阳不禁笑道,“就他?盘古大神独一无二,三千大世万千小世尽出开天劈地中。花文钰就是修炼个千百万百年都修不出个头来。”

他语气中满满都是讽刺,仿佛若是花文钰现在在他面前,他就捧着肚子能把自己的大牙给笑掉了去,将花文钰笑得无脸存活于世。

清霄无波无澜地看着谢玄阳扬起的嘴角,等他笑完才继续开口道,“那是如何?”

谢玄阳道,“若是事成,他大概就是个掌握小世的小神。”

清霄“哦”了一声,像是不在意地淡淡道,“此世不过是万千小世之其一。”

谢玄阳一怔,心里忽然蹦出两个大字:

套话!

他竟然不知不觉被清霄给套出了话!清霄是不是学坏了?这念头一出,谢玄阳立马就否定了去。清霄这厮根本不是学坏,而是他这肃然仙意的面皮下本身就藏着一潭黑水,看他平日里一本正经将人撩得腿软的娴熟手法就知道了。

谢玄阳扯了扯嘴角,“并非小世。”

清霄道,“嗯,大世。”

谢玄阳摸了摸鼻子,言语间带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央求之意,苦笑着含糊道,“你就别问了,再说下去我说不定就得摊上麻烦。待你飞升之时……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清霄最受不了谢玄阳这语气,每次听见就会不由自主地缴械投降。往日里他都是在床第间才能难得听到几次,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寻常交谈间听到。

他凝视着谢玄阳好一会儿,才微微颌首“唔”了一声,那声音低低深深还有着说不出的磁性,谢玄阳听得耳根发痒,心尖颤了又颤,不知怎的竟想到了平日里他两私下的事,呼吸登时顿了顿。

谢玄阳暗骂自己心思不正,这个时候还在想那种事,恨不得抬手打自己几巴掌,把那些废料给打出去。

他有些尴尬地撇开头,道,“不说这个。事不宜迟,现在我等……”

清霄打断道,“救世。”

谢玄阳更尴尬了。救世这个词怎么听怎么羞耻,虽然这是事实,但真说出口的时候总能生出自己仿佛是还整天沉迷幻想的孩子似的感觉。

他点点头。

两人相视无言。清霄在等谢玄阳继续说下去,谢玄阳则是尴尬得暂时不想说话,脸都憋得有些微红。

清霄只能主动道,“你找到方法了。”

谢玄阳干咳了几声,道,“不错,这需你我的配合。如今能阻止他们的东西就在朱雀界门之后,我用它方能开启此物。”

说着他取出卜闻烨扔给他的半块玉玺,又将手伸到清霄面前,“另一半还在你那儿吧?”

清霄点了点头,翻手从储物戒中取出另一半,从他们离开雪原开始谢玄阳就将这玩意儿塞到他手上保存。

谢玄阳接过,两半块相合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颠颠手中恢复完整的玉玺,又在手中翻转了几下,目光扫过底部又看过龙狼玉雕,总觉得与未合二为一时无差。忽然,他的视线定在狼雕的双眼上。

玉玺的玉雕精致,龙鳞、鬃毛栩栩如神,龙部的双眼也雕刻得瞳白分明,宛若真灵再现,但唯独狼部的双眼未雕出瞳孔。

谢玄阳抬手咬破指尖在狼眼中滴入两滴血。霎时间狼眼红瞳闪耀,恍惚间似有通体玄色的巨狼跃出,对月仰天鸣嚎。

谢玄阳闭眼晃头,心道:此时正午,哪来月亮?

再一睁眼,他手上的玉玺已变回了原样,狼雕也不见红眼。但谢玄阳感觉到他手上的这个东西有哪些地方不同了。

清霄见状问道,“怎了?”

他没看到谢玄阳所见的巨狼,只觉谢玄阳是忽然发了愣。

“无事。正午光强,些许晃了眼。”谢玄阳摇摇头,道,“要去找那物必须先开朱雀界门,此界门唯有你开,否则开门物毁。”

清霄若有所思。朱雀界门上的封印封住的不止是界门,同时还有那门在魔界境内的一处,想来玄阳所说那物便是在那处之中。朱雀界门封印在法则罚雷下也不过有一角破损,如此厉害的封印封住的定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他道,“那是逆天之物?”

谢玄阳应是,道,“花文钰他们做逆天之事,我等开启逆天之物,便是以毒攻毒。”

第137章

以毒攻毒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可就不容易了。朱雀界门开启需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一来是清霄以太虚剑意成纯阳道法为匙,二来是需阴阳双气为辅,不可多一亦不可少一,定需阴阳平衡成就太极之意。

这便是难处。白日青光阳气十足,阴煞尽掩;黑夜无阳,阴煞涌现。若说阴阳平衡之时,唯有夕阳沉地的一瞬。然而若是等到那时才开启朱雀界门,他们就会错过开启诛沉转移地脉之源的最佳时刻。

地脉之源于寻常时日都深沉于灵山山底,无人可取,无人可碰,只过百年一度浮现地面调转天地灵魔之气。鲜少有人知道这所谓的百年一度是何时,谢玄阳也不过是在卜闻烨的特意告知下才这一度指的正是六月十五。

千年多前也正是在这六月十五月玄无光黄昏天地归一,或又称为逢魔之际,铸成诛沉的众魔将意图将其开启将地脉之源夺入皇城地界完全掌握于手中,也是在那时无数次被这群魔将从太祖皇后的暖香怀温柔乡里挖出来的太祖陛下拿着龙狼玉玺给诛沉安上了封印。

距今已过了十五个百年。

前十四个百年间被道阵隐藏起来的朱雀界门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被人们遗忘,而在这第十五个百年它经天雷劈淬重现人间。

现在清霄正静立在此门之前,一语不发地看着谢玄阳捣弄石门。谢玄阳闭着眼,手指细细地抚过石门边沿。这青黑石门看着光滑,但当手指触上便能感觉到一些凹凸不平。这不是粗糙的凹凸,而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有意用灵力刻上的细纹。

忽然,谢玄阳抚着青黑石门的手一顿,霍然睁眼向清霄招手道,“你看这里。”

他让开一步,拉起清霄的右手将其五指按在他摸过的石门处,道,“感觉到了什么?”

“石纹?”清霄顿了顿,学着谢玄阳方才的样子闭上眼。忽然他感觉到熟悉的灵路,细细地从他指下流过。

谢玄阳问道,“可是你剑门一脉的灵路?”

清霄点点头,道,“其灵踪迹成太极阳极,阴极尽无。”

谢玄阳虽不修太虚剑脉,但对那一脉的灵路还是有些了解。方才他触碰石门时貌似不止感觉到了阳极的存在,还有阴极。他低头轻捏着下巴思索少顷,忽然将自己的手也按了上去。

石门上暗存太极印的地方不大,清霄的手章一按便将它整个都覆盖住了,谢玄阳要在这种情况下接触到那处只能透过清霄的指间缝隙。

他的手心覆上清霄的手背,五指拨开清霄合拢的五指间强插了进去,这种反向十指相扣的姿势惹得清霄手指一瞬微缩,忍不住想要将谢玄阳的手指给扣住。两人本来就站得很近,谢玄阳为了能更好地接触到石门又向他贴近了一些。

清霄垂着眼,波澜不惊的目光落在谢玄阳雪白的颈脖间,低下了头。

正专心研究着朱雀界门的谢玄阳忽然感觉到一个柔软的东西落到了自己的颈侧。温热的,轻轻摩挲了几下,忽又有道若有若无的湿润搔过,一触即离。

谢玄阳霍然转头,微微瞪眼道,“清霄!”

清霄一脸肃然,目不斜视地看着石门,那副正经的样子就好像刚才耍流氓的不是他似的。谢玄阳拿他没办法,只能又瞪了他一眼,刚转回头猝不及防又感觉到自己颈间一道温热掠过。

谢玄阳抬起自己空着的另一手就捂住自己被屡屡骚扰的颈侧,再一看,清霄这厮竟然又是一副正色的样子,见谢玄阳看来还装模作样地侧过脸飘来疑惑的眼神,“怎了?”

听听这语气,真真好是无辜。

谢玄阳都气笑了,他放开自己捂住脖子的手,转而扯住自己的衣襟松了松,一不做二不休将颈脖整个都暴露了出来。他斜眼看着清霄。

清霄双眸一沉,又将谢玄阳的衣襟给拢了回去,“怎可在大庭广众下衣衫不整?”

谢玄阳拍开他的手,笑道,“那方才光天化日当街调戏良家男子的不是你?”

“不是。”清霄不假思索道,“没有调戏良家男子。”

谢玄阳刚想笑骂他睁眼说瞎话,便又听他道,“不过是亲近道侣,有何不可?”

谢玄阳点了点自己的脖侧,向另一边偏过头,道,“油嘴滑舌。那你来吧,反正现在四下无人。”

清霄这下不干了,又将谢玄阳的衣襟给拢紧了些,这状势像是要把谢玄阳的脖子都给包住,不露出一点皮肤似的。他道貌岸然地道,“别闹,回去给你。”

谢玄阳又笑了,这还是气的。他转头就一口咬上清霄的颈侧,在显眼的地方留下一道明显的齿痕。他用舌尖舔舔嘴角,眯眼应道,“好啊,等回去。”

清霄毫不在意脖子上的齿痕会破坏自己的道君形象。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将齿痕掩盖住一些,半遮半掩的模样显得更是暧昧。

谢玄阳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这么厚脸皮,只能不甘心地呼了一声,他道,“你有没有感觉现在有什么不同。”

清霄一顿,目光沉沉地看着谢玄阳,把谢玄阳看得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这才缓缓开口说道,“这里不行,回去再说。”

“嗯?”谢玄阳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几息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言语间透露出恼羞成怒的意味,“谁在跟你说那种事?我是问这石门!你手下有与之前不同的感觉吗?”

清霄见他这副恼怒得脸颊微红的模样,嘴角近不可见地微微勾起,眼里也浮现出了笑意。他道,“有,灵路中多出了阴极。”

谢玄阳点点头,心道一声果然如此。

开启这界门所需的阴阳平衡不一定是天地间自然而存的阴阳两气平衡之时,还可以用其他方法暂时填充入其中一气,达成所谓的平衡。

就像是现在,现在太阳已斜,但阳气依旧属于足时,所以界门中所有的灵路太极图皆呈阳极状。谢玄阳身为半魔人,还常年居住深渊入了鬼籍,体内的阴气远比阳气来的多得多。界门上其中一个太极图经他接触,便因阴气渗入补全阴极。

这便是说,只要他们有办法向此门中灌入大量阴气,便能在落日前打开朱雀界门。

但大量的阴气何来?

谢玄阳思绪一转,突然想到了匡和匙。

匡和匙来自深渊,本身还是黄泉路的钥匙。黄泉路中尽是经千百万年的阴气沉积凝结而成的死气,匡和匙身为其钥匙早已被死气浸透。一丝死气于阳间散开便能成笼罩一城的阴气,匡和匙中的死气尽数散开后形成阴气的量定能满足朱雀界门的需求,与白日间十足的阳气融合,成阴阳平衡态。

如此想着,谢玄阳便从储物袋中取出匡和匙交予清霄。匡和匙中蕴含死气,匙身冰凉刺骨,刚一触到,这股阴寒便透过清霄的皮肤,沿着他的臂骨直窜上头顶。

清霄手指不禁一松,险些没能拿住它。

谢玄阳道,“界门阴阳可由外物平衡,此时阳盛,便用这来自阴间的匡和匙补足阴气。”

清霄点头,捏住匡和匙蓦然向上抛去,翻手间现出苍问剑,剑指朱雀门,手腕翻动唰唰几下便见一串蓝色的字符凭空浮现。匡和匙悬空而不坠,在斜阳之光下发嗡嗡的脆鸣,突然匙身猛地一震,下一刻轰声炸开,无数玄黑的雾气爆涌而出,有铺天盖地之势。

这时又霍有橙气聚起又成白光,混入黑雾中却不见散去,随着清霄的剑笔落下化作两道长不见尾的缠龙,蓝符缠身齐齐冲入石门之中。

“轰隆”

沉重的闷声从石门中传出,门缝渐渐出现,在这两条缠飞的巨龙冲撞下渐渐扩大。凡魔界门开启,被禁锢了千年的魔气倾涌而出却在阴阳两气聚成的黑白双龙下消失化为虚无。

门缝渐大至成人的身型可入,谢玄阳已能透过那门缝探见界门之后那片魔界的土地,正想出声让清霄停下,就见清霄忽然变了脸色。

“进去!”清霄喝道。

他持剑的手没有停下,额上已布上不少大如黄豆的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下。他面色惨白如纸,眉关紧锁,唇瓣也白得泛了青。

谢玄阳见状不好,“清霄你……”

“进去!”清霄又喝道,“我无事!”

清霄显然是在强撑,谢玄阳怎肯扔下他走?抬脚就要接近他。清霄上前几步,一个用力就将人直接推了进去。谢玄阳跌进界门之中,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刚一抬头便闻到一声轰响,刚刚才开启的朱雀界门当着他的面又关了上去。

门外清霄霍然倒地,面露痛苦,捂着头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发青的唇瓣微动发出喃喃的低语,“玄阳……玄阳……玄阳……”

与此同时太傅府中,莫凌烟在柳周的追杀下一身狼狈,走投无路之下硬着头皮跌跌撞撞地冲进魔龙所在的屋中,破门而入,便见已化为人形的魔龙半躺半坐靠在床上,小梅梅也侧坐在床沿晃动着双腿,见莫凌烟出现两人惊讶地齐齐投来目光。

莫凌烟几步做一步,犹如一道飞箭冲跃至魔龙的面前。在魔龙极度嫌弃的表情下捧起他的双手,诚恳地道,“大哥!魔龙大哥!求求求求你扔我到灵山去!”

魔龙坚定地摇头。

莫凌烟都要给他跪下来了道,“哥!哥啊!举手之劳!你就送我去吧!”

魔龙还是摇头。

莫凌烟哭道,“你送我去,我发誓以后一定帮你劝服柳周!”

魔龙摇着的脑袋一顿,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抬手就是一指,莫凌烟顿时消失不见。

刚刚赶来的柳周正巧瞧见这一幕,登时气得头发都炸了,“流!云!!”

******

莫凌烟: 嘿嘿,这个傻狍子真好唬

柳周: 去死吧!!

魔龙: Q3Q

小梅梅: 你欺负我家龙龙傻!!

第138章

莫凌烟眨眼间就被魔龙扔到了灵山半空,猝不及防地摔了个狗啃泥,门牙都有隐隐松动之意。但他没这个时间顾上自己的牙,手背一抹将面上的血擦去,抬脚便冲向灵山主殿。

这不过是他第二次来灵山,对灵山的路根本不熟,又不知此时自己身处灵山何处,只能凭借着直觉一顿乱闯。

也亏得他运气好,凭着直觉和记忆里对灵山布局的大概记忆闷头瞎闯,竟当真跑到过了灵山山林来到了殿筑群处。

莫凌烟躲在死角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目光扫探着四周。此时的灵山静得可怕,上一次来他还好几次差点撞到来往的灵山魔修,但这次来却很奇怪,别说那些来往的魔修,就连固定的巡查队都不见踪影,就好像所有人都消失了一样。

奇怪!这真是太奇怪了!那些人都去了哪?难道说是都被白祈杉抓去挖了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莫凌烟立马甩着脑袋将其否定。虽然白祈杉挖丹杀人是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但灵山的人如此之多,要杀也得有个时间。

莫凌烟上次来灵山不过是几天前的事,而刨腹挖丹之法为了保证金丹的完整,每挖一个都得花上些功夫,就算每个的修为都比不上白祈杉这个渡劫期老祖,就算每个人在白祈杉的面前都像是砧板上待宰的鱼,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挖杀个干净。

除非、除非那些人没有被刨丹而是直接被取了命。

莫凌烟又是一阵摇头,他不愿信白祈杉会是无故嗜杀之人,就是刨人金丹也定是因为什么事不得已而行。

或许那些人是都被派出去了。莫凌烟心道,毕竟从这么多消息来看白祈杉和那花文钰就要有什么大动作,灵山的那些人很有可能都被派出去做事了,比如攻入凡界之列。

思索间他已经尝试着从躲藏的死角走出来,半躲半藏着向目的地主殿跑去。

“原来这儿还有只老鼠。”

莫凌烟的身后突然传出一道讽刺的轻笑,他整个人一僵。他浑身肌肉紧绷,手已按上腰间的剑柄。他转过身去,一见来人的面孔登时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啊,柳云。”

虽然语气中已少了紧张,但他的右手还是按在剑柄。

眼前这个柳云可不是对他友善的那个,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杀意。面对他,莫凌烟可不敢松懈半分。

柳云听他这语气不由眯了眯眼,左手衣袖一抖,一柄短刀便滑了下来,那刀刃上绿油油的一看就知道是涂了毒。他握着刀柄,灵活地甩了几个刀花,刀刃上的绿光在这串动作下更是显眼。

不知道东都柳氏风魔一族是不是都天生胆子大,贴身带着剧毒的武器不说,还总喜欢用这些武器做些危险的动作。

莫凌烟看得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吞咽了下喉咙,道,“兄弟,我承认你这刀法玩得溜,但这毕竟是个危险玩意儿,万一一不小心伤到自己、伤到别人,那一条小命可就得玩儿完了”

“哦?那不如小老鼠你先松开剑柄?你们剑修的剑,可是比我这柳叶刀利多了。”柳云将刀抛起又接住,勾着嘴角冷冷一笑道,“而且我这刀不伤自己,不伤别人。”

莫凌烟心道:笑什么笑?你再笑也没有柳周嘲讽。小爷我在柳大爷那张每一寸皮肤都散发着讽刺的脸下存活了这么久,还会怕你这小样儿?

心里这么想着,他面上嘿嘿一笑,剑柄上的手按得更紧了。他道,“就算不伤到人,伤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你说是不是?”

柳云道,“我也不伤花花草草。这把刀,只会杀你。”

说罢刀光闪现,直至莫凌烟面门。莫凌烟纵身后仰便是直飞退去,抹毒的刀紧贴其后。柳氏一族以速度为胜,要说躲根本不可能躲开他们的刀。

莫凌烟也懂这个道理,恰好他后飞的方向不远处有棵树,他便是借着后飞的力道突然右脚后抬,一脚踩到树干稳住身形,铮地一声剑身出鞘抵住柳云逼来的刀锋,然后后脚猛地一瞪,凌空倒翻而起,然后腰部一个用力转身对着柳云的后颈就是劈去一剑,又一个翻身,落地后也不管那一剑中没中,拔腿就跑。

这一串动作在眨眼间完成,若是有人观看定得抚掌大赞声好。

莫凌烟长得人高马大,远远瞧去清霄都比他瘦纤,谁能想到他的身体能柔软到这个程度?柳云也没想到,但他更没想到的是莫凌烟这厮竟然落地就跑,干脆利落的一点都不像是好战的剑修。

柳云躲开莫凌烟一剑,睁大眼错愕地看着他飞奔跑路的背影,不敢相信这人竟是曾单枪匹马在魔界大战四方的清霄道君座下弟子。

身为剑修,竟然逃跑?!!

脸呢?!

莫凌烟要是听到这话定得扒着下眼皮,吐着舌头做个丑了吧唧的鬼脸,然后撑着腰大笑回应:师尊和玄阳不在,小爷我不需要脸。

可惜他不知道自己曾有这么个机会恐吓柳云的小心脏,就算知道也没办法惊吓了。因为他还没跑出多远,斜方突然飞出一支判官笔,“嗖”得一下击中他的琵琶骨下,接着他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仿佛自己的手脚甚至是脑袋都已脱离了身体,没有半点感觉也无法控制。

“莫凌烟?”来人缓缓地走了出来,手指一动,那支将莫凌烟整个人都定住的判官笔便飞回手中。他微微眯着眼来到莫凌烟的面前,捏住他的下巴打量了一番。

这时柳云也跑了过来,垂下头歉意地道,“文钰,抱歉,我……”

“你我兄弟间无需抱歉。”花文钰抬手止住他未说完的话,转头与莫凌烟讽笑道,“谢老狗竟会让你出来,有趣了。”

莫凌烟用自己唯一能动的眼睛对着花纹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玄阳美人才不是老狗,像你这样的丑八怪是永远不可能比得上的。

花文钰的长相其实很是出众,放在江湖美人榜里定能名列前茅,但跟稳居第一的谢玄阳比起来就显得惨了。所以莫凌烟在心想这话时一点都不违心。

花文钰不知道莫凌烟这个小混蛋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便是冷笑一声,抬手就要将人拎起扔去地牢。

莫凌烟是现时的大气运者,花文钰不能动他。

花文钰道,“你得多谢自己是大气运者,不然……”

莫凌烟眼睛转动,还在想大气运者是个什么玩意儿,就见花文钰脸色骤变。

大气运者!对了,大气运者!这种重要的角色在这个时间段里怎么可能不被谢玄阳带在身边?大气运者身上的鸿运紫气可以受益其认同的身边人,将他带在身边百利无一害,谢玄阳这种不喜欢输的人怎么会不把这个福星带在身边?

除非他要去做危险至极的事,而且他还没办法在那事发生时保证大气运者的安危。

以谢玄阳的实力来说,此世中有几件事能让他谨慎如此?

只有、只有逆天之事!

花文钰知道谢玄阳不屑与他同流合污,为了清霄也不会去想改天换地之事。那除去这个,在此世中能成为逆天的只有诛沉,他要去开启诛沉!

花文钰翻手取出块玉牌贴上额头。他的情报网遍布全世,这块玉牌便是他平日里存放各类情报的工具。再睁眼时,他从玉牌里找到了诛沉的情报,虽零星半点少得可怜,但足以他推断出谢玄阳要干什么。

这厮要妨碍他!

花文钰的目光已凶狠了起来。他将莫凌烟抛给柳云,咬牙切齿地道,“好好招待他!”

说罢飞跃离去。

他已从情报中得知朱雀界门的封印已半解,这种情况下那块与界门一起被封印千年的魔界地域也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只要找到那道口子他就能进入诛沉所在之地,给谢玄阳好看!

花文钰一走,柳云身上的杀气立刻就消失得不见踪影。他看向浑身僵硬维持着一脚抬起跑路姿势的莫凌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看你这模样……哈!好像傻子!”

莫凌烟一看就知道这厮现在是变回那个友好的柳云大兄弟了,便是连连翻翻动眼皮,示意让他赶快放开自己。

柳云笑得浑身颤抖,帮莫凌烟解开禁制的时候手都稳不住。莫凌烟禁制一解,立马转转肩、动动腿、扭扭脖子,然后指着依旧笑个不停的柳云的鼻子怒道,“你才是傻子!你还敢笑,要不是你,我能落到这个地步吗?”

柳云捂着笑痛了的肚子,毫无诚意地道歉道,“抱歉抱歉,花文钰太敏感了,他不走我只能老老实实地躲在起来。”

莫凌烟气愤地道,“你还拿刀指我!绿油油的都是毒,毒死人了怎么办?!”

柳云无辜道,“哎呀,这就不能怪我了,不是早就跟你说离另一个我远点了吗?他可是花文钰那边的忠狗。”

莫凌烟冷哼一声。柳云见状耸了耸肩道,“好吧,都是我的错。那么你柳哥哥我就给你点补偿好了,你看我带你去找心上人怎样?”

莫凌烟一听眼睛都放了光,立马点头。

他跟着柳云七拐八拐,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灵山中一片树林的深处。莫凌烟转头看了眼身后,发觉殿筑群已完全消失在眼前,再看看周围,到处都是阴森森的,唯有的光亮是地面上星点的幽青色小灯,远远看起来如同鬼火一般。

莫凌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道,“不是说去找白祈杉吗?怎么不去主殿?”

柳云瞥了他一眼,道,“看来你上次把灵山给摸透了不少。”

莫凌烟摸着后脑尴尬地干笑了几声,柳云又道,“今天他有大事要做,早早就不呆在主殿了。”

莫凌烟问道,“什么大事?”

柳云满不在乎地道,“改天换地。”

莫凌烟面色一凝,“你说什么?”

“改天换地。”柳云重复道,他感觉到身后的莫凌烟停住了脚步,不由转头一看,便见莫凌烟整张脸都沉了下来,眼里透着意义不明的神光。他不由蹙眉,问道,“怎么?”

莫凌烟目光闪烁,抬手按上心口,他的头微微低垂,嘴里喃喃地咀嚼道,“改、天、换、地。”

他霍然抬头,脚步一转登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柳云错愕的目光中消失飞跃了出去。

几息间他已冲到了一片全然陌生的灵山地域,一眼就看见了白祈杉的身影。白祈杉只觉一道劲风袭来,刚要反击便感觉到莫凌烟身上熟悉的气息,动作不由一顿。这一顿,莫凌烟就已扣住他的双肩将人狠狠地按在了树干上。

“白、祈、杉!”莫凌烟一字一顿地道,他的双眸中掠过一道隐隐的红光,“你想干什么?送死?!”

“凌烟?”白祈杉怔住了,他以为莫凌烟在夺走灵山山源后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哪想这人竟然又出现了。

愣神过后,他看着莫凌烟怒气翻滚的墨眸不免也生出些怒意。白祈杉伸手拍开莫凌烟抓着他肩的手,反手扣住莫凌烟的脖子,咬牙切齿地道,“你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再出现?背叛了我一次还不够?”

在他看来莫凌烟从他手中夺走山源已是背叛。

莫凌烟已死过一次,这具身体本质上已不是人,平日里胸口的起伏不过是他潜意识模仿出来的,并非真实需要呼吸,白祈杉掐住他的脖子并不能给他带来实际上的难受,他面不改色地捏住白祈杉的手腕,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祈杉一愣,脸上忽然扬起一道诡异的笑容。他本是混有魅魔血统的半魔人,入魔后魅魔的血统已全然觉醒,容貌比原本更是旖丽。这一笑虽是诡异,但同时将魅魔蛊惑人心的特性展现到极致,将莫凌烟的神志勾得瞬间不稳。

白祈杉暧昧地用拇指摩挲着莫凌烟的喉结,笑道,“知道啊,我当然知道,不过是重建个合心意的天道罢了。”

莫凌烟闻言几近失声,“不过是?你会死!白祈杉,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白祈杉面色一沉,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不见,扣着莫凌烟的脖子拉近,凝视着他的双眸冷冷地道,“我死不死于你何干?你是我的谁?不过是个叛徒。”

莫凌烟嘴里尝到了些苦涩的味道,他苦笑道,“我不想你死。”

白祈杉道,“这个世界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你选哪个?”

莫凌烟喉间一哽,没有说话,他不想回答白祈杉这个问题。白祈杉沉沉地凝视他半晌,撇开眼向早已准备好的灭天诛道大阵阵眼走去。

这是他和花文钰早就准备好的灭天阵,此阵阵中有阵,大阵灵山为眼,阵布天下,小阵阵布灵山,只待地脉之源出世位眼,启阵改天。

黄昏日落将近,白祈杉闭上眼向虚空中伸出手,脚下的地面渐渐浮现出淡金色的微光,白祈杉身上也随之涌出无数金光如丝。金丝汇聚盘转,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莲慢慢出现在虚空之中,它的莲瓣纯白无暇,通体如晶玉般仿佛有流光浮动。莲瓣颤颤,欲开欲绽。

不知过了多久,白祈杉身上涌出的金丝忽然一转,尽数沉为玄色。

这时莫凌烟忽然动了,他箭步冲进阵眼之中,一把将白祈杉给推了出去。数不尽的玄气如涌泉般从他的身体中喷涌而出,扑向玉莲。

“莫凌烟!”白祈杉错愕道。从他身上涌出的玄气尽由他曾经吞噬转化过的灵山山源而来,他花了无数的时间甚是用修士的金丹为辅才不过转化了山源的部分,那现在莫凌烟身上如此恐怖的玄气从何而来?

就算莫凌烟将从他那儿夺去的山源都吞去,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也无法转化才是。

除非、除非……

白祈杉失声道,“你借了压魔道阵!”

莫凌烟他的身体本就在借道阵转化山源后变得脆弱无比,现在又在一瞬间将转化后的玄气尽数放出,这具肉体已开始崩溃,不尽的血从他的七窍中涌出。

他微微一笑,道,“你说这个世界不是你死,就是我死。那我为你去死。”

******

另一边。

谢玄阳箭步冲回到朱雀界门前,却没还是没能阻止界门在他眼前关闭。

他双手撑上用力推磨敲砸,青黑石门纹丝不动。他拔出赤霄红莲灌入灵气奋力劈去却依旧如此,这威力足以破万军的剑气落上这看似普通的石门就仿佛一道猫爪在坚硬的钢石上划过,连丝许痕迹都没能留下。

谢玄阳愤恨地一拳砸上石门,他第一次像现在这样束手无措,只能站在这该死的门边自我发泄,却不能帮上另一边的清霄一星半点。

他不知道清霄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能透过两人与赤霄红莲间的联系感觉到另一边的清霄在经受着千般万般的痛苦,痛得他心尖颤抖,仿佛有重锤一下一下地锤撞在他的胸口。

谢玄阳想要立刻就冲回清霄的身边,但他做不到。面前的这个朱雀门的封印并没有完全解开,只能从凡界那边推开一些,若是要从魔界打开此门定需封印全解才行。然而此界门的封印只有部分是门上的道阵,另一部分与诛沉相连。

谢玄阳头抵着石门,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寻找诛沉。

这片因界门封印连带着被封闭千年的魔界地带不见一点活气,地上竖着的草植根茎叶僵硬都发了黑,长相也是奇形怪状的,一碰上去立马就粉碎成灰。这些都是千年前的植物,但在这么多时光的流逝下都成了毫无生气的脆弱塑像。

若是换做其他人定会停下来,好奇地对这些早已消失在时间的株植做一番研究。但谢玄阳可没这个心情,但凡遇见挡着他路的,都是毫不留情地踩过去,任由它们碎成无用的灰尘。

魔界环境恶劣,时不时便会来一场发了狂的魔气风暴。但这里四处却都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听不见。空气中到处都飘浮着若有若无的黑气,阴沉沉的,就好像在人的眼睛上盖上了一层半透明的黑纱。

入目尽是荒凉。

或许也正是因为此处荒凉无比,又或许是千年前那些个魔将们生性张狂,由他们创出的诛沉所在之处着实醒目的原因,谢玄阳不过是漫无目的地找了一会儿就找到了。

这是一座从在外面看就是富丽堂皇的庙宇,石子铺路弯弯绕绕,巨石层叠而成的石阶直通庙中。谢玄阳来到庙中,进门就看见一座巨大的佛像,头戴黑珠,伸手张指,眼睑低垂微张,像是居高临下地正盯着踏入庙中的人。

再往上看去,顶布琉璃,彩绘的十八罗汉,身着僧袍,各个双眼发白竟是没有画上瞳孔,在这阴森森的环境下更显狰狞无比。但再一仔细看竟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些缥缈的佛意来。

谢玄阳不信佛,东都人也从不信佛。剑修信剑,道修信道,修士里除了那些佛修以外根本没人信佛,从来都是以自己为中心的修魔者更是如此,要让他们去信一群西方来的佛祖还不如让他们放弃修炼跑去混吃等死来得实在。

这样一来这庙中的佛像就显得十分讽刺了。

谢玄阳对上那尊巨佛像低垂的眼,意味不明地冷冷一笑。他抬脚向内走去,刚一动便见那尊佛像的眼球咕噜一动,竟是跟着他的动作。这种诡异的事放到旁人的身上早就吓得腿脚发软,不是惊叫地转身跑出去,也得脸色惨白。

谢玄阳却是面不改色,脚步不停地往内走。掠过佛像身前的香台时,台上的两根白色烛台忽地“噗”的一声燃上了烛火。这烛火幽幽地发着青,映在佛像的双瞳中就像是它紧盯着谢玄阳的眼睛冒出了冷冽的青光。

寂静的空气中隐隐有不清不明的声音飘出缠绕在谢玄阳的耳边,像是诱哄孩童睡觉的安眠曲,让听者昏昏欲睡。

“滚。”谢玄阳低喝道。

他此时的心情很不好,语气中已满满都是不耐烦,根本那个没闲工夫和这等虾兵小将纠缠。许是他这一喝起了作用,身边缠绕着的喃喃低鸣骤然停顿,像是哆嗦似的嗡了一声,一阵阴风四起,从庙内深处涌出,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感觉。

但很奇怪的是这与寻常冰冷阴风不同的温热并没有给人带来些舒服的感觉,扑撒在皮肤上驱赶走空气中的寒凉,却也给人骨头上徒增了些黏黏哒哒的阴冷,着实恶心。

谢玄阳管不了这么多,逆着这阴风就向内走。这个鬼地方越往里走越热,走到最后整个空气都变得滚烫,走在里面就好像在沸腾的开水里游泳。

过不了一会儿,谢玄阳眼前豁然开朗,他来到了间石室。说是石室其实并不恰当,说实了这个是天然溶洞,溶洞中是个巨大的深坑,下面流淌的尽都是不断翻滚的金红色岩浆,咕噜噜的是不是有岩浆泡炸开。

空气就是被在这些岩浆泡炸开时喷出的热气给烘得灼热。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谢玄阳此时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这是溶洞中唯一一处凸出的地方,也是唯一的进出口。

难道诛沉所藏之地不是这里?

他心里琢磨着:不可能,千年前那群魔将也不可能吃饱了撑着在修个没用的庙宇,他们又不信佛,不需要祭拜,这庙又是此块地界中唯一一个建筑物,只有可能是修来守着诛沉的。

谢玄阳低头思索一会儿,忽然催动体内深埋着的魔气覆上双眸看向岩浆表面,便见几串半透明的字符浅浅浮现着。那些字符的颜色非常接近岩浆的金红,一不注意就有可能忽略过去。

谢玄阳蹲下身,手掌呈爪紧紧扣住石块边缘,向外探出身子。这几串字不但颜色太难辨认,连字体都不大,如果不凑近些看根本分辨不出它们写了些什么。

「金戈铁马,尘卷烽烟破疮痍。北风寒,金城泣柳百民泪。如若长安破,邺下举目四凄,英雄旌旗扬,经年不还归处。

且问来者北伐否?」

谢玄阳沉吟着,这个问题很显然不是那些魔将们留下来的。

那些魔将出身魔界,未归入太祖麾下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在他们看来杀的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还是千千万万的人没什么区别,杀的是哪国之人也没区别,所有的凡人在这些以杀戮为道的大魔眼中都不过与草树刍狗无二。就算是后来跟随太祖建立东都,学会了收敛,为此国鞠躬尽瘁,他们潜意识中对人的认知还是那般。

像这类思虑战事之后果的问题的只会是从小生于凡间的人将,但人将对魔气的掌控一般,不足以在此中留下这样的问题,那此问必当来自太祖本人。

谢玄阳起身,手持赤霄红莲以剑为笔于空中写道:

“戮伐为民,为生,为以战止战。今大业已成,国泰民安,是以不伐。”

落笔翩翩挥翰成风,一气呵成,势有气吞山河之意。

末笔落下,浮于岩浆表面的问题如融化般消失交融,最后揉成一个全新的大字——「善」

然后在岩浆泡炸裂时溅出的灼热浆液中也消失了踪影。

谢玄阳低头再一看,滚动的岩浆还是岩浆,除去那些字符消失外似乎不见有任何改变。他不免心生疑惑,不知他方才回答的问题意义何在。

他掐指算了算时间,心道不好,按照清霄解开朱雀界门封印将他推进来的时间来算,到现在大概已过了酉时末,怕是再过不久太阳便会没地,入戌至黄昏地脉之源出世时。他必须立刻找到诛沉,否则一旦错过时间被花文钰那厮得了逞,他就再也没法回到清霄身边了。

谢玄阳的目光左右扫过,最后定落回岩浆表面。他一手成拳,另一手紧握剑柄,深深吸了口气,灼热的空气涌入他的鼻腔,将气管灼得火辣辣地发痛。他后退一步,忽然一跃而起跳向脚下的岩浆。

滚烫的热风擦在他的耳旁,撞擦着他的面颊,将他逼得睁不开眼。没有烧灼的痛,也没感觉到滚烫的液体包裹住全身,谢玄阳只感觉到自己撞上了片坚硬的地面,撞得生痛,骨头都要被撞散了似的,痛感直冲大脑,缓了好一会儿才摆脱发黑的视线。

谢玄阳以剑撑地支起身体,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溶洞,这个溶洞中没有岩浆,四壁上也没有出入口,中央有个巨大的祭坛。他现在就是摔在了这个祭坛上。

谢玄阳心中暗暗道:果然如此。

岩浆浮于表面成幻象,浆下暗藏真正的石室,这种欺骗掩盖的手法和他们在雪原私库时遇见的那个灵泉阵一模一样。

谢玄阳了解他的双亲,这两人虽说性格上各异,甚至说完全相反,但有时候他们的思维方式近乎相同,特别是这种在布下掩盖唬弄别人的时候。父亲谢凝远能想到扔下个灵泉幻象妨碍人找到真正的石室,李易山也能想到扔下个岩浆幻象。

只不过李易山心思坏眼儿坏眼儿的,在幻象里塞了个空间转换折叠的术,愣是将真正石室的入口和石室底的距离拉出了千米,这个高度论是哪个修士摔下来都得摔的头脑发晕,若是换做头朝下,怕是脖子都得摔断了去。

谢玄阳揉揉太阳穴,暗骂一声“亲爹坑儿”,便开始打量脚下的这个巨型祭坛。

这祭坛与当初他在北辰岑家看见的祭坛有点像,都是地面上有无数道很深的沟壑,只不过岑家祭坛当初的沟壑连接成一个个文字,这个祭坛的沟壑则是云雷状。

祭坛中心有个高台,高台下有四座兽雕,青龙、白虎、玄武、朱雀镇守四角,口衔有夜明宝珠,这四兽方位刚好与皇城的几大城门相对应。

谢玄阳来到祭坛中心,便见四兽守着的高台上有道形状奇怪的凹槽,他拿出完整的玉玺比划了下,恰好吻合。

看来只要把这玉玺放进去,诛沉就能开启。

但现在还不行。谢玄阳又算了算时间,距离太阳沉地还有半壶茶时间,他必须等在那一刻开启诛沉,才能真正将地脉之源抢来。

再等等。谢玄阳按着自己的心口,透过自己砰砰跳跃的心脏感受着清霄。他闭上眼,释放出自己体内的灵力布入整个石室溶洞中,填入祭坛地面上蜿蜒的深壑,沿着沟壑的云雷纹一路铺开如蜘蛛网般布满祭坛。

界外晚霞映红了天边,赤红的日阳渐渐下沉没入山沿。

就是现在!谢玄阳霍然睁眼。

“谢玄阳——!”

伴随着这声怒喝,判官笔化作一道玄影闪电般掠出,直逼向谢玄阳,将他的手背贯穿,猩红的鲜血淋漓而下,眨眼间将润白的玉玺狼雕染成了红色。谢玄阳左手出剑与手持剑的来人剑刃相击,同时染血的右手不顾伤势,猛地将手中玉玺按入凹槽之中。

霎时间祭坛云雷沟壑金光四溢,诛沉开启,界外雷声轰鸣,地动山摇,天空漆黑沉不见光宛若末日时,祭坛中央四兽仰首,无数光亮从四面八方冲涌而来,在高台上方汇聚,渐渐形成一朵盛开的玉莲。

本该在灵山的地脉之源!

花文钰气得肝胆俱裂,因怒火再也抑制不住的血脉翻滚,金瞳中尽是杀意。他怒喝道,“你竟敢——!”

谢玄阳见事成,原本拿着玉玺的手对着花文钰的腹部反手就是一掌,趁其躲闪之际左手剑连连出击,他左手虽不是惯用手,但这左手剑法也不见生硬,剑锋烁烁,剑走游龙,愣是将花文钰逼得不得不后退。

花文钰后退间隙,谢玄阳将赤霄红莲换至右手。同时他地左手持着花文钰的判官笔,指尖旋转,浅蓝色的灵力于笔尖倾泻而出,左右开攻,逼身上前。

谢玄阳对判官笔的熟悉也不过是最为简单的点穴之道,根本不可能真正用它对上花文钰,更何况他手中的判官笔还是花文钰的本命宝器墨点清,最多也不过是能做骚扰之用。他的主攻势依旧来自赤霄红莲。

本命宝器被对手用做对服自己的武器可不是好感觉。花文钰翻手间唤出本命妖藤与谢玄阳缠斗,妖藤碰上利器宝剑大都是吃亏的份儿,谢玄阳剑锋扫过,那藤条就得断破一排。但花文钰的妖藤藤蔓数多,着实烦人得很,谢玄阳一个不察就出了个遗漏,被花文钰一掌击中左腕夺走了墨点清。

墨点清回手,花文钰当即召回妖藤。这些妖藤与他息息相关,被谢玄阳砍断一次与砍中他本身没什么差别,痛得他额角的青筋直跳。若不是方才墨点清不在手,花文钰这辈子都不会选择用妖藤跟谢玄阳这厮交手。

用妖藤对上剑修谢玄阳,与直接把弱点交到敌人手里有什么区别?!

第139章

这一战两人打得难舍难分。这不是他们两个第一次交手,但是唯一一次打得如此不可开交。谢玄阳下手时还顾及到不能让他死在自己手里,不然回去不好交代。花文钰可就顾不上这些了,缠斗时尽下死手。

他的计划因眼前这个混蛋功亏一篑,想救的人再也救不回来,他还会在意什么?杀了谢玄阳也难以泄心头之恨!

谢玄阳左手成剑指,右手反剑一挑,紧接着又是一道剑光飞出。他的剑向来又快又霸道,花文钰与之正面交锋几轮就有些抗不住。但花文钰从来不是正面交手见长,抬手五指间便出现了数根泛着诡异色泽的毒针,一眨眼已飞甩而出直逼谢玄阳正门。

“叮叮叮”

谢玄阳手腕翻转,赤霄红莲比出一串剑花将毒针打飞。他沉声喝道,“花文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改天换地,若是成了你逃不过一死。莫不是你以为上面会看在你母族的面子上饶过你?”

花文钰冷笑道,“不过是个小世,你以为他们会管太多?”

谢玄阳微微愕然地看着他,“不过是个小世?你当真如此想?”

此世出过好几位上界大能,不提谢玄阳的双亲,花文钰的双亲也是历劫后于此界中第二次飞升,还有不少上界大能都以此界为下世历劫的终点。以花文钰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看不出此界的特殊性,他竟然还说这不过是个小世?

花文钰是不是当真这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他没有回答谢玄阳,而是毛骨悚然地笑出了声,“你在关心我?”

谢玄阳面色一怔,瞳孔猛地一缩。花文钰知道他说中了,他勾着唇角嗤笑道,“哈!你竟然关心我?难不成你还念咱们认识这么多年的情份?”

谢玄阳冷冷地道,“你我有何情分?”

他嘴上虽是这么说着,但语气却不是那么一回事,颇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花文钰有时比谢玄阳自己都要了解他,见状便知面前的男人此时心口不一,明明被人挑明了心思却还是极力地自我否认。

花文钰想要大笑,笑谢玄阳天真,笑他竟会对宿敌心软。忽然他想到了苏瑾瑜,他那个死在谢玄阳手上的心悦人。他的面目忽然狰狞了起来,姣好的容貌都拧成一团,如恶鬼一般。他道,“对,你说的对。你我间根本没有情分,你我间怎么可能有情分这种东西?”

他的双眸因盛怒变得金红耀眼,竖瞳紧紧盯着谢玄阳,就像是饿极了的猛兽恨不得立刻扑上眼前的猎物,将其撕得骨肉分离,咬成粉碎吞咽下去。

谢玄阳看着这样的花文钰不由涌出些奇怪,道,“你恨我?你为什么恨我?要说恨,该恨的该是我才对,你明知道我为了清霄才会接下来此世的任务,又为什么屡屡对他动手?你讨厌我,那就冲我来,为何对服他?!”

谢玄阳越说越怒,眼中的火气都要冒出将花文钰烧成灰烬。

花文钰脸色气得已发了青,勃然大怒道,“我为什么对服他?你还敢问我!你杀了苏瑾瑜,还敢问我为什么?!”

他挥笔间唤出几个妖藤傀儡,其中就有个谢玄阳曾在雪原私库中交过锋的用枪高手左使闻川,还有几个谢玄阳没见过,但看着都不是简单的货色。几人一出,当即与花文钰四方配合毫不留情地攻向谢玄阳。

花文钰难缠就难缠在这里,他有傀儡无数,各色各样的无论是探查情报、暗杀、医者还是打手应有尽有,每一个虽不是顶尖大能,但也是属高手。

谢玄阳同时招架着几人的攻势,边道,“你口中那苏瑾瑜与人结仇死于报复与我何干?你这般胡搅蛮缠有何意?”

花文钰已杀红了眼,更是听不得人污蔑他的心上人,咆哮道,“胡说!瑾瑜志在济世救人,乃是医者仁心,何来结仇?!”

谢玄阳道,“你不知他取了上卿宁璐?宁璐成毒无人可解,他用此毒杀了人。”

花文钰怒出一招,道,“不可能!他从不制毒,取之不过是为做良药!”

谢玄阳当然知道不可能,也早就推断出此人是被误杀。他这般不过是为引导花文钰思推那苏瑾瑜真正的死因,摆脱自己莫名其妙背上的罪名罢了。

他道,“但有人死于此毒,此间宁璐于他手,除了他还会是谁?”

花文钰道,“那宁璐不过是上界桖芪,我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上攻向谢玄阳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忽然想起来了,苏瑾瑜没有用那东西制过毒,但他制过一瓶,还放在了玲珑阁的宝阁之中,任由他的妖藤傀儡拿去。

花文钰停下了攻势,谢玄阳却不能停下动作,少了这一个,他还有另几个得应付。不过对上这几个傀儡,谢玄阳就无需顾忌什么了,出手越发狠戾,不过剑出几下就破了其喉断了其臂,更是有直接于他的剑气下灰飞烟灭。

只剩下最后一个左使闻川。这个家伙是花文钰所有傀儡里武斗至强者,枪法精湛,也不知他在变成花文钰的傀儡前是个什么人,一招一式中尽带着战场上的杀意,招式捉摸不定,毫无原则可言。他身法步路又极快似如游击,幽灵般甚难捉住,谢玄阳要对服他也得花上些时间。

谢玄阳一边与闻川枪剑交锋,一边稍作分神与花文钰道,“看来你想到了。花文钰,谁都没害过你的瑾瑜,害他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不是我!”花文钰歇斯底里地道。

他反驳着,但也知道这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那瓶毒是他做的,取走其毒的又是他的傀儡。那些傀儡虽表面上有着各自独立的性格和执着,但他们本质上都是他的分身,意识碎片都来自于他,只不过这个意识平日里在他们各自性格的影响下使之处事方式不同罢了。

严格的来说,那些傀儡都是他。所以谢玄阳这句是他害了瑾瑜没错。

花文钰急促地低喘着粗气,眼底闪过丝丝痛苦。他没有理睬谢玄阳,转而哑声问道闻川,“那瓶毒是谁拿走的?”

闻川出枪的动作一顿,若是常人定不会在与远比自己强的敌人交战时分神,但花文钰是他的主人,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闻川都会优先完成他的命令。他回答道,“是红月。”

这一顿就被谢玄阳抓到了破绽,直取他的命脉,被一剑破胸,落到与其他同伴一样化成一滩坏死的藤蔓消失的下场。

花文钰唤出红月,不待她有反应便一掌拍向她的天灵盖,五指呈爪狠狠扣住她的盖骨,同时灵力侵入将她的记忆翻了个透。

他清楚地看到这个女人竟然因为生前对柳周的执念用那瓶毒给柳周的夫人下毒!

他想到红月当初自己跑来献身成为他傀儡,想到这个女人口口声声说已放下了对柳周的想法,花文钰愤得牙根发颤,手掌用力“咔”得一声将手下的这颗头颅捏得粉碎,“成了傀儡都不安生!”

谢玄阳想到红月曾在宴都的行为举止中无意识地表现出对柳周的痴恋,又透过花文钰的反应已是猜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莫过是一个女人的嫉妒执着深根灵魂之中,便是被剥去了自我的觉魂,徒剩下的二魂七魄也执着地对占去了她心悦之人的女人生出嫉妒,将其杀去。

一切便是这样开始了因果循环。

红月取走花文钰用从上界带来的上卿宁璐所制之毒杀死柳夫人,柳周因此背上仇恨寻至拥有此世上卿宁璐之人苏瑾瑜,用谢玄阳所赠之刀破开他身上的护身法宝,将其凌迟致死。苏瑾瑜身死,花文钰于其尸身中探出谢玄阳的气息……

一切的一切说白了都是阴差阳错。

错在于谁?没人能真正回答这个问题。

“柳、周。”花文钰咬牙切齿地道,他的声音满是杀意恶念,“柳、周!”

他终于意识到是身为谢玄阳手下的柳周是杀了苏瑾瑜的人。无论起因是如何,都掩盖不了柳周杀苏瑾瑜的孽。

花文钰的手骨捏得咯咯作响,转身便要冲去东都皇城取柳周的狗命。他救不回苏瑾瑜,但他一定会让所有害了他的人陪葬!

“止步!”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喝道,不恶而严,骇人的龙压如巨山般压来,又如排山倒海之势。

花文钰、谢玄阳两人登时一震,膝腕一软险些站不稳跪下。他们两人低垂着头,再大的怒火也在这威意十足的龙压下逼灭下去,不敢言语。只见一双玄靴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这靴是此世凡间精贵的鹿皮软靴,放在法衣众多的修仙界不足为奇,但两人却知道穿着这双鹿皮靴的人旦发起火来,便是上界九天仙帝来也无可奈何。

来人没有在说话,只是站在他们的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们,无形的压力重重地压迫在两人的身上,两人不过一会儿已是冷汗连连,动弹不得。

“倒不知尔等竟如此胆大。”来人忽然道,“大气运者,地脉之源近毁……不过是一个白祈杉而已。”

谢玄阳道,“殿下,它们、它们并未……”

宫灵泽冷冷地打断道,“哦?莫凌烟不提,这地脉之源……你与我说未毁?”

谢玄阳这才抬起头看了眼祭坛高台上的地脉源莲,这一看吓得脸色唰得一下就发了白。那朵地脉源莲上竟在不知何时布上了破碎的裂痕,本是清明的源体上还有半染着暗沉的污色,就像是洁白的纸上被泼上了大片墨水,变得污脏不已。

他还想试着解释道,“这……”

宫灵泽懒得听也不想听,挥手打断谢玄阳未出口的话,转脸冷笑着与花文钰道,“你还当真和那群火鸡一样,不知是非好歹,什么都干做。”

花文钰的脸色比谢玄阳还要不好,一来他不认为自己为了道侣做这些何错之有,二来他本就讨厌龙族更不愿意在宫灵泽面前低头认错。他抬起头,任由硕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硬声道,“与你何干?你不过是条老龙罢了。”

宫灵泽揪起花文钰的衣襟,将人一把拎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道,“与我何干?你们的惩罚奖赏与否可是由我做主。小子,除了那只老不死火鸡以外,你还是第一个敢挑衅我的。”

花文钰顶着巨大的威压狠狠挖了宫灵泽一眼。宫灵泽都气得笑了出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要上房揭瓦了!我倒要看看你娘能不能救你。”

花文钰还要说些什么,还没张口便见宫灵泽两指在他嘴上一划,登时他便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嘴巴都像是被粘黏了起来似的。

宫灵泽转头又与谢玄阳道,“你的账以后再算,现在你得将这里的烂摊子尽数收拾干净,那白祈杉……你看着办。”

谢玄阳乖乖地点头应是,再一抬头时宫灵泽已是拎着花文钰消失得无影无踪。

宫灵泽一走,谢玄阳立刻就泄了气,浑身僵硬的肌肉也终于有了松软的机会,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宫灵泽这厮到底是龙族至强者,平日里看起来懒懒散散吊儿郎当的没个人形,当真发起火来时,那个气势谁都扛不住。

谢玄阳不免为花文钰这个被盛怒中的宫灵泽带回上界算总账的家伙假惺惺地同情了一番。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飞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抬脚向朱雀界门处赶去。

此时诛沉已开,那朱雀界门上仅剩下的封印也随之解开,从魔界这边打开此门轻而易举。

谢玄阳急急忙忙地推开朱雀界门,一踏出门外便见清霄斜靠在一旁的残壁上,紧闭着眼不知死活。谢玄阳登时吓得呼吸骤停,他伸手探向清霄的鼻下感觉到那微弱的鼻息,稍稍松了口气,然后面浮怒色,对着虚空道,“出来!”

此世的化身无处不在,但谢玄阳迟迟等不到他的回应。

谢玄阳更怒,捡起清霄摔落在一旁的苍问剑,将人扛背而起赶向太傅府。明明能听见他声音的此世化身装死不应,那谢玄阳就去太傅府与他直面对峙。

卜闻烨这个东都太傅身份既然存在,那此世化身定得老老实实完成这个身份该背负的命运责任,这便是规则,世界本身都不能违背。只要谢玄阳去太傅府守着,卜闻烨就算想躲他也躲不了。

见谢玄阳踏入府门,柳周立刻迎上,低着头准备禀报自己让莫凌烟逃走的错误。哪想谢玄阳听都不听,带着清霄直奔两人暂居的客房将人放在床上安顿好,指腹按上他的腕脉输入灵力在他体内探查了一番,却见其脉象平稳强劲,经脉内的灵力也如寻常一般自行流动着。

谢玄阳心道奇怪,支身探到清霄面部上方,正要将手指按上他颈间动脉,便见清霄突然睁开双眼,两人登时四目相对。

谢玄阳怔住了,清霄这双眸子太过陌生,冷漠不近人情,明明是深如玄墨的眸色却在这眼神下让人有种其色极浅的错觉,彷若看到了天衔剑峰上千年难化的冰雪。

“清霄?”谢玄阳试探地问道,“可有不适?”

清霄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谁?”

谢玄阳没有回答,只是直起身凝视着清霄的侧脸半晌,忽然沉黑下脸与柳周道,“砸。”

清霄这才发现柳周的存在,右手五指一缩却摸不到熟悉的剑柄,不动声色地移动目光落到谢玄阳的腰间,他的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那里挂着他的本命剑苍问。

柳周听到谢玄阳这话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不知清霄出了问题与砸这字有什么联系。他疑惑地反问道,“砸?”

“砸太傅府。”谢玄阳道,“把这府给我统统砸干净。”

柳周在谢玄阳要杀人的目光中大气不敢出,也不敢问原因,僵硬地挺直背脊应道,“是!”

得到谢玄阳的命令,柳周乒乒乓乓就在太傅府里一阵乱砸,愣是将除了他们一行人暂居的客房外的屋子都砸了个透,府里的侍卫侍女再加上闻声而来的皇家护卫拦都拦不住。

清霄也本想阻拦,却在察觉到这府中之人大半都是魔修后消去了想法,若不是发现这府中还有不少没有修为的凡人在,定已是大开杀戒将这些魔修尽数除去。

柳周砸完太傅府,谢玄阳还不见卜闻烨那厮滚出来,脸色更沉了一番,低喝道,“继续砸,去皇宫。”

若是是砸完皇宫卜闻烨还是不出来,那就再去砸皇城,将整个东都都闹得天翻地覆。他就不信卜闻烨能丢下东都不管!

“等等。”许是察觉到了谢玄阳这个危险的想法,卜闻烨终于从不知哪里的拐角处走了出来。他道,“谢道长,砸皇宫可就过了。”

只听“铮”的一声,谢玄阳已拔出腰间的苍问剑,剑尖直抵卜闻烨的颈脖间,“你做了什么?”

卜闻烨被抵着脖子也面不改色,他摊手道,“我能做什么?谢道长可别把屎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东都太傅罢了。”

谢玄阳冷声道,“少给我耍嘴皮子。我已应你的要求做了,你竟还对清霄出手!卜闻烨,你以为走了个花文钰就不会有人灭得了你了?”

卜闻烨道,“我可没对清霄道君做什么。”

谢玄阳手中的剑微微向前一送,霎时就将卜闻烨的脖子给破开了一道口子,猩红的血流了下来。卜闻烨瞥了眼另一边的清霄,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谢道长这可就误会在下了。在下不过是对朱雀门动了些手脚……”

话没说完,谢玄阳的剑又是一送,卜闻烨装模作样地惊呼一声,“哎哎!道长等等!在下真的没做什么!”

谢玄阳恶声道,“清霄失了记忆,你还道没做什么?!”

“我说的可都是真话,你要知道我身为……的时候可不能撒谎。”卜闻烨唇角勾起,道,“我不过是将道君的气运和地脉之源暂作联系罢了。他便成这般可都得怪你自己啊,谢、道、长。”

谢玄阳瞳孔忽地一缩。

他们身边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了起来,空气不再流动,世人不再呼吸,每一个人、物都僵硬地保持着他们一息前的动作。

卜闻烨盯着他,道,“谢道长,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算好了地脉之源半毁的时间才将其转移地?依据法则,任务完成后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此世。但你不想,所以想钻法则的空子,借地脉之源半毁后修复的扫尾任务滞留在此世,是不是?”

谢玄阳沉默了。卜闻烨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他的打算,或许换句话说更好:他从始至终就打着以此世天道受损需要修复的名义留在此世直到清霄飞升上界的主意。所以他才会引导着莫凌烟夺走灵山山源,才会在莫凌烟借压魔道阵吞噬转化灵山山源时不但不阻止,还推了他一把。

只因他是为清霄而来。接下来到此世的任务也好,利用身边的人也好,他所做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清霄这个人,没有什么拯救苍生的大义,也不为什么追求剑道之巅峰,他只想与这个男人呆在一起,想在此界直到飞升,然后在上界永不分离。

“不可能,谢玄阳,我告诉你不可能。”这时卜闻烨又道,他的目光冰冷,一字一顿地道,“这个世界,这个被搅得乌烟瘴气的世界不欢迎你,世外人。”

谢玄阳道,“所有逆天之事都与我无关,是花文钰……”

卜闻烨打断道,“那也同样,除非你投入轮回降生此世。”

就像当初的东都太祖李易山,就像紫虚仙君,就像所有下届历劫的上界之人。投胎于此,命运归于此世命书之中。成为此世之人谁都无法将其驱逐出世,即便是世界本身也不可以。

白祈杉也便是这样,他生与此世,命运归于此世,便是再毁天灭地,做出再多逆天之事,世界也不能将其赶出世外,只能向上界求助。

谢玄阳做不到,他不能保证自己投生于此界后,没了记忆的他命运是否还能与清霄连接在一起。也不知道在两人还未相交的日子里,清霄会不会飞升上界。

投生入此世后不受掌控的事实在是太多了,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谢玄阳沉重地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所以呢?”

卜闻烨道,“所以,请你带着白祈杉立刻滚。”

谢玄阳道,“那你将清霄的记忆还给他。”

卜闻烨笑道,“不可能,这是他用气运修补地脉之源的代价,只要他还在此世就不可能恢复。不过,你可以等到他飞升啊,子侄。”

谢玄阳忽然很是厌恶这个人喊他子侄,就像是花文钰唤他玄阳弟弟一样恶心。他道,“你莫不要忘了,李弘业恢复还得靠我。”

卜闻烨一怔,看着谢玄阳的目光顿时有些复杂了起来。

是了,李弘业关系着整个东都的国运,他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事,本该作为东都第一任凡人皇帝开始对这个国家开始改革。而在那改革的多年推行下,魔修也会渐渐退出历史。

但偏偏花文钰出了手,在李弘业还未推行改革时出了手。若是李弘业不能恢复,那整个东都的国运都会改变。

卜闻烨不能让这种大幅度偏离命运主线的事出现,那就必须得求助谢玄阳。此世之中唯一能做到修补人三魂七魄的唯有谢玄阳一人。

他沉默了很久,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年,我让你在此世停留三年。”

谢玄阳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用另一手扣住卜闻烨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生生掰开另外两根手指。他道,“十年。”

卜闻烨脸都黑了,道,“不可能!谢玄阳,你少给我在这儿讨价还价!”

谢玄阳笑而不语,现在的主动权并不在卜闻烨的手上,他没有什么好慌神的,卜闻烨有求于他那必定得后退。

事实也正是如此,卜闻烨与他僵持半晌只能后退一步道,“六年,最多只能是六年,而且你必须立刻送走白祈杉。”

谢玄阳道,“成交。”

六年的时间能做什么?

放在旁人身上能做很多,但在谢玄阳身上不过仅仅能做很少一些事罢了。他在那日与卜闻烨的交易后当即就赶去白祈杉面前,以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若想让莫凌烟活下去就必须得用自己的肉身为代价,以身换身。

但这并不代表他两永无相见之日。只要白祈杉为法则工作赎干净自身的罪孽,有朝一日定能在万千世界中重逢。

这有朝一日是何时,没人知道。但有总比没有的好,谢玄阳知道以白祈杉的性格会点头,然后他在白祈杉点下头颅的一瞬间按上传送出世的传送符,将他扔了出去。

白祈杉乃是世界想要驱逐却无法驱逐之人,他一旦点下这个头便是自愿放弃此世的身份,除了世外人外没有人会记得他,莫凌烟也不会。

但正如谢玄阳说的那样世外人能记得,只待莫凌烟也称为世外人的那时,终能想起一切。

一事完成,谢玄阳又赶忙取沂埏的魂魄为李弘业补全三魂七魄。做完这些后,一切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清霄因记忆不见,起初不远与他过多地接触。但毕竟两人已是修仙界公认的道侣,谢玄阳也早早以首座道侣的名义上了天衔宗剑锋的弟子名簿。便是清霄不愿意,谢玄阳也能轻易进入他所在的剑峰主峰凌虚峰,愣是做出了死缠烂打之像。

清霄毕竟已不是当初那个不为情所动的无情道修者,又曾与谢玄阳的感情极深,即便是失去了记忆,他的身体也记得两人间的感情,总是无意识地做出与之亲密的行为。每每他露出稔熟之象,谢玄阳都得好一阵开心,忍不住掀涌起他能恢复记忆的期盼。

然而此世化身到底不会说谎话。

六年之期将至,清霄还是没了记忆的清霄道君,谢玄阳还是陪着他的谢玄阳。但谢玄阳知道他无法再陪下去了。

六年的最后一天,凌虚峰下起了小雪。天阴阴沉沉,悉数的雪漫不经心地散落着,轻飘飘地落在地面,融没在遍地的积雪之中。

谢玄阳提着一壶青竹酒敲开了清霄的房门。

房门“咔咋”一声由内轻启了开来,清霄问道,“何事?”

谢玄阳提起手中的酒壶,浅笑着晃了晃。这些年清霄虽是一态不愿与他重归于道侣的样子,但好歹还是与他恢复成了朋友,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冷漠变得有了温意。

清霄淡淡地道,“我不喝酒。”

谢玄阳笑道,“你不喝,我喝。”

清霄又道,“修剑者不该喝酒。”

他嘴上这么说着,还是让了开来。谢玄阳笑着踏进屋中,屋内的温度到底比屋外暖得多,这一进门他就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呼。

清霄道,“你未用灵力护身?”说着便拿出一件衣服披在他的肩头,熟练地系好腰带。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此举太过亲密,但做了已是做了,总不能再扯开谢玄阳身上的腰带将衣服剥下,只能有些尴尬地收回还放在谢玄阳腰间的手。

他心道:真细。

清霄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指,忽然又僵住了动作。他看着谢玄阳,见他没发现自己的不对之处,便悄悄地将手藏了进宽袖之中。

谢玄阳随意地找了个位子坐下。清霄房内的东西并不多,明明是剑峰首座,他的卧寝内也只有一张床一张桌还有一个座位。谢玄阳这一坐下,清霄只能坐到床上。

说是床也不对,这床上没有被子也没有枕头,只有一个蒲团,说是清霄平日里静心的打坐塌比较合适。清霄在谢玄阳的面前也不顾忌什么,见他坐上座位自顾自地打开酒壶,便也坐回蒲团闭上眼静坐了起来。

谢玄阳打开酒壶,芬芳醇厚的酒香不一会儿就在屋中弥漫了开来。谢玄阳本也不喝酒,也从没碰过酒,这是他第一次喝,不过是盯着清霄的身影小口小口地酌了几下清明就开始模糊了起来。

他忽然站起身,几步窜到清霄的面前,爬上塌,双腿叉开坐上清霄的腿。酒已上了头,他的双手缠上清霄的肩,唇瓣也吻上清霄的颈脖,轻咬舔舐着,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甜腻了起来,“清……霄……”

清霄闭着眼,稳坐如泰山,任由他放肆。谢玄阳的手已侵入清霄的衣襟,扶过他胸前的皮肤,向下腹的禁区探去。

清霄忽然按住他作乱的手,抬起眼帘对上谢玄阳那如秋水般的双眸,道,“你醉了。”

“嗯。”谢玄阳微微眯起眼展开道惑人的笑,他用嫣红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清霄。”

“嗯?”

他私语似的轻笑道,“你硬了。”

……

然后的然后就是一夜的放纵,清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谢玄阳缠到一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后来会失控。再一睁眼时身边已不见了那个与自己一夜缠绵的人,清霄愣愣地看着房梁,回想着这六年间地一切。

所有人都说谢玄阳是他的道侣,所有人都说他们曾经亲密无间,唯独他不记得,只有自己与谢玄阳交往不时无意间流露出的稔熟在提醒着他——

是的,这个人曾与你很亲密,亲密到只不过看到对方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清霄睁大了眼,忽然慌乱地套上衣物冲了出去,但寻遍整个剑峰都不见那人的踪影。

他走了。

清霄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师尊。”这时莫凌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话语间还带着粗乱地呼吸,显然是刚刚疾跑而来,“师尊,玄阳说……”

清霄霍然上前道,“他说何?”

莫凌烟道,“他说,他说他在上界等你。”

——正文完——

番外一:名为长的暴怒

带着一身和谐印记回家会导致的后果是什么?谢玄阳以前不知道。

刚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一根满满煞气的长枪铮的一声就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锋光一闪,谢玄阳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蛋上就破开了道细长的口子,细细的血透了出来。

谢公子面上忧郁的小表情登时一僵。他原本还沉浸在和自家道侣分别的悲痛中,就算昨夜还嘿嘿滚了一夜分手床也不能弥补他心中的悲痛。

然而现在比起悲痛,他更多的是惊吓。

谢小公子身体后倾,悄咪咪地收回自己踏进家门的右脚。

“你,要,去,哪,啊,我,亲,爱,的,弟,弟,哟。”幽幽的声音飘了出来,一只洁白如玉的手重重按在他的肩上。

谢小公子转过头,入眼就是一张诡异的脸。这张脸右脸俊弈,眉眼轮廓间都能看出和谢玄阳的相似之处,而这另半张就肿成了猪头,眼眶上有个拳头般大的青紫不说,与谢玄阳同出一辙的凤眼也在眼眶的肿胀下成了条缝近乎看不见。

“兄,兄长?”谢玄阳迟疑地问道,“你这是……”

“我这是怎么了?”谢家长子嘴巴一咧,闪亮的大白牙露了出来,这是个阴森森的笑容。忽然一串眼泪唰得一下就滚了下来,他道,“亲爱的弟弟啊……”

他唔咽了两声,“我这是被爹打的……唔……亲手……”

他再也不住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你不知道爹他下手多重,本少爷的俊脸啊啊啊! 他一点都不怕亲儿子会破相,拳头啪啪啪就打上来了不说,他还拿长枪杆子抽我屁股,抽就抽吧,抽完还要把我挂在墙头示众! 这是亲爹吗?! 亲爹吗?! 唔啊啊!”

谢家兄长哭得稀里哗啦,都要嘤嘤嘤满地撒泼打滚了。

谢玄阳不知道该不该安慰他。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红衣银甲的男人从里屋如旋风版冲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凶狠狰狞的怒意。他一手扯住谢大哥的衣领,吼道,“老子打你还有错了?!! 要不是你,你弟弟会跑到大世界去这么久不回家?”

谢大哥泪眼汪汪哭得更厉害了,“哇啊!我哪错了我哪错了?又不是我让弟弟去的! “

男人咆哮道,”你还有理了?! 不是你拿着那个世界的任务乐呵呵地放在玄阳的面前晃荡,他会知道?!! 他有机会跑过去?! “

谢大哥道,”弟弟想男人了我能阻止他吗?打扰他恋爱是要被驴踢的!“

男人怒道,”但他还没成年 !!!!“

土生土长的上界人士一千八百岁成年,如今谢玄阳一千三百岁,还差五百年。

男人抓着谢大哥咆哮完,转头又瞪向一旁企图后退逃跑的谢玄阳,一眼就看到了他脖子上一夜浪荡后的暧昧产物,登时眼睛都要瞪飞出来。

谢玄阳心道大事不好,转身就要跑,这还没跑几步就被男人一把揪住了后领。

“谢,玄,阳!!! “

谢小公子都能听见男人牙根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爹……爹……“

李易山气得头上的零碎乱毛都炸开了,绑着头发的武将须须一颤一颤,仿佛昭示着他暴怒的心情。他瞅着谢玄阳从脖子延没到衣服里的印记,身为过来人的他不难推断出那战况是如何激烈。他脸色黑得都发了青,”好家伙你长本事了,这么就不回家,还未成年跟野男人鬼混?“

谢玄阳反驳道,”清霄不是野男人,他是我道侣。“

这话一落,李易山脸色更黑了,”所以他叫清霄。“

他思绪飞速一转,突然从记忆力翻出了这个名字,转头就向屋内怒声咆哮道,”谢! 凝! 远!!! 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孙!!! 还对未成年下手!! “

“他不是我教的。”白色的身影从屋内飘了出来,仙风道骨,乌发干干净净地束在冠中,只有额沿有一小道青丝垂在脸侧。他有一双极为好看的凤眼,眸中神光凌厉,让人看了便不由自主地想到剑。

这个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紫虚仙君,然而再厉害的仙君在暴怒的道侣面前也得怂。这关系到儿子学坏到底是谁责任的问题,要是摊上了责任这一年都上不了道侣的床,道侣说不定还会干脆带着气从天庭跑回地府,分居。

仙君表示上不了床还分居两地根本不是仙过的日子,这个错他不能担。

于是他很干脆地推出了自己的大儿媳。他道,“是他徒弟。”

谢大哥家道侣一脸蒙蔽地被推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便见自家岳父一脸“老子杀了你”的表情看着他。他愣愣巴巴地卡了半天,“我……我……”

他能说什么?

清霄的确是他当初唯一的徒弟,这徒弟入道的时候还是身为师母的谢大哥引导的。所以夫夫俩共同养出来的徒弟把貌美如花的未成年小叔子洗刷干净吃了,怪谁?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子不教父之过。谢大嫂只能躺平被揍。

但岳父的拳头是人能受的吗?! 谢大嫂虽然有个很厉害,利于众人众生之上的身份,但这并不代表他全能啊! 不代表他抗揍啊! 他就只是全知了一点,被称为百通小能手,还怎么也死不了,但是在武斗方面只能排行上界倒数第二,这和与紫虚仙君并列第二的岳父李易山能比吗?能比吗?

他是死不了,但也很是会痛的啊 !

在被岳父揪住狂揍的那一刻,谢大嫂觉得自己可能是有史以来最苦逼的法则化身,没有之一。

看着身份尊贵的谢大嫂被揍完,犹如死猪般躺在地上,谢小公子这下慌了。

他心想:完蛋了,爹这次真是暴怒,连仙帝都不敢打的法则化身大嫂都给打成了猪头。

眼看着暴怒的亲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仙君父亲袖手旁观,谢小公子觉得有必要自救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唇,眉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垂了下来,他那秋水般的美眸中磷光闪闪,一副和心爱之人被迫分离的忧郁痛心小模样立刻又浮现了出来。

他四十五度仰望着天空,微微侧脸,眼眶也泛着淡淡的红色,看起来好是惹人怜爱。

李易山看得心间一颤,但也只是一颤。这种传自紫虚仙君的美色是无法动摇他的,除非是仙君亲自做出这种神情。

当然,李爹爹也知道这是个妄想,紫虚仙君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死面瘫。

家里知道解风情是个什么玩意儿的只有长子家道侣一个,然而这一个还是个全知到只要想一想就连所有人内裤颜色都能一清二楚的变态。

谢玄阳轻轻地叹了一声,道,“爹,你打我吧,都是我的错。”

李爹爹这下能打吗?虽然他不会被美色诱惑,但看着亲儿子都要西子捧心了只能心软。他伸出的拳头松开成掌,无奈地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道,“幺儿,你老实跟我讲,是不是那个野男人勾引你?”

谢大哥插嘴道,“得了吧,爹你是不知道,幺儿房间里都是清霄那小子的东西,这娃子从小收集,恨不得都要把清霄掉下来的头发都收集得供起来。”

这下尴尬了,李爹爹转头喷道,“闭上你的嘴,问你弟弟呢,你插个什么嘴?”

谢大哥撇了撇嘴巴,嘀咕道,“本来就是嘛……幺儿打小沉迷他清霄哥哥的美色,这不一有机会就下去把人勾到手了。”

李爹爹道,“呸! 胡说八道! 幺儿这么好看还要勾人?”

谢大哥道,“所以清霄就被惹得忍不住跟他上了床啊。爹你是不是傻哦 父亲跟幺儿一样好看,要是他跑来勾你,你忍得住吗?”

李爹爹不想跟大儿子说话并向他扔了只狗。

谢大哥表示他不接这个狗,继续道,“再说了,修父亲那个剑意的都得得性冷淡,清霄怎么可能勾引清霄嘛。”

说着还幸灾乐祸地嘿嘿笑了,“性冷淡哦~”

李爹爹极为冷漠地笑了一声,道,“你男人也修过,都得过性冷淡有什么好嘲笑的,你现在不是照样下不了床。”

谢大哥道:“说得爹你下得了似的。”

李易山举起了拳头,谢大哥当即闭上了他欠揍的嘴。

李易山转头继续和小儿子玄阳道,“幺儿,是不是他勾引你?”

谢玄阳摇头。李易山瞅着他越发忧郁悲伤的小眼神,又问道,“那你伤心什么?”

谢玄阳刚想讲述一下他跟清霄被迫分离的悲伤,就被自家父亲无良地打断道,“大概是被欺负了。”

李易山一听,登时火冒三丈,“什么?!!那个垃圾清霄竟敢欺负我儿子?!! “

“不,不是的,他没有! “谢玄阳赶忙解释道,”我,他……“

紫虚仙君瞥了眼谢玄阳脖子上的印迹又打断道,”他吃了不认。“

谢玄阳道,”不! 他……“

“我要打断他狗腿!! “李易山更气了,打断道,”玄阳你不准再给他说好话! “

说着就用诀封住了谢玄阳的嘴巴。

谢小公子有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父亲煽风点火,李爹爹则是气得跑出去提起自己方才扔飞出去的长枪,恨不得现在就将清霄给捅个对穿。

就在这时,一只仙鹤及时飞来送来的信及时压下了李易山对清霄的怒火,但同时让那怒火转移到了谢玄阳本人身上。

李易山捏着信件的手抖得不停,手背上青筋鼓起,很快他额角上的血管也开始疯狂跳动。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时经六天,那封长达三米细细列举着花文钰和谢玄阳在下界大世界中闹出乱子的告状信终于被穿界司司长唐无律写好,送到了这两位各自家长的手中。

从一回来就被宫灵泽抓去龙族关禁闭,连家都没回去的花文钰那厮家中如何,谢玄阳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家亲爹暴怒,他好不容易逃过去的一顿揍终还是来了。

谢玄阳自小披着一层好孩子的皮,在那自家兄长上房揭瓦被扒了裤子暴揍的年纪,从未被亲爹揪住过小辫子,也从未被骂过,揍过屁股。李易山曾一度欣慰地以为他们家出了一个乖巧的好孩子,不像李爹爹和谢父亲小时候一样打架斗殴,也不像谢大哥一样浪出天际。

然而就在今天,李爹爹知道了,他们家的血统不可能出现好孩子这种东西。熊还是熊,只是玄阳这只美熊会伪装。

谢玄阳没能逃过被揍,在那一顿揍后也没能逃过被关禁闭的命运。

他被关进了谢父亲的铸剑室内,每日只能蹲在却剑灵池中闭眼悟道,直到清霄飞升的那一天才被当了出来。

然而这一方他还是没能见到清霄。就在清霄道君飞升上界落地的第一刻就被拿着武器的李爹爹和谢父亲揪住揍进了天庭医馆。

听说在道君昏迷的前一刻,他还不忘抓着紫虚仙君的衣袖道了声求娶玄阳君。

那时,李爹爹愤怒的咆哮声响彻天际,”做梦吧 ! 负心汉 ! “

******

清霄: 我第一次听说一千八百岁成年

李爹爹: 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谢父亲: 道侣说什么都是对的

谢大哥: 诶嘿,弟弟终于也被打屁股了

谢大嫂: 我不是变态,我只是全知……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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