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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不乘龙(修真)——红海Marilyn

文案:

两个梦想做宅男的修仙者的故事。

涩情魔性徒弟X禁欲飞仙师父,年下翻身成魔,暗恋渐变明缠~!

(好车要常开)(而且刹车性能良好)

双挂逼,双颜霸,双情话满分,……但是就是不能双直男。

……他司空斛暗恋师父十七年,师父却只想给他上思想政治课!

师父说,阿斛,为师愿你一生无灾无梦。

师父说,阿斛,造物如此,人何无忧……

师父说,阿斛,你有没有在听?

司空斛站起来拍屁股,师父,中午咱们吃什么?

师父说,……为师辟谷!

天泽降下乾坤败鼓,十方众生与我何干?天门九重金简玉札,俱是过眼溶溶云烟!

相偕师父太微剑,仗剑红尘踏歌去,方是少年一心执念!

……

司空斛缓缓步入漆黑的仰启洞渊,指尖碰上那片玉色剑芒。

少年人单膝跪地,冰凉液体从眼中滑下脸颊,撞碎一小片泥土灰尘。

师父,世人不配看你。

内容标签:强强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主角:司空斛,陆僭 ┃ 配角:赤书焕,蒙青童,金懿,蒙云中 ┃ 其它:痴汉的凝视,诡异的光

第1章:大梦

千秋山,白头崖。

正是春日,漫山白樱纷纷扬扬,雪白碎花瓣飘过绯红花萼又飘过青空,最终直飞下白头山崖。

午后,师父看书看得累了,不由自主地把手肘支在桌上打盹,牙白深衣长袖落下,露出一节小臂。

肌理分明,瘦长白晰,腕骨尤其突出,手背筋细骨长,更显得诱人。

司空斛心想,没关系的,师父怕热。怕热,所以我帮他脱掉一点,没关系的。

他大着胆子伸手,但指尖刚一碰到师父的衣领,就“砰”地整张脸通红,变成一只大番茄。

他立即要缩回手来,但随即,他的手被握住。

司空斛脱口说:“师父?”

师父睁开眼睛,眼底平静透明,看得司空斛心里打突,“师父,我不是——”

师父握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近旁,近到司空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近到司空斛能闻到师父身上清平宁淡的霄明太华香,像后山千秋泉水的气味,又像初春晨风的气味。

司空斛的目光在师父脸上身上来来回回,一边屏息凝神,一边慌乱地晃。

师父的嘴唇飞薄,却抿得紧,不觉得薄情。

师父的长眉入鬓,却不凌厉,顾得到眼波。

师父的脖颈修长,喉结微微滚动,下面是清晰的锁骨,然后是筋骨合宜的胸膛。师父生得白,所以那两点……

司空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他意识到自己居然把师父扒光了一半的时候,手指还压在师父胸前,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指下硬硬的触感陌生,司空斛头皮发麻地抬起头来,结果并没有看到预料之中的责罚。

——师父莹白的齿列咬着淡红的下唇,用力得咬出了一痕凹陷,却没抑制住面庞上薄薄的一层熏红。迷离的眼瞳微微眯起,似痛苦又似享受。唇齿一松,就逸出一声嘶哑迷乱的呻吟。

司空斛下腹一紧,直觉再也无法自抑,突然一把揽紧了师父的腰,拉到近前,另一手隔着衣摆伸到里面——

然后他听到一声:“司空?”

这是一把女声,还是一把熟悉的女声,少女声。

司空斛顿了顿,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随即大骂出口,“火铃?!”

一间斗室,方正亮堂,司空躺在床上,床沿下蹲着个黑衣少女。

少女眉心一点火纹,乌黑微卷的长发草草梳成高马尾,正托腮看着他,正是师父养在匣子里的精魂火铃。

司空斛的春梦被凭空打散,气得一把将薄被挡在身下,蹭地坐起身,指着火铃“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你八百年不出来一回,怎么一出来就跑我这来了?!”

火铃也不知道所以然,但也不甚在乎,“怎么了?我刚进来就见你在做梦,跟僵尸道长似的抱着空气。梦见什么了?红烧肉糊了?”

司空斛一听,差点气得背过气去,“你还敢提那锅红烧肉?!师父……师父好不容易要吃东西,结果锅被你烧得——”

火铃竖起一根食指,“嘘”了一声,“别说话,我在躲四歌。”

司空斛又是一愣,“你又把四歌怎么了?”

四歌是师父的侍书童子,其实就是一匹白鹿,不现人形的时候,除了吃草就是吃草,也不知道除了吃还能干嘛。

火铃满脸无辜,“我一不小心,把他的草料烧了。”

司空斛眼前一黑,“那我不是还得再去砍草?!我不要面子啊!?你、你还敢来找我?!”

火铃说,“躲过一茬是一茬。”说着就往床下躲。

司空斛觉得这一个山头上的人魂妖怪,可能除了他和师父都是傻子,“你躲回匣子里去不就行了?!”

火铃把自己塞进床底:“废话,我要是能待在那铁盒子里还出来干嘛?天干物燥知不知道?我要闷死在里面了,结果一出来就走火,一走火就把草料烧了,什么叫火上加火?热死我了。”

司空斛头大,推门要走,火铃又探出头来,“司空,我想吃绿豆沙,加糖桂花。”

司空斛头也不回,“滚。”

话是这么说,但他在白头崖上左右都是没什么事情做,吭哧吭哧地去后山砍了草料来堆进四歌的房间,又吭哧吭哧地烧柴开火洗绿豆泡百合。

他自从有记忆起就在白头崖上砍柴扫地,虽然说是师父唯一的弟子,但师父也没教他什么厉害本事,来来回回就是养魂之术和拳脚功夫,再有就是煮饭炒菜捏团子熬粥。

总的来说——司空斛就像山下每一个深宅大院里的管家,老了之后千人一面,都被人叫做“福伯”之类。

以此推测,师父多半也算不得多厉害的修道人。

但他能如此霸气地圈住白头崖这个山头!……司空斛觉得多半是靠脸。

司空斛没什么不满意,他知道师父是师父就够了。

关于师父,他只知道师父名叫陆僭,除此之外,没了。至于陆僭到底是何方神圣,没人跟他说过,他也不很想知道。

反正师父就是师父。就算师父不怎么理他,也是能让他四季如一地做春梦的师父。

泡过的绿豆和百合熬一会就成沙,被他滤掉豆皮加冰糖。盛进青花小盏,稍微等一炷香的时间,就又不烫又不温,淡绿的流沙表面流溢光彩,洒上丝丝碎碎的金红糖桂花,是去年桂花开的时候,他和四歌火铃一起去摘的。

火铃在灶边等了好一会,喜笑颜开地伸手去拿,被司空斛一把拍在手背上,“这是师父的。”

火铃说:“你就知道师父,那我呢?!”

司空斛早端着绿豆沙走远了,“你自己盛!”

火铃做鬼脸,“反正师父又不吃,端回来还是我的。”

从司空斛有记忆以来,师父就一直在辟谷,一直在养魂。

养魂之术日益精进,带得皮肉也永远鼎盛,师父的容貌十七年如一日,比少年大一点点,又远远不是话本里那些“师父”的样子,只稍稍够得上青年的坎儿。

司空斛甚至想过,也许有一天等他七老八十了,师父还是这副正当最好年纪的样子。

司空斛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又想到刚才那个心浮气躁的梦,在门外深深吐纳几口,才说,“师父。”

里面的人没应声,片刻,化成人形的四歌拉开门,轻声说:“嘘。”

合着火铃白躲了,人家四歌压根就没发现,千秋山上真是冤家路宽。

司空斛蹑手蹑脚走进去,偷眼看一下师父。师父看书看得累了,不由自主地把手肘支在桌上打盹。牙白深衣长袖落下,露出一节小臂,正是梦里那副手倦抛书午梦长的样子。

深衣领口重重叠叠,露出一点喉结,下面的看不见了,应该是凸出的锁骨,和……

司空斛预感自己又要变身番茄精,只好又深深吐纳一口。

这一点轻微的气流波动都能把师父吵醒。

师父倏然睁开眼,眼底迷茫一闪而逝,稍微一定神,问:“阿斛?”

司空斛本来在纠结,一听这一声“阿斛”就重新回血,因为这世上只有师父这么叫他。

司空斛恭恭敬敬地说:“师父,我煮了绿豆沙。”

这一问也是例行公事,他知道师父根本就不会吃。

没想到师父竟然拈起调羹尝了一口,淡绿颜色在淡红唇间一抿,师父说:“不够甜。”

师父口味偏甜,司空斛本来已经加了好多糖,闻言立刻站起来,“我去拿。”

师父说:“不必了。”

司空斛在门口回过头,“啊?”

师父把青花小盏放在一边,“不必了,端走吧。”

司空斛着急了,“师父,加点糖就行——”

师父的神情温和下来,安慰道:“不怪你。是因为为师辟谷,所以只尝一口。”

司空斛把只动了一口的绿豆沙端回去,火铃还在等自己盛的一碗晾凉,见状立刻扑过来,“师父不吃我吃!”

司空斛把她格开,“师父吃了。”

火铃笑起来,“司空大厨,有进步啊?”

司空斛把碗里的绿豆沙倒进水槽,用袖子擦了把汗,看着清水把调羹碗口都冲出原本颜色。

绿沙簌簌流逝,露出调羹瓷白,有一点边缘是师父的嘴唇碰过的。

他想摸一摸,但还没触碰到水波,就缩回了手。

那是师父,连远观都是冒犯,更是玷污不得。

司空斛日复一日地做不可描述的梦,每天醒来后都想给自己耳刮子。

不是因为师父不好,也不是因为他是徒弟所以不该。天道人伦在司空斛这里,都还没什么概念。

是因为师父是那个人。司空斛不懂什么“矜骄”或者“清逸”之类的形容词,只知道那个人不能被任何人这样亵渎。

如果有人胆敢这样冒犯那个人,早被司空斛塞进柴火堆里,一鼓作气地煲个老鸭汤,烧得骨头灰都不剩。

但做这种梦的人是他自己……?

司空斛还想活着看师父看到自己七老八十,所以暂时还不想烧死自己,所以他选择下山。

四歌常常下山采买,所以司空斛听过许多见闻,听说山下有好多人。年轻人,老人,好人,坏人,总之全都不是那个人。

司空斛的大眼睛一闭一睁,暗暗下定决心,搞不定自己就不回来!

司空少侠“哈”的一声把小包袱甩上肩膀,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山门!

司空少侠左顾右盼地穿过一条溪流,赞叹不已地经过几棵大树,又新新鲜鲜地研究了一会蚂蚁窝,满头大汗地一抬头。

——师父抱着玉色的太微剑,清清凉凉好整以暇地站在前方三尺处,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司空斛鼓足勇气,抓紧了包袱,“我要下山!虽然师父收我为徒只是为了洒扫做饭——”

师父皱眉,“我收你为徒只是为了洒扫做饭?”

司空斛说:“……那就不管师父收我为徒为的是什么吧!四歌说师父是大侠,那我就应该是少侠,少侠总该是要脸的啊!我要下山!行侠仗义!”

师父慢吞吞地说:“少侠,师父教你看天气。……来,别看天,看地。地上的蚂蚁搬家,这说明要下雨了。”

司空斛看了一会,看得出神:原来这就是书上说的蚂蚁搬家?师父的书果然不错!

等到他回过神来,更是十分痛心,“下雨就下雨!区区风雨就能阻挡本少侠的脚步吗?师父,你就是这样看你的徒儿的吗?”

师父果真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他的徒儿,然后又慢吞吞地说:“你走了,晚饭谁来做。”

司空斛跳脚:“做晚饭做晚饭,做什么晚饭,你又不吃饭!”

没等他话音落下,师父突然说:“为师想吃鱼。”

司空斛下意识问,“……什、什么鱼?”

师父又说:“清蒸。”

司空斛眨眨眼睛,“……鲫鱼?”

师父继续说:“先用盐腌,腌出肉瓣。”

司空斛把包袱一扛,“师父,我先回去腌鱼!”

把鱼先稍微腌过再烧或者清蒸,原本细密的鱼肉就现出黄鱼一样的紧致豆瓣,是师父教的。

司空斛一边往鱼身上抹盐,一边想,咦,我怎么又回来了?

第2章:黄粱

司空斛一边往鱼身上抹盐,一边想,咦,我怎么又回来了?

是因为师父说到“鱼”字的时候双唇微微嘬起,薄唇有一点点圆?

还是因为师父说累了话,殷红舌尖稍微润了一下嘴唇?

又或者,是因为师父按着太微剑鞘的手指被玉色剑芒辉映,显得格外有力?

想到这里,司空斛就忍不住拍了一把自己的脸,更加想下山了。

一天之中两次劫到离家出走的徒弟,师父很无奈。

司空斛这次还没跑出山门,直接被堵在了厨房门口,背着小包袱,连围裙都没来得及摘。

少年人鼓着脸低着头,脚尖在蚂蚁窝旁边划来划去,来来回回都是同一句话,“我要下山。”

师父看了一会,突然退后一步,“好,那你就把养魂的功法演练一遍来看。若是你功力足够,为师立即放你下山。”

又来了!又要演练功法!

但是从未出过鞘的太微剑在师父怀里发出一点微光,映到眼底,就是十万分水光潋滟,那是师父在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什么叫汉皇重色思倾国,什么叫烽火诸侯图一笑,什么叫……难道不都是应该的吗?!试问谁还想做唐明皇和周幽王!最幸福的人难道不是他司空斛!?

司空斛悲愤又羞耻地把小包袱一丢,系着围裙开始演练养魂法。

四歌生怕他记不住,在一旁念口诀,“元始大真,五雷高尊。太华皓映,洞郎八门……”

司空斛按照自己的口诀来:一个西瓜圆又圆,劈他一刀成两半……

火铃蹲下来翻他的包袱玩,“司空,你带什么离家出走?……剁椒酱?辣椒油?你怎么这么爱吃辣?”

师父无奈地看了一眼那一地的瓶瓶罐罐,示意他继续。

四歌继续念,“召龙致雨,收气聚烟。日月五星,北斗七元……”

司空斛继续按自己的口诀来:师父一半我一半,师父不要我习惯。不不不我也不难堪,还是卖西瓜的最难堪……

少年人折腾了这么一天,早就累了。

没等四歌念到“诸天诸地,诸水诸山”,司空斛就已经困得一边轻轻打呼噜,一边冒出一个晶莹剔透的鼻涕泡。

等到他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司空斛睁眼回想了一下,又看看窗外日光,立刻下意识地滚下床。还没给师父做早饭!

但是他刚走到厨房门口就收回脚,做饭做饭就知道做饭,师父又不吃!师父不仅不吃,还不让他下山,还骗他练功!

但是司空斛气哼哼地一低头,看到脚边的小橘猫正喵呜喵呜地舔一整条鱼骨。

昨晚蒸到一半的那条鲫鱼,师父吃了?

司空斛摸摸滚烫的脸,走进厨房。

——火铃和四歌蹲在地上,面前盘盘盏盏,都放的是昨夜的菜肴。火铃不吃青菜,四歌正把豇豆角炒肉末里面的豇豆挑出来。

豇豆角炒肉末挑掉豇豆角,那还剩什么?!直接吃包子馅儿不好吗?!

司空斛站在那里,感觉额角青筋一跳。

火铃抬起头,“你醒了?饿不饿,快来一起吃。”

司空斛说:“那都是师父的!”

火铃不以为然,“师父又不吃!”

司空斛被这么一提醒,就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当即开火热锅。

火铃说:“你要给师父做饭?”

司空斛说:“我给自己做!”

师父爱吃甜,他爱吃辣。剁椒辣,油辣椒辣,红油辣,无辣不欢,只是基本没怎么做过。

但司空斛把一条鲫鱼铺满半罐剁椒,上锅清蒸,蒸半柱香出锅,再加半罐辣椒末,码上葱丝姜丝辣椒丝,再淋一层滚热红油。

鲜!香!辣!

司空斛就着抢救出来的半盘隔夜的豇豆角炒肉末,配着鲜香辣的剁椒鲫鱼,一碗米饭吃得风生水起,额角晶晶亮的汗珠都在喊辣辣辣辣!

直到他视线里出现一点鞋尖。

这双鞋司空斛认得,所以他慢慢抬起头来。

师父和他对视许久,首先打破沉默,“你爱吃辣,就做辣的吃。反正为师辟谷——”

他要是做辣的,那还能一天三次找借口去看师父吗?!

司空斛把头摇成拨浪鼓,“不不不,师父,俗话说得好,小辣怡情,大辣伤身。偶尔吃那么一两回就行,比如三年一回五年一回……”

师父微笑,“谁说的俗话,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看到师父笑,司空斛再次脸红,“就是……反正我不爱吃辣!师父你有没有什么清淡的菜谱,再教教徒儿吧!”

师父低头看了看那红亮亮的一盘,又抬头看了看白云碧空。

司空斛几乎以为师父要生气了,但师父重新低下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把鲫鱼换成小黄鱼,剁椒换成醪糟,加一点生抽清蒸。你要是喜欢,就加一点剁椒,不太辣,也清淡,不加一滴油,夏天吃最好。”

司空斛狂点头,“好好好,徒儿明天就做。”

师父点点头,信手从他傻徒弟的唇边摘下一粒米,说:“好。”

师父的指尖温凉,碰到他的唇角,司空斛的脸“嗵”地红了。

司空斛被师父宽慰过这么一次,暂时忘了生气。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司空斛又捧着茶盘一蹭一蹭地进了师父的书斋。

师父说:“怎么了?”

司空斛狗腿道:“新炒的明前茶,师父,你尝尝看。”

师父慢条斯理地喝掉半杯,说:“不错。”说完就继续看书,又翻过一页。

司空斛不动,继续蹲在师父跟前,眼睛忽闪忽闪,上齿咬着下唇,像某种可怜巴巴的小动物。

他看了这么半天,师父终于把书放下,“还不去练功?”

司空斛低下头,嗫喏:“师父,你看,四歌是吃草的,火铃是喷火的,就这种三流妖怪都下过山。可是我、本少侠大好青春,怎么就在山顶上虚度了呢?话本子里不是这么说的。”

这次师父停顿了很久,薄唇吐出两个字:“虚度?”

司空斛心想,坏了,他说错话了,师父生气了。跟师父在山上待着怎么能是虚度呢?

司空斛又摇头摇成拨浪鼓,“不虚度不虚度!”

师父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神情里三分探究,三分疑惑,三分怀疑,还有一分很陌生,司空斛不知道那是什么。

司空斛蔫巴巴地站起来,“师父,我去练功。”

他走到书斋门口,才听到师父终于“嗯”了一声,顿感沮丧——师父真的生气了。

没想到师父接着说:“练完功换衣裳,跟师父下山。”

司空斛“咦”地转回头来,“下山?!”

师父又翻了一页书,随口说:“给你挑一件趁手的兵器,自然要下山。”

司空斛拔腿就跑,两腿倒得像后山的野兔子,“师父我去练功!”

司空斛没想到,师父这样仙风道骨的人,要下山却不御剑,也不做个法招来云彩什么的,就靠两条腿,慢吞吞地走,走到山下千秋镇,天已经黑透了。

可见师父确实不是什么仙山名师,能占住白头崖,确实是靠脸。

司空斛看着师父站在河边,白衫上浸染满河波光粼粼,面庞棱角温润犹如羊脂白玉,不由得心想,可是那有什么关系?

千秋镇上一条宽阔水道劈开南北,水道之上无数画舫穿梭,花灯从河流的这一头挂到那一头,明灭光彩炫人眼目。

有少女蹲在阶下放河灯,又有少年点燃一盏天灯,托举膨胀滚烫的昏黄灯火扶摇向上入青天。

司空斛抬起头,这才发现天空中散布无数天灯,近一些的尚且看得到灯中火烛摇晃的轮廓,远一些的融成一点星子,绕在明月周围。

人间繁华,原来如此。

火铃拉着四歌去买天灯,师父就在河边站住脚,背着手,平静地望着一河灯火和一河茫茫明月光。

月是江心风流眼,风流不过师父的一片袖角或一片眉心波光。

火铃买到了天灯,兴头头地拉着四歌去桥顶放灯,一阵风地擦过司空斛,“司空你又不放灯,让一让让一让!”

司空斛突然有些没来由的难过,也背着手低下头,碾了碾脚尖。

等他重新理好思绪抬起头来,河边熙攘人群里已经没有那个波光粼粼的白衫人影了。

司空斛拨开人群找了又找,一边找一边喊:“师父!”

河边有戏班子摆开台子唱戏,咿咿呀呀不知唱的什么,声调又软又黏,听得司空斛心里发慌,急着要穿过那片水域。

但身后有一把温凉男声轻声说:“司空。”

司空斛背脊猛地僵硬,转回头去。

满城烟光,师父站在河边,背靠着锣鼓喧腾。

司空斛靠近,大声说:“师父?”

师父还是那样平静的语气,说:“司空,我为什么独自在这里?”

司空斛往后退一步,端详师父的容颜。

又英气,又冷漠,又矜骄,又威赫。九分自持加一分勾引,一切合宜。

师父拉住司空斛的手腕,转身走上台阶,进到戏班的后台。

前台锣鼓喧腾咿咿呀呀,和这里隔着一堵墙一道帘,像两个世界。

师父靠上妆台,窄腰在铜镜中划出弧线。

司空斛喉咙发紧,“师父,这是什么意——”

师父打断他,“司空。”

“嗯?”

“我知道。”

“……”

“我知道,我是你的心上人。我对你,也是一样。”

后台光亮微弱,师父笑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蛊惑人心,像只妖精。师父的嘴唇薄却不薄情,开阖之间似乎有无由情衷荡在斗室,仿佛细密潮湿的透明丝线,缠得越来越紧。

司空斛捏紧拳头,终于放开。

他折下腰,把师父的手背拉到唇边,像捧着某件稀世珍宝

这双手他看过无数次,手指直,无名指格外长些,干干净净,手背上一点青筋,也是刚刚好。

司空斛闭上眼睛,近乎虔诚地吻下去。

接下来的一切不由得任何人控制,师父被推上镜台,袍袖上沾上桃花色的油彩,手指上一痕碧蓝,轻轻抚过司空斛的下颌。然后向下,师父俯下身,含住了他的顶端。

司空斛深喘一口气,感觉额角重新开始怦怦跳动,而胸腔中的声音简直如同擂鼓,连前台咿咿呀呀的唱念做打都化作河灯随波远去。师父重新靠上妆台,伴随着轻微的颤抖,难耐的喘息,“进来……”

司空斛眼圈发红,颤抖着分开那双笔直长腿,真的探手下去,隔着清凉衣料,真的握住了师父,再又向后。

师父微微仰起头,一滴水珠倏忽滚落铜镜之上。

下一刻,司空斛出手如电,猛然狠拍上眼前人的天灵盖!

第3章:覆映

师父微微仰起头,一滴水珠倏忽滚落铜镜之上。

下一刻,司空斛出手如电,猛然狠拍上眼前人的天灵盖!

一道黄符挟着劲厉风声贴上那完美皮相,伴随着司空斛朗声念出的法咒:“鬼妖灭爽,精怪亡形!装作我师父,该死!”

“师父”的皮相顿时坍缩,发亮眉目和淡红嘴唇倏然变成巨大一团乌黑魔气,尖叫着冲上屋顶,又撞到长帘,撞进一地月色,但无法阻挡自身迅速消亡。

司空斛不言不语不动,凝视着黑气奔腾啸叫。

黑衣少年神情狠厉,但除此之外没有一丝情绪,因此显得格外无情阴冷。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道黑气终于偃旗息鼓,变回一颗小小金丹,“笃”地落在铜镜上,被方才那点水迹沾湿。

司空斛捡起金丹,收进腰带,拨开长帘。满城烟光再临,他重新回到喧嚣人世。

那是水边常见的妖魔“覆映”,会甄别凡人心中所思所想,然后变成凡人心中所思之人的模样,蛊惑人心。但与狐妖等等不同,覆映不要人类阳气,只汲取那一刻欢愉情绪,以成金丹。

他在书上看到过记载,但没有想到覆映变成师父的样子……会那么惟妙惟肖。

如果不是那张皮相叫了师父从来不会叫的“司空”,如果不是那张皮相说“我对你也是一样”,司空斛几乎就要信了。

少年人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何种滋味,在河边静静站了一会。

但原来他这一趟并没有跑远,四歌放完天灯,被火铃蹦蹦跳跳地牵下桥来。

火铃指远处,“四歌哥哥!糖葫芦!”

四歌掏出两枚铜板,放进火铃手心,又摸摸火铃的发顶,火铃蹦蹦跳跳地去买。

四歌半天没吃草,有点累了,往戏院后台石阶上一坐,脚尖戳了戳司空斛的脚后跟,“你怎么回事?”

司空斛回过头来,“什么?”

四歌很有耐心,“我说你怎么回事,怎么这种表情,看着就像是刚跟姑娘睡了似的?”

……这个人!啊不是,这个鹿!当着火铃人模鹿样的,一转脸就……猥琐!

司空斛满脸涨红,抬脚就走。

四歌在后面大喊:“别乱跑,师父还得找你!”

司空斛头脑发胀,哪管得上四歌说什么,只管一气往前走。

街市上尽是卖各种吃食玩意的,司空斛看得心烦,转弯拐进一条黑漆漆小巷,直直穿过,没想到这一边更是热闹,酒肆红灯叫嚷一片。

司空斛挤进人群,“借过……”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尖锐爆响在耳边炸开,随即是无边黑雾席卷下来,伴随着尖厉嗓音,“死小子!还我丈夫金丹来!”

又一只覆映!

那道黑雾魔气一气卷过街市,又卷回这里,声势浩大,排山倒海一般厉叫徘徊。

人群四散奔逃,而司空斛伫立原地,精致面孔上殊无半分表情,又摸出一张黄符,藏在手心。

见司空斛不言语,那道黑雾俯冲下来,一片阴冷的云一样将他径直托举向上,缭绕的雾气在他身上摸索,试图找到金丹。

司空斛被越拖越高,但毫无迟疑,对着一点云舌,又是一符拍下!

黑雾再次发出一声熟悉的尖叫,像另一只覆映一样开始疾速坍缩。

司空斛被雾尾“砰”地打开,撞到一处屋脊,又滚落楼下,“啪”地拍平在青砖地上,挣扎半晌,没能坐起来。

又一颗金丹滚落身旁,人群蓦地围过来,指指点点,有称赞的有后怕的,就是没有人敢上前。

人群之外,有人低声说:“借过。”

那声音不高,但司空斛猛地抬起头来。

师父拨开人群,艰难挤进来,看到趴在地上的司空斛虽然牙关紧咬,但尚且是个活人,就松了口气。

火铃拉着四歌闯进来,“哎呀”的一声,“司空,你怎么了!”

师父蹲身,两根手指搭在司空脉门上,略一沉吟,说:“四歌,回山备阵。”

这一番折腾,司空斛三魂七魄略有不稳,师父对此一向如临大敌。

四歌会意,立刻拉着火铃回山。

师父拍拍司空斛的额发,说:“没事。起来,走吧。”

师父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见司空斛不动,疑惑道:“怎么了?”

司空斛脸通红,低下头,“我……腿疼。”

师父脸色一变,迅速抽身回来,手按上司空右侧小腿,“这里?”

司空斛摇头,师父转而按上他左腿,“这里?”

这次都用不着司空斛点头,师父都能摸到皮肉之下的一茬怪异突起。

师父脸色大变,“这么疼怎么不早说?”

司空斛看师父脸色苍白了起来,也有些害怕,连忙双手撑地,一跳一跳地站起来,“不是,师父,我逗你玩才没起来的,不疼,我能回去。”

师父不信,“怎么会不疼。我扶你。”

师父伸手过来。

无名指几乎和中指一样长,干干净净,筋骨匀长,刚才有同样的一只手拂过司空斛的下颌,带着油彩,香软润腻。

那只干净的手刚一碰到司空斛的小臂,司空斛就触电一样往后一跳,危急之中他拖着一条断腿倒是跳得很灵活,“不用!师父,真的不用!”

陆僭停住手,细细端详。

司空斛的面孔棱角初初成型,大致看得出凌厉清朗轮廓,不再是个小孩子,已是一副少年形容。

少年人爱面子,爱正道,爱天马行空,他比谁都懂。

而不幸的是,司空斛这一世刚刚好是跟他曾经一样的少年,所以一点爱面子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司空斛头皮发麻地等了一会,却见师父收回了手,把太微剑递给他,“那好,你自己走。”

司空斛只好接过来,又说,“师父,那个金丹……”

第一只覆映的金丹在他腰带里,他是无论如何没胆子拿出来。

但第二只覆映的金丹就静静躺在地上,不交代也说不过去。

师父只看了一眼,就信手捏个诀。

金丹微微颤动,随即细细的黑雾随着玉色微光流溢而出,伴着漫天天灯月色,悄无声息地涌入云霄。

……就这么放了?

司空斛说:“师父!”

师父说:“覆映不取人元阳,不过游戏人间。阿斛,这么一来,它有十几年不能再作乱,足以为戒——得饶人处且饶人。”

司空斛“嗯”了一声。

其实说到底,四歌和火铃都是精怪魔族,把四歌和火铃养在身边的师父,自然也不是什么正经修道人。

司空斛拄着太微剑一跳一跳,跟着师父走出市集。

毕竟师父在三步以内,司空斛总是比较心大,吭哧吭哧跳过城门外的小径,又吭哧吭哧跳过一道荒无人烟的小桥,就把不愉快忘得七七八八,“师父,我这个腿什么时候能好啊?”

师父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总得三两月。”

司空斛说:“那就半年过去了。”

师父说:“三两月哪里是半年。”

司空斛说:“我这么蹦蹦蹦,左腿好了,右腿也废了,还得再养一回右腿。最闹心的是,还不知道这么跳跳跳会不会变成长短腿,就跟兔子似的——”

他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师父转回头来,居然颇为严肃认真地看了一会他的腿。

司空斛又一次发现他师父没什么幽默感,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信。得亏四歌火铃跟得紧,就师父这样的,被人随便一拐就跑了,司空斛都有一点想要转行人贩子。

司空斛正要解释,师父已经一撩衣服下摆半蹲了下来,“上来。”

他连忙摆手,但师父加重语气,“这里没人了,上来。”

他只好听话地趴上去。这一夜在烟火波光中晃荡,师父领口上却还是经年不散的霄明太华香的香气,像水像风,像一切没有明确气味的东西。

走入山林,天色更加暗得漆黑,天空中星子明月都被树林掩映,漏下隐约光点,和林内间或飞涌的萤火虫绕在一起,正是四方明灭。

司空斛一直觉得师父瘦,但师父背着他走了这么久,好像也没有多吃力,可能是修行到了这个份儿上。但司空斛还是有点担忧,“师父,要不要休息一下?”

师父转回头来,“疼?”说着就停脚,把他稳稳放在山石上。

两个人这么面面相觑,师父不觉得不自在,可司空斛是十分不自在,没话找话道:“师父,刚才我找不到你。你去做什么了?”

师父“哦”了一声,从袖中掏出薄薄一片东西,递给司空斛。

司空斛接在手里,眼睛都直了——一盏天灯!还没展开!油纸包裹着,上面还七横八竖地写着字,“水红纸,3文”!

师父食指拇指轻轻一搓,在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要不要放?”

居然真是给他买的!

司空斛把那片纸抱在怀里狂摇头——放什么放!师父给他买东西,十七载难逢,怎么舍得放!拿回家做传家宝供起来,每天沐浴焚香用爱供养!

师父说:“也是,你都十七了。师父还总当你是小孩子。”

他说着又蹲下身,把他的鞋袜扒了,就着指尖的火苗,端详了一会司空斛腿骨上那片红肿。

司空斛一动都不敢动,看着师父蹲在面前,就想起那盏妆台。铜镜上映出腰线,妖怪变的师父俯下身来,张开嘴唇含……

他连忙一按腰间,按到一点金丹的突起,放下心来——不然他总怀疑眼前这个又是一只覆映。

结果师父微微皱眉,没敢动手,却凑近腿骨,轻轻呵了一口气,近得连鼻息都拂在腿上。

柔暖罩住红肿,确实有一瞬不那么疼,但司空斛只觉得毛骨悚然,立刻扶着石头踉跄站起来,“师父!”

师父抬起头,“怎么了?”

司空斛说:“我们还回去吗?”

师父站起来,“回。”

司空斛重新趴上师父的背,走了一会,又一次打破沉默,“师父,你不问我去做什么了?”

师父说:“你想说,为师就听。你不想说,也有你的道理。”

这是怀疑他做了什么错事的意思?

司空斛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只是过程难堪,但没有什么恶果。

司空斛老老实实趴好,轻声说:“师父,只要你问,我永远不会骗你。”

师父说:“嗯。”

司空斛说:“那师父呢,你会骗我吗?”

这次师父顿了一会,手臂挽紧少年腿弯,让他趴好,继续向前走,半晌才说:“若是为师骗你呢?”

司空斛不需要一点犹豫的时间,脱口说道:“如果师父不说,我不会信任何人。师父尽可以骗我,就算我知道师父骗我,那也没有关系。”

师父回头看他,“为什么?”

司空斛眼睛明亮笃定,他说:“你是师父。”

山道渐渐陡峭,师父走得慢了下来。直到司空斛忍不住问:“师父,话本子里说大侠都是御剑来去,我们为什么不御剑回去?”

师父这次站住了脚,顿了许久,才说:“哦,还可以御剑。”

司空斛:……

师父把他放下,自己也觉得好笑,用食指按了按自己眉尾,“久不下山,御剑都忘了。还有一截路,带你御剑回去。剑呢?”

司空斛一摸腰间:……

师父扶额,“……落在哪里了?你在这等,我回去拿。”

司空斛沉吟着说:“好像是……进山之前?哎师父你别走啊?我就在这等?天都要亮了啊师父!师父!师父你别让人拐了啊师父!”

第4章:火铃

伤筋动骨一百天,说这话的人一定没被陆僭照顾过。

司空斛几乎断裂的小腿骨被师父接好,敷药,吃药,运功,练功……不出一个月,司空斛再度活蹦乱跳,在厨房和书斋中间两点一线。

天气热了起来,师父这个人又怕热又怕困,一只手还在翻书,另一只手已经把太阳穴一拄,浅浅睡了过去。

司空斛轻手轻脚跪坐下来,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师父的睡颜,越发觉得师父这个山头霸占得有理。

莫说是一个白头崖,一座千秋山都应该送给师父,天下都应该送给师父。

更该把天下打成一座金屋子,把师父藏在里面,不给别人看。虽然这样是不对的,但想一想总是可以的。

他稍微打了一会蒲扇,凉风拂面,师父大概觉得凉快,换了个姿势,把右手向前一伸,头枕在右手上睡了过去。

司空斛对着那只伸到眼前的右手,心情复杂。

指腹,指节,指骨,指甲,皮肤下青蓝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的起伏,样样都熟悉。

如果那一晚是真的,他应该曾经亲吻过这只手。

司空斛越看越对师父贼心不死,越看越觉得自己其心可诛。

所以他谋划了第三次离家出走,说走就走,背起小包袱就走。

山道上开起了无数淡黄色的矢车菊,摇摇晃晃叫嚣自由无价,司空少侠这次走得毫不犹豫绝不回头。

午后日光剧烈,透过树冠空隙打下山林,照得前面一个坐在石头上的人影光亮透明,仿佛穿着白衣,仿佛抱着剑,仿佛身量瘦高。

司空斛一脚迈出去又收回来。师父不是刚刚还在睡觉吗?!这是什么神通?!

直到那个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明显有别于师父的面孔,司空斛才松口气。

这个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哪里是他师父?

而且那一身白衣也不是白衣,是被光照的,一动就露出原本颜色,乃是一身赤红衣衫,在深山老林中这么一杵,颇为扎眼,颇为闹心,颇为有碍观瞻。

司空斛一边想一边问自己,我认识这个人吗?不然他干嘛走过来?

那个人走到近旁,隔着几步路,弯弯手指,“小孩儿,过来。”

司空斛心想,千秋山白头崖,我师父的地盘!师父不在,那就我做主!

司空地主威风八面地背着手走过去,点点头,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那个人仔仔细细看了司空斛一会,神色突然有几分莫测,开口说:“陆僭呢?我是他师弟,蜀山丹砂峰长老,赤书焕。”

新鲜了,师父居然是蜀山的。来头这么大,还有师弟,不知道是真的师弟还是假的师弟。

万一是假的师弟,师父自然会处置。

万一是真的师弟,那现在不表现礼貌,以后就要吃亏了。

所以司空斛干脆利落地一弯腰,“师叔好。”

赤书焕说:“师侄好。你是他门下……干活的?他在里面?来,拉我一把。”

司空斛一边疑惑什么里面外面拉我一把的,一边说:“我是师父的徒弟。”说着顺手拉了一把他的青剑。

赤书焕这才抓着青剑另一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司空斛近前,回头看看,“啧”了一声,“他还收徒弟了。劳驾,带我去找你师父。你背包袱干嘛?”

司空斛连忙把包袱往怀里一收,心说坏事,我是出来离家出走的,怎么还带人回去了?!

不得不说司空少侠的离家之路真的很坎坷。

看来师父真的有点来头,还真的是蜀山的,还真的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事实上,师父在看到司空斛和赤书焕说话的那一刻就脸色一变,然后把司空斛往书斋外一关,和赤书焕两个人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

火铃也知道自己不是人,还不像四歌那样是仙窟中出来的灵兽,一见到赤书焕,就找了个匣子躲进去去了。

四歌在里面奉茶,只剩司空斛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划来划去划圈圈。

司空斛好奇得厉害,忍不住大着胆子捏了个诀,让风往自己这边吹,顺着风听到只言片语。

“……万鬼泉曲封印不稳,结界有罅,妖魔异动,又在为祸人间!掌门闭关,眼下只有你能——”是那个赤书焕的声音。

“四歌,送客。”师父的声音。

书斋门被拉开,四歌做了个人模鹿样的手势,“请。”

赤书焕也不生气,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我也就是走个流程,毕竟不请你也说不过去。你不去就不去,你徒弟去也一样。”

司空斛猛然抬起头,眼睛“叮”地亮了。

我!?去?!

但师父一个目光就重新让他低下头,师父说:“他不行。”

赤书焕说:“年轻人总要历练,你那会不也是——”

师父说:“他不一样。他是肉体凡胎,尚未结丹。”

赤书焕说:“尚未结丹?怎么可能?你那会可不是这样,大师姐也——”

师父那会?大师姐是谁?司空斛吊起耳朵听。

师父闭了闭眼,说:“阿斛,去练功。”

司空斛把小木棒一丢,灰溜溜去练功。

师父虽然那么说,但司空斛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有谱的。

虽然灵力低微接近于无,但符画得好,功夫也不错,上次那两只覆映都是他降服的。如果不是师父把妖怪放了,那他现在在修真界也是排得上数的少侠一名了。当然,主要还是师父教得好。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赤书焕能带他下山!

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离家出走,再也不用在师父的隔壁辗转难眠,再也不用被师父一句话说得脸红,完了又想打自己的脸,再也不用在意念中亵渎神仙下凡一样的师父!

多!完!美!

司空斛原地拐了个弯,拐到书斋后门推门进去,轻手轻脚打开装兵器的铁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张黑铁大弩,掂在手里,死沉死沉。

外面的人声停了,应该是赤书焕走了。

他抿着嘴唇听了一会师父的声音,把那声叹气印在脑海里,又轻手轻脚拐出书斋,顺着原路追下山去。

赤书焕御剑而行,司空斛坐在他的青剑“恢漠”上,高空凉风吹得黑衣猎猎作响。

赤书焕这个人穿衣服热闹,为人也和气,问两句就什么都说了,什么这次是一条死了多年的蛟龙又冒出了人世啊,什么蛟龙引得妖魔作乱人间啊,什么这次要降服的是荡邪火魔啊,之类的。

司空斛觉得学到了很多新知识,但也有很多新问题,“前辈——”

赤书焕摆摆手,“你非要叫,就叫我十九……十九师叔。”他指着山下一处火光,“找到了,荡邪火魔在那里。走!”

恢漠急驱而下,直冲入火海,司空斛头皮发紧,“师叔!我没有法力,顶多给你画画符什么的——”

赤书焕回头一笑,“你可是他的徒弟。”

火舌扑卷而来,荡邪火魔张开大口怒吼,驱逐不自量力的凡人。

恢漠青光一闪,回到赤书焕手中,一道青光剑诀倏地弹向火魔面孔,赤书焕喊:“逼他用元火!”

司空斛硬着头皮拉开弓弩,勉力对准火魔右眼,“十九师叔,我真的没有法力!”

赤书焕三下两下激得荡邪火魔嘶吼,火舌更盛,他就在那一片火海中灵巧腾挪,还顾得上跳到司空斛身后拍拍他的肩,“你知道你师父是什么人?一般的人,他看都不会看一眼,更遑论收作徒弟。所以,你一定有过人之处。”

司空斛张了张口,终究哑言。

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啊?!他的过人之处就是会做饭,可是荡邪火魔能吃吗?!

恢漠剑又一道剑芒挥出,那力道震得司空斛几乎站立不稳。

赤书焕伸手扶了扶他,“你要想,为什么你没有法力却能降服两只覆映?未结丹的肉体凡胎,绝无可能不被覆映迷惑,更不可能只凭符咒降服覆映。你确实有法力,只是不在你身上,或者你不会用。”

一道火舌卷来,司空斛来不及想,张弩射去一箭,慌乱间居然歪打正着,刺穿火舌羽翼。

火魔卷来一声灼热的吼叫,赤书焕一脸赞赏地拍了一把他的背,“可以啊!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说完就又一破空,挥剑而去。

司空斛遍体生寒,他再没见识,也知道只凭弓弩绝无可能伤到荡邪火魔。

他不看周围火海,缓缓抬起手放在眼前。

这双手比师父的细长,手腕血管里流淌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

师父知道,但师父从来没告诉过他。

“若是为师骗你呢?”

司空斛想过这个可能,当时他笃定地说自己不会生气。

但是,就像菜刀切手,师父说过一万遍“当心”,但只有真正被切出血来才知道疼。

黑铁大弩张到极限,绷得司空斛手臂生疼发抖。

他咬紧后槽牙,一箭射出,“崩”的一声弦响。

荡邪火魔痛叫一声,火舌拂过自己受伤的面孔,随即,妖异魔气化成黑红实体,向着司空斛奔腾而来,径直抵达他的胸膛。

司空斛来不及躲闪,但手中黑铁大弩猛然颤动,一阵黑气近乎野蛮地蓬勃生长,如同爬墙青藤一般迅速织造出黑金丝线缠成的结界,遽然挡在他身前。

火舌与黑金网相触,将大网舔出一个口子,随即惨叫着退避数尺。

眼前黑气金网凝成实体,同头顶到靴尖,丝线堆积出一具少女的躯体。

漆黑高马尾用一对金铃束起,发尖拂在司空斛下颌,愤怒地转回头来,铃音清脆,近乎喧闹,带出一张明艳无俦的脸来。

火铃?!这张黑铁弩上附着的精怪是火铃?难怪火铃成天躲在兵器箱里!

火铃这一气非同小可,气得眼睛都发红,伸手就把司空斛推了个趔趄,“司空!你怎么能偷偷下山?!你知不知道师父……你怎么能偷走我?!你的法力又不能使出来——”

烈火退了片刻,随即更加凶恶卷土重来。

火铃仓皇一挡,推着司空斛向后退去。

但司空斛不动,碎发被烫到扭曲的空气吹拂向后,面上神情近乎狞厉。

“我的法力什么?”

这么说来,十九师叔说的是真的。

师父藏起了他的法力,让他在白头崖上做一个快活的废物。

做废物而已,不是大事,甚至是好事。

他不是不愿意做废物,但是师父骗他。

欺骗可以是敷衍,可以是厌恶,可以是有所图,独独不可能是喜爱。

火铃不耐烦,“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荡邪火魔是万鬼泉曲跑出来的,八个赤书焕都打不过,你别拖后腿——”

火舌从她身后席卷着黑气慢慢涌上来,司空斛神色一凝,猛然出手拍开火铃,“让开!”

烈火混着烧灼魔气扑面而来,火铃的黑丝金网来不及铺展开就被冲散,人被司空斛塞到身后。

司空斛又一箭射出,这次更准,直接射穿那只血红的眼睛,引得妖魔尖锐惨叫一声。

冲天高的元火终于被逼出,乌黑魔气直向司空斛扑来。

这次没有火铃挡在身前,司空斛手臂被烫得颤抖,五指一松,黑铁弩掉落在地,身躯被那股邪气的大力卷挟向上,直到陷入烧得发红的外焰,他这才发觉,原来这里是一处山顶。

山顶葱翠,绿意茏茏,绵延千万里河山。

河山之外,正有一抹玉色剑光劲厉劈下。

司空斛双眼渐渐模糊,随着火舌退去,灼热的烧痛感四散开来。

第5章:红线

山中草屋夏日凉爽,晨风一吹,司空斛就慢慢睁开眼睛。

四歌变回白鹿,大概吃饱了草,窝在地上熟睡。火铃在他身旁坐着玩线绳,细指头时不时捋一捋白鹿的皮毛。

窗下站着一个人,白衫清净,黑发高束,霄明太华香的气味散溢一室。

司空斛看了很久那个背影,开口轻声叫道:“师父。”

师父转回头来,“阿斛。”

司空斛撑着坐起来,打量了一圈自己,发现自己一身皮肉完好无损。

他说:“师父,荡邪火魔死了?”

师父说:“嗯。”

“是不是因为你来了,它才会输?”

师父看了他一会,才说:“阿斛,你想问什么。”

司空斛咬了咬下唇,“师父,荡邪火魔的元火是被我逼出来的。”

这话不错。

实则陆僭来时,荡邪火魔大势已去。就像蜜蜂蜇完人被拖出内脏,一团元火被逼出,这火魔也完了。

当时司空斛逼出元火,惹得火魔回光返照般烈焰狂烧,他被卷下山谷,陆僭只来得及御剑俯冲而下,把他捞上来。

除此之外,并无特别。

司空斛只是魂魄受了波动,身上连一点烧伤都没有。

陆僭却罕见地沉默了一会,才说:“是你逼出来的,那又怎样?”

司空斛说:“可是,十九师叔尚且不行,我……又怎么可能。”

师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面不改色地撒谎,“你是我的弟子,自然有过人之处。”

司空斛愣了半天,赤书焕说的“你确实有法力”,火铃说的“你的法力不能使出来”,一堆字眼化成垂死的蜜蜂,嗡嗡叫嚣。

他低下头,“师父,你从来没有说过。”

师父什么都不说,他有记忆以来就在白头崖上,甚至不知道自己生父生母姓甚名谁。

师父依旧不说什么,双手把那张黑铁大弩捧了过来。

司空斛看着师父坐在床沿上,手指把大弩一寸寸抚过,小心地放在他腿上。

师父的声音很温和,“你不下山是最好,但为师拦不住你。既然如此,就把这张弩给你。它叫‘隅康’,是用白元洞泉下黑铁炼成的法器——”

司空斛突然高声:“我不要!”

师父一愣,把手抽回去,“阿斛,你私自下山不对,但为师没有怪责你的意思。但这隅康,本来就是炼给你的,现在给你,也是物归原主。”

司空斛咬着牙,眼睛又酸又涩,别过头去,“倒不如把我的法力物归原主。”

师父松开手,慢慢站起来。

司空斛偷看了一眼,发现师父的表情很是吓人。

师父的语调冰冷,“谁告诉你的。”

司空斛说:“所以,是真的。”

陆僭皱眉。

这不是疑问句,也不是再次确认,司空斛只是在告诉他:你骗我,而且我知道。

他有法力,并且是决不一般的法力。

火铃知道,四歌知道,连第一次见面的赤书焕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但师父一直不告诉他,一直把他瞒在鼓里,一直让他打算做做洒扫过完一生。

师父骗他,一骗就是十七年。

司空斛的眼圈渐渐红了,但神情倔强,一点泪光都不肯泛出来。

师父也没打算哄他,转身去拿太微剑,一边说:“睡醒了就起来,跟我回千秋山。”

师父的语气中是少有的严厉,但司空斛没动,只问:“十九师叔呢?”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宁愿跟赤书焕风里来雨里去,降妖除魔死于火焰,也不想要再见到师父。

师父头也没抬,又恢复一点云淡风轻,“你是我陆僭一人的弟子,你没有什么十九师叔。起来,跟我回千秋山。”

司空斛看着师父的侧脸,念头终于翻到第二层。

他心想,可是跟赤书焕走的话,再见师父,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师父骗他,可那又如何?

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被骗一次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他站起来,把“隅康”背上肩,沉默地跟师父走出门。

司空斛还没见过师父御剑——事实上,他甚至没见过太微剑出鞘。

太微剑细长又不孱弱,远不如恢漠那样威风亮眼,但玉色剑芒温润妥帖,司空斛忍不住轻轻摸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上去。

师父瞥了他一眼,“是谁教你坐在剑上?站起来。”

司空斛擦擦汗,“是吧,我也觉得坐剑上危险,这万一一不小心拉个血口子,下半生都屁股痛。”

师父没好气,“站好。”

司空斛站起来,怕站不稳,就大着胆子拽住了师父的袖角。

反正师父骗他了,他就得寸进尺一点,这样师父也不吃亏,他也不生气,完美!

白云如同蒸桂花糕时流出灶面的雾气,一团团流过,一同拂过司空斛面庞的还有师父身上的味道。

司空斛的心情陡然好了一些,毕竟是第一次跟师父御剑。

白云拂过师父肩头,就不是桂花糕的蒸汽,而是真正的云霞千条,吉光微闪,真是仙姿朗逸。

师父如此好看,好看得让人高兴。

他一高兴就话多问题多,“师父,为什么说这次作乱的都是荡邪火魔呢?

为什么会有很多只荡邪火魔呢?

既然是火魔为什么还难找到呢?

火魔不就是会着火么?”

师父也不头大,指着透明的空气说,“阿斛,你看。四方之中,有清气修成的法气,也有浊气修成的魔气,彼此之间都有感应。荡邪火魔生在魔界洞窟万鬼泉曲里,和蛟龙共生,是对魔气感知最灵的魔物,因此世间魔气有一些波动,它们第一个感知到。一有觉醒,世间魔气就更剧烈,所以更多荡邪火魔都会醒来。若你功法精进,便能感知得到空气里都是气凝结成的丝线——”

这种对话实在有些形而上学,司空斛摇摇脑袋,把一脑子水晃出去。

司空斛打岔,“那,师父,有没有红线?”

师父诧异地偏了偏头,“红线?”

司空斛歪着脑袋,一脸若有所思,“话本子里说的那些月老红线,今生姻缘前世定,千里姻缘一线牵,是不是真的?”

师父嘴角挑了挑,大概觉得司空斛终究是个孩子,总是想得无边无际,“没有的。不过,他日若是你喜欢上了哪个姑娘,师父倒是可以替你去你挑一根红线。”

司空斛憋着点坏笑,说:“怎么挑?”

师父想了想,说:“尘世人家的彩礼,总不过是参鲍鱼翅金银财宝吧?你若想知道,回去之后问四歌。但你做什么要问这——”

司空斛拽着师父的袖角沉吟了一下,“但是,师父,我觉得,这彩礼既然是给心上人,就应该选心上人最喜欢的东西。比如,若是要给师父送彩礼,那就应该是仙册玉笔,名剑神弓,各自八大箱。还有醪糟蒸黄花,酒酿小圆子,百合绿豆沙,栗子面点心,龙井炒虾仁……”

师父微笑着回手戳了一把他的眉心,“胡说。”

司空斛被师父这么一笑,又被师父这么一戳,重新心情大好,再次觉得什么灵力什么谎言都无所谓,他就在千秋山上当管家也不错。

御剑到千秋山地界,太微剑压下云头,划出一个倾斜的角度。

两人一剑渡过白云遮挡,万里青山绿水皓日辰光现于眼前。

司空斛说:“师父,在这儿能看得到千秋山么?”

师父说:“能。等过了这个山头,就——”

说话间,太微剑倏地向前一窜,迅速划过一片云头。

司空斛连忙站稳,“师父怎么了?”

师父没有说话,目光盯着地面上,神情十分不对。

司空斛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惊叫出声,“师父!着火的那是……白头崖!?”

——地面上,青山之中一峰高耸,半座山头困囿在火海之中,烧得正旺,隔得这么远,都能感到热气扑面。正是白头崖!

师父侧过身,展开右臂将司空斛揽在怀中,低声说:“站稳了。”

话音未落,太微剑疏忽流成一道玉色光芒,疾速流向那片火海中的山头。

司空斛被火海激得睁不开眼,师父捏了个诀,低声说:“四方伞。”

一道淡薄光芒“砰”地撑开,大伞一般将两人环绕在其中,生造出火海之中的一片清凉。

四方伞落地,师徒二人站在白头崖顶,俱是一阵沉默。

火舌仍在肆虐,厨房本就堆满柴火,烧得腾起熊熊黑烟。书斋也未幸免,哔剥之声不绝于耳。

司空斛脸色铁青,气得往前冲,“师父,你的书——”

陆僭一把将他拉回伞中,“不要了。”

司空斛回过头来,脸上有点慌,“师父,还有……还有你买的天灯。”

陆僭神色一缓,轻声说:“再买。”

司空斛擦了把脸,有些茫然,“好端端的,怎么就着火了呢?”

陆僭蹲下身,拇指食指捻了捻湿润黑土,随即站起身来,“无根火。是荡邪火魔。”

司空斛知道荡邪火魔不止一只,但没隔几天就碰到两只实在是耸人听闻,但无根火既然无根,就也无法扑灭,“师父,那怎么办?我们要不,就等都烧光了,再重建家园……”

陆僭放开他,静静合起双眼,右手食指中指并在一起,微微抬起手臂指向空中,感受空气中的灵力流动。

司空斛屏气凝神,不敢打扰,仰头看着师父宁静的面容。

明灭的火光映在师父脸颊上,书卷气浓得散不开,不知哪里才是火种。

片刻,陆僭收回手,叹了口气,“阿斛,走吧,跟师父下一趟山。师父带你去降妖除魔。”

司空斛说:“那白头崖呢?我们不要了?”

师父重新御剑,“要。但……其实这些年来,白头崖上之所以无人来往,是因为师父做了结界。旁人自以为走得进来,但其实他们走进的是另一处山头。”

司空斛想起那天赤书焕说“拉我一把”,原来师父真的在整座山头上拉了个结界!这又是什么神通啊?!

他目瞪口呆,还不忘追问,“那那那我们为什么要去除魔啊?”

师父的声音很疲倦,但还是伸手把飘在司空斛头发上的一点飞灰摘下来,“去找荡邪火魔,拿回我们的东西。做结界要用一件叫做白元缨的法器,人间只有这么一件,但被荡邪火魔拿走了。不然你以为区区无根火怎么烧得进为师的结界?”

司空斛被“人世唯一”、“唯我独尊”的这些字眼砸得头晕目眩,连忙又拉紧了师父的袖角。

这次拉袖角的心理活动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袖角就是一片师父的袖角,现在这片袖角乃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一片袖角,灵气四溢,金光闪闪,而且还是师父的!割下来一块就是纯粹的传家之宝!将来他的子子孙孙都——

哦,他不会有子子孙孙,他还要陪师父。

等到拿回白元缨,就和师父在白头崖上安生待到真的白头,再也不出去了。

师父奇道:“阿斛,你拉我袖子做什么?”

司空斛脱口说:“没什么,就是想割您袖子!”

师父神色一变,略微讶异。

司空斛连忙补充,“不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断袖和割袖子那能一样吗师父?师父你听我解释,师父你别把我嘴封了!师……唔!”

第6章:荡邪

司空斛觉得,十九师叔这个人,有一点点不要脸,差一点就可以赶超四歌。

这次毁掉白头崖的这只荡邪火魔和被司空斛一箭射出元火的那只显然天壤地别,他和师父御剑四方找了两天,也没找到火魔的踪影。

反倒找到了赤书焕。

赤书焕坐在恢漠剑上,停在空中百无聊赖地晃腿,看到他们御剑经过,就扯嗓子大喊:“师兄!师侄!”

师父只好停下。

司空斛当即一撇嘴,不情不愿地把手从师父袖角上拿下来,心想,好不容易和师父离这么近,这人长得比师父还大些,怎么这么讨厌!大人就是讨厌!

结果赤书焕自来熟地对他一点头,又看师父,“我特意在这儿等你们。我就知道你不放心留你徒弟一个人在白头崖!”

他不讨厌!他好会说话!

司空斛脑海里噼里啪啦地开始放鞭炮,每声噼啪都变成一块桂花糖辣子鸡砸到司空斛脑门上。

不过,陆僭淡淡的,没说话,看起来很想直接抬腿走人。

司空斛猜度,师父是因为上次赤书焕说漏嘴的事情在生气,可那件事情说到底还是因为他自己。

但现在事情也过去了,他也扯过师父的袖子了,师父也让他扯袖子了,这些事还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从师父背后探出个脑袋来,“十九师叔,你找我师父有什么事?”

赤书焕站起来,“是这样,毁了你们白头崖的那只荡邪火魔,我们蜀山也在找。但掌门这阵子闭关,大家伙儿都忙,我就想说,对吧,找大师兄帮个忙。”

陆僭还没开口,司空斛又往出探身,“大——师兄?我师父还是蜀山老大!?”

赤书焕一愣,“你不知道啊?你连蜀山大弟子都没听说过?当年蜀山金简玉札里的玉札就是你师——哎哎你别掉!”

司空斛往出探身探得太远,差点坠落云端粉身碎骨浑不怕,好在陆僭眼疾手快一把拎着他的后腰把他拎了回来。

司空斛站稳,心虚巴拉地对他师父扯开个笑,就差把嘴角缝在耳朵上了。

陆僭没好气,没想到赤书焕还说了下去,“金简玉札哎!金简玉札你都不知道?当年剿灭万鬼泉曲魔窟,他们俩还被送上吾仙坛——”

吾仙坛!这个他知道!

天下修行最高的修道者才能上去站一会,那个地方是给将升丹霞的仙人备的!

他师父!年纪轻轻!人不可貌相!怎么这么厉害!

他师父!都可以飞升了!却窝在白头崖做他一个人的师父!

司空斛下巴都要张到胸口了,师父却神色不豫,盯着赤书焕说了一声:“师弟。”

大概是在大师兄下头屈居惯了,赤书焕就像奶娃娃见了学堂夫子的板子一样,立即闭嘴。

师父说:“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赤书焕说:“其实来找你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因为我……没有胜算。”

师父顿住脚。

赤书焕继续说:“这只荡邪火魔,是从……是从仰启洞渊禁地跑出来的。”

仰启洞渊就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了,一听就像个关押魔物的禁地,不知道又和师父有什么渊源。

师父叹了口气,算是默许,赤书焕就此跟上了他们。

不讨厌只是一瞬间,从此司空斛就再次烦上了赤书焕。

他在太微剑上跟师父御剑,赤书焕就在恢漠剑上吃鸡爪,“小师侄,你来师叔这里坐一会呗?师叔一个人御剑好无聊,来,一起吃鸡爪。”

司空斛说:“我……我师父一个人御剑也无聊。”

赤书焕说:“你师父才不无聊,他那个性子,除夕夜也恨不得一个人待着。来!”

司空斛扭头,“谢邀,不来!”

赤书焕也不生气,啃完一只掌中宝,过一会又说:“大师兄,你也给你徒儿教教御剑之法,老这么跟在师父屁股后头怎么行?”

司空斛低头,他师父淡淡说:“嗯,是该给他找把趁手的剑。”

赤书焕说:“哟,少侠还没有剑?那可还早着呢,猴年马月才能学会御剑啊?司空,等到你能上天,少侠都变成范进了。”

司空斛把头低得更低,师父看了他一眼,说:“他学得快。”

司空斛立即满血抬头,点头,“就是,我学得快!”

赤书焕笑着摇摇头。

又过一会,司空斛拉拉师父袖角,悄悄说:“师父。”

“嗯。”

“其实我有隅康弩就很好了。”

师父有点惊讶,“你不想御剑?”

司空斛一双圆眼睛黑亮黑亮,十分诚恳,“我学不会的。师父,别找剑了。”

师父欲言又止,司空斛补上一句,“求你。”

师父:……

有陆僭在,赤书焕彻底做了甩手掌柜,一边站在恢漠剑上啃鸭翅,一边说:“大师兄,你这个是什么诀?好厉害,这么快就找到荡邪火魔了,我都能摸到浊气波动了!”

陆僭说:“你功力见长。”

赤书焕苦笑一声,“师兄,都快十八年了哎。我再不见长,丹砂峰这老脸也好不要了。”

陆僭低了低头,“也是,你都是丹砂峰长老了。”

司空斛罕见地没插这番前尘旧事的话,低头向下看,一片青山绿水绵延,其中一座山峰上层林尽染,红透如烧——美景如斯,并没有什么火魔。

师父回答他说:“这只火魔是从……是极厉害的,多半藏在山下。”

三人说着就压下云头,师父屏息凝视,司空斛也偷偷摸摸试着用那一线若有若无的灵力探了一探。

微有灼热,微有迷乱,原来这就是浊气。

陆僭突然说:“你别动灵力。”

司空斛立即站稳,“我错了。”

太微剑趋地,师父把他放到地上,把剑挽在手中,“你在这里等。”

司空斛信誓旦旦,“师父不说话,我绝对不动!”

陆僭微微一笑,转身御剑而去,一道玉色流芒直驱对面层林尽染成血红的山峰。

赤书焕啃着鸭舌落地,“你吃不吃?”

司空斛一惊:“十九师叔,你不去降魔?”

赤书焕说:“大师兄在呢,还有我什么事儿。”

司空斛说:“可是师父他一个人……”

赤书焕吃完鸭舌吐骨头,“放心。而且他哪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我得看着你——”

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神色一凝,拎起司空斛向后跳去,“退!”

第7章:火岳

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神色一凝,拎起司空斛向后跳去,“退!”

前方传来一声刺耳的轰响,灼热火舌倏地窜了出来——陆僭一剑斩下,玉色印结缠着金光横空荡出,整座山分泥填海一般自东而西被劈成上下两段!

不知他捏了什么诀,上面一段山峰在空中有一瞬短暂的停留,就在这弹指之间,一道火光从山的空壳之间遽然腾出,如一道金光横劈开天地!

司空斛在远处看得清楚,那座山中大火弥漫,整座山被烧成一个空壳子,难怪大夏天里红叶满山!

比之他杀掉的那只火魔,这一只可谓是——

司空斛顶着烈焰趋前一步,“师父!”

远处的陆僭不听不闻,悬在半空中,突然足下一挑,随着那点空隙钻进了山中!

又是轰隆一声,山壳子彻底被合上。

司空斛大惊失色,向前冲去,“师父!”

这次赤书焕没拉他,自己也向前冲,“大师兄!”

司空斛见他着急,自己也慌神,但听赤书焕着急的点不一样,他喊的是:“大师兄,可别把这个火魔给弄死了!珍贵着呐!”

……他有毛病啊?!

司空斛气得一把推开他,又向前几步,大喊一声:“火铃!”

火铃一经驯化,在弩中就对主人唯命是从。

乌黑雾气化成的黑金丝线自隅康弩中丝丝缕缕涌出,司空斛猛然坐地,直接顺着迅速结成的黑金大网从山坡滑下谷底,这才摘下背在背上的隅康弩,咬牙绷紧弓弦,对准山底。

正在这时,近在咫尺的山底突然发出一阵不易察觉的晃动。

司空斛神色一凝,山坡上的赤书焕大喊:“快回来!它要炸山!”

但已经来不及,迎面扑来一片红叶碎片飞沙走石,随即是滚烫的赤焰扑出碎裂迸溅的山石。

这座山整个被荡邪火魔炸碎了!

司空斛脸上脖颈上被豁出数道血口,血腥气弥漫在烈焰中。

他不躲不闪,绷紧弓弦,眼睛一瞬不瞬,试图在那火海其中分辨出陆僭的白衣身影和火魔的元火根基。

玉色剑芒在最顶端倏然划过,一道火舌舔过师父的袍袖,又舔过师父的手指,又舔过师父的颧骨,又险险避开。比起攻击,更像挑衅。

司空斛看到这里,再不犹豫,一箭“铮”地射出。

弦响刮得耳际生疼,火魔发出一声讥讽的笑,冲天的火舌前仆后继扑了下来。

其实他怕误伤到陆僭,那一箭根本就是冲天发个响,压根没有蹭到火魔——不知道火魔中了什么邪,竟然如此激动。

但——激动正好。

司空斛乌黑的圆眼睛微微眯起,满脸血口带得凶狠戾气再次流溢而出,同时抬起隅康,拉紧弓弦,瞄准第一处火舌。

火舌比他想象得更快,顷刻间就卷到眼前。

司空斛猛地松手,黑铁箭疾速飞出,锋利箭头碰到火舌尖端——

轻轻的一声“呲”,黑铁箭被折断了。

司空斛眼看着黑铁箭化为两半,又在高温中飞速熔化,神思转过千万段。

——这只荡邪火魔甚至不只是火焰而已,它有了实体!

经过上次一役,司空斛心知自己并不怕火,眼光一凝,身体迅速一闪,在火舌擦过脸颊的微小时间罅隙之中,猛然出手抱住了火舌!

身体灼热滚烫几乎剧痛,但他在那一瞬间随着火舌飞扬入空,到达最高点时足尖猛然点上绵软火舌站稳,向下了望。

师父大概已经发觉他闯入战火,挟着剑芒飞速赶来。

火魔发出一声啸叫,死焰飞腾之中,司空斛突然掀起一侧唇角,轻蔑一笑。

有实体,元火之基就该更好找!

元火之基,就在眼前!现在只消一箭——

司空斛抬起隅康,回手摸剑袋,突然愣住了。

黑铁箭用完了。

他不怕被火烧,不代表不怕被山石一样沉重的火魔羽翼压死。

两片火舌一左一右向他猛然拍来,灼热的压迫感席到眼前,司空斛抬起手肘试图减轻痛楚,一面横过隅康挡在身前,下意识闭上眼睛。

但是,远处传来一声火声荜拨隐约的呐喊:“阿斛!”

师父的声音,暮色灿鸿,柔光亲躬。

不行!不能就这么等死!

司空斛陡然睁眼,握紧沉重的黑铁隅康,以身撞上另一侧坚硬沉重的火舌。

就在这时,碧青天空中遽然闪过一道炫目光电,伴随着陌生的念咒声:“三炁化结,动耀太清!”

霹雳交飞,火光流晶。

司空斛被光电炫得睁不开眼,只听到荡邪火魔发出一声不似人间的悲嗷。

随即,他腰间一紧,是被人揽住,一跃而下,生跌入空。

鼻尖传来清淡的霄明太华香的气味,司空斛喃喃说:“师父。”

半空风景流过视野尾端,师父的手有力地扣在他腰上,声音近乎低微,但司空斛听得分明。

师父说:“阿斛……你一句话都不要说。”

细微的鼻息拂过耳边,其中情绪近乎苦辛,司空斛随着师父滚落山坡。

光电之后,皓日长空犹如月升之前,墨黑乌云绵延一片。

荡邪火魔连金丹都不曾吐出就偃旗息鼓,火舌被抽成一丝一缕的悠长红气,缓缓蔓延进一尊巴掌高的琉璃瓶。

青袍执剑者鬓边已有几许白发,站立云中,手中就捧着这尊收服了荡邪火魔的琉璃瓶。

他垂眼看顾半晌,又捏了个诀,轻声念咒:“泰山天孙,天极神只。南丹天帝,火岳之尊……”

崩碎的飞沙走石悬浮于半空,秩序井然归位,重新变回山丘,满山红叶都变回苍青。

那人从云端看向地上,目光莫测。

司空斛看到师父敛目垂眉,掀袍跪低,握剑行礼,声线平稳如同死水,“师父。”

司空斛脑海里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放鞭炮:什么?!这就是天下第一修仙大排……啊不是,第一修仙大派的掌门,传说中的蒙云中?!

第8章:鸿鹄

蒙云中掌门没开口,赤书焕一见掌门就闭嘴,陆僭本来就没话,司空斛又被叮嘱过一言不发。

所以陆僭和司空斛和赤书焕以及这位掌门,站在山顶一间荒废道观中,八目相对,空气中涌动着同一种尴尬。

掌门这个人,是真的喜怒不形于色,又平又淡。

司空斛不禁怀疑掌门是不是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然为什么功法高明成这样、表情又淡定成这样,还是没有升仙?

好在掌门探过司空斛的气息,并没有探得到一丝法力或者魔气。

司空斛一边告诉自己别说话,一边在内心里给师父煮了一大锅甜蜜蜜的陈皮红豆沙——原来师父的养魂功法是藏灵力的!师父先见之明!虽然又把我骗了一次,但是也骗了一次掌门啊!

然后就是,这样师父就可以和他回白头崖了吧?

道观条件简陋,司空斛在后山扒了两只野鸡,凑合着炖了锅野鸡汤,“师父,今天辛苦,喝汤,大补。”

陆僭没心思,“你吃吧。”

司空斛兴兴头头的,从背后又拿出只红红亮亮散发香味的烤鸡腿来,“师父,是不是觉得汤太淡?还有这个,我刷了蜜的,甜甜的肯定好吃!”

少年双眼晶晶亮,天真又急切,陆僭忍不住微笑,又说:“哪来的蜜?”

司空斛给他看手臂上一块红,“师父,我都被蜜蜂叮了,你说我哪来的蜜?总不能是我自己酿的吧,我又不是小蜜蜂。”

陆僭看了一会,摇摇头,“整天在厨房团团转,还说你不是小蜜蜂。”又俯下身,在那块红肿上呵了一呵,“疼吗?”

……老天爷,被师父这么一呵还疼什么疼?!

司空斛笑嘻嘻摇头,“不疼!师父呵得好,百病忧解消!”

他有心打岔,陆僭却没笑出来,转而叹了口气,继续出神。

司空斛举着鸡腿盘腿坐下,“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回白头崖?”

陆僭把他的手臂推了推,“快吃吧。”

灯火晦暗,映出师父长长眼尾上的一道睫毛阴影,也映出师父满脸勉力遮掩的担忧。

司空斛隔日就知道了师父在担忧什么——掌门执意要带司空斛回蜀山。

掌门说:“为师看,这孩子根骨不错,又承了你的功法,正好去丹青崖守山。”

陆僭慢条斯理地说:“守山?守山用不着他。他还年轻——”

掌门也慢条斯理,“你也还年轻。走了这些年,也该回蜀山了。丹青崖不可一日无主,你十九师弟都是长老了,你做师兄的,总该回去教导晚辈,这才是蜀山的道理。”

守山的本该是陆僭,丹青崖上的仰启洞渊镇压世间妖魔,十七年间始终安稳,这次却跑出了荡邪火魔,足见守山人之位不能再空。

所以掌门这次来,想必为的就是这个。说要带走司空斛,其实只是引子,这才是正事。

陆僭垂眸,一言不发,掀袍跪下。

司空斛连忙也跟着师父跪下。

面前两个人跪得老老实实如出一辙,掌门更加没好气,“司空,你为什么跪?”

司空斛说:“因为我师父跪。”

掌门便有半晌没再发话。

终于,陆僭咬了咬牙,继续说:“师父,请师父再容几年,徒儿一定回丹青崖守山。徒儿离开蜀山这十七年,自知不义,有愧于师门——”

掌门面上划过一丝不豫,沉声喝道:“知道有愧你就跪着!”

掌门出手如电,拉着司空斛的后领,强行带他御剑腾空起,同时捏一道诀,积灰三尺厚的木门被他咣当拍上落锁,陆僭的声音被隔绝在里面。

隔着渐渐关合的门缝,陆僭猛然抬头。

就像玉器碎裂前的第一道裂纹是从内里开始,陆僭面孔霎时惨白。

司空斛回望一眼,几乎心神俱裂,“掌门!我师父还——”

掌门的神情淡淡的,“别管他。他这个人就是礼义太过,难怪那时候青童叫他阿木。”

这陌生名字陡然提醒了司空斛,师父对他讳莫如深的前尘往事,还有师父从不肯提的他身上的法力。

司空斛踌躇道:“……谁是青童?”

掌门御剑快如流星,顷刻间便经过几座山峰河流。

司空斛挣脱不开,掌门也没回答他谁是青童。

掌门看起来四五十岁,但修道人总是不显老的,司空斛猜度着也许他已经有一百多岁。

掌门大概是年纪大了,絮絮叨叨,谈起当年的陆僭是如何光景,如何是蜀山几代不遇的得意弟子,又是如何剿灭万鬼泉曲一窟魔物,震动三界。那年陆僭年方十九,就被送上修仙界人人仰望的吾仙坛,如今看来,堪称空前绝后……

司空斛的确很想知道师父从前是何等光景,也的确很想知道师父在蜀山吾仙坛是何等威风,但——

他咬了咬嘴唇,“掌门,可我只是我师父的弟子。”

掌门一愣。

眼前的黑衣少年浓眉大眼,面白唇红,还有点娃娃脸,却毫不显稚嫩,只是一种勃发狠厉的决绝极端,几乎称得上一种戾气的英俊。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陆僭的徒弟?

司空斛继续说,语气更重,“我只是我师父一人的弟子。在白头崖如此,就算在蜀山也一样。九天之下,神鬼千万,我只听师父一人的。至于蜀山如何,仰启洞渊又是如何,司空斛自问既无心也无力。所以,请掌门放我回去,我师父他……他一定还跪着。”

师父垂着头的样子,就像有一整座山在肩头。

师父不该是那样,他该在白头崖上的书斋里,下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看着四歌跟在火铃后面打转,轻轻地笑,然后一天三次为了辟谷还是吃鱼烦恼。

掌门听完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居然笑了笑。

掌门朗声道:“古神说开天辟地,凡人说天长地久。神在天,人在地,我们修道者,在神人天地二者之间。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保天地长久,人间长存。你年纪尚轻,尚且不懂,但你师父是蜀山大弟子,又是丹青崖的守山人,他自然有他的担当。司空,他是鸿鹄,绝非燕雀。你以为区区白头崖,能容他几年?”

司空斛确实不懂,天地人间三界外,纵有烈火暴雨肆虐,又与白头崖何干?

掌门继续说,胸有成竹,“小司空,你信不信,你师父一定会回蜀山?”

司空斛毫无犹豫,立即摇头,脱口道:“师父当然也想回白头崖!”

掌门一笑。

下一刻,一道玉色剑光飞速划过,将将停在掌门面前,流光一寸寸停驻,师父在太微剑上站稳回头。

司空斛大喜,师父这也追得上!那岂不是比掌门也差不多了!

他说:“师父,你来啦?咱们回白头崖!”说着就要动手动脚地从这柄剑上跳到那柄剑上去。

陆僭看都不看他一眼,再次行礼,沉声说道:“弟子知道师父心意已决。陆僭自当回蜀山去做该做的事,去担该担的责,守该守的山,压该压的人。如此,师父可满意?”

第9章:蜀山

陆僭看都不看他一眼,再次行礼,沉声说道:“弟子知道师父心意已决。陆僭自当回蜀山去做该做的事,去担该担的责,守该守的山,压该压的人。如此,师父可满意?”

掌门淡笑,若有所指地看一眼司空斛。

但司空斛一见了陆僭,哪里还顾得上理旁人,整个人在空中纵身一跃,扑向太微剑,陆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让他站稳。

掌门又恢复那副无喜无悲的样子,御剑向前去。

一道金光云海,一片苍青山岭,一道潺潺晶流,再加上飘散不去的霄明太华香的香气,那就是蜀山。

一行人一落地就各自做事,师父和掌门留在主峰议事,赤书焕回丹砂峰查看事务。

司空斛在一座偏殿里等了一个多时辰,师父还没办完事,他只好跟着主峰的一位小弟子先去师父的丹青崖。

这位小弟子名叫毓飞,是个十分老成持重的弟子,一路忧心忡忡地嘱咐:“司空,从此你就是丹青崖的大弟子了。”

司空斛过了刚见到师父时的那股新鲜劲儿,再一回味,就想明白了——自己当了掌门要挟师父的枪。师父当然不想回蜀山,但他在掌门手上,不回也得回。

司空斛当下有些不豫,反驳道:“我不是。我只是我师父的弟子,丹青崖是丹青崖。”

毓飞被他一句话噎回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你师父是丹青崖的长老,你自然就是丹青崖的弟子。”

司空斛背着手,气定神闲,“我师父是我师父,丹青崖长老是丹青崖长老。我师父是丹青崖长老,可我不是丹青崖弟子。”

毓飞越发搞不清,但还是继续叮嘱,“总之,你的言行就是你师父的面子。”

这一点司空斛倒是很认同,“是啊是啊,我师父也是我的面子。”

这倒没错,蜀山之上各峰长老不一,跟了主峰掌门的弟子格外扬眉吐气,跟了丹砂峰赤书焕长老的就只好成天炼仙丹卖药。

但这话被司空斛一说,倒好像格外骄傲。

这也不奇怪,那位大师伯是天地百年间难得的修道者。

毓飞说:“对啊对啊,你我所见略同。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更要小心做人。”

司空斛说:“现在这个时候?现在这个时候怎么了?”

毓飞说:“你不知道?大师伯他在向掌门禀报,大概……大概要受一些惩戒呢。”

司空斛脚下一顿,几乎就要返身回去。

但回头看去,蜀山云海沉浮,此处有他不知道的规矩,而师父是这里最厉害的人。

自己去了,只是拖他的后腿。

毓飞见他呆立一会,又转成了深沉脸色,继续向前走去,连忙跟上,“司空,你别担心,大师伯英名如此,法力又高,想必不会怎样。毕竟十七年前,青童师叔都在那件事里死了,大师伯不也没什么事……”

毓飞说着说着,声气渐弱,因为司空斛正居高临下看着他,双手抱臂,神色极冷,“青童师叔,到底是谁?”

毓飞回答:“是掌门的独女,蒙青童啊……当年和大师伯并称蜀山金简玉札的,你不知道?听说那时候都师叔们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可惜青童师叔嫁了十九师叔,结果当晚丹青崖的仰启洞渊压不住邪魔,青童师叔就那么……哎。”

这么说来,师父是痛失仙侣之后才避居白头崖,才会养了他。

司空斛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像一把钝刀子带着铁锈在搅来搅去。

他开口打断毓飞:“你别说了,我等我师父自己来跟我说。”

旁人说什么他都不信,他只信师父。

丹青崖上久无人居,屋舍都积了灰。

司空斛找两块布把鼻子一遮,就开始打扫。

先扫出厨房,烧一锅水,煮起来绿豆汤,又烧一个蒸锅,蒸起来酒酿饼。

然后盖起锅盖,去扫其他屋子。

有床铺的是居室,有书架的是书斋。只不过书都被搬空,只剩桌上瓶中供着一支干枯桂花,灰也积了三寸。

司空斛把干桂花丢掉,洗干净净瓶,重新插上一支紫玉兰。

找出最透风的一处书格,把隅康弩稳稳当当放上去。

又望了一圈,不知道四歌打算什么时候才循着气找过来。

毓飞逛了一圈,跑来问司空斛,“司空,你做的什么东西,这么香?”

司空斛便给他盛一碗绿豆汤,拿几只酒酿饼。

毓飞蹲在台阶上吃,吃得眼睛发光,“司空!你不当丹青崖弟子,去我们主峰厨房做点心好不好!太好吃了!”

司空斛心中几许自得,同时心想,师父要是也能这么总是夸他就好了。

毓飞吃完盘里的,又去厨房拿。

司空斛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从崖下拾阶而上,走到了崖顶。

这里太高,云都穿腰而过,但他看得清,石阶越高,上面就越是站了许多弟子在把守一座洞窟。

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浊气,被强大清气环绕。

阶下石碑上镌刻四个大字,笔画凌厉,犹有金石声。看得久了,微微发出眩晕。

司空斛看了许久,才发现那四个字是:仰启洞渊。

他向上迈一级台阶,随即心腑深处如同万剑侧击,剧烈震荡起来。

与此同时,蜀山主峰,金光殿中。

陆僭跪在青石地上,身影一半被阴影遮盖,又有一半被光束照亮。

他向掌门三叩九拜,说:“弟子陆僭,重回蜀山,拜见师父。”

又向掌门夫人华金三叩九拜,说:“晚辈陆僭,重回蜀山,拜见师娘。”

华金倏地站起来,声线有一丝颤抖,“僭儿,你说实话,那孩子是不是用的……她的魂魄?”

陆僭沉默一阵,缓声回答:“阿斛是阿斛,师姐是师姐。”

华金也是一阵沉默,终于还是说:“但还是因为你对青童……”

陆僭抬起眼睛,重复道:“阿斛是阿斛,师姐是师姐。我所作所为,只为阿斛此生自在人间,并无他求。”

蒙青童已经死了,司空斛不是她。

掌门长叹一声,拉华金坐下,“总之都是蜀山的弟子,这些话以后慢慢说。僭儿,什么时候让司空拜师?”

如同雪花入水,陆僭的表情涟漪都不见一个,一只眼在明,一只眼在暗。

“师父,阿斛只是我的徒儿。阿斛不入蜀山派。”

第10章:洞渊

天门九重垂丹青,司空斛在阶下看了许久,明知这座洞渊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想到毓飞说的“尤其是这个时候,更要小心做人”,又想到师父没准已经在受什么惩戒。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四个字的凸起和凹陷,然后默默转身走回厨房。

绿豆汤好了,又冷了。

毓飞吃得肚子圆滚滚,摸着肚子和司空斛坐在山顶的玉兰花树下等到深夜,月上中天,才有一道云头飘上丹青崖。

云上的人高挑瘦削,面容精致温润,一顶青玉冠束住黑发,牙白袍袖整齐森严——回山不过这么一会,陆僭已经换上了蜀山长老的衣裳。

司空斛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嗖地站起来,脱口叫道:“师父!”

师父从云头上走下来,疲惫已极的样子,但还是对他笑了一笑。

司空斛看得心慌,又不敢问,忙说:“师父,有绿豆汤,要不要——”

毓飞拉了拉司空斛的袖子,示意他闭嘴。

果然,师父摆了摆手,轻声说:“你去休息。”又看毓飞,“你是主峰弟子?此间事情已了,多谢你送阿斛上来。”

司空斛有点蒙,只好说:“嗯。”

毓飞知道自己该走了,但司空斛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也没说话,双眼目送着陆僭走到崖顶,缓缓拾阶而上。

直到陆僭的身影消失在仰启洞渊中,司空斛才回过头,问道:“依照你们蜀山的规矩,我师父要受什么惩戒?”

毓飞想了想,“大概是去仰启洞渊中洗去魔气。”

司空斛皱眉。师父身上哪来的魔气?

毓飞说:“若是没有魔气,荡邪火魔怎么会烧到你们千秋山?再者,听说荡邪火魔极难找寻,大师伯是靠追踪魔气找到的。自己若是没有魔气,就难以产生感应,所以,大师伯一定是用了什么旁门左道。”

司空斛松开手,心说,原来如此。

蒙青童如何,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自己不怕荡邪火魔的烈火,毫无法力又能识破覆映。

有魔气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师父。

所以师父把他带在身边,为的是更快地找到火魔,打发掉十九师叔。

魔气相互勾连,进入仰启洞渊就会被其中妖魔侵吞,刮骨疗毒一般,就是所谓“洗去魔气”。

真是引火上身。

司空斛又问:“那若是没有魔气的人,进到仰启洞渊,又会如何?”

毓飞咬了咬下唇,说:“反正,像我这样功力的,进去就是挫骨扒皮。”

司空斛送走毓飞,又在玉兰树下站了许久。

月明星稀,云海漂移。仰启洞渊中又是如何景象,还未可知。

司空斛把心一横,扛起隅康弩,捏了个隐身诀。

守山人既然回来,山崖长阶上的弟子们便松懈一些,轮流去吃些宵夜。

师兄们坐在石阶上看月亮,一个说:“大师伯这么一回来,咱们也不用再守山了。听说,明天就可以回主峰。”

另一个却看着身边落叶旋起又落下,说:“哎?起风了。”

司空斛一阵风一样旋进洞窟,见师兄们没有发觉,便松了一口气,现出形来。

洞窟中一片漆黑,伴随着隐约苍白光点。

司空斛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抬起手来看看,才看见自己手腕上经络纵横都微微发红,显然是洞内魔气激荡所致。

他猜得不错,自己体内果然藏着魔气。

但他不以为意,见并没有什么刮骨疗毒的痛感,就当是自己身上的魔气低微。他又往里走几步,顺手抓了一个光点,捏符一拍,“现形。”

那小光点委委屈屈地现了形,原来是只小灵芝精。

小灵芝精起初想躲,但嗅嗅他身上的隐约魔气,顿感是同道中人,又不躲了,反而十分亲近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司空斛一把将他甩开,心中疑惑,但问道:“我师父在哪里。”

小灵芝精嘟囔,“谁知道你师父是哪个。”

司空斛说:“陆僭在哪里。”

这是他第一次说陆僭的名字,舌尖两次顶到上颚,又一次碰到牙齿,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就像凡间小孩子听到妖魔的名字一样,小灵芝精突然脸色一变,指了一个方向,立即溜了。

司空斛随着那个方向走,一路光点在他身旁逡巡,似乎有窃窃私语在漆黑寂静之中蔓延。

司空斛不理,继续向前走。

前方越发寂静,司空斛走了半刻,突然停下脚步。

山洞中漆黑一片,但前方晕笼着温和的玉色光芒。

陆僭盘腿坐在石床上,一手拄着太微剑,另一手搭在膝头,周身盘着一圈有形无实的四方伞,正在对着某处黑暗发呆。

司空斛只能看得到师父的半个侧脸,师父的面孔略显苍白,深衣重重叠叠遮住脖颈,发髻也束得高,青玉冠之中一根青玉簪。

这样齐整的打扮在白头崖可不常见,但那样子居然颇有几分少年气,有点……可爱。

司空斛一面心想哇我师父真厉害这一洞妖魔都不能近身,一面又“嗵”地红了脸,一面捏自己的脸:不行不行不能这样!

司空斛看了一眼,立即转身就走。

小灵芝翘着二郎腿坐在路边,司空斛被绊了个趔趄,直接摔个大马趴。

司空斛爬起来,举起拳头对着小灵芝,“你!”

小灵芝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我怎么了?哎你脸红什么啊?”

司空斛的一记重拳变成了一个弹指,“……要你管!”

第11章:炊烟

没过几天,丹青崖的名头重新传响蜀山。人人说起丹青崖,都是三个字:“这也行?!”

作为丹青崖长老的唯一弟子,司空斛却不拜入蜀山门下,仿佛皇帝微服私访捡来的儿子一样,搁在山上悄悄地养;

作为威名赫赫的丹青崖长老,陆僭身边却全是旁门左道,什么白元洞里长大的白鹿啊,什么白元洞泉下黑铁炼成的大弩啊,什么大弩上附着的花容月貌的小弩精啊,还有个整天不练功就知道做饭的徒弟……?

修仙的人们自古以来都要辟谷,所以蜀山各峰的厨子普遍不太行。再加上这个徒弟的厨艺被毓飞说得神乎其神,满山弟子都想被他邀请去丹青崖上做客,跟他说得上话的毓飞彻底成为香饽饽。

丹青崖上,紫玉兰周身云气缭绕,另有一束炊烟。

毓飞说:“司空,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司空斛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说明不当讲,既然不当讲那么还是不要讲了。”

毓飞讪讪的:“不行,那也还是要讲。主峰的阿太和球球特别瞻仰你的……厨艺,所以,想问你能不能……”

司空斛摊开手,“拿来。”

毓飞一愣,“什么?”

司空斛说:“你收了他们什么好处?”

这话问得凶恶,但毓飞只好讪讪地从怀里掏出干豆角一包,腊肉一条,醪糟一罐,糯米粉一袋。

司空斛心想,干豆角炒腊肉,师父不爱吃;但糯米粉正好捏小圆子,和醪糟煮起来,稠稠的再加红糖,再加碎冰,清清爽爽,酸酸甜甜,师父一定喜欢。

司空斛三下五除二把干豆角炒腊肉烧了一大锅,盛出来交给毓飞,又摆开砧板,拿个瓷盆装上糯米粉,加水和面捏圆子,一边说:“糯米粉和醪糟我收下了,这个菜就算给他们的谢礼。”

第二天,毓飞又上丹青崖,这次从怀里掏出了桑椹、牛肉丸、香芹菜和一把茄子,甚至还带了一整袋栗子。

司空斛留下栗子和桑椹,做了一大煲牛肉丸茄煲交给毓飞,然后一叠声叫:“火铃!四歌!别腻歪了,出来剥栗子!还想不想吃栗子糕了!”

毓飞高高兴兴端着菜下山,回头一看。

四歌化成白鹿,司空斛左手递一颗栗子给他,他张嘴一咬。

白鹿的大板牙在栗子上磕开一道裂缝,被火铃接过,一条黑金丝线垂直着那道裂缝一勒,栗子壳应声而破,金黄栗子肉滚入司空斛的右手,被他信手丢进盘子里。

一人一精一鹿,配合起来堪称行云流水。

毓飞想起主峰一群人说的“这也行?!”

啧。丹青崖,神奇。

晚间,司空斛盛一小盏豆花,浇上紫红色的桑葚酱,去找师父。

师父在玉兰花下,接过小盏,就哭笑不得。

师父说:“阿斛,虽然不要你拜入蜀山,但总不能成日做饭,功还是要练的。”

司空斛说:“师父教过的我都学会了,剩下的时间当然是做饭。”

师父皱皱眉头:“也不是这样。你才十七,自然该当与同辈们来往,时不时也该请他们来同你一道切磋玩闹。”

司空斛低头磨脚尖,“那还不如练功。师父,我现在有法力了,偷偷用一点真气行不行?你教我吧。”

师父想了想,“学什么?”

司空斛说:“我见毓飞他们都可以用真气凝成光剑,我虽然不要剑,但隅康弩的箭也能用真气来做么?话先说好,我真的不要剑。”

师父忍不住微微笑,说:“自然可以。”

司空斛学东西极快,一夜之间就学会了用真气御弩,还试着用真气催动石子敲击岩壁,忍不住说:“哇!师父!好玩!”

陆僭想到今后阿斛拉开隅康射出光箭的俊朗样子,就摸了摸他的头发。

司空斛眼睛一亮,但师父接着说:“但是不要逃避问题,功夫要学,但也还是要跟同辈们来往的。”

司空斛这次答应得爽快,“没问题,师父。”

第二天,陆僭在书斋练功,听到外面一阵年轻人的喧哗,心里一动,推开门向外看。

——果然是毓飞带着阿太和球球等一行人上山来找司空斛玩了,年轻人们欢声笑语,各自的衣服怀里都是鼓鼓囊囊,还各自背着一大包东西。

司空斛活学活用,捏了一整排小馒头,正用真气催动桑葚汁,一束一束汁液落下,给小馒头点上红眼睛红嘴巴和红耳朵,变成小兔子。

陆僭心想:……也行,这说明阿斛聪明,晓得举一反三。

毓飞说:“今天吃芋艿红烧肉吗?我带了芋头。”

阿太说:“还有油泼面。我带了辣椒面。”

球球说:“再拍黄瓜、切蒜泥白肉!哎呀我忘带大蒜了!”

陆僭心想,……口腹之欲乃人之常情,小弟子们贪吃些也是有的,也许还不曾辟谷。

又听阿太偷偷摸摸地说:“司空,你可千万要好好做啊!我师父叫我辟谷,我好不容易才出一次山门。”

球球点头:“我也是我也是,哎,每天辟谷。就指着你活了。”

陆僭:……

又听司空斛说:“为什么你们也要辟谷?我还以为全天下只有我师父沉迷辟谷。哎?师父,你想吃点什么?我单独给你做!”

陆僭说:“……为师辟谷!”

他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四歌说:“师父?怎么了?”

陆僭面无表情:“防不胜防。”

陆僭对司空斛的独特“交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司空斛的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很快丹青崖后厨的存货就摆满一屋子。

弟子们明知司空斛在趁火打劫,但也不说什么,毕竟司空斛做饭那可真的是太好吃了。

球球说:“司空,我们今天下山采买。你说,你要带点什么?”

司空斛屈腿躺在大石头上晒太阳,“带罐醪糟,洺香居的。”

球球翻出纸笔来记。

司空斛继续说:“还有红糖,要片糖的。还有猪油和黑芝麻,还要糯米粉,水磨的。椰汁也要一罐,大西米也带一包。嗯……再有就是葛粉和片栗粉。”

球球说:“哦,你要做红糖醪糟芝麻汤圆和椰汁西米。葛粉和片栗粉又是做什么的?”

司空斛说:“水馒头。”

球球说:“原来如此。”低头继续记。

司空斛想了想,“哦,还有你们。买一袋豌豆,买一袋新鲜甜玉米,还有松仁。再有什么鹅肝鸭肠鸭翅鸭舌,你自己看着买。”

球球说:“好的!”

阿太说:“哦到我了?司空,我们今天下山做法事,没准碰到什么野味之类,你要什么?”

司空斛伸手挡挡阳光,“山下不是有河么?捞两条鱼。最好是花鲢吧,认不认识花鲢?就是胖头鱼。要是还有鳝鱼河虾,就也要一些。”

球球和阿太两个猥琐少年对视一眼,各自“噗”的一声低下头。

司空斛奇道:“怎么了?”

毓飞拉拉他袖子,“别问了……”

球球忍不住,“啊哈哈哈哈哈哈你没听说过黄鳝的故事?”

司空斛说:“什么黄鳝的故事?”

毓飞人老实,脸皮薄,立即涨红了脸,“别说了!司空还是个孩子!”

第12章:辟谷

球球哪里管他,一把拉过司空斛,如此这般地那么一说。

司空斛听得屁股都在隐隐作痛,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目瞪口呆地问:“怎、怎么还可以这样?不会死人的吗?”

球球说:“会啊,所以越是危险,越是诱惑。”

司空斛咳嗽一声,尽量端庄,指使他们下山的下山赶集的赶集。

然后这一整天,司空斛都坐在石头上思考人生。

从坐变成坐立难安,从坐立难安变成躺倒了事,最后躺着躺着就又睡着了。

结果又梦到师父。

梦中时节已是仲秋,师父在玉兰花树下站着,把丹青崖景致指给他看。

山顶是花萼淡淡紫色的玉兰花,往下是红如烈火的丹枫树,再向下是青青翠翠的竹林,绵延到山脚溪流中。

师父说:“阿斛,这就是丹青崖。”

司空斛记得现在没到仲秋,丹枫未红,竹林仍是嫩绿。

果然是在做梦,因为听了那个不可言说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黄鳝钻进人的身体——

司空和师父面面相觑半晌,终于把心一横,反正是在做梦。

丹青丹青。色相如此,乃堪丹青。

师父的眉目是雪光,唇舌是樱萼,鼻尖颧骨上一层薄薄的汗,是万千江上月。

至于师父的手指,掌根,腰肢,臀线,都是神咒飞天。出缠出缠,离缚离缚,解结解结,见性解脱。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分开师父的腿,只知道师父的两条笔直长腿盘在他腰后,因为冲撞而时不时松散,足尖微微发凉,时不时蹭到他的腰窝,带出一阵战栗。

师父快要撑不住,咬着下唇不肯出声。但目光浸润水色,随着躯体细细颤抖了起来。

他把嘴唇贴在师父颈窝间,低声呢喃:“师父。”

一朵紫玉兰离开枝头,“啪”地落在司空斛背脊上,又滑过师父白亮的肩头,滚落石面。

师父的手覆在他的腰后,轻声说:“阿斛,花落了。”

司空斛重复:“花落了。”

这时,有一个声音说:“花是落了。阿斛,起来。”

那是师父的声音,但不是身下的师父说的。

司空斛和身下的师父对视半晌,师父眯眯眼睛,他睁大眼睛。

司空斛突然“蹭”地坐了起来,“师父?”

师父和四歌火铃站在他身前,好整以暇,低头看他。

火铃说:“你做梦喊师父干嘛?”

师父说:“花落了有什么稀奇,做梦还喊。”

四歌叼着根草慢慢嚼,猥琐的目光锁定他。

司空斛低头一看,山石上已经落满了紫玉兰花,连他身上都盖满了。

这株玉兰树不分季节时令开花,自然是用法力维持,师父时不时看一眼,看到花落了就来注一道真气。

司空斛连滚带爬地从大石头上下来,挠头说:“我,我去拿簸箕把落花扫了。”

师父“嗯”了一声,抬起手,一道玉色光线悠然腾起,缠着金光注入枝干,又一茬紫玉兰花开了起来。

司空斛靠在门上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保持微笑,拿着簸箕出去扫落花。

师父和火铃已经走了,就剩四歌在那,把花萼摘下来。花萼连着花蕊,尾端有一点透明的花蜜,他舔一舔,然后问:“你怎么又这种表情?”

司空斛保持着微笑说:“我什么表情。”

四歌说:“刚跟姑娘睡过的表情。”

司空斛把簸箕一扔,捏个诀,指尖扑簌簌燃起一簇火苗,神情很危险。

四歌说:“你干嘛?”

司空斛恶狠狠说:“你现在下山。球球和阿太买的东西太多,你给他们背回来。不然我就烧你的草料。”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四歌迫于氵壬威,翻个白眼,化成白鹿下了山。

片刻,火铃抱着糖炒栗子过来找四歌,“四歌呢?给我剥栗子的人啊不是鹿呢?”

司空斛专心扫花,“自己剥,你还指望他喂你怎么的?”

火铃说:“对啊,他还喂我。四歌呢?”

阿太虽然比四歌更猥琐,但也十分靠谱,言出必行,给他弄回来一整筐河鲜。

有胖头胖脑的花鲢,有活蹦乱跳的河虾,有尖嘴猴腮的鲫鱼,还有一小团……黄鳝。

司空斛把花鲢河虾鲫鱼放进水池里养着,蹲在地上看着那几条黄鳝,出神。

半晌,他恨恨地指着黄鳝,“都怪你!”

毓飞、阿太和球球蹲在厨房外,听着厨房里面咣咣切菜的声音,烈火烹油的声音。

毓飞说:“你们说司空今晚给我们吃什么啊?”

球球说:“什么都好吃。”

阿太说:“就是就是,什么都好吃。”

一刻钟后,司空大厨端出一个托盘,里面三碗面。

三个人分了分,呼噜噜吃面,同时比大拇指,“司空!这个爆鳝面可以!很爆,很香!”

毓飞说:“咦,司空,你怎么了?”

司空斛一言不发,回厨房洗手去了。

球球说:“他怎么了?”

阿太说:“是啊,他怎么了?怎么满脸那种,手刃仇人的表情?”

毓飞说:“不管了,吃饭吃饭。”

四歌和火铃在草料房谈判,火铃叉着腰,四歌吃着草。

火铃说:“你不能老是下山!一次两次就算了,每天都跑可还行?”

四歌说:“那得下啊,司空让我去背吃的……”

火铃说:“他让你下你就下!他多大你多大?你走了谁陪我玩?!”

四歌委委屈屈地吃草,“我没办法的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听他的。”

第二天,毓飞球球阿太等人扛着口粮上了山。

毓飞眼睛好,远远看到山顶上空一团黑金丝线绣成的大字:禁止贿赂司空!——你们大师伯。

毓飞、球球、阿太:……

这团大字声势浩大,直接惊动了主峰。

陆僭被主峰上一道金光召了过去。

掌门蒙云中说:“听说辟谷的弟子们时常去丹青崖贿赂司空,让司空给他们做饭?”

掌门夫人华金说:“原来司空做饭很有一手么?我也该去看看。”

掌门咳了一声,华金改口:“弟子们修习辛苦,辟谷更是必要,长此以往,可怎么行!”

陆僭额角一跳,说:“徒儿知道了,回去之后定会……约束弟子。”

丹青崖上,司空斛蹲在水池边点点豆豆。

点点豆豆,米粮二斗,和尚不在,请你先走……手指指到胖头鱼,所以今天晚上,先吃胖头鱼!做鱼头面!

他在脑子里把菜谱过了一遍,浑没发觉陆僭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跟前。

陆僭叫了一声,“阿斛。”

司空斛抬起头来,“师父?”

陆僭看着司空斛,司空斛还穿着黑衫短打,身上套着个花灰滚红边的围裙。眼睛仍然是黑黑亮亮,嘴唇仍然是颗淡红的水馒头,面孔仍然……不,面孔不再清癯瘦削,下巴不再尖,脸颊不再瘦得颧骨发亮。

司空斛胖了。

每天就这么和同辈“交往”,一来一往,瘦了十七年的司空斛居然胖了。

陆僭心里有点怪怪的,明明他总嫌阿斛太瘦,现在胖点是好事,但是……

被他养了十七年,没胖;被旁人一贿赂,胖了。

司空斛又叫一声,“师父?”

陆僭冷着脸,“起来。”

天近黄昏,陆僭带着司空斛去后山。

司空斛兜着袍子下摆,陆僭走几步就拔一株草,丢进这个假布袋里。

司空斛说:“师父,你是不是想吃烧仙草了?这个草做烧仙草不好吃的,要用那一种才——”

陆僭回过头来,轻描淡写地说:“不是烧仙草。”

“那是什么?”

“是这种草上的露水,用这个水炼丹药。”

司空斛说:“炼丹药做什么?”

陆僭说:“给你吃。”

司空斛更是一头雾水:“我好好的不吃饭吃什么丹药?”

陆僭说:“是了。明天开始你不许好好吃饭了,开始辟谷。”

司空斛提着袍子的手一松,往后蹭地蹦了一步,目瞪口呆地问:“为为为为为什么啊?不好好吃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喝露水能不饿死人吗?师父!我要吃饭!今晚吃鱼头面,难道你不想……师父别封我嘴啊师父!唔唔唔唔唔!”

第13章:丹青

司空斛不太开心。

丹青崖到底不是白头崖,虽然有师兄弟来跟他唠嗑打牙,但他现在,得辟谷。

司空少侠坐在玉兰花树下,愁眉看日升月落,愁眉看云卷云舒,愁眉听一声声肚子叫,咕噜噜,咕噜噜。

毓飞来看他,说:“你这么不开心,不如下山去跟我们逛一逛主峰。”

司空斛看着毓飞,难以置信地愣了半天,终于想通了这里不是白头崖,并没有那个白元缨搭建的结界,他现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哪里不开心躲哪里!

毓飞看着司空斛,司空斛一拍大腿,“对啊!还可以这样!”

毓飞没想明白,这不就是个简单的邀约吗,司空怎么会惊讶成这样。

司空斛辟谷以来十分安生,每天早上去找师父,被师父喂一颗丹药,然后这一天就基本上在饥饿中度过。

因为饥饿,所以一点也不活跃,一连两三天都没话跟师父讲。

师父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来理他。

所以这么不活跃的一个人走了,师父也发现不了。

司空斛坐在毓飞的剑上,思念以前那个没事就催他“去做饭”、“去吃饭”、一会不见就满世界问“阿斛去哪里了”的师父。

主峰上自然比丹青崖热闹得多,人多,剑多,到处都是铿锵剑光,到处都是食物芬芳。

司空斛一低头,看到一群还没他腿高的小弟子正齐刷刷坐在台阶上吃包子。

司空斛蹲下,闻了闻,说:“韭菜鸡蛋馅儿的,加了香干香菇白芝麻。”

小弟子说:“嗯!”

司空斛说:“还有吗。”

小弟子一口吞掉余下的,“没有!”

司空斛咽了口口水,又要问另一个小弟子。

毓飞看不下去,拉着司空斛,“来来来你跟我来。”

司空斛站在主峰的后厨,“哇”的一声。

世间居然有这么大的厨房!

大白菜有几百颗,白豆腐有一架子,干香菇有十多袋,就连辣椒都有整整两筐!

整整两筐辣椒!还是鲜辣椒!

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要是放到丹青崖,能生生放成干辣椒!

正在忙活的厨子们看见这个没见识的小弟子,都“切”的一声,扭头干活。

毓飞通红着脸解释,“各位师傅好,这个师弟啊不是这个少侠是丹青崖大师伯的徒儿司空斛——”

厨子们刷地转回头,七嘴八舌地问:“你就是司空斛?”

毕竟丹青崖上有仰启洞渊禁地,主峰的弟子们跑跑玩玩也就罢了,长老们是不好时常去的。

所以长老们就时不时打听司空斛今天又做了什么吃的,然后吩咐厨房做。

什么芦笋虾仁,什么梅汁烤蹄,还有什么水馒头酒酿饼栗子糕。

主峰的厨子们平时都是炒大锅菜的,一听这些精致小菜精致点心就头大如斗。

所以现在,所有人让一步,虎视眈眈,“来,司空少侠,你来,你做个菜给我们看看。”

司空斛疑惑了一下,但也确实是饿了,一步上前,接过菜刀,从水池里捞出一条鳜鱼。

厨子们围着看,看司空斛把一根筷子捅入鱼唇,两刀片掉大片鱼鳞,一刀切开鱼腹洗净内脏黑皮,又干脆利落片出鱼骨留下大片鱼肉,然后刷刷刷开始在鱼肉上面打花刀。

有一个厨子看出来了,“松鼠鳜鱼?”

见司空斛点点头,他把面粉拿出来,司空斛就把片好的鱼肉在面粉里拍一拍抖一抖,垂直拎起,淋两勺滚油,放入油锅。

厨子们纷纷点头,其中一个说:“我在泰扬居学厨的时候学过这个,一直把不好火候……”

另一个说:“哟?你还待过泰扬居?”

这个就一挺胸膛,抬手拍拍,“我那可是——”

他一抬胸就没看清旁边,一手把司空斛肩膀一撞,司空斛正在淋油的勺子一歪,径直浇到了自己手上。

司空斛当时还没觉得疼,只“哎”了一声,人群中一个人却大惊失色,清叱一声:“都让开!”

中年女子蓝袍金冠,容貌正正好地温柔美丽,正是掌门夫人华金。

厨子没料到华金一直在看,连忙说:“夫人——”

华金不听厨子解释,“你们就是这么做活的,司空都不是蜀山弟子,就这么被你们欺负?”

她一把拉过司空斛手腕看了几眼,随即把他扯到水池边,声音都变了调,“快浸冷水。疼不疼?”

司空斛看了看华金,心知这就是蒙青童的母亲,想必也是很关心师父的,对自己也许是爱屋及乌。

司空斛低声回答:“不疼。”

少年人说是如此,但大家都看得分明,瘦长白晰的手背五指上渐渐红透,毕竟是滚油浇的——放在凡间,留一手疤都是轻的。

华金叹一口气,眼圈一红,拉起司空斛,“去我那里,擦些药膏。”

司空斛的手疼得火急火燎,但拗不过华金一路风驰电掣地把他拉到一间屋舍。

华金让他坐下,一面翻箱倒柜,“你先坐,我找药膏。”

手上的剧痛渐渐随着热度退去更难耐起来,司空斛只好移开目光打量了一下室内陈设。

掌门夫人的屋里倒也没有什么金碧辉煌,齐齐整整一间敞亮宫室,最显眼的不过是案上供的一尊嵌宝莲花冠。

金丝缠成莲花花瓣,金簪穿过其中,又有十二条金丝曲曲折折向上挑起,在末端垂下金线流苏,仿佛风过都会微微晃动,尊华艳光不敢逼视。

华金转回头,看到少年的目光就是眼神一黯。

司空斛察觉,连忙移开目光。

华金说:“你知道了?”

司空斛自认并不聪明,但听多了蜀山传闻,也大致知道陆僭和蒙青童曾是金童玉女——然后蒙青童死了,师父遁走人世,如今又只好回到蜀山。

但事情究竟是如何,师父没有说过,他没有问过,因为他知道师父没有办法回答。师父一定又会骗他。

他隐约知道师父肩上一直有数座大山,但师父绝不会对他提起。

司空斛低下头。

华金叹了口气,打开药膏,沾着棉纱在他手上涂抹。

司空斛疼得手都在抖,又移开眼睛,又看到那顶莲花冠。

华金只好慢慢来,轻声说:“那是青童的,她成亲那晚,就戴着那一顶。……我现在还记得,她是个美人。”

司空斛不说话。

华金缓声道:“但你放心,僭儿会好好守着丹青崖,绝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丹青崖各代长老都是蜀山选拔出的最优秀弟子,生于蜀山,死于丹青,穷极一生看守仰启洞渊。

西方有不周山撑起天地,蜀山就有丹青崖撑起人间。

师父不会再出什么事,也再不能离开了。

第14章:造世

所以,难怪华金这样看顾司空斛。华金也许觉得他迟早要接陆僭的班,像陆僭一样把似水年华熬干在丹青崖上。

华金同情他,也同情陆僭。

这次司空斛不生气,因为师父的确让人惋惜——怎么看都让人惋惜,又挂念众生又忧惧牵挂,心里还藏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又过了半晌,司空斛说:“我能碰一下吗?”

华金默许,看着黑衣少年的手靠近莲瓣和垂荡流苏,又停下,最终还是收回手来。

司空斛走出那间令人感到逼仄的屋子,在门外站了一会。

他听到里间侍女轻声安慰,华金说:“……想碰又不敢碰,我还以为只有僭儿会那样……”

司空斛在主峰上逗留这么久,天色又暗了。

他走路回丹青崖,山壁陡峭,山底是青翠竹林,山腰是丹枫如火。

他站住脚,突然想起,再过一个月,就是仲秋了。

梦里的事情没有发生,前世的冤夙却来讨命。

药膏的药效没有多久,手越来越疼。

他一阶一阶爬上山顶,走上最后一阶时看到那一树紫玉兰,如同经年不散的云雾罩在山顶。

司空斛用袖子抹了把眼睛,突然不想走了,就在台阶上一坐,背对着丹青崖。

云中橙红金紫,落霞飞向一色海天,又飞向西方不周,最终金乌坠地,明月升起。

他见过最好看的明月是千秋镇那一晚,师父站在河岸边,满河天灯静静漂流,月是江心风流眼,比不过师父的眉心。

但师父再也不能回白头崖,再也不能离开这一方天地了。

所以师父不要他拜入蜀山,师父不要他也经历一样的事情,说明师父也知道这样的人生不值得艳羡。

可是这人间值得么?师父又是为什么心甘情愿呢?

司空斛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色完全擦黑的时候,有人戳了戳他的肩膀。

火铃见他没回头,就转过来,一看就傻眼了,“司空,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司空斛不说话。

火铃一跺脚,一溜烟地跑了。

四歌没动弹,仔细看了看司空斛满脸的眼泪,同情道:“被姑娘踢了?经历很丰富啊少年。”

司空斛恍若未闻。

直到师父匆匆赶来,俯下身问:“阿斛?”

司空斛才抬起头来,看到师父焦急的脸。

这个人长得这样好看,也这样会骗人。

天知道司空斛着了什么魔,居然心甘情愿地被师父骗。

师父又问:“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说你什么?”

司空斛这才发觉自己满面湿凉,擦了把眼泪,含糊说:“疼。”

师父看清了他满手血泡,顿时一惊,连忙蹲下来细看半晌,皱眉说:“四歌,拿药。”

四歌和火铃走去拿药膏,司空斛又擦一把眼泪,从腰间掏出华金给的药膏瓶,低声说:“我有。”

师父接过药瓶,打开,抹一点在指尖,又说:“既然有,怎么不涂?”

司空斛又说:“师父。”

师父抬起头,“嗯?”

师父的眼底像块冻瓷了的冰珠子一样亮,又像飘满夜空的橙红天灯一样美丽缥缈。

司空斛越看越难过,又不能让师父知道为什么难过,只好又说一次:“疼。”

师父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无措,突然俯身,在他满是血泡的手背上轻吹口气,说:“呼呼,痛痛飞。”

司空斛一愣。

他小时候在白头崖上乱跑乱跳,时常磕碰,那时师父大概还不大会带孩子,抱着哭破天的司空斛来来回回只有一句:“呼呼,痛痛飞。”

自然,后来是司空斛照顾师父,这句话就不常听到了。

但现在情景别致,师父对着十七岁的司空斛说“呼呼”?还“痛痛飞”?

师父和司空斛两人对视半晌,彼此之间都是又尴尬又好笑又羞耻。

司空斛率先出声,带着满脸眼泪,嘴角突然一翘,“噗。”

师父的脸红到耳根,但手里握着司空斛的手腕,又不敢乱放,只得任由满脸绯红变成涨红。

四歌和火玲拿着药跑回来,远远只见师父手里还拿着司空斛的手腕,突然站起来,急切道:“你,你私自下山,为师还没有责罚你,你竟然敢嘲笑师——”

司空斛笑得肩膀抖个不停,脸都笑成一只香葱花卷,又说:“疼。”

师父这才发现自己扯着司空斛的手腕,连忙又蹲下。这一套动作堪称手足无措,最后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阿斛,跟我来。”

司空斛老老实实站起来,跟着师父走上山顶去。

师父小心翼翼拿着药膏涂在他掌心,又问:“浸过冷水没有?浸过了的话,不至于起这么多血泡。”

司空斛老实回答:“掌门夫人给浸过了,不过就浸了一下下,就拿出来了。”

陆僭摇摇头,唇边竟浮起一丝笑容,“师娘不会看顾孩子的。她凶得很,当年她打的那一把掷火万里刀,还用的是从蛟龙身上取下的龙角……算了,还疼不疼?”

司空斛很想听师父这样说下去,但鬼使神差地,他向前凑了凑,轻声问:“师父,你为什么愿意?”

少年人的鼻息就拂在脸颊边,陆僭很自然地一抬头,发现司空斛靠得极近。他皱了皱眉,按着司空斛的眉心把他按回去,“什么愿意?”

司空斛说:“愿意就这么留在丹青崖。”

陆僭一阵沉默,随即解释道:“阿斛,你不用担心,师父一定不要你拜入蜀山。等你长大了,就尽情下山去——”

司空斛很神秘地摇摇头,“不是,师父,你在哪我就在哪。我是问,就这么一辈子待在丹青崖,你为什么愿意?”

陆僭这次沉默了许久,又重新低下头去为他上药,半晌才说:“阿斛,人是受造之物,就这么被抛入人世、往来生死。只凭受造,是行尸走肉。要去造世,方可为人。”

他俯身吹了吹司空斛的掌心,把药膏瓶收起来,用手背蹭了蹭司空斛的头顶,轻声说:“等你长大就懂了。”

司空斛最怕这句“等你长大”,总是说得好像他是五岁的小孩子一样事理不分。

他左手把下巴一支,就在玉兰树下发起了呆。

司空斛最近难得露出这种孩子气的表情,陆僭一时也没动,就也坐在树下。

夜色升起,月色飞来,玉兰花又“啪嗒”一声掉下一朵,正好砸在陆僭肩头上,又落下土地。

司空斛突然脸颊一红,站起来就跑。

陆僭一脸茫然,不知道徒弟又发哪门子的疯,信手一拍树干,一道法力注入,新花簇簇冒了出来。

火铃和四歌远远地蹲在廊下嗑瓜子,不带声音地看完了师徒谈心全程。

火铃说:“师父和司空什么情况?司空怎么最近老甩脸啊?”

四歌说:“总不能是他俩看上了同一个姑娘吧?”

******

小剧场:

著名的呼呼痛痛飞

司空斛伤了手,疼得叽叽歪歪。

师父:……呼呼,痛痛飞?

司空斛:……

师父脸红到耳根。

司空斛:……老子十七了,我可去你妈的吧。

四歌:你俩干嘛呢,是不是喜欢上了同一个姑娘?

司空斛:……你才喜欢姑娘呢,我可去你妈的吧!!!!!!!

第15章:秋分

蜀山,丹青崖顶,仰启洞渊。

守山人陆僭归来之后,掌门和赤书焕都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仰启洞渊中魔气森严,掌门和陆僭没什么反应,赤书焕却捏了捏自己的脉门。

陆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并无含义,赤书焕却心虚了起来,“看什么看,我是炼丹的,哪有你们法力高强。是吧师父?”

掌门摇摇头,示意他噤声。

三人走到洞渊深处,俱是一阵沉默。

这一年来结界时时松动,跑出的几只荡邪火魔就是例证。

掌门叹息一声,“当日人魔大战蜀山,各峰弟子折损无数,就连长老们,也去得七七八八。虽然过了十七年,但蜀山元气远远未复。须知这镇魔圣物和神亲缨,世间只有一件。若是当真有一日结界破裂,可再没有和神亲缨了……”

陆僭明白意思,回答道:“到了那一日,弟子自有办法。”

赤书焕说:“这是什么话?你法力再高强,也不过一介凡人——”

陆僭说:“清气与清气相生,魔气以魔气相克。”

掌门一惊,“你的意思是——”

陆僭凝视洞中黑暗,微一点头,“我死之后,这洞渊不必再守。”

司空斛这几日手上有伤,虽然不甚严重,但很是仗着这点小伤作天作地了一把。

师父大概有点“没把孩子看好”的内疚,不但不给他喂丹药了,还围起围腰来亲自下了几天厨。

师父一边炖黄豆猪脚一边唠叨:“不许发脾气,手伤了也要洗澡啊,师父可以帮你。”

司空斛想到“师父帮我洗澡”的场面,顿时满脸通红,把手里的包子一口吞掉,“不洗!”

但说来说去,这种日子还是很好。

师父动作慢,一顿饭做一两个时辰也是有的,司空斛举着包成粽子的手观赏鸡飞蛋打的英姿。

他小时候看师父干活,总觉得师父什么都会,现在再看,师父简直什么都不会。打鸡蛋打到手上,泡黄豆没泡透,一会功夫就打破三只碗。

师父懊恼地回过头来,“不许笑。”

司空斛说:“我没笑啊。”

师父仔细一看,司空斛果然没笑,是自己下意识觉得司空斛又在嘲笑自己,顿时更觉得好笑,只好摇摇头,把碎瓷片捡起来丢掉。

司空斛其实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笑。他看着师父白净修长的手指拈起青瓷片,就心想,师父还是没有跟他谈过有关“以后”的事情。

师父常说“等你长大了”如何如何,但从来也没说过多大才算是长大。

这也正常,师父心里藏着的事情比天高比海深,事情多了就容易忘掉一些细节、

他宁愿师父这么拖着,但最好是在白头崖拖,别在丹青崖拖。丹青崖景致虽好,却像座牢笼,逼仄无比,师父是习惯了,司空斛却闹心得厉害。

——这么多人这么多剑,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代代长老在这山上等死,是人干的事吗?人人长张嘴都只会说,你们自己上啊!?

尤其是再一想到师父得永远守在这里,而自己永远吊儿郎当地混日子,永远解决不了仰启洞渊这个大问题,司空斛就更觉得蜀山没法待了,更觉得很是应该去人间历练一番,成就大业,才好回来帮师父砸了这个破洞渊。

秋分节阴阳交替,人间多有邪祟作乱,是以蜀山往往在这两月间派出不少弟子前往人间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小弟子们最爱热闹,往往一窝蜂地跟着下山。比如阿太和球球,已经下山十几天,时常捎回信来,叫毓飞去的时候帮他们带银子带衣裳,最好再带上司空斛和司空斛蒸的萝卜馅儿包子,阿太的原话是,“不带司空斛你就别来了,绝交!”

毓飞问司空斛,“司空,你不去,难道你不想做大侠?”

当时司空斛说:“师父在这里,我做什么大侠。”

但现在想想,并非如此。

师父在这里,他才更要做大侠。

成日做饭的小弟子,怎么能让师父脱困,又怎么能配得上师父?

司空斛低头剥了一会花生,说:“师父,过几天是秋分节。”

陆僭心里一动,侧头看司空斛。

少年长得不算孱弱,比同龄人高出一截,浓眉大眼,宽肩窄腰,可见将来会出落得英气潇洒。但毕竟年纪小,这么乍着一只手剥花生,仍是清秀天真形容,嘴唇还微微嘟着,是不甘心的模样。

陆僭放下菜刀,叹了口气,心想毕竟是少年人,总是捂着心性,也不行。不然等以后洗净魔气重回凡间,也是离群索居,就更不好。

陆僭说:“你想下山?”

司空斛没抬头,又捏开一颗花生壳,“毓飞明天走,我想跟他去人间看看。”

陆僭擦干净手,在他面前蹲下来,“人间,其实不外乎是烟火人家。千秋镇的样子,你见过的。”

司空斛挑出一颗圆圆的花生放进师父掌心里,低声说:“师父,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去?”

陆僭把花生递回给他,说:“自然是不放心。”

司空斛正要抬起头来,只听师父接着道:“为师知道你的聪明,想必你已察觉了,你和其他弟子不大一样。”

司空斛连忙又低下头,想了想,又点点头,“师父,荡邪火魔的火烧不着我,还有……我的真气不干净。我察觉得到,用的时候都很小心。”

陆僭点点头,轻声说:“你这里,”他伸出两根手指扣了扣司空斛颈侧的血管,“有一些魔气。生来就有。”

“养魂功法其实是用来压抑魔气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是怕你害怕。但既然你已经知道,师父就说给你听。你生得不巧,有些事情的余波波及到你的魂魄,所以天生灵魄不稳。师父已经在想旁的办法,总有一日,师父会把你的魔气洗掉,让你三魂七魄都干干净净。到了那时,这天高海阔万里人间,都任由你去——”

司空斛突然说:“我不要。”

陆僭一愣,“不要什么?”

司空斛抬起头来,眼瞳极黑极亮,掺杂着几丝狂傲偏执的嚣张,“我不要洗掉,不要干净!”

听师父的意思,原来是因为这点魔气才会收他做弟子,为的就是洗净魔气的那一日。

等到那时,师徒缘分就算尽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不要。

他说过很多次“师父在哪我就在哪”,可师父怎么全当耳旁风呢?

司空斛急得眼圈都红了,黑眼珠死死盯着陆僭不移开。

但陆僭漫不经心,微微一笑,又随手一点他眉心,“不要什么不要。四歌又给你看了什么古怪话本子?放着大侠不当,非要当魔尊不成。”

司空斛咬着嘴唇摸了摸师父点过的眉心,突然眉头一舒,“师父,我明白的。魔气之间相互感应,我的魔气若是被妖魔察觉,若是比它弱,便被吞噬;若是比它强,便只能更加壮大。对不对?”

陆僭默认。

司空斛大喇喇往草垛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吐出花生皮,说:“那有什么关系。师父,你摸我的脉门,能摸到魔气么?”

陆僭果然伸手一扣,摇摇头。司空斛近来道法进益,进步神速,真要把魔气藏起来,那就是连他都发现不了。

司空斛又抛起一颗花生落进嘴里,“那不就得了。师父,你这么厉害都摸不出来,还有什么妖魔比你厉害么?我都问过了,最厉害的妖魔不就是那什么蛟龙,再往下是荡邪火魔和魔尊之类。蛟龙早就死了,既然荡邪火魔都不如你,那这养魂的障眼法不就是放眼人间无敌手了么?”

这么说倒也没错,但陆僭仍是拧起眉头。

司空斛又边抛边接地吃了几粒花生,看陆僭神色松动,于是一把张手抱住了他的腰,“师父,我想下山。你为什么不让我下山?”

陆僭犹豫了一下,说:“下山一趟,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可是,再过一月,就是你的生辰。”

司空斛一愣,把手松开,愣愣看着师父。

他的生辰是八月十六,每年都是和师父一起过。

陆僭面容上十分平静,十七年如一日的平静。

但司空斛突然想到——听毓飞提起过,八月十五,就是蒙青童的忌辰。

蒙青童的忌辰和他的生辰凑得那么近,师父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从前他的生辰,大概是他傻高兴,师父装高兴。

今后他的生辰,必定是他不高兴,师父依旧装高兴。

想到师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给他剥葡萄皮,剔柚子籽,司空斛就心里一阵翻搅。师父可以把他当小孩子,可是他已经十七了。

再让师父压着难过只能笑,那才是不应该。

司空斛心里泛了会酸水,终于把心一横,再次抱住陆僭的那把窄腰,脸在腰里蹭了蹭,哼哼唧唧说:“我想下山嘛!球球阿太他们都去了,毓飞也要去了,到时候他们一回来,就是我最乡巴佬,成天只知道做饭——”

话音未落,陆僭手指一屈,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爆栗,“谁说你只会做饭?”

司空斛被弹得一愣,“啊?”

陆僭面色冰冷,微有怒色,挟着无上威严,“你这么年轻,又聪明,又俊秀,又讨人喜欢……——谁说你只会做饭?谁说的?”

司空斛讪讪指指天外,“大家都这么说啊……”

陆僭把他的胳膊一提,抬腿就往外走。

司空斛说:“干干干干嘛啊师父?没事啊我知道我可有本事啦别人说什么我压根不生气,干嘛啊去哪啊师父?”

陆僭头也不回,“给你收拾行李,把法宝都带上,明天你就下山!”

第16章:点石

辰光千转,转眼拉开山河千万里。

司空斛和毓飞、阿太、球球在集市里边啃烤鸡腿边晃悠,球球说:“哎呀,司空,这个鸡腿不如你烤的好吃。”

司空斛说:“我什么时候烤过鸡腿?我从来没有烤过鸡腿。”

球球说:“什么?烤鸡腿这么好吃你为什么不烤鸡腿?!”

司空斛说:“我师父不爱吃。上火。”

阿太望天,“三句话不离师父,你干脆把你师父背起来下山算了。”

司空斛不答,低下头去。

球球拿胳膊肘怼阿太,“司空最近都不提他师父了,一提就是这种表情。怎么了,跟师父吵架了?”

司空斛摇摇头。

倒也不是吵架,只是没跟师父分开过这么久。

何况分开的原因又有点赌气有点苦涩,一提起来就不高兴。

阿太说:“也就是你们丹青崖,这也行?放在随便一座山头,别说跟师父吵架,就是跟师兄顶句嘴都要挨打受罚。你们丹青崖福利好,说出去倍儿有面儿,不用辟谷还能跟师父吵架,等回去你替我问问你师父还收不收弟子——”

司空斛怒发冲冠,就差把鸡腿怼他脸上,“不收!”

球球说:“你可别瞎说了吧,丹青崖弟子那是好当的吗?得守山守到死,哪是人干的活儿?”

司空斛嘴巴一瘪,想到师父这个天坑的职业,又心酸起来。

毓飞扯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要提他师父欺负他了。昨天说咱们是去哪儿和师兄们会合来着?”

球球和阿太一人一边拉住一个小姑娘,“你们城里最贵最好吃的酒楼是哪间?”

小姑娘说:“……鼎、鼎福记?”

球球和阿太放开小姑娘,“谢谢啊!”转回头对毓飞说:“鼎福记。”

毓飞扶额。蜀山弟子们在山上看着人模人样,一下山都是酒楼恶鬼,银子花得飞快,比如他们这一帮人就全靠司空斛的法宝“点石盅”,把石头点成碎银子。

司空斛察觉到目光,“怎么了?没钱了?”

毓飞点头。

司空斛往河边走,“捡石头去。”

陆僭给他的法宝塞满一只包袱,沉甸甸勒得他生生变矮三寸,但看来看去只有“点石盅”这一样会用。

一条窄河横贯城中,烟波画船往来熙攘,河道两岸也是摆满了吃食小摊,热热闹闹叫卖着。

司空斛看也不看,径直蹲下,捡起几块石头,揣进袖子。

身后有一把老声说:“四位少侠,测个字吧!我收钱可公道了!”

这一路走过来,他们也没少见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才不会上当。

司空斛低头捡石头,和毓飞球球阿太异口同声道:“没钱。”

那人说:“怎么没钱,不是马上就有了吗?”

司空斛和毓飞球球阿太蹭地转回头去,四个人蹲在地上看那个江湖骗子。

看着就是普通的江湖骗子,一挂幡上写着个歪七扭八的“算”字,摇头晃脑地摸着花白胡子。

骗子说:“怎么,少侠,我说错了?你手里那个难道不是蜀山金简玉札二人当年下山时亲自炼的点石盅?”

“金简玉札二人”六个字落地,成功让司空斛顿了一会,问:“算什么?”

骗子说:“前世冤孽,今生姻缘,来世天命,通通不算。算只算你这个人,今生冤孽,今生姻缘,今生天命,今生何方归去。”

这话说得邪乎,他的语调也是飘来飘去,很是吓人。再加上天色微暗,一道乌云挡住日光只剩金边一条,情形顿生诡异。

骗子摆出炭笔白纸,示意他写一个字。

司空斛蹲下身,刚伸出手,手腕就被骗子一把握住,拉向近旁。

疯子一样的眼睛抵在咫尺,司空斛并不惊慌,任由他看。

从浓眉到深黑眼瞳,从分明鼻梁到淡红嘴唇,又到棱角柔和的下颌。

骗子看了半晌,突然说:“少侠,你这个人,天真有邪。”

后两个字就像两块巨石,咣咣砸在了司空斛的心口上。

魔气是邪,无所谓;前生是邪,可以忘;但对师父的邪念呢?

不可以做,不可以说,不可以念,甚至不可以看。

偏偏梦了一次又一次,梦里的师父和醒来后看见的师父,明明是同一个人。

球球和阿太好奇地凑过来,“有什么邪?”

司空斛红着脸站起来,拍拍短袍下摆,怒气冲冲道:“哪里天真!?”

他这一副要打人的样子,吓得毓飞一把拉起司空斛,“算什么命?不算命。司空,我们蜀山弟子都严禁算命,命这个东西,越算越薄,影响修仙。走,我们去吃饭。”

司空斛没抬眼,把几块石头往腰带里一塞,跟着毓飞走了。

那骗子手里一把破蒲扇早已扇不动风,抻直四肢打了个大呵欠。

鼎福记家的厨子是岭南人,菜式都是岭南菜,又清淡又贵,吃得一饭馆的弟子都困得不想买单。

饭食不对胃口,自然要找别的乐子,所以老板找来了人说书。

就像所有少侠下山一定听到与自己有关的段子的桥段一样,说书先生说的正是一段蜀山大侠的故事。

惊堂木“啪”地一响,惊醒了一半趴着打瞌睡的弟子。

说书先生环顾一周,开口说道:“话说这蜀山丹青崖上的仰启洞渊,乃是三界禁地。原本只是羁押为祸人间的小妖魔,但现在,洞渊之中关押着三界中最凶恶的魔灵,已经整整十七年。那么,十七年前又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仰启洞渊的缘故,弟子们早就听得多了,大多数人顿时又打了个呵欠。

球球和阿太捧着瓜子盘咔咔地磕,瓜子皮掉了一地,坐看民间手艺人要如何把听腻了的蜀山故事编出花儿来。

说书先生继续说:“十七年前,魔族皇储金懿作乱,被蜀山关押在仰启洞渊。这可非同小可,当即引得四方妖魔齐聚蜀山,其中甚至包括一直沉睡在万鬼泉曲的那只蛟龙!蛟龙蛟龙,蜀山上下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口吞的!那这糟心事儿又是怎么解决的呢?那就要说一说传说中的蜀山金简玉札了,也就是陆僭和蒙青童。”

这倒是没说错,球球又抓一把瓜子,“司空,好好儿听,有点儿意思。哎你怎么了?”

司空斛坐在一盘白灼血蛤和一盘芥兰牛肉前面,眉头紧锁,神情严肃,正襟危坐地抓着筷子,半晌才从说书里面分神,“什么?你说什么?”

球球无奈,一挥手,“没事儿,听故事吧你。”

第17章:测字

惊堂木又是一拍,“金简玉札,也就是丹青崖的陆僭和主峰的蒙青童。”玉“是大师兄用的太微剑,”金“是大师姐持的万里刀,两个人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想想都知道,那可是三界有名的金童玉女啊!当年魔储金懿作乱,两人一下山,就端了万鬼泉曲这一窝魔窟,竟没惊醒那条蛟龙,径直把金懿扣进了蜀山的仰启洞渊,自此魔族不得翻身!神仙尽责,妖魔皆息,恩泽三界,这两个人就此被民间封了‘金简玉札’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儿,还被送上了蜀山吾仙坛!嚯,真是少年英才!”

弟子们一片附和,有人小声说:“我怎么听说那会骂他们的叫他们‘金刀玉剑’?”

自然有人驳斥,“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谁瞎编乱造呢?!”

司空斛情不自禁地想象了一下,那时候师父大概十七八岁,比他现在稍大一点,就已经能斩妖除魔于绝境之中,是名副其实的大侠。那么年轻就站上吾仙坛,当是三界之中一道英姿勃发的明光。

不过师父常年辟谷养魂,现在看起来也不过才二十出头,想来容貌是差不多的。

但司空斛想象不出师父神气的样子,更想象不出师父仗剑魔窟是何等威严。他在脑海里翻来拣去,只有师父的一道目光,温和又慈悲,像悲悯又像漠然,看谁都是相似,是九重天上的神只爱悯漠漠凡世人。

球球和阿太一人竖一个大拇指,“司空,你师父厉害厉害,超厉害!”

说得司空斛坐直了,脸上浮起一丝罕见的几乎称得上害羞的笑容,轻声说:“一边儿去,别闹。”

说书先生道:“然而事不凑巧,没过多久,蒙青童她爹、也就是蜀山派掌门蒙云中居然被猪油蒙了心,看上了炼丹门派赤霞坛出身的十九师弟赤书焕,蒙青童被嫁给了这黑心的丹二代!”

座中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噗”声。

虽然事情属实,金简玉札这两位大师伯的确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也的确是早早心有灵犀大概是一对儿,蒙青童也的确是险些嫁给了赤书焕,但大家一致没想到的是:平时德高望重颇有人样的掌门和十九师叔,这两个人在山下传说中是这么个风格,一个“猪油蒙了心”,一个“黑心丹二代”。

司空斛也是一口茶喷出去,他是没想到十九师叔居然还和蒙青童有这么一段渊源,居然是跟师父抢师姐的男人。

然后又想到十九师叔对陆僭还是挺和善的,对自己也还是挺和善的,顿感此人心之大,犹如鲲鹏之背;头顶之绿,犹如青青草地。

但转念一想,师父当年被横刀夺爱,不知道有多伤心;每年过完蒙青童的忌辰还得给他预备生辰,又不知道有多难过。

司空斛重新蔫回椅背里,看着周遭师兄弟们笑骂。

说书先生有些茫然,“咋了呀你们?”

球球憋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没事没事,您老继续。”

说书先生清清嗓子,“咳咳。且说金简蒙青童和黑心丹二代赤书焕成亲当夜,仰启洞渊结界异动,玉札陆僭只身一人前往丹青崖顶镇压。然而并不赶巧,这结界就像麦芽糖外面包着的糯米纸一样,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阿太吐瓜子皮,“我呸!这什么形容,糯米纸不要脸的啊?”

“结界破裂,是因为金懿暴起。魔储出山,魔气四散,迅速引来四方妖魔,嚯!这阵势,不得了,一千年难见一回,更别提还引来了那条一直在魔界禁地万鬼泉曲沉睡的蛟龙!这条蛟龙可是万魔之首,再来十个魔尊都压不住。然而结界爆裂之时,上山的陆僭已经重伤,再加上四方妖魔和一条蛟龙,很快就是一剑难支啊!”

这故事是蜀山百年来最惨痛的一段,弟子们虽然年轻,却也多多少少有过耳闻——长老们个个讳莫如深,提到这件事就彼此叹气,脆弱些的还会淌淌眼泪,当然没人够胆当着华金的面淌眼抹泪。

所以,说书人说到这一段,座中弟子们顿时长叹一口气,重新鸦雀无声。

司空斛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皮肉。

只听说书先生继续说道:“蜀山举山迎击,其中还包括正在成亲的蒙青童!”金简“横空出现,以掷火万里刀斩死蛟龙,又以肉身相挡,将金懿重新镇压进仰启洞渊,甚至以三魂七魄化作镇魔结界!她生前是蜀山最得意的女弟子,身后也是人间最后一道防线。以苍生为己任的胸怀,又辅以最强大的法力,这道结界一撑就是十七年!”

阿太和球球异口同声地说:“呸。”

阿太说:“这就鬼扯淡了,屠龙的是青童师伯没错,可那结界不是青童师伯设的。”

球球说:“是啊司空,你别听他鬼扯,人死了就是死了,魂魄该飞的飞该散的散,干不来什么设结界的活儿。那结界是你师父设的。”

其实司空斛也知道这传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未必是真的。如果结界是别人设的,这丹青崖的守山人也不该是师父来当。

阿太又说:“不过大方向还是对的,唉,这事儿提一次伤心一次。司空他师父当年不是冲下丹青崖去找青童师伯的尸骨么?人死得挫骨扬灰,当然是什么都没找着,最后还是他亲手把掉落的和神亲缨扒下来,重新上山去,又抵上七成功力,才压下那道结界,那之后就避世归隐。唉,多亏司空,不然大师伯多半再也不肯回来了。哎说到这儿,和神亲缨不是天地法器么,为什么会在青童师伯身上?”

球球说:“我怎么知道。不过那场仗里死了多少师叔师伯?真闹心,来,大家默哀一炷香。”

毓飞叹了口气,那段故事的确是蜀山最为沉痛的过往,当即闭上眼睛,长叹口气。

等到一炷香过,大家睁开眼睛,球球第一个发觉失踪人口,“哎,司空呢?”

夜色已深,外面下起雨来,雨丝风片挟着隐约丝竹笼罩满城。

河边灯影幢幢,有少女撑着伞点燃天灯,橘黄灯火随着路边摊贩的笼屉里米糕的香软蒸汽一起如云升起。

一个“算”字幡倚在河边,江湖骗子打着旧蒲扇,突然睁开眼睛。

黑衣少年唇红齿白,堪称挺拔俊秀,眉眼却黑浓得化不开。被浮动雨丝微微浸湿,五官更是带着一丝隐约邪气,无比鲜明,又无比犹豫。

骗子拿破蒲扇挡在头上,问道:“少侠,你们不是说命这东西越算越薄么?”

司空斛停下脚,慢慢蹲下身来,把一锭碎银放在地上,头也不抬,说:“我不信命。”

就像师父不相信他命中注定要成魔,他也不相信师父的这份吊诡命数,事在人为。

骗子第二次递上炭笔白纸,让他写一个字。

司空斛细长白瘦的手指捏着秃头的炭笔,摆正白纸,拂去水珠,方才落笔。

从没写过,从没念过,甚至没看过,但横平竖直转笔干脆,似乎曾在心中描摹千百遍。

一人二旡一白,那个字是“僭”。

第18章:万里

鼎福记里,弟子们吃完瓜子花生,老板又送上龟苓膏和杏仁茶。

球球说:“岭南人怎么整日吃这些,怪没劲的。毓飞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找不着司空?”

阿太打个呵欠,“怎么会找不着,也没几句话的功夫。”

河边,毓飞总算找到司空斛。

旁边一个小女孩哭喊着要买天灯来放,被小孩的母亲一把抱起来,笑骂道:“下雨了,放什么天灯?等天晴云阔——”

司空斛在一片雨丝缥缈中坐在河边石阶上,望着水面上的雨丝涟漪出身。这位少侠出神出得十分专心,脊梁挺直,宽肩窄腰,从哪边看都是赏心悦目,引得过往的姑娘们指指点点。

毓飞心中好笑,过去拍拍他肩膀,“司空,下雨了,你跑出来做什么?”

司空斛半天才回神,“下雨了?哦,下雨了。我出来透透气,我们回去。”

毓飞拉着司空斛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摸了摸肚子,“大家都没吃饱,等我买几个米糕包子什么的回去分一分。”

司空斛不置可否,毓飞就走到小摊前点了几样,叫老板给包起来,毓飞又说:“里面说的那些真真假假,你不必挂心。大师伯回蜀山自然是为了丹青崖和仰启洞渊,和你没有关系的。”

毓飞掏钱袋,“民间传说就爱杜撰,十九师叔和掌门也都是好人……嗯,不过论起功法,十九师叔确实是废了点。哎我钱袋呢?”

身后一把懒洋洋的嗓音响起来,“少侠,你先别找钱。你先跟十九师叔解释一下,什么叫‘十九师叔确实是废了点’。”

毓飞讪讪回头,脸和脖子通红一片,“十九师叔,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话赶话……”

赤书焕手里捏着毓飞的钱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去的,吊儿郎当地靠在廊下,一副并不打算深究也并不打算放过的神情,“话赶话啊?继续赶啊?”又瞪一眼司空斛,“还有你,你怎么不解释?”

司空斛早就啃上了包子,“关我什么事儿,我又没话赶话。”

司空斛一口咬开包子皮,热气冒起来,腾过少年人的漆黑眉目,幽深近妖,看得赤书焕嗓子眼里的话一噎,只好移开目光继续训毓飞,“出门在外怎么能话赶话呢?就算话赶话怎么能赶你师叔呢?师叔平时对你不好吗?丹霞峰的丹药你吃得少了吗?而且我那叫废吗?我是个炼丹的你知不知道?术业有专攻懂不懂?”

毓飞连连点头,“对我好对我好,没少吃没少吃,知道知道,懂懂懂。十九师叔,你怎么来了?”

赤书焕道:“废话,还不是不放心你们,一群小屁孩儿没轻没重,回头出个什么妖怪,让人家一屁股就坐死了。”他又掂了掂钱袋,“啧”的一声,“你们小屁孩儿还挺有钱。这么有钱还吃包子?”

毓飞说:“酒楼不好吃,我给大家伙儿添点儿。”

赤书焕大手一挥,“带上大家伙儿,十九师叔带你们吃好吃的去!”

两个小屁孩儿从善如流地跟上,赤书焕大步走了一会,突然回头,“哎,司空,你师父怎么准你下山了?”

司空斛奇怪道:“我师父不准,我怎么会来?”

赤书焕“哦”了一声,就转回头去。

一群吊儿郎当的弟子们跟上了赤书焕这个全蜀山最吊儿郎当的长老,整个队伍顿时七歪八扭。

降妖除魔大业未成,大家伙儿先学了一堆生死人肉白骨的伎俩。

前些天,王家山庄的老庄主被厉鬼将军夺了舍,厉鬼将军要求家人给自己修建祠庙。

家人自然是哭哭啼啼地抬了金银财宝来找赤书焕,被赤书焕一句话打发回去,“人家要修庙你们就给人家修一个呗,庙修完,人家自然就走了,谁还有空跟你们老头儿的壳子里待着啊?给我抬这一箱金子都够修几座了?”

毓飞说:“十九师叔,这……不太好吧?”

赤书焕说:“不懂了吧?他们就是想等我说救不了,好把老庄主搁得冷了,他们就好分家产。我这么一说,他们不修也得修,这夺舍鬼不走也得走,老庄主想死都得活着。”

毓飞一看,那些家人果然愁眉苦脸地抬着箱子走了。

阿太和球球挤过来竖大拇指,“师叔厉害厉害!”

赤书焕满脸嘚瑟,“你师叔我虽然,是吧,废了点儿,但是还是有点儿能耐的。咱们晚上吃什么?那个谁,司空,想什么呢?”

一行二十多人现在已经走到了魔界边上,近年来魔界安稳,不时冒出几个小妖,所以这条线也是弟子们练手的必选之路。

已经入夜,又早已走出了城镇,大家都是饥肠辘辘,各自怀揣着一堆干馒头,都在眼巴巴地等司空斛也对干馒头“生死人肉白骨”地炫技一把。

时节入秋,凡间树木有时令,早已落叶落得光秃秃。司空斛就坐在那个光秃秃黑漆漆的枝干上,仰着脸发呆,天上一轮圆月,照得少年人脸孔分明。

球球见他没反应,又叫了一声:“司空!”

司空斛终于“嗯”了一声,低头看向他们。

弟子们手捧干馒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阿太在旁边添油加醋,“司空,今天中秋,八月十五!没月饼就算了,烤馒头都没有吗?”

司空斛两手撑在树干上,神情莫测地沉默了半天,终于一跃而下,划拉划拉枯枝败叶,聚了一团小火,烤起了馒头片。

真气取代竹签木棍,馒头片在火苗中缓慢翻滚,司空斛盘腿坐在火边继续发呆,时不时再催动法力洒下孜然面辣椒面。

有了这一点火光,又啃上了热乎乎的馒头片,一群少年人总算有了一点过节的气氛。既然不在规矩森严的蜀山,一群人索性凑了凑一团,都热切地望着赤书焕,“十九师叔,讲故事!”

赤书焕啃了口馒头,“讲什么故事?”

一个人脱口说:“当然是大师伯的故事!”

如果蜀山有传奇,那一定就是陆僭。西方不周不倒,蜀山丹青不灭,撑起丹青崖的那个英雄就是陆僭。每个少年都幻想做举世无双的英雄,每个蜀山弟子心里都有一个陆僭。

众人纷纷附和,“废话,当然是讲大师伯的故事!”

又一转眼,发觉司空斛还在。司空斛这个人护短得很,就这么当着司空斛的面议论他师父好像怪怪的,他免不了要跳脚。于是众人连忙改口,“大过节的,讲个高兴的,就讲十九师叔你是怎么打光棍打到现在的吧!”

赤书焕毫不犹豫,赏了他们一人一个爆栗,“哪壶不开提哪壶!滚!”

弟子们也不气馁,被扔到一边,就怂恿最会八卦的阿太,“你来讲!”

阿太把馒头一口吞下,“我最近还真听了个新鲜的。你们知道掌门夫人是什么来头么?”

从他们记事起,华金就是华金,就是掌门夫人,有什么来头?

阿太拊掌:“掌门夫人!超厉害!你们听过掷火万里刀?就是青童师叔用来屠龙的那把金刀?”

司空斛烤完了馒头,就重新靠上树干,仰头看月亮。

说来奇怪,在师父身边的时候,辟谷简直要命。现在下了山,反而不觉得饿了。

尤其是今夜,八月十五,蒙青童忌辰,他们又说起蒙青童,真是巧合。

第19章:月升

“掷火万里刀怎么了?”

阿太鬼鬼祟祟的,“你们知道掷火万里刀是用什么炼化的?”

“你有话直说!”

阿太不卖关子,“我说了你们可把话烂在心里啊,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掷火万里刀,用的是蛟龙的角!万鬼泉曲那条连魔尊见了都得跑路的蛟龙!”

众人“嚯”的一声,“魔物啊?”

阿太说:“可不咋的,魔性大了!当年掌门夫人到了万鬼泉曲,找到沉睡的蛟龙,悄悄斩下一只龙角,炼成掷火万里刀,上蜀山来跟掌门提亲,说‘这就是我给你的彩礼’,掌门吓得胡子都掉了,但转念一想,那些最厉害的神兵多是与魔有关的,这也不是不行,于是赶快把这魔境里出来的刀供起来,研究了十多年,才勉强遮住魔气。不然怎么敢给宝贝女儿用?”

球球说:“可惜了,这把刀屠龙的时候碎掉了,不然看看也是好的。大师伯的太微剑就十分漂亮,但都说太微剑是君子剑,没什么花哨。掷火万里刀则是火花之刀,又不知道是怎样的威风了。”

毓飞说:“所以大师伯是十九岁退出红尘的,放在我们身上,哪里敢信。你看看我们这群人,也差不多年纪,刚刚才下山。”

球球说:“那不一样,听说那年有个看相的说大师伯情路坎坷,我看不假。”

阿太又拿起一块馒头片,“是啊是啊,大师伯长得,哎,怎么说呢?眼睛那个亮啊!眉线那个长啊!嘴巴不说的话都让眼睛说了,那得是多少话?跟心上人有这么多话说还不能说,这能不坎坷吗?”

这群人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说着说着就开始意氵壬陆僭,没等他说完,毓飞就咳嗽了一声,球球也呛了一口。

阿太回过神来,也有点讪讪的,“不好意思啊,司空。”

……意氵壬大师伯就意氵壬大师伯,可是他为什么要跟司空斛说不好意思?!

球球又呛了一口,毓飞咳得停不下来,阿太把脑袋往膝盖里一埋,彻底不想说话了。

司空斛笑了笑,“我又不是他心上人,你们咳什么。”

他们又开始讲起山中八卦,司空斛靠在树干上,眼里一轮明月越来越淡。

不管是金刀玉剑还是金简玉札,都是师父的少年时。

他从来没想过师父也年轻过,但毕竟就连掌门和华金都曾经是愣头青。

那师父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失去爱人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他失魂落魄地追下白头崖,找不到蒙青童的尸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还要在白头崖上终老呢?

十七年来,他都像误入桃花源,终究不是山中人。对师父的倾慕遐想都是亵渎,他从来不是师父眼中的人。

司空斛抬手揉了揉眼睛,有点后悔下山。他没和师父分开过这么久,想来想去,这种日子里,他是不该把师父一个人留在牢笼一样的白头崖上的。

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做什么,他下山的时候在书斋里藏了几瓶梅子酒,不知道师父看到没有。

毓飞叹了一声,“长辈们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早都建功立业了。算一算,掌门夫人斩龙角的时候,大概也就比我们大几岁;青童师叔屠龙的时候,也不过十九二十岁。至于大师伯,更是……”

至于大师伯,更是放弃飞仙,要守着一座山老去。

大家一阵沉默。他们这些当下的少年,嘴上说着心里想着仗剑天涯行侠仗义,终有一日飞升云霞,少年志可比青天。

然而转念一想,当年那些人意气风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地似乎只在他们一握之间,哪里是如今的自己比得了的?

然而,顷刻间那些少年迅速变老,死去的人像尘世飞灰风吹而散,剩下的人留在人间辗转挪移,一点点变老一点点死去。

气氛突然有些沉重,阿太吸了吸鼻子,“喂,别这样嘛,人生际遇这么难讲,谁知道明天会碰上什么呢?没准儿就让咱们也碰上一个大妖怪什么的,到时候咱们也能上吾仙坛。”

球球说:“这里哪来的妖怪?还在人界边上——”

毓飞说:“这倒未必,万鬼泉曲就在人魔两界边上。”

阿太突然掏出地图,借着篝火微光细细看了一会,突然坐直,又回头看看赤书焕并没有发觉,转回来低声说:“我靠!可巧了,万鬼泉曲就在这儿啊!”

蜀山,丹青崖。

四歌沏了茶,端着茶盘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轻手轻脚放在陆僭手边。

陆僭执笔写字,纸上密密麻麻用蝇头小楷写着看不清的经文,隐约可见黑红魔气与金光真气勾连环绕,是他又在推演经文。

见有茶盘落下,陆僭也没抬头,信手拿过盖碗抿了一口,随口说:“阿斛,不早了,去休息。”

四歌说:“师父?”

陆僭这才抬起头,有些茫然似的,定了定神,随即微笑着揉揉眉心,“忙得都忘了阿斛不在。你也去休息吧。”

四歌离开,陆僭推开门,走到崖边。

时节已是仲秋,正是月升时,满山崖丹枫如火,向下一些,则是蓊郁青竹连绵。

他静静站了一会,抽身回房。

走了两步,突然停步回头远望。

丹枫火海簇拥之中,紫玉兰开得盛极而不落。青红山峰被圆圆白月一映,端的是寂寂无声。

陆僭闭上眼睛,重新睁开,神色突转肃然。

魔界边缘,毓飞还在犹豫劝阻,“就算魔界败落,万鬼泉曲也是魔窟,毕竟危险得很——”

阿太就问:“师叔,这边上是万鬼泉曲么?好吓人,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休息?”

赤书焕摆了摆手,同时打了个呵欠,“有什么怕的,我睡了。”说着就往树枝上一躺,果然不再出声。

阿太摊手,“十九师叔都不担心,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不去算了,我们去玩玩。”

毓飞还要说什么,阿太和球球带着一行十几个弟子已经猫着腰溜了出去。

这几个人都是功夫平平傻大胆的主,毓飞比他们都大些,只好也跟上。

十几个少年在黑夜里前行,走过人魔两界边缘,便是彻底进到魔界地盘。这里也并没有什么异动,魔气波动也不甚剧烈,和寻常荒郊野外无异。但毕竟是魔界,少年人们心里都藏着一点刺激惊恐,各自窃窃私语,迅速掠向前去。

毓飞一转头看见司空斛正在一边走一边摆弄隅康弩,“你也去?”

司空斛“嗯”了一声,困得点了点头。

毓飞心中好笑,“少侠,你师父是不是把你当小孩儿养的?这作息,这才什么时辰?”

司空斛又“嗯”了一声,低下头去。

毓飞又走了几步,蹲下身来重新打鞋袜绑带,随口说:“司空,你最近不太一样。”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司空斛。少年人刚来蜀山的时候兴兴头头的,现在看起来,脸上有种挥之不去的疲倦和怀疑。皮相没有变,三魂七魄却有了实体和重量,沉默也是声音。

司空斛没有接话,只说:“他们要走远了。”

毓飞“哦”了一声,扎紧绑带站起来,指了个方向,“走吧。”

他们沿路走到一座村庄外,才觉出不对劲。这里显然没有人来过。

毓飞说:“咱们是不是……跟他们走岔了?”

司空斛低头碾了碾脚尖,“这村子里怎么回事?”

脚下的土地一片湿泞,几乎浸在水中,间或冒出沸腾般的气泡——就像是被水煮沸了一般。

毓飞皱了皱眉,直觉此间事不能不管,“进去看看。”

第20章:龙鳞

司空斛低头碾了碾脚尖,“这村子里怎么回事?”

脚下的土地一片湿泞,几乎浸在水中,间或冒出沸腾般的气泡——就像是被水煮沸了一般。

毓飞皱了皱眉,直觉此间事不能不管,“进去看看。”

村庄地势低洼,越往里走,水埋越深,水温越是滚烫。暗夜流云遮住月色,遮不住污水中泡着无数横尸的景象,水面上冒着气味难言的气泡。

毓飞皱着眉头,“这是什么路数,是妖魔么?也不像……”

司空斛学着在白头崖时师父的样子,指尖碰了碰水,感应了一下魔气流动,轻声说:“也不是火魔。”

两人心中都有疑虑,刚刚降妖除魔的雄心壮志付之一炬,对此地只剩恐惧,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向前。司空斛捏了个诀,两人从水面上掠过,总算找到一处露出水面的泥地,黑洞洞地落了脚,这片泥地也是滚烫。

毓飞说:“此地魔气极盛,我看我们还是叫十九师叔过来。”

司空斛没有意见,毓飞就一弹指,召出一簇蜀山弟子们用的信号弹,噼噼啪啪握在掌心,念起咒来,“天洞天真,毕火毕真——”

一句咒尚未念完,信号弹尚未弹出,远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带动得脚下大地都重重晃动了一下,同时冲天火光陡然升起。

毓飞盘算一下方位,顿时瞳孔一缩,“那是万鬼泉曲!他们惹事了!走!”

毓飞抬脚就要御剑,但脚尖一点,突然足下一顿,硬生生停住脚步。

毓飞低声道:“司空,你有没有觉得……”

那一阵晃动过去,大地本该停歇,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似乎……在动?

司空斛脸色十分难看,缓缓蹲下身,就着指尖火光轻轻抹开了土地上的一层厚厚黑泥。

手掌拂动之下,黑亮坚硬的表面暴露在稀薄火光中——那是一片黑色龙鳞。

鳞片次序排布,整齐威严,随着庞然大物的呼吸起伏,尚且还会短暂地露出细细间隙。

他们不是站在什么土地上,脚下的东西——根本就是一盘蛟龙!

还是活着的蛟龙!

毓飞额角渗出一滴汗珠,缓缓召剑在手,又说:“司空,脚别动,手拉住我——”

司空斛一手拉住他手臂,另一手回手轻轻握住了隅康。

毓飞长剑一腾,带着二人冲天而起,但那蛟龙突然微微一动,随即从滚烫死水中抬起不知沉睡了多久的身体。

蛟龙不知盘旋在此多久,整座村庄全都是盖在它身上的,被这么一动一扫,本来就煮得熟透了的屋舍街道顿时分崩离析。

毓飞和司空斛尚未飞高,蛟龙已经从身躯下抬起了硕大的头颅,转回来打了个呵欠——对它自己而言是个呵欠,对毓飞和司空斛来说,就是一片火海!

火焰从龙吻中喷薄而出,比荡邪火魔的火更烫更快,几乎发红,更是裹挟着丰沛魔气。

毓飞指尖一烫,几乎要松手,身体却被司空斛一挡,执剑的手又被司空斛出手扣紧。

毓飞大惊,“司空,你不怕——”

司空斛全身都绕着蛟龙火焰,但却奇异地没有被烫伤,他低声说:“起!”

毓飞一定神,长剑指向黑天,带着二人冲天而起。

然而蛟龙一醒,第一件事是打呵欠,第二件事是摇头摆尾。

毓飞带着司空斛飞到半空,突然惊叫一声:“司空当心!”

司空斛余光一扫,只见龙尾正挟着凛冽夜风劈斩过来,下一刻就要将二人斩做齑粉——当下毫不犹豫,握着毓飞另一手凌空一转,在空中翻了个跟斗,两人拧着腰背直跃向半空,险险避过一尾。

他动作利落精准,毓飞禁不住多看了几眼,但看司空斛不动声色,似乎此种情形只是平常。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彻底逃脱——蛟龙终于看见了将剑指着自己的两个凡人少年,似乎对剑光格外有些芥蒂,霎时激愤了起来。一声刺破苍穹的怒吼之后,他们耳边传来清脆的一声“铮”响,毓飞的灵剑被龙尾弧线倏地扫过一线,拍瓜斩泥一般干脆地分成两段。

剑锋失去光亮,倏然落下半空,两个人终于失去借力,只好认命地落回火海。人体落地,是轻微的一声响动,随即,土地继续移动了起来。

司空斛一拧眉毛——不巧,他们又落回了龙身上!

毓飞只觉得身下蛟龙体温滚烫灼热,连忙站起来,“司空!”

司空斛还未来得及说话,龙身陡然一动,抻直骨骼,重新一段段盘旋,似乎要腾空而起。

伴随着龙首回头,蛟龙冲着站在自己身上的二人恶狠狠地嚎叫了一声。

龙眼大如人头,晶莹透亮的深琥珀色中蕴藏无数飞光陈情,猛一对视之下,两个人都觉得心中一寒。

这一声嚎叫格外近,泼天魔气兜头洒下,毓飞和司空斛修为低微,立刻被震出一口血来。司空斛又格外受激荡,体内魔气似乎要喷薄而出,他尚且还来不及抵御外力,就要被自己的筋脉炸裂。

毓飞见司空斛半跪在龙身上没反应,只好三步两步抢到他身前,断剑横出,勉强召出一道四方伞来,微弱的剑光笼罩二人,唤回一丝清明。

火声荜拨爆响不绝,毓飞回头大吼着问:“司空,你怎么样?”

司空斛缓缓站起,目视前方,黑亮眼底映着熊熊烈焰,一言不发,细长手指却慢慢搭在了隅康弩上。

毓飞心底慢慢升腾起不妙的预感,他缓缓回过头去。

眼前的龙眼珠子比他的头颅还要大一圈,明润表面上尚且沾着腐臭的泥土,近在咫尺之外,正静静凝视着他。

下一刻,蛟龙猛然张开了数尺高的龙吻,腥臭牙缝中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妖魔邪祟青苔污泥伴随着血红火球砰然而出!

与此同时,万鬼泉曲。

阿太顶着烈火,继续逆着师兄弟们跌跌撞撞的逃生路向里走,大喊:“球球?!球球!”

洞窟内一片鬼哭狼嚎,全是他们压不住的邪祟尖叫。

万鬼泉曲不是已经空了吗?!什么时候又聚齐了这么一片妖魔?!

阿太衣袖都被烧黑,他抹了一把脸,又要大喊时,只听外面又传来一声轰隆。

不会是洞窟塌了吧?那他救出来球球也没用了!

阿太转身向外走去,迎着熊熊烈焰,满脸都是熏出来的泪,看不清前面景象,只觉得自己“咚”地撞到了一个人的剑柄上。

灰尘热火蒙眼,看不清前方,阿太下意识大喊:“谁?!”

第21章:明月

万鬼泉曲以西数里,村庄彻底被蛟龙之火煮得冒泡沸腾。蛟龙尚未全然觉醒,并不升空,只是来来回回在村庄里逡巡,时不时尖嗷一声,摆动身躯试图将毓飞甩脱入水,火海渐成蔓延之势。

毓飞扒着半片龙鳞,手都烫得起了泡,犹在大喊:“司空!”

一连几声“司空”落进沸水,没有半点回音。

毓飞又叫:“司空!你再不出声,我只好告诉你——”

一个人脑袋从龙腹下探出头来,“别告诉我师父。”

司空斛脸色惨白,越发显得嘴唇通红眉眼漆黑,颇有几分邪气。

毓飞一愣,直觉这天司空斛对待一切事物都老练到古怪,不禁问道:“你在下面干嘛?”

司空斛无心交谈,“我看看哪里没有鳞片。你别说话。”

龙鳞坚硬无比,刀枪等闲穿刺不进,他们又不能就这么放手——一松手就要落水,落水就要被煮成熟肉。

司空斛扒着鳞片缝隙又向上爬了几步,心底疑窦越来越盛。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蛟龙再度回头,冲着毓飞吐出一团火球。司空斛出手如电,飕地抬手握住了蛟龙吻下的长牙,颤颤巍巍立在龙纹之中,横起隅康弩就势一挡!

火球撞在隅康弩上,又从原路滚落回去,被蛟龙吞回了口腔。

蛟龙茫然地凝视了一会,打算闭上嘴巴。司空斛眼疾手快,就势一跃,试图抓着龙角离开龙吻,结果扑了个空——司空斛眼睛都直了,这条蛟龙缺一只角!

如此一来,司空斛避无可避地直接趴在了龙脸上,和蛟龙大眼瞪小眼对视半晌。

然而,就在司空斛正汗毛倒竖的时候,蛟龙突然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

人间有无数恶龙传说,从没有一个故事说起过,龙的眼睛像猫一样。又古怪,又乖戾,又直勾勾不会拐弯。

司空斛慢慢地伸手,抓着鳞片缝隙坐上了龙头,盯着龙颈下的一小片红,念头又转过一个弯。

其实他刚才受了内伤,魔气再也藏不住,毓飞不能发觉,这很正常;但蛟龙怎么会没有发觉呢?

按照魔气相互吞噬的道理,他现在应该早就是个废人——但蛟龙从头到尾就是对着毓飞干嚎,从头到尾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就好像……就好像人在看自己的指头,狗在看自己的尾巴一样,视若无睹。

师父从没跟他说过这一身魔气是哪里来的,也从没说过究竟是什么层次的魔气,更没说过他这个人生从何来。

司空斛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大胆,居然升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条龙……不会跟他有什么关系吧?

毓飞吓得魂飞魄散,用口型大喊:“司空,快下来!”

司空斛坐在龙头上,又顺着龙脊滑下颈项,探手摸了摸那片红红的皮肤。

不错,这条龙果真受过重伤,不但缺一角,还缺一块鳞片,还恰恰好就在致命处。

但真的要杀掉这条蛟龙么?

司空斛不知为何,本能地有些不舍,从那片血肉上移开手掌。蛟龙大概是对这片肉的痛楚记忆太深,被这么一碰就重新怒气勃勃了起来,猛然回头,张口咬下!

司空斛立即抬弩试图撑开龙吻,但毓飞早就摸到近旁,司空斛一句“不要”还未冲出口,毓飞的断剑已经冲着龙颈处的血肉一剑扎了下去!

黑龙略一停顿,随即大概是感受到了痛苦,身体剧烈摆动起来,龙尾电光一般闪来闪去,将两人冲得七零八落。

大地重新摇晃了起来,周围温度陡然再度升高。

司空斛和毓飞在火光中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完了”。

毓飞第一个动了起来,踩着龙吻窜上龙头,断剑和黑鳞相击,发出金石铮然之声,伴随着他的大喊:“司空!杀啊!这不是发善心的时候!”

这倒没错,眼下这情形,龙不死就是他们死。

司空斛毫不含糊,抓着龙牙吊下半个身体,隅康撑到极限,一束光箭倏地窜向了那片血红皮肉!

光箭尖锐的头部没入皮肉,居然凝成实体,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又居然引出一串烈火,不知是从弩中来还是从龙身上来的。

黑龙陡然停顿下动作,缓缓低头,定定注视着司空斛……手中的隅康。

司空斛却不太好受,那光箭没入龙身的一瞬,他体内却似乎万箭穿过一般折磨。肺腑之间似乎有烈火烧过,烧得司空斛脑中一片空白,陌生景象纷至沓来撑满脑海,目眦尽裂之中,紧握着龙牙的手终于松开。

短短距离中的灼热空气化作耳边的热风穿梭而过,司空斛“嗵”地落入滚水之中。

万鬼泉曲洞窟之中,阿太眼前的一片玉色剑芒缓慢地穿过灰尘火海绕了过来。

阿太哑然:“……大师伯?”

陆僭皱着上挑的长眉,一向淡定的脸色煞白如纸,手中太微剑横着,剑柄正抵住他胸口。

阿太一见陆僭就松了口气,随即重新哭丧了脸,“大师伯,球球还在里面!”

陆僭一把拉过他手臂向里走去,厉声问道:“阿斛呢?怎么不见阿斛在外面?”

阿太看着陆僭一连几个灵诀丢出去,洞窟中邪火被灭得七七八八,又见陆僭一指击碎洞壁,迈步走到里面,信手拂开火海,露出一堆乱石。

他连忙冲上前去,从石墙下拉起被乱石埋了半截的球球,探探气息,才语无伦次地说:“司空……?我们没看到司空!”

陆僭咬了咬牙,蹲身下去把那堆乱石一点点扒开。

没有。

司空斛不在万鬼泉曲。

“阿木!阿木!”

司空斛略有缭乱地想,谁是阿木?

哦——掌门说过,蒙青童叫陆僭做“阿木”。

司空斛心中忽有古怪之感,猛然睁开眼睛,猛然坐直。

眼前紫玉兰一丛,丹枫如火一山,洞渊之上金丝结界一顶,这是丹青崖!

还有……阿木!?

旁边一人揉揉眼睛,从紫玉兰下的大石头上直起身来,“大师姐。”目光从司空斛身上穿过,仿佛他是一团空气。

司空斛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也就是透明。他顾不上想什么多余的,只是盯着那张脸,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个人白衫玉冠,五官细致分明,薄唇长眉,无比熟悉——那是陆僭!

虽然五官都如出一辙,但司空斛一眼便知,眼前这个并不是他那个用法力养魂十七年、维持着二十出头青年样貌的师父。

眼前这个陆僭大概十七八岁,真正的少年时代。少年人的脸上有种只能被称为“年轻”的神情灵韵,柔长眼瞳温和明亮,如同明月昭昭,上挑眉梢尖上满是龙飞凤舞的意气昂扬。

司空斛就趴在陆僭面前的树枝上,彻底看傻了眼。倒不是因为太好看——而是因为眼前的陆僭通身上下,看来看去,只有眼底一丝平坦良善勉强能和他印象中的师父挂得上钩——硬要说的话,也许还有那一点困意延伸到了十七年后。十七年后的陆僭就是这样成天睡不醒的样子。

那么对面的就是——

蒙青童蹲在石头上,随手把宝蓝缠折枝金的外袍一脱,点了点下巴,“阿木,还睡?”

第22章:双生

蒙青童蹲在石头上,随手把宝蓝缠折枝金的外袍一脱,露出里面的男式青衫,颇为飒爽。

接着,这位活在传说中的大师姐又随手把头顶的莲花金冠摘下来,和衣服一起塞进包袱里挂上紫玉兰树梢。

司空斛仔细看了看,这顶莲花金冠跟华金屋里供着的那顶一比,少了不少金流苏和蓝宝石,确实低调得多。

但戴在这样的美人头上,任凭是什么样的尊华,都要被美人眉宇间的光华掩盖。

蒙青童五官肖似华金,但比华金少了三分柔婉,多了五分英气。这么个人戳在石头边上,就仿佛白天鹅进了麻雀窝,颇有几分不搭调。

蒙青童倒是没什么身为美人的觉悟,信手把陆僭拉起来,“阿木,你不在主峰,又跑到丹青崖来做什么?别睡了,天亮了。”

陆僭打了个呵欠,“嗯。亮就亮吧,我去练功。”

同时有同样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练什么功,她要叫你跟她下山。”

司空斛汗毛倒竖地环顾四周,发现那个声音是陆僭没说出口的心声。

这么说来,他到了陆僭的记忆里?

司空斛心中几丝酸涩,又几丝欣慰。

师父心上的人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还是个女人。

师父跟他没可能,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是男的。这么一想,司空斛心里就舒服多了。

再看师父的眉眼,再看师父的嘴唇。

啧,人之将死,好处多多。

蒙青童果然一巴掌揉上陆僭的发顶,“练什么功?说好的跟我下山呢?你不会要反悔吧?”

陆僭垂着眼摇摇头,“不是,我怕师父发觉。”

心声却说:“我不想让你去找金懿。”

看样子,这时候他们和金懿还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后来金懿居然会被他们扣进仰启洞渊。

陆僭的头发黑亮而且软,蒙青童又狠揉一把,“一天就回来,你怕什么?上次金懿为了救我们受了伤,我们不下山去看他,他病死怎么办?而且我做了红豆年糕汤,你不起来吃?”

陆僭一边吹热气一边吃完了一碗红豆年糕汤,一边还低头说:“太甜了。”

蒙青童说:“这还甜?你习惯一下,我做什么都是甜的。走不走?你不走我自己去了。”

陆僭叹了口气,起身下地,“那就去吧。”

心声却说:“能陪她一会,添点堵也值得。”

司空斛心知这两人看不到自己,便没忍住“噗”的一声——陆僭这么口是心非的样子居然有点可爱,谁想得到他师父曾经这么羞耻啊!

司空斛看着陆僭背起太微剑、蒙青童挎上掷火万里刀,两人偷偷摸摸从侧崖下了山,突然笑不出来了。

师父的少年时代堪称惨痛,他知道结局是什么,也知道师父的心迹是什么。

机缘巧合,让他在死前看到师父真正的心上人——也算上天的另一种恩赏和凌迟。

眼前光影突然缭乱抽丝,缓慢交织成另一幅画面。

黑洞洞山洞口,陆僭抱着太微剑冷眼旁观,蒙青童的腿被另一个少年抱着,看样子是一路从山洞里拖出来的。

这少年长得龙飞凤舞妖艳扎眼,大概就是金懿。穿着一身金碧辉煌的衣衫,就这么由着蒙青童在地上拖,“童童我跟你说,你再走我真的要死了!”

蒙青童气急,“你不是好了吗?!”

金懿说:“且不说我好没好,我这伤是因为谁受的?英雄为美人折腰,美人让英雄挨刀,英雄什么都忍了,可是死也没法忍相思虫叨叨叨啊!”

陆僭低头一咳,蒙青童脸色一红,蹲下身去,“你别瞎说八道!我们跟你那能是一路人吗!你看清楚,在我们人界,长成我师兄这样的,才能算是英雄!”

这下陆僭也脸色一红,低下头去,长长睫毛在眼尾拖出阴影,看得司空斛又是一阵小小的欢喜。

金懿短暂地说了句正经话,“你俩到底谁是师兄谁是师姐?怎么乱讲话的?”

蒙青童说:“我俩同年同月同日生,自然都要当师兄都要当师姐,永远都是蜀山的大哥大姐——要你管?你快松开,我们要回去了。”

金懿可怜巴巴的,“美人!童童!师姐!你说,我做什么你才能不回去?”

蒙青童想了想,“我们修道的,正事自然是降妖除魔,你拿两个大妖怪来给我交差,我自然就不用回去做功课了。”

陆僭的心声默了一会,突然说:“魔族不要面子的啊?魔尊皇储自然更要护佑小妖,岂有拿手下给我们欺负的道理——”

司空斛听得连连点头,师父这么年轻就懂这么多事!

没料到金懿应答如流,“交差?这还不好说,你要多大的?我让他们今晚来报道。”

司空斛:……

陆僭这次终于开口,“这也行?你们不要面子的?”

金懿奇道:“少侠你醒醒,我们是魔族!要面子还当什么魔族?他们替我交个差,我回头给他们编个更好听的鬼名目让他们去凡间吓唬小孩儿,他们乐意死了。童童,荡邪火魔行不行?”

蒙青童也有点傻眼,“荡、荡邪火魔?我、我们打不过的吧,大师兄?”

陆僭说:“打倒是打得过的。但是——”

金懿说风就是雨,当即打一个响指,一缕黑红魔气隐隐窜上青天,不过片刻,足边就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微微点头致意。

金懿说:“喏,荡邪火魔。”

陆僭:……

蒙青童:……

有了两只荡邪火魔加持,陆僭和蒙青童在蜀山就是声名鹊起的新秀,更受器重。

再过几天,之前两个人在山下行侠仗义的事迹也传了上来,什么降妖除魔降雨啊、抗旱救护百姓啊,他们俩做了个全乎,民间甚至还称两人是天道之行的“金简玉札”。

蜀山主峰上,赤书焕提前接受了师兄弟们同情的目光。

倒不是吃陆僭的醋,毕竟陆僭和蒙青童青梅竹马得没有丝毫火花,而陆僭这个人又闷又木,蒙青童喜欢他还不如喜欢赤书焕。

——而是因为蒙青童太能打,而赤书焕打起架来基本是送人头的水准。

赤书焕说:“童童,咋办啊,咱俩这婚约还签吗?要不就不签了吧,我怕你英年守寡。”

蒙青童抬脚把他踹下山坡,“求你别签!起开。”

蒙青童又和陆僭咬耳朵,“阿木,这几件事是不假……可是他们把这几个妖怪说得太大了,咱们那时候有那么厉害么?”

陆僭的神色连个波纹都没有,是货真价实的、不动声色的宠溺:“你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蒙青童看起来早已习惯了这种马屁,“啧,可见天下英雄多是瞎掰出来的。咱们加油,改天也被瞎掰成盖世英雄。”

陆僭默了一默,说:“这是不对的。”

陆僭的心声却冷不丁响起来,“那敢情好。”

司空斛坐在大石头上抱着肚子笑——少年时的师父也太好玩了吧?!

第23章:石桥

无论如何,“金简玉札”这名字好听得过了火,这两个人生得也是好看得过了火。长老们一致认为,长成这个样子,可以说是非常有益于蜀山下一年的招生工作。

没过几天,掌门郑重其事地派“金简玉札”下了山,派二人去民间降妖除魔。

当然,华金充当丈夫的喉舌,悄悄转达了意见:“往人多的地方走,打架的时候声音大点,能开大招就开大招,穿得漂亮点!僭儿别忘了买新衣裳,青童别忘了涂胭脂。来,零花钱,收好。”

蒙青童的准丈夫赤书焕、蒙青童本人和陆僭的心声同时说:“这不是卖闺女吗?!”

这一次下山,两个人是老老实实地降妖除魔了。

不过有了金懿打底,两个人都有点怀疑,妖魔与正道真的是殊途么?

心里怀疑,手上却不能软。一来妖魔杀人放火凶恶之极,二来一旦对上招就是你死我活。

两个人在血水里滚打半年多,声名渐渐远播,“金简玉札”的名头彻底叫响。

金懿对此没什么话说,左右他都是被妖魔来妖魔去地叫唤惯了,只是一路时不时地冒出来蹭他们的饭,“我说,你们能不能也留点颜面,好些小妖精什么事儿都还没干,就被你们拍黄瓜似的弄得金丹都没了,人家破铜烂铁修炼成精容易吗?”

蒙青童说:“谁知道你们是什么破铜烂铁成的精,在我们眼里都是丑八怪大妖精。”

金懿没好气,吞掉一只虾饺,“行吧,我叫我手下的绕着你们走。”

蒙青童说:“你手下的?你们魔族还分得挺清,可你不是魔储么?”

金懿默不作声,又喝完一盏菊花罗汉茶,才说:“魔储什么魔储,我爹早就想把我给废了。”

金懿生母早逝,后来的魔后一口气生了好几个相当会拍马屁的儿子,蒙青童也有耳闻,但没料到就这么戳到了金懿的脊梁骨。

她若有所思地把左手撑在下巴上,右手给金懿碗里添了几块卤牛肉。

金懿说:“还是你对我好。童童,你是不是喜欢我?等我爹把我废了,咱俩天外飞仙怎么样?”

蒙青童这次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司空斛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蒙青童喜欢的人是金懿?那陆僭……

他看了看一边的陆僭,陆僭放下筷子,眼帘微垂,把面前的一碟青蚕豆换到蒙青童面前去。

之后发生的事情是雪山崩倒无可挽回。

蒙青童和金懿的情愫暗生,金懿时时跟在金简玉札旁边搅浑,两个蜀山弟子被迫放水,放走了不少破铜烂铁成的精。

这么一来,大规模的美名变成小规模的恶名,“金刀玉剑向魔心”的传闻不胫而走。

蒙云中掌门下山来抓他们的时候,陆僭正在把手里一排金丹按照魔气强弱排序,一旁的蒙青童正和金懿就“要不要放了这几只覆映”吵得面红耳赤。

蒙云中看了一会,方才开口:“蒙青童。”

蒙青童怔了一会,见鬼似的回过头来,“爹?”

蒙云中盯着金懿,没再说话。这年轻人头顶魔气遮都遮不住,蒙青童第一反应就是推他,“走!”

蒙青童被蒙云中拉回蜀山关禁闭,关足三个月。

其间蒙云中每三天来训诫一次人魔殊途,绝无正果;华金每一天来劝导一次你还身有婚约,再怎么都别玩得过了。

然而蒙青童始终保持着嘴硬的态度,关禁闭关得霸气横生心安理得。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任性,心中对所谓人魔泾渭并无丝毫芥蒂,包括陆僭。

直到某一次,陆僭去送饭早了半个时辰,看到蒙青童在哭。

陆僭在门外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蒙青童卡着时间收拾好表情,才推门进去,“师姐,吃饭。”

蒙青童大马金刀地打开食盒,一边吃一边挑拣,“怎么都是冷的?你师姐我虎落平阳被犬欺?”

陆僭微笑了一下,“最近在招新进弟子,厨房忙了一些。”

蒙青童心里一动,“最近主峰都很忙吧?你忙不忙?”

陆僭“嗯”了一声,“我还好。我们悄悄下山,我陪你去散散心吧。”

山下小镇夜市热闹,蒙青童手里捧着酒酿饼,又指着对岸的红豆沙,“阿木,我还想吃那个。”

司空斛跟着陆僭走到对岸,陆僭停下脚步,随口说:“店家,红豆沙,多加糖。”

店家道:“好嘞少侠,三文钱!”

司空斛心想,好嘛,三文钱,后来师父给他买的天灯也是三文钱。还是水红纸的,放起来一定好看,可惜在白头崖被一把火烧了……

他这里神飞天外,陆僭却表情古怪地捏了捏钱袋,突然说:“稍等。”

店家道:“少侠,三文钱还稍等,现去除妖啊?”

陆僭道:“……稍等。”

司空斛简直笑破肚皮,眼看着陆僭走到僻静无人处,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只木杯。

咦,这杯子有点眼熟……这不是……点石盅?

陆僭坐在石阶上,随手将一股真气缓缓注入木杯。

木杯在玉色光芒中跳了跳,慢吞吞地抖掉了一身泥垢,豁然如新,就这么炼成了。

随即,陆僭捡起几块石头丢进去,随手摇一摇,又把掉落出来的碎银接在掌心。

司空斛看着陆僭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淡定,突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毓飞他们难过得有理,陆僭在他们这个年纪,已经是随手就能点石成金的修为。

而反观他们,踩在龙背上都不知道,除了等死只会找死,最后果然被开水烫死……

司空斛背着手,又跟着陆僭买完了红豆沙,重新走上石桥。

晚间人潮汹涌,司空斛现在只剩灵魄,穿行自然毫不费力。陆僭却不行,站在桥下看了半天,大概自认不会挤,干脆等在桥边,等人潮散尽。

这天不知是什么日子,满河灯火画船红绿熙攘,橙黄天灯被气流托举上暗蓝天幕,更有星点萤火绕过陆僭周身。

年轻人眼瞳中亲躬柔光,灯火照不进,却抵得过满河月色戚戚。

司空斛知道陆僭看不见自己,就放大胆子,往他身边靠得近一点,更近一点。

他闻不到陆僭身上的味道,但心里知道一定是霄明太华香。

香气又凉又淡,像天气晴好时偶然流过白头崖顶的流云。

等到陆僭蹭过桥,蒙青童却不在原地。

陆僭端着红豆沙,只愣了一瞬,突然神色一变,把东西放下,抬脚就走。

司空斛摸不着头脑,但屏息一探——此地一缕细细魔气还未完全消散,蒙青童去哪了?

他跟着陆僭一路跑下河堤,远远只见灯火明灭。

陆僭陡然停步,司空斛撞在他背上又从他身体里穿过,这才看清。

前方不远处,满墙凌霄花深绿灿橘掩映夜色,两个年轻男女正闭着眼睛沉溺亲吻。

蒙青童踮着脚尖,金懿靠在花苑后墙上。魔族少年的手掌扶在她腰间,缓缓碾磨。

司空斛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陆僭。

陆僭脸上只停留了一瞬间的茫然遗憾,随即,他的心声突然说:“是覆映。”

第24章:尸山

司空斛一惊,原来那缕魔气不是金懿?

陆僭手中太微剑比心声更快,倏然弹出剑鞘破空划过。玉色剑芒则比七尺青锋更快,剑锋还未碰触到妖魔实体,覆映已经被玉色剑芒“噗”地化成一股黑雾。又是“叮”的一声,黄豆大的金丹来不及落下,已经被随之而来的太微剑精准地劈开两半。

蒙青童身前一空,差点扑倒,被陆僭抬手扶住。

她却没抬头,两手捂住面容,挡不住大片水泽穿过指缝,沾湿陆僭无措的指尖。

陆僭声音中几许歉然,几许坚定,他说:“师姐,那是覆映。那不是……不是他。”

蒙青童甩开他,沿着凌霄花墙蹲坐下去,没能掩住说话间细微的颤音,“我知道……”

她知道那不是金懿,但片刻欢愉已经足以慰人。

全因人魔殊途,她对这段情愫比任何人都要绝望。

司空斛蹲在一旁看,脑海里陡然浮起第一次下山时,陆僭在千秋镇信手捏个诀放走了那只覆映。

覆映的金丹微微颤动,细细黑雾随着玉色微光流溢而出,漫天灯火月色伴随魔气悄无声息飘散人间。

那时陆僭说:“覆映不取人元阳,不过游戏人间——得饶人处且饶人。”

陆僭这个人,哪怕有短短一日曾是顽石,哪怕有短短一日曾经心意顺遂,都不会变成如此境况。

有人生来就是沉默的山石,罡风朔雪踏过无数遍,修得积石如玉,世无其二。旁人看来几多光彩,当事人心中就有几多苦辛。

那时候司空斛不知道师父是蜀山大弟子,他那时心想,师父一定不是什么正经修道人。

但现在,陆僭在想什么呢?

也是这一夜,他们御剑回到蜀山,山中一片凌乱,丹青崖上的长老们彻夜未眠。

陆僭拉着蒙青童在刀剑中穿梭一圈,总算搞清楚事情原委——金懿夜闯蜀山结界,试图挖出蒙青童。蜀山结界本就坚牢,再加上没有他们两个内应,金懿再次重伤。金懿在蜀山上砍杀一圈,最后独力难支之时,魔尊终于铁青着脸横空辟出一道惊雷,带走了这个跟修道者搅合不清的长子。

陆僭和蒙青童伏在殿外,听到长老们的谈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随风飘过来。

“没想到,青童看着挺靠谱的一个孩子,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她和十九还有婚约呢,这么一来,蜀山怎么跟赤霞坛交待?”

“自然是瞒着,这个好说。难说的是金懿会不会……”

“……魔尊又不缺儿子,他早就想把金懿废掉了,金懿回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照他们的规矩,金懿自然是被丢进万鬼泉曲任凭生死,这无所谓。只怕……”

“只怕魔尊拿这件事做文章啊,唉……”

蒙青童的脸色越来越白,陆僭也是。

最后陆僭一拉蒙青童的袖子,太微剑光微弱地一闪,从丹青崖上飞落而下,掠过人间,直达魔界。

夜色沉寂,一丝细细魔气溢出缝角,金懿显然在洞中,还有一口真气。

蛟龙在万鬼泉曲之底沉睡,两人对视一眼,陆僭振剑划出一道巨大的四方伞罩住那足以吸干魔族精血的庞然大物,隔绝声响与法气,然后冲蒙青童比了个手势。

蒙青童微一点头,掷火万里刀遽然出鞘,赤红刀光与玉色剑芒交错着闪过夜色,一窟之中的无数细微光点顿时如临大敌,纷纷现出原形,各式精怪凶狠嗥叫,被二人锐利刀锋一刀一刀斩杀,从洞口逼向洞中。

蒙青童每向前一步,就抓一只妖魔,恶狠狠问:“金懿在哪里?”

妖魔冷笑:“早死透了,来收尸?”

又是一刀斩下,连金丹都被劈作两半。

陆僭心中发寒——此地妖魔之凶恶远超他们想象,再加上仰启洞渊与万鬼泉曲实际上道理相同,都是魔物互相吞噬厮杀的修罗场。这么一想,金懿留有尸骨就算不错。

他被溅了满身满脸的妖血,衬着夜色看,端的是形容可怖。

司空斛正在看得入神时,蒙青童抽身过来,横起衣袖擦过陆僭满脸血迹,低声说:“阿木,就算他死了……就算他死了,我们也端平这魔窟。”

陆僭点头。

这一夜,满窟砍杀尖叫之声不绝于耳,四方伞静静撑开,其下蛟龙盘踞沉睡。

一抹天光透过石缝洒进洞窟之时,陆僭和蒙青童才停下手。

掷火万里刀极重,蒙青童举了一夜,连手都在抖,将就着抹了一把眼睛,“阿木——”

陆僭轻声说:“师姐。”

蒙青童回过头,跟随他的目光,借着朝霞辉光,看清了脚下四方伞中的景象。

缺了一只角的蛟龙把头搁在盘踞的龙脊上安眠,龙脊之下——露出一片金色衣角,不知道那个人是死是活。

蒙青童猛然蹲身,一刀凿上四方伞,声音都变了调,“打开!”

陆僭依言撤去一小片四方伞,蒙青童咣当落下洞底,连滚带爬地去拉那片衣角,被陆僭的手臂环住脖颈,他低声道:“那是蛟龙!”

陆僭手腕一凉,是一滴泪珠砸碎成两半。

陆僭咬牙,独自上前,信手一挥,握了一手金丹碎片,又驱动这些沾染魔气的碎片随一个方向飘散。

蛟龙无意识地嗅了嗅,似乎也被丰沛魔气诱惑,抬起头来转了一下身体。

这么一动,埋在龙身之下的人就露出来。他微微动了动,然后——伸了个懒腰。

金懿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阳光,被熹微霞光一照就睁开了眼睛,随即,他蹭地跳了起来,面有喜色,“童童?陆僭?”

蒙青童哑然道:“你没死?”

金懿打呵欠,“废话,我娘是龙子后裔,我跟龙好着呢,所以这洞里都是我们魔族老大哥,当然都罩着我了!我被我爹打得半死,但一到这儿就有人照料,就跟你们被关禁闭还有人给送饭一个道理,魔族自有真情在——”

蒙青童和陆僭的眼光渐次暗了下去,金懿的声音陡然停滞,眼看着方才陆僭为蒙青童打开的一小片缺口之中,倏然落下一线腐臭的黑血。

金懿张了张口,未能出声,随着蒙青童和陆僭一起抬头,看清玉色微茫的四方伞之上,一洞的尸山血海,一洞的扭曲残肢。

第25章:赤霞

陆僭脸色发白——妖魔的尸山血海和凡人的修罗战场原来看起来毫无分别。

他们热血上头斩杀快意的时候,从未想过魔族是和自己同样的生灵。从来水火不容,从来泾渭分明,但毕竟是生灵——修道者日日闻道论道说众生,但天泽降下之时,理应是万千生灵一同沐浴恩泽。

而他们一夜之间斩杀数千生灵,生造出了一个修罗场,鬼妖灭爽,精怪亡形,浮屠长生。

金懿眼睛发红,猛然横起断刀,目眦尽裂地怒吼:“我要你们都——”

蛟龙似有所感,突然仰身以尾相击,蒙青童尚未来得及举刀去挡,就有另一道霹雳交飞的电光砸下,砸得一片龙鳞脱落,伴随着蜀山风雷流晶散落遍地。

陆僭反应极快,一把拉过蒙青童和金懿的刀尖,就势扯着二人滚入四方伞角落,把金懿往龙身前一推,勉强重新把蛟龙安抚昏睡,同时再度结成周密的四方伞,他大喊:“师父!”

蒙云中一身青袍,带着一众蜀山长老缓缓落地,显然是追逐而来,正撞到此种景象。

司空斛盯着陆僭满手鲜血挪不开眼睛,陆僭却无暇顾及,推开二人越出阵前,抱剑跪地,手上的血淅淅沥沥洒满袍襟,开口却仍是掷地有声,“师父,金懿不能杀。”

金懿这样的人,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人人欲处之而后快的一块大肉,但陆僭说“金懿不能杀”。

他的理由是,万鬼泉曲之中如今魔气强弱两端勉强维持平衡,然而魔气勾连,金懿一死,蛟龙势必觉醒,继续为祸人间。

这理由当然是拿来做挡箭牌的,但陆僭这么当着一众师叔的面说出来,人间众生的福祉性命反而不能不考虑。

金懿被带回蜀山,关押入仰启洞渊。

比起传闻中魔气剥削骨肉的万鬼泉曲,仰启洞渊才是真正的妖魔禁地。

“金简玉札”一夜之间端掉了魔族老巢万鬼泉曲的事迹再次传得沸沸扬扬,蜀山主峰的吾仙坛百年来第一次围满了修道者和百姓。千百生灵围观赞颂这堪称屠杀的功绩,另有千百生灵魂飞魄散死灭于万鬼泉曲之中。

这天的阳光绚烂得近乎刺眼,陆僭和蒙青童站在吾仙坛上,看似同样光明磊落,内里同样沉默恐惧。

老道颤巍巍吟唱着:“玉杖击开琉璃瓶,雨液徧注群物生……”

司空斛在坛下仰望陆僭,那一点侧脸如同冰雪结成透明,看得人舌尖发苦,他突然觉出一点讽刺。

他们因为杀够了另一种众生而登上吾仙坛,接受声势壮大的朝拜赞许,然而这本该是他们目前为止的一生中最悲哀的一天。

蒙青童在广袖中轻轻动了动指尖,碰到了陆僭的手背,比她的还要冰凉。

她微一侧头,看见了陆僭脸上的神情。

陆僭的声音和陆僭的心声同时低回响起,这次难得心口合一,他说的是:“我知道。”

世事再如何变换,心事再如何宛转,所幸吾仙坛上还有这一份灵犀——至少有过。

司空斛低下头去,勉强提起嘴角笑了一下,心知后面发生的事情只会更加惨烈。

这时陆僭还是主峰弟子,丹青崖上因为仰启洞渊的特殊客人而全线封锁。

陆僭和蒙青童不做声张,就日日躲在后山钻研功法。

金懿为人所针对的原因,不外乎是他继承自母系的极强魔气。

这魔气在魔界为人垂涎,在人界让他翻云覆雨,在仰启洞渊则是足以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靶子——仰启洞渊中的魔物被结界压得只知道相杀,绝无万鬼泉曲中的妖魔那样讲情义道理。

所以,说来说去,救金懿的唯一法子,只能是把他那一身魔气封印或者洗濯,抑或祸水东引,总之都要把魔气从体内剥除,他们研究的就是这个——仰启洞渊是天然的魔气洞窟,只要能将金懿的魔气剥除,自然会被仰启洞渊吞噬。

蒙青童抓了只小灵芝精练手,把一丝细细魔气渡入自己体内。

司空斛端详了半晌,发觉这小灵芝有点眼熟,合着它后来也被捉进仰启洞渊扣了十七年。

小灵芝精翘着二郎腿任由蒙青童折腾,奶里奶气地叫:“美人姐姐,等你把我的魔气除干净了,我是不是就可以飞升上天了?”

细细的魔气缠绕着法气渡入蒙青童颈侧,眼看就要断尾。

一旁的陆僭突然睁眼,抬手一拍,那缕魔气穿过经脉又从手腕漏溢出来,重新回到灵芝精体内。

灵芝精和蒙青童同时发难,“你干嘛?”

陆僭颇有些后怕地盯着蒙青童,“你要做什么?”

蒙青童转回身,“我有分寸。”

陆僭不再言语,他的心声却说:“我看你是很想成魔。”

司空斛心里一紧,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们成功了,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蜀山也不会有那场浩劫。

所以,他们是被蒙云中发现了?

眼前景象迅速变化,是主峰大殿之中,门户紧闭,一星烛影摇动,映亮蒙云中暴跳如雷的身影,“用渡魂之法引渡魔气?!大逆不道!你们还是蜀山弟子——”

陆僭和蒙青童跪伏在砖石地上,各自都不发一言。

一缕丹香飘进门缝,高远清凉,那是赤霞坛的掌门、赤书焕的父亲赤松正在蜀山做客。

蒙云中忽而一笑,转回头来,“青童,蜀山容不下你。”

“明晚你和十九成亲,行完大礼你就去赤霞坛。”

蒙青童和陆僭同时抬起脸,俱是一片惨白,如有雪白电光劈过一般。

司空斛知道这个梦快到尽头,越发守在陆僭身边寸步不离。

陆僭也没有去哪里,他在自己房里关禁闭。

司空斛其实很好奇,按照蒙青童那个性子,蒙云中哪里关得住她?——但他看了一会陆僭的神情,突然心窍一通。

十七年前,人间中,蜀山上,还有一样独一无二的法宝——就是传说中的和神亲缨。

按照典籍记载,和神亲缨其实就是捆仙索之类的法器,除了捆人也没什么用。当然,后来陆僭把它发掘出了新用途,那是另外一件事。

赤霞坛和蜀山联姻是修仙界的大事一桩,虽然仓促,但毕竟道友们都会御剑。是故,次日的蜀山就热闹了起来,等到入夜,更是锣鼓喧天,风萧萧旗飘飘,三界气象尽集于此。

陆僭房内则是一片如常的安静整肃,赤书焕犹豫着来了一趟,把一小盒喜糖放在桌上,“大师兄,时辰要到了……师父师娘都叫你去喝杯喜酒。”

陆僭静静地合眼打坐,半晌,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胸口,轻声说:“师弟,师兄就在这里贺你。”

赤书焕这几日才对陆僭的心思回过味来,心情其实有些复杂,闻言道:“多谢师兄。再过半个时辰,行过大礼,我们就走了……师兄,这些年你对十九的照拂,十九心中都有数的。”

陆僭突然睁开眼睛,展颜一笑,“赤霞坛离蜀山远,师父师娘以后都难见到你们,但你要待她好。”

赤书焕连忙点头,一身红衣映得一室生光。

原来陆僭真的打算让蒙青童嫁人,然后趁着这夜满山贺喜、丹青崖空守的机会上山,剥除魔气,放走金懿。

人魔两族的仇怨和金懿的一条性命,他原本就不打算让蒙青童承担。

世人或许不认同,但陆僭的疼爱就是如此。他宁愿心上人无知无觉抑或懊丧悔过,但至少活着。

司空斛的拳头慢慢握紧,看着陆僭又调息一遍,起身换下蜀山弟子的装束,穿上下山时穿的外袍,最后摘下玉冠玉簪玉牌,端正摆在桌上,然后握着太微剑出了门。

太微隐去剑芒,七尺青锋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上了丹青崖。

第26章:血海

丹青崖长老自然在守山,一把胡子的老头看到陆僭先是一惊,但看到陆僭跪地叫“师叔”,又放下心来。

陆僭从袖中掏出那盒喜糖,递给长老。

长老低头去接,陆僭却脚下一动,猛然上前,劈手敲下长老后颈!长老反应极快,一道辉煌剑光自袖中溢出,“嗤”地刺破陆僭半幅袍袖和半杆窄腰。

司空斛下意识上前,但最终发觉自己除了目睹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陆僭早料到这么一招,大概早在脑海中描摹过千百次。他顺势反掌一敲,长老终于软软倒地。

陆僭弯下腰,将长老拖到紫玉兰下。这里法光最盛,可保长老快些恢复。

接着,陆僭从衣袍下摆撕下一条,勉强将腰间伤口一裹,暗红血迹迅速浸透了薄白布料。

司空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声地叫了一声:“师父。”

陆僭当然没有听到,他回过头,正看到仰启洞渊之上的结界碎开一道曲折蜿蜒的裂缝。金懿的魔气太重,这道结界已经挡不住他。他肯等到今天才破阵,已经算是很给蜀山面子。

一道剑芒划破渐渐滚烫的空气,陆僭长驱直入仰启洞渊,一把抓住了金懿的后肩,火星魔气在他脸上手上刮出不少血口,他迎着风雷喊:“金懿,是我!”

金懿闻言转回头来——全身经脉血红,瞳孔亦是血红。他吸干了这一窟魔气,居然已经走火入魔!

陆僭诧然一瞬,随即用渡魂之法从金懿体内引出一线黑红魔气,结成丝线,萦绕在上空之中,渐渐成了巨大一团。金懿身上的血红经络恢复一点肤色,也恢复一丝神识,陆僭又叫:“是我。”

金懿回过头来,年轻人的面孔上丝丝茫然,“陆僭,我该杀了你,还有……她呢?蒙青童呢?!”

陆僭淡然道:“我替她来救你,你放掉她。把魔气留在这里,从此人间魔界,再也无人可以追逐和逼迫你——”

金懿突然挑眉一笑,魔族邪气再次破洞而出,洞渊顶端山石碎成一片浮入长空,伴随着哈哈长笑,“你替她?她人呢?来不及了,陆僭!”

金懿语无伦次,但司空斛却知道他在说什么。果然,陆僭神色一凝,朝天看去。

泼天魔气相互招引,本就黑透的长空万里渐渐凝成血红,漩涡之中夹杂无数妖魔狞笑,俨然要将蜀山侵吞!

陆僭定定神,“师姐的渡魂之法,就是为了救你。你还有一丝良心,就不该——”

金懿维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弧度,躬下身来,“陆僭,你跟我说良心?你们一刀一剑斩空万鬼泉曲的时候,可曾跟我说过良心?”

一道漆黑龙尾从漩涡中盘旋垂下,又重新卷上漩涡——蛟龙!

陆僭神色一变,一把揪住了金懿衣领,“你疯了?!这人间——”

金懿拨开他的手,一挥袖召下万千妖魔,神情在黑红魔气辉映之中变回阴狠冰冷,“这人间又如何?莫说人间,就算是三界,又有什么值得?”

陆僭猛然停下了未出口的话,神情间现出一丝怅然。

司空斛心中一冷,突然想起鼎福记那说书人描述这天的陆僭时用的四个字,“一剑难支”。

陆僭的太微剑在漫山妖魔血气中穿梭来往,毫无滞涩,而陆僭其人却半跪在洞渊顶上,一掌拍向天空。自他掌心弹出一道空前巨大的四方伞,将那些妖魔尽数罩在丹青崖顶,徘徊难去。

蛟龙摆尾拍过,陆僭就势一滚,落下山顶,发尾险险被削去一段,一束青丝悄无声息落地,又在魔气纷扬中扬起。

司空斛明知是徒劳,却仍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去,试图扶起陆僭,又试图擦去陆僭唇边一痕血红。

陆僭当然依旧看不见他,撑着太微剑站起身来,再度将真气注入四方伞——今日山上尽是仙界重鼎,关系重大,然而不知道加起来够不够蛟龙一口吞的。

陆僭经脉撑到极限,连眼底都隐隐浮起血丝,显然真的到了极处。

司空斛眼看到这里,反而不再紧张,盘腿坐在陆僭脚边等。

魔气盛到避无可避的时候,他耳边终于传来“铮”的一声金石破空,掷火万里刀挟着金红法气裹入阵中,随即是一声清叱:“金懿!你疯了!?”

司空斛竟然和金懿同时笑了笑——不得不说,陆僭和蒙青童才真是天作之合。

蒙青童一身赤红婚服,头上戴着那顶华丽至极的莲花金冠,却极不相符地提着把巨大长刀,怒气冲冲地斩入阵中。她大概跟赤书焕摊了牌,竟然连赤书焕都横剑跟来了。

不知道蒙青童用了什么招式,她甫一入阵,伞中蛟龙便游弋着浮动下来,微一探寻,随即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嗷。

巨响中裹挟雷点和惊人魔气,陆僭方才的四方伞“砰”地破成碎片,片片晶莹飘成汹涌烟尘。

司空斛抬起手来,看着几滴热血穿掌而过,犹自带着陆僭的体温,砰然落地,碰出一片血花。他试着伸手去扶,但陆僭膝盖一软,“咚”地跪在地上,握着太微剑的指节用力得发出青白,但也只是微微颤抖。

司空斛茫然抬头,看着陆僭的面容在剧痛透支中一点点灰败。

这就是一剑难支。

四方妖魔被蛟龙和金懿魔气所惑,越发盛极,纷纷卷上丹青崖顶。蒙云中、华金和赤松等人御剑赶来时,蒙青童正伏在龙背上,反握刀柄,向着龙角缺口狠狠扎下!

华金发出一声尖叫:“不行!”

蒙青童的动作却没有一丝停顿,刀尖倏地没入龙角。蛟龙再度发出一声痛嗷,却并未死去,汹涌金光自角端和掷火万里刀相接之处奔涌而出!

御龙的蒙青童、地上的陆僭和置身事外的司空斛同时一愣。

对司空斛来说,这种龙为自己所感的感觉实在有些莫名的熟悉,就像是——

华金飞身上前,“那刀是龙角!青童,危险,下来!——”

掷火万里刀真是龙角?司空斛脑海中突然浮出一线光明,有一个答案就要呼之欲出。

蒙青童在龙背上只愣了一瞬,眼看着一只火魔脱出漩涡,俯冲向下,丹砂峰顿时半做焦土。

更多妖魔脱出漩涡,黑天如东海倒置,妖魔都是游弋其中的游鱼,缓慢漂浮。

下一瞬,蒙青童和陆僭突然同时动了。掷火万里刀和太微剑陡然飞出长空,金玉光色乱闪,陆僭径直御剑飞入漩涡中心,翻搅得漩涡中一片血气,伴随着蒙青童的叫喊:“金懿!你再不停手,我们只好——”

金懿抱臂冷笑,“我停手?你们偿命才对。”

他眼底通红,经脉通红,显然仍是走火入魔,并不清醒。

漩涡滴下腐臭的黑血,搅碎的骨血皮肉泼天洒下,而越来越多蜀山山头沦陷,灯火一盏盏暗去。

玉兰树下昏睡的长老终于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到了阵中,重新撑开一顶四方伞,试图隔绝源源不断的妖海洋流。

金懿站立不动,只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口哨声落地,又是“砰”的一声,一片粉红血雾随着薄薄四方伞幕炸开来,长老的长剑“叮”地砸上乱石,滚落下山去。

金懿挑起下巴,戏谑地注视愣在空中的蒙青童,仿佛他方才杀人的伎俩和蒙青童斩杀妖魔的手段无异。

场中顿时一片寂静,直到那片血雾依依不舍地散入长天。

第27章:司空

金懿用一声口哨,吹散了丹青崖长老的血肉骨骼乃至魂魄。

场中顿时一片寂静,直到那片血雾依依不舍地散入长天。

蒙云中大喊一声“妖孽”,陡然起身,剑指金懿,雷点光晕弹出轰鸣巨响,但快不过蒙青童一刀扎进龙颈。

蛟龙痛叫一声翻搅向下,蒙青童借势跃下龙身,扑下山顶。

一道赤金光晕突地蔓延开来,罩住了魔气氤氲的仰启洞渊,罩住了其中的金懿。

蛟龙滚落在结界上空,弹下崖顶,轰隆隆落下山脚。

而蒙云中的剑尖将将抵在结界外,击出一道细细裂痕,“叮”的一声落地。

空中的漩涡突然停止转动,血肉残肢缓缓浮动在空气中。

陆僭从漩涡中心脱身,而升腾空中的金懿的魔气被隔绝一多半,短暂慌乱之后便聚成一线,开始寻找新的居所。

陆僭突然有些慌乱,太微剑猛地倾下,“师姐!”

蒙青童没有力气躲,只微微侧头,冲他安慰似的一笑。

金懿恢复一些神智,遽然仰头,注视着悬浮在结界外的蒙青童。

半晌,他突然开始用拳脚去砸结界,闷闷的声响在寂静山顶回荡:“蒙青童!蒙青童!你躲开!”

她全身都被漆黑魔气萦绕,滚烫气息无孔不入钻入三魂七魄。

金懿看着结界外她的嘴唇微微一动,随即浓长眉睫痛得轻轻抖动。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原本鲜明清亮的瞳孔已是血红一片。

太微剑先于主人砸在结界上,划出一声刺耳锐响。

陆僭滚落结界表面,手忙脚乱地试图将那一团魔气引向自己。

就在他刚刚引出一条细细丝线时,蒙青童突然轻轻推了他一把,黑红丝线化成实体缠在他腰间,将他捆缚在崖顶。

这个梦境里,司空斛第一次看到陆僭高声,用力得眼下都泛出红血,“师姐!”

蒙青童不会再答应了,那一袭红衣随着万千妖魔肢体血肉悬浮向下掠去。

扑簌风声中,若凝神细听,还能听到金冠脱落滚下山石的声音。

这一夜过得太过漫长,之后的每一件事都是漫长的煎熬。

司空斛跟在陆僭身后,从丹青崖顶到山脚,来来回回逡巡数次,没有找到一点蒙青童的血肉。

陆僭在想什么,司空斛不是很清楚。

但他作为局外人,冷眼旁观整件事,心里很清楚,这一夜蜀山中每一个人都是蒙青童之死的帮凶——包括她自己。

如果不是掌门执意要关押金懿,如果不是赤松恰巧在蜀山,蒙青童不会被迫成亲,也就不会被捆上和神亲缨。

和神亲缨性质如此,不管是魔气还是法气,沾上一点就散不开,直接捆入五脏六腑三魂七魄,蒙青童下辈子都会成魔。

甚至,哪怕成亲的日子没有选在这一晚;

再往前,如果陆僭没有跟蒙青童下山……但凡有一个“如果”成真,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蒙青童不会遇见金懿,不会离经叛道,不会从“蜀山正统”的美梦中醒来,不会发觉魔族是同样美丽温存的生灵。

她不会从“金简”变成“金刀”,更不会和魔气共生,不得不死,还死得壮烈如此,三魂七魄全成碎片,肉身化作齑粉,转眼消散。

天将亮时,陆僭第九次站在丹青崖下的谷底,一手提着那顶莲花金冠和碎裂的和神亲缨,另一手抬起,缓缓遮住了自己的脸。

司空斛这夜之中第一次绕到陆僭身前,看到陆僭的面容。

陆僭脸上一片平静,甚至过于平静。

梦中初见时那点清脆的少年气息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司空斛隐约熟悉的那种寡言情衷。

所有心事都隐而不言秘而不宣,一切只凭心有灵犀才能意会。

然而这苍茫世间,和他心有灵犀、一个眼光便可以意会一切的人再也没有了。

陆僭之前毕竟年少,不知道那就是这一生之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最心动。

司空斛突然想要抬起手来,去擦掉师父面孔上那些陌生的水泽。

可是晨间自然有风,不消他徒劳抬手,水迹转眼就消失不见。

但陆僭转身大步御剑上山,就那么干巴巴地回到丹青崖,干巴巴地供出了大半身功力,把蒙青童那堵裂痕斑斑的结界修补完整,又一寸一寸加厚,直到他自己拿太微剑试了七八回都没撞出一点缝隙,才漠然走下仰启洞渊的石顶。

司空斛坐在玉兰树下,看着陆僭长跪,一句句剖明心肺,一句句把自己打成蜀山的罪人。

最后蒙云中挥了挥手,示意他想走就走,蜀山不留。

陆僭又磕三个响头,就这样下了山。

司空斛不想再跟着他,但只能被拽着走。

他跟着陆僭穿过流云,穿过集市,蓦然回首,突然看到天边一轮圆月尚未落下。

昨夜是八月十五,那么……

沉沉的预感落在了司空斛脑海中。

蒙青童的魂魄为魔气绑缚,下一世也一样是天生的妖魔。

那么,她的魔气应当是余波未消,陆僭现在应该是在——

日暮时,陆僭摸出一粒黄豆大的金丹,司空斛认出那是一只功力低微的覆映。

漆黑妖气在闹市中逡巡一阵,找定一个方向,缓慢地、本能地被更强的魔气吸引过去。

陆僭和司空斛一路跟去,最终那段魔气流入一户忙得火烧眉毛的人家,被陆僭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塞回金丹。

就在这时,院内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

司空斛茫然抬眼,看着陆僭把皱巴巴的小孩笨拙地抱进怀中,问道:“孩子可有名字?”

仆妇满脸是泪,“抄家啊!哪顾得上取什么名字?主人家姓司空,少侠行行好,快把这孩子带走,还多条生路……”

司空斛的名字特别,他从前想过也许自己是什么修仙大派被放逐的儿子,也许是凡间诗人的后裔。

入梦之后,他甚至想过更可怕的事——也许他和蒙青童有点什么血缘联系,不然陆僭干嘛要收养他呢?

但是司空斛直挺挺站在陆僭身后,陆僭抱着这个便宜得来的孩子坐在河边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名字,直到卖米的老伯推着车过来将他赶走。

当陆僭的指尖碰了碰孩子的鼻尖,就要吐出那一个名字时,司空斛再也忍不住,转身向对岸跑去。

但这个梦境似乎捆缚在陆僭身上。

他跑得再远,都能听到陆僭那一把温凉的好嗓子温柔地说话。

“那你就叫阿斛,师父愿你一生无灾无梦。”

无灾,无梦。

陆僭给蒙青童魂魄的下一个主人定了这么一个美好的愿景,但司空斛的确没有那么好命。

原来“司空斛”三个字就是字面意思,和阿猫阿狗一样,真的没有任何机巧。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他和陆僭一点关系都不会有。

白头崖的十七年都是偷来的,他本来应该感到侥幸。

他木然地跟着陆僭,陆僭一路抱着“司空斛”。

陆僭先是去了白元洞,花了七八天,用纯正充沛的法气驯服一头白鹿,挖出一块纯阳黑铁;

随后陆僭又去了万鬼泉曲。故地重游,那件事之后,此地无比荒凉,陆僭看也不看一眼,径直深入洞渊,捡起那一片脱落的龙鳞。

司空斛知道,那是火铃。

第28章:入魔

陆僭一个字都不曾说,但司空斛已经明白过来。

四歌是灵兽白鹿,体质原因,他和那块黑铁最擅长的就是压抑魔气。

火铃是龙鳞精怪,自有本体,隅康只是寓居,她所能做的是收纳大部分司空斛自己难以自控的魔气。

如此一来,谁都不会发觉司空斛身上有天生的魔气,这副属于蒙青童的魂魄就可以和足以杀人的

魔气和谐共生。

然后就是陆僭找到了千秋镇,千秋山,白头崖,撑起一方巨大结界,将自己和司空斛两人圈在其中,夏月春阳,话本一般自在悠游。

而“陆僭”这个名字就此隐于仙侠传奇背后,直到他被迫带着仙佛茫茫两未成的隐忍重新回到蜀山。

他曾经仗着七尺青锋一步步踏上至尊的吾仙坛,也曾经用高绝技艺搅浑漫天沉浮妖魔,最后也只是回到蜀山丹青崖,永远守着这座洒遍蒙青童鲜血的山峰。

当年天作之合,如今尘世飞灰。

陆僭一生都如此孤独,更如此孤勇。

梦境就此戛然而止,但司空斛不愿醒来,更不愿去想一个简单的真相。

这个梦境中的记忆碎片根本不是挂在陆僭身上——司空斛的隅康被蛟龙魔气引出龙鳞的前缘,正如魔气互相牵引,司空斛在梦境中其实一直都是被蒙青童拽着走的。

蛟龙看着龙鳞化成的隅康弩,就像它曾经看着龙角化成的掷火万里刀一样无动于衷。

所以十七年前蒙青童那一刀掷火万里下去,蛟龙压根没有想要反抗;十七年后,司空斛不会被魔气缠成的火焰烫伤,更不会被魔气烧沸的滚水杀死,他甚至不会被蛟龙当做“外物”。

魔气在他身上,就像每一个妖魔一样与生俱来。

身体在滚烫水体中浮浮沉沉,那个念头就随着剧烈的疼痛爆裂而出。

“师父把我当做蒙青童的转世。”

司空斛脊背一痛,是隅康的尖头戳入皮肉,大概是因为自己沉到了水底。

他猛然睁开眼睛。

腥臭水幕滚烫以至于浮出气泡,隔着半透明的水幕,看得到一轮明月挂在中天。

一场黄粱梦过,人间还是人间。

漆黑蛟龙犹在对水底的人跃跃欲试地好奇,而毓飞正目眦尽裂地拿着断剑弯下腰来,大喊:“司空!上来!”

司空斛没有一丝犹豫,神情沉稳如同冰水中捞出一般,猛然起身抬手,稳稳抓住了那截断剑!

毓飞一愣,眼看着司空斛借势飞身而起,踩着龙吻跃出半空,握着龙角坐在了龙脊之上。

司空斛信手摸了一把滚烫龙鳞,像是又要发疯送死。

毓飞连忙大声喊:“司空,你到底怎么了?!”

魔气蒸腾,相互缠绕,类似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司空斛没有回头,手下的龙鳞滚烫而且温顺,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点十七年来暌违的、近乎血脉相连的亲近感,以及另外一丝斩杀世间万物供奉祭坛的邪佞冲动。

毓飞看着通身湿透的司空斛缓缓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张秀气清稚的脸孔被水浸得黑白红三色鲜明,眼底竟然是一片邪气摇荡的血红!

毓飞脱口叫道:“司空!”

阿太和球球御剑跟不上陆僭,在后面大喊:“大师伯,当心——”

陆僭耳边全是呼呼风声,哪里听得到人说话,眼里只有远方那一片熊熊火光。

走得近了,渐渐摸得到纯烈魔气滔天而起,陆僭更觉得不妙。等到听到一声熟悉的龙嗥时,陆僭短暂地停下了脚步。

阿太终于追上,看见陆僭一脸古怪地呆立云中,天马行空地脱口问:“大师伯,怎么了?总不能是龙吧?”

陆僭猛然回头,语调近乎严厉,“不准跟过来。”

太微剑化作一线流光,转瞬就没了踪影。

飞火流晶和腾腾热气笼罩整个村庄,陆僭只嫌御剑太慢,恨不得转瞬就到司空斛面前。

龙焰破天而起,风马呼啸狂奔天涯,席卷晶亮火星冲上夜空。陆僭再不犹豫,拔剑一跃而出,冲着那盘踞沸水中的蛟龙大喊一声:“阿斛!”

又一片火海扑面而来,陆僭决不停脚,太微剑指向前,笔直劈开烈火,从灼热中穿身而过,方才想起用四方伞撑开一方清凉。

陆僭径直逼到龙身之前,直到可以听到蛟龙细微的喘息声。

陆僭四顾一遍,又吼一声:“阿斛!”

沸水散发出蒸汽,陆僭神色一肃,反手压下一道清气,满地沸水顿时变作清凉。

随即只见眼前蛟龙忽而长啸一声,由盘踞姿态变成扶摇向上,倏忽之间抻直漫长龙身游向天空。

烈火倏然重新爆裂开,龙尾轻轻弹开水幕。

水幕之后,是一个人从龙脊上顺畅滑下,裹挟着一身烈火,还驾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那个人“嗵”地落入水中,神情却不见丝毫波澜,反手拉紧了背上的毓飞,抬起脸来。

少年人满脸污血飞灰,掩不住眼底澄明如镜,那是司空斛。

陆僭松了一口气,胸腔里顿时空空荡荡,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司空斛就站在齐腰的水中,神色莫测地注视着几步开外的陆僭。

隔了半晌,司空斛才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陆僭这才发觉,司空斛看着他的目光里,一分熟悉一分陌生,剩下的八分干干脆脆泾渭分明,全是犹疑莫测。

陆僭猛然之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喉舌之间像被堵了一只铁球一般沉钝得说不出话。

他一把挥开四方伞,淌着水艰难走向水中央,慌乱地摸上司空斛的颈项血管。

指腹下的脉搏稳稳跳动,一切完好。

司空斛看见了陆僭被烈火烤出的满脸细汗,看见了陆僭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发尾一颗水珠将落未落摇摇晃晃,折射缤纷火光寂静明月,司空斛还看见了陆僭望着自己的目光。

那道目光死死跟随着司空斛,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就像他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就像十七年前那个月圆之夜,他眼睁睁看着金冠红衣翻滚下一片虚空。就像十七年后,一眨眼一错身,他就会再一次和蒙青童擦肩而过。

司空斛被陆僭一把拥入怀中。陆僭用力奇大,像要把他就这样按进自己的胸膛。

司空斛的肩膀被太微剑剑柄撞得生疼,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暌违一个多月和十七年,霄明太华香如水一般使人沉溺的气味透过尘封十七年的往事,就这样缓缓升腾了上来。

第29章:未闻

仰启洞渊中,萤亮的光点在锁魔结界外环绕数圈,突然一顿,倏然逃出这间洞窟。

华金提着一只红漆食盒,一指撑开一顶四方伞,慢慢地走了进来。

锁魔阵是十七年前陆僭离开蜀山前设下的,用来隔绝有法力或有魔气的人事物,力量越强,抗力越大。

因为搭阵极其耗费法力,又要用独一无二的和神亲缨,因此偌大仰启洞渊中也不过只有两间锁魔阵。

一间关押曾经炸翻了蜀山的金懿,另一间关押如今炸翻了万鬼泉曲的司空斛。

本来万鬼泉曲早已荒废多年,里面就算有妖魔也是死的。

但没人想得到,十七年前,那条传闻中死于蜀山的蛟龙并没有死成,而是潜逃千里。

十七年来,蛟龙就盘旋在万鬼泉曲西边数里的地上,化作山丘沉睡,身上的土积了二尺高,不仅能长草,还能种地。

村民们在龙身上安居乐业,其乐融融。一过就是十七年。

沉睡的蛟龙依旧魔气隐约,这股魔气顺利招来了大小妖怪,大小妖怪又顺利地入驻万鬼泉曲。

如此,龙、妖、人,十七年来,相安无事。

太过安平美满,以至于那场传说中的三界浩劫,仿佛就只是传说。

本来人魔边界可以墨守,但无巧不成书,七天前,下山的弟子们趁夜前往传说中的万鬼泉曲探秘。

几个小弟子当然不至于惊醒万鬼泉曲群魔,但和小弟子们走岔了的毓飞和司空斛顺利地踩到了那条蛟龙身上。

被司空斛这么一勾,蛟龙彻底觉醒,魔气牵动,万鬼泉曲顿时一片火海。

死伤甚众之余,万鬼泉曲的妖魔们一夜之间倾巢而出,遁走人间。人界之内,再次生灵涂炭。

桩桩件件,仿佛上天沿着命痕算计好的水到渠成。

神仙打架,凡人们只能站在地上感叹一句:天命难违。

追根溯源,这次的事情是因为司空斛。

司空斛到蜀山以来,在丹青崖上做饭泡茶几个月,闯过最大的祸就是大闹主峰厨房,受伤的还是他自己。

就这么一个看着手艺上佳的老实孩子,没人想得到,他身上居然带着堪比镇山魔储金懿的魔气!

凭这份泼天问仙的魔气,不管司空斛有没有走错路走到龙身上,那一夜,他注定会搅得人世不宁。

当然,那一夜之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快快活活的小弟子了。

锁魔阵不隔绝俗物,所以,华金把食盒放在地上,把菜肴一样一样打开,一样一样摆开,轻声唤道:“……司空。”

金红法气在锁魔阵的圆顶之上缭绕逡巡,其中的黑衣少年盘膝而坐,腰背笔直,仿佛自己坐的不是仰启洞渊中的嶙峋土石,而是丹青崖那颗紫玉兰树下的灵石。

从手腕到脖颈,隐藏在少年人苍白皮肤下的经络被激荡的魔气撑得隐隐发红。然而他合着眼,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华金脸上掠过一丝痛惜,又叫:“司空,若是实在疼,就别再用那什么养魂之法,散出来会好受一些。”

而司空斛不言不语,就像没有听到。

他在锁魔阵中被关了三日,期间掌门、长老和各峰师兄弟都来看过他。

华金在一旁看得难受,那些人目光各异,猎奇者有之,恐惧者有之,仿佛司空斛是什么装载魔气的壳子,又仿佛是什么供人观赏的珍奇异兽。

而被围观的司空斛始终是这样压着魔气,谁都不理。

华金又等了一会,还是叹了口气离开了。

也许华金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对司空斛的这点善意来源于何处。是因为他是陆僭的弟子,还是因为他是蒙青童的转世?

洞中重归寂静,那颗小光点又晃了进来,在结界上蹭了蹭。

见结界没有什么反应,它索性“咚”地一头撞了上去,同时现形发声:“喂!”

司空斛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小灵芝精索性张开双臂,往圆形的透明结界上一趴,“喂!”

小灵芝精也是在洞里被憋得久了,好不容易来了个活物,还是这么个闷瓜,顿时颓唐,转而躺在结界上自言自语了起来,“你得说话呀,你不说话多无聊?喂,刚才那个漂亮婶婶是你娘吗?她说你疼,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把魔气散出来?现在人都走了,你放心散开呗,锁魔阵伤不了你……”

它絮絮叨叨了不知道多久,司空斛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它:“你该走了。”

小灵芝精转回头,看见司空斛居然睁开了眼睛,不由得诧异道:“啊?”

司空斛凝视前方,像在等待什么人一样,心不在焉道:“我师父来了。”

小灵芝精凝神细听一阵,半晌才听到了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它猛地一缩,变回光点,灰溜溜地躲到了角落里。

司空斛现在五感空前通透,耳力几乎能听得到洞外丹青崖上紫玉兰树枝被山风拂动的沙沙声,遑论有人进洞。

隔得老远,他就听到了熟悉的陆僭的脚步声,仍旧是不紧不慢的步调。

另一个人有不少问题,连珠炮似的,“大师兄,你这胆子也忒大了,不是说你当年避世去了吗?怎么居然是去找大师姐的魂魄了?……不不不你别多想,我对大师姐真的没什么,我们那亲结到一半她就提刀跑了,我就是纯好奇啊!”

陆僭没说话,脚步不停,向前方黑暗中走去。

最里面的山洞里隐约流动着金红法气光泽,赤书焕深吸一口气,跟着陆僭走了进去。

锁魔阵中,司空斛盘膝而坐,两手搭在膝头,颇为乖巧,看不出是什么魔物。

赤书焕凑近一点,像第一次下山看耍猴一样仔仔细细打量。

司空斛将他当做空气,只是安安静静地仰头看着陆僭,很镇定地叫了一声:“师父。”

陆僭的目光极淡地从他脸上掠过,又掠过布满暗红脉络的脖颈手腕,最终移开,只从赤书焕手中接过一只巴掌大的药盒,递进结界,“听说你不肯放出魔气,魔气窝在经脉里,想必不好受。这是丹砂峰的药,每日一丸。”

司空斛本来在怪陆僭这么久都不来看自己,当下听到陆僭关照,虽然陆僭语气平淡仿佛陌生人,但他莫名心头一暖,伸手接过去,“师父,其实我还——”

陆僭看都不看他一眼,又问赤书焕:“师弟,看完了么?看完了我们去外面。”

赤书焕一边打量司空斛,一边继续问:“我理一理啊……所以是这样,当年师姐的魂魄和金懿的魔气被和神亲缨捆在了一起,所以他生来就有魔气,所以你就把他养在身边,替他压着?你是特意下山去找他的,还真把他当师姐照顾了?嗐,你对师姐的情意我知道,移情她的转世,这也无伤大——”

陆僭正要开口,司空斛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师父。”

陆僭只作未闻,侧身垂眸凝视他,半晌才说:“他不是师姐。”

司空斛心头重重一撞,只见赤书焕按了按眉头,问道:“那你图什么?”

陆僭淡然道:“生来带魔气,注定入魔道。可他是无辜的凡人,天道不该如此。”

司空斛不是蒙青童。蒙青童身死,而司空斛天生无辜,天生受动乱株连。

蒙青童的转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完全无辜,却命中注定成为涂炭生灵的魔。

他把司空斛养在身边,传授养魂功法,只是为了有朝一日为他剔除魔气,放他远走高飞。

如果这个转世不是司空斛,而是毓飞或者阿太或者球球,甚至是街边卖米卖糖的孩子,陆僭都会做一样的事。

不管蒙青童转世成谁,他都会把那个无辜的孩子抱在怀里,在河边想许久名字,然后微笑着说“为师愿你一生无灾无梦”。他笑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神,又像蛊惑人心的妖精。

赤书焕苦笑一声,“大师兄,你真是——”

他话音未落,阵中的司空斛猛地起身上前,一掌重重拍上结界,怒吼道:“师父!”

第30章:剖白

司空斛猛地起身上前,一掌重重拍上结界,怒吼道:“师父!”

结界被冲得滋滋作响,金光噼啪,陆僭这次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

黑白分明的眼底有熟稔却无亲昵,和梦中若有所思地凝视蒙青童的那个陆僭判若两人。

仿佛他眼前的可以是一段枯木一盏昏灯,可以是凡间的任意一个少年。

司空斛从前迷恋师父这种仿佛神只的眼神,但落到自己身上,方知道神只悯爱众生,其实也是一种无情。

他原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师父眼中众生当中的一人!

司空斛眼圈发红,对着结界又是一掌,这次声嘶力竭得破了音,“师父!”

结界重重一亮,稳固如山。魔气从经脉中流溢而出,终于连司空斛脸上都隐隐透出细细的血红烙印。那张原本清秀苍白的少年脸孔,陡然现出了某种即将碎裂的妖异之气。

陆僭神情极淡,终于说道:“阿斛,你要做什么?”

司空斛的手掌抵着结界,声音无比嘶哑又无比低沉,慢慢地说:“师父,既然我是转世……你就当我是她,不成么?”

赤书焕一愣,眼看着司空斛的眼圈变得通红,遽然滚下一滴泪珠,撞在结界上碎成一片微茫的水花。

而陆僭盯着那点水迹消失,半晌,才极快地说:“十九,劳驾你去洞外。”

赤书焕被这突破伦常的师徒情晃瞎了眼,当下又是尴尬又是震惊,木木地“嗯”了一声,抬步走出这间山洞。

沿路光点隐约,赤书焕有点茫然,还有一点“原来如此”的慨叹。

陆僭这个人护短,对师弟们都护短,当年他们一个两个都是陆僭翅膀底下的小鸡仔,闯了什么祸都找大师兄。

所以如今,陆僭对自己的弟子护短,更是理所当然,他觉得很正常。

而司空斛一向也对陆僭极其依恋护短,平时对别人连句话都懒得说,一提他师父,简直一点就着。

也许这护短是跟他师父学的,赤书焕也觉得很正常。

赤书焕一直以为司空斛是个天真纯良有点傻的孩子,因此,近几天来很是替这孩子惋惜过一把。

毕竟,陆僭他是把这个弟子当前世的心上人养的,还立志养到祛除魔气就放进人间,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可怜。

跟大多数人比起来,赤书焕算是比较清楚陆僭的心机,堪称是八十一转玲珑九曲十八弯。

陆僭不骗人的时候是让人信服的正派人,骗人的时候是让人瞻仰的正派人。

再加上这次这次他还心怀一点鬼胎,赤书焕不觉得有人能玩得过他。

如此一来,司空斛当一场徒弟不知道要被骗多少回。如果没有这次意外,司空斛到最后都会被蒙在鼓里。

可是,如今看来,原来司空斛对陆僭的心思是这样的,原来司空斛是抱着这种心情离开蜀山的。

原来这师徒二人都是心怀鬼胎,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赤书焕又想到人魔边境上八月十五那一夜,司空斛坐在树杈上看月亮的神情;

又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司空斛时,少年人蹲在白头崖上的书斋门外,傻呆呆地抬头,冲着陆僭无比烂漫地一笑。

原来如此。

赤书焕走到了仰启洞渊洞口,才长出了一口气。

紫玉兰花香无风自荡,鬼使神差地,他脑海里悄无声息地浮出了鼎福记门外那一晚,司空斛捧着只包子,大喇喇咬了一口。

那天,未满十八岁的少年漆黑眉目里倒映着烟火和月色,却有一点阴鸷透过淡淡的白色雾气漫了上来。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白头崖上孤零零的童真早就已经消泯,取而代之的是求而不得的戾气。

少年褪去青涩,披上长刺,看似是人生剧变,但说到底,不过是一春又一秋。春秋再过,人间还是人间。

赤书焕终于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了一点酸涩的可惜。

洞中,司空斛木然地重复了一遍:“师父,你就当我是她。上一世她喜欢旁人,这一世我还给你……”

这是慌不择言的孩子话,陆僭却沉下嗓音,极为严厉,“阿斛!为师说过,这件事不可以再提!”

司空斛的眼圈倏地红了。

三天前,赤书焕和几个看到信号的蜀山长老终于赶到万鬼泉曲,勉强把东倒西歪的小弟子们一一扶正。

毓飞低着头,不愿意看司空斛,但也不能撒谎——司空斛刚才乘龙而起,险些飞天入魔,一身魔气扶摇荡起,半边天幕映成血红。

就算他想替司空斛瞒着,也瞒不过长老们。

陆僭不让旁人碰司空斛,坐在一边,为昏昏沉沉的司空斛渡入真气,又将他全身经脉细细梳理一遍。

赤书焕面有难色,“大师兄,你们……还是要回蜀山的。”

蛟龙的事瞒不过掌门,何况诸多长老见证,这件事中众人谁都跑不了,尤其是陆僭和司空斛。

陆僭转身把软趴趴脱了力的司空斛背起来,“嗯”了一声。

云气流离过深蓝夜空,夜凉风冷,晨光渐起,东方泛白,飞袂拂秋露。

司空斛睁开眼睛,低声叫道:“师父。”

陆僭应道:“阿斛。”

司空斛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说道:“师父,我刚才……做了个梦,像是真的。我有魔气,是因为我的前世是……蒙青童,对不对?”

陆僭没有作声。

躲来躲去终究无用,这一天还是到了。

司空斛继续说:“师父,按照蜀山的规矩,你该杀了我。”

陆僭又是半晌没有出声,司空斛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陆僭却突然说:“不会。师父绝不会让旁人欺侮你。”

司空斛伏在陆僭背上,本来满脸颓丧,闻言突然直起脖子来,唇角一弯,“为什么啊?”

东方既白,圆月将落。

司空斛就在半扇月光中捕捉陆僭侧面上那一点残辉,神情近乎痴迷。

师父流线型的鼻梁拱到尖端,一点幽微月色滚落人中和唇角。那点弧线如同羽毛搔过辰光,温柔得几乎让人失去尊严。

他想得有些天马行空,反正陆僭喜欢的只有蒙青童,那么——移情大法好,游戏又何如?

若是师父也像喜欢蒙青童一样喜欢他,那入魔也没什么大不了。

陆僭却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你是我的徒弟。”

司空斛说:“只是因为如此?”

陆僭诧然,薄薄红唇中露出一点白牙尖,看起来竟然有点笨拙,“自然因为如此。师父庇护徒弟不是天经地义?还要因为什么?”

师父这样不解风情十分好拐的样子并不陌生,上一次是司空斛拿彩礼红线的事逗他,再上一次是司空斛骗他自己会跳成长短腿。

再往前数,是司空斛十二岁时拿着鸡血糊了一袖子,然后骗师父自己手指头被切掉了,那次陆僭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以及司空斛七岁时为了不练功而装发烧,那次他骗得自己骑虎难下,陆僭守着他一夜没睡,胡茬都冒出来不少。司空斛被戳破也不害羞,趴在师父肩头好奇地摸了好久扎手的胡茬。

再上一次……数不清了。

他老是逗师父,从小就喜欢师父,师父一直都是他的心上人。

想到往事,司空斛忍不住抿唇一笑,轻声说:“比如,师父也像喜欢蒙青童一样喜欢我?”

第31章:遗迹

司空斛忍不住抿唇一笑,轻声说:“比如,师父也像喜欢蒙青童一样喜欢我?”

陆僭几乎被他逗笑,回手按了按他的鼻尖,“胡说。”

微凉指尖按在鼻子上,司空斛偏头躲开,笑意淡掉一点,正色回答道:“我没有胡说。”

陆僭心想,果然自己没有教好司空斛。这人间的伦常道理,司空斛仍旧不大懂。

他说:“阿斛,你我二人,是师徒。师徒如父子,一日为师,便亦师亦父。一日为徒,便亦徒亦子。师徒之情当如——”

司空斛伏在陆僭背上,又向前凑了一点,说小秘密一样附在陆僭耳边,呵气拂过陆僭耳后那一片玉白的肌肤。

他轻声说:“若我不想只当师父是师父呢?”

不当师父是师父,那当师父是什么呢?

陆僭翻过这个扣,一路都没有再说话。他仍旧背着司空斛,但动作毕竟僵硬了许多。

最后,快到蜀山的时候,陆僭已经在盘算正事,只嘱咐他:“掌门会把你关进仰启洞渊,但师父会救你出来,你照顾好自己。这件事不可以再提。”

司空斛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收好魔气,等了陆僭三天,等来的是陆僭十八年来的第一次坦白。

白头崖上快快活活的十七年自然无可取替,但陆僭一句“他不是师姐”落地,逼得司空斛百爪挠心。

他无比希望蒙青童真的死成了无人记取的一捧飞灰,又无比希望他自己才是蒙青童。

在陆僭心中,世间万物都可关照,但“蒙青童”和“其他人”这二者之间永远泾渭分明。

司空斛第一次发觉,自己属于后者,是众生是庸凡,唯独不可能是那个人。

自然,陆僭为人如此,世间每个庸凡生灵都会让他心软慈悲,但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是那个人。

仰启洞渊中光点明灭,寂静无限延展。

陆僭看着眼前狠兽逡巡一般的少年,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她死了。阿斛,你就是你自己。”

陆僭的语调太平太淡,司空斛突然停下了所有百转心思。

眼前陆僭的面容依旧年轻,但那种只有一个人能看到、只有一个人能看懂的隐秘的灵犀神色早已绝迹,早已不是蜀山中贪睡的少年。

陆僭养魂足足十八年,保留着当年形容,像在人生的绳尾打一个死结。这张绝佳的皮相,仿佛某种亡人的遗迹。

遗迹之所以是废墟,是因为无可回头。陆僭的容貌可以留在二十岁以前,但他从十七年、甚至更早之前,就早已不再是个纵情恣意的少年了。

师父的赤子真心,司空斛永远无缘得见,更无缘得到,因为如今的陆僭根本就没有那一样东西。

司空斛的手掌紧紧抵在结界上,声音发颤,如同发狠的野兽一样茫然重复,“我可以不是我自己——”

陆僭叹了口气,伸出右手,隔着金红结界,按在了司空斛手掌上,仿佛掌心相对,安抚着要他听自己说话。

司空斛果然安静下来。

陆僭像是急着要走,嘱咐道:“明早会有人带你到主峰对质。阿斛,到时候,你要如实禀告,这份魔气是生来就有,是师父把你藏起来,也是师父教你养魂之术。”

司空斛默默无语,盯着他和陆僭仿佛相对的掌心。

陆僭继续说:“阿斛,你要听话。师父一定会护你周全。”

“既然现在魔气已经藏不住,那么你在洞渊里,也不必特意收敛魔气,没有关系的。”

两只手掌都大,不过里面的一只筋骨更细长些,外面的一只则十分有力,从侧面才看得出腕骨极其单薄。

掌心中间隔着两指厚的结界,司空斛看了一会,抽回手来,坐回土地上,重新盘膝闭目。

养魂之法催动,魔气收敛回体内,苍白的经络重新泛起通红颜色。

想必是疼,嘴唇都泛白,但司空斛脸上一点痛色都无。

陆僭在结界外站了好一会,近乎愣怔地看着结界中人。

世人皆知泼天魔气在他身上,皆知他下一刻就有可能成魔。

但司空斛不信命,明知无谓,偏要藏,再疼都要藏。

唯有如此,才能证明他不甘堕入魔道,才能证明他有资格与陆僭并肩。

渴慕含在齿间,煎熬就是朝圣。明知山有虎,偏要苦行其中。

——两天前,司空斛满了十八岁。

司空斛第一次没有和陆僭一起度过生辰,第一次明目张胆地抗拒师父的命令,第一次不听话,第一次用一个成年人的方式发出抗议。

司空斛比他想象得更大胆,少年人强势的情愫让陆僭觉得陌生。

这几天他在各峰周旋,百忙之中抽空想起司空斛伏在自己背上的剖白,仍旧是寒毛直竖。

想来想去,终究是不能接受,也无可适从。

陆僭拖着脚步走到洞口,赤书焕正在抬头看月亮。

八月十九,凸月半扇,月面朝东,正挂中天。

赤书焕突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了一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司空斛的生辰,拥有比前一天更圆满的月。

陆僭顿了一会,说:“师弟。”

赤书焕耸耸肩,就地往长阶上一坐,伸直了长腿,伸懒腰道:“大师兄,你这几天都跑瘦了。难得今天有空,坐下歇会。”

陆僭:……

其实万鬼泉曲蛟龙觉醒的事来来回回调查了三天,到现在已经到了尾声。

今夜掌门和长老们都在主峰,最后一次检查证物,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掷火万里刀和隅康弩。

掷火万里刀的来历清清楚楚,没人会怀疑华金夹带私货;但隅康弩就没有那么幸运。

火铃虽然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小精怪,但毕竟是龙鳞化成,多年来寓居弩上,隅康弩也沾染不少魔气。

如果这次长老们认为隅康弩和火铃不可信,多半明天就要连火铃带隅康销毁炼化。

说到底,他们真正不再信任的是陆僭。

所以,今夜陆僭来到丹青崖,说是散心,实是避嫌,无处可去,只能来丹青崖。

还得捎一个看守,就是赤书焕。

要不是司空斛口出狂言剖白心迹,情形实在尴尬,赤书焕方才哪敢离开半步?

里面的那个是千夫所指,外面的这个也是千夫所疑。

一里一外,都是囚犯。

所以,临时“狱卒”赤书焕居然大言不惭地叫陆僭“难得今天有空,坐下歇会”……?

陆僭眉毛一跳,低声道:“一别经年。十九,你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赤书焕嘿嘿一笑,“我紧张啊。我一紧张就乱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僭掀袍子坐下,才问:“你紧张什么?”

赤书焕拿手指比划了一会明月,才问:“师兄,你刚才跟司空套词儿了吧?”

陆僭默认。

赤书焕“啧”了一声,“司空这孩子很聪明,但愿师父和长老们能商议出好结果。”

对司空斛来说,“好结果”也就是在仰启洞渊里过一辈子。

稍微坏一点,自然是处死。

再坏一点,赤书焕就不忍心再想了。

这样的魔气在一个少年身上,任凭是何方神圣傻大胆,都绝对不敢把他放回人间。

陆僭不言语,静静仰头,看向当空明月。

赤书焕说:“还有隅康弩上那个小妖精,你打算怎么办?我看悬,明天一早就得被打死。”

陆僭摇摇头,说道:“不会。”

赤书焕说:“不会?”

陆僭的面容浸透在柔和月色之中,像是披上了一层软透银光,神色却坚定,又摇摇头,“不会。火铃和阿斛一样,都是被我摆弄命数的棋子。要杀他们,须得连我一起。”

“要杀他们,须得连我一起”?!

赤书焕呆了一下,突然翻过扣来。

——亲娘啊,莫说蜀山掌门蒙云中,放眼三界内外,有谁敢杀陆僭?

杀了陆僭,这世上还有谁有心又有力,愿意守在丹青崖上直到死?

陆僭一死,金懿破出,人界涂炭,魔界倾覆,仙界还玩个毛?!

第32章:蒙尘

赤书焕把大拇指一竖,“威胁师父,你厉害。我得提醒你啊,师父这些年脾气可没以前软和,你别以为他现在好糊弄。”

蒙云中从来都不好糊弄。

陆僭抬起手来挡住半边脸,打了个疲惫已极的呵欠,“明日辰时,主峰多半就会召集长老。你休息吧。”

月色东落,霞光飘起,主峰上终于响起了绵长清透的星斗辰皇音。

一共只得三声,昭示主峰召集各峰长老前去议事。

赤书焕从石阶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给他大师兄先比划一个大拇指,“说辰时就是辰时。大师兄,算命这事儿,我谁都不服就服你。”

陆僭大概彻夜没睡,脸色算不上好,但立即把赤书焕拉起来,召出太微剑,御剑而去。

又过了半刻,三个年轻人鬼鬼祟祟地爬上山峰,鬼鬼祟祟地走入仰启洞渊。

阿太颤颤巍巍,“这可是禁地!咱们不、不会死吧?”

球球死过一次之后胆色惊人,头上挂着白纱布,大手一挥,“今天一过,搞不好就再也见不到司空了!死也得去啊!”

阿太膝盖一软,“真会死啊?!”

毓飞一直沉默,此时突然开口道:“不会。仰启洞渊是魔族禁地,只会纠缠魔气,我们没有魔气,只要当心别染到就没事。”

毓飞学着司空斛的样子,凭空画出三张隐身符咒,啪啪贴在阿太和球球身上,嘱咐道:“当心别被妖魔缠上就是了。”

阿太和球球发现毓飞自从跟司空斛混过几个月之后进益惊人,忍不住同时开口:“大师伯教得真好。”

毓飞:……

他们真的知道司空斛现在是修仙界的败类吗?!

毓飞觉得,这两个年轻师弟,可能是真的没有什么是非观。

倒也是。有是非观的年轻人,也不会被毓飞一说就来了丹青崖。

三人发着抖走过一片黑暗,终于看到了前面一点血红的光彩。

再往里走,就是锁魔阵。

毓飞深吸一口气,走进洞去。司空斛端坐养神,大概还在睡觉,并未惊醒。

毓飞和球球、阿太还没来得及招呼,司空斛突然闭着眼睛开了口:“你们怎么来了。”

这下,三个年轻人异口同声道:“你怎么知道是我们?!”

他们从洞外就开始吱吱喳喳,司空斛终于好笑地睁开眼,“想不知道也难。”

毓飞蹲下身去,细细端详司空斛,半晌才说:“司空,今天主峰召集了长老们,等一会……等一会大概就要带你过去。”

“带你过去”是什么意思,司空斛心里明白,但也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

毓飞又说:“上次在……在蛟龙那里,是你救了我,但也是我害了你。”

司空斛很坦然,“是因为我自己有魔气,怎么会是你害的。”

毓飞反而没了话说,阿太和球球一人一句地补上,“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你会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宛如遗体告别仪式……

毓飞感觉这两个人都是赤书焕上了身,没好气道:“说什么呢?大师伯不会让司空死的,是吧司空?”

司空斛低下头去。

毓飞起了疑,“大师伯没跟你说什么吗?难道今天主峰会审,大师伯没打算救你?”

陆僭当然是打算救司空斛的。但具体要怎么救,司空斛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来,八成是要拿丹青崖长老的身份拿捏掌门。

陆僭这个人看着正派,其实一肚子歪门邪道,做起事情来颇有几分魔族风范,春天时在千秋镇放走的覆映就是最好例证。

又过了好半天,司空斛突然抬起头,“主峰会审不是难事,为什么要等三日?”

阿太奇道:“不是难事?我上山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峰会审,这个阵仗多吓人啊!”

司空斛道:“这么说来,我师父很难做了。”

毓飞心知司空斛在套话,但把心一横,大胆放水,“之所以等了三日,是因为掌门和师伯们在查探你的隅康弩,听说那弩上有……有魔气,所以才耽搁这许久。再有就是……”

他没敢说下去,司空斛追问道:“再有就是什么?”

毓飞道:“再有就是,从今以后,蜀山事务,大师伯不能再插手。山中诸事繁杂,桩桩件件都与丹青崖有关,大师伯他从前勤谨,现在却……”

司空斛默默捏了捏拳头。

陆僭的为人,他自认足够清楚。一座玉山,千万里行路放长歌,溅血蒙尘也不减半分光辉。

这样的师父,为了他,被怀疑、被架空。

山中人心思多疑甚至歹毒,自从蒙云中拿司空斛威胁陆僭回山,司空斛就对此颇有介怀。

“那些人对师父不好”,司空斛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但直到如今,才知道他们能做到什么份上。

司空斛自私,他觉得陆僭被蜀山架空不是坏事。至少,这样可以是离开蜀山、回到白头崖的第一步。

所以,那些人惧怕心思深沉的陆僭,远胜于怀疑一腔魔气的司空斛。

他也心知陆僭或许想过一万次离开丹青崖,但从未设想过这种情景:陆僭为了保全他的性命,把这座避之不及的山峰握在手中。

真正锱铢钻营,真正蝇营狗苟,真正殊途同归。

这三天里,师父不是不来看他,而是别无选择。昨夜师父来看他,不是作为长老,而是作为囚徒。

主峰上又响起一声星斗辰皇音,这次两个长老如临大敌地光临丹青崖,把司空斛带回主峰。

云气缭绕,金光痴缠,清淡的丹香萦绕山峰。

吾仙坛下,赤霞坛、丹青崖以及三界修道者们严阵以待。

正中间那个人,玉白衣衫,肩平腰窄,黑发束冠。

只一个风姿夺人的背影,就迫使司空斛在远处停下了脚步。

司空斛抿抿嘴唇,不出声地唤道:“师父。”

陆僭似有所感,遥遥回头,眼底光芒雪亮,从未沾染一点凡尘。

司空斛头脑中一直是一片混沌,却在这一瞬间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后知后觉地颤抖了起来。

那是他的师父!

他视作明珠珍宝,恨不得捧在云上的师父,却被蜀山人踩在脚下,当做玩弄权术的棋子?!

毓飞、阿太和球球偷偷摸摸溜回人群中,挤眉弄眼地示意他跪下。

司空斛全不入眼,直到陆僭也向着司空斛微一颔首。

火铃跪在地上,低声叫道:“司空。”

司空斛看了她一眼。火铃被没日没夜地查了三天,此时也是面色惨白。

司空斛移开目光,近乎麻木地长身跪下。

吾仙坛下渐渐寂静,主峰弟子把司空斛的罪状一条一条辟出来说。

“司空斛包藏魔气,隐瞒秘事……”

陆僭道:“魔气与生俱来,他自己不知情。”

“包藏魔气,却入修仙之途,甚而上蜀山,毁坏千年清净……”

陆僭道:“上蜀山,是因为他是我的徒儿。”

“滥用魔气,作乱万鬼泉曲……”

“唤醒蛟龙,至今下落不明……”

一桩桩一件件,烦琐得令人难以忍受。

司空斛抬起手指,挡了挡眼睛,脑海里遽然涌出这一年初春,白头崖上的景象。

漫山白樱纷纷扬扬,雪白碎花瓣飘过绯红花萼,又飘过漫漫青空。

师父在书斋里,睁开了略微狭长而毫不薄情的眼睛,鼻音含糊地轻声问:“阿斛?”

师父应该那样自在,那样才是他的师父。

第33章:踏歌

师父应该那样自在,那样才是他的师父。

而眼前这个背影如同不倾玉湖,平稳得激不起一丝波澜,通透散去,尽是死水。

这不是陆僭。陆僭不该有妥协,不该有艰难。

陆僭不该在蜀山,更不该在丹青崖。

司空斛不愿意想下一个“不该”:陆僭不该找到他,更不该在他身上耽溺十七年。到如今,一生短暂时光全部错付。

他仰起头,看见陆僭的背影背光,在黑色剪影之中对答如流:“司空斛之所以包藏魔气而不自知,是因为我教授他养魂功法,收敛藏匿,以期来日他可自在做回人间客……”

司空斛突然抬手,拉了拉陆僭的广袖角,轻声道:“师父。”

陆僭并不回头,把他的手摘开,继续说:“他之所以去万鬼泉曲,是因为我大意准许他离开蜀山,少年心性不该消磨;至于他唤醒蛟龙,则全因魔气特质相互牵引,实非本愿……”

司空斛见陆僭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索性试图站起来,被火铃一把按住手背。

火铃低声说:“司空,你别发疯!”

这里两人动静大,引得阶上的长老们一阵私语,蒙云中一拍扶手,“司空斛!你铸下大错,不肯伏法,还不——”

陆僭接过话头:“师父,铸下大错的是陆僭。司空斛才十八岁,这三界之中,有什么大责,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该担的么?”

蒙云中道:“那你就说一说,你要如何担。”

陆僭道:“阿斛是我的徒儿,我定然会负责到底。只要师父把阿斛交给我,再不过问,陆僭一生都不再离开丹青崖。”

蒙云中道:“丹青崖是日月灵气汇集之地,怎容得如此泼天魔气!?”

陆僭的眼睛瞬也不瞬,迅速接话,“阴阳五行相生相克,清浊二气何曾出过阴阳五行?魔气与清气相互转化腾挪之法,徒儿已有一些头绪,假以时日,阿斛定然可以洗清——”

场中人俱是一惊——其实修道仙途众人之中,蒙云中已经算得上思维活泛的,魂魄剥离和清浊转换这些正派道人看不上眼的,蒙云中当年也曾有过钻研。只不过后来做了蜀山掌门,自然都要丢下。

但是没想到,陆僭竟然会将旧事重提!

蒙云中厉喝一声,站起身来:“荒唐!陆僭,你下山十七年,蜀山尚未追究,今日你竟敢说清浊相生?你将修道伦理置于何处?这主峰会审是什么场合?你当真以为司空斛带着青童的魂魄,我就不敢奈何?事到如今,司空斛不得不杀!”

他一番话说得颇有机巧,陆僭慢慢皱起眉,袖中手掌握成拳。

蒙云中接着喝道:“至于蜀山,我看你也不必再待了,尽早下山去,蜀山留不得你这尊佛!”

他话音未落,站着的陆僭和司空斛竟然同时开口,大声喊道:“师父!”

蒙云中一愣,陆僭也一愣,场中人纷纷看向司空斛。

司空斛甩开火铃,蹭地站起身,猛然上前。

少年人的脸通红,眼底尽是怒气冲冲,声音尖锐乃至凄厉,“师父,这不是你的错,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你?!”

陆僭定定看了他一会,随即静静地说:“阿斛,是为师没有保护好你。这是我的错。”

司空斛气息一滞,连心尖都酸疼起来。

陆僭看着少年人低下头去,浓密睫毛掩住了眼底神色,不由一叹。

开春以来风波不断,司空斛长高了,此时几乎可以与自己平视。面孔也略有变化,下颌线条更朗练,五官渐渐长开,眉眼大开大合,端的是灵动深情。

那一腔热切再也无法遮掩,炙热直白得令他几乎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

师徒之情不该如此,但阿斛就是阿斛,他永远是阿斛的师父。

下一刻,司空斛慢慢抬起头来,正迎着陆僭的目光。

少年的眼底干干净净,仿佛春雪洗过,一头没出过山林的小鹿一般湿漉漉晶晶亮。

司空斛就用这副洁净得让在座所有人都自惭形秽的神情,环视过主峰上形形色色的众生,又转回来面对陆僭。仿佛方才看到的都是浪淘尽的污垢泥沙,眼前这一个才是明珠美玉。

少年小心翼翼地开口,仿佛声音稍大,就会撞碎玉片。

他说:“师父,我们可以逃吗?”

陆僭一愣。

司空斛也福至心灵地住了口,重新缓缓垂下了眼睫,不忍再看陆僭那一脸错愕。

放在半年前,他还不知道陆僭是蜀山大弟子,还不知道陆僭做过什么事,问出这种话尚且情有可原。

但放在现在——他说的这是什么蠢话?

在白头崖上时,陆僭教司空斛,对自己要“论迹不论心”,对旁人要“论心不论迹”。不管旁人如何说、如何做,都首先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司空斛当时觉得这般打落牙齿和血吞索然无味,但这般为人放在陆僭身上,就妥帖无比。

陆僭重情、重义、重责,执念太深,担当太重。

陆僭当年下山前,就是蜀山同辈中最当大任的弟子。下山后虽然跟着蒙青童放浪形骸过一阵子,后来又因为司空斛而避世十七年,但陆僭永远不会变。

不管是否甘于此道,他活着一日,就有一日是蜀山的大师兄。

陆僭回到蜀山后的辛苦,司空斛是有数的。说是把蜀山担在肩上,也不为过。

视野中的玉白广袖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要拂过司空斛的脸,再温柔地告诉他一次,“你是我的徒儿。”

不远处,石阶上众人看着这里的两个人,神色各异。

而石阶流云之下,司空斛胸腔中的一颗心就这样摇摇晃晃,沉入泥沙。

他还不如直接端了蜀山,还不如直接杀了在场所有人——他有魔气加身,现在想输都输不掉。

何况,他又不是蒙青童。

蒙青童都不能让陆僭放弃蜀山,而他怎么敢求、敢想让陆僭离开蜀山,敢让陆僭“逃”?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卑微成泥,如此而已。

然而,眼前的广袖突然撤去,一道玉白剑芒遽然涌出,缓慢而不可违逆地铺展开视野。

司空斛猛然抬头,近乎惊诧地看见陆僭袖中太微剑流光出鞘,刺破长空,在青空之中微微抖震,蓄势待发。

陆僭抬手拉过他的手腕,那一点皮肤触感温凉,司空斛下意识问道:“师父?”

陆僭微微一笑,轻声说:“师父带你逃。”

司空斛一愣,“……师父?”

陆僭“嗯”了一声,“你说得对。师父从前没想过,原来还可以逃。”

司空斛怔怔望着陆僭。

陆僭语气平淡地加了一句:“这蜀山,我们不要了。”

他的目光扫过主峰众人,仿佛这些人都不过草木鱼肉。

就像在司空斛眼里,万里河山抵不过一个陆僭一样。

在此时的陆僭这里,蜀山的金光丹青天泽乾坤,大概也再也比不上一个司空斛。

司空斛愣足了三次吐息,一直刻意关闭的五感陡然通透起来,石阶上的猎猎风声和头顶云海变换随着石阶上的窃窃私语微微慌乱传入耳中。

有赤书焕的低声问询,也有毓飞劝阻“十九师叔,再等一等”;还有阿太和球球刻意搅浑水,球球往地上一蹲,抱着头拉住另一长老的袖子,“师叔,我头好疼!”

以及蒙云中遽然起身,青衣长袖中长剑剑光涌出,直逼向下,冲向太微剑!

陆僭毫不诧异,回过身来,目光扫过金光缭绕的蜀山,一点寒星芒,不痛不痒。

司空斛心头一荡,突然掀起唇角微笑起来,同时高声叫道:“四歌,火铃!”

“铮”的一声,火铃的形体无比轻快地脱开主峰弟子挟制,黑金丝线缠在空气中凝成实体的黑铁隅康弩。

黑弩猛然降落,稳稳落在飞驰而来的白鹿背脊之上。

白鹿身形倏忽划过,司空斛将峰顶一片惊呼之声置若罔闻,折腰信手捞过隅康,一脚踏上太微剑,稳稳揽住了陆僭的腰。

太微剑快过声光雷电,更快过蒙云中等人的追赶。陆僭轻轻挥袖,指了一个方向,驱使太微向东而去。

剑光扶摇而上,穿过清凉流云和刺目日光,司空斛把脸颊靠在陆僭肩上,自言自语一般,叫了一声:“师父。”

陆僭回过头来,向他抿唇一笑。

那一笑之中容光焕发,颓丧犹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鲜明的宠溺。

一瞬之间,司空斛几乎感觉自己站在云巅海面。

闭上眼睛再回头,就能看得见十丈软红和七尺青锋踏歌而来——

但他舍不得闭眼,看着师父的背影,看着师父耳后的一片薄薄皮肤,看着师父后领里掩住的后颈,明明都看过千百遍,还是觉得看不够,少年人的心底里突然生出了想笑的冲动。

他一把从背后抱住了陆僭,把脸埋在陆僭背上,压抑不住地大声叫道:“师父!”

陆僭的声音也带着笑意,应道:“阿斛。”

十八年来,从来没有一句“师父”让他叫得如此甘心,如此快活!

——不,十八年来,司空斛从来不曾如此快活!

蜀山主峰金光顶上,众位长老相互问询质疑,有的说“逃了就是逃了,找什么借口”;

有的说“陆僭怎么可能逃,此处定有隐情”;

也有人慌乱之中摘不出头绪,问道:“掌门,这……”

蒙云中神色阴鸷,仰头看向丹青崖上流溢如常的金红结界顶。

半晌,他才咬着牙根发出一声号令:“追!”

第34章:良乡

良乡河水环绕,满城波光,酒楼里的一楼大堂人满为患,二楼却清净得只剩一桌二人对坐对酌。

两人都是剑侠打扮,都是高挑瘦削的身量,坐姿挺直,远远一看,倒是有几分相似。

小二端着茶盘走近了,才发觉两人长相气度俱是大不相同。

年长些的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右脸五官被窗外斜阳一照,轮廓便在左边脸上投下刀削斧凿的阴影。

鼻梁薄长,眉骨薄长,嘴唇更是犹如冷锋割出,但神情中不见一丝凌厉——也许是由于白衣玉冠,也许是因为眼瞳温润,又也许是因为眼尾斜飞,这般容貌的一个人,偏偏无端端令人觉出温柔宠溺,真是奇怪。

年轻些的一个也是好皮相一张,虽然只穿着十分低调的黑衣,但一双眼睛又大又长格外夺目,乌黑眼瞳里流溢纯稚光彩。

若只看眼睛,大概都会觉得他少不经事。再看五官,却是一片沉静犀利,想必这小少年日后出师,也必然是明朗端正的少侠一个,要引得方圆十里的妙龄少女竞折腰。

不过这位少侠大概还把自己当个孩子,两臂手肘支在桌沿上,捧着脸一边看对面的人一边傻笑,一叠声地唠叨:“师父,你尝尝这个青蚕豆。这个季节青蚕豆不好找吧?你尝尝你尝尝。”

他师父被徒弟明目张胆地当三岁娃娃哄,但也只好夹了一筷子盐焗青蚕豆。

少侠见他师父没反应,又唠叨:“师父,还有这个小黄鱼,我让他们别加辣椒了,你尝尝看。”

他三岁的师父又夹了一筷子黄鱼,顺手又挑出鱼颈上的一条嫩肉放进少侠碗里。

少侠道:“师父,还有——怎么了?”

小二把茶盘放下,“二位客官,你们点的乌龙。”

他师父“嗯”道:“多谢。”

少侠却“啧”地抬起头来,两手还捧着脸,神情却变了,脑门上写着一行大字:干嘛打扰我师父吃饭?

小二也是“啧”的一声,差点脱口而出“合着打扰人家吃饭的是我了吗?”

他放下茶盘就走,身后少侠继续唠叨了起来,“师父,啧,这茶沏得这么浓,晚上你怎么睡觉?”

——真当他师父是三岁娃娃啊?

小二一边下楼一边擦汗一边摇头,心说这些年修仙门派的收徒标准就是看脸,脑子看来已经不纳入考核标准,这位少侠莫不是个傻子吧?

司空斛并不知道自己被腹诽成了个傻子,当下又傻笑一阵,把豆酱空心菜挑了一根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问:“师父,我们晚上住哪里?明天去哪里?”

陆僭慢条斯理地抬眼,并不答话,但司空斛会意,立马抬手一挡:“知道了知道了,嘴里有东西不要说话。吃完了,师父,我们晚上住哪里?明天去哪里?”

陆僭好笑道:“怎么就只知道吃和睡。阿斛,读了十八年的书,难不成都读进别人的肚子里去了?”

司空斛挠了挠头,嘀咕道:“我又不教书,读书做什么。会吃会睡会做饭不就行了。”

陆僭左眉一挑,问道:“什么?”

司空斛连忙恢复捧脸姿势,眨巴眨巴眼睛,“没什么。那师父,不如今晚就住这里,我们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说明天的事儿。”

管他明天要干嘛,今晚好好“休息”才是要紧事。

离开蜀山以来,陆僭就把四歌和火铃往腰间一收,让他们俩自行调理,司空斛和陆僭只好恢复了二人独处的模式。

这看似与白头崖上十七年的日日相对肖似,但司空斛心里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事已至此,再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司空斛自己都觉得假,觉得辛苦。

何况陆僭还说了那么一句“师父带你逃”。

——显然并不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嘛!落花既然无情,干嘛要带着流水逃!

所以司空斛虽然不敢真的对师父“怎样”,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怎样。

他任凭自己痴汉的境界一日千里,恨不得贴身包办陆僭的一切事宜,最好陆僭饭都不用自己吃、澡都不用自己洗,顺便由着他在陆僭身上脸上盯出个大窟窿来。

陆僭也是被缠得头痛,但这件事就好比自己挖坑自己跳,自己下毒自己喝一样——事已至此,他再把司空斛往外推,俨然就是打自己的脸。

是以,几天以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陆僭忍气吞声地任由司空斛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

就连夜里,司空斛都要蹲在陆僭榻边,眼睛亮晶晶地直勾勾地看着陆僭,左一句“师父,夜里凉”,右一句“师父,这被子太薄”,潜台词是“让我上来一起睡好给你暖床”。

陆僭私心里觉得,阿斛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修道或者做菜上,可以直接出师。

酒楼二楼风光大好,陆僭在耀目橙黄夕阳中默默注视了一会司空斛神采飞扬的小脸,听了一会司空斛滔滔不绝的唠叨,突然有些困惑:他辛辛苦苦教了十八年的好孩子,怎么一夕之间就变成了一个流氓?

司空斛见陆僭不答话,又补了一句:“师父,你在想什么?”

陆僭沉吟着把筷子一放,“没什么。今晚就住这里。”

司空斛脱口而出:“没问题!我这就去找人开好房间——”

陆僭道:“两间房。”

司空斛一愣:“两间房?……师父!”

陆僭道:“两间房。你都十八了,怎么还不自己睡?”

显然陆僭觉得不自己睡的就是小孩子,司空斛只好忍气吞声,“……我自己睡。”

陆僭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下楼去订房间。

入夜,陆僭把客房房门一关,准备开始享受罕见的难得的一人独处。

养魂功法用了太久,一时不加调理,魂魄果然又不稳。陆僭盘膝坐在榻上,将经脉中的真气仔仔细细梳理一遍。

将将睁开眼睛,陆僭立刻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叩门声。

笃笃笃笃,仿佛啄木鸟一样心急又自然,当然是司空斛。

陆僭拉开门,果然司空斛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食盘,里面一碗蟹肉面一碗虾子面,眼巴巴道:“师父,我看你晚上没吃好,吃个宵夜吧。”

陆僭无奈道:“不吃。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去睡?”

司空斛从善如流地挤进门来,“师父,这才什么时辰,大好时光都用来睡觉怎么行?”

陆僭心知司空斛就是有意往话头上引,不顺着他说下去,这一晚才是没完没了,当即苦笑着一叹:“那你想要做什么?”

司空斛是个猫手,端什么都嫌烫,当即一边吹手一边换了个姿势,“本来不想做什么。但是既然师父也这么无聊,不如我们谈谈人生。”

第35章:道侣

又谈人生?!

陆僭在心底无奈哀叫一声,但面上也只好和煦一笑,信手拉过椅子,“你说。”

司空斛身经百战,已经彻底不拿自己当外人,当即把椅子往旁边一推,又推着陆僭往榻边走,“上次说到哪了?哦,人生的伴侣选择。”

陆僭忍着满头青筋在榻边坐下,司空斛又推了推他,“师父,你往里点好不好?我站了一天,好累。”

陆僭往里挪一点,司空斛脱鞋盘腿上床,首先借着烛光打量了一会陆僭的脸,接着又是美滋滋的一笑,“师父,说到这个人生伴侣的选择,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没有教过我?”

陆僭诧异道:“你才多大?”

司空斛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不是,明明是因为师父也不会。不然我为什么只有师父没有师娘?”

陆僭想想,倒也没错,点点头,“是。”

司空斛道:“所以这件事,反而应该我来教师父。”

陆僭几乎难以置信,好笑道:“你教我?”

司空斛神情十分认真,“就好比送彩礼给心上人,师父你就送参鲍鱼翅金银财宝,我就送清蒸豉油鸡,酒酿小圆子,陈皮红豆沙,冰心绿豆饼,青瓜炒虾仁……彩礼不在钱物贵贱,重在心意深浅。这一点上我比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师父,你说是不是?”

陆僭道:“是。”

时已深秋,但室内晕光溶溶,陆僭眼底一点认真思索的神色蒙上细长睫毛,光点细碎,几乎算得上惑人。

司空斛深吸一口气,哗啦打开扇子扇风,“所以说,在选择人生伴侣这件事上,恕我直言,我是天才,师父么……师父,你不太开窍。”

陆僭道:“所以说了这么半天,还是没说到正题。”

司空斛“嗐”的一声,“师父,你怎么这么心急?我是说,对待心上人,就是要像我这样快准狠,话一出口,手就要落地,说私奔就立即御剑私奔,说有情就立即结为道侣——”

陆僭额角冷汗一冒,道:“……等等。”

司空斛自顾自说下去,“说结为道侣就立即拜堂,说拜堂就立即洞房,道侣道侣嘛,坦诚相见才是道侣——”

陆僭道:“等等。”

司空斛擦一把汗,越发不肯等,抬手拽了拽陆僭的袖角,“师父,我叫你师父,是因为师父这两个字好听,不是因为我在心里还把你当师父。我……我想和你做一生一世的爱人,你明不明白?”

陆僭不言,微微抬起一点下巴,神情无意识地流露出一丝尊贵和怀疑。

司空斛不知道陆僭这是不懂还是不信,又落下一脑门汗,急得伸手叨了一把,试图把陆僭的袖子握在手里,没想到伸得太远,稳稳当当把陆僭的手腕攥在了手心里。

陆僭的手腕又平又薄,握在手心里,就像握着一片被书页压平的玉兰。

司空斛在梦里对陆僭“怎样”过很多次,自以为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了,却没想到现实的肢体接触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一时心头悸动,顿时愣在当场。

对面的陆僭低下脸庞,安静地看一眼被拉住的手腕。

司空斛被火烫了一样,一把将手腕丢开。

陆僭的手腕咣当被他摔到床边木框上,“……”

司空斛像被鞭子抽了一样一把将手腕捡回来,下意识地揉了揉,歉疚道:“哎呀,师父,都红了……”

陆僭“咳”了一声,司空斛回过神,立刻又慌慌张张地把陆僭的手腕放下,名存实亡地望了望天,再也不肯把头低下来。

司空斛的耳朵红得滴血,陆僭心中好笑,心里也回过味来——这几天来,司空斛越说越不像话,陆僭还当他是真的猴急,原来只是打打嘴炮,司空斛心里指不定比他还晕头转向。

司空斛抬头仰望半晌,不知道从床帘上的双燕双飞图案里看出来了什么,又硬着头皮过嘴瘾,“师父,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教我背唐诗,什么‘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陆僭突然板起脸孔,严肃道:“阿斛。”

司空斛下意识转回头,“啊?”

陆僭道:“你当师父是什么人了?”

司空斛道:“是我的心上——”

陆僭一拧长眉,“既然如此,是谁教你对心上人这般流氓?”

司空斛一愣。

陆僭继续说道:“得一点甜头便穷追猛打,如此与市井粗人有何异?仙山道侣自当志存高洁,岂有成天谈情说爱的道理?”

司空斛呆呆道:“那、那该怎么办?”

陆僭下地整整衣襟,神色颇为不快,“回去反省,明天交反省书给为师,三十页。”

司空斛冷静地看了一会陆僭貌似生气的脸,冷静地回答:“三十页大概要写到天亮。师父,我去了!”

陆僭“嗯”了一声,示意他可以走了。

司空斛推门出去,反手把门合上。

门一关,司空斛往门上一靠,“砰”地一撞后脑勺,然后顺着门滑下,蹲在墙角,思考人生。

——师父刚才说什么了?

“谁教你对心上人这般流氓?”

“仙山道侣自当志存高洁,岂有成天谈情说爱的道理?”

师父承认他是自己的心上人?师父承认他要和自己做仙山道侣?

半天过去了,司空斛的脸还是通红通红,滚烫滚烫,冒蒸汽,在他头顶打个鸡蛋,可以就地烤熟。

原来师父一发脾气就口不择言!

都怪他以前太听话,害得师父脾气太好,以后要多让师父发脾气!

司空斛得寸进尺,越发穷追猛打。

隔天清晨,陆僭醒得早,一睁开眼就吓一跳,“阿斛?”

司空斛顶着两只黑眼圈蹲在他床边,“师父,反省书写好了。”

陆僭半撑起身,抿了抿嘴唇,接过来看一看,啼笑皆非,“这就是反省书?”

司空斛的字是照着陆僭的笔迹练的,筋骨匀长如出一辙,但多了三分龙飞凤舞,写着:身为道侣,自当同心合意往日月皎光中去。但身为爱人,亦当助师父了解尘世爱侣万千美妙……

陆僭仔仔细细看完,司空斛已经按捺不住,“师父,我听毓飞他们说,你是自小在蜀山上长大的。”

陆僭当年是山上长老下山时捡回山的小娃娃,当然是在山上长大的。

司空斛见陆僭点头,继续说道:“那么,师父对俗世红尘的好处,或许其实不甚了解。”

陆僭揉了揉脸,索性坐起来迎接又一番说教。

司空斛却一时没了声,分明看见陆僭额角一缕碎发随着动作落下,钻进衣领。衣领里是雪白锁骨,和起起伏伏万千风光。他全都见过,但也全都没见过。

陆僭见他半天没说话,自然有些诧异。

司空斛咬了咬牙,心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把两手往陆僭肩头一搭。

陆僭毫无准备地被推了个天旋地转,重新倒回床榻深处,低声道:“阿斛?做什么?”

司空斛维持着一个看似老练实际上确实也十分老练的扑倒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僭。

陆僭脸上是货真价实的疑惑和茫然,两只透亮柔和的眼瞳中泛着润泽湿润,就像……就像真的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

司空斛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奇特的念头,奇特到就连想一想都会天灵盖发麻。

——就他对陆僭的了解,好像陆僭见过尺度最大的场面,也只不过是蒙青童和化成金懿的覆映在河边亲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抖索索地响了起来,声线幽微,似在讲三界中最大的秘密:“师父,你不会……不会是,不知道要怎么做吧?”

第36章:铁马

司空斛听见自己的声音抖抖索索地响了起来,声线幽微,似在讲三界中最大的秘密:“师父,你不会……不会是,不知道要怎么做吧?”

陆僭奇怪,却立刻回答:“做什么?”

司空斛的圆眼睛和陆僭的长眼睛四目相对,对视了足足半柱香时间,圆眼睛里填满震惊,长眼睛里填满诧异。

直到陆僭皱了皱眉,“阿斛?”

一声无比纯情的“阿斛”落地,司空斛就像被按了机关一样,四肢百骸都没了骨头,“啪叽”往下一倒,整个人拍在陆僭身上笑得发抖,两手还死死环着陆僭的脖子,生怕自己笑到地上去。

陆僭再迟钝,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叉着司空斛的咯吱窝,就像叉一只顽皮粘人的小狗一样,把他架了起来,没好气道:“说。”

司空斛本来就笑得肚子疼,被陆僭一架咯吱窝,又痒得引发新一轮爆笑,结巴着说:“师父!师父,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你从来没问过长老们‘我是哪里来的’吗?!”

司空斛小时候倒是问过这个问题,陆僭当时说:“捡的。”

司空斛当时不信,现在想想,陆僭是实话实说,的确不错。但当年,长老们大概也是这样回答幼年的陆僭的——“捡的”,这对陆僭来说就是标准答案。

果然,陆僭眨了眨眼睛,继续不解,“我问过,长老们说,‘捡的’。难道不是?”

震惊!师父陆僭,蜀山传奇,名震三界,学富五车,冻龄有术,掷果盈车,长了三十多岁,竟然纯情如斯,竟然认为天下所有孩子都是捡的!

没生过孩子还没见过生孩子吗?!他们蜀山的教育怎么这么容易偏科!

司空斛“噗”的一声,笑得喷了陆僭一脸口水,又手忙脚乱地去擦,一边安慰,“师父不怕不怕不怕啊,我漱过口了!”

陆僭直觉自己这个床起得不巧,哀叹一声,松开手,“阿斛,你到底要说什么?”

司空斛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师父,如果天下的孩子都是捡的,捡来捡去不就没了?孩子还是要生的,大家都不生,这世上就没人了。你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陆僭倒是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当下沉吟半晌,“倒也是。不过,为人父母总有艰辛,为师还有大事要关照,这孩子还是不生的好。”

司空斛很严肃,“这就对了。须知生孩子这种事还是要男女搭配才能做得成,换成两个男人,就是想生都生不出,若是不想生,那岂不正好?”

他这么低着头胡说八道,乱糟糟的头发越发遮住了额头,陆僭信手拂过,替他整好乱发,同时低声道:“你倒是有很多讲究。都是谁教你的?”

陆僭神色温柔宽容,看得司空斛心情大好,心底疑虑一扫而空,胆子也放开不少,低下身去,嘴唇几乎抵上陆僭的鼻尖,声音很轻地说:“师父,你说过的,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才是求学的态度。凡事都要试一试才知道个中极乐,对不对?”

陆僭别开一点角度,又问:“个中极乐?”

司空斛也偏了偏头,重新和陆僭鼻尖对鼻尖地蹭了一下,额头也抵住了,很沉很慢地说:“嗯,个中极乐。”唇瓣吮了一下陆僭的鼻尖,又游弋向下,划过聚着晨光一滴的人中,随即轻轻覆在了陆僭的嘴唇上。

师父的嘴唇原来是这样的,看起来薄,碰一碰才知道,又软又柔。这样的人,怎么会薄情?

陆僭任由司空斛放肆了一通,并没说什么。司空斛自己大着胆子亲完了,又自己红着脸红着嘴唇抬起头来,傻呵呵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陆僭的舌尖若有似无地舔了舔唇峰,哑声说:“就是这样?”

少年心里有一点酸涩,也有一点自得。

所有人都知道师父的过往和威风,但只有他见到了师父的这一点软弱和天真。

司空斛心想,师父一定是愿意的——从缠绵浸润到抚慰快意,都要一样一样教给师父,但要慢慢来,把师父吓着就不好了。

司空斛凝视陆僭,半晌才回答:“这是入门。师父,不急,慢慢来,我等得的。”

陆僭“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他徒弟的一头乱毛,“阿斛长大了。玩去吧。”

他大概没睡醒,翻个身就重新盖上被子,打算睡个回笼觉。

“长大了”的阿斛蹲在床边,继续心情挣扎地看了一会床里那个被子卷。师父真瘦,裹上这么厚的被子都是凹凸有致,肩是肩腰是腰的,要命!

陆僭困意浓浓,半晌,觉得有人从背后隔着被子抱住了自己。

他带着鼻音问了一声:“阿斛?”

司空斛声音极轻,羽毛一样搔过陆僭耳后的一小块皮肤,“……睡吧,师父。”

陆僭这个人一点就通,“入门”之后就严防死守,死活不让司空斛再进一步,聪明得让司空斛后悔点醒梦中人。

云光明明,秋风流过,司空斛坐在太微剑上,凝望着陆僭御剑的背影。

陆僭头也不回,“都是四歌带坏了你,不然,何以至于这样、这样的……”

陆僭说不下去,司空斛替他补全,“精虫上脑。”

司空斛勾引多日而不得,现在已经彻底把脸皮裹一裹做了铺盖,当下一点羞涩都没有,一拍大腿,“师父,你自己讲一讲,哪有你这样的尘世老夫老妻?放在身边犹如守活寡,谁家的孩子倒了八辈子大霉才跟你结成道侣……”

陆僭回头,略微嗔怪地看了一眼。

司空斛破罐破摔,“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看了不也还是不给睡!长得这么好看有什么用?”

陆僭道:“是啊,你长得这么好看,何必只在师父这里找热闹?”

司空斛精神一振,奇道:“我好看?我说你好看呢啊!师父,我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陆僭慢条斯理的,“倒是你,师父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过?师父说过,造物无常,苍生皆苦,我辈修道,自当广修万劫,庇护苍生。这纷繁世间除去情爱,还有许多事值得照拂——”

司空斛不知道从哪里摸了块梅干菜饼出来,坐在剑上啃,一边啃一边说:“没见过,没听过。我不信,我不管!”

陆僭叹息一声,压下云头,落在一处山峰脚下。时近深秋,漫山遍野都是金黄叶片千片万片飞扬,宛若海面升起昭阳遍洒碎金,直到海面尽头。

山风带动叶海飞驰向云上,涛声如醉,间杂二三金属碰击的当啷声,是廊檐上的铁马被风吹动。

司空斛跳下太微剑,原来陆僭停在了一处山间道观的阶下。

就像夫子带着学生到了学堂一样,如果陆僭带着司空斛到了道观,那八成就是要上课了。

司空斛往地上一蹲,开始耍赖,“又讲课啊?师父,我十八了!”

陆僭没好气道:“你想听课我还不想讲呢,站起来。都十八了,动不动就耍赖,像什么样子。”

第37章:同心

司空斛只好站起来,硬着头皮观赏俗世仙山。

高挑日月,铁马四悬,殿堂环绕,正当中一颗浓绿庇荫的槐树,上面垂挂了无数红布细条,密密实实地遮掩过了日光。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正利索地爬上树顶,把自己手里的红布条认认真真系在树冠上,端详半晌,甜蜜地一笑。

树下石阶绵延,无数善男信女穿梭往来,香火烟气升腾向空中去。

司空斛和陆僭的耳力比常人优越得多,听得到窸窸窣窣的私语。

中年男子道:“希望尽快还清一切借款债务,保佑我及家人平安,健康。”

年轻的女人面有愁容,“保佑相公找到拉车的活计……”

年老的妇人大概刚得了双胞胎的孙子,笑盈盈供上瓜果,“愿两个孙儿健康圆满学业有成,为家国做大贡献。”

刚才爬树系布条的少年声音极低,“愿我能陪伴阿晓一生,今年能够凑齐彩礼成亲,求大师仙家庇佑我度过难关,今后我一定会做好事善事……”

声音太多太杂,纷繁人耳。这般世俗凡心,就是人间红尘最柔软的地方。

陆僭凝视漫长的长阶,“阿斛,你看,苍生为何求神?”

司空斛道:“因为求不得。”

陆僭“嗯”了一声,“求不得,更要求。苍生冥冥无力,只能如此希望。我辈中人亦有求不得更要求之事,你我所修之道心,未必要混沌浩荡、万神朝礼,但或许可以求得一方安宁、一心安宁。”

司空斛其实知道陆僭在说什么,他放不下蜀山,放不下天下。

但司空斛拉起陆僭的手腕,一步一步和往来如流水的行人一起踏上长阶,行至道观门前。

院落中一鼎香炉,几盏灯火。又有一只功德箱,一张香案。

司空斛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塞进功德箱,又从香案上拿下两炷线香。

陆僭微一皱眉,“阿斛,为师只是同你讲这个道理,并不信这个。”

司空斛道:“师父,我也不信,这些人也未必信。求神求佛求道,终究求的是自己,求过便可奢望,便可进取。师父知道世人的所谓一方安宁,阿斛不懂,也不在意。但阿斛的一心安宁,就在这里。”

陆僭低头看去,只见司空斛掌心中静静躺着一只花样缭乱的小布条,是一道同心符。

司空斛低声说:“师父,彩云易散,琉璃易碎,自古伴侣劳燕分飞都憎怨无物结同心,其实皆因己身同心之心不够坚牢。我要师父知道,我对师父,并不是如此。”

两炷线香在烛光上点燃,幽红光点上冒出灰白烟气。

陆僭一炷,司空斛一炷,两人认认真真地拜过三次,把线香放进香炉。

求的不是神,不是佛,不是天,甚至不是运气。

他们修道,最知道天意难违,求得再苦都是无望,所以他们求的是自己。

司空斛和陆僭又在山中坐了许久,直到日头西落,晚照当空,霞光铺满山坡,游客来而尽返,司空斛方才站起来,把同心符叠起来塞进腰带里,说:“师父,等我一下。”

陆僭道:“做什么?”

司空斛颇为调皮地眨了一下眼,搓搓手掌,抱着大槐树树干,磨磨蹭蹭地爬了上去。

白头崖上没有什么特别高的树,司空斛每天沉迷做饭,也没有爬树这样的特殊爱好。他和树木之间最大的缘分,就是每次砍柴之前都会歉疚一通,欺师灭祖地念一声“阿弥陀佛”。

司空斛一边吭哧吭哧爬树,一边回答:“我记得刚才那个许愿的小男孩儿把他的同心符挂在树冠上了,师父,八成这同心符是挂得越高越心诚吧?”

陆僭大为头痛,“你哪里会爬树?快下来,一会又摔了腿,又要哼哼唧唧长短腿,到时候还得我背你。”

司空斛抱上一根树枝,低头望陆僭,“我沉吗?师父不愿意?”

来鸿去燕往来奔波,金黄树叶和紫红霞光浸润天地,陆僭吃力地仰着头,薄薄红唇之间不自觉地露出一点雪白齿尖,像只兔子一样愣了一下,随即顺口回答道:“愿意。沉也愿意。”

四面八方都是叶海沉浮,陆僭的声音也在呼喇叶声中沉浮,仿佛来自天地尽头。

司空斛扬眉一笑,“那不就得了。等我啊师父,挂完这个符,咱们下山找好吃的去。”

大槐树又粗又高,司空斛隔一会就挂在树枝上歇一会,爬了半天才到顶。

顶端树枝格外细软,司空斛试探着摸了摸,没敢下手,手腕却倏地一紧,被另一个人握住了,轻轻向上提了一提。

司空斛一抬头,脱口而出:“师父?你怎么上来了?”

陆僭抱剑站在树顶上的云气中,好笑地摇摇头,蹲身把他拉上去,又说:“符呢。”

司空斛手忙脚乱地伸手去腰里掏,想了想又停下来,背着手把窄腰往前一送,“喏。”

陆僭并不觉得这动作有什么暧昧,伸手摘出红符,打量一番,挑了最高的一根树枝,认认真真挂上去,打了个结。

随即,陆僭说:“挂好了。阿斛?”

眼前找不到人,陆僭低头才看见,司空斛两手捧着脸,正坐在树顶上抬头看着自己出神。

陆僭还以为司空斛察觉到了什么,又问:“阿斛,你怎么了?”

司空斛干巴巴傻笑三声,把一句“欲火焚身”吞回肚子里,红着脸一把抱住了陆僭的腿弯,脸埋在陆僭的袍子里不肯出来,闷声闷气地大声说道:“师父!”

陆僭:“嗯?”

司空斛声如洪钟,“你真好!”

陆僭神色一松,眉尖却是隐隐约约地蹙了起来,眼底中流出一丝复杂怜惜,缓缓伸手,按在了司空斛的发顶之上。

入夜,司空斛大喇喇地往山下酒楼里一坐,明目张胆地从点石盅里倒出一块巨大的纹银,金光四射地往桌上一拍,豪气干云道:“二楼我们包了!”

小二“哟”了一声,“早就听说近来关中一代有两位出尘绝世的剑侠,莫不就是二位?”

司空斛也是“哟”的一声,十分得意,“怎么样?厉害吧?我们这么出名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二老实回答:“听说这二位剑侠走到哪里,就把沿路酒楼的二楼包到哪里,品位实在是非常豪气,小的嫉富如仇啊。”

司空斛和陆僭双双“噗”的一笑,司空斛正色道:“别打嘴炮了,把菜上一上,茶水上一上,再开……一间……”

陆僭道:“两间。”

司空斛从善如流地改口,“两间房。”

小二热热闹闹地“哎”了一声,捧着银子下了楼,片刻就捧了小菜茶盘上来。

司空斛把陆僭喜欢的菜换了换位置,又端起绛色小杯闻了闻,一闻就皱起眉头,又伸舌头舔了舔,抿了抿,这才断定,开始骂街,“你们酒楼怎么回事,怎么用茶杯装酒啊?!”

小二回头,“我们这地儿就没有什么茶啊,不喝酒算什么男人?”

蜀山在西南,此地在东部,离蜀山已经极远,再远一些,恐怕就要渡海往扶桑去了。靠北一点,民风稍微豪放,喝酒的多过喝茶的。

各地有各地的风俗,就好比前几天路过咸阳,司空斛和陆僭在田间地头上吃豆腐脑,只有筷子没勺子。

司空斛跟店家比划了半天要勺子要调羹,最后店家一拍脑门,“要瓢是吧?”

当时陆僭捧着有自己半个脸大的“瓢”,表情十分精彩。

出门在外总会碰到这些意想不到的事,好在司空斛也不挑食,只是没好气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们就喝酒。”

这几天他们游山玩水,陆僭都是以茶代酒,司空斛知道他是怕误事。

其实司空斛不笨,知道蜀山此时一定在追查自己和陆僭,而陆僭一定也心知肚明。

但陆僭不说,他就不提。

反正除非神仙下凡,否则以陆僭的本事,能被那群人追得到才有鬼。

所以司空斛又倒了杯酒,“师父,其实这酒味道不浓,可以喝一点……师父?”

第38章:宿鸟

司空斛又倒了杯酒,“师父,其实这酒味道不浓,可以喝一点……师父?”

陆僭端着绛红色的空杯子,神色十分莫测,反复舔了舔嘴唇,才试探着问,“这是酒?”

司空斛诧异极了,把酒杯一放,“都喝完了你不知道是酒?”

陆僭茫然道:“我口渴,当茶喝的,喝完才觉得不对劲。”

司空斛说:“喝就喝了呗,好喝就多喝点,不好喝就少喝点,来来来,师父,吃菜。”

陆僭真的放下酒杯,埋头吃菜,吃到一半就说:“吃好了,我回去休息。”

司空斛直觉陆僭有点不大对劲,便留了个心眼,也把碗筷一推,“我也回去休息。”

司空斛出手阔绰,酒楼给的两间房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池塘波心中躺着几只文君拂尘的睡莲,四面八方都是绿竹,浓绿竹海浸润无边夜色,只在撞到明黄灯光时泛起一点涟漪。

院门之外,就是穿城而过的长河,河上橹声欸乃,宿鸟鸣虫相应。

沿河风光入眼,有庭院深处年轻女子掩住一园春雨杏花红,有叫卖馄饨的老人摇橹带起一片白浓香气,还有……

更多景致,司空斛就没心情再看了。他跟着陆僭一路跟到房门口,生怕陆僭是喝了酒不舒服又不说。

但陆僭倒很正常,回身关门的时候还挑了挑眉,“自己去玩。”想了想,又从袖中化出隅康弩,“实在无聊,带四歌和火铃出去玩。”

司空斛就放下心来。他印象中的陆僭就没喝过酒,他倒是时常照着四歌的方子泡点杨梅酒青梅酒,陆僭碰都不碰。

所以他刚才还以为陆僭是不能喝酒,仔细想想,怎么可能?陆僭就是道法无为,洁身自好而已。

放心了的司空斛蹲在池塘边发了一会呆,重新觉出了长夜无聊。

四歌钻出来,化成人模鹿样、白衣风流的人形,跟司空斛挤了挤眼睛,做口型道:“把她放出来。”

司空斛不知道把火铃放出来干嘛,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信手一拍隅康弩,引出一道魔气真气相互缠绕的丝线,“火铃,出来。”

火铃一落地就跳脚,长马尾几乎冲天而起,“司空,你脑子有坑!外面那么热闹,师父不玩也就算了,你也不玩?快快快,搞银子!”

四歌人模鹿样地劝了一句,“火铃,你也是,怎么就知道玩呢?司空就是这么蔫巴,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动一下,你还能说他什么?快,搞银子。”

司空斛失笑,放心大胆地蹲在池塘边拣了一筐鹅卵石,全变成银子塞进四歌和火铃的袖子里,三个人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半河流水上飘着万千树的火红落叶,两岸江风与人声缭乱扑面而来。

四歌在卖糯米粽的摊子前停下脚步,“火铃,吃不吃?”

竹筒糯米粽,长条形状,夹着蜜豆蜜枣豆沙,用竹签串起来,撒上糖粉五仁碎,也就陆僭和火铃这种不嫌腻的人爱吃。

火铃点头,“吃啊!”

四歌深沉道:“那司空,你先去前面逛,我们吃完就来。”

司空斛奇道:“粽子而已,又不是汤面,还得在这吃?边走边吃不行么?”

火铃在跟店家喊:“多加糖粉!废话,花生碎当然要!废话,芝麻碎当然也要!”

四歌慈爱地看了她一会,转回头说道:“说什么呢?大家闺秀豆蔻淑女能边走边吃吗?你先走你先走。”

司空斛拱了拱拳,“服。”

世界上脑子不好的人千千万,但不好到能把火铃当闺阁淑女的,你还能说他什么?

司空斛自己逛,逛了一会,又好死不死地撞到四歌和火铃。

两个人人模人样地坐在河岸边说话,居然还拉着手……?

他俩什么时候混到一块去了?!

司空斛蹲在他俩身后研究了一会,突然开口打断:“合着你俩就是为了支开我是吧?”

四歌吓了一跳,蹭地回头,鹿耳朵都快冒出来了,“胡说什么呢!”

司空斛“啧”的一声,“火铃,你知道他在泡你吗?”

四歌满脸通红地伸手来捏他的嘴,“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你闭嘴你闭嘴!”

万万没想到,火铃一边吃糯米粽一边无所谓地回答,“知道啊。”

四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说:“你、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火铃满脸理所当然的懒得回答,又啃了一口粽子,把最后一口递给四歌,“有蜜豆,你不是喜欢吗?你吃。”

四歌愣愣地啃下最后一口粽子,同时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这些年来明里暗里的每一次调戏都在这一刻遭到了嘲笑的反调戏。

司空斛也是很震惊,没想到火铃看着跟个女流氓似的,居然还真的是个女流氓,当即很想跪服,“火铃,这么多年,你、你就由着他对你,那样,又这样?”

火铃很有耐心,“刚开始我也烦,后来发现还挺好玩。一步一步来呗,不试试怎么知道?”

司空斛傻眼了,“试、试什么?!”

火铃一脸“你真幼稚”的嫌弃,同时目光似火舌一般舔过四歌抱着粽子棍瑟瑟发抖的惶恐容颜,莞尔一笑,“你说试什么?”

震惊!火铃和四歌的进度一日千里,这就拉上小手了,还很快就要体验生命的大和谐……?

四歌也很震惊,“试、你说试什么?”

火铃无意解释,指指自己的脸颊,“亲一口我就告诉你。”

四歌通红着脸,食指轻轻压住了火铃像金属一样凉冰冰的手背,倾身过去,在少女的面颊上落下灼热的一吻。

司空斛慢慢地站起来,小小步地后退,一路退回了酒楼的小院,坐在自己房门前的台阶上,捧着脸震惊了好一会。

一边震惊一边自言自语,“我的妈哎,火铃哎!”

“我的妈哎,火铃居然也想泡四歌哎!”

“我的妈哎,火铃居然这么高调主动有内涵哎!”

“我的妈哎,这还是我们山上那个除了吃就知道搞事的火铃吗?”

他叨叨个没完,冷不丁听到一把清淡人声响起来:“火铃怎么了?”

司空斛嗖地回头,陆僭好整以暇,站在廊下抱着把折扇,笑吟吟地看着他。

司空斛一头雾水,“师父,你不是睡了么?”

陆僭心情很好地摇摇头,“不困。你刚才去哪了?火铃怎么了?”

司空斛一拍大腿,“师父,你可不知道!火铃这人,可闹心了!”

陆僭听完火铃的事迹,很冷静地说:“走。”

司空斛带着陆僭雄赳赳气昂昂出了门。

陆僭从不离身的太微剑不知丢到哪去了,抱着把乌骨折扇且行且停,从满城水光烟气中穿过,看什么都很新鲜似的。

他这样就像上京赶考的世家公子一样自在惬意,司空斛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见他放慢脚步,陆僭也脚步一顿,停在他身后。略微狭长上挑的眼里蒙了一层薄亮的水汽,像是探究,又像是有话要讲。

司空斛没见过陆僭这样,忍不住心里一动,试探着向后迈了一步。

陆僭微一反应,也向后迈了一步。

他们正站在一户人家门前,司空斛伸手叩了叩门环,叮叮叮三声。

陆僭有样学样,也叩了叩门环,也是三声。

司空斛:……

看门的老伯拉开门探出个头来,“二位少侠,你们找谁?”

陆僭疑惑地转头看看司空斛,司空斛:……

司空斛和老伯对视半晌,终于嘴角一挑,忍不住笑了,解释道:“没事没事,走错了,不好意思啊!”

大门重新关上,司空斛“噗”的一声抱着肚子弯下腰,笑得差点滚下河去,“师父,师父,我说你为什么不喝酒呢!你这酒品也太别致了吧?!”

别人喝多了打老婆,陆僭喝多了学人说话?!

他笑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陆僭一直没说话,一偏头,就看到陆僭也弓着腰,探询地看着自己。

司空斛开始做算术题。

陆僭离开蜀山时十九岁,司空斛现在十八岁。十九加十八,等于三十七。

想想看,陆僭,一个三十七岁的纯情少男,纯情得不知道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纯情得滴酒不能沾,纯情得喝了酒就粘人学人。

哇。

陆僭确实没救了。

第39章:广寒

司空斛清了清嗓子,站起来给陆僭整袍子,“师父,走,咱们逛逛去。”

司空斛还记得陆僭晚饭没吃好,于是又带着陆僭溜达到了竹筒糯米粽的摊子上,指指自己面前方才火铃点过的那一种,“要这个。”

老板“哎”了一声,陆僭有样学样,也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种,“要这个。”

向来不吃咸粽的陆僭指的是腊肉粽,司空斛憋笑,又掏出两枚铜板,“都要。”

陆僭也说:“都要。”

老板一边洒糖一边偷瞄陆僭,大概觉得陆僭是司空斛家脑子有坑的傻叔叔,顺便还同情地多看了司空斛几眼。

司空斛并不在乎,心想陆僭还是好好休息的好,拿了粽子就带着陆僭沿着河道回到房间。

廊下晚风微凉,夹杂着睡莲和青竹的清幽香气。

陆僭接过腊肉粽,咬了一口,又停下来,看了看司空斛手里的甜粽。

司空斛迎着他的目光,咬一口,又咬一口,直到甜粽子只剩半根,才说:“想换?”

陆僭点头。

司空斛内心敲锣打鼓地、表面恬不知耻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亲一口。”

陆僭毫不犹豫地倾身过来,司空斛色厉内荏地汗毛倒竖地准备迎接酒后乱亲。

随即,陆僭微凉的指尖在司空斛的酒窝上一触即分,复述道:“亲一口。”

司空斛又是怅然又是放松,舒了一口气,拿两根手指摸摸自己嘴唇,又盖上自己脸颊,流氓道:“师父,是这个亲——”

紧接着,陆僭凑得更近了些。司空斛面颊一痒,有两瓣嘴唇轻轻覆在了那个酒窝上面。

又凉,又软,又温柔,又宠爱,还沾着门外河边甜丝丝的水汽,还有十八年不散的霄明太华香的气味。

片刻,陆僭退开,静静看着司空斛。

司空斛的大眼睛睁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僭,口唇张开,越发显得下巴尖尖。

陆僭一脸坦然,司空斛却心想,他这跟拐卖有什么区别?!

他把甜粽子咸粽子一股脑地往陆僭手里一塞,推着陆僭的腰送他回房,“师父,不闹了不闹了!你睡觉,等你醒了再说。不然等你酒一醒全忘了,我怎么交待?”

陆僭站在桌前,把粽子放下,一边整司空斛的衣冠一边慢条斯理道:“我喝了酒,记性很好的。”

怕他不信似的,还补上一句:“真的。”

司空斛不肯再听,也不管陆僭还在替他整衣裳,扭头就走,迈出一步,立即觉出腰间一松,连忙伸手提裤子,“师父!”

陆僭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司空斛的腰带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是司空斛的尊严命脉,只问:“阿斛,你为什么脸红?”

司空斛近来个子抽条,腰上难免瘦了一些。少年人不像陆僭,并没有维持着一个身量十几二十年,衣服都不曾换过尺寸。

司空斛如果没有腰带,裤子真的会掉……!

他捂着腰,又想要捂脸,捂来捂去,捂哪里都不对,气恼道:“师父!”

陆僭大概以为他在生腰带的气,很大方地把自己的腰往前一送,又很无辜地看着司空斛,示意我砍你一刀你插你一剑,咱俩刚刚扯平。

司空斛擦了把脸,鬼使神差地,真的伸手,在陆僭腰带上拽了拽。

腰带凭空一卷,无声落地。

陆僭腰窄,离了腰带就更少英朗曲线,白衫布料柔软,反而更加掩不住凹凸。

司空斛听到自己吞了口口水,声音很响,很丢脸。

陆僭又问一遍:“阿斛,你为什么害羞?”

司空斛差点炸了毛,“我哪里害羞了?!”

陆僭的微凉手背贴了贴他红得赛过石榴花的脸颊,“这里。”

又贴了贴他滚烫烤熟的耳朵,“这里。”

最后,四根有力柔长的手指渐次划过司空斛的脖颈喉结,“……还有这里。”

陆僭的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茧,拂过极细嫩极敏感的颈间皮肤,弄得司空斛全身都涌起奇怪的感觉,又像鸡皮疙瘩,又像汗毛倒竖,又像身体最本能的某种战栗。

司空斛把眼睛一闭一睁,悲愤道:“……我是热!”

陆僭眨了眨眼睛,潭水一样看不清水波情愫的眼底里终于泛上了一圈酒醉之人惯有的迷茫和清醒交错的缭乱,“……热就脱衣裳。脱了再走,为师给你改一改尺寸。”

司空斛悲愤地把外袍一脱,丢在地上。

没想到陆僭重新恢复了醉酒状态,也福至心灵地把外袍一脱,丢在地上,然后重新无辜地注视着司空斛。

司空斛哀叫一声,抱头蹲下,实在是发愁,同时也很同情当年把陆僭养大的长老,不知道是谁那么倒霉,摊上这么个倒霉师父。

陆僭也蹲了下来,很安静地端详司空斛。

司空斛咬了咬嘴唇,突然伸手把陆僭的中衣一拽,“师父,咱俩大男人,脸皮不能薄!老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咱们就酒后乱性糊弄一下吧!日后大家都还能抬得起头——”

陆僭也把他的中衣一拽,司空斛忘了手里还拽着陆僭的衣服,下意识地往后一躲。轻轻的两声衣料摩擦声响起,两人的上衣终于彻底寿终正寝。

司空斛在尴尬的沉默中终于如愿注视了一会陆僭的胸膛,然后发现……和想象中还是很不一样的。

大概是陆僭在白头崖上总是懒得动,人又白,他总觉得陆僭有些弱不禁风。

但现在一看,陆僭决不算弱不禁风之辈,虽然生得白,但一身筋骨流畅漂亮,皮肉也是恰到好处的结实紧绷,多一分就嫌太壮,少一分就嫌太弱,总之刚刚好的相宜文雅,刚刚好的英雄气概。

和梦里的那个师父一比……和眼前的这个师父一比,梦里的那个完全不够看!

最主要的是,和陆僭一比,司空斛自己这一身细皮嫩肉,放在陆僭跟前,就好像毛没长全的小鸡仔抬头仰望瑞气千条的白天鹅……

司空斛正在悲愤交加中沉浮,陆僭突然抬手按了按司空斛的胸脯,叹息着添了把柴:“阿斛到底还是个孩子。”

司空斛仰面,又握拳,下定决心,这一夜就算是揠苗助长,也得给他长起来!

手一松,裤子哗啦落地。

陆僭盯了某个部位一会,从善如流地改口,“阿斛长大了。”

司空斛的脸就像干柴逢烈火,“嗵”地烤红了。

下一刻,陆僭被司空斛推进被窝里,又被司空斛鼻尖抵着鼻尖逼问:“师父,你会跟一个孩子做道侣吗?”

陆僭也不知道是醉还是醒,极缓慢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就好像蝶翼忽闪覆上叶片,又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上屋檐。

司空斛靠得太近,甚至感觉到了一点微弱的气流。

陆僭说话也极慢极慢,声线低沉软糯,天生含情半盏。

“那为师得看一看,是什么样的孩子了。”

不管是四岁时第一次被火铃按着揍成猪头,还是六岁时第一次修习养魂功法,还是十四岁时第一次梦到师父,司空斛从来都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至少没什么特别大的表情波动。

但现在,司空斛敢拍着胸脯说,往前数十八年,往后数十八年,他从来都没这么镇定过。

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身下的陆僭,又沉静又专注,手上却一点不耽搁,干净利落地按住了陆僭的腰。

窄窄一把,好像一掌就能覆住一样的,师父的腰。

司空斛掌心一半凉一般热,热的是陆僭的体温,凉的是陆僭的衣衫。

白袍的下半截挂在陆僭精瘦的腰上,严丝合缝地绕过躯体,然后罩下双腿。牙白细缎重重叠叠,尘虑萦心的玉兰花瓣,密密实实罩住隐秘花心,里里外外都是天上广寒色相万千。

司空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空前大胆地探手下去。

少年不知餍足的欢愉势在必得,连哄带骗地闹着陆僭分开双腿。

陆僭喉间发出一声宛若竹梢划过雨滴一般的含糊低吟,上身不可自控地拱了起来,实在吃不住,又哑声说:“阿斛。”

司空斛只笑一笑,鬓角一滴亮晶晶汗珠,映得清风更清朗月更明,动作却远非如此温柔,一次深过一次,又要再一次挺进。

陆僭的齿列无意识地咬紧下唇,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有贴得极近,才能听到一丝喑哑如断弦的低吟。

第40章:骇舟

烈火吻冰刀,云将作雨,波浪拍船,万千蚁阵搔过脏腑,骇舟便在欲海沉浮。

秋日没有海棠,但昨夜下过雨,满塘的文君拂尘睡莲被打得盛了不少水滴,摇摇晃晃,将水珠留在花心。

司空斛觉得风凉,拽了拽被子,又想起身边是陆僭,下意识地把被子往旁边推一推,手突然顿住了,倏然睁眼。

身旁是空的。

司空斛顿时醒了大半,猛地坐起身来,叫道:“师父?!”

霄明太华香的气味还在,陆僭没有走远,就站在塘边,给他留了一个背光的背影。

这个背影从姿态到气质都很熟悉,很像他第一次跟赤书焕离开了白头崖之后那次陆僭生气的情形。

如果没记错,昨夜什么都发生了,好死不死,陆僭还喝多了——虽然他自己也喝了点酒,但没得推脱,他就是精虫上脑。

别说陆僭,这事要是给了他,他也生气。

司空斛多年来“寄人篱下”,就像只会看脸色的小狗,对陆僭的情绪拿捏得十分到位,当即窝在被子里慌神了一会,最后硬着头皮咣当滚下床,又一步一磨地蹭到了池塘边,嗫喏道:“师父……”

陆僭的脸色不大好,垂眸注视着那几朵文君拂尘,半晌才动了动眼珠子,“醒了。”

司空斛懵懵地“嗯”了一声,“师父……昨天夜里,我……”

司空斛不知道怎么说。他不愿再骗自己,再不能压抑着满腔爱意,却口口声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件事情的确做得不对,他自认做错,自认的确后悔。但他但后悔的是自己伤着了陆僭,而不是自己吐露了真心。

陆僭心里有他,而他爱慕陆僭十八年。

这是迟早的事情,有什么对不对。

他不明白陆僭为什么推三阻四,急得百转千回百抓挠肝,所以才会忍不住。

陆僭却道:“为师知道。”

司空斛正在想事情,一愣道:“什么?”

陆僭转过头来,面上没有太多悲喜,居然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容忍宽宥,“年轻人修道太久,有些杂念,总要找个出口,师父可以明白。”

陆僭这话说得重,仿佛司空斛是马厩里生得最英武的一匹马似的,生来就为了配种。

司空斛脸上的血色褪掉一点,轻声辩解,“不是的。”

陆僭继续说道:“为师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司空斛猛地一握拳,劈头说道:“我就是有意的!”

陆僭垂眸注视他,仿佛半晌才意识到了他说的是什么,突然一挑长眉,正要开口。

司空斛抢白道:“我就是有意的!我从小就喜欢师父,师父一直是我的心上人!我的心意,今年不说,明年也会说;这件事情,昨日不做,将来也会做!我就是要你!”

他话音未落,陆僭眼底终于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怒气,猛然扬起手掌来。

司空斛不闪不避,定定仰头注视陆僭精致至极的唇角人中,眼尾眉尖,那湛明双眼中亮若有光源。

昨夜他仔仔细细亲吻过这张脸上每一寸肌肤凹凸,当时满心欢喜,却没想到,陆僭跟他离开蜀山,并不是接受他的心意,而仍然是抱着照顾晚辈的心态。

自己所作所为,分明是罪孽。

……那他跟师父说“师父是我的心上人”,“师父是阿斛的一心安宁”,和“亲一口我就告诉你”的时候……陆僭在想什么?

是一步步忍让,是强自按捺无奈和反感?

陆僭的手挟着劲厉掌风,却没落下来,堪堪停在司空斛面颊边,终究化作轻柔的一碰,抚过司空斛的发顶。

太微剑滑出空气,云气从稀薄天光中流下。

陆僭说:“阿斛,师父带你去一个地方。”

城中集市,百里内外酒旗招展、人声鼎沸。

陆僭带着司空斛落地,把年轻的小夫妻抱着孩子试虎头鞋、白发苍苍的老人买一串元宝纸钱……一一指给他看。

司空斛道:“看什么。”

陆僭道:“看这人世纷杂,红尘扰扰。凡人可以乐在其中,一入仙途,就再也不能了。”

“好在时犹未晚,你从未拜入蜀山门下。那么,这人间仍然可以属于你。”

司空斛茫然抬头,看着陆僭薄薄嘴唇张合,把骗局揭开给他看。

原来从一开始,师父就在骗他。

见司空斛不言语,陆僭继续说道:“其实十八年前,师父自作主张带你回白头崖,一步一步研探如何洗清魔气,就是因为想要你长大后可以不为禁锢,可以随心而为,可以过这样的日子。”

他仍是蜀山玉札,所到之处,是灾皆弭,祸乱悉平。

但是蒙青童死了,带出一点轻微的尘世牵绊。

所以他从来不教司空斛什么仗剑行侠的本领,教只教灶火和养魂,都是自保和自爱的把戏。

“人人都说修道者可长命百岁,飞升丹霞,但道中人才知道个中苦楚。师父不想你这样,所以才自作主张。但阿斛,你很好,没有入修道这条歧途,也晓得人世真情可贵,为师深心甚慰。”

“但既然如此,便绝不应当同为师龌龊。你的心意,为师不能接受。阿斛,不值得。”

太阳光被遮掉一线,昏暗天色之中,戴棉帽的孩子被冬风吹得脸蛋红红,突然抬起头,兴奋道:“娘,要下雪了么?”

他母亲把手呵上孩子的脸颊,笑道:“刚入冬,还早。”

司空斛漠然垂眼看了半晌,觉得陆僭说得对,但又不全对。

他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论起来,这不过是他下山的第一年。

正如陆僭所言,他留恋人间,但终究不过是因为人间有一个师父。

司空斛咬了咬嘴唇,突然问道:“师父,值不值得,是我自己说了算。你不能接受,是不是因为我不是蒙青童?”

陆僭移开目光。

司空斛继续追问,“师父,她为金懿而死,为的是什么,你可知道?”

在他的理解中,蒙青童是彻底在红尘情爱上绊了一跤,才把性命交待在丹青崖上。

就是这份情爱,陆僭不懂。

陆僭却说:“她不是为了金懿死的,阿斛。”

“你还小,不知道天泽之下其实众生皆苦。但若她还在,定然会告诉你,她为之交付性命的,并不是金懿。”

这次轮到司空斛哑口无言。

他从没想过那一夜的事情,但转念一想,若蒙青童只是为了救金懿,大可召出魔气远走高飞,而不是舍命把走火入魔的金懿压进仰启洞渊。

陆僭是在告诉他,这世间除去情爱,还有更多人事需要照拂;以及,普天之下,陆僭只和蒙青童心有灵犀。

司空斛咬了咬嘴唇,“师父,那你要的是什么?”

陆僭一愣。

司空斛说:“十九师叔要师父抓荡邪火魔,师父就去抓荡邪火魔。蜀山要师父守丹青,师父便为蜀山守丹青。覆映要跑,师父就让它飞走。就连我要……师父都肯给我。旁人想什么,要什么,师父都肯给,那你自己呢?你要的又是什么?”

极少有人会对陆僭发出这样的疑问,但司空斛问了。

半晌,陆僭召回太微,重新穿云御剑。天光过大半日,他才终于按下云头,落在了海中一片礁石之上。

赤水之西,流沙之东,大河汤汤入海,海面凭空起波澜。

北风飘飘至,西风郁来,四面八方都是海浪声,风涛吹得二人袍袖猎猎欲飞。

陆僭看着海面之上层层白浪,半晌不发一言,司空斛随着他的目光极目远望。

海浪循环往复,拍击礁石,有一浪高就有一浪低,波涛与礁石撞击,发出清晰的有节律的涌动声。

司空斛注视远方海面,陆僭却看着司空斛的侧面,目光似乎可以穿透肌理骨肉直达心腑。

司空斛的鼻梁高得带出一阵傲气,下颌曲线却温润如千秋少年。这锋芒外露的少年是他一手带大,仿佛昨天还是为了块冰西瓜而跟在他身后撒泼打滚的孩子。

他以为自己了解司空斛,却原来并非如此。

第41章:长海

司空斛突然收回视线,一转头,正正对上陆僭的目光,道:“师父,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看什么?”

即将夕照,美景空前,在他眼中也如飞灰。

陆僭不躲不闪,迎着他的目光回应:“师父想让你看一看,师父真心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

陆僭不言,伸手指向海天一线。

人不知天之高海之阔,不知浪潮何年初见月。但只在远方一线,海面倏然消失于天际,无比轻快地落下世界尽头。

司空斛跟着陆僭的指尖望去,脚下是海,头顶是天。二者都不可穷尽,但毕竟都在人间。

陆僭想要的东西在人间之外,不沾一粒红尘,说出来只是轻飘飘的两个字,名为“自在”。

不知是海风太冷还是心底太枯,少年面孔上血色尽褪。

陆僭道:“阿斛,师父曾是少年时,在蜀山被拘得紧了,十分苦闷。少不更事,只想要一样东西,就是自在。”

“那时每次踏上云头,师父都在想,我并非无能之辈,也并非无侠情壮志,为何不能做纵情恣意的剑侠,却要拘在山中修什么太虚玄妙的‘道’?若有朝一日,我可以离开蜀山,是否就可以仗剑行侠踏遍三界河山?”

他有过少年凌云志,也曾摸到蜀山的脊梁。但命运如同雪崩,从蒙青童到金懿再到司空斛,所有人命的重担纷至沓来,陆僭只能选择守在丹青崖上穷尽一生。

司空斛脱口道:“师父,想要就去做——”

陆僭的神色无波无澜,静静摇了摇头,又按了按自己的肩头。

“不行。”

司空斛有一种预感,若是任由陆僭这么说下去,就如大水倾覆再无回转,忍不住退后一步。

但陆僭转而伸过手来,温凉的五指在司空斛的肩上轻轻一按。

力道轻弱,但仿佛陡然在司空斛肩上拍下了一座高山,压得司空斛动弹不得。

陆僭道:“阿斛,造物如此,人何无忧。”

“但再忧再痛再不得已,自己的天,要靠自己来撑。就算生来获罪于天,前方尽是末路死局,都要走下去,因为没有人能替你走完。”

司空斛凝望陆僭平静的容颜,脑内一片空茫,尽是冬风吹进海浪涛声。

所以说,陆僭带他逃出蜀山,就只是为了他逃出蜀山而已——陆僭上智超然,却尘虑萦心。他从来没有打算过所谓 “同心”,更没有想过所谓“长相守”。

这些天陆僭带着他且行且停,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安置他,陆僭从一开始就想要回到蜀山。

白头崖十七年倏忽如露水,蜀山的陆僭仍然是蜀山的大师兄,是丹青崖的守山人。

“仗剑行侠踏遍三界河山”十个字,陆僭不会忘,但也不会做。

世间命途冷酷,人人头顶都有自己的一片天要撑。

司空斛也一样,同心和长相守可以留在心腑中新鲜至死,永远残念、永远耿耿于怀,但他必须带着这道有人用命来保的魂魄,藏起泼天魔气,在尘世中平安一生。

在他而言,连厌世都是罪恶的一种。

就像陆僭要放弃游侠的执念一样,司空斛不能用人间的云雨旖旎和新醅旧曲来留住陆僭。

陆僭教会他的东西很多,但镌刻最深的是这一条。

从出生开始,司空斛被陆僭骗过很多次,刚开始是“你是为师捡来的”,后来是“剑法这东西你学不会”,再后来是“你没有法力”,一直到“师父带你逃”。

到了如今,司空斛只有一件事想要问。

“师父,你心里有没有一刻,曾经喜欢过我?”

陆僭眉睫轻轻一动,声线中几乎重新萦上三分宠溺,“师父当然喜欢你。”

司空斛眉毛都不动一下,继续问道:“是像我对师父这样的喜欢么?”

陆僭不答。

司空斛道:“我喜欢师父,用的是昨夜那样的心思。师父,你可曾喜欢过我?”

陆僭继续不答。

司空斛茫然地想,果然是没有过。师父怕他伤心,虽然什么都肯给他,却不肯承认这一点。

陆僭待人好,永远温存仁慈,对谁都一样。

冬风吹得海浪徘徊,如同云雷。

陆僭的眼瞳就在潮湿的冬风中冷淡了下来,雪冷霜严,下意识地渗透出一丝厌恶,说道:“不曾。”

陆僭第一次如此直白,司空斛在陆僭冷漠得近乎陌生的脸色中奇异地冷静下来,突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被嫌恶”是怎么一回事。

陆僭这样的人,想要骗谁都是手到擒来,想要骗谁十七年也不是什么难事。说到底,是因为万事不挂心,才万事可成全。

而被自己的徒弟渴慕玷污,这就不大一样了。如肉身遭绑架,不愿成全,更不能成全。

陆僭想离开俗世,更想司空斛离开自己。

他怀念的白日青春、花起香尘,对陆僭而言,都不过是中庸俗物。白头崖的师父只是假象。

眼前这一个人,心比天高,命比天傲,剑挡西风,踏碎风月,对凡尘红紫都有无限厌恶——这才是真的陆僭。

剖开心腹,朗诵心声,换得一句难得直抒肺腑的“没有”——爽快!

陆僭公事公办地说道:“师父不怪罪你。下蜀山时,师父想的是,你终究是我的徒儿,师父在一日,就护你一日。但事到如今,便没有这个必要了。既然你已成人,我们相看两厌,何必相缚。”

司空斛自嘲地笑了笑,稍稍后退一步,双手抱拳长跪下来,朗声道:“师父要回蜀山,阿斛不孝,自知脏污,在此作别。”

“师父养我护我,都是恩情。此生阿斛有愧,来生必当重来救拔。从今以后,”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望住陆僭。

今日耽搁太久,日已将暮,天边霞光铺满长海。浪花细细慢慢拍来涌下,在夕阳下海面上碎成一片片金光。

陆僭垂首看他,面容背着光,看不清眼底内容。

但想必是无意听完司空斛的剖白,陆僭别开脸,并指为剑,在袖中一划。

玉色剑芒自宽大袍袖中凝阴合阳破风而出,太微剑现出实体,在礁石崖边停驻,微微抖震,蓄势待发。

陆僭抬脚踏上剑端,薄唇轻轻一动,声音散在风里。

司空斛同时开口,吐出最后一句话:“从今以后,不至黄泉,不上蜀山。”

陆僭的剑光早已散入长空,淡红金紫的霞光拥紧玉色,不紧不慢地散入时空的罅隙。

司空斛没有起身,维持着长跪的姿势,紧紧盯着那道玉色。

明知是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师父御剑,最后一次看到陆僭云光焕尔身、风刀考丹青的风姿,但司空斛的双眼越来越模糊,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陆僭的话。

“阿斛,今后就算师父不在,也永远愿你无灾无梦。”

师父是他手中剪断了线的风筝,被人描绘得无比漂亮,纵然舍不得放,但白纸终归薄情,脱了线,总会走。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人间传说痴情怨侣,白头崖上自有皓日流云十七年。

十七年不长不短,刚刚好填满少年充斥谎言和虚无的前半生,但居然也能精卫填海一般填出一点奢望不来的默契。

纵然那个默契是此生不再相见。

第42章:过云

天将入冬,良乡地处北边,苍白天空中闷着一场过云雪。

但良乡往东便是东海,天总是还不够冷,雪憋着不肯下,云片之下涌动着寂静的狂躁。

道边长亭中本来人迹罕至,此时却熙熙攘攘地围着不少人,正当中坐着个黑衣少年,远远看去,腰身笔直,宽肩窄腰,盘靓条顺堪称标致。

走近再看,就是啼笑皆非——黑衣少年长得跟神仙似的,圆圆嘴唇中却衔着两根铁签子,一边低头烤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吆喝,“一文一串烤肉!山上野猪肉啊,不吃不是有钱人!”

野猪肉当然稀罕,再加上他烤得确实香,过路人都默契地一掀袍子,披上几十金买来的名贵貂皮往地上一蹲,大吃大嚼地啃,“香!再来十串!”

少年抬了抬眼,“野猪没打够,就剩十串了,限购。”

穿貂的也很好脾气,“那啥时候还有啊?我叫我家里人出城来吃。”

少年道:“随缘。”意思是赚完这一票就走。

穿貂的略有遗憾,“那给我打包成吗?我、我带回去给他们热热。你开个价。”

少年面不改色,“一两一串。”

穿貂的道:“要!”

又有人道:“我出二十两,十串给我吧!”

赤书焕在拍卖肉串的人群中看了一会,挤过烤肉香味走过去,抬脚一勾,用脚面碰了碰少年的膝盖,“喂,小司空,别光顾着坐地起价,给我留两串。”

司空斛头也不抬,利落地哗哗哗洒孜然辣椒面,“十九师叔好,又见面了。你没听见吗?二两一串。”

赤书焕咽了口口水,突然高声问:“哎,小厨子,你这是怎么烤的肉啊?怎么不见火呢?你是人是鬼啊?”

实则司空斛烤肉的家伙是一铁盘滚烫鹅卵石,不见明火,热气腾腾——自然是用的真气。

穿貂的也奇道:“哎真的哎,怎么不见火呢?莫不是什么歪门邪道吧?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谁要二两一串来着?给他吧。”

那人道:“我也不要了不要了,谁爱要谁要吧,吃着瘆得慌。”

这些日子良乡本来就常闹鬼出妖,人人提着腰带跑路,也就是这些有钱人舍不得家业,不肯一下子走光。

一看司空斛这肉烤得邪乎,围观群众顿时想起种种传闻,作鸟兽散。

司空斛手里捏着一大把铁签子串肉着了急,“哎你这人!还没给钱呢!”

两个穿貂的早就跑远了,身后带起一溜黄土飞烟。

赤书焕道:“我给我给,一文一串是吧?我给!来,快把肉给我。”

司空斛残忍一笑,并指一点,肉串被真气烤得油光铮亮滋滋作响,片刻就变焦炭。

他把肉串往鹅卵石上一丢,“别忘了给钱啊。”说完抬脚就走。

赤书焕哭笑不得,扯着嗓子大喊,“钻钱眼里了你!脸上凿个方孔就能串起来当钱使了!”

司空斛确实钻钱眼里了。因为陆僭一走,还顺便带走了点石盅。

司空斛没有进账,又爱吃香喝辣,再加上身边还有火铃这张挑东捡西的嘴,他这小日子过得,怎一个惨字了得?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没本事——想想人家陆僭,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随手炼法器的修为,而他呢?……他能活着不饿死,全靠打野猪烤肉串。

每天弄得一脸沧桑黑灰,还每次都被赤书焕截断财路,白天跟赤书焕生闷气,晚上被火铃殴打。

司空斛气冲冲走了一阵,终于气得回头爆发,“你就不能不跟着我吗?!”

赤书焕把手一摊,“掌门让我们追捕,我们就得追捕。就算你师父回去了,你也不能逍遥法外呀。”

陆僭回山之后转了性,彻底对这个徒弟不闻不问,掌门要杀要剐都随他去。

自然,也是因为司空斛现在翅膀硬了底气足,虽然不会御剑不会剑术,但勾画符咒摆弄法气的歪门邪道玩得炉火纯青。

任凭长老和弟子们追到天涯海角,司空斛隐藏魔气毫无踪影,岿然不动地蹲在路边烤肉卖笑,坐地起价,流氓得理直气壮。

司空斛跳脚,“师叔,你自己什么斤两你没数的啊?你抓得了我吗?”

赤书焕“诶嘿”的一声,“你可说呢,光凭别人都找不到你、只有我逮到你三次这一点,我可就能排蜀山英雄榜第五了吧?”

司空斛忍不住翻白眼,因为别人找他是靠脑子,而赤书焕没脑子,能找到他完全是靠味觉。

但司空斛默了默,突然问:“前四是谁?”

赤书焕掰着指头数,“掌门,大师兄,师娘,大师姐。”

司空斛低头碾了碾脚尖,吸吸鼻子,转头走了。

良乡城门外官道漫长,司空斛现在不大用真气,再加上本来也不会御剑,万里河山全靠双脚丈量,慢腾腾地背着沉甸甸的隅康弩往城中挪。

少年不知冷热,一年四季都是那身精干的玄黑短打,有点单薄有点孱弱,落在知情人眼中,甚至有一点麻木的悲凉。

赤书焕追上去,一把搂住少年的肩膀,跟他一起向城中走去。

司空斛习以为常地嫌弃,“脏手拿开!”

赤书焕道:“脏手个屁,怎么跟师叔说话呢?师父要是不跟着你,谁带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司空斛瞥了他一眼,赤书焕笑道:“装什么装,回回碰上我你都狠敲一笔,现在钱袋又空了吧?”

蜀山上战力值的前四名里除了一个死人蒙青童,剩下的三个都是无情无义的方外人,对“转世”这种事看得很开,虽然华金有时候掉两颗眼泪,但前三名的口径十分统一,“青童是青童,司空是司空”。

相比起来,赤书焕大概是最看不开的一个。

从前在蜀山上,司空斛在陆僭的翅膀底下当小鸡仔,赤书焕不好说什么;如今司空斛彻底搞得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了,和蒙青童生前的境遇有点相似了,赤书焕就觉得不好意思了。

山上的长老们和大弟子们被蒙云中一脚踹下山来追捕司空斛,赤书焕在其中很是浑水摸鱼地放了几回水;放水还不算,还要关心一下蒙青童转世的生活水准,时不时地走在司空斛前面,装作打呵欠,顺便掉个钱袋。

没想到司空斛软硬不吃,不知道就坡下驴地捡起来买烧饼吃,还以为是真有人掉了钱袋,一把捡起来钱袋往他后脑勺上扔,“喂,你钱袋掉了!……十九师叔?”

头几次,司空斛转头就跑,赤书焕只好死皮赖脸地抱着少侠的大腿哼唧,“不是,我说,你能不这么实诚吗?你跑个屁啊,我打得过你吗?!”

一回生二回熟,司空斛都被厚脸皮赤书焕磨炼成了又一个厚脸皮,所以赤书焕追他追到了良乡,一点也不稀奇。

他站定脚,摊开手,“是啊,钱花完了,师叔,再给点。”

赤书焕捏了把他的肩膀,“啧”的一声,“这么大冷的天,你就穿这么点?棉衣呢?大师——”

赤书焕瘸了舌头,赶紧住嘴,这才想起来,司空斛从来就没穿过棉衣。

白头崖上四季如春如夏如秋,就是没有冬天,原因是司空斛的个头翻新太快,而陆僭实在学不会缝冬日棉衣。

冬风干冷,赤书焕把这事翻篇,一溜烟带着司空斛去酒楼吃饭,一马当先地拍银子包下二楼,“上酒!”

小二端着酒坛子跑上来,只见窗边又是高挑的两条身影,其中一个仍是那个长得甜乖乖神情凶煞煞的黑衣少侠,另一个年纪大得多,却是个穿红衣裳的生面孔。

小二一看就乐了,“哟,少侠,换伴儿啦?”

司空斛终于舍得抬眼瞥了一下,眼角的光又恶又冷,小二连忙“呸”的一声,放下菜单,“当我没说。”

赤书焕年纪比人大多少,脾气就比人小多少,狗腿道:“怎么着,你来过这间?”

司空斛不接话,只拍了把背上的隅康,“火铃,出来点菜。”

第43章:还魂

司空斛不接话,只拍了把背上的隅康,“火铃,出来点菜。”

火铃哈欠连天地幻出形体,往桌上一趴,任由长马尾拍了一桌,闷声闷气道:“炸酱面,烤鸭,梅菜包子,酸梅汤。”

小二道:“哟,姑娘,行家呀!我们良乡也是京畿重镇,天子脚下的好吃的都让你点了!”

火铃揉了揉眼睛,“可拉倒吧,你们京畿这一片就没什么能吃的东西,良乡吧,还不错,有点海鲜,结果都被你们瞎糟蹋了,我说你们跟岭南人学学行不行?”

小二倒没觉得自己吃得不行,也不敢多嘴,铛啷啷下楼叫菜去了。

赤书焕道:“火铃,怎么这么不高兴?要不要我带你回蜀山?”

众所周知,陆僭是带着那头白鹿回蜀山的,白鹿和火铃这个龙鳞精是一对儿,被谈崩了的师徒两人这么分开,火铃不生气才有鬼。

没想到火铃一愣,“没有啊!想什么呢?我跟四歌又不是你们这些短命的凡人,百八十年就是一觉的功夫,等你们死了我们再见面也没什么啊。”

赤书焕修道一生,还没个十几岁的小妖精通透,听出了一头自惭形秽的冷汗,“吃菜吃菜。”

司空斛随便吃了点,擦擦嘴,从赤书焕钱袋里抠出两块银子交给小二,问道:“听说近来良乡不太平。”

小二擦了擦纹银,塞进腰带,四顾一下,悄声回答:“是不太平,都说是有鬼,尤其是王员外家,噫!惨的呀!”

赤书焕猜出他是什么打算,想必是钱确实不够花,要干点副业,降妖除魔杀鬼,顺便赚点钱。

他低头吃面,呼噜噜咽面条,含糊道:“这行你没经验,我跟你一同去。”

赤书焕和司空斛一路走一路打听王员外。

良乡是天子脚下行宫所在,富户人家本来就多,不过再狂傲的穿貂之辈,见了这位王员外也得几十步之外就老老实实行礼。

员外这官不大,但王员外这个员外做得格外憋屈一些,动人一些。

王员外大名王海臣,八十六岁寿终正寝。

人如其名,王海臣这一生从无名门客扶摇直上九万里成为帝师丞相,又飞流直下三千尺变成良乡员外,堪称波澜壮阔。

王海臣早年间并不被先帝器重,一直是小皇子的陪读先生。先帝的朝堂兄友弟恭,并无太多倾轧,何况小皇子并不是太子,性子又快快活活,不大愿意涉足朝政。

不知是王海臣野心大,还是小皇子披羊皮做狼,还是情势逼人——总之,就这么一个不想上墙的小祖宗,王海臣却有本事一手扶着他覆手翻云,成了当今天子。

再后来,王海臣跟蜕变成了笑面虎的小皇帝配合无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收服了岭南的融天神教海盗军团,以盗为军,将东海列岛群海收回版图之中。

小皇帝千秋霸业成,官拜二品大员的王海臣却仕途飞流直下三千尺,直接被踹到京畿港口良乡,做了个没什么实权的员外,可见伴君如伴虎。

三四十年倏忽而过,昔日帝师就这样困居良乡,直到人死灯灭,还不得安生——王员外死后停棺王府正厅,然而这棺材却不好命,次次都是过一夜后便烂朽得刺鼻难闻,还长出无数不堪入目的藤蔓青苔狗蘑菇。

棺材烂得不足为外人道,躺在其中的王员外却鲜活如生。

王员外生前最后一夜做了个梦,梦里留下四句话。

“犯斧钺处三点金,赦罪建祠平清名。焚香遥告麾下鬼,剑戟过之风雨平。”

“三点金”是渔民海盗的黑话,指的是良乡港外的三块险恶礁石。这打油诗的意思是要王员外的家人去良乡港外打捞一下什么罪犯遗骨,并重建清白,还要给这群孤魂野鬼立个祠庙!

赤书焕道:“要立祠庙,是有求于人,但这手段——是强鬼所为。”

王员外的独女很有气魄,直觉这群恶鬼无理取闹,何况这七言绝句打油诗简直狗屁不通,一看就是真有鬼,所以死活不肯立什么祠庙。

棺材罢了,坏了就换,再坏再换,反正王大小姐不差钱,有的是功夫死磕。

门外朔风呼啸,门里也是一片冷冰。王大小姐日日在正厅外拉着花梨木太师椅翘腿一坐,坐看人和鬼谁能恶得过谁。

奈何王大小姐倒插门的夫君胆小如鼠,偷偷摸摸从路边捡来了舌灿莲花的赤书焕和闭嘴深沉的司空斛,礼待上宾,把两位捉鬼大仙安排在东厢房。

赤书焕趴在床上让使女捶背,“妹妹,稍微往下点,哎,对了。你叫翠云?闹鬼还魂什么的,你害怕吗?”

翠云掩了掩口,“我家老爷生前行端坐正,我不怕的。”

司空斛笔直笔直地坐在桌边,摊开纸笔,活还没干,先发一会呆,仿佛还是孩子脾气。

这孩子长得好,个子高腿长,从背影看去肩宽腰窄,其实已经是个大人。

赤书焕推开翠云的手,坐起身来喝了口茶。

“小司空,十九师叔也不清楚你跟大师兄到底……到底是有什么嫌隙。但是有几句话,该讲还是要讲。大师兄有大师兄的苦衷,不管他做什么,你别怪他。”

司空斛落笔的手腕一顿,生生在纸面上划开一道肖似陆僭笔迹的屋漏痕。

赤书焕道:“这些年魔界不振,还是因为十几年前那一战,掌门重创了魔尊。”

“那一战听来轻巧,实则掌门赴战之时,全蜀山都抱着必死之心。师父走前,师娘说:‘你是蜀山的天。你要是回不来,天就塌了。’”

话是这么说,但没人知道蒙云中回不回得来,陆僭蒙青童赤书焕等人还都是孩子,帮不上什么忙。

那时,蒙云中信手揉一揉陆僭的发顶,对华金说:“那就要有劳你,让僭儿长成堪为补天的栋梁。”

赤书焕突然拍了一下脑门,笑着说:“说起来,你师父也是很有意思,重点跟别人永远不一样。掌门走后,他问了师娘一个问题。你猜他问的是什么?”

司空斛道:“他问,为什么偏偏是他?”

以命补天,陆僭不是不愿意,那么小的孩子对此还没什么概念。

但看司空斛的求学态度就知道,陆僭此人很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他问的的确是:“为什么偏偏是我?”

赤书焕敛去笑意,慢慢地说:“没错。师娘告诉他,因为我醉心炼丹,因为大师姐毕竟是女孩子,只有他上智过人,法气清良,是天降云泽,必将担当大任。没有人有资格舍弃和浪费自己的天命,天道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陆僭和蒙青童、赤书焕生来一样,都是快活自在的年轻人。

但在堪当大任的细碎语句中沉浮半生,“我”与“众生”终于自然而然地生出分野。

陆僭在漫长的暗示中长成如今的样子,就算带着司空斛远走十八年,心底里始终都有一片空地留给蜀山和蜀山撑起的三界——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一片隔绝黑暗暴虐的天,而且他确实是。

司空斛笔尖顺下去,沿着那道屋漏痕挑起勾画,气定神闲地说:“我明白了。”

这次轮到赤书焕一愣,“明白什么了你?”

司空斛说:“我不怪师父。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怪师父。”

陆僭对世人有多少恩慈,便对他有多少愧疚。司空斛恐怕永远都不会忍心怪责陆僭,何况,做错事的是他自己。

司空斛仔仔细细地询问管家,仔仔细细地把闹鬼还魂的细节记录下来。

赤书焕道:“小司空,以前没发觉你有捉鬼这个闲情逸致。”

司空斛留给他一个板正松闲的背影,随口道:“没捉过,试试看。”

捉鬼降妖,自然是修道者最基本的修为,从“金简玉札”的壮烈事迹中可以得知,陆僭没少做过,若非如此,他也成不了那片天。

司空斛有一点想懂,有一点跃跃欲试,有一点想要重蹈覆辙,还有一点想要悄悄替陆僭行道的好心。

赤书焕就叹了口气,“你要怎么做?”

司空斛道:“鬼可还魂,我可招魂。招来那鬼魂的魂魄,一问原委便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第44章:鬼将

赤书焕晃了晃脑袋,一脸疑虑突然一扫而空,很欣慰地躺了回去,“翠云,我腰痛!”

不管人鬼魔道,凡事开诚布公,这倒是陆僭的路数。

不过司空斛哪来的底气招魂?

招魂不难,但招魂引来魔气波动,到时候他要跟闻风而动的蜀山长老们血战良乡?

结果司空斛诧异道:“怕什么,真让他们追过来了,我长着腿不会跑的吗?”

赤书焕这才发觉,司空斛就算被陆僭扔了,也还是很护短,就算跟长老们短兵相接,司空斛也舍不得让他师父难做。

这简直是可以载入史册的暗恋明缠,赤书焕选择闭嘴沉默如翠云,爬起来去跟司空斛捉鬼。

大街小巷万籁俱寂,过了小半夜,簇新棺木已经重又腐烂,散发出草木的腐臭气息。

司空斛敲敲棺木,又等半晌,还是无声,迅速放弃沟通,捏个诀往棺材板上一拍,“出来。”

三道黑气“扑簌簌”地被拽出棺木缝隙,又被随之而来的三道黄符拍出原型,咣咣咣化成三个面白唇青的形体跪在地上。

三只鬼穿船员衣衫,声音都很嘶哑,胸口开着一道大洞,里面似乎仍在渗血一般,由里到外透着一股湿寒,一个个尖叫:“王海臣!王海臣还命!王海臣还命来!”

这倒有意思,王海臣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来讨命,王海臣死了,他们倒来作死了,可见人怕鬼没有道理,鬼怕人才是真的。

司空斛打了个呵欠,扶着木板往后一跳,坐上王员外的棺材板,睥睨众生地一抬下巴,“你是首领?”

为首的一个不予回答,用沾着海底污泥的长指甲扣上喉咙,逼迫自己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号。

司空斛和王大小姐抱臂冷眼旁观,赤书焕和大小姐的倒插门相公躲在后头看热闹。

天色深黑,此时遽然起风,海风的咸湿潮冷冲了进来,裹挟着窸窸窣窣的破风之声。

黑风湿浪呼啸着穿过良乡静谧的街道,在王员外家门前凝成十名水手的半透明形体,简陋粗布衣上俱是泥污海腥,胸口与四肢上巨大的创口仍然湿润。

司空斛不发一言,抱臂等待。

直到那阵阴冷的窸窣声停驻,十名水员魂魄歪七扭八地让开一条通路,最后面的一个“人”方才走上前来,微一拱手,“在下柳上原。”

跟那群破衣烂衫的粗人鬼相比,这个柳上原还算是十分有人样了,匀长苍白的鬼面孔上虽然纵横着几道血迹,但神情安静,颇有书卷气,在盔甲之下穿着的乃是读书人的青衫,但杀伐之气明摆着,将军就是将军。

看来这些船员并非正经船员,十有八九是柳将军的麾下兵将,死得不当其所,怨气太重,不能转世,刚刚巧碰上了万鬼泉曲大乱、三界魔气震动,所以才会现世还魂——说来说去,此事确实该算到司空斛头上。

司空斛一挑下巴,颇赞赏似的问道:“有什么冤屈?”

柳上原微一沉吟,“在下麾下之人所遭受的,若说是冤屈,便是轻视折辱,原本不该多提。但少侠既问冤屈,在下便论一论冤屈。”

王大小姐恨不得一脚踢爆这鬼的漂亮脸蛋,当即忍不住叫骂:“你有什么冤屈?我父亲清白一世,到头来被你们凭空赋污名,我父亲的冤屈又要与何人说?!”

柳上原十分平静地看了她一会,移开目光,轻声道:“看来王相至死都不打算说实话。寄望于王相的当年之勇,是在下唐突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王海臣当年在“三点金”害了这帮人。

赤书焕要烦死文人这股子酸溜溜了,直接一拍棺木,“有话直说行不行?”

柳上原揭开王大小姐的乌龙茶盖,合眼闻了一会,柔声道:“大小姐,在下与王相常年出海征战,虽不曾见过你,却常听王相提起独女聪慧,可惜至死不得一见。”

他怅然地直起身来,目光扫过身后的那一团团摇摆不定的人形雾气,半晌长叹一声,“就这么悠悠荡荡,有多久了?三十年还是四十年?我都记不清楚了……明明都是英雄啊……”

柳上原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却是个会讲道理的人。

三十年或者四十年前,王海臣还是权倾朝野的帝师。

朝野之上争斗从未平息,四海之外更有倭寇作乱,边境不宁,路有饿殍。就在这个空当,小皇帝却拉着他心尖尖上的陈贵妃回了一趟岭南,省亲。

岭南海外倭患最烈,加上贵妃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这亲省得腥风血雨,小皇帝去的时候还和贵妃成双作对,回到京师的时候变成了孤家寡人——陈贵妃是海盗出身,小脑瓜里有的是讲不通的道理,小皇帝非但摁不住她,还有好几次被她摁着打。

小皇帝思来想去,也是被打服了,只好任由路子太野的贵妃回到魔教当教主。

他自己回到朝中,命王海臣组建海船舰队,收编陈贵妃麾下的义兄——也就是柳上原将军。

柳上原出海抗倭,一来一回,就是五六年过去。

柳上原、王海臣和扶桑倭寇在东海之上炮舰齐发地激战旬日,千机算尽仍旧无法全身而退,正在胶着时,一队海盗船悄无声息地浮出海雾,黑锋大旗迎风招摇,火炮齐发,瞬间击沉数艘扶桑海船!

船舷上一个人影红衣猎猎,六合无双地扛一把豁口长刀,正是讥笑圣贤的海盗头子陈贵妃带魔教教众驾临海上战场。刀光翻动血光翻涌,一天之内,东海茫茫为敌血,三点金石积尽白骨!

良乡港一战酣畅淋漓,但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万分复杂,皇室的胜利是由民间魔教带来的,这对几乎所有朝中人来说都是不可容忍。

朝堂人做事素来如此,造规矩是为作茧自缚,主世道却落得泥足深陷。

王海臣护了小皇帝大半辈子,当下连一刻都没有犹豫,转头驱逐柳上原的战舰。船上兵员倾力回击,没能被驱逐,反而被击沉。

那艘战舰名为“飞蓬”,其实是三个人的久远约定,带着甲板上所有沉默的记忆轰然沉海。

人死不能复生,海波的余音拍到京师,只有一点微弱的余波。

小皇帝这一生都和气快活,但这一次触及底线动了真气,天子之怒不循常理,刚刚够把王海臣拉下马。

夜空中星子隐没,月色渐隐,风声呼啸。

满城居民被夜半的狂风吹醒大半,联想到近日传闻,纷纷聚集到王府门外,仗着里间两个修道者,并不十分害怕鬼魂。

柳上原凝视茶盖下温柔的水汽,死亡已久的眼瞳中一点光都透不出,“我是随波而逐之人,毕生理想不过是成全此生,赶往轮回。但他们不一样。不敢夸口四海宇内,这满船将士至少护佑了良乡百姓。英雄至死蒙冤,乃至不能转世,敢问大小姐,这算不算得上冤屈?”

冤屈至此,魂魄徘徊不能去,只能指望生者立起祠庙刻好自己的姓名,用这种方式获得宽宥,或许有一日可以散进六道轮回。

室内一片屏气凝神,王大小姐眉眼一垂,突然扬声道:“来人,关门!”

大门应声关闭,隔绝满街好奇目光,王大小姐转回头,“二位,劳驾做法。此间事了,必有重谢。”

司空斛撑着手坐在棺材板上,脸孔上一丝表情也无,“做法?”

王大小姐道:“劳驾。”

司空斛盯着她静了片刻,突然挑眉一笑,足尖一点,在棺材上高高站了起来,朗声道:“鬼道事,人间审!”

人间审鬼道?!

黑红魔气从食指间流溢而出,凛然向天一指,在七零八落的瓦片坠地声响中以魔气画符咒,花纹循回往复,中心处隐隐透出血红,激得屋顶“砰”地被掀开去,随即是院墙高门,重新放进生者的目光和口舌。

赤书焕失声叫道:“司空,不可!”

司空斛站在高处,看向一城人和半城鬼,“再说一遍,有什么冤屈。”

黑衣少年神情冷厉,声线低沉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仿若刀笔断人间的鬼判官。

第45章:姓名

司空斛站在高处,神情冷厉,看向一城人和半城鬼,“再说一遍,有什么冤屈。”

活人们方才已经听了个大概,但人鬼殊途,场中一片安静。

赤书焕还蹲在一旁,手里一个苹果啃了一口,咣当落地。

司空斛这人,有点迷。

按照赤书焕的理解,一个人跟了陆僭十八年,就算是根玉米棒子也沾上霄明太华香的味儿了,莫说是这么个一点就透的孩子。

根据赤书焕的观察,要说司空斛脑子里没装上陆僭的行事办法,那是很扯的。陆僭的距离感和威严气,被司空斛举一反三地根植进血肉,有时候两个人连抬头看天时有礼有节的傲气都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有什么冤屈”这句话,当年陆僭问过无数遍,他是为冤者伸冤。

而司空斛画皮画虎不画骨,“人间审鬼道”沸反盈天,眼下,他是要为冤者报仇。

赤书焕眼神一冷,“司空!魂已招来,应当速速遣散,公审一开,魔气激荡,你一定——”

司空斛罔闻劝阻,昂首冷眼,坐待鬼道正气掀翻人间庙堂公案。

岂料人群中首先响起一个瑟瑟缩缩的声音,“王大人公正廉明一生,就算有点小错,也不至于如此。再这么下去,我家的店也没法开了……”

又有人说:“是啊,王大人爱民如子,我家的田地还是从王大人家租来的呢。”

“我大儿子在王家家塾读书,先生教得好,少侠这么一闹,可就……”

阶上阶下人鬼相互指责,司空斛在沸腾的人声之中沉默下来。

良乡人人都与王海臣有所挂牵,所以王海臣过去做了什么都不重要,眼前的安稳平定总比旧案罪孽来得牵肠挂肚。原来如此。

原来众生皆盲,人人都不无辜。

司空斛咬着后槽牙,嘶声道:“你们不是要伸冤么?”

抠破喉咙的鬼声再次响彻夜空,数百鬼兵从城外乱葬岗上飞扑而下,在司空斛被鬼气浸得通红的符咒中逡巡不定,凶恶地环视满城生者。

有孩子禁不住恐吓,“哇”地哭了出来。

招魂做法是一码事,统御鬼兵是另一码事。做前者的,或许还是修道者;与后者有染的,则无异于魔界尊长,就连当年的金懿都不敢!

司空斛本来就满身蛟龙魔气,他若真与魔道同流合污,不就是又一场人界浩劫?

赤书焕脸色发白,“司空,该停手了。你到底要什么?”

司空斛饶有兴味地观看满地混乱,唇角含笑,露出一丝近乎嗜血的光芒,“不想要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人间鬼道有各自公义,人和鬼斗一场,谁会赢?”

这话说得有三分陌生的轻浮,赤书焕心一沉,直觉司空斛可能已经被魔气驱使,有些入魔,“你要输赢,大可不必动干戈。大师兄为你退隐十七年,如今你操纵魔气,不是有违——”

司空斛转回脸,眼底清明,分明十分清醒。

他修习的是藏魂之术,从小就学着压抑天性。

“元始大真,五雷高尊。太华皓映,洞郎八门”念得多了,性子淡漠无比。

离开白头崖后有了对比才知道,除了陆僭,甚少有什么人事能把他激得动真气,别人怎么说怎么做,只要不触及底线,他都没什么想法。

魔气泼天,但在他身上被操控得流转自如来来去去,其实也不过如此。

赤书焕目瞪口呆,发觉司空斛虽然被陆僭娇惯得举一反三,但是自成一派,野生野长,很争气地长出了自己的“道”。

他没全然复刻一个陆僭,他用陆僭的功夫做事,但不用陆僭的脑子想事。

陆僭心境仁慈,手段却狠辣,是以远观近看都很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好惹,其实是淡漠居正性。

而司空斛看着是个热络可人的小少年,漂亮的皮囊里却对万事万物都毫无热情。心境本就狠辣,手段只有青出于蓝。

离开陆僭,他也可以追随一点自己中意的东西,譬如行侠仗义,譬如快意恩仇,即使看来看去都是陆僭的曾经。

一旁的柳上原凝视漫天恶鬼嘶吼和满地惊恐惨叫,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

王大小姐咬着牙向前一步,“你们……你们有本事冲着我来!不管此事真假,终究是我父亲的过失,你们欺侮无辜世人,算是什么本事?”

厉鬼在天空中微一停顿,不约而同地俯冲而下至王大小姐的发顶,尖啸声填满了没了屋顶的正厅,撞在腐烂的棺材板上,“我们都死了!我们都死了!凭什么你们可以活着?凭什么?”

情形近乎失控,柳上原难耐屈辱蹉跎似的闭了闭眼,柔声道:“静稳。”

“砰”的一声,名为静稳的海员撞到了棺材板上,踉跄落地,年轻稚嫩的面孔从鼻梁上被劈成两半,茫然凝视了一会王大小姐的尊容,突然长跪而起,接连磕了三个响头,“王大人……王大小姐,求你,求你!我们是来求你的!”

王大小姐一愣,“求我?”

静稳见她不懂,磕头如捣蒜地继续下去,“求你,求你为我们修建祠庙!我们在人间耽搁太久,不能转世,不知道前世的亲人爱人在哪里,又不能追随寻找……我们需要一块灵位,求你,求你为我们修建祠庙,刻好我们的名字!我们将军叫柳上原,我的名字是欧静稳,他叫郑英豪,这个是梁凡……”

眼前是数百恶鬼跪叩人间善人,司空斛见的世面少,因此不知道,鬼跪人比起人跪人来,只会更多,没有更少。

为什么世间人都有如此多的条条框框,繁琐利落地将命运捆绑在大石上,连鬼都不例外?

又是为什么,只有他司空斛一个人可从中闪避?

司空斛茫然地晃了晃头,脑海里突然涌出中秋前人间的河边,他在算命摊子上写下的两个字:陆僭。

当时满城河光飘摇,那骗子把这两个字摸了又摸,才悠然道:“此人好解。是你的心上人?这个人或许也想与一人成双并立天地间,可是就连名字都是僭越冒犯,你要他怎么成双?”

陆僭不能放掉三界秩序,却终究是打开了一条通路,带着司空斛离开蜀山禁锢,让司空斛游离在秩序之外终老人间。

那两个僭越的字铁画银钩,护佑他一生周全。

司空斛仿似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缓缓地抬起了目光。

视野里,赤书焕的朱红衣角被夜风掀起,微微一荡。

半空中和石板地上挤挤挨挨的鬼魂凑在一次,本就无理智可言,说了几句话就重新失控,凄厉尖啸再次响彻夜空,紧绷发红的魔气凝成丝线涌上天空,照得星月失色,雪雨将来。

司空斛应该出手按住良乡上空沸腾的魔气,但他心乱如麻,脑海中一个师父与眼前的沸腾鬼影融成一团,忽而是鬼魂的凶恶面孔,忽而又是师父的笑。

他向后退了一步,低声说:“师叔,我师父他是不是骗了……”

赤书焕神色如常,甚至近乎宽容地一笑,眼底却猝不及防地划过一丝犹疑,“怎么会。”

这不像赤书焕。

赤书焕见过司空斛被关在仰启洞渊里的样子,当然应该知道司空斛可以疯到什么地步,也一定知道陆僭骗他堪称惯犯,他会说“怎么会”?

司空斛猛然别过头,心里打了个突,突然想起前日夜里赤书焕躺在榻上时,听说他要招魂之时,脸上浮起的也是这样不相符的一笑。

夜风发凉,刮掉了发肤表面最后一层体温。

见司空斛凝视自己,赤书焕似乎被拉回一丝神识,皱眉道:“司空,做什么?”

司空斛看着赤书焕,很认真地说:“师叔,你以为我疯了?我本来就是这样,你不知道吗?”

赤书焕漫不经心地望向漫天厉鬼,“无妨。”

司空斛缓缓放下了手中画符的动作,心底里发出一声冷笑。

赤书焕这人欺软怕硬,本事又弱,最怕闹得不可挽回。想来,他一开始就该像刚才那样厉声阻挡才对,绝不该等到了魔气沸反盈天之时,他才重新露出宽容神色。

赤书焕有一半是陆僭带大的,蜀山的规矩道义,他一样不落。

他一定不会跟着司空斛到了棺材前,眼看着他召出鬼兵搅乱人道。甚至,赤书焕绝不会有本事从三界茫茫中找出一个卖烤肉串的司空斛来,然后跟他游戏人间。

游戏就游戏,偏偏赤书焕还时时前言不搭后语,或者像现在这样言行不一。

没有别的解释——赤书焕这具身躯里,还同时寓居着另一个神识!

第46章:驭龙

司空斛缓缓放下了手中画符的动作,心底里发出一声冷笑。

仰启洞渊与其说有禁锢妖魔之用,倒不如说,只是为了一番力量争夺的上演。

所谓三界秩序,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为的只是二字,“平衡”。

十八年前蛟龙出世又隐没人间,把金懿和骨骸嚣张的魔气留在仰启洞渊中,三界势力俨然被打乱重组。

有吸纳魔气的仰启洞渊在,魔族永远忌惮蜀山,生怕离得太近灰飞烟灭。

距离带来安定,安定之余堵不住悠悠众口,未免有人议论蜀山包藏祸心;

但有金懿在仰启洞渊中,蜀山又可从这一层祸心中摘干净自己,尤其是有一个三界闻名的陆僭守在丹青崖上——蜀山掌门独女殒命于此,蜀山大弟子又立誓守护一生,这代价对任何门派来说都是掏心掏肺。若再有人说蜀山对此不上心,就实在是没什么眼力见了。

如此,蜀山永远在人间一家独大,又永远不能用实际的作为摆脱这一点祸心的罪名。

到如今,魔界人界,各自对仰启洞渊虎视眈眈。

魔道中人荤腥不忌,修道者则多少顾虑万物化生的美名,人人嘴上都可以说自己绝不艳羡仰启洞渊中的隐秘力量,手上怎么做,就要看各人胆识了。

好一个秩序,好一个天下!

司空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陆僭未必真的想要守着蒙青童的故地过完一生,但当一个人只是一枚棋子时,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余地。

陆僭把这件事做得姿态体面,已经算是难得出色。有心人再要如何运作,就容不得陆僭插手太多了。

比如,若是有人再找到了藏于人世的司空斛,诱引他动用魔气、引来蜀山长老或是魔族蛟龙,再以此逼他回到蜀山,那今非昔比的司空斛一定会用空前强盛的魔气撑破仰启洞渊,将洞渊中人人艳羡的魔气拱手送人。

到时司空斛就算毁身灭魂,陆僭也是无能为力了。

司空斛仰头凝望几乎血红的夜空,神色中几乎蒙上二分空茫。

“赤书焕”见他手中空空,并无符咒,大胆伸出手拍上他的肩头,“司空,其实大可不必顾虑。你以魔气结出四方伞——司空?!”

魔气丝线骤然飘荡凌空而起,随着司空斛瘦长的手指闪电惊雷般落下。

司空斛五指分开罩上“赤书焕”的发顶,如鬼魅如神佛,居高临下喝令,“出来!”

魔气结成的符咒“砰”地撞上赤书焕的头颅,又穿身而下落入土地。

“赤书焕”的眼睛倏地睁开一线,露出了其中隐藏的凶芒,同时,天空中发出一声山摇巨响。

赤书焕的眼瞳一半漆黑一半金红,缠扰迷离不定,是裹挟着另一个魂魄。

司空斛不加理会,冷笑道:“果然是你。”

金懿用赤书焕的口唇发声,声线依旧悦耳,意态却多八分攲斜,“你果然不是她。”

——赤书焕断断续续跟在他身边十余日,司空斛甚至不知道赤书焕是什么时候被金懿侵入了魂魄,不知道赤书焕的皮囊之下什么时候是他本人,什么时候是金懿!

更重要的是——如果金懿的魂魄在这里,那丹青崖上仰启洞渊里的金懿呢?陆僭在守着的又是什么?!

司空斛觉得自己十分冷静,虽然声线都在发抖,但一把揪住了对方的领口,怒吼道:“他呢?!我师父呢?!他少一根头发,我要你连三魂七魄都散不进轮回!”

金懿用赤书焕的面孔微笑了一下,司空斛突然心尖一颤,觉出一分不知前路是悬崖还是峭壁的张皇。

但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众人惊呼一片,柳上原低声叹道:“龙。”

漆黑夜空被映红,却有一条蜿蜒黑线,盘旋向下而来,头顶一只龙角,正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嗥。

透过夜雾,司空斛可以看得到蛟龙琥珀色的眼瞳。

他收回视线,抬起手腕送到唇边,齿列一错,随即又是一掌拍下,径直抹在停顿静止的空气中。

这次他以血结符,血珠静止凝结在空气中,直到画得半空都是诡异的血腥,才低声念道:“凝阴合阳,理禁邪原。妖魔厉鬼,束送穷泉。敢有干试,摄赴洞渊。风刀考身,万死不原——”

血迹被魔气反复摩挲,发出哔哔啵啵的气爆声,又燃起橙红光点飘散风中。

同时,赤书焕眉心中一亮,被逼出的金懿魂魄又被司空斛眼疾手快地捉住,咬着后槽牙用力拖了出来,天际中发出一声不似凡间声的厉嗥。

司空斛手上动作不停,结成一道符咒,试图收纳金懿的魂魄。

岂料,那道微弱的光芒微一抖震,伴随着飘摇的魔气扶摇而上,疏忽流逝。

赤书焕从半昏半醒间醒过神来,当下来不及追究司空斛,哑声开口道:“那是残魂!”

司空斛的符咒收纳完整的三魂七魄,若是那道魂魄不能为容,只有一个解释——

司空斛猛然从赤书焕腰间拔出“恢谟”,在自己手腕上用力划下,将血珠尽数抹上隅康,真气魔气和生血交错在一起凝成箭矢,“嗡”地弹向蛟龙。

蛟龙被带着司空斛气息的血剑灌了一脑袋,飞掠而下径直冲向司空斛,搅动空气,宛若雷闪一般震耳欲聋。

赤书焕一把拉住司空斛的手腕向后拖,“躲开!”

司空斛稳得惊人,双眼瞬也不瞬,半弓着脊背,豹子捕食一般盯着越逼越近的蛟龙。

赤书焕拉不动他,汗毛倒竖,“司空,你给我躲——”

他戛然住口。

蛟龙欺到近前,却并无想象中的烈焰铺天,反而是一片清凉的安静。

蛟龙在这一片安静中,近乎狡黠近乎乖巧地,轻轻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

就像一匹得遇伯乐的良驹,就像一头亲近公子的灵狐,就像一只甘心驯服的猫。

司空斛迅速抬手,抓着硕果仅存的龙角翻身坐上龙背,又反手一把托住赤书焕的肩膀,“上来。”

御剑是飞掠,驭龙却是行迹蜿蜒。

一路风雨滂沱,鼓动司空斛的漆黑短打,吹得他全身冰凉,就连隅康都凭空被带出一缕不详。

司空斛冷得嘴唇发紫,神情越发阴郁,眉眼中间都带出一阵生稚的邪气。

金懿的残魂已散,是因为人死之后魂力已到强弩之末,再不能自保。

依照金懿当年搅翻蜀山的本事,不知是谁会能杀得了他。

但就算是无依无靠的残魂,没准也能残留逡巡十余日,说明这缕残魂不是新近被打散的。

魂魄破碎是一回事,但逃出仰启洞渊仍旧是绝无可能,一定是有心人刻意操纵。

仰启洞渊的结界一定出了问题,问题来自蜀山之外还是蜀山之内,尚且不能确定。

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陆僭在那里。

放出金懿残魂的有心人意在诱使司空斛回蜀山,眼下木已成舟,司空斛被算计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不得不回蜀山去。

但若论本心,他的确必须回去。

若说陆僭对此毫不知情,司空斛无法信。

陆僭带他下蜀山走人间,一步步把司空斛捧上高远云端又摔下泥泞红尘,最终将他推开推远。

一桩桩一件件,当时看来随心自在,现在细想,从时间到路线到态度,皆是步步为营。

陆僭骗他,又一次。

司空斛从来只爱想自己的委屈和无奈,却从没想过,陆僭也像他一样,被人当做棋子,摆弄来去,随手抛掷。

一枚棋子给另一枚棋子的生造出来的美满宿命,脆弱得吹弹可破,大梦一醒,黄粱不存。

但旁人可以当师父是棋子,司空斛不能。

司空斛闭上眼睛,鼻尖绕上一段极其微淡的霄明太华香香气。他不用睁开眼睛,就知道前面的景象。

一道金光云海,一片苍青山岭,一道潺潺晶流,那就是蜀山。

却只听火星荜拨之声,和身后的赤书焕提醒道:“司空。”

司空斛猛然睁开眼睛。

蜀山金光云海不知何时散做碎片,碎片之下是熊熊的烈火,烈火烧成黑气滚滚,半空中却笼罩着一道巨大的法印,泛着玉色缠金的波光。

法印是人力结成,一笔一划,风飘飘郁郁,丹凤火龙翱翔徘徊,是以生人之力造出云水天雷,以肉身献祭!

司空斛失声叫道:“师父!”

第47章:封山

蜀山封山十余日,封不住烈火将半条山脉烧做焦土。

火非凡火,自然也非人力可以扑灭。

从上到下,掌门、长老和弟子们焦头烂额的还不是烈火熊熊,而是仰启洞渊。

十七天前,陆僭终于独自回到蜀山。

又在第二天,蒙云中在丹青崖上探到了第一缕魔气,同时,仰启洞渊结界上迸开了第一道口子。

魔气从山外来,魔族入侵蜀山,形势显而易见。蒙云中来不及追究陆僭带着罪人远走人间的过失,整个蜀山紧锣密鼓地着手开始封山防御、填补裂痕。

陆僭却道:“师父,为今之计,首当毁掉洞渊。”

一片哗然,蒙云中却沉默了一会,心知他说得对。

那道结界修修补补多少年,早已是积重难返,迟早有彻底崩坏的这一天。真到那时,仰启洞渊崩坏,会比万鬼泉曲妖魔流溢严重千万倍。

陆僭是丹青崖的守山人,那道结界是什么水准,他心中最有数。若此时不毁掉洞渊,来日魔族入侵,仰启洞渊中的魔气必为入侵者吸纳,到时敌方壮大,蜀山只能任人鱼肉。

为今之计,只有打破结界、将其中妖魔分别拘禁,包括金懿。总之,定要先发于人,决不能等到妖魔来犯、内外受困。

得到蒙云中的默许,陆僭撑开了这道四方伞,提前预备结界崩坏的后果。其他人修剑的修剑炼法器的炼法器,准备迎接一场硬仗。

阿太已经有七八天没睡过个囫囵觉,大中午的打起了瞌睡,“球球,给我当会枕头。球球?”

球球呈一个“大”字趴在丹青崖的山路上,睡得呼噜呼噜。

毓飞正在仰头遥望那道平静地接受正午阳光暴晒的四方伞,脸上挂着两只黑眼圈,闻言拍拍自己肩膀,“你就靠着我睡会吧。”

阿太嗤之以鼻,“我又不是断袖!你以为我是司空斛吗?”

毓飞:“……”

球球抬起头,吸了吸鼻涕,闷声闷气,“谁是断袖?”

阿太道:“哎呀你怎么吸鼻涕,是不是着凉了,这个关头怎么能着凉,到时候妖魔鬼怪都出来了我哪有空救你?快把这个衣服披上。”

他把自己的经年未洗沉重如铁的大衣裳丢到球球背上,生性糙汉的球球差点被压死之余也确实觉得很暖和,继续睡了过去。

阿太慈爱地看了一会糙汉球球呼噜呼噜的睡相,突然说:“我又不是断袖。”

毓飞:“……”

崖顶,仰启洞渊外只得两人。

蒙云中道:“继续,金懿还没出来。”

结界裂痕已有数十条,滋滋作响横冲直撞。

陆僭又拍出一道法咒,裂痕中散出几颗小小的光点,被陆僭眼疾手快地捏住,顺手从结界上引出一道和神亲缨捆缚起来。

蒙云中道:“其实,这些妖魔都该杀。”

陆僭头也不抬,“四方伞已结成,杀死这些妖魔,魔气流出魔体,便为其他来犯者吸纳。师父,事已至此。”

蒙云中不再说话,陆僭以指做诀,太微剑上下翻动,又把结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这次只剩一个渺渺光点晃出来,在日光下闪动一瞬形体,是一只小灵芝精。

那小灵芝精似乎有些疑惑,站都站不稳,不知为何,陆僭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竟然浮起一丝丝遥远的笑意,随手把光点一抛,“捆你白费了材料,走吧。”

力量低微的小灵芝精被他抛到山坡上,一个趔趄,又哒哒哒跑了回来,疑惑地在陆僭脚下转了转圈,看到了蒙云中,又哒哒哒跑远了。

蒙云中并不说什么,但见陆僭收回视线,重新探了探结界。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样,陆僭又探了探,“……师父,这里面空了。”

蒙云中道:“如何?”

陆僭直起腰,露出一点古怪的神情,“没有金懿。”

他和司空斛离开之前,金懿还在洞渊中安然无恙。

蒙云中疑虑数息,随即叹道:“想必是那时魔族侵入时就早有预料,怕我们拿金懿做挟制,是以先行下了手。魔族之人当真虎狼心肠。”

陆僭并不如何意外,转回头去,把分开缝隙的结界复原。

太微剑刚刚出鞘,天光突然一暗,只见四方伞外,漫天黑云遮住了炽烈日光,一道猩红雷殛砰然落下,由于尖细锋利,径直砸穿了四方伞,正落在主峰之上!

陆僭猛然回头,“来了。”

太微剑流出剑鞘,自动贴上陆僭的右手虎口,蓄势待发。

半山腰上林木掩映,看不到山顶抑或主峰的动静。

阿太拢了拢领子,又说:“话说回来,到时候我们蜀山真打不过怎么办?”

阿太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乌鸦嘴,因为他话音未落,身后的丹青崖上就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山石都开始摇晃,碎石哗啦啦滚下山崖。

毓飞“蹭”地站起来,手指按住了腰间长剑,慢慢地说:“我们蜀山不会受魔族摆布。”

“纵使输赢尚未可知,但天下一日不宁,就绝不吝惜七尺青锋断折。阿太,你说呢?”

天上事神仙定,天下事蜀山平。天下一日不宁,蜀山弟子便绝不吝惜成为山峰上一个无声的名字。

牺牲始于信仰,信仰即是“蜀山”二字。

阿太也拔出剑,另一手拉着球球的后颈让他站起来,又替他拔出长剑塞进手中,低声道:“球球,醒醒,来了——这次轮到我们了。”

球球握紧剑柄,认真地“嗯”了一声。

又是“轰”的一声,这次整座山脉都开始抖动,主峰上的吾仙坛摇晃着金光云海站立不稳,几乎分崩离析。

又是一道雷殛砸下,沿着青绿起伏的山脉径直砸向丹青崖,带得一路树木都燃起火光,一路山峰都是崩落摇动,石块乱飞,噼啪砸下山下河谷。

三个年轻人盯着眼前晴空,只见碎石滚落之中夹杂着三两紫玉兰花瓣,裹挟云光,轻盈落下山谷。

雷殛噼噼啪啪砸到丹青崖顶,陆僭上前一步,提起剑来。

雷殛不会转弯,猛然砸到太微剑端,荡出一片巨大的光面,巨轮般晃动数周,终于“噗”地消弭于无形。

丹青崖剧烈抖动,连紫玉兰树都扑簌簌落了一地花瓣,飘摇向山下落去。

蒙云中略一皱眉,提剑凝成雷闪,“砰”地扎入脚下土地。

就像摇摇欲坠的陀螺被凭空而来的筷子扎在地上,脚下的土地终于站稳了。

丹青崖山高而尖削,此处视野极好,能看到漫天黑云滚着金边滚滚流动,四方伞之内皓日当空,之外却仿佛黑夜。

蒙云中望向蜀山的火海一片,又闭上眼聆听喊杀震天,喃喃道:“来了。”

太微剑直冲向上,直冲天光砸穿四方伞。

玉色结界化作碎片纷纷落下,露出洞开豁口,把人界浩劫引入蜀山。

黑云之外是无数腥臭狞笑,翻卷黑云悬浮,搅动长空变形,黑红雷殛接连不断劈开泥土人身。

山峰之间,清远香气消弭,御剑云光往来沉浮,俨然又是十八年前的修罗场!

第48章:恻隐

阿太、球球跟着毓飞上蹿下跳地在自己家门口打了一天多的怪,都莫名生出了天道茫茫风尘仆仆之感。

毓飞背后有一道深深血痕,一时脱力,挣扎不开,大吼道:“阿太!”

阿太回头一剑劈下,深深楔进了爪牙狰狞的妖兽后颈。

球球的剑早就折了,见他一力难支,赤手空拳地按住了妖兽两条后腿,“动!”

阿太剑端一拧,妖兽终于手臂一松,毓飞脱身而出,立即回手,扑到崖边把被妖兽后腿蹬开的球球拽回来。

三个人悄悄离开这里,寻找别的妖兽。

阿太一路走一路数落,“球球,你真的要当心,你没看到后面是悬崖吗?救不了毓飞的话……大不了就不救了。”

毓飞:“……”

阿太道:“你怎么了?”

毓飞面无表情,“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断袖。”

三个人沿着山道走到了主峰后山,一边议论,“听说昨夜里,掌门和大师伯联手杀了魔后,可是怎么不见魔尊呢?”

球球猜测:“魔尊大概没来?”

阿太嗤道:“魔族除了魔尊和金懿都不会打,他不来谁来?依我看,他没准在哪躲着呢,就等我们蜀山大意的时候才出来。对了,怎么不见师叔们?还有大师伯,还有掌——”

毓飞突然竖起手指,“嘘。”

三个人停在厨房后门,球球拿口水捅开了一点窗户纸。

六只眼睛通过一个洞眼向外看了许久,阿太突然说:“今早蜀山是不是响过星斗辰皇音?我跟毓飞都睡着,你记得是几声?”

球球掰指头,“我算算。一、二、三、四……”

毓飞说:“虽然没听到,但我大胆猜测一下,九声?”

阿太气坏了,“九声?!九声就是让弟子们都离开主峰,因为魔尊在这里!你你你你带的这是什么路?!”

球球无辜道,“边打边走就到这了,我能怎么办呀?大不了一死,不想死就蹲下。来,阿太,先蹲下。”

窗外情形吓人,阿太从善如流,立即抱头蹲下。

不管是毓飞阿太还是球球,都是一看战局就知道插不进脚的水准——因为根本连战局都看不清。

主峰天空下,一片青光黑气缠绕,火星伴随雷殛跳跃流动,连天光都被遮得密不透风,间杂着无数刀枪砰杂撞击之声。

也就是偶尔有飞剑劈到跟前,才让毓飞勉强认出那是太微剑。

五雷集会,大梵蹈海,蒙云中的符咒时不时脱出战阵,又被太微剑挺上云霄。玉白剑端沾了血,剑锋上也多了一道裂痕,但犹自穿梭铮然。

陆僭面颊上有数痕血迹,胸前也是一道深长创口,就连左腿也被魔气穿过,只是勉力支撑,却像感知不到疼痛一般,闭目凝神,双指相并,操纵太微剑化作千万缕剑光,交织为剑阵罗列在身前,“师父!”

蒙云中又是一道敕雷符咒甩出,主峰之上瞬时填满了电火奔星金钺四张之象,对面的魔尊羽翼却化作一团火舌般的黑气,猛然扑了过去。

蒙云中急急撤身,太微剑阵紧随包围,把黑火斩成碎片,黑火转而扑向了陆僭。

毓飞看了一会,咬牙蹲下来,“掌门和大师伯撑不了多久。你们两个别乱动,我去其他各峰找师叔们来。”

阿太说:“你找不到怎么办?”

毓飞道:“那我就去赤霞坛,去奔云山庄,去列星山,去天马城。”

他越说下去,眼眶越是发红,“他们不如我们蜀山,但修道中人广受天泽,总不会弄错正邪确误,一定会施以援手……”

阿太站起来往怀里收馒头,“我也去。”

球球一边帮手塞馒头一边叹气,“唉,要是司空在,看到他师父,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

毓飞哽了哽,“但愿司空看得到。”

猛然一阵狂风吹过,窗户纸“哗啦”被彻底吹散,连厨房大门都寿终正寝。

毓飞毫不犹豫,“走。”

三道微弱剑光腾云而起,在真气摇晃中颠簸而去。

吾仙坛下,黑云摧压,真气激荡得人喉中泛起腥甜,连耳中都在嗡嗡作响。

剑阵之中,陆僭低下头,抬起血痕交错的右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

那片血污狼藉之下,包藏着三十七年不停不息的心腑跳动,曾经也包容过一个少年朝露般短暂温柔的亲吻。

他最后一次骗司空斛,是要司空斛离开蜀山。

司空斛的魂魄和魔气被和神亲缨绑缚在一起,永远不能剥离。

蜀山在一日,仰启洞渊就威胁司空斛一日,所以司空斛必须走。

他带司空去过了人间,看过了红尘,初衷固然是要骗他留在纷繁人世中安稳终老,但直到此刻之前,陆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自己的恻隐。

——他希望司空斛有一日会懂得他。

魔尊入魔道多年,早就没了形态,被蒙云中和陆僭倾尽全力打出的一道四方伞困在吾仙坛脚下,流溢出的一丝丝魔气都能彻底化作黑云间杂雷闪烈火,炸裂开大片漆黑光影,连清香的空气都转而翻滚蠕动,满山污浊脓血流溢向丹青崖上。

远山上那顶结界仍然存在,陆僭眯着眼看清楚了,就转回身来,“师父。”

蒙云中拿长剑撑住自己,咳出一口血来。

陆僭道:“师父,我可以结天帝衣法印封印魔尊。”

蒙云中一皱眉,“天帝衣法印?不行!你我师徒合力,将魔尊封入仰启洞渊!”

陆僭攥住了太微剑,微一用力,撑着受伤的左腿,掀袍长跪下去。

蒙云中道:“做什么?起来!”

陆僭回答道:“师父,祸事降临蜀山,徒儿焉敢走避?天帝衣法印以肉身结印,乃是最为稳固之法。虽不能万古长青,但却比仰启洞渊的锁魔阵坚固百倍,大可留待后人。”

蒙云中抬起剑,斩钉截铁道:“不行。为师不能让你——”

陆僭的眼睛依旧清亮宁静,灌不进一丝戾气,却诡异地可以看透人心。

他说:“师父,我死之后,蜀山就是人魔两界至尊,师父便是修道中人中的至尊者。至尊的蜀山之上,多一个天帝衣法印不多,少一个仰启洞渊不少,又有什么区别?”

蒙云中神色一动,猛然抬起长剑来,横在陆僭脖颈上。

陆僭道:“师父,左右都是一死,何必。”

见蒙云中撤开剑锋,他垂下眼睫,握剑的长直手指一松,太微剑应声落地。

剑光却升腾起二三尺,从他眉心中挑出了一缕灵识,将魂魄暂寄在剑端,向吾仙坛上玉阶走去。

陆僭灵肉之间存在着极其微小的罅隙,走得不快,甚而有些迟钝,每前行一步,都要停顿瞬息,喘出一口气,再细细琢磨下一步应该动哪根手指,

主峰被火舌舔得火热,不知是累还是热,陆僭仿佛虚脱一般,额角掉下几颗豆大的汗珠来,终于拄着长剑迈上了最后一级阶梯。

他仰起头来,发现今天的漫天黑云血珠之上,其实是惠风和畅,晴空万里。

第49章:白骨

蜀山沦陷,便仿佛一个天漏,八方妖魔尽数赶来添砖加瓦。

荡邪火魔不知在何处丛林之中杀伐,烧得浓烟滚滚,黑烟蔓延。

陆僭以指端在空中作画,每多一笔,体内寒意就多一分。

云纹水纹雷殛纹从指端伴随着玉白法气光芒悬浮在空中,心腑便如沉入冰湖。

蒙云中袖手至此,终于在吾仙坛下拱手一拜。

陆僭点点头,是没有话说,也是冷得说不出话。

他不喜欢冬天,因为司空斛的冬衣难做,也因为怕冷。

但阿斛却贪凉,夏日里常做青梅红豆冰或者冻仙草,眼巴巴地蹲在边上,盼着他吃一口。

司空斛是他生平杰作,若可如愿剥离魔气,定然是个惹人喜欢的漂亮年轻人。不管阿斛想要成为什么,都已经是那颗蓄势待发的小种子。

十八岁,司空斛就要拱开泥土,发出嫩芽,仗剑向红尘万里中去,成就一番快活人生。

可惜他看不到。可惜。

陆僭微笑着摇摇头,笨拙地向后退一步,端详自己肉身的最后一幅大作。

符印结千万气焰,画的是风飘飘至,是风郁郁来,丹凤翱翔,火龙徘徊,是以生人之力造出云水天雷,救拔蜀山于苦荄。

最后一笔落定,清气砰然自空中落地,猛地吹开漆黑烈火。

火舌云旗被天帝衣带起的罡风吹得如同秃鹫的残羽,拍开了陆僭的广袖云袍,拍开了玉冠之下柔软的长发,之后拍向已经吃不进丝毫温度的四肢百骸。

“扑”的一声,是发尾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

又是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陆僭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被法印折断的肩膊,小臂,然后是指骨。

再向下,肋骨盆骨腿骨悉数折断。

他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姿态和十九岁那年似乎并无分别,但这一次是在等待自己的四肢百骸化为齑粉。

全身的力量和法气在膝盖落地的那一瞬间被抽空殆尽,钝痛挟着冰寒之气抽离魂魄,皮肉上的焦烫都仿佛轻盈许多。

经络仿佛烧透了的木炭,从内里中发出橙黄的光亮,从内向外烧出了缺漏,烧得陆僭眼见得自己的肢体在轻轻抽搐,好在他闻不到什么难言的味道。

残破的四肢烧掉了筋骨,还剩下皮肉在相互挤压时,陆僭偏了偏头,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声,不知是真是幻。

法印已经烧掉了他的半幅眉目,陆僭就用这半张脸吃力地抬起头。

烈火云中,漆黑蛟龙拨开云雾法印,舍开盘旋蜿蜒径直俯冲而下。

驭龙的年轻人眼圈通红,神情却如同血食之神,稚嫩的喉咙几乎被他撕破,是在喊着什么。

陆僭茫然地挑了挑眉,薄唇嗫喏般地一动。

司空斛看不清山上陆僭的形容,喊完一声“师父”,就心急火燎地驭龙而下,径直冲入火海,离地越近,越觉得烈焰灼人。

八方妖魔有感于蛟龙魔气,涌成一片猩红的妖海,扭曲挣扎着向司空斛和蛟龙涌来。

司空斛的视线穿不过阻拦,猛地端起隅康,数道黑红光箭窜出,噼噼啪啪带出一条通路,随即又被震天嗥叫的鸡零狗碎填补起来。

离地十数尺,司空斛笔直地撞上了荡邪火魔的火舌,“轰”的一片火苗燃起,他的半个肩膀被坚硬滚热的火舌砰然踏碎。

如今司空斛通过结符与蛟龙共生,分崩离析的皮肉虽然烫得发出红光,但仍是借助魔气以惊人的速度长了回来。

赤书焕提剑划开一条流出绿血的喉咙,回头吼道:“司空,刀!”

司空斛手里紧握着一只龙角,闻言催动内息,涨出一股与蛟龙联结的魔气,同时举起手掌。

空中传来“铮”的一阵刀剑破空声,火星血点四处喷溅,随即司空斛掌心一凉。

掷火万里刀躺在手心,带着一丝宝刀出鞘的自得期待和不可按捺,静静等待差遣。

司空斛一手提刀,另一手把隅康扛在肩上,倏然在龙背上站了起来。

龙脊蜿蜒,在妖海之中穿梭。

火铃的黑金丝线在空中结起密匝匝的大网,阻挡魔气侵袭赤书焕,同时箭矢流光般洒下主峰地面。

恢漠剑光带着药气焚江倒海地翻开空中血尸,掷火万里刀在空中逡巡来去自如,厮杀如风,刀尖颤动。

数以亿计的妖魔看似攻无不胜,这场硬仗也看似没有尽头,司空斛置身其中,只觉无比煎熬。

但若有人可以抽身事外,看一看还未燃尽的线香,便会知道,拍瓜斩泥杀尽妖魔,其实不过片刻。

司空斛横刀一砍甩开最后一只巨大妖魔,蓦然回过身去。

吾仙坛上的法印结到了末尾,即将压下。

司空斛顾不上肩臂仍未长全的疼痛,甩开赤书焕阻拦,从龙头上一松手,径直跳了下去。

穿过腥臭云气,肩背首先落地。

司空斛就地一滚,跪立起来,眼前黑烟白灰遮住了视线。

他拨开漫天遮人眼目的飞灰,有些茫然地又叫了一声,“师父!”

话音突然顿住,司空斛突然意识到了他手掌拨开的是什么东西的飞灰。

司空斛缓缓抬起手掌,放在眼前。

掌心纹路蜿蜒,汗水晶莹覆盖,上面沾着数片米粒大小的灰烬。

蛟龙在他身后缓缓落了地,赤书焕跳下来,“司空,离开那里——”

司空斛恍若未闻,陡然直起身,甩开沉重的隅康弩,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吾仙坛,在法印落下之前离地的空隙里猛抓了一把,“师父!”

少年吼得撕心裂肺,衣袂在火海扬灰中翻飞,飞得遮住了脚下天梯,司空斛“啪”地绊倒在吾仙坛上,同时手心中一烫。

他保持着那个俯卧的姿势,抬起头来。

陆僭的血液漫天融化,而他的手心中仅仅是半截森白手骨。

那截骨头烧得发灰发烫,甚而仍在燃烧,如寺院中供奉的线香在油烛上点燃的一刻,从内里发出通红的光色。

通红向内侧扩散一分,骨骼就又滚烫一分,试图赶开司空斛的紧握,如约化成灰烬。

天帝衣法印承袭万钧之力,势不可挡地压在了司空斛弓起颤抖的脊背上。

司空斛恍若未觉,趴在坛边,不言不语,把手里的一截白骨紧紧握住,拼死握住。

法印继续下压,司空斛的膝盖下渗出血花。

赤书焕扑过来拽着他的肩膀向后拖,“司空,这是天帝衣法印,任何活物都扛不住,你——”

司空斛抬起头来,眼底空空,仿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黑衣少年刚刚褪去稚嫩的白净面容上沾着火星,沾着血痕,还沾着一些惶惑。

这是师父的骨头。

那么,师父在哪里。

第50章:严冬

一场鏖战之后,吾仙坛下镇压了魔尊灵识,作为代价,蜀山亦是半作焦土。

赤书焕和华金指挥尚有余力的弟子们挖开焦土、重建锋锐,山中虽然依旧弥漫着血腥味,但堪堪算得上井井有条。

秩序井然之中,犹存着一丝丝高压之下的寂静。

丹青崖长老陆僭以身作祭,用天帝衣法印将魔尊镇压封印。

天帝衣法印虽然天衣无缝,但事无完全,只要魔尊尚存一息,法印就不能算是千秋万代的功业。

因此,陆僭的法印尚且还给后人留下了一丝可以作为的余地。

就是这一点连陆僭都有心无力的余地,仿佛传世的碧玉玦上缺失的最后一笔刀刻,令人心底生出期望和野心。

陆僭尚且做不成那个青史留名的英雄,且就差那么一点点……那么,英雄可不可以是我呢?

吾仙坛下,弟子们低头扫清乱石,各自遮掩眼底神色。

蒙云中受了伤,正在闭关,华金替他掌管此间事宜,素来养尊处优的脸庞上也爬上了几分忧心忡忡。

年轻弟子不知天高地厚,她年轻过,却知道天地苦辛。

成败之间的一丝灰色罅隙,是少年的野望,也是成年人不可逾越的高山,更是掐在喉中的鱼鲠,悬在头顶的利剑。

赤书焕道:“师娘。”

华金回过神来,又沉默半晌,突然说:“我去丹青崖看看。”

陆僭死后,司空斛反客为主,一言不发地驭龙回到了丹青崖,因此,丹青崖上现在只有司空斛一人。

少年脸色惨郁,连心大的赤书焕都不忍多看。再加上陆僭生前是华金最疼爱的晚辈,赤书焕更拿不准华金受不受得了。

他抿了抿嘴唇,“师娘,司空的事,可以从长计议。那孩子虽然驭龙,又有魔气,但心眼不坏,一时半会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华金道:“我是怕他太过伤心。”

她说完就意识到“伤心”二字对司空斛而言有多微不足道,当即也摇了摇头,“算了,由他去。你安排弟子,按时辰巡视丹青崖情况……”

主峰上弟子往来络绎,衣衫渐次分拂开云气金光。

华金细细嘱咐,突然下意识地回过头,发现司空斛不请自来,正在几尺之外看着她。

过了这么几个时辰,司空斛大概没合过眼,脸色白得吓人,眼底铺满血丝,但黑亮瞳仁中最后一点稚嫩的犹疑都消失殆尽,极其沉稳地行了一礼,“华金夫人。掌门何在?”

蒙云中强打精神,接见了从丹青崖来的毛头小子。

司空斛没等蒙云中开口,一掀袍,端正跪下,劈头道:“掌门,我要丹青崖。”

“我要丹青崖”,五个字,掷地有声,不是疑问,不是商议,而是通知。

司空斛来“通知”蒙云中,丹青崖,他要了。

仰启洞渊中既然已经没有妖魔,那么,丹青崖也没有什么紧要大事了。

蒙云中欠了欠身,“要来做什么?”

司空斛平平板板回答,“吊怀。”

蒙云中一皱眉,司空斛突然一笑,“说笑了,师父在时,教我胸怀宽广、不为外物移志,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点事情要丹青崖。”

他继续说道:“师父的志向,是庇护蜀山成万古长青基业,但到了……到了如今,大业未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的遗志,自然应该我来继承。丹青崖,我来守。”

蒙云中的视线飘了飘,看到了他身后背着的隅康。

司空斛也瞟了一眼隅康弩,慢慢说道:“我司空斛,此生此世,最挂心的人就是师父。师父心忧三界,以身作祭,我不幸不能奉陪。但这点小事,还请掌门允许。”

窗外日光瓢泼而入,蒙云中一时没动。

这少年虽然跪在地上,但和十几日前被关在锁魔阵里的那个司空斛,已经从里到外换了个人。

有一丝魔气的是妖,魔气堪驭鬼道的是魔,堪驭龙的,或许却可以是神。

说到底,人的话语权和地位不是由身份和立场决定。

那时的司空斛或许是囚犯,现在的司空斛,则是彻头彻尾的掌控者。

现在,这个掌控者跪在地上,清醒、诚恳地通知他:陆僭的山头,他要了。并且,以此为代价,他愿意对蒙云中俯首称臣。

司空斛要丹青崖,不是用来做什么大事。

他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年轻人,如果陆僭在,就做做菜烧烧饭;如果陆僭不在,就发发呆睡睡觉。

不管陆僭在或者不在,他终归会需要这么一个地方。

至于为什么选择丹青崖,可能一来是懒,二来是为了有年轻弟子们做个伴,三来,可以时不时怀吊一下陆僭。

他求的甚至不是立足地,只是一个容身处,仅此而已。

蒙云中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魔气。”

司空斛从善如流,“掌门如若担心,可以亲自来看,我将蛟龙放走。至于自身的魔气……自身的魔气,我没有办法,但我会收敛。师父的养魂之法,我摸到了关窍,假以时日,必能剥离。到时候,以仰启洞渊收纳起来,我便是清白之身。掌门?”

他还不知道,仰启洞渊失去了和神亲缨结界,所谓禁锢已经形同虚设。

蒙云中半撑起身,困顿地点了点头。

司空斛走下台阶,脚下一晃,同时身体一轻。

他向后退了一步,“多谢师叔。”

赤书焕把搀扶的手收回来,轻声道:“我送你回去。”

司空斛道:“不必,我走一走。”

他上次走路回丹青崖时,节气还未到深秋,山底是青翠竹林,山腰是丹枫如火。

而现在,丹青崖失去了法光支撑,亘古春秋节令已改,竹林丹枫都现出了正当季节的苍白枝干。

他一阶一阶爬上山顶,额角都渗出了微薄的汗水。

走上最后一阶时,司空斛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紫玉兰的树干。

陆僭总是用法气灌注得漫山遍野都是蓬勃花草,他也想学着侍弄,可是不能了。

司空斛的左手搭上右手手腕,感受了一下平静、平常的脉搏。

没有一丝魔气在其中,他现在就像陆僭生前所希望的一样,干干净净。

肩背一轻,紫玉兰树上黑金丝线绕起,火铃幻出人形,坐在枝头上晃着脚,“你刚才挺厉害啊?把蒙云中都糊弄住了,他一时半会不敢上丹青崖。”

四歌轻声阻拦道:“火铃。”

火铃不再说话,司空斛也当没听见,抬起沉重的脚步,继续迈上石阶,走进仰启洞渊。

洞外金乌坠地,明明如月。

洞内,一片黑暗之中,结着一片极其微渺的黑红气雾。

司空斛放轻了脚步,踩着潮湿的黑土缓步走过去。

气雾中心处浮着一个白衣的人影,看似正在安睡。

司空斛垂眼看了一会,抬起手来,徒劳地圈住了对方冰凉的手腕。

掌心的纹路格外长,似乎预示命途多舛。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子,手腕上有白皙的皮肤,还有青蓝的经脉,唯独没有跳动的脉搏。

司空斛冷冷地站立了不知多久,终于抬起左手来,按住了眼睛。

透明的水泽自指缝中流出,伴随着少年压抑的哭声。

四歌和火铃跟进来,又不由得在洞外停下脚步。

司空斛手中握着一段空气,捂着脸滑跪在地面上,背脊微微抽动。

隐约的言辞透过魔气化成的气雾传出,火铃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司空斛的声音断断续续。

“师父,世人不配看你。”

第51章:清浊

眼角一凉,陆僭下意识地抬手捏去,睁眼才知,原来是一片白樱花瓣落在眼尾上。

白樱?

陆僭欠了欠身,醒神过来。

周遭景物繁华如梦,分明是阔别已久的千秋山白头崖。

漫山遍野白樱如雪,正是初春时节。

山上空无一人,陆僭心生疑窦,低声道:“阿斛。”

他原本是不抱期望地叫了一声,没想到崖顶小厨房的木门吱呀打开,黑衣少年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师父!你醒啦!”

陆僭直觉不大对头,但话到嘴边时,司空斛也到了身边,造型无比清奇,逼得陆僭额爆青筋,生生改口,“……谁给你的围裙?!”

司空斛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低头端详,完全没发觉红边绣花花围裙有哪里不对头,“山下集市买的。怎么了?”

浓眉大眼小少年,黑衣裳平平展展,被宽肩拉开笔直肩线,往下是诱人窄腰,再往下是红边绣花小围裙。

啧。

陆僭移开目光,摆摆手,“罢了。怎么回事?”

说到“怎么回事”,司空斛突然沉默了。

陆僭这段日子过得魂不守舍,几乎都忘了之前是他把司空斛骗下蜀山、留在人间。但司空斛这么委屈巴巴地一低头,陆僭脑袋里“轰”的一响,全都想起来了。

先不论司空斛是怎么把他从天帝衣法印下拉回人世的……陆僭看着司空斛瘪嘴的小脸犯起了愁。

司空斛,千秋山出了名的记打不记吃。如果要举办记仇大赛,司空斛就算争不到状元榜眼至少也是个探花,总之出不了三鼎甲。

陆僭揉了揉眉心,“阿斛,你在怪师父。”

司空斛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

陆僭道:“有就说有。”

司空斛道:“真的没有。师父,我都十八了,总不能还不知好歹吧?我、我知道你骗我走是为我好,我不怪师父。”

少年的眼睛纯黑透亮,真挚得像头没上过当的小鹿。

然而陆僭清楚司空斛这辈子被他骗了多少次,要还是不长记性,可能脑子是有一点问题。

陆僭犹疑道:“那你为什么又回蜀山?”

司空斛道:“要送一趟十九师叔那个废物。没想到,刚好碰到……”

没想到,刚好碰到陆僭以身作祭结天帝衣法印。

司空斛沉默了一会,慢慢地,就像之前的十七年里每一次听陆僭讲课时一样,他半跪下去,握住了陆僭的四指尖,只敢握住一点,就结成了一个依恋之上再添依恋的姿势。

司空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很低,就像怕惊扰了一阵风一样,轻声道:“其实,师父,我已经炼成了剥离魔气之法。那天回蜀山,就是想告诉你,我不要师父替我担这份罪孽……”

原来司空斛真的长大了,已经不要他去扛那座仰启洞渊,也不要他去毁掉那个禁锢。

陆僭垂首看着司空斛的发顶,用指腹按了按徒弟漆黑的发丝。

司空斛道:“好在,我赶得及。师父,我在书上读到过,除了肉身,天帝衣法印也是、也是可以用魔气结成的。所以……刚刚好。”

陆僭道:“所以,你就用魔气换了为师的躯壳,然后回了白头崖?”

司空斛点头,“正是。师父,我和四歌火铃他们一起重新修的白头崖,你喜不喜欢?”

仿佛离开蜀山,天地之间就只有师徒二人。两全其美,花好月圆。

陆僭倦倦地靠回床头,说道:“是为师小看了你。”

司空斛替他拉上被子,狗腿道:“不小看不小看。我现在没魔气了,废得不行,以后还是要靠师父罩。师父,你得好好养着,以后不辟谷了,想吃些什么?”

陆僭合着长目,唇角一挑,“你做,随意。”

司空斛轻手轻脚走出书斋,掩上了门,跟四歌交待道:“奉茶。”

门外落英缤纷,被踏出一条两点一线的小径。

司空斛沿着那道小径走回厨房,摘下腰间围裙,推开后门。

气温陡然变冷,初春的暖意转而被寒冬的肃杀冲淡。

司空斛面庞上脖颈上以及更多的纵横血痕尽数被风吹显出来,他无所谓地抬起手,伸出舌尖舔了一口手腕上新添的伤痕。

血腥气带着腐臭气息,是人血夹杂兽血。

火铃蹲着画圈,闻声抬头,“有人找你。”

司空斛“嗯”了一声,走下已经废弃的仰启洞渊禁地石阶,越走越是风冷。

这是丹青崖,一片焦土之上,紫玉兰连花都开不出,枝干瑟瑟。

树下,蓝袍金冠的中年女人转过身来,细黑的长眉微微蹙着。

司空斛行了个礼,“掌门夫人。”

华金的目光在他身上纵横的血痕中逡巡,十足担忧,“司空,你这是……”

她停住了话头。

这些天来司空斛都不曾离开丹青崖,想必,司空斛有什么事都不愿意说。

司空斛道:“掌门夫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金懿死在了这个时候?”

华金道:“我们已经查探得出,那几日常有魔气在山中隐没,想必是魔族人所为。”

司空斛慢条斯理道:“血统所致,金懿在魔族极受推崇。魔族人就算是弑君,也不会杀他。”

华金皱起眉头。

司空斛继续说道:“以及,为什么十九师叔会被金懿残魂控制?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我会在那个关头回来?”

就像山谷中骤然分开的山石之后漏出一线阳光一般,华金的神色一动,与蒙青童肖似的工整嘴唇抿得更紧。

司空斛低下头,摸了摸袖中,随口道:“清气为灵法,浊气为鬼魔。清浊相生,灵魔自然也可相生,觊觎蛟龙魔气、意图强化自身功法的大有人在。此事有蹊跷,掌门夫人,拜托了。”

听完这些话,过了半晌,华金缩在袖中的手才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夕阳西落,淡青的雾气笼上了寒冷的崖顶。

司空斛比了个手势,“掌门夫人,不早了。”

不等他话音落地,华金振袖一挥,云光飞快地沸腾而下,离开了丹青崖。

司空斛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被火铃踹了一脚,“司空,你疼不疼了?”

司空斛借了四歌的灵力,这些天来在蜀山各处寻找被陆僭扔出仰启洞渊的妖魔。妖魔自然没什么用,被司空斛放的放杀的杀,他要的是陆僭绑在妖魔身上的和神亲缨碎片。

和神亲缨可以用来捆虚无缥缈的灵力和魔气,自然也可以用来缝补有实无形的魂魄。

陆僭躯壳已灰飞烟灭,只剩魂魄飘飘荡荡。

司空斛每天心急火燎,时不时就被妖魔挠出一身血窟窿。

现在又不像从前,他的全身魔气都灌进了仰启洞渊的锁魔阵里,生造出一个白头崖来养住陆僭的魂魄。

此消彼长,肉体自然不大好过。从前他被砍掉半个肩膀都能长出来,现在一道小小的划伤都要反反复复化脓结痂。一走出魔气浸润假象的洞渊,司空斛俨然就是个血人。

不知是疼还是什么,司空斛半晌才回过神来,拽了袍袖在火铃旁边坐下。

火铃细细的指尖按了按他手腕上翻卷的皮肉,“今天是哪个?”

司空斛漠然道:“是灵芝精。”

解开和神亲缨束缚的时候,那小灵芝精又哭又叫,张口便咬,咬出一地血花,司空斛险些一错手就杀了它。

但小灵芝精还算是好招呼的,解开和神亲缨还知道跑路。要是换成荡邪火魔,他保准要出师未捷身先死。

火铃叹了口气,歪头看着司空斛,“然后呢?你怎么了?”

司空斛凝神注视着云雾外稀薄的夕阳,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三四寸长的手骨犹自带着被天帝衣法印烧焦的痕迹和气味,被日日夜夜地握着,灰茬都现出了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

司空斛珍之重之地把那截白骨握在手心,又凑到唇边,像在嗅某种经久不散十八年的平淡气味。

霄明太华香,洒脱而洞彻,温柔而光明。

少年闭上眼睛,浓眉慢慢皱了起来,声音很轻,利刃一般穿云而过。

他说:“火铃……我怕。我怕来不及。”

第52章:无常

过完立冬,再过十余日,就是小雪。

蜀山地处西南,本就云气潮湿,加上天冷得虹藏不见,更是闭塞成冬。

仰启洞渊外挂了霜,天边沉沉,有一场暴雪将至。

不过,用以稳固魂魄的仰启洞渊中如春日煦暖,司空斛生造出来的“白头崖”里正是春深时。

白樱落了一地,司空斛又在指挥四歌和火铃清道,“你们俩能不能有一点眼色,我就这么走过去,看不清路,汤洒了怎么办?”

四歌翻了个白眼,火铃全当没听见。

司空斛心情甚好,一路踏过花海,端着温热的陈皮红豆沙推开书斋的门,“师父!”

陆僭正握着卷书出神,闻声回过头来,一见司空斛手里端着的东西,就大为头痛,“阿斛,你说不辟谷,为师听了,一日三餐都不落下。可这一天八顿,会不会太多了些?”

司空斛很无辜地挠头,“师父,我就想把我会做的都给你做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舀了一勺,送到陆僭唇边。陆僭无奈望天,深吸口气,打算摊牌。

“阿斛,你是不是当师父是傻子?”

司空斛手里端着勺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僭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魂魄就算聚出实体,也是尝不出味道的?”

司空斛神情不动,涟漪都没有一个。

陆僭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司空斛手里的勺子咣当落地,少年的表情就像被泼了一盆狗血一样难以置信,“噌”地站起来,手指指着陆僭,口不择言道:“你你你——”

陆僭握着书卷,稳如泰山,意料之中。

司空斛看见了自己指着陆僭的手指,后知后觉地觉出僭越,立刻把手往咯吱窝一塞,重新来过:“师父,你你你——”

陆僭道:“我怎么?”

司空斛丧气道:“也是,魂魄尝不出味道,也就是我没见过世面,以为还能骗你说你是大活人。”

陆僭无奈道:“阿斛,莫说魂魄尝不出味道,就算尝得出,师父也是看着自己的躯壳灰飞烟灭的。师父是死了,又不是失忆,你要怎么骗?”

司空斛鼓着嘴,“我还想说,等我想到办法再告诉你。”

陆僭眼睑处不易察觉地一动,“想什么办法?”

司空斛自己吃起了陈皮红豆沙,“想办法给师父找副躯壳,然后我们就能在白头崖上白头到老了。”

这份甜品吃得冷气嘶嘶,司空斛不敢抬眼,但知道陆僭在注视着自己。

陆僭道:“还不说实话。”

司空斛硬着头皮抬起头,不知道又是哪里没骗过陆僭,“我……我说的就是实话。”

陆僭往后一靠,长眉挑起,眼眸垂看,威严顿生,握着书卷指着司空斛,“实话?白头崖早被荡邪火魔烧光了,重修?倒也是有法子重修,但是要灵力和法咒,你哪来的灵力,又是哪来的法咒?”

司空斛嘴角下弯,抱着小碗委屈巴巴地看着师父。

陆僭继续说:“况且你是什么身份?除非你把蜀山掀了,不然蜀山会放你走?”

司空斛瘪了瘪嘴。

陆僭把食指一伸,“不许装哭。”

司空斛默默把碗放下。

陆僭道:“阿斛,我们谁都不要装傻。人死不能复生,躯壳既没,魂魄也当散去。天帝衣法印有违天道,结印的魂魄自然不能入六道轮回,你知道。”

陆僭拿手背碰了碰他的侧脸,司空斛自觉主动地抬起下巴来,陆僭顺手把蹭到他嘴边的红豆沙擦掉。

少年的嘴唇又软又嫩,在他的拇指按压下微微凹陷,陆僭的语气不禁变得轻柔了一些,“……说到底,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受造之物,有所作为已经是难得,何必奢望太多。师父到了该走的时候,自然是要走的。”

司空斛低着头,不说话,看不清脸上神情,但鼻尖慢慢地红了起来。

山下的孩子多半有同一种经验,第一次知道父母亲人会老会死时,孩子们多半会有感于世界无常,乃至惶惑恐惧大哭大恸,但司空斛不一样。

他没有所谓父母亲人,更没有无常世道,他所拥有所挂念的,都只有师父而已。

果然,司空斛慢慢地说:“师父,我舍不得你走。”

舍不得师父走,所以要把师父的魂魄留在仰启洞渊里保存,能多一日就多一日,哪怕只是魂魄,哪怕要成鬼成魔。

陆僭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难得说了实话,“阿斛,与人斗或许还有生机,与天斗,却是没有用的。”

司空斛回答:“师父,除了舍不得,我还不甘心。”

陆僭道:“不甘心什么?”

司空斛道:“师父,那天的情景我没有看见,可是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山上山下,都是一样的人心。嘴上说着天下大义,做的却是蝇营狗苟。蜀山上这些人,个个都是道貌岸然,说要扶危济困,都是说说而已——”

陆僭把手移开,回答他道:“阿斛。他们说他们的,不管是天下大义,还是蝇营狗苟,但凡有一分让我觉得对,我便去做。至于旁人如何,那些与我无关。”

司空斛推开陆僭的手,愈发激动,继续说下去,“师父在我心里,是值得世间一切的好东西的。可是他们呢?他们把师父当成是什么?我不甘心,不甘心只有师父为天下,天下却不能有一次为师父!”

需要的时候,他们就逼陆僭回来、逼他守丹青崖、逼他结险恶的法印以身献祭;不需要的时候,他们放任陆僭远走人间十七年,放任陆僭的躯壳灰飞烟灭,然后所有人都像是忘记了这个魂魄。

蜀山英雄地,可有一个人当得起英雄二字?

司空斛把陆僭当做掌心一抔月下雪,从没想过竟然有人能、有人敢把陆僭当做焚香炉下无用灰。

真是不可思议,蜀山本该是陆僭的家,可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家?

陆僭默默无语,看着司空斛腾地站起身,蓦然拔高了嗓门。

“师父,我就是要一切都重来!我再找一副躯壳给你,你要的自在清闲,全都一定要得到。要多发脾气,要与人生气,要再也不待人好,不要喜欢别人,也不要被旁人喜欢——”

陆僭道:“也不要喜欢阿斛?”

司空斛重重点头,“也不要喜欢我!师父,因为我喜欢师父,所以只有师父才能让我难过。若我谁都不喜欢,就永远都不会难过,道理就是如此。所以,师父,你不要喜欢我,不要喜欢别人,不要喜欢这个人世,也——”

陆僭突然比了个“嘘”的手势,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司空斛停口。

陆僭在一片寂静中慢慢地说:“阿斛,那是你的道理,不是我的。”

原来师父和他一点都不一样,司空斛早就知道,但眼圈仍是红了起来。

陆僭欠了欠身,把隔在二人中间的红豆沙推开,信手捏了捏司空斛的下巴。这些天劳顿思虑,司空斛瘦得脸上脱了相,下巴都尖了许多。

司空斛心想,师父又要把他当小孩子哄,正要推开陆僭。

却看到陆僭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说你的道理,我做我的本心。师父的本心是,我喜欢阿斛。”

书斋之内寂寂无声,陆僭睫毛上盛住一点阳光,灿烂微薄,带笑的光色就如一片羽毛拂过司空斛用来注视师父的心。

这样难以忘却的容颜,好看到了残忍的地步,一笑一动都可以骗人,但这一次不是。

两个人都不做声,都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司空斛哗啦站起身来,端起红豆沙三口两口吃光,抬脚出门。

陆僭满脸疑惑,握着书卷的手抬起来指着他的背影,“阿斛,你——”

司空斛回过头来,冷静地说:“师父,你知道吗?你把书拿反了。”

书斋门轻轻合上,外间日光尽数隔绝。

门里,陆僭诧然看看手中书,回过神来,略有薄怒,把书一丢。

——阿斛这孩子出息了,敢拿他开玩笑了!

第53章:共枕

到了晚间,司空斛又鬼鬼祟祟摸到了书斋。

陆僭讶异,“你一天来五百趟,现在又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司空斛忸怩道:“那个,师父,白天说到哪儿了来着?”

“什么?”

司空斛很认真地在陆僭床边趴下,“说到鬼魂尝不出味道。”

陆僭不做声。

司空斛继续说:“看来你这个人缺乏想象。那我举一反三一下,鬼魂是不是、是不是也不知道疼啊?”

陆僭听完,过了好一会,眸色渐渐深了一些,明白过来司空斛的鬼主意。

前一次,唯一的一次,司空斛又是急迫,又是生涩。利刃攻城略地,火海劈开脏腑,焉有轻松可言。

现在,司空斛趴在他的床边,眼睛圆圆亮亮地望住他。

陆僭揉了揉眉心,“阿斛,鬼魂阴魄,你与师父日夜相处,本就有损阳寿。”

陆僭继续说:“何况,你不可能永远把魂魄养在仰启洞渊,师父终究是要走的。”

司空斛捧着脸,大概全没听进去,很认真地说:“都是破道理。喜欢你就要在一起,管他是一天还是两天。等到天长地久有时尽再说此恨绵绵无绝期,那才是丢了芝麻又丢西瓜呢。阳寿算个什么玩意儿,谁想长命百岁了?”

陆僭道:“胡说。”

司空斛从腰间利落地抽出腰带来往旁边一丢,“师父,我知道你就是害羞,我现在什么不知道啊?喜欢我还拒绝我,那就是害羞。其实我也很害羞,但是我们一起克服一下。”

陆僭哭笑不得,司空斛手里不闲,把陆僭的衣服一件一件一件仔仔细细扒下来,扒得满头大汗,“这什么衣服啊,怎么一层一层一层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少年力气大,鬼魂又没什么力量,等脱到最后一层中衣,陆僭索性也不挣扎了,把左臂往脑后一枕,右手食指戳了一下司空斛埋头苦干的肩膀,“你怎么不脱。”

司空斛一戳就软,“师父,痒死了!”然后从善如流地开始扒自己,“我这衣服可好脱了,哗啦就脱光了,不信你看——哎?”

没了腰带,陆僭用两根手指轻轻松松捏着他松松垮垮的中衣领子往下一拽,像是很不忍心看一样,目光很慈悲地扫过少年的半个白亮胸膛。

司空斛突然想起了小鸡仔面对白天鹅的那一夜,脸“腾”地烧红起来。

陆僭说:“养魂功法强身健体,不至于弱成这样,你是怎么练的?”

司空斛下意识地硬着头皮回忆,背得磕磕巴巴,“元、元始大真,太华……啊不是,五雷高尊。太华皓映,洞郎……洞郎八门……”

陆僭松开手,转而一戳司空斛的鼻尖,“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你自己有混着练功的口诀。是什么?说来听听。”

司空斛不得不从,“一个西瓜圆又圆,劈他一刀成两半。师父一半我一半,师父不要我习惯。”

陆僭“噗”的一声。

司空斛恼羞成怒,开始穿衣服,“哪有干正事的时候上课的!?像话吗?!”

陆僭道:“你说谁不像话?”

司空斛老实正色,“当然是我不像话。师父,我们不提这茬了,我们继续干正事吧!来,”他说着就伸手到了陆僭的领口。

陆僭还是笑眯眯的,“你继续一个试试。”

司空斛的手指头半路刹车,从辣手摧花换成了温柔姆妈,咬牙切齿地把陆僭的领口整理平整,“……不了吧。”

陆僭满意地拍拍身边,“躺下。”

司空斛老老实实躺下,虽然没有精虫得逞,但是成年之后跟师父如此踏实美满地同床共枕确实是第一次,总体来说体验还是很新鲜的。

陆僭跟他中间隔着两掌的距离,他往过蹭了蹭,陆僭便以为他要往里,又往里挪一挪。

司空斛又蹭了蹭,这次陆僭避无可避地碰到了里墙,司空斛恬不知耻地活成了一只软骨头八爪鱼,长手长脚往陆僭身上一挂,然后不做声了。

他小时候也常常这样腻在陆僭身上撒娇睡觉,小孩子身体热,总觉得师父身上温温凉凉的舒服。他记得师父的体温。

但是现在,他抱住的师父冷得像块铁。那个温热的身躯再也没有了,怀里的这个,是死者之魂。

司空斛隐约明白陆僭为什么要这样推拒。

陆僭知道魂魄终将散去,索性把能给他的都给他,人之将死,再骗一次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陆僭可以口头上说一说“我喜欢阿斛”,但真要做起来,身体骗不了人。

司空斛的决心更是千回百转,落回原点。

一定要凑齐和神亲缨稳固魂魄,一定要腾出一副躯壳!以及,一定要——

陆僭伸出手臂,扣在了司空斛背后,“阿斛,你是怎么留在蜀山的?”

司空斛回答道:“我说,我是师父的弟子。师父走了,丹青崖自然该我来守。”

陆僭道:“掌……他们没有为难你?”

司空斛道:“没有。”生怕陆僭怀疑,连忙补上:“我猜,是他们知道我喜欢师父,所以要留在师父的山头。”

陆僭道:“你别学师父,别猜。猜疑无用,你乐活自在便好。”

司空斛隐约觉得陆僭话里有话,想要从陆僭怀里抬起头看看师父的神情,陆僭却在他头顶揉了揉,“至于掌门,你不必多做顾虑,等师父走了之后,你离开蜀山便是。既然你的魔气已经全数留在仰启洞渊,他不会阻拦。他是很好的掌门,不会愧对天下。”

原来陆僭不是被蒙云中算计,他一直都知道蒙云中的所作所为和狼子野心。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仍是到了如此地步。

对于自己的师父,陆僭所用的眼光,乃是一种近乎神只舍身的宽宥。

与其说陆僭是温柔,不如说是一种绝无人情的冷酷。

冷汗渐渐从后背渗出,司空斛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被拽下山谷,言不由衷道:“我知道。掌门……掌门是很好的人,他让我留在这里,就是让我和师父多相守几日。我知道的,师父。”

陆僭魂魄受过天帝衣法印波及,本就散弱有裂痕,近日更是格外嗜睡,闻言扣住司空斛的手腕,温声道:“睡吧。”

司空斛知道,师父让他睡,是因为师父自己困了,便“嗯”了一声。

陆僭的胸前细细起伏,口鼻却没有呼吸。细长双眼合起来,睫毛细长,一根一根落下灯影,都无比温柔。

司空斛看了一会,确认师父已经睡熟,便轻轻抽身下床,披衣出门。

火铃靠在白鹿身上擦隅康,见到他出来,不甚意外地站起来,拍拍裙子,“干活?”

他们坐在玉兰树下,司空斛将和神亲缨碎片一片一片摆在大石面上,是暗夜里几小片暗白的光晕。

天气冷,呵气一团一团白蒙蒙地罩住少年脸上的神色。

火铃引出丝线,司空斛用四歌的法气结成针,将那些碎片仔细缝合,穿针引线,直到天光渐明。

四歌醒了,看了一会。司空斛困得眼底全是血丝,手腕上的伤口也有些化脓。

他去找了几片草药打成泥,往伤口上一拍,司空斛疼得一哆嗦,“干嘛?”

四歌说:“让你醒醒。你看看,和神亲缨是不是快齐了?”

司空斛困得都不太清醒了,揉了眼睛端详一番,嘀咕道:“好像就差一片。”

火铃道:“妖魔都被你收光了,上哪再找去?”

司空斛心不在焉地回答:“就剩一片了。”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火铃一头雾水地追问,“那、那你还要找个躯壳对吗?这可怎么找?”

司空斛在漫天的霞光中伸了个懒腰,心情甚好地看着仰启洞渊上折射的一点金红色,说道:“躯壳?我自有办法。”

第54章:雷雪

赤书焕成年之后,华金便很少来到丹砂峰。

这天从早间便阴着天,室内暗沉沉的,大白天里点着一盏灯。

华金皱了皱鼻子,“只是药味重了些。”

赤书焕满不在乎地跷二郎腿啃鸭舌,“我们丹砂峰除了药不就是药么,哪像山下。”

华金也有许多年没下过山了,跟着问道:“山下怎么?”

山下,有自在由我,有衣香鬓影,有比蜀山干净得多的争斗冤屈。

赤书焕望着屋顶某点,半晌才叹了一口,还带着点戏腔,“水绿艳红,大好人间呐。”

华金无奈道:“蜀山不就是这样,修仙之途自然寂寞,不然哪来的丹霞志?”

赤书焕道:“修仙之途倒不是寂寞,是无常。”

陆僭肉身灰飞,神魂随之寂灭,灵位已经摆进了主峰大殿。他们一群同辈看来看去,都很难把那块乌木牌和大师兄联系起来。

因为蒙青童的事情,他们多多少少臆测过掌门的心意,之后发生的事情的确也是印证——让陆僭老死在丹青崖上,难道不是屈才,难道不是报复?

赤书焕这次着了道,因此看得更透一些,就算没有蒙青童,也有风刀霜剑后浪逼人的危机。蒙云中当然以陆僭为豪,但也一定以陆僭为眼中木刺。

不然,金懿的残魂也不会正正巧巧上了他的身。

没有这件事,师徒二人也不会生嫌隙;不生嫌隙,陆僭也不会独自回山,以身为祭。陆僭一死,司空斛就任人鱼肉,身上的魔气能够为谁所用,一目了然。

所有算计丝丝入扣,意外只有那一条蛟龙。司空斛本不该回来得那么早,早得让蒙云中都没能准备好。

赤书焕吃了这么半天,终于壮起胆子来看了看华金的脸色。

华金从前凶,这几年倒是脾气好,眼下脸色灰败,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赤书焕道:“师娘,那你打算怎么办?”

华金闭目养神,不发一言。

她这些年事务繁忙,几乎没有发觉蒙云中悄然的改变。当局者迷,蒙云中的心思纵然隐藏得再好,但要瞒过旁观者陆僭,却难得很。

然而,陆僭那是默许,甚而是让步。让到了拱手性命的地步,足以说明蒙云中的心意不可挽回。

陆僭希望息事宁人,蒙云中继续做他的掌门,那点野心就随这场浩劫埋入泥土,其实是两相成全。

华金如果不想打破砂锅,那就是因循陆僭划好的线路走下去。司空斛在丹青崖,既然陆僭什么都没告诉他,他也做不了什么乱。如此一来,真是太平盛世。

赤书焕深吸了一口气,“那就——”

却听门外传来一声轰然巨响,有人咚咚敲门,疾呼道:“掌门夫人!丹青崖出事了!”

丹青崖。

华金心里一突,突然想起了那天司空斛的样子。

少年在漫天霞光中扬起年轻苍白的脸庞,眼底漆黑,染着几分阴恻。

华金猛然抽出长剑,迈步走了出去,厉声喝道:“掌门呢?”

丹青崖顶,腾空飞来的掷火万里刀“叮”地撞上了蒙云中手中的雷瓶,后者发出轻微的一声爆响,悄无声息地四分五裂。

司空斛收回手,淡漠地抬起头,目光正迎向飞回的掷火万里刀和提剑压下的蒙云中。

长剑刺向司空斛,司空斛毫无躲避之意,横刀一挡。

这动作只是寻常,但刀尖中突地嘭出一片漆黑魔气,径直扑向蒙云中。

清浊相生相克,原本水火不容,但掷火万里刀刀尖上的魔气撞上蒙云中的脖颈,竟在倏忽中隐没不见!

有长老失声叫道:“掌门!这——”

半句话的功夫,司空斛猛然抽身,向仰启洞渊中跑去。

长老蓦地停口,眼看着蒙云中半回过头来。

那张熟悉已极的端方面孔上,自额心始,漫出成千上万道隐约的血线。

雪青眼白尽做赤红,神情不善地环视过了整个山头。

他遍体生寒,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蒙云中轻蔑地掀起唇角,露出了一个似乎是笑的神情,随即一闪身,身形也隐入了仰启洞渊。

司空斛气力不济,跑得心腑直跳,又在地上绊了一跤,耳边听得脚步声渐近,气喘吁吁地咬牙摸出一张黄符,拍向空中去。

锁魔阵是当年陆僭以自身灵法与和神亲缨结成,解铃还须系铃人,要剥除锁魔阵上的和神亲缨,还须得用同出一源的灵法。

所以,蒙云中要杀,却不能现在就杀。

黄符在空中轻微一跳,幻化出另一个司空斛。从五官到衣着都与他如出一辙,只不过神情略微呆滞,是因为他现在身无法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司空斛指了洞中道路,将“司空斛”一推,“走。”

那个“司空斛”慢吞吞地向前走去,司空斛又捏一道诀,隐没身形。

蒙云中提剑走来,直向脚步声去,司空斛跟在后面,耳中一阵阵剑尖磨过石地的吱呀声,令人牙酸。

“司空斛”走入暗黑巷道,突然回过头,十分惧怕地低喘了一声,拔足向前狂奔而去。

前面就是锁魔阵,若司空斛的魔气暴涨炸开了锁魔阵,那蜀山便再无可以禁锢他的东西。蒙云中大约是做如此想,也加快了脚步向前追去。

陆僭是他的得意弟子,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时时提醒,人生而有限。修道中人自然知道补足有余的道理,陆僭灵慧过人,却命途多舛;他命途平顺,但当年引以为豪的灵法悟性在陆僭面前,似乎一道可以轻易迈过的门槛。

他苦修近百年,而那永远平静温和的大弟子就这样轻易迈过他登上了吾仙坛,但陆僭其实还未及弱冠。

若说陆僭是天才,那其他人又是凭什么?

魔尊凭借裙带从人界登上魔尊,金懿更是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所谓“魔气”,人人避之如蚊虫,就像人间每一种见效太快的灵丹妙药,因为别人走了捷径,才被自己踩在脚下。

天下事相生,万物同源同理,陆僭可以剥离魔气,他自然也可以借助魔气走上顶峰!

愚蠢的黑衣少年失措地抬脚迈入阵中,脚下一绊,摔了一跤,荏弱地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哀求。

蒙云中血红的眼中渗不进一丝怜悯,抬起右手,缓慢地覆盖在金红法气流溢的锁魔阵上。

司空斛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蒙云中指尖的一点。

只要蒙云中轻轻一挑,锁魔阵的束缚便会灰飞烟灭。

蒙云中的手指纹丝不动,像镶在了结界上。

半晌,蒙云中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飘向身后,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飘出来的。

“司空,你是僭儿的弟子,何至于如此孱弱?”

话音未落,阵中的人形陡然坍缩成灰烬,长剑猛然向后挥来,剑光裹挟着丰沛法气,“哗啦”划破一层符纸,势不可挡地没入血肉。

蒙云中的长剑穿过司空斛的膝窝,他就这么俯身下去,在黑暗中端详着眼前的少年。

司空斛靠坐在墙上,豆大的汗珠簇地滑下下颌,渗进脖颈上的血口旧伤,疼得一颤。

蒙云中近乎探究地抬起手,将长剑缓缓拔起。

锋利血刃再次穿过骨骼筋肉,难言的血腥气中,蒙云中的目光胶着在司空斛膝弯的血口上。

血肉翻卷,汩汩流血,和司空斛回山那日不同,并无愈合迹象。

半晌,他才轻声道:“在仰启洞渊里用魔气造结界,你很有主意。”

司空斛猛然抬头,咚地撞开蒙云中,同时提刀分山赶海地劈了过去。蒙云中神色一动,指尖下压凝成剑光,如一座山般压住了司空斛的脖颈,厉声问道:“魔气在哪?”

司空斛脖子上渗出几条血线,被剑锋压得避无可避,喉间发出了血涌声。

蒙云中按住司空斛的膝弯,手指重重压下,这次司空斛轻轻一抖,齿间终于发出一点轻微的喘息。蒙云中附耳过去,只听司空斛还能挣扎着用气音说道:“你害了我师父。”

少年神情笃定,而且怪异。

那个声音,也不像是从少年口中发出。

眼前的这个司空斛,也是符咒幻象!

蒙云中猛然退步,抬剑斩下。“司空斛”抬刀来挡,刀剑相击碰出电光石火,挡不住千钧之力。蒙云中一剑切进“司空斛”的左肩,向下一划,切开心腑,掷火万里刀上现出数道豁口,微薄的魔气被一冲即散,冰花裂纹一寸寸蔓延开来,这个幻象已是强弩之末!

长剑斩开司空斛,再向天长啸,仰启洞渊的石顶破开天光,洞外风云浮沉。

空气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针尖落地声,随即是血肉被利器破开的声音,满脸是血、神识相通的“司空斛”猛然睁大了眼睛。

蒙云中手中长剑一抖,瞬息之间蒙上鲜血。

“司空斛”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陆僭的魂影暴露在昏暗日光中,泛起一种诡异的透明,透明的目光木然地注视着他,太微剑端沾着山倾木陷百谷沸腾的热血。

轰的一声,雷闪落下,第一片雪花落进洞中,落上“司空斛”的眼睫,幻象为外物所激,再次坍缩为灰烬。

外面雷雪呼风,冬日的第一场雪裹挟漫山遍野,被风吹到眼前。

第55章:毁阵

魂魄催动太微剑,用的乃是有去无回的魂力。剑尖向下一引,半透明的魂魄便又是一晃。

陆僭垂目,低声叫道:“阿斛。”

洞窟中某处传来簇的一声轻响,黑衣少年遽然脱离符咒现出身形,从洞顶坠落,啪地砸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慌乱爬了起来,然后有些茫然地仰起脸来,“……师父。”

司空斛脸上沾着一点血点,脖颈上是一段一段的伤痕,露出来的手腕上青紫一片,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陆僭神色不动,身形明明灭灭,时而被冬风吹散一点光色。

狼狈的司空斛抽了抽鼻子,眼圈突然通红,小老虎一般的圆眼睛里瞬时蒙上一层水汽,慢慢地伸出手,捏住了陆僭手中的太微剑,“师父,你放开。”

陆僭恍若未闻,突然蹲身下去,抱住了司空斛。

司空斛已经大了,但陆僭总能把他抱得小小的,圆圆的一团,怎么看都像个孩子。

冰凉的怀抱似有实感,但与“白头崖”结界中又不相同,冰凉之外更添虚无,透过陆僭的身体,能听得到洞外呼啸的风声。

没有多久了。

他多抱一刻,希望就少一分。

司空斛反手握住了陆僭的手背,重复道:“师父,把剑给我。”

他的语气低回似念咒,陆僭眼底划过一丝疑惑,司空斛突然握紧太微剑,把他向后一推,强行将陆僭和太微剑分开,高声道:“火铃!”

隅康弩腾空而起,黑金丝线缠绕着幻化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墙壁,将陆僭挡回暗处,隔开了二人。而司空斛握紧长剑,回踢一脚踹开蒙云中,剑光川流雨阵般劈砍向锁魔阵去。

“叮”的一声,剑光挫在结界面上迸出金石火花,玉色剑芒轻忽一荡,荡开一阵波动。

陆僭叫道:“阿斛,回来!”

司空斛哪里理会,咬牙握紧太微,又是分金断玉的一剑斩下。尖锐的划响声响彻洞渊,结界岿然不动。

蒙云中把长剑换到左手,想了想,索性把长剑丢到一边去,轻蔑一笑。

司空斛脑海中一片混沌,半天才明白他在笑什么。

当年的陆僭灵法超然,蒙云中都不一定能解开锁魔阵,遑论毫无修为的司空斛。

华金的声音从火铃拉开的隔离外传过来,“司空,不要乱来!”

司空斛盯住蒙云中,也是轻蔑一笑。

不能解,那便毁。

陆僭教给他的东西很多,其中不乏力道万钧的法咒,最强大的自然是天帝衣法印。天帝衣法印可以压下吾仙坛、压碎魔尊实体,那么……锁魔阵更是不在话下。

他没有修为,更要保全这副躯壳,自然不能结成天帝衣,但眼前有一个修为超人的蒙云中。

司空斛重新提起太微剑,掂在手心中,剑柄微微发凉,还是陆僭的温度。

华金执剑砍向丝壁,怒吼道:“司空!”

里面没有回答,陆僭白了脸色,向后退了一步,半个身体暴露在天光之下。

赤书焕讶异道:“师兄,你……”

陆僭不加理会,一手推开他,另一手却拔出了赤书焕挂在背后的恢谟长剑。

赤书焕道:“师兄,你魂力有限,再这样下去就——”

他话音未落,陆僭已经一剑戳进了悬浮在空中的隅康弩。就像山洞被戳开一个口子,隅康弩中顿时散出一阵陈旧的阴风,伴随着黑金丝线烟消云散。火铃滚落地上,未及说话,先行一步抱住了陆僭的腿,“师父,不行!你让司空去!”

陆僭面色不善,目光飘进洞中。

蒙云中胸口裂开一个巨大的血口,仍在汩汩地流着血,人却近乎扭曲地缓步走向锁魔阵。被他斩断筋脉的右手染满鲜血,仍在无知无觉地并指为剑,指向空中,缓缓勾画出神咒。

符印结千万气焰,风飘而至,风郁而来。陆僭曾以同样的手段造出云水天雷,救拔三界众生。

而现在,那个年轻人的神魂在漂亮的躯壳之外,进入另一具死者的身体。

司空斛眼中没有三界,驭龙驭鬼或是驭人驭尸,于他而言没有太大分别。他只是想要救一个人。

蒙云中被司空斛操控着走入锁魔阵中心,最后一笔也将将勾勒完成。硕大无朋的天帝衣法印自天边落下,缓缓压向残缺的洞渊顶端,霹雳破石迸溅开去,紧接着落入洞渊的是今冬第一场落雪无声。

陆僭掠过司空斛僵立的躯壳,径直走向崩落满地的锁魔阵,从即将拍合的天帝衣下抽出太微剑来。

剑尖仍在抖震,缠着一缕鱼尾般摆动的白气。

那是司空斛破碎的神魂,以及天地间最后一片和神亲缨。

第56章:并肩

一场大雪接连下了许多天,小酒肆中挤满了天南地北的商客,粗着各式口音叫小二温酒。

小二忙得焦头烂额,但仍是抱着一壶热黄酒跑到了角落里,“小姑娘,您慢用。”

梳着高马尾的黑衣少女摸了摸瓶身,侧过脸来,满意道:“多谢。”

头上的一只小金铃铛叮当作响,煞是好听,小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被她对面的青衣少年狠狠瞪着比划了个“赶紧走”的眼神。

小二正要抽身,少女突然补了一句,“下次记得叫姐姐!”

小二一愣,“姐、姐姐?”

少女的大眼睛扑闪扑闪,认真道:“我都三十岁了好吗?讲不讲礼貌的?”

坐在她对面的青衣少年无奈扶额,“得了得了,就这样吧,你嫁也嫁了,谁还管你多少岁啊?”

少女气道:“我好不容易长到三十,还不让我显摆显摆啊?你这人怎么这样?”

四歌直觉她下一句话又要绝交,连忙倒酒,“喝酒喝酒,三十岁万福金安。”

火铃这才靠回椅背,满意地吮了一口凉丝丝的酒。

此地居于东北,冬日比别处都冷得多,不过人多的地方就有流言。

几个背着重剑的年轻人凑做一堆,正议论着蜀山这半年间的变化。

一个人嗑瓜子问,“这次蜀山开大会是因为华掌门有心退位了,可她原先不是掌门夫人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掌门的来着?”

另一个“啧”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往南三十里,你再提掌门夫人这一茬,保准让人削。”

嗑瓜子的傻笑道:“往南三十里,谁还有咱们东北人这暴脾气,谁削谁呀。”

对方没好气,“反正,到时候见了蜀山的新掌门,你别满嘴跑马啊。”

嗑瓜子的一拍大腿,“新掌门个屁!不就是毓飞么!师弟,师兄跟你说,当年他跑到我们天马城来求援的时候那小样我还记得呢,一把鼻涕一把泪——”

师弟无情戳穿他,“师兄,那年你八岁,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家毓飞掌门关在外头,还把那个什么球球长老绊了一跤,后来被那个什么阿太长老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有一把乳牙的好像是你。”

师兄气了一个大跟头,师弟又补了一句:“旁人七岁八岁惹人嫌,你怎么十七八岁还这么讨人嫌啊?衷心希望你到了蜀山还能活着回来。”

师弟如此文质彬彬牛气冲天,他师兄沉默如迷地敲敲桌子,表情十分愁苦,“我当时不是觉得那什么球球阿太的,名字取得太不上道么,一看就是炮灰。啧,小孩子懂什么,吃饭不要说话,好好吃饭。来,吃个没馅儿包子,噎不死你的。”

火铃扭回头来,十分惊叹,“哇靠,新掌门,毓飞哎?”

四歌也很惊叹,“媳妇儿,关你屁事啊?”

火铃说,“我是觉得,哇靠,这就十一年了哎?”

四歌继续惊叹,“媳妇儿,你脑子带出门没有,知不知道要迟到了?”

火铃愤怒地把酒罐子和点石盅一起往他脸上一拍,“付钱走人!”

走出天马城,越过雪原,就是一道山岭。

山岭如灰天下的云层,绵延数百里,便是数百里的静雪无声。

越走进山岭,越是西风呼啸而来,人鸟声俱绝,雾凇挂在枝头轻轻晃动。

四歌走得累了,把刚才的话接上,“这就十一年了。司空要是活着,也跟你一样大了。”

火铃再次愤怒地吼:“你才死了!人家司空是剑灵!”

四歌无奈道:“好好好,剑灵。”

“可是剑灵又不会说话,又不会念咒,又不会练功,又不会做菜。我还是觉得,剑灵是剑灵,司空是司空,不一样的。”

火铃趴在白鹿的背上,慢慢地想了一会,终于说:“可能,司空觉得一样吧。”

司空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跟在陆僭身边,既然是魂魄破碎后做的剑灵,便也只好待在剑里养魂,只是每年有一日出得来。

陆僭为人认真,把不会再变老的司空斛的躯壳养得十分仔细,连个蚊子咬的包都没有过,白白净净,十一年如一日地是十八岁少年情状。

每次司空斛从剑里出来,就认认真真告诉陆僭自己想去哪里。

上一年他说想去南海,这一年又说想看雪原,十分乖觉地不给陆僭清净,找了不少麻烦事。

但见面的日子里,两个人也不大说话,面面相觑地看一会对方的脸——其实有什么好看的,魂魄是司空斛的魂魄,躯壳是司空斛的躯壳,两相对面,仿佛照镜子。

火铃拍了拍四歌的脖子,“你累了吗?累了就休息一会。也不知道他们在哪个山头。”

四歌索性坐下了,“不走了,等吧。再走就走岔了。”

火铃也坐下来,靠在四歌身上,抓了一捧雪,慢慢地捏雪球。

过了一会,她又环住了四歌的脖子,暖暖烘烘地抱了满怀,闷声闷气地说:“四歌,我觉得,像师父和司空那样长相守,也是很好的。”

是很好,但也有一丝丝心酸。

但她难得细腻,四歌感激地转过头,“是啊……”

火铃继续说:“所以今天你要是跟他们走岔了,我就跟你和离!”

四歌讪讪低下头拱了拱雪,突然说:“你看前面。”

火铃猛然抬起头,四歌一抬蹄子,把一团雪精准地扫进她的后领子。火铃冻得一哆嗦,回头就踹,四歌往后一跳,这次又故技重施,“你看前面!”

火铃揪着他的鹿耳朵不放,“看看看看什么看你就知道骗我——”

前面却真的隐约传来一个人声,少年声线清脆,还夹着一点糯,十分熟悉。

火铃攥着四歌的耳朵回过头去,只见雾凇丛中转出一个人影,清瘦高挑,黑衣短打,年轻得英姿勃发,神情却有十二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被怀中一柄长剑一压,倒也合宜。

火铃下意识地往前窜,“师父!司空!”

四歌疼得发抖,“耳朵耳朵耳朵媳妇儿先动手放开我的耳朵!”

对面的人站住脚,抬手拂去太微剑柄上的一层落雪,无奈地笑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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