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怪戏 下+番外——大醉大睡

第43章:拨浪鼓

商人吴元博的旧居既不过分偏僻,也不过分热闹,在英雄镇算是一个很适合居住的所在,附近住着的,都是英雄镇上的小富之家,吴家的屋子数年之前,一定也和邻居们的一模一样。

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没刷过漆,而且大门紧闭,窗纸残破,露出里面结着蛛网的陈设,显然久已废弃。附近街巷里所有的民居都普普通通,唯独这一座废弃数年,突兀地混在里面,显得鬼气森森。

冬日的朝阳迟迟升起,洒下万缕金光,照亮了院内被冬风吹起的尘埃。

季舒流和秦颂风在无人之处悄悄地从墙外跳了进去。

搜过空荡荡的客厅,转过几个阴暗的角落,他们推开破了一半的门,走进后面的正房。墙上有挂过字画的痕迹,字画却都已经不见了;几只灰扑扑的老鼠在阴影中乱窜;破破烂烂的箱柜东倒西歪。

箱柜基本都是空的,主人既然已经死的死、走的走,不知有多少窃贼和乞丐光顾过此处,剩下的自然都是连乞丐也不屑一顾的废物。

角落里的一个破箱子之内横七竖八地放着几根虫蛀鼠啃过的破椅子腿,还有一个破拨浪鼓静静地躺在厚实的尘埃里,其中一边鼓面已经开裂,两侧的小槌也不见了,所以没人动过它。

季舒流心中一动,伸指捏住木柄,将它拈出来。他发现两边的鼓面各画着一个脸蛋圆溜溜的娃娃,一面是男娃娃,一面是女娃娃,笔画虽然简单,却甚是生动,不像买回玩具自带的,倒像是家里的大人画来哄孩子的。

旁边有一面墙上刻着三排痕迹。中间似乎是用尺子量着,一寸一寸刻上去的,用来比对;右边和左边各有一串刻痕,左边的最高到四尺半,右边的最高也不过三尺多。

秦颂风道:“这应该是记小孩身长用的,左边是哥哥,右边是妹妹?”

季舒流斜倚着墙面,用很轻的声音说:“刻痕很密,显然不是一年一刻,而是几个月就刻一次;而男主人吴元博是商人,长年外出,说明都是母亲刻上去的。刻痕有规律可循,应该是定时而刻,她以前大概是个很细心的女人。

“左边最高的刻痕,大概是十岁出头的男孩的身长;右边最高的刻痕,大概是五六岁的孩童的身长。子云说女孩死于八岁,可见死前至少两年里,做母亲的再也没有记录过子女的身长。

“她恐怕就是在这时,突然性情大变,从一个贤妻良母,变成了一个凌虐亲生儿女的魔头。”

季舒流忽然觉得屋子里压抑得令人窒息,忍不住踱步到门前喘了口气。

秦颂风道:“丈夫都叫吴元博、都是永平府商人,本人都号称温柔貌美,我看就是商凤娴了。这个吴元博,邻居都觉得他为人不错,却都是泛泛之交,以前没人知道他在哪经商,失踪以后更是不见踪影——这个身份不像真的,很可能就是苏门刺客的一层伪装,前提是,咱们能确定让徐飚投靠苏门的那个女人就是商凤娴。”

“我觉得多半就是为了她,”季舒流低头看着手中的破拨浪鼓,“传说凤非梧桐不止,非竹实不食,徐飚化名血竹,岂不正好是为了一个名字里有凤的人。而且徐飚也说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吴夫人正是五年前离奇自尽,后来才有了《逆子传》。

秦颂风微微点头:“那吴元博到底是谁?”

季舒流道:“商凤娴是十年前打死女儿的,和十三年前苏门被灭已经隔了三年,反而和十一年前布雾郎君建造的氵壬窝被你察觉、最终被落云刀剿灭比较近。会不会吴元博也曾参与其中?吴元博没死,但她记恨丈夫去逛氵壬窝的事,连丈夫的子女都越看越不顺眼,一边暗中凌虐子女,一边勾搭上以前痴恋她的徐飚?”

“不对,”秦颂风道,“如果是这样,她好好跟徐飚过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给苏门的人报仇。”

季舒流泄气:“还是想不通。”

秦颂风道:“有一个人应该不会跑太远,咱们可以打听打听。”

季舒流原本是没想到的,但是目光与他对视,忽然间明白过来,几乎与他异口同声地道:“那个收尸的婢女。”

商凤娴的婢女名叫冷杉,这个女子五年前埋葬商凤娴后才失去踪影,却如同针落江海,无处寻觅。

直到萧玖和孙呈秀踏着积雪从燕山派过来,依然没人能查到冷杉的去向。

外面又有一场小风雪,两人一路急行,一身冷气,霜雪凝结在白色的外氅上,仿佛要与地面的积雪融为一体。孙呈秀的脸冻得发红,萧玖的脸冻得发白,二人并肩而立,对比鲜明。

孙呈秀面带疑虑,对秦颂风道:“二哥,路上有几个怪人跟踪我们,还与阿玖起了冲突。”

萧玖却伸手压住她的肩:“那是我家门不幸,与此事无关,你尽管放心。”

萧玖从出道以来一直神神秘秘,从不说自己的师承来历,众人不便多问,只得作罢。

进屋之后,萧玖脱掉外面的大氅,甩甩上面的残雪,静静听着秦颂风讲述商凤娴十年前突然发疯,活活打死亲生女儿的经过。

屋里的暖炉烧得很旺,孙呈秀的脸白了几分,萧玖的脸恢复了几分血色,她们听着这诡异的经过,全都诧异万分。然而潘子云曾在英雄镇极力打探,秦颂风也曾向商凤娴的多位邻居求证,无不说明此事千真万确。

季舒流发呆片刻道:“我总觉得面前的千丝万缕,其实都是同一根线,只是始终找不到线头的所在,才无法将之解开。”

萧玖站起来在屋内走了一圈,走到一张放置杂物的桌子旁边,目光忽然落在桌角一个破掉的拨浪鼓上——鼓面一边画着个小男孩,另一边画着个小女孩,正是季舒流在商凤娴家箱底捡到的那个,他随手带回来,觉得未必毫无用处,就放在了桌角。

萧玖苍白瘦削的手拿起了那个拨浪鼓,她看看这边的小男孩,又看看那边的小女孩,神色变得很可怕。

季舒流道:“这是商凤娴家找到的。”

萧玖道:“上面这两个小孩,是苏潜画的,是他的惯用风格没错。”

季舒流狠狠打了一个寒战,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注意到这只拨浪鼓。他看过苏潜记录历次杀人经过的那本册子,上面有不少图解,笔法果然与拨浪鼓上这两个孩子很像,只不过一个重在姿势,一个重在五官,季舒流才一时没有察觉。

秦颂风问:“苏潜对苏门杀手怎么样,有可能帮他们画小人哄孩子没?”

“不可能。”萧玖道,“除非商凤娴就是——”

就是苏潜那神秘的外室,苏骖龙的生母。被她活活打死的那个小女孩,是苏潜的小女儿?

吴元博就是苏潜的伪装?

季舒流偷偷瞟了潘子云一眼,潘子云表情很平静,看来他的确把真相和故事分得很清楚。

孙呈秀闭眼按着太阳穴:“好蹊跷的事。二十多年前,苏潜化名吴元博,迎娶商凤娴;十三年前,苏潜全家被杀;十一年前,落云刀撞破布雾郎君和石清的氵壬窝,杀死许多苏门余孽;十年前,商凤娴打死了自己年仅八岁的小女儿。可苏潜死后,吴元博依然多次出现,难道白日见鬼不成。”

潘子云道:“这并不奇怪,苏潜在槐树村苏宅里用的是本来面目,所以探望英雄镇的外室必需易容,避免被他人认出来。苏门中人的易容很粗糙,只要身形相近、脸型相似,看上去都差不多,这个吴元博很少回家,和邻居都不熟,如果他死后苏门的人继续和商凤娴联络,用苏潜原来的易容手段再安全不过。

“至于商凤娴的女儿死后,吴元博再也不出现,很可能是因为整个英雄镇都被这桩惨案惊动了,如果吴元博再度出现,太容易被人关注,露出破绽。”

“那就奇怪了,商凤娴为何要打死苏潜唯一的女儿?”孙呈秀困惑不已,“难道那个女孩是她红杏出墙和布雾郎君生的,布雾郎君凌辱少女事发她十分后悔,就打死了女儿?或者她嫉妒苏潜疼爱女儿,又心疼苏潜在地下无人陪伴,干脆把女儿杀死下去陪爹?”

秦颂风摇头:“我觉得是意外。潘兄说她殴打子女的时候,总骂孩子不争气,有可能苏潜死后,苏门又接连出事,她越来越恨年幼的孩子不能替她排忧解难,才反复殴打,最终酿成悲剧。后来她突然自杀身亡,可能也是因为对女儿心怀愧疚。”

季舒流站起来踱步几圈,转到秦颂风背后,按住他的双肩道:“苏门还有一个未解之谜,就是苏潜的大夫人举止神秘,处处隐藏自己的身手。”

秦颂风道:“这个苏潜,真有点邪门,自己武功低微,苏门当年也没什么名头,结果外室能娶到燕山派很多人惦记的商凤娴,正妻还是个武功相当不错的女人。”

萧玖木着脸道:“苏潜长得的确还行,而且老谋深算,读过不少书,算是有几分才华。他以前一直认为连我和小奚都爱他爱得发狂。”

提到奚愿愿,潘子云的手微微发抖,季舒流看得不忍,赶紧岔开话题:“我们之前要找冷杉,是考虑到她身为商凤娴的婢女,只是个普通女子,想走也走不远。但商凤娴既然是苏骖龙的生母,地位非同寻常,冷杉也有可能在苏门中担任杀手,天涯海角哪里去不得?找不到她,说不定是因为她已经远走高飞。”

既然如此,便不可能借冷杉寻觅苏骖龙的踪迹了。难道只能等着他前来找秦颂风或者萧玖的麻烦吗?

众人都有些泄气。

第44章:落款

桃花镇是个不眠之镇,每到入夜时分,都热闹异常。街上有醉鬼的高歌喧哗,院子里有歌女的氵壬词艳曲,更有千奇百怪的不雅声响此起彼伏,足令老实人脸红不已。

在这一片嘈杂声中,闻晨悄悄叩开了尺素门小院的后门,对秦颂风说她发现了一个自号为“冷杉居士”的人。

“你猜怎么?今天我家来了个酸文人,想要写诗,”闻晨并不知道秦颂风寻找冷杉所为何事,所以神色轻松,言笑晏晏,“小杏和小莲陪着他,我去书房里给他找纸笔,不小心翻出之前小莲跟着青藤学画时的东西,发现青藤在画上的落款,就叫‘冷杉居士’。”

“青藤,”秦颂风一怔,“就是那个写《续缘记》的?”

“对,远近闻名的才女。”闻晨道,“她第一出名的是写戏,第二出名的是吹箫,都用不上落款,写在画上的落款又龙飞凤舞的。我家小莲有点学问,我自己可大字儿不识一箩筐,要不是你先前提了冷杉俩字,我到现在还认不出来……”

“这个青藤什么出身?”

闻晨道:“去年年底才来到桃花镇的,她说以前在南方谋生,但老家在北方,年纪大了想要落叶归根。”

“那她身边的人都是从南方带来的?”

“不是,她孤身从南方过来,家里没什么人,只在这边雇了一个做粗活的老妈妈。她说南方人不会讲北方话,不喜欢跟她过来。”

秦颂风问:“给她演戏那几个人是谁?”

“是桃花镇本地一个戏班子,不是她自己的手下,跟她只是各取所需。”

一个年过三旬的“才女”孤身从南方来到此地,原本就透着怪异,只不过桃花镇是一个见怪不怪的地方,没人在乎这些。

秦颂风往闻晨面前走了一步,沉声道:“今天的事你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从今以后,离那个青藤远点。”

他的声音太严肃,闻晨惊得往后退了一步,神情慌乱了片刻才点头道:“好,明白了。”

闻晨瞅着没人的时候悄悄离开,潘子云、萧玖和孙呈秀都听见了她的话,聚到院子里。

秦颂风回身对他们道:“潘子云遇见咱们之前杀过六个苏门余孽,四个是奚姑娘在世的时候杀的,剩下两个都是今年年初杀的,说明苏骖龙一直在南方活动,直到去年年底,为了报仇,才接近永平府。

“青藤的确不会武功,我不可能看错。但这个地方离燕山派不远,青藤把家安在这里,可能是方便苏门杀手假扮嫖客在这里落脚,传递消息,伺机去燕山派行动。”

季舒流点头:“此言有理。”然后他忽然打了个寒战:“她写的《续缘记》!”

此地除了秦颂风都没看过《续缘记》,秦颂风皱眉回思情节,不解地问:“有什么不对?”

“姐妹相差将近二十岁,同嫁一夫——商凤娴的堂姐是燕山双凤之一的商凤英,苏潜的妻子武功据说很好。难道苏夫人是商凤英?她醋火极盛,却不杀苏骖龙和商凤娴,只不过因为商凤娴是她的妹妹?

“而且你没觉得奇怪吗?那个《续缘记》虽然诡异,至少收尾是个大团圆,但当时青藤站在台上,神色忧郁,吹奏的曲子也都很哀婉,仿佛心里藏着悲伤。”

孙呈秀微微睁大了眼睛:“商凤英毕竟是燕山双凤之一,以前经常在江湖上行走,不像商凤娴那样武功低微、性情柔弱。她真有这么……不争气吗?”

潘子云接话:“徐飚爱慕苏潜的小老婆爱慕了一辈子,至死不悟,也很不争气。”

萧玖悠悠道:“燕山派是个只顾刀法,不顾名利的地方,里面的好人不顾名利,所以特别好,坏人也不顾名利,所以特别坏。”她讽刺地笑了笑,“要名要利的坏人,至少有迹可循,徐飚这种才最难防。我以前虽然没想到,如今看来,苏夫人坏得浑然天成,还真有点像燕山派出来的人。”

近日风雪肆虐,青藤的生意冷冷清清,她似乎并不急着揽客,不是安居室内不出,就是去闹市中购置物品。

秦颂风盯梢数日,未见异常,决定不再拖延,究竟是巧合还是青藤确有问题,找她套一套自然便知分晓。

这天黄昏,扮成嫖客的秦颂风,和扮成小厮的潘子云、季舒流一同拜会了这位桃花镇著名才女,孙呈秀、刘俊文在外把风。

青藤依然是平时那不紧不慢的稳重模样,一举一动仿佛都合着某种韵律。秦颂风对她说:“我以前好像在英雄镇见过你。”

“哦?何时何地?”

秦颂风道:“是在一位吴先生家中,他的妻子商夫人和我一位师叔是旧识。”

青藤默默地看着秦颂风,没有答话。

秦颂风假装不曾察觉她神情复杂:“吴先生家人去楼空,我师叔寻找商夫人多年,你就是冷杉姑娘吧,能不能打听一下吴先生去了何处?”

青藤长长地喟叹一声,随手拿起一个酒壶,把淡淡的甜酒斟进一个酒杯里面:“此事说来话长,公子请先慢用。”

她的左手微妙地转了一下桌面上貌不惊人的酒杯。秦颂风猝然出手,却已经来不及捉住青藤的手腕。青藤原是坐在一个宽阔的高墩上,高墩底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带着她一起落入地下的一个密室之中。

一道结实的铁栅栏横在她头顶,将她与上面的人隔开。

青藤在底下仰头微笑:“秦二门主,以你的轻功,小小机关必定难不倒你,小女子很有自知之明,还是拿这本意用来设计别人的机关自保更稳妥些。”

那密室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秦颂风低头道:“我们在上面对付你,岂不是轻而易举?”

青藤依然浅笑着,出语惊人:“你们知道我叫‘冷杉’,是小莲暴露的吧?怪不得昨日我在路上遇到小莲,她的神情居然躲躲闪闪,看来是有人警告过她离我远些。”

季舒流道:“当日小莲给二门主下药,不会也是你的功劳吧?”

青藤眉尖轻挑:“小莲这孩子,也不知该说她太听话了还是太心急。她第一次见到你们的那天晚上,我恰好过来找她传授萧艺,她便悄悄对我说有个姓秦的俊美公子和一个姓季的俊美公子一起光临此处又走了。我看她动了心,就故意给她讲了个青楼女子偷偷下药、觅得良人的故事,本想过几天再配个能令人浑身无力的药,掺在催情药中交给她,谁知我一个不留神,她居然自行发动了,下的药药性又不长久,我听见闻晨那边嚷开,立刻传信通知同门来补一个伏击,可惜派人试了一招,发现秦二门主身手丝毫没变慢,后面的伏击才没有进行下去。”

青藤说话之间,秦颂风旋转那个酒杯未果,开始在屋中其他位置翻找:“这个既然是你用来设计别人的机关,上面肯定有能开门的地方。”

“正是,请君随意尝试,只看来不来得及。你们这日子选得十分不巧,昨天看见小莲躲闪于我,想到她对你有点意思,我便留了神,特地留信给刚刚过来的本门高手,只要我出了事,就直接拿小莲开刀。”

青藤从怀里取出一个铁笛,不等上面的人设法打晕她便吹了出来——

隔壁的隔壁正是闻晨家。那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然后又有一声惨呼,一阵阴笑,最后是远去的马嘶。

秦颂风脸色微变,尖叫是小莲的声音,惨呼是闻晨的声音,阴笑却很像苏骖龙的声音!

秦颂风夺门而出,让刘俊文立刻弄来几匹马,自己迅速冲向闻晨的住处。

院中灯笼明亮,照着门口一道延续到门外的血迹,小莲瘫软在血迹旁边,大哭不止。

“怎么回事?”萧玖和秦颂风前后脚赶到,冲过来问小莲。小莲却哆嗦着说不出来话。

季舒流也赶到,弯下腰,一字一顿地道:“等会再哭,先说闻晨怎么了,小杏怎么也不见了?”

也许他的语气太严肃,小莲竟然真的暂时止住哭泣:“小杏去别人家没回来,我妈妈……”她情不自禁地再度流出眼泪,“她给我挡了一剑,被那个客人抓走了!客人本来要刺我,要抓我,我妈妈受了伤还不肯放手,客人突然阴笑一阵,丢下我把她带走了……”

雪地上的脚印里都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不知闻晨受了多重的伤,

刘俊文已经弄来三匹马,孙呈秀留在屋内寻找打开密室的机关,秦颂风和季舒流同乘,与萧玖、潘子云一起追随着雪地上的马蹄印而去。

出了桃花镇向北,在桃花镇和英雄镇中间,有一个万松谷,苏骖龙就在通向谷内的一条岔路旁边下马。马蹄印消失了,空载的老马被随意拴在路边,岔路上多出一行醒目的脚印,沿途还留下几滴新鲜的血痕。

是受伤的闻晨被人从马上拽下来的时候所留吗?

这附近只有松树,没有可以藏一个人……或者一具尸体的地方。所以闻晨大概是被苏骖龙带在身边。

万松谷名副其实,周围树木密集,多数都是松树,洁白的积雪覆盖着深色的松针,路上还横着许多被积雪压断的树枝。

这条所谓的岔路本是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还在松林外围就中断了。苏骖龙的脚印竟也随着路而中断,但如果仔细查看周围,就会发现,附近一棵树上的积雪已经被踩乱。显然,苏骖龙在此地跃上树枝,穿行于树木之间。

萧玖纵身跳到旁边的高树上远眺,道:“很多树上有踩踏的痕迹,连成一线。这人恐怕是个高手,带着一个人,却一直没落地。”

秦颂风冲她一点头,跳上另一棵树,追着树上积雪凌乱的痕迹而去;萧玖紧随其后,潘子云跟在第三位。季舒流直接放弃,在地上追着他们的身影前行。

随后季舒流就发现,地上也没那么好走,林间地势原本就高低起伏,何况积雪每次融化都会留下许多冰,人即使缓步走在上面,稍不留神也可能摔倒,更别说疾行了。他走在地面,竟然还不如树上的秦颂风和萧玖快。

不过季舒流很快就多了个同伴。潘子云虽然有些轻功底子,终究是四处打探甚至偷学而来,身法诡谲,细微处却难以举重若轻,没过几棵树便失足坠地,与季舒流一同落在后面。

秦颂风没有等他们,萧玖也没有等,他们沉着脸在树枝间飞掠,如履平地。谷间的冷风灌进秦颂风的肺,松针偶尔透过裤子扎在腿上,他开始还能感到不适,很快便有些麻木。

他担心闻晨已经死了。

闻晨是他初出江湖第一次相救之人,十五岁的他年少无知,不晓得心上的伤比身上的伤更难抚平,未能及时找几个懂事明理的年长女子安抚,才令她万念俱灰,独自出走,后来年纪稍长,偶然念及此事,他总是深悔自己考虑太过不周。好不容易才在桃花镇重逢,如果闻晨居然因为他贸然打探“冷杉”的消息被连累至死,岂非更加难以原谅?

秦颂风的脚步渐渐慢了下去。

这条“路”上,一开始积雪只是稍稍被踩乱而已,越是往前,积雪就越狼藉不堪,苏骖龙似乎也有些后力不济,踩裂了一些树枝,最可恶的是那些裂了一半的树枝,黑夜中看不清楚,一旦踩上去却会突然断裂,幸好秦颂风的轻功确实卓绝,踩断过几次树枝,也一直不曾跌落下去。

但他能看出苏骖龙已经到了近乎力竭的境地。带着一个人不比空手,平衡难以维持,就算苏骖龙身上多出两个闻晨那么重的肥肉,也不如带着闻晨本人那么吃力。他不可能跑得太远。

果然,树上的痕迹尚未消失,秦颂风已经听见呼啸不绝的山风中夹杂的模糊人语声,甚至感觉到前方除了苏骖龙,还有一些苏门杀手仓促埋伏在附近。他向后摆手,示意十余丈之外的萧玖禁声,然后轻飘飘地跳到一棵较矮的松树上,顺着树干悄悄滑下。他在雪地里向前走了一段路,远处的人语渐渐变得清晰。

“……你猜,秦二门主何时会来救你?”一个阴沉的声音道。

闻晨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变得怪异,但却显得无比强硬:“不要他救,只要他帮我取你苏门上下的狗命,我死而无憾。”

秦颂风终于从这声音里听出一点十年前的闻晨的影子。

第45章:真情

无边无际的松林中间有一处不高的断崖,断崖是半边月牙状的,沿着断崖的边缘行走,左边地势渐低,最终在距离下方谷地不足两丈的时候中断,右边地势渐高,末端突出一个尖角,距离下方谷地四丈来高;秦颂风站在月牙的腰身上。

右边尖角下方是几乎竖直的山壁,只在距离顶端一丈左右的位置凸起一个小小的石台,苏骖龙就站在石台上。山石的裂缝中横生出许多松树,其中一棵正好在石台附近,闻晨被反绑双手,挂在松树上,悬于石台旁,她带在身边的两根峨眉刺,一根拿在苏骖龙手上,另一根插在她腰侧,透体而出。她背后还有一道伤痕,衣衫破裂。

满地白皑皑的积雪映着月光,所以虽然已是深夜,尚能视物。苏骖龙好像生怕他们看不清闻晨的惨状,特地在旁边插了根火把,照着闻晨毫无血色的扭曲的脸,以及一身白衣的他自己。

他依然瘦如麻杆,脸却和秦颂风前两次看见的不一样,表情生动,像是没有易容。那是一张平庸的脸,乍一看刚刚二十出头,和实际年龄相符,可细看眼角眉间的纹路,却又仿佛已经年过三旬……大概是阴谋太多,催人苍老。

苏骖龙慢悠悠地问闻晨:“你为何,要取我苏门上下的‘狗命’?”

闻晨扭曲着脸嘻嘻一笑:“因为我和布雾郎君有仇呀,当年落云刀那里,就是我去告的状。”

苏骖龙用手弹了一下插在她腰侧的峨眉刺:“你怎知当年有布雾郎君参与?”

闻晨惨呼一声,又笑道:“因为我看见了布雾郎君的尸体,认出他那张丑脸;我还在死尸上戳了一刺。”

秦颂风听得心中焦急,真想隔空堵住闻晨的嘴。

苏骖龙这一次发动,或许是顾忌青藤人才难得不忍舍弃,有些仓促。但这里实在是个适合埋伏之地,他很可能早已看中,原本想用更加周密的办法让秦颂风上钩。

若非布置仓促,秦颂风很难躲过埋伏在附近的苏门杀手视线靠近此地,这是难得的机会;然而,落在苏骖龙手中的闻晨却令秦颂风处处受制。

她伤势本就凶险万分,一旦发觉他们逼近,苏骖龙更要发动潜藏的埋伏。怎样才能救她?

萧玖已经跟上来,同样原地不动,显然也觉得棘手。

秦颂风和萧玖对视一眼,萧玖低声道:“还是尽快出手为好。”

苏骖龙站立的这个位置取得极妙,如果从最适合发射暗器的崖边攻击,悬在半空的闻晨正挡在他面前,遮住了他上半身全部要害。要想救人,必需神不知鬼不觉地近身攻击,在苏骖龙伤及闻晨以前先下手为强。

可苏骖龙的武功直追秦颂风和萧玖,要想接近此人、一击奏效,绝非易事。

“原来你和卞武还有这等深仇大恨,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没按原定计划抓走你的‘女儿,而是将你带来,实乃福至心灵。”那边,苏骖龙手中的峨眉刺忽然点在吊着闻晨的粗绳上,“只要算清楚方位,你摔下去也不会死,只会落下残疾,仍旧可以用来威胁那个秦二门主。想试试吗?”

他悠闲地用峨眉刺轻轻一挑,粗绳上绽开几根细丝。闻晨悬挂在半空的身体来回晃动,无意识地痉挛着,却不服软,对他露出近乎狰狞的冷笑,她张开嘴似乎想说话,可惜已经说不出口。

闻晨已经渐渐衰弱下去,越是拖延,伤势就越凶险。秦颂风一咬牙,对萧玖道:“我从下面上去,你从上面下去,你看准时机先出手,我趁机带走闻晨,如何?”

苏骖龙应该就是从上面下去的,从下方攀上这面近乎竖直的石壁太艰难,萧玖毕竟不以轻功见长,未必做得到悄无声息。她点了点头。

他们正要出发,季舒流和潘子云也蹑手蹑脚地赶过来。

秦颂风指着附近最粗的那棵松树对季舒流道:“你身上正好有几把飞刀,现在我们去救人,你和潘兄躲在那里,等到时机合适,就用飞刀切断闻晨手上的绳子。苏门还有几个杀手埋伏在附近,就交给你们了。”

季舒流点点头:“你们各自就位时,我可以用刀身反射月光传讯。”

萧玖于是绕路去崖角,崖角上明显有苏门杀手埋伏,萧玖需要悄悄地靠近那里,先不声不响地解决掉埋伏之人,再伺机出手。

秦颂风则脱掉碍事的外袍,露出中间与雪地颜色相差无几的白衣,撕掉白衣一角,连头发也包住,从另一侧跃到下面的谷底,谨慎地避开苏门杀手们的目光。

没走几步,他忽然觉得前半个脚掌底下的地面发虚,急忙凝在原地,这才发现那是一个人为挖出的陷阱,大概是附近猎户捕兽之用,已经被巧妙地伪装过,再加上小腿深的积雪覆盖,更是难以辨认。

秦颂风小心地绕过它,只能分外谨慎地观察雪地,每一步都试探着前进,并且尽量沿着零星的野兽脚印移动。接连绕过三个陷阱,他总算毫无波澜地到了苏骖龙的正下方。

秦颂风仰头望着崖壁横生的松树,准备按刚才已经看好的次序爬上。他微微向侧面挪动脚步,就在此时,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跌落下去。

秦颂风看见陷阱底部白森森的尖刺,心中并未惊慌,左手抓住侧壁突出的石头,用右脚前脚掌外侧茧子最厚之处对准刺尖踩去。尚未踩中之时,他的头顶上方就传来闻晨的痛呼,声嘶力竭,惨烈凄厉,在谷中回荡不休!

秦颂风心神终于微乱,脚上的力气用得大了些,陷阱底部的尖刺刺穿鞋底,在脚掌上戳出一个小洞。但也是这声惨呼掩盖了他弄出来的声响,他借着这一踩之力,轻轻跃起,横卧在旁边的雪地上滚了半圈,血从鞋底涌出,落到雪地之上,还好依然无人察觉。

秦颂风左手撑住地面跃起,右手轻松地抓住了他刚刚看准的松树,以之为轴转上半圈,左脚又钩住较高的一棵,次第攀援而上,有时还要踩着一棵树跳往另一棵。当他最终挂到自己看中的那棵树上,浸透了头发的冷汗已经在严寒之下冻住,顶心寒凉。

忽然,他紧扣松枝的左手手背上多了一个光斑,他知道这是季舒流照出来的信号。萧玖比他容易就位,自然是比他先到的。

耳边尽是闻晨悲惨绝望的痛呼,声声不断,新声叠着回响,他不知道苏骖龙又做了什么,但心中却全然波澜不惊,因为他明白,闻晨这不长却分外坎坷的生命就捏在他的手上,他的任何一点多余的动摇,都可能把她送上死路。

头顶一丈开外忽然传来薄铁出鞘之声,利刃破风,从悬崖的顶端直冲而下,不留后路地刺向苏骖龙——萧玖出手了。秦颂风看不到她出剑方位的巧妙,但他知道,苏骖龙没有来得及对闻晨下手,而是抽出一把类似刀剑的兵器反击。

秦颂风微微探出头去,看见苏骖龙手中之剑十分纤细,与“血竹”徐飚之剑几无区别。双剑相交,萧玖被苏骖龙猛烈的还击之力弹了出去,但她的脚掌在旁边一棵松树上轻点,身体缩成一团,然后迅速弹成一线,剑身平平向苏骖龙脚踝刺去。

苏骖龙立刻纵身跃起。萧玖已经开始下坠,但她丝毫不顾,奋力再刺一剑,终于令苏骖龙失去平衡。她在岩石间借力腾挪,猛地伸出左手狠狠攥住了苏骖龙的脚踝,将他从石台上拖了下来。

苏骖龙在空中用尽全力狠踢一脚,震开萧玖的手。萧玖几乎被他甩向外侧而坠落谷底,但秦颂风快速跳向她即将经过的一棵松树,双脚夹住树干,左手用力向外伸出,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将她拖拽回来。

萧玖的脚尖才踩中树干,秦颂风又飞身跃起,踩过两棵松树,直接跳到了苏骖龙刚才站立的石台之上,双手托住闻晨双臂。

不用他示意,一把飞刀准确地切断了挂住闻晨的绳索。秦颂风抬手接住跌落的飞刀,划断闻晨手腕间残留的绳子,闻晨立刻痛苦地握住了那刺穿她腹部的峨眉刺。

秦颂风皱眉:“别动。”点中她双臂穴道,抱着她踩过几棵松树,稳稳落在崖顶。

直到此刻,埋伏在附近的其他苏门中人才在震惊中开始出手,约有十来人,大部分被季舒流和潘子云牵制住,终究因为布局分散,有几个漏网之鱼急匆匆地冲向秦颂风所在的崖顶这边。

秦颂风一剑逼退身边数人,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脚底刺伤的疼痛,只是展开轻功狂奔,跑到季舒流附近时,他脚步不停,匆匆侧头对季舒流和潘子云道:“你们留下,我带她先走。”

苏骖龙毕竟只有一个人,就算加上传说中的高手雨师和一些苏门喽啰,萧玖、季舒流和潘子云三人也可以应付,闻晨的伤势却再也不能拖延。

季舒流罕见地沉声道:“只管放心。”

秦颂风一点头就冲到了远处,考虑片刻,依然跳上树顶,只不过不再走苏骖龙走过的那条路,而是换了个方向。

闻晨刚才神志已经模糊,只是不停地微声呻吟,声音闷在咽喉里,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也害怕触动插在腹部的峨眉刺。此刻她却忽然清醒过来,泪流满面,虚弱地道:“秦二哥……”

秦颂风不希望这是回光返照,即使是回光返照,他也不愿放弃救人,只得沉声道:“费神医离这儿不远,你撑着点。”

闻晨把眼泪蹭在他衣襟上,柔声道:“我知道我活不下去啦,你别哄我,我有事告诉你……”

秦颂风打断了她:“你少说废话就死不了,放心,真死了我帮你那俩女儿找丈夫。”

“你才废话!”闻晨又痛哼了一声,“我还有别的……”

秦颂风道:“快说。”

闻晨的声音越来越有气无力:“秦二哥,我其实……如果我还是个干净的女人,一定拼了命也要嫁给你。”

秦颂风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

“要不是快死了,我才不告诉你,”闻晨得意地笑出声,“没看出来吧?要是能让你看出来,我这二十多年可活到狗上去了。”

闻晨一边笑,一边流眼泪:“我十五岁就看中你了,我几个月不见天日,你突然破门而入,外面的光全照到你身上,你还长得那么好看,我不看中你,还去看中谁?你傻乎乎地安慰我那么多天,还安慰不到点子上,我假装听进去了,只是想多跟你相处些日子……

“所以我真的很盼望你能看中小莲,可惜她不入你的眼。小莲今年也是十五,和我当年一般的什么都不懂,你不觉得她长得和我有点像吗?我好后悔,没在认识石清以前认识你,否则石清算个什么东西,我才不会看中他!我知道你当年有未婚妻了,大不了我一生不嫁,后来你妻子对不起你,没准我还能乘虚而入,多好……”

她的话因为痛苦而断断续续,嗓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千回百转之意,如果在以前秦颂风未必听得出来,现在他和季舒流相恋日久,终于能感觉到,她一字一句都是深藏了十年的真情流露。

他再也不忍打断她的话,只能低声道:“对不起。”

闻晨的泪水如泉涌不绝,奋力扭过头,在秦颂风胸前蹭了蹭眼泪,颤声问:“如果当年没发生那些事,如果我刚被石清抓走你就发现了,我还干干净净的,你会不会喜欢上我?”

秦颂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闻晨苦笑:“我要死了,你都不肯骗骗我么。”

秦颂风脚步不停,缓缓说出一句自认为能让闻晨尽量忍着别死的话:“你要是没死,我就告诉你。”

第46章:魔头

闻晨渐渐地失去了意识,身体越来越冷,但秦颂风还能感觉到她虚弱的脉搏,所以脚步一直都没有放慢。

回到有路的地方,秦颂风便策马飞奔,费神医的别院已经在望,闻晨突然在他怀中剧烈地抽搐起来,喉中发出艰难而短促的抽气声。

秦颂风终于感到了一丝后悔,也许刚才应该顺着闻晨的意思哄哄她才对,虽然在他看来,既然她明白即使说喜欢她也是哄骗,再骗就没什么用了,但或许她不是这样想的。

他根本不懂她在想什么,她也根本不懂他在想什么,但她竟然对他生出了十年不曾磨灭的深情。这世上的事,为何总是这般没道理?

闻晨的抽搐越来越剧烈,秦颂风也终于敲开了费神医的大门。

费神医惊讶地瞪着他怀中的闻晨,骂道:“谁下的手,对女人都这么狠?娘的。”

秦颂风已经多年没有如此紧张过,他几乎是施展轻功把抽搐着的闻晨撂在费神医家的室内:“你快看看还有救没!”

费神医小跑着紧跟过来,一边顺着秦颂风的手指查看闻晨身上几处重创,一边摸她的脉搏,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很大的药丸。他把药丸用力往闻晨的嘴里塞,总是塞不进去,捏成几块,这才一块一块地塞了进去。

闻晨吐了一块,但其他的总算溜进了喉咙。

此时费神医的几个徒弟也纷纷端着净水、白布、疮药等物冲进室内准备止血。秦颂风大大松了一口气:“有救?”

费神医高声道:“有救!”

不等秦颂风高兴,费神医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希望不大……别让她听见,一口气泄出来就真的一点救都没有了。”

江湖传言,自封刺客之王的苏骖龙是武林中最新升起的绝顶高手,实力已经不逊于比他略年长的方横、秦颂风和萧玖等人。

这似乎并非谣传。

万松谷内,苏骖龙没有用苏门的短刀,而是在用剑,剑法显然得自他母亲商凤娴和风伯徐飚的燕山剑法。这套曾经平平无奇的剑法经过徐飚反复锤炼删改,变得阴柔缥缈、杀机内敛,苏骖龙手持细剑翩然翻飞来往,身法简直堪称妩媚。

萧玖的剑法却是刚猛酷烈的,她全身黑衣,就像一尊杀神,招式里没有多少花巧,所到之处有如一阵黑色的风,连剑上的光芒都显得分外幽暗。

二人一直没有完全落到谷底,而是在雪地和岩壁的松枝之间往来跳跃,那里地势过于复杂,不但苏门杀手过不去,季舒流如果想去帮忙,最多也只能对苏骖龙射出几把飞刀而已。他没有射,因为对萧玖这种高手而言,让她独自击败仇人就是最好的尊重。

苏门接连折损大将,能用的人已经不多了,埋伏在附近的援兵经过一阵冲杀,实力太弱者纷纷被结果了性命,只剩下五个。但这五个人都是精锐,只比已死的雷公电母稍逊,绝对不可轻视,他们与季舒流和潘子云斗得难解难分。

夜已过去,曙光在东方出现,颜色苍白,连一丝红晕都红得冷冰冰。太阳从群山背后一点点升起,照在萧玖和苏骖龙身上,打出长长的、不断变换的侧影。

曙光也照亮了萧玖的脸,其中一个年长的驼背杀手偶然看清,失声道:“姬三十!原来萧玖就是你?”

萧玖并没有自报名号,但足以与苏骖龙正面对决的青年人不多,女人尤其少,她既然支撑到现在,自然只能是萧玖。

苏骖龙听见这句话,手中的剑似乎顿了顿:“萧玖,原来你就是我苏门叛徒姬三十。”

萧玖闻言,微微一哂:“连我真名真姓都不知道,就敢说我是叛徒,姓苏的脸都这么大么?”

苏骖龙眼角跳动:“你究竟是何人,难道当初就是刻意潜入苏门。”

萧玖不语,剑上的杀气似乎愈加浓烈。

驼背杀手一边对敌,一边眯着眼睛义愤填膺地道:“这臭娘们不知廉耻,不是老门主精心指导,你哪有今天!”

另一个脸色发黄的杀手也尖利地氵壬笑:“现在看着威风,当初的乖巧哪里去了?当年她衣衫不整,像只狗似的跪在地上,老子往她脑袋上撒尿,她都不敢躲一下……”

接着所有人都看见,季舒流拼着右臂被敌人的短刀划出一道口子,左手发出一线银光,向黄脸杀手射去,暗器在霞光之下映出淡淡的金红色光芒,氵壬笑未绝,这把飞刀便直直地射入黄脸杀手下半身最要命的地方。

刀在裤裆的位置一顿,然后又缓缓地滑出来掉在地上,因为它不是插进了某处,而是直接将之切断。那物一断,小刀自然滑落。

黄脸杀手失声大叫,脸色发白,昏死在地。

其余四名杀手人人自危,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腰护住下半身要害,然后,居然纷纷痛骂季舒流“无耻”。

季舒流趁机冲到黄脸杀手旁边,在他脖子上补了一剑,然后微微一笑。这笑容好像有几分嗜血,配着他总是显得很纯真的脸,实在太过诡异,围攻他的杀手们眼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恐惧和厌恶,其中一个须发炸开,怒吼:“你这醉日堡养的小魔头!”

季舒流便顺着他的话道:“我们醉日堡的魔头最多切掉人多余的部件,从来不往女孩子头上撒尿。”

“你们醉日堡?”驼背杀手仿佛揪住了一个了不得的把柄,语调大为兴奋,“季小魔头,你总算不假装名门之后了!”

季舒流笑道:“反正你们都要死了,就算听见也传不出去,怕什么。”

他以前怕过,现在早已经不怕了,因为他发现江湖中都是血性之人,看他顺眼他就是率性而言的名门之后,看他不顺眼他就是装模作样的醉日堡余孽,还不如随心所欲,让自己看着顺眼的人看自己更加顺眼来得痛快。

驼背杀手察觉季舒流不但不会被那些污言秽语影响心绪,而且越斗嘴就越兴奋,只得暂且住口。

从开始动手到现在,季舒流一直独自承担着大部分的攻击,潘子云则默不作声,不大出手,只是踩着秦颂风刚刚教他的一套步法在人群里晃动,伺机捣乱,所以杀手们似乎都把他看成了一个武功低劣、轻功却有点小成的小跟班。尺素门以轻功闻名,这种人十分常见,通常对人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别人也很难伤到他们,杀手们对他视若无睹,只在潘子云近身的时候,才像轰苍蝇一样随便挥舞两下武器将之赶走。潘子云不急不躁,把他昔日那副随时准备与人同归于尽的气势尽数隐去,一直没有发动进攻。

直到苏门杀手们都已把他当成一头苍蝇,他终于悄然接近了其中一个年轻杀手,脚下一晃,绕到那人面前。那杀手漫不经心地向他一刺,露出巨大的破绽,潘子云倏地蜷缩起来,贴着那杀手的短刀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杀手胸口。他抬起手,将自己的短刀往前一送,精准地透过肋骨间隙,送进了那杀手的心脏。

潘子云拔刀向后跃开,血从那人的胸口喷出来,其余三人此刻才真正注意到他。他们当然也注意到,潘子云的短刀出自苏门一路。

一个眼睛很小的杀手把眼睛眯得几乎成了一条缝,拖长了声音问:“这是哪个小东西,谁认得他?”

驼背杀手道:“哪个都不是——难道姬三十把本门的剑法教给了外人!”

“无耻叛徒!”小眼睛杀手狠狠呸了一声。

潘子云悠悠地道:“你就没想过我姓奚?”

小眼睛杀手发出一声猥琐的嗤笑:“你是奚十四肚子里打下的那团烂肉?”

季舒流猛地斜劈一剑,将其余两名杀手狠狠扫退到一丈之外,前跨一步,挡住了他们回来援手的路。潘子云手中的短刀在空中挽出一个又一个雪亮的圈,步步紧逼,几次几乎将小眼睛杀手逼到悬崖之下。小眼睛杀手似乎积攒了满腔的讽刺之语,竟然没有机会骂出来。

杀手忽然踩中悬崖边一块松动的岩石,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

潘子云像一缕幽魂一般缥缈地贴近了他,瘦骨嶙峋的左手狠狠卡住他的喉结,等他的脸色由血红转为惨白,舌头和眼珠一齐突出,潘子云手臂轻轻往前一推,将他按倒在断崖的边界,半跪在他身侧,目光平静地欣赏他最后一缕生机断绝前的挣扎。

“我就是奚十四,”潘子云语意温柔地对那濒死之人说,“你为何被皮囊所惑,不肯信呢?我做她想做的事,杀她想杀的人。你们犯下的罪孽,我已经写成唱词在英雄镇传唱,总有一天,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苏门是一窝狗畜生。”

潘子云的声音很轻,但驼背杀手听得此语,居然毫无征兆地抛开与自己互相掩护的同伴,嗖地蹿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潘子云猛冲而去!

季舒流急忙回身出剑拦阻,然而正当此刻,剩下那名杀手退后数步,高高跳起,张开双臂,仰起脖子,厚重的棉衣里露出无数细小的针尖,向四面八方射出。这些针上不知淬了什么毒,在晨光下闪着诡异的粉红色。

季舒流后退的脚步被黄脸杀手的尸体绊了一下,顺势倒地,左手用力扯下尸体的外衣,对准那些细针一挥,将它们尽数裹住。

杀手落地,下蹲,蹲到最低之处重新跃起,再度张开双臂,第二簇细针追击而至。季舒流弯腰捞起黄脸杀手,在身前划过小半圈,所有细针都扎在了尸体身上。

那使机关暗器的杀手长啸一声,拿出火刀火石相互碰撞。季舒流心头一跳,原地转了个圈,将尸体抡出去,狠狠将还活着的杀手击飞。一道火花在空中闪过,那杀手的外衣瞬间就蹿遍了火苗,然后发出一声震耳的炸响。

季舒流伏倒在一块大石之后,再抬头时,刚才还活着的那杀手已经炸成三段,每断都是焦黑的,连黄脸杀手的尸体也被炸得面目全非。

可虽然躲过了一场玉石俱焚之击,季舒流却耽搁太久,在他背后,驼背杀手已经冲到潘子云面前,大喝道:“你是奚十四那贱人的奸夫!”

潘子云半跪着挺直上身,从下往上将短刀刺进驼背杀手的肚子,血从腹部的巨大破口流出,流得潘子云满头满脸都是。

高大壮实的驼背杀手仿佛不知道疼痛,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骨瘦如柴的潘子云,二人一齐滚倒在地。

潘子云心知不好,拼力挣扎。但驼背杀手凭借远胜潘子云的蛮力,将他双肩关节都卸脱了,然后用生命中最后的力气一滚,带着潘子云滚下断崖,坠向激战中的萧玖和苏骖龙。

第47章:雨师

呼啸的山风、刺耳的剑风、断崖上方的冷嘲热讽和咆哮怒斥,尽数传入萧玖的耳中。

然而苏门中人若是以为这些可以影响到她的心境,就大错特错了。

苏门杀手颠倒黑白的污言秽语理应让她愤怒,可她没有愤怒;季舒流使出阴招替她出气理应让她欢喜,可她也没有欢喜。她的心中一片空明,只有崖底的陷阱、崖上的松树,以及苏骖龙和他的剑。

苏骖龙的剑像一条毒蛇,曲折狡诈,总是咬紧敌手的破绽,从诡异的角度钻进去;他的人也像一条毒蛇,又细又长,全身关节都能扭曲出可怕的姿态,仿佛连骨头都是软的。这是属于杀手的武功,偏偏带着几分燕山剑法的遗韵。

此战并非暗杀,而是决斗,光明正大,不死不休。

苏骖龙有阴险狡诈的谋算,萧玖有果断决绝的杀机;苏骖龙的剑法有多年千锤百炼的精纯,萧玖的剑法有一路披荆斩棘的肃杀。他们在剑之一道上,都走了少有人走过的路,各有各的诡谲之处,一时打得难解难分,时而在树与树之间悠荡,时而松手借下落之势猛攻,半面山壁上的松树都被他们的剑气所伤,松针化为碎屑,跌落到谷底的雪地之上。

顶上那些人喧嚣不断,苏门的人一个个死去,但就像萧玖不以那些污言秽语为意,苏骖龙也没有把同门的生死挂在心上。直到潘子云说出要让天下人知道苏门是一窝狗畜生那句话时,苏骖龙才微微一顿,似乎想起什么紧要之事,但由于松树有限,萧玖这一刻与他相距甚远,机会稍纵即逝。

两名高手的剑锋已经开始伤及他们借以立足的树枝,有些树枝当场被斩断,还有一些树枝表面的痕迹并不明显,却再也吃不住一个人的身重。他们必需牢牢记住每一根被斩出裂缝的树枝,避开它们,同时也将对手逼向它们。

终于,萧玖踏中了一根已经被削断大半的松树,树干断裂,她脚下趔趄,当即站立不稳。这松树正对着另一棵松树,苏骖龙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跳到那里,全力往她心窝刺去。

但是他抬眼之际,发现萧玖漆黑的眼睛正带着几分嘲弄之意瞧着他。

他如野兽般本能地感到了危险,但已经太迟了,萧玖剑交左手,右手抠进头顶上方崖壁的岩石裂隙中,左手的剑狠狠斩中了苏骖龙的胸口,长长的伤口自左肩直滑到右腰!

萧玖的身体随着剑的势头向前方荡去,左脚顺势狠狠踢中了苏骖龙的胸口。

苏骖龙喷出一小口鲜血,猝然伸出左手,抓住萧玖的脚踝,咬牙极力使出半招分筋错骨。萧玖痛苦地皱眉,猛然一甩,将苏骖龙和自己左脚的靴子一起甩了出去。她的脚踝扭出诡异的角度,显然已经脱臼。

但那重伤之下的反击对苏骖龙的伤害更大。他口鼻中流血不止,伸出失力的手去抓崖壁上的松枝,却一根也抓不住,最终落到距离地面丈许的一个石台上,触地的瞬间,口中的血更是狂喷出来。

然而,就在苏骖龙落上石台、萧玖还来不及处理脱臼的脚踝时,驼背杀手壮实的尸体死死抱着潘子云瘦弱的身躯,从萧玖身边坠落。

她电光石火间看清了潘子云,仓促地伸出手去拉,但刚才的全力之击几乎耗空她的精神,脚踝上的剧痛也多少影响到她的准头,她没能抓住潘子云的手腕,只抓住了驼背杀手尸体的手腕。那杀手刚刚死去,身体尚未僵硬,于是潘子云就从尸体的怀抱中跌落下去,噗的一声闷响,砸在苏骖龙身上,又弹起来继续下坠。

苏骖龙重重地闷哼,却没放过这个机会,翻身坐起,以右臂环在潘子云的胸前,阻住他下坠之势,左手拔出靴筒中的苏门短刀,竖抵在潘子云喉咙上。潘子云拼命挣扎,可他双肩脱臼,无从使力,在苏骖龙雄厚的内力压制下,他很快便一根指头也动弹不得。

萧玖将驼背杀手的尸体丢到断崖下方,恰好落在刚才秦颂风不慎踩中的陷阱里,尖刺穿透驼背杀手的背;随后,她右臂吃力地将自己吊起,借力跃到前方的树干上,侧坐下去,微微蜷起左腿,眉间轻颤一下,便把脱臼的脚踝掰回原位。

她看上去很惨,汗水湿透厚重的冬衣,衣服上还被苏骖龙割出很多口子,虽然受的伤都不重,却因为力气用尽,连指尖都在发颤,整个人在山林间的冷风里微微摇晃。她浸透了汗水的眉毛被冻住了,结上一层白霜,可她盯着苏骖龙的眼神,依然有出鞘利剑般的锋芒。

苏骖龙痛痛快快地呕出两大口血,如释重负地露出一个悠闲的笑容,短刀依然牢牢抵着潘子云的喉结。

他对萧玖开了口,声音稍显嘶哑,却意外地不再像平时那样阴沉,甚至仿佛很愉快:“如果没有他人打搅,今日你我必将同归于尽,你先因为脱力被我杀死,我随即因为重伤之下妄动真气,流血而亡。”

萧玖嗤笑,笑声却十分虚弱,几乎被吹散在风里。苏骖龙说得不错,若论剑法,她已经赢了,但若论生死,她的体力却不足以支撑到最后。

这不止是身为女子天生力弱的缘故,苏门那些痛苦的折磨,对她的身体曾经造成巨大的伤害,即使已经缓解,终究不可能根除。

苏骖龙傲然长笑:“你一个女人,能与我战成平局,实属不易,既然结局已经知晓,我放过你也罢。”

萧玖目光冰冷:“既然你这样说了,还是把他放开,再与我决个生死为好。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有何变数。”

“这却不行,你我即将同归于尽之时,他突然掉下来,正是天意把他的性命送到我手上,天意不可违。”

苏骖龙将潘子云放低了些,头歪到一边,使他可以直视自己的眼睛,对他道:“刚才你说……”

“说”字刚落,萧玖飞身斜射向下,幽暗的剑光向苏骖龙和潘子云笼罩而去。苏骖龙本是坐在地上,此刻便双膝弯曲,双脚顿地,倏地倒纵而起,凌空倒翻了个筋斗,脚面勾住较高之处一棵松树,再翻转半圈,稳稳当当地蹲在了上面。他全程没有劳动胳膊的力量,短刀始终牢牢抵在潘子云的脖子上,却连一层油皮都没刺破。

萧玖努力积攒的力气再度用尽,勉强靠在苏骖龙刚才的位置上,险些跌下去;苏骖龙也不好过,不但胸前伤口迸裂涌血,而且触动内伤,几大口黏糊糊的鲜血都喷进潘子云的后颈。

季舒流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趁苏骖龙呕血不止,不顾后果地纵身跃下,借下落之势狠斩苏骖龙的左手。苏骖龙在单薄的树枝上难以施展身法闪避,左腕的伤口几乎有一寸深浅,短刀当即跌落,右臂仍然狠狠地钳在潘子云的胸前不放,而且借力将潘子云的脖子推向季舒流的剑锋。

千钧一发之际,季舒流把剑一收,左手成爪,用力扣向苏骖龙的左腕。

苏骖龙单脚独立在松枝上,另一只脚无声地斜踹季舒流的腿,黑色的皮靴底下不知何时弹出一柄尖刀。

这一踢的方位十分巧妙,季舒流的剑难以护身,便以攻为守,扭转右臂,从侧面刺向苏骖龙的腰际。不料苏骖龙不闪不避,任由这一剑深深刺入他的腰腹,腿上的攻击却丝毫不乱!

季舒流感到尖刀已经刺破了腿上的皮肤,不得已,终于松开扳住苏骖龙的左手,沉肩格挡,空中无法借力,整个人被击飞出去。他仓促间以剑点拍附近的松枝,只稍微减缓下坠之势,最终还是重重落在下面的雪地上。

才一触地,他就感到身下的地面塌陷下去——不知是巧合还是苏骖龙算计精准,这里竟然也是一个猎兽的陷阱。

潘子云在他上方失声道:“舒流!”

季舒流感到落地之处塌陷,就迅速一滚,左半个身体陷落,右臂和右腿却攀到了陷阱的边缘,翻身爬回地面上。高坠之力难以卸尽,他胸中窒闷,咳嗽几声,终于也吐出一小口血。

他从下方仰头看着苏骖龙。苏骖龙现在的伤势已经十分沉重,但萧玖几近脱力,季舒流的轻功原本就不好,此刻的苏骖龙若借助地势之便,想拉潘子云陪葬,实在是绰绰有余。

季舒流用力抹掉嘴边血痕,大声道:“苏骖龙,只要你肯放他,一切都好商量!”

“我没什么可商量的。”

“你有,”季舒流瞪着他,“你这个埋伏明明只完成了一半,仓促发动,难道不是为了救青藤?”

苏骖龙道:“的确是为了给她留一线生机,但如果她把握不住,就此丧生,也只好怪天意。”

“哪怕她死在你面前?”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崖顶传来,众人仰望,看见孙呈秀带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青藤从崖壁顶端探出头来。她道:“原来青藤不但是你母亲的婢女冷杉,还是苏门雨师,在你少年时四处投毒杀人,和风伯徐飚一起支撑苏门的财力。这样一个有功之臣,你真的不救?你放开潘子云,就可以带着雨师先走,明日之前,我们不去找你。孙某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当初的冷杉,后来的雨师,如今的青藤眼中凝着一抹忧愁,仿佛依然仅仅是那个闻名桃花镇的才女,她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颇有风霜痕迹的清瘦脸颊上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阿龙。”

苏骖龙往上看了一眼,目光冷淡。

“燕山掌门已死,小夫人的遗愿已经达成大半,我无惧生死,早就想下去接着服侍她了。”青藤温柔而固执地把目光投向潘子云,“但是我刚才听那个挟持我的小姑娘说,原来就是这人当年诱奸了奚十四,如今又在英雄镇编造胡言乱语的戏文,污蔑老门主、大夫人和小夫人的名誉,我死之前,很想看他先死,可惜……阿龙你还年轻,现在不该死,暂且用他的命换你的吧。”

苏骖龙深深望了她一眼,一言不发。潘子云目中却喷出仇恨的火焰:“原来你写《续缘记》,是因为听了我写的戏,才故意把苏潜的事编成戏文传唱宣扬。”

青藤反问:“是不是燕山派告诉你大夫人和小夫人的身份的?是元掌门,还是仇凤清?”

潘子云一怔:“你说什么?”

青藤道:“究竟是谁告诉你,那位吴夫人就是我苏门的小夫人。”

潘子云微微一哂:“我根本不知道,写《逆子传》只是有感而发,巧合而已。燕山派的人,至今还不知道商凤娴的结局。”

“不可能。”青藤并不相信,“事到如今,你还要隐藏那仇凤清的去向,实在可笑,她就这般见不得人吗。”

萧玖突然道:“你们居然至今还不肯相信,屠灭苏门的根本不是燕山派,和仇凤清也没有任何关系,仇凤清早就死了,天罚派失踪以后她神智混乱,再也不曾清醒过一时半刻,虽然逃回燕山派,没几年就旧伤复发而亡。”

青藤道:“你根本不是燕山派的人,怎知仇凤清早就死了。”

萧玖道:“有人在她刚刚腐烂的时候挖开坟墓,打开棺材亲自辨认过,够不够?”

青藤冷笑:“竟然有如此离奇之事,也是新鲜。”

“挖坟验尸的人,是我一位朋友,来自黑道,一向同她有仇,所以要亲自检验。”

青藤不屑:“你这位黑道的朋友,恐怕不是你编出来的,就是仇凤清得知我们要来找她复仇而请来的骗子。”

“可惜那位黑道朋友对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不到十岁,苏潜一家还好好地活着。”萧玖瞟了青藤一眼,“现在你们说说吧,苏门得罪了柏直,又得罪了我,唯独不曾得罪燕山派,你们究竟为何认定是燕山派出手的?你们告诉我,我就告诉你们苏门被灭的真相。”

第48章:鸱得腐鼠

青藤沉默良久,目光转动,在季舒流和潘子云两名男子脸上滑过,露出一个凄婉的笑:“人人说四五年前,桃花镇上第一等的美人就是闻晨,你们都见过她,觉得她如何?”

没人说话。

青藤的眼皮微抬,凝视着远山尽处的天空,动情道:“小夫人买下我的时候,已经怀上阿龙,肚子微微凸出来,但她还是那么美,若说闻晨艳光照人,小夫人就是安宁雅致、风姿绰约,更胜一筹。老门主第一次看见小夫人,就喜欢上了她。

“听说大夫人年轻的时候,也和小夫人一般美,气韵虽然不同,眉眼却十分神似……她们姐妹二人,就像《续缘记》中说的那样,至死情比金坚,不曾吃过彼此的醋。”

孙呈秀难以抑制地流露出鄙夷之色。

青藤却梦呓般继续着她的回忆:“姬姑娘,或者萧姑娘,你见过老门主,应该承认,他虽然武功平庸,却是个才华横溢、聪明绝顶的男子,而且风度翩翩。他亲手设计的杀戮,总是滴水不漏,很多人甚至被当成急病、意外,从来没让苏门遭受任何怀疑,所以苏门在杀手中口碑甚好,却名声不显。这样卓越的男子,当然能博得最美丽的女人之心。所以当年大夫人慧眼识英才,巧施妙计瞒天过海,嫁给了老门主在岭南的伪装身份;后来小夫人从大夫人那里与他相识,又嫁给了老门主在永平府的伪装身份。”

季舒流从未见过一个人如此条理清晰地胡言乱语,听得直发愣。

青藤的眼中射出深刻的怨毒:“大夫人是个好女人,婚后相夫教子,虽然屡次改进苏门武功,却从未出手杀过人……只有那么一次而已,最后的致命一招还是马锋发出的。大夫人年少时行走江湖,也曾行侠仗义、济困扶危,只因一次协助马锋杀人,燕山派就要她偿命,拖整个苏门为她陪葬,甚至把整件事压得密不透风,唯恐妨碍门派声名!”

季舒流道:“这个被马锋和商夫人杀害的人,就是柏直,当年还不到二十岁。”

“是的,柏直,据说是个张狂无知,只有仇敌没有朋友的年轻人,根本死不足惜。”

季舒流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怒火:“当年柏直虽然逃脱,但是心脏重创,已经必死无疑。既然他必死无疑,燕山派又从何得知他被害的真相?你们的怀疑根本毫无道理。”

“燕山派经常在附近活动,多半是有人从他尸体上认出了大夫人留下的刀痕,追踪而至。”青藤不自觉地咬着嘴唇,“我们证据确凿。推云童子是个侏儒,当年仗着身量矮小,缩在米缸里逃过一劫。燕山派的人离开之后,他爬出来施救,发现大夫人还有一口气。大夫人挣扎着说,是仇凤清学了天罚派的剑法,带着燕山派的元磊前来对她清理门户了,其实,所谓燕山双凤,从小到大都是互相嫉妒,向师父、师兄争宠,是敌非友,宿怨不浅。仇凤清明明长相不如大夫人好,只是刀法略强,元磊身为师兄,却总偏着仇凤清。”

萧玖道:“抱歉得很,商凤英看错了,仇凤清的确已死。”

“苏门一开始也是难以置信,但后来小夫人联系到徐飚,徐飚也证实仇凤清当年并未随着天罚派失踪,而是回来装疯卖傻了几年,还嫌不够稳妥,最后又诈死逃脱。否则那元磊为何要终生不娶?”

萧玖用十分笃定的语气道:“这只是凑巧,仇凤清真的死了,商凤英恐怕是做过亏心事,一辈子心惊胆战生怕被燕山派发现,那天出手杀伤柏直以后,惊惶之下,才在死前认错了人。”

“分明是你胡言乱语,这其中的事,我苏门知道得比你更清楚。”青藤似乎是被反绑太久,身体有些僵硬,躺在雪地上缓慢地活动了一下筋骨,换成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萧姑娘,你只见过大夫人,没见过小夫人。大夫人是个武功高强、直来直去的奇女子,可惜脾气的确有些暴躁,因为老门主偶尔拿有姿色的小杀手取乐,就杀死好几个泄愤……”

季舒流忍不住打断了她:“你刚才还说商凤英只杀过一个人。”

青藤轻颦双眉:“此言差矣,这些乞儿流落街头孤苦无依,若不被老门主捡回去教养,也很难活到大,杀死他们岂能算作杀人?莫说他们,我在苏家实属奴仆,如果大夫人要杀死我,也不能算作杀人的。”

季舒流哑口无言,她便自顾自地继续说:“大夫人的性情太过骄傲,虽然嫁给老门主那样的男子,却还像寻常妇人一般争风吃醋,即使老门主反复保证,绝不让那些小杀手怀上他的骨肉,也难以平息她的怒火。其实我知道,这些孩子,包括跟老门主最久的奚姑娘,都绝无不切实际的幻想,大夫人那样多疑,有些过分了。小夫人对此也是心怀歉疚,老门主在世的时候,她时常点一炷香,念上一整天的佛经,祈求死者早日超生。

“但大夫人从来不吃小夫人的醋。一来小夫人就像大夫人的影子,老门主爱她,也就像爱大夫人一般;二来小夫人那样温柔善良的女子,正是我见犹怜,世间怎么可能有人忍心生她的气呢?”

“正是,温柔善良的女人,活活打死年仅八岁的亲生女儿。”潘子云凉飕飕地道。

青藤淡淡挑眉:“如果我一夜之间杀死你的姐姐、你的丈夫和你姐姐的两个儿子,你也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你可知道萧姑娘为何没见过小夫人?都是因为老门主管教那些乞儿过严,小夫人旁观数日,于心不忍,才搬到英雄镇居住,情愿独守空闺,抚养儿女。”

潘子云干涩地“哈哈哈”假笑了三声:“不错,只要没亲眼看见,就无所谓了。”

青藤的视线微微上抬,眼中雾气朦胧:“你不懂。老门主培育这些乞儿,是为了钻研苏门武功和杀人的策略,减少本门弟子伤亡,小夫人……咳……总不能将这些同门兄弟的命,与流落街头的乞儿们相提并论……咳咳……”

也许因为说话太多,吸入山谷中的冷风,青藤开始有气无力地咳嗽,好一会才道:“燕山派的恶人没有发现小夫人,但老门主和大夫人死后,原来那个多愁善感的小夫人……也就死了。她还是那么美,却成了一具美丽的行尸走肉……”

一滴泪水顺着青藤的眼角滑下去:“阿龙,你还记不记得,小夫人从前是很疼你们的,她的手又快又巧,你和小小姐长得那般快,却总能穿上最合身的衣服,邻居家的孩子们只有羡慕的份儿,连大夫人生的两个哥哥都羡慕得不得了。

“小小姐几个月大的时候爱哭闹,小夫人从来不嫌烦,整日整夜地抱着她,又怕你一个人寂寞,右手抱着小小姐,左手还拍着你的头,给你讲故事,讲一会儿,唱一会儿歌哄小小姐睡觉,讲一会儿,哄一会儿,老门主来探望的时候,才抱过小小姐,叫小夫人歇歇,或者领着你出去爬山……咳咳……”

青藤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咳嗽却越来越急促,可怕的暗紫色从她双唇涂抹的胭脂底下显露出来。孙呈秀终于看出不对,沉声道:“你何时服的毒!”

青藤甜甜地笑了,她的笑容不再妩媚,却显得天真无邪,连微弱的声音都不再低沉魅惑,而是轻快如少女:“杀手雨师杀人十余年,即使不通武功,要想毒死自己,岂会被你一个小小女孩发现。呵呵……其实我本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昨天晚上,我梦见小夫人抱着小小姐来看我,说她想我了。小夫人不但疼阿龙和小小姐,也很疼我啊,我刚被她买来家里的时候,还是个不懂事的乡下丫头,她教我读书写字、待人接物,就像我的再生父母一般……”

孙呈秀一刀挑开她腰间的包裹,高声问:“苏骖龙,哪个瓶子是解药?”

“没用的,这毒一旦发作,神仙也救不回来。小丫头,想挟持我,你还差得远。”青藤的身体渐渐开始僵硬,闭着眼道,“阿龙,别学我,用那无耻之徒的命换你自己的命吧。也许仇凤清真的已经死了,小夫人和老门主的大仇已报,我今生别无所求,死也瞑目,你才二十二岁,你这一生,才开了个头……以后……”

她似乎还有很多叮咛要留给苏骖龙,可是她的舌头已经僵硬了,弥留之际又痛苦又满足的表情也僵硬了,渐渐地,她的口鼻间不再有任何白气凝结。

她就这样死了。

孙呈秀双眉紧锁,拔开一个又一个瓷瓶的塞子,终于选出她认为最像解药的那瓶苦水,倒进雨师微张的嘴里,但这个毒辣、忠诚而又愚昧的女人僵死在地,本就快冻透了的身体已经变得与积雪同样冰冷,哪里还灌得下去!

她虽然杀人无算、死有余辜,孙呈秀却眼睁睁失去了换回潘子云的唯一筹码。

第49章:第一个雇主

季舒流在谷底也是心惊胆战,握紧自己的剑,盯紧苏骖龙的手。以此地的险峻,以苏骖龙的警醒,要想救人,难比登天。

天早已大亮,再也没有夜色来遮掩任何人的行动了。

好在苏骖龙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雨师刚才那荒唐又凄婉的一番遗言,没能激起他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顾盯着潘子云凝神琢磨,仿佛手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古怪的机关。

萧玖沉默半晌,实在找不到出手的机会,只好开口:“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为何我知道不是燕山派——因为苏门本来就是我重金聘请杀手屠灭的,绝对和燕山派无关。你和我的仇,不要牵连外人,今天你只要放了他,我们都承诺放你一条生路。”

苏骖龙似乎对“生路”并无兴致。他依然盯着潘子云,用毫不信任的语气问萧玖:“你一个势单力薄的小乞儿,居然有钱重金聘请杀手?”

萧玖道:“自然是我爹的钱。”

孙呈秀和季舒流忍不住同时看向她。仔细想来,萧玖独来独往,师门神秘,江湖中都当她是孤女,但她从未提过自己的出身来历,更加不曾承认自己没有父母。

苏骖龙道:“所以你根本不是真乞丐,当年苏门的人都看走眼了。”

“年纪太小,孤身出门,难免做些伪装。”萧玖讽刺地道,“当地的丐帮都看得出来,不敢找我的麻烦,至于我学武功很快,当然也是因为从小打过不少底子,后来我推说是在青楼之中学过歌舞,居然不曾有人怀疑。我也奇怪得很,怎么整个江湖最眼瞎的人,全都凑在苏门了。”

苏骖龙怔了片刻,居然轻轻地笑出声:“你不满十岁的时候,就有‘黑道的朋友’给你讲挖坟观尸的事,你家里,莫非也是黑道中人。”

“已经好几代不曾行走江湖,但说起来终究麻烦,我才藏着不说。”萧玖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骖龙道:“我若是你,就再等几年,亲自杀人雪辱,岂非痛快。”

“所以你不是我,”萧玖一笑,“我这人十分心善,虽然很想亲手杀了你们,但是想到再等几年,还要有不少人死在你们手上,一时心软,就直接找杀手了。”

苏骖龙不但没流露出什么报错了仇的悲愤之情,反而笑道:“由此可见,男人娶妻一定得娶个聪明的女人,否则便要坑害全家、祸及子孙。商凤英这个女人,长相不错,刀法也过得去,所以虽然整天争风吃醋蠢不可及,我父亲还是娶她为妻。结果如何?她死到临头居然还能认错人,叫我们找错真凶、撞上硬点子,最终拖累得整个苏门给她陪葬。要是我们不来杀元磊,岂非到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在江南做拿钱取命的生意?”

萧玖一边试着用刚才脱臼的脚踩踏松枝,一边道:“天罚派武功源自西域,我找的杀手据说也师从于西域人士,大概西域武功总有类似之处,才叫她错认。”

苏骖龙眉飞色舞,愉快地道:“天下之事总有许多凑巧,这便是人生于世的乐趣所在。嘿嘿,这个人,”他凝视着潘子云,“你叫什么来着?”

“潘子云。”

“你那个化名,叫何什么来着?”

“何方人。”

“何方人,你写那《逆子传》的时候,果真根本不知道吴夫人其实是苏小夫人?”

“不知道。”潘子云道,“我妻儿都是苏门所害,与苏门不共戴天,想不到无意之中还编排了苏潜的小老婆一段坏话,可见冥冥之中,报应不爽。”

世上恐怕很少有人能容忍别人如此侮辱自己的生母。萧玖全身绷得像一张弓,好像随时准备射出去;孙呈秀侧身探出悬崖之外,凝而不发;季舒流也不住往上瞄着可以立足的松枝。然而苏骖龙竟然丝毫没有动怒,依然与潘子云对视着。

他们的神情都不算犀利,嘴角都含着一丝嘲讽般的笑意。潘子云看上去很淡漠,苏骖龙看上去很悠闲。

对视片刻,苏骖龙的笑意放大了几分:“那好,我只剩最后一件事问你——你怎么知道商凤娴是我杀的,难道和我心有灵犀不成?”

潘子云眼中的淡漠终于消失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苏骖龙。

苏骖龙嘴角一翘,洋洋自得道:“给你讲讲我苏门的传承来历。其实最早,苏门也和天罚派一般,是一群身负血仇之人的联盟,以替人复仇为志向,后来教训受得多了,才专心做一群本本分分的刺客。

“真正的刺客,既不能像徐飚一样专门接复仇的生意、以求心安理得自欺欺人,也不能像冷杉一样受困于救恩、不计代价地替别人卖命。刺客应该考虑的只有一条,那就是雇主付出的代价,值不值自己冒的风险。我不但是苏门数代以来最好的刺客,也是整个江湖百年来最好的刺客,平生所接的生意,无不把这一条考虑得清清楚楚。”

苏骖龙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脸骄傲,仿佛这十分值得称道。

“我接的第二个雇主就是商凤娴,她要我杀死燕山掌门元磊,元磊的师妹仇凤清,还有继任者方横,以报苏门被灭的血仇。两个顶尖高手,一个普通高手,就算与我苏门有仇,杀他们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着不慎,整个苏门都得赔进去。想不出一文就请我出手,不可能,我不做亏本生意。

“但商凤娴能有什么代价付给我?苏门?苏门本来就是我的,和她有什么关系。这女人胆小如鼠,鸡都不敢杀,哪里敢杀人,自从我父亲身亡,全靠徐飚和冷杉赚钱维持生计,后来失手打死我小妹,更是吓得丢了魂,整天怀疑有厉鬼前来索命,三天两头跪在自己亲女儿灵位前叩头乞怜。苏门凭实力排座次,没有废物说话的余地。所以我告诉她,如果她付不出足够的代价,还是让徐飚和冷杉担当这个重任为好。”

苏骖龙笑得越来越愉快:“自从我的剑法胜过徐飚,商凤娴就收起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变得像原先一样乖顺。见我不肯接招,她真的慌了,一开始色厉内荏地威逼,威逼不成,又哭着跪求我亲自出手,她说元磊、方横的刀法都能通神,连仇凤清也是天才难得,徐飚一个人绝对应付不了,冷杉根本不会武功、不堪大用。为了让我出手,她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潘子云低声道:“你让她付出的代价,就是帮你完成第一个雇主的委托。”

苏骖龙的笑容渐渐从脸上褪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果然心有灵犀。”

潘子云几欲作呕:“废话,你妹妹死前求你替她报仇,很多邻居都听见了。”

苏骖龙的眼神幽深:“小妹的嘱托,付出的代价不多,只有父亲生前给她留的嫁妆。但杀死商凤娴对我而言,几乎没什么危险,本来就不需要多少报酬。何况,小妹杀她的理由,我也十分认同——

“小时候,商凤娴整天教她温柔娴淑,未语先低头,女孩子不要打打杀杀,最好找个父亲一样的夫君嫁出去。可是一夜之间,商凤娴忽然开始逼着她苦练武功为父报仇,稍微松懈,便又打又骂。一开始,她趁清早带着我们一起去驯马园练武,回来还假装和原先一样,所以瞒得过邻人;到后来,她瞒都懒得瞒了,可笑邻人还向易容成父亲的徐飚告状。

“商凤娴自己不曾用心练武,根本不知道五六岁的小女孩能进展得多快、能使出多大的力气,只要我进步比小妹快,小妹就要被她打得生不如死。没过几天,小妹就被打得怕了,再也不敢哀求商凤娴,只是苦苦哀求我让着她一点。但我总有不想让的时候,这倒怪不得我,我也不想被商凤娴辱骂痛打,而且,我怎知那女人名门正派出身,下手如此不知轻重呢?

“小妹弥留之际,整张脸都肿得不成人形,眼睛已经看不见人,嘴里不停地往外咳血。她左手两根手指的骨头以前折断了没长好,是歪的,就用那只畸形的手,抓着我,对我说,既然我是刺客,她就用父亲留的嫁妆,买我帮她杀母复仇。”

说起这些悲惨之事的时候,苏骖龙一直挂着一层诡异的笑容,语气近乎轻浮。可他身受重伤、强敌环伺,为何要啰嗦这些早已湮没无闻的旧事?

“何方人,你根本不知道这些,但是冥冥之中,很多细节居然和你编出的戏文暗合。”

潘子云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可怕:“你看过《逆子传》?何时看的?”

苏骖龙道:“年初。”

“你当时,难道……穿着一身儒服,还有个小孩缠着你问东问西,要与你结交?”

“哦?难道那小孩是你的探子?”

“不是,那小孩特别喜欢这出戏而已。”潘子云的声音有轻微的颤动。

旁人都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季舒流却倒吸一口凉气,吞了满肚子的冷风。

他想起铁蛋的话:“以前也有个文士模样的人看《逆子传》看哭了,但那个人脾气孤傲得很,非把我当成小孩,不肯和我结交。”

苏骖龙这毫无良知的狡诈杀手,居然也有一件足以触动心绪的平生恨事,令他在看戏之时,当众痛哭?

潘子云盯着苏骖龙的眼睛:“可仵作认定商凤娴是自杀的。”

“她悬梁自尽用的绳子是我系的,凳子是我搬的,呵呵,若是徐飚、冷杉得知此事,恐怕就要同我拼个你死我活了,自然要遮掩一番。”

“如果她不肯自杀,难道你真要完成第一个雇主的愿望?”

“当然,只不过要挑个合适的时机,伪装成病死或者自尽,避免苏门的良才叛门。”苏骖龙眼神狂热,“身为刺客,雇主的委托可以拒绝,但只要接下,即使倒行逆施、违背伦常,付出不可承受的代价,也一定要做到。”

潘子云哑声道:“什么刺客,你们都是疯子而已。”

苏骖龙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道:“何方人,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少年时练武急功近利,不慎伤及经脉,本来就多半活不过三十岁;半年前和元磊一战,我被他震出内伤,后来出手偷袭秦颂风的时候旧伤复发,前几个月一直闭关休养,才导致手下人不自量力、屡犯大错。今日我受之伤,放到以往自然无碍,放到现在,却已然无救。刚才挟持你本是为了保上面那蠢女人一条性命,谁知她自寻死路,你的命,险些便对我没用了。”

潘子云冷淡道:“我的命本来就没什么用。”

“现在却有个用处,”苏骖龙温柔地笑道,“我要留下你的命,让你一辈子记得我。”

潘子云怒道:“我一辈子记得你死得惨不堪言!”

苏骖龙的温柔之中带了几分恶毒:“不必激怒我,我说不杀你,就不杀你。今日我能杀你却不杀,从此你的命便是我给的,对我永生难忘。我自从得知自己活不过三十年,毕生所求,就是名动天下,叫人刻骨不忘,被我杀死之人的亲友自然难以忘记,但你和他们毕竟不同……

“我苏门刺客,一举一动都讲究衡量天意,虽然天意难测,但它偶尔也会假借旁人之手稍作提醒。你不知内情,却写成《逆子传》,便是天意认可我杀母作为的凭证。你是将天意送到我面前之人,你注定一辈子都忘不了我。”

苏骖龙捂着肋下的伤口站直身体,模仿《逆子传》中那女伶的动作,右手挽起一个华丽的剑花,横切在自己的喉头。

“何方人……多谢你替我说出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血光乍现,被寒风吹散为漫天血雨。

随后,苏骖龙的尸体也如那女伶一般,直挺挺地跌倒下去,只不过下方不是戏台,而是谷底半个冬天的积雪。

第50章:释然

太阳在中天直射,但它的热好像还没到达地面,就已经被山风吹散。

萧玖勉强踩着几棵松树跳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取她被苏骖龙扔到远处的靴子。季舒流跳下崖壁附近的陷阱,用匕首割断那些尖刺,以防不慎跌落,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攀爬上高台,将潘子云脱臼的双肩归位。

潘子云眼神空洞,表情僵硬,良久不发一语。

他又矮又瘦,带着他上下攀爬不算困难。季舒流正准备将他缚在背上,忽然感觉到一股邪风吹过,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谨慎地四下观察一番。

这个石台旁边的崖壁上有个黑洞洞的石缝,狭窄阴暗,似乎能容一人通过。

“这里头不会有什么东西吧。”季舒流打着一簇火苗,将胳膊伸进去照了一下。

他看见石缝之内是个小石洞,石洞的地面上伏着一具枯骨,枯骨旁边有有一把剑和一把匕首。

石洞之内干燥洁净,并无鸟兽虫蚁,死者的骨骼保存完整,背心的肋骨上有刀剑刮过的伤痕,不知生前有人在他背后刺下了多重的一击。

背后?难道是……

“柏直?”季舒流走进去,拿起了那把剑。

这是一把厚实的重剑,坠在腕上很有分量。宋老夫人曾说,柏直生前仰慕父祖辈的功业,又不敢自认天罚派弟子,所以只在剑身上刻下一个“天”字,时刻提醒自己谨遵天罚派遗训。季舒流右手握剑柄,左手握剑鞘,将剑拔出一半。

剑面上的“天”字拙劣而扭曲,锈迹斑斑,不知是何物刻成,凝聚着那个未满二十而死的少年毕生不改的信念。

季舒流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令商凤英至死恐惧、徐飚和商凤娴疑神疑鬼、蚂蜂畏罪叛门的柏直的遗体,原来一直躺在此处,怕是他重伤后寻到一个藏身之处,却伤势发作,就此一睡不起。苏骖龙恐怕也没想到自己选来伏击的山谷中藏着一个天大的巧合。

世间种种因缘,难辨偶然抑或注定,既令人敬畏,复发人深省。

半刻之后,季舒流带着潘子云和用外衣包裹住的枯骨攀下山崖,潘子云对着柏直的枯骨长揖到地。孙呈秀把苏门众人的尸体都推进一个土坑里遮盖。

潘子云一直远远盯着苏骖龙的尸体。

季舒流走到他背后,将手按在他肩膀上,轻声道:“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觉得……有点恶心。”潘子云苦笑,“听见他那番话,就好像吃鱼的时候,盘子里的鱼突然开口说了人话一般。”

季舒流感觉自己至少一年之内再也不敢吃鱼了。他咳嗽了两声才问:“那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潘子云的语调平板。

季舒流建议:“你要是没去处,投靠尺素门如何?二门主也认为你的武功很难得。”

潘子云良久不语,反是萧玖恢复些许力气,走过来对着柏直的尸骨抱拳一礼,低声道:“刚才你说,柏直是天罚派后人?”

季舒流道:“你们不要外传,他是天罚派宋老夫人养大的孩子,我们来永平府,就是因为宋老夫人请我们追查他的下落。他出生在天罚派失踪之后,大概是宋老夫人寂寞之下抱养的。”

萧玖凝视着早已化为白骨的柏直,深深叹了口气。

众人沉默良久,潘子云终究忍不住望着埋葬苏骖龙的那个土坑道:“他说他练武急于求成,本来就活不过三十岁。明明天赋难得,为何心急至此,难道是为了早点杀商凤娴?”

“也许吧,”季舒流道,“你别想了,想多了伤神。”

潘子云微微摇头:“我只是困惑,商凤娴既然是一个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能让燕山派的弟子、英雄镇的邻居、家中的婢女青藤和苏门其他人都觉得她温柔娴淑。”

孙呈秀不客气地道:“有的人温柔是真温柔,但有的人温柔,不过是因为她们可以倚靠别人而已。商凤娴小时候倚靠燕山派,长大后倚靠商凤英和苏潜,苏门覆灭以后又把复仇的希望全寄托在子女身上。当她倚靠的人可以保护她的时候,她就温柔贤淑,但当她倚靠的人无法立刻满足她的要求,她的戾气自然就不可抑制。苏骖龙不是也说,他剑法大成以后,商凤娴就又变得‘乖顺’了。”

萧玖点头:“苏潜死的时候她还年轻,想报仇自己去,指望不满十岁的子女干什么。”

“懦夫窝里横。”孙呈秀道,“给苏门筹钱的是风伯雨师,练武的是苏骖龙,练武不成被打死的是她小女儿。堂堂一个燕山弟子,宁可用性命去逼苏骖龙动手,也不肯亲自出力,实在可笑。”

季舒流道:“商家说不定有祖传的疯病,商凤英,商凤娴,苏骖龙,全都是疯子,连婢女都疯癫,这一家人,只有苏潜一贯损人利己,剩下的这辈子总是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不说这个了。潘兄,你有空还是和我们去尺素门吧,这里疯子太多,我带你多看看没病的人。”

潘子云轻轻一笑,但他的眼神还在埋葬苏骖龙的土坑周围逡巡。

苏骖龙这疯子,死前居然去学《逆子传》中姐姐的动作,或许潘子云真的再也无法忘记那一幕。

季舒流感觉有些头痛,但一抬眼,只见秦颂风不知何时已经折返,从上面跳下来问:“怎样,苏骖龙死没死?……这里怎么有一副骷髅?”

季舒流的头顿时不痛了,他走过去,双手搭在秦颂风双肩上道:“二门主,我要给你讲一个盘子里的鱼突然开口说了人话的故事……”

闻晨没有死,但也迟迟没有醒过来。她无助地躺在床上,人事不知,脸色惨白暗淡。小莲在她身边忙前忙后,眼睛肿得像桃子,连眉都顾不上画了。她当然明白闻晨对她有多重要,离开了闻晨,她才真的会沦为浮萍风絮。

小杏在别人家留宿一夜,回来之后才被接到此处,一看见闻晨就大哭不止,秦颂风去劝,她哭着道:“妈妈对我们太好了,就像我们的亲姐姐一样。小莲从小跟着妈妈,被妈妈宠得一派天真,比普通人家的女孩儿还傻气。我是三年前被人转卖到妈妈这里的,所以才稍微懂事一点……那个青藤,我早就觉得她装模作样的不像好人,这世道为什么好人没好报呢?”

小莲也早就忘了跟着青藤学画学萧的事:“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被坏人抓走的,她要是有什么意外,我也不活啦!”

最后费神医有个弟子烦躁起来,撵她们道:“瞎哭什么,人还没死!你们吵吵嚷嚷,叫病人听见了不好,要哭上外头哭去。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

两个女孩子吓得躲到远处抱头痛哭了好久,才跑回来接着照顾。秦颂风盯着闻晨,只见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被洗掉,露出的脸还是他以前认识的那张。想起她自以为将死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他不由发起愁来。

季舒流过来探望,对秦颂风道:“费神医刚才说,既然她能熬过昨晚拔峨眉刺的时候,就没什么大碍,估计今晚或者明早就能醒……唉,她是被咱们连累的,等她醒来一定要好好道歉。”

秦颂风忽然拖着季舒流躲到屋外,斟酌半晌才小声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话。她晕过去以前,突然说她已经爱慕我十几年了。”

“什么?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季舒流大吃一惊。

随后他就明白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和秦颂风都太不懂女人的心事了。闻晨自暴自弃、沦落风尘十年,忽然和自己爱慕的人重逢,如果不表现得疯疯癫癫,还能如何?

秦颂风见他不语,忐忑道:“你别多心……”

季舒流不满:“谁说我会多心?胡扯。不过你放心,既然有了情敌,为夫一定加倍努力,不让你被别人抢走。”

秦颂风没心思斗嘴,用商量的语气问:“你看我怎么跟她说?”

“这你怎能问我,”季舒流无辜道,“她和你才是熟人,我连她脾气都摸不透。”

秦颂风皱眉:“我也不熟,现在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了。你也见过,我随便说点什么,她就说反正她被那群畜生玷污了配不上谁之类的,从来不肯好好说话。”

季舒流附耳道:“那你也别好好说话,就说我爱你爱得要命,谁敢跟我抢,我就挖个地洞把你关进去,所以她的好意你只能敬谢不敏。她听了大吃一惊,肯定没心思说那些怪话了。”

秦颂风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又打不过我,想关也关不住。”

“你可以说,你也爱我爱得要命,所以我要关你,你就不敢反抗呗。”

秦颂风正色点头:“倒也是,我惧内。”

费神医所料不错,闻晨当天晚上就醒转过来;但秦颂风的担忧却很多余,因为秦颂风才一靠近,闻晨就叫小莲把他推出去。

小莲右手推人,左手还叉着腰,凶巴巴地道:“你怎么这样,女人没上妆的样子是你能看的吗,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你这样不懂事的男人,出去出去出去!”

两天后,闻晨才让小莲帮她上了淡妆,叫来秦颂风,把小莲远远地遣走。

秦颂风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看见闻晨用胭脂把脸颊点缀得白里透红,几可乱真,双唇也涂得红艳艳,只有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才泄露出一点憔悴。

他皱了皱眉头,还没说话,闻晨先道:“我做梦的时候说了许多梦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秦颂风道:“你别瞎想那么多,赶快把伤养好。”等了一会,见闻晨不说话,又道,“你对你干女儿,真比亲娘都好。”

闻晨撇嘴:“老娘年轻的时候,也是立志要行侠仗义的。现在就算保护不了别人,也不能眼看着自己的人出事。”

秦颂风道:“你现在行侠仗义也不晚。”

闻晨沉默了一会,苦笑:“我现在已经不是孑然一身,只想带小莲、小杏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却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秦颂风道:“要不你去英雄镇?马锋的老婆带着家私准备改嫁了,钱她能带走,铺子和家宅却带不走,你想要我可以做主把他家宅送给你。”

闻晨双唇微张,愣愣看着他。

秦颂风正色道:“我说真的,白给你,不要钱,别卖布就行,我哥打算再派个人来卖布。英雄镇的生意现在是不屈帮的鲁逢春把持,那个人脾气不小,但人品不错,肯定不会为难女人。”

闻晨闭上眼睛,缓缓道:“秦二哥,你以后如果再遇见对你有情你又看不上的女人,就离她远远的,什么好处都不要给她。你对我的每一分好,都是折磨。”

秦颂风被她噎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闷声不语。

“其实,我不甘心,”闻晨闭着眼睛把头转到床内侧,“我还是想问你我昏过去以前的那句话,如果你遇到我的时候我还清清白白,你也不曾有未婚妻,你究竟会不会考虑娶我?无论你的回答是什么,我都不会纠缠,你尽管放心。”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秦颂风沉思半晌,终于道:“你连人都没杀过,没什么不清白的。但你跟我话都说不到一起去,你这叫执念,不叫情意,有这个执念说明你还没忘记十几年前的事,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不撒手。”

闻晨冷冷道:“你不要太自负,不要以为你能看穿任何人。”

“听我说,”秦颂风道,“要是换成前几年,你把话说到这地步,我说不定已经跟你下聘了。但是现在我才明白,俩人要结婚,最好还是有真感情再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就算本来是好好的朋友,硬要凑在一起过日子,也没啥好结果。”

闻晨忽然转过头来凝视着秦颂风的脸,慢慢露出关心之意:“你……原来你前妻的背叛,真的伤你很深?我还以为……”

秦颂风抬手打断她:“她现在是我朋友的老婆,我早把她忘了。我后来真喜欢上一个人,所以才比前几年懂得多。”

闻晨失魂落魄地看了他半天才道:“当初你说你喜欢剑法好的,原来不是随口胡说,而是独有所指。江湖上的女子高手本不多,与你年龄相仿的更少,难道是……萧姑娘?”她惭愧地垂下头,“我别说武功,连相貌都未必比得上。祝你早日达成所愿,如果你不了解姑娘家的心思,我可以帮……”

秦颂风本来不想多说,但是事关萧玖名誉,只好豁出去道:“男的。”

“什么?”闻晨一时没听懂。

秦颂风平生第一次对人承认此事,竟然感觉心中十分舒畅,情不自禁地要笑出来:“我说我找了个男的。”

闻晨凄楚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瞪着本来就很大的眼睛:“难道你、你、你已经找了个男人?”

秦颂风道:“早就找了。”

“所以才一直不娶?”

“对。”

闻晨脸上慢慢泛起一层红晕:“男人喜欢上你倒也不难,整个桃花镇院子里的小白脸都没见过比你好看的,只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你甘愿委身,怕不得剑法通神?”她一缩脖子,“要是我知道了,他不会来杀我灭口吧。”

秦颂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你那天不是看见了么。”

闻晨骇然道:“真是季舒流?你们……你们装得一本正经,我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我们都好几年了。”秦颂风微笑,忽然感到一点点迟来的害羞,微微躲开她的视线。

闻晨的目光飘忽不定,画得尖尖的眉毛几乎从两弯新月变到一个八字,她良久无语,最后用奇怪的声音道:“你出去吧,我……我要冷静一下。”

——卷二?续缘记?完——

卷三:妇人心

第51章:兄妹

苏骖龙那一刺天幸不曾刺破脏腑,闻晨的身体渐渐好转,几天之后,已经可以由小杏和小莲搀扶着缓慢地行走。

无论如何,苏门彻底覆灭、柏直尸骨重见天日,都是值得庆幸的好事,所以季秦二人回尺素门向宋老夫人交代之前,在桃花镇上小小地庆祝了一番,请来一位厨子在家做了许多菜肴。

闻晨走近厨房的时候,菜还没有做好。她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厨子不在,季舒流和秦颂风却在厨房里。

秦颂风正专注地垫着干净的布将芋头切成细丁,季舒流则在他旁边另一个案板上专注地剁肉馅儿。肉馅儿先剁好,季舒流加进各种调料一起用力搅拌摔打。秦颂风把芋头丁切好了,就接过季舒流手中的筷子和盆,倒进芋头丁继续拌匀。之后两个人一起动手团出了许多圆圆的丸子,整齐地排在案板上。

他们一起做菜,这绝不是第一次,自然也不是最后一次。

他们的眼神并没有过多接触,动作却自然默契无间,也许由于恋人就在身旁,他们表情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温和,眼中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一种染着淡淡烟火气的祥和温馨。

闻晨悄悄地转过脸去,泪水夺眶而出,然而她唇边的笑意也没有消失。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也许真的并不懂得真情的味道,决定晚上多吃几个芋头丸子。

也要多给小杏和小莲夹几个。

将至冬至时,季舒流和秦颂风回到了尺素门栖雁山庄。

杀害柏直的蚂蜂毕竟是尺素门弟子,虽然已经成了谋杀二门主的叛徒,对外人而言这个罪责还是要尺素门来背。季舒流和秦颂风一起向宋老夫人赔罪,大半日才闲下来。

一出门,季舒流又被两个秀才学生缠住——两个少年听说他回来了,从县学请假匆匆赶到,准备按照外面的文人规矩送他礼金,还想设宴感谢师恩,季舒流推辞半晌才用江湖规矩推辞掉。这两家孩子都是失去父亲的独子,家里至今靠同门接济为生,他怎么好意思收他们的钱。

终于说服了两名小徒,季舒流回头一看,秦颂风早已离开,不知和谁去探讨剑法了,只得独自回住处。走在路上,他发现事情不太对,尺素门弟子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仿佛是躲避,又仿佛是紧张,好像他背后站着一个恐怖的怪物一般。几个跟他比较熟的年轻人与他寒暄的时候明显有话想问,却吞吞吐吐地不肯开口。季舒流试着询问,那些人无一例外地都说“你看岔了”。

季舒流很不高兴,怀疑他们为的是蚂蜂。

他心想,蚂蜂犯下的罪孽,到哪都是罪不容诛。秦颂风心地宽厚才给了他一个痛快,换成其他江湖门派,只怕什么千刀万剐、剖心挖肝的私刑都要使将出来。即使尺素门已经很多年不曾有同门相残之事,众人难以习惯,也没必要表现得如此露骨罢?

他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直到回屋洗了个澡,散开头发穿着中衣躺在自己阔别数月的床上,因为舒服了许多,心中不悦才暂时散去。这时他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门外喊他,立刻下床去开门。

不出所料,门外站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赶紧把两个孩子拉进屋里暖和的地方。

这是大门主秦颂铭生的一对龙凤胎兄妹,一个叫秦励,一个叫秦问,天资都很不错,现在哥哥跟着秦颂风练武,妹妹跟着季舒流练武,一向与这两个“师父”亲近。

季舒流一手拍着一个孩子的头顶,问:“想我了?”

妹妹秦问立刻扑上来抱住他,哥哥秦励却站在原地,低着头嘿嘿一笑,不说话。

季舒流忽然感觉到秦问一直在努力往下拽他的胳膊,憋得脸都红了,急忙蹲下来,这才发现秦问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秦励也发现妹妹要哭,伸出一只手,模仿大人哄小孩的模样去拍秦问,拍得十分生硬。秦问大概觉得不舒服,闪开绕到季舒流另一边,眼泪依然掉个不停。

季舒流帮她擦擦眼泪,顺手轻轻一捏她的脸蛋:“这次有事,所以出去得久了点。我也想你们了。”

秦问抬起眼睛,正要说话,秦励慌张地从背后用力拉扯她:“爹让你别说,说了惹季叔生气。”

季舒流险些脱口问“什么事”,想起长辈互相拆台是教养孩子的大忌,只好拼命压住自己的好奇。

谁知秦问仰起头对季舒流道:“可是我想说。师父,你让不让我说?”

她平时叫的是季叔,不叫师父,这声师父明显是为了强调季舒流的分量不比亲爹轻。

在小徒弟的鼓动下,季舒流的好奇之心大涨,将身为长辈的责任心冲得无影无踪,温声道:“你悄悄地说,师父从来不生你的气。到底什么事?”

秦问抬起袖子抹一把眼泪:“你不在的时候,大家都说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不要我了,我说,不可能,他们却说我是‘自作多情’。”

季舒流皱眉:“为何这样说,吓唬你玩么?”

“他们说,二叔在外面欺负你,你要和他反目成仇。”

季舒流心中一惊,这才明白,原来众人脸色诡异根本就不是因为马锋,而是因为秦颂风强迫他的那个流言!那个流言在永平府被刻意压制下去,谁知居然传回了消息灵通的尺素门,连两个孩子都知道了。他先是尴尬,转念想到有人敢拿这种事吓唬年仅五岁的秦问,怒火登时涌上来。

大概他的脸色有点可怕,连秦励都看出不好,批评秦问道:“你真惹季叔生气了。季叔对不起……”

季舒流变脸如翻书,瞬间换上笑容:“我才没生气。励儿,别人气你妹妹的时候,你帮没帮她?”

秦励的站姿突然变得发僵,好像做错了事一样低下头道:“帮来着。”

“怎么帮的?”

秦励惭愧地道:“和他们打架,打输了。”

季舒流一愣:“跟你们打架的几岁?”

秦问道:“有一个七岁,有一个十岁,有一个五岁,还有一个不知道。”

季舒流这才松了口气,他刚才护短心切,连常理都忘了。秦问是秦家往上数五代唯一的女儿,家里人偏心她偏心得连季舒流这等护短之人都十分头疼,怎么可能有大人敢对大门主的宝贝女儿胡言乱语,当然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从大人那里听见一些传言,自己都似懂非懂,与秦问斗嘴的时候拿来气她而已。

怒气既然平息,他便问秦励:“谁先动手的?”

秦问摇着季舒流的胳膊道:“是我先动手的,不怪三哥。”

秦励愕然道:“是我先动手的呀,你怎么连季叔都骗?季叔又不会打我。”

季舒流暗暗发笑。山庄里负责管孩子的几位同门十分严苛,不但要管教被送进来历练的同门后辈,对大门主的儿子也一视同仁,只有秦问是女孩,根本不归他们管。所以有时候秦励犯了小错,又找不到季舒流前来护短,秦问就直接假称是她做的,避免秦励挨打。

秦颂风一直担心这俩孩子串通骗人久了养成坏毛病,但季舒流更担心自己的徒弟秦问被偏心太过伤及兄妹感情,两害相权取其轻,反倒暗中放任。

不过,虽然这小兄妹俩在外人面前互相回护,到了季舒流这个“自己人”面前,偶尔也是会拌嘴的……比如现在。

秦问明显不喜欢那个“骗”字。她生气地撇撇嘴道:“不是骗,这叫讲义气!你为了帮我,才和别人打架,所以就算是你先动手的,也要算我先动手懂不懂?”

“你……你……”女孩子懂事早,秦励说话远远不如妹妹利落,卡住好半天,直接换了个方向,“女孩不用讲义气。”

秦问道:“男孩才不用讲义气呢。”

秦励道:“你瞎说,男孩就要讲义气。”

“你才瞎说,男孩最不讲义气了,骗我说季叔不要我了的那群骗子就都是男孩。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们这么不讲义气,我必需更讲义气,才能让你近朱者赤!”

秦励好像没太听懂,原地愣了神。

季舒流本来蹲着,听见自家徒弟的“口才”,险些笑得坐倒在地,打岔道:“他们不是故意骗你们的,肯定也是被外人骗了还不知道。只有你们俩知道你们二叔从来不欺负人,才不上别人的当。”

秦励用力点头:“二叔早就说过,就算妹妹欺负我,我也不能欺负妹妹。就算季叔欺负二叔,二叔也不能欺负季叔。”

秦问噘嘴:“季叔才不会欺负二叔,季叔从来不欺负人,而且他最喜欢二叔。”

秦励道:“我没说季叔欺负二叔。”

秦问道:“你说了,还抵赖!”

两个孩子再度拌起嘴。季舒流懒得再管,果然他们吵着吵着又一起笑出声,自动重归于好,赖在季舒流屋里玩耍,一直玩到他们母亲的婢女来叫他们回去睡觉。

季舒流见他们要离开了,拉过秦励悄悄嘱咐:“以后能不打的架就别打,万一把你打坏了我心疼,听见没?”

秦励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

第52章:归尘

棺木是秦颂风购置的上好棺木,沉沉的棺盖盖住了柏直——抑或刻在牌位上的“宋柏”——那副在山洞中孤零零地躺了十三年的骸骨。

一双枯瘦多皱、长满褐色斑点的手颤颤巍巍地放在棺盖上。宋老夫人固执地冒着严寒,亲自来到永平府,来到她爱孙的葬身之地。棺木之前,她没有落泪,表情却比恸哭更加可怕。

那是一种死灰般的木然。

愤怒的天罚派少年,贪婪的老南巷子无赖,残忍的苏门杀手,无耻的尺素门叛徒,都已经“没了”。凶手没了,她今生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尺素门唐大嫂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走进门来,看见宋老夫人的脸色,不禁面露哀伤,不忍打扰,悄悄把纸条递给秦颂风,退了出去。

秦颂风打开纸条,看见上面硕大而拙劣的字迹,心中比刚才更沉重了几分,默默把字条传给季舒流、孙呈秀和萧玖观看。

那是燕山派新任掌门方横寄来的信,信中说,他最后一次看见老掌门元磊的时候,师父依然对天罚派和老友上官判的离奇失踪耿耿于怀,如今师父已逝,他希望完成师父未了的心愿,若哪位江湖朋友知晓什么有关天罚派的内情,一定要告诉他。

信传到萧玖的手上就停住了,萧玖凝视着那封信,脸色沉重异常。

秦颂风心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宋老夫人忽然踉跄了一下,屋里的年轻人急忙围上去搀扶,萧玖也随手将信放到旁边,走了过去。

秦颂风扶着宋老夫人,轻声问她,柏直是就地下葬,还是设法送回她的家乡。

宋老夫人僵硬的表情骤然破裂,颤抖着冷笑:“姓宋的活着没家,死了也没祖坟,只能就地下葬。这个……这个不孝的东西,跟他那死鬼爷爷和不知所踪的爹一样,死在哪都是个孤魂野鬼罢了!”

秦颂风垂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宋老夫人抓着季舒流的胳膊,往后退几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直至此刻,她强撑起来的姿态风度才轰然破碎,像个庸俗无知的乡间老妇一样,拍着大腿痛哭失声:“我孙子都是我害的呀……老天爷怎么不把我也一起收走,我活着还有啥盼头?他这个惹祸上身的驴脾气,都是被我给拖累的。当初我们孤儿寡母,总遇上不怀好意的人,他越是恶狠狠地报复回去,我就越夸他……

“他小的时候,我也是痴心妄想,总盼着有一天他爹能回来,喜欢这个儿子。我把天罚派留下的那些规矩全都叫他倒背如流,还让他出去拜师学武功……我得多傻呀!天罚派当年那么厉害,都落得个不得善终,我还敢让我孙子知道这些……”

萧玖不知何时出现在宋老夫人背后。她伸出手,似乎想拍宋老夫人的肩,但最终只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用异常轻柔却又坚定的声音道:“我有幸在宋先生遇害之前见过他几面。他不畏强暴,不欺卑弱,绝不与世同流合污,纵然和所有人为敌,也不曾有半分违背心中的道义,甚至不肯口是心非。他用的虽然不是天罚派的剑法,心中却有天罚派侠士的风骨,令郎如果得知,也会为有这样一个儿子欣慰不已。你没有教错他,只是当初英雄镇的世道,容不下一个真英雄罢了。”

季秦二人都有些诧异。即使说起最不堪的一段遭遇时,萧玖脸上也总带着股愤世嫉俗冷嘲热讽的意味,但此刻她看上去正气凛然,连用词都文绉绉的,几乎不再像她本人。

潘子云在陌生人面前有不善言辞的毛病,磕磕绊绊地补充道:“我妻子生前,也很感谢他。”

宋老夫人没注意潘子云的话,哆嗦着抓住萧玖的手问:“你见过他?他那时候,是什么模样,长得多高,脸上胡子重不重……”

萧玖没有挣开,她脸上有种沉静的温柔,用另一只手比划出比自己高一头的位置:“他大约这么高,年纪很轻,但胡子很浓,说话的口音有点南腔北调……”

“那是他,就是他。”宋老夫人慢慢停止了抽泣,只是泪水依然从浑浊的老眼里缓缓流出来,“这孩子呀,才十多岁就开始长胡子,长得满腮满脸都是,我老是担心他这样显得匪气,以后不得把年轻姑娘都吓跑了……”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柏直小时候的事,萧玖没再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宋老夫人。已到黄昏,落日映红了窗纸,也将宋老夫人和她牵着的萧玖全身映出一层暖色。

宋老夫人确实是一位非常固执的老人,难怪她会带出柏直这样的年轻人。

她骗了一辈子的人,一颗心原比寻常妇人来得坚韧,所以尽管年迈体衰,并未像众人担心的那样被悲痛击倒。柏直下葬后,她执意要去看柏直尸骨被发现之处,看过之后,又执意要去“见识”一下那个将她的孙子吞噬掉的英雄镇。

英雄镇的江湖自然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个,那个客客气气相互吹捧、盘根错节排挤异端、表面祥和内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和老南巷子一起烟消云散,剩下的这个江湖被不屈帮翻了个底朝天,这里的江湖人粗陋不文,搂着满头花翠、面如白垩、唇如鲜血的姑娘,挑衅般大声给那《逆子传》叫好。

江湖中没什么值得打听的,宋老夫人便打听到柏直当年的住所,前去寻找孙子的遗迹。

柏直住在镇上某个商人家隔出去租给外人的一方小院,现在小院的租户已经换成个穷郎中,但听说了宋老夫人的身份,年过五旬的女主人命侍女拿出堆在杂物间的一个大包裹,说都是柏直来不及收拾的东西,他们一直代为保存。

里面没什么值钱之物,不过几件洗得褪色的衣服和一床被褥,还有一些琐碎杂物。

柏直之死,这位女主人无从得知,还以为他只是急着离去,来不及收拾东西而已。反正柏直年少没有定性,志在四方,常说要闯出点名头,不负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直到看见宋老夫人止不住的眼泪,女主人才意识到其中另有隐情,委婉地问出死讯。

女子大都心软,何况都是做过母亲的人,岂能不了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绝望!女主人陪着宋老夫人掉了许多眼泪,又问柏直“得了什么病没的”。

宋老夫人哭着道:“哪是得病,他脾气太燥,得罪了人,叫人给杀啦!死了十几年,才找到,烂得只剩骨头了……”

女主人震惊道:“柏小哥脾气也不算很燥呀。当年隔街住着个火爆脾气的老头子,无事生非,又砸门又打人的,柏小哥都只是对骂,不曾还手。唉唉,柏小哥也就嘴头子凶,其实厚道得很,这么好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了,真是世事无情,好人不长命。”

萧玖轻轻皱眉,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女主人离座抚着宋老夫人的背问:“不会是我们镇上的人干的吧,凶手抓住不曾?”

萧玖道:“凶手已经……伏法。”

女主人连声道:“苍天有眼,善恶有报,苍天有眼,善恶有报……”

萧玖缓缓退出室外,凝视着层层房檐之外的天际,沉默不语。

潘子云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踱步出门,萧玖忽然伸出一只手臂拦住他:“听说镇上好几出戏是你写的,而且都与复仇脱不开关系。”

潘子云发呆片刻,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他依然不太习惯当面承认此事,所以显得有些害羞。

萧玖肃然道:“请借步,我有要事与你相商。”

孙呈秀恰好听见,从门口探出头,小声问:“阿玖,什么事?”

“我有事告诉潘兄,”萧玖道,“别急,过几天他自然会向你们转述。”

孙呈秀好奇道:“什么事不能直接和我说,却要让他来转述?”

萧玖哄孩子般拍拍她的头:“好好好,过几天潘兄跟别人转述,不跟你转述,我悄悄地直接告诉你。”

“……啊?”孙呈秀一脸迷茫地留在原地,潘子云也是一脸迷茫地被萧玖带走了。

来不及等到“过几天”,宋老夫人便动身返乡。

她从家乡出来的时候孑然一身,求助无门,回去的时候虽然有人护送,身影却仿佛更加孤独。

秦颂风和季舒流都觉得有护送她的责任,但宋老夫人坚持不肯,说到最后实在说不过,才同意萧玖和孙呈秀陪她,理由是同为女人,一路投宿方便。

送走了她们,潘子云也变得有些奇怪,每天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比平时还孤僻几分。季舒流送饭的时候悄悄留心,发现桌上虽然没放笔墨纸砚,他的房间里却墨香甚浓,心中了然,不再随意打扰他。

再过几日,便是腊月初八。

永平府有喝腊八粥的习俗,英雄镇的民风又十分热情。腊八这天,不但平常人家各自煮粥,街上还有不少富户施粥给贫困之人,走在街上,到处都是热粥的白气,一些乞丐蹲在街边结伴喝粥,喝了一家的再去喝下一家的,脸上甚是喜气洋洋。

那天天还没亮,潘子云便从屋里出来,到厨房里煮了些粥,装满几罐,准备去送给奚愿愿。粥装好的时候,正赶上日出,东方暖红的晨光照着他,他的脸色似乎不像平时那样苍白了。

出门前,他悄悄对季舒流道:“我桌上有件东西,麻烦你帮我看一看。你读书比我多,或有可以指正之处。”

季舒流急忙道:“岂敢,我对你只有仰慕之处。”

“不要过奖。”潘子云一顿,“这其实是受萧姑娘所托而写,你看过便明白了。”

季舒流不解:“萧姑娘?”

“我从愿愿那里回来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看完,那时我们再详谈不迟。”

潘子云在晨光里对季舒流点头致意,然后弯腰去提装着几罐粥和其他祭品的木桶。

“等等,”季舒流见潘子云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忍不住乘机发出邀请,“快过年了,你同我们一起回栖雁山庄过年如何?我觉得你以后不妨多出去走走,行侠仗义也好,历练江湖也好,每隔一阵子回来看看奚姑娘,把所见所闻说给她听。反正现在她的仇人死绝了,你给她讲些新鲜的,她听着也高兴。万一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事,你还可以写成戏文……”

潘子云目光空茫。季舒流心中微微失落,觉得自己大概劝不动他了,但潘子云保持着弯腰提桶的姿势良久,忽然提起桶,直起腰,露出一个很淡却发自内心的微笑:“也好。”

第53章:我父为侠盗

“黑蟒口中舌,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妾身韩青娥,黑蟒府黄蜂县人氏,年方九岁,生就一副歹毒心肠。爹爹讳皋,偏偏光明磊落,乃是一个劫富济贫的侠盗。前月……”

潘子云的新作名字就叫《妇人心》,已非初稿,工工整整地誊写过。季舒流拉来秦颂风,与他并肩坐在床沿观看。

念出这首“最毒妇人心”做开场自白的韩青娥便是剧中正旦,楔子里,她将独自缩在戏台的角落,一动不动地旁观父亲的危局。

她的父亲韩皋浑身五花大绑,痛哭流涕,但乞免死。原来他听闻某人吝啬非常,心存捉弄之意,盗走了那人异常珍爱的宝物,还留言嘲讽一番,熟料失主居然被他活活气死。

绑住韩皋的是一群仗义惩奸的江湖豪杰,全部出自一个叫侠义会的帮派。帮主姓管,年方少壮,意气风发,带头高声斥责韩皋所为,称那失主虽然吝啬,却从无劣迹,数年前还曾接济逃荒的灾民,实在死得冤枉。

韩皋自承罪孽深重,只是不知失主性情暴烈至此,气死人命实出无心,请求众侠放他一条生路。

大盗与大侠们往来争辩数轮,最终众侠认为他行窃多年在先,气死人命在后,枉有侠盗之称,未闻侠义之举,实乃欺世盗名,将他当场斩杀,以儆效尤。大侠们退下之后,韩青娥才奔出来,唤一声“爹爹”,抚尸痛哭。

至此楔子结束。

正好到了翻页的时候,季舒流拈着纸页沉吟道:“这次潘兄写的也是真事吧,是谁的事?韩青娥,娥青韩,韩皋,皋韩……”

秦颂风按住他:“别念了,这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侠义会就是天罚派,管帮主就是上官判,韩皋就是侠盗高函。”他来之前着意打探过有关天罚派的消息,因此尽管自命侠盗的高函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贼,他仍能熟知来龙去脉。

季舒流皱眉:“咱们江湖中人偷个东西算什么大事,这高函毕竟不是故意把人气死,最后也悔罪了,天罚派何苦非要他偿命不可。”

秦颂风道:“说来话长。当年那个失主为人吝啬得出奇,把钱都锁在地窖里,亲儿子都不许用,全家人十几年不添新衣服,补丁打得跟乞丐差不多,连请客吃饭都舍不得上荤菜。失主平生唯一的爱好就是每隔几年买一件做工精细的宝物,拿几十把锁锁在一间只有他自己能进去的密室里,一有空就钻进密室把玩,等玩够了再转手卖出去。乡里人一向瞧不起他。

“发现宝物被高函偷走之后,失主没有立刻气死,最开始只是头晕吐血,自己挺了两天挺不过,叫来郎中看病,风声才走漏出去。你想,这么一个的人因为家中失窃被气病了,乡里人能说什么?”

季舒流道:“说风凉话。”

“没错。”秦颂风道,“后来这人病死了,乡里人也不同情,只当笑话看。”

季舒流眨了一下眼睛:“但天罚派同情他?”

秦颂风道:“天罚派向来是为死人说话的。他们觉得,死人不可能替自己辩解,失主已经死于无妄之灾,旁人还揪着他为人吝啬这种小事不放,太过分了。所以一开始他们没急着抓高函,反倒去查死者的生平,最后真查出死者十年前有过赈济灾民的善举,虽然捐的钱不多,对这么吝啬一个人来说也是难得。

“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并没挽回失主的名声,乡里人反而嘲笑他当年捐得太少。天罚派上下都感觉义愤填膺,又不可能出手惩治这些普通人,只能迁怒于高函。”

季舒流无意识地捻着手中的书页:“其实天罚派的想法不无道理,只是不该迁怒。……我明白,他们不过是一群愤世嫉俗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完全公正。”

“往后翻吧,”秦颂风催促,“天罚派突然消失的真相,多半就着落在高函的女儿身上了。韩青娥,应该是谁?”

楔子里的陈年旧事被翻过,下页的第一折 里,青娥已然长大成人,学得精妙刀法,嫁给了当初意气风发的“管帮主”。

就像……燕山派仇凤清嫁给了上官判一样吧?

季秦二人不约而同地从纸页间抬起头,彼此对视一眼,然后把目光落回戏文上。潘子云不算细腻、却总是情绪激扬的文字在他们眼前迅速掠过。

“我父为侠盗,我亦为侠女。餐风宿露了恩仇,单刀长作天涯旅。”戏中的青娥自从嫁入侠义会,与众侠士一道奔波于江湖之上,同甘共苦,并肩浴血,会中人人赞她为“浑身是胆的英豪女子,穿戴裙钗的生死兄弟”。

她杀死许多为祸一方的悍匪,救下许多惨遭欺凌的老幼。每当夜深人静,她时常躲到暗处,向亡父倾诉,自己如今侠名赫赫,已经远胜爹爹当年。

直到某日,侠义会追踪一伙掳掠妇女的海寇,乘船登上他们盘踞的海岛。一番打杀过后,海寇被尽数剿灭,获救的数十名无辜女子却令众侠为难不已。原来她们出自礼仪教化兴行之乡,百年来从无失节之女、再醮之妇,如果被送回家中,唯有自尽而死,才能洗清耻辱——纵然不肯自尽,也会有人帮她们自尽。

季舒流轻声道:“海风寨,节妇村。怪不得那位老仵作说,当年节妇村失踪的许多女子连尸骨都没找到。顾名思义,海风寨真正的老巢当然在海里。”

真心想做贞女烈妇的早在被掳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获救的女子们都不想死,她们跪在众侠面前号哭哀求,只要不把她们送回家中,情愿今生为奴为婢,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侠义会除管帮主之外还有两个重要人物,年长的叫邢先生,年轻的叫书先生。年轻的书先生对这些女子动了恻隐之心,但年长的邢先生却认为,礼教乃是正道,众侠只该做好行侠仗义的分内事,何必为失节女子的性命而辱没礼教之乡的百年清誉,不如把她们送回家去,听凭自家父母夫婿定夺。

何况,一群大男人窝藏这些青年女子,传出去有伤众侠的名声就罢了,万一兄弟们把持不住犯下大错,岂非难以处置。

二人各有支持者,管帮主一时也未能定夺,任由他们争论。

于是,青娥苦等多年,用性命搏来的机会到了。

她首先骗丈夫出海巡查两日。没了管帮主的约束,再加上青娥伪装中立,说些微妙言语煽风点火,争论中渐渐生出许多恶意揣测。书先生年轻气盛,骂邢先生借口礼义廉耻,实则丧尽天良;邢先生愤然回击,骂书先生伪装悲天悯人,实则贪恋美色。

侠义会的裂痕迅速加深,青娥又在火上浇了一桶油。

她悄悄对邢先生说,那些女子背地里编造谎言,称邢先生逼奸她们不遂,才恼羞成怒要把她们送回家等死。

邢先生原本便十分厌恶这群贪生怕死的女人,闻言愈加恼火,冲进后山众女子住处骂出了他憋在心底的话——她们深受礼教教诲,如今被众多全身恶臭的海寇玷污身体,为何还有面目活下去?落入这等境地,连累得救命恩人互相攻讦不休,却依然赖着不肯自杀,简直是没皮没脸。

这番羞辱太过严厉,到得深夜,终于有个女子不堪忍受,偷偷自刎。青娥与她们同住后山,第一个发觉,犹豫挣扎良久,终究没有出来制止。

待那女子死去,青娥割下邢先生的一缕剑穗塞进女子的伤口,又从女子手中抽出匕首扔到旁边的沟里,悄悄离去。次日尸体被人发现,书先生自然认定是邢先生下的手,而邢先生自然认定书先生陷害于他。

一场普通的争论,至此演化成生死相搏。

邢先生和书先生带领各自的追随者混战至同归于尽,双方至死都以为自己是在清理门户。管帮主出海归来,目睹兄弟们的尸体,心神剧震,青娥借机偷袭,昔日夫妻两败俱伤。青娥道出真相,夺船逃走,将管帮主留在了孤岛上。

最后一折只剩青娥一人独唱。她漂流海上,初时尚且洋洋自得,渐渐却因重伤和高热陷入昏乱,时而以为自己在聆听父亲的侠义教诲,时而以为自己和管帮主依然夫妻恩爱,时而以为自己正同侠义会的生死兄弟们并肩作战。

……时而痛骂某个阴毒妇人离间她的兄弟,刺杀她的丈夫,更曾目睹无辜弱女子自尽身亡却袖手旁观。

她疯了。

手稿的最后一页并非戏文,而是萧玖的字迹。

“我尝赴高函故乡查证,邻舍老者皆称高氏贩卖异地杂货为生,举家清贫,其盗窃所得,除亡妻病重之际求医问药,当无一分用于己身。昔天罚派未闻高氏侠义之举,以其欺世盗名故痛下杀手,仇凤清辩称其父赈济贫穷往往匿名,于今观之,此言是实。高氏乡里,亦多传某家贫病困顿、天降金银事,至高氏身亡而止。”

——高函竟是一个真正的侠盗。

所以,仇凤清心底的激愤、复仇的执念,岂是毫无来由。

季舒流眼中闪过一抹泪痕,轻声道:“三十多年前,仇凤清也才二十出头,堪称鬼才了。天罚派以侠义为名杀死她父亲,她不但毁了天罚派,也毁了天罚派的侠义,这个仇报得实在彻底。”

“她也毁了她自己。”秦颂风十分遗憾,“上官判当年在武学上建树不小,半只脚已经迈进宗师的境界,仇凤清能和他两败俱伤,就算是偷袭也不可小觑。她要是没把心思花在报仇上,今天的成就说不定能追上元磊。”

季舒流感觉这个武痴老婆大概是没救了,无言片刻,又道:“天罚派这种结局,也在情理之中。他们以斩奸除佞、审判天下为己任,个个活不到天年,却能坚持三代,想来心中的是非黑白必须极其鲜明,才能支撑着自己不留后路、不图回报地走下去。执着于黑白到了极致的人,认定黑白之后就很难再听进去对方的解释,冤杀高函是如此,同门相残也是如此。”

秦颂风把潘子云的书稿放到一边,坐回床沿,抓着季舒流的肩膀道:“别急着感慨。仇凤清彻底疯了,元掌门当年也没能问出真相,至死还在打探天罚派的行踪,那这件事萧姑娘是怎么知道的?她又为什么要去高函的故乡查证?”

“对呀。”季舒流灵机一动,“上官判只是重伤之后被留在岛上,没死,虽然天罚派已经自相残杀殆尽,但节妇村被掳走的女子还剩不少。难道上官判把她们都娶了,在岛上生下很多孩子,所以萧姑娘才叫萧玖,说明前面已经有八个……”他说着不觉笑了,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并不罕见,但和传说中铁面无私的上官判联系起来,就叫人莫名好笑。

秦颂风也笑了:“天罚派上百个人,就算自相残杀,也不可能死到只剩上官判一个。但潘兄写戏的时候,得考虑到戏台就那么大,装不下太多人。”

“说的是,夫人你真聪明。”季舒流点头。

秦颂风又道:“天罚派除了掌门,还有两个‘官’最大,一个是掌刑,一个是掌书。失踪前的掌刑是宋老夫人的儿子宋钢;掌书叫彭孤儒,年纪很小,因为掌书需要识文断字,其他人不太识字。”

“所以……宋钢就是邢先生,彭孤儒就是书先生,他们已经同归于尽了?”季舒流自己反应过来,“不对,宋钢还活着,所以才能半夜把柏直送到宋老夫人面前。莫非柏直是宋钢和节妇村的女人生的?奇怪,按照戏文里的意思,当年宋钢力主让那些女子回家等死,还破口大骂逼死了一个,怎么会有女人肯要他。”

秦颂风道:“其实我觉得,宋钢和彭孤儒都是身居高位的人,不至于冲动到这种地步,自相残杀的邢先生和书先生可能只是掌刑和掌书的手下。”

“那事情就很清楚了。”季舒流拍拍秦颂风的大腿,临时起意,又很不规矩地摸了一把,“当年天罚派自相残杀,不但损失惨重,而且士气低迷,说不定对自己以往笃信的侠义之道也生出诸多怀疑,再也无心行走江湖,最后留在那座岛上,和节妇村的女子繁衍生息至今。柏直和萧姑娘都是天罚派后人。”

秦颂风忽然失笑:“咱们真犯傻,潘兄写的是戏,萧姑娘告诉潘兄的却是真事,等潘兄回来,问问他不就全都明白了。”话音方落,他毫无征兆地伸手去捏季舒流的手腕,似乎想要报复刚才被摸的那一下。

季舒流见他下手不轻,立刻逃到门口,将门打开一道缝看看天色:“就是,潘兄怎么还不回来。”

秦颂风一笑,没去追他,季舒流在门口警惕地停留片刻,确认夫人没有继续动手的打算,才放心回到床边。

一切看起来都与平日无异,可二人等过了午饭时辰,潘子云依然没有回来。

潘子云是去探望奚愿愿的,生离死别的夫妻间总有说不完的话,耽搁些许时候也难免。但现下天寒地冻,在荒野中停留几个时辰,纵是武功高手也相当难熬,而潘子云自从和季秦二人渐渐交好,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伤身的事。

季舒流心中微觉不安,拉着秦颂风出镇,去奚愿愿坟墓那边查看。

第54章:拔刀相助

奚愿愿和其他小杀手的墓前都有小片积雪被扫开,地面上留下一些焚烧纸钱的痕迹。每个墓碑前都摆着一碗冻结实了的粥,烧剩下的包子、炖肉焦黑成团。

季舒流半跪在旁边松软的雪地上,用手触摸那些包子和炖肉,又拔出匕首去切,切了两下才切断。

秦颂风弯腰来看,明白他的意思,也皱起眉:“从外到里都冻透了,说明早已烧完,那他怎么还没回去?他总不会又想寻短见吧。”

“他不会!”季舒流心惊胆战地掀开潘子云当初为自杀而准备的棺材,确认里面没人,才站起身,“咱们去槐树村看看。”

然而槐树村苏宅里,潘子云经常使用的几个房间尘灰满地,不知有多久没人打扫过,潘子云不可能来过这里。

季舒流咬牙道:“再去桃花镇,问问费神医。”

到桃花镇时日头已经偏西,费神医见了他们,莫名其妙地说,他已经很久不曾见到潘子云。

二人无功而返,路过桃花镇和英雄镇之间的万松谷,一阵邪风自山谷的方向吹来,季舒流打了个寒战……然后他打了更大的一个寒战,竟然神色恐惧地抓住了秦颂风的手。

“怎么了?”

“柏直。”季舒流的声音有些发涩,“发现柏直尸骨的时候,我也感觉到这么一股邪风。柏直的尸体藏在半山腰的石缝里,多年无人发现,你说潘子云会不会也……也在那里?”

“不会吧。他无缘无故怎么会跑到那边去。”

季舒流执意道:“我要过去看看。”

秦颂风无奈,拴住马,跟着他走进松林,只见通往万松谷的那条小路足迹凌乱,当真似有蹊跷。他们加快脚步,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一个瘦弱的布衣妇人倒在路边,胸膛被利器刺穿,早已死亡。

那妇人二十多岁,衣着朴素,右眼下有颗泪痣,生得相貌平平,略嫌苦相。秦颂风目光落在她双手上,手很粗糙,应该是常干粗活所致,但右手有拿笔的痕迹,说明她也常常写字。秦颂风道:“会写字的女人不多,估计是读书人家出身。这种人按说不可能单独出门,难道是一家人遇上强盗或者仇杀了?”

地上有好几滩血,似乎不只是她一个人留下的。

“往前追。”季舒流抿紧嘴唇,拔出雁回剑。

前方的足迹半路中断,秦颂风在附近搜索片刻,发现路边的树上留有细微的痕迹,似乎有人效仿苏骖龙在树顶行走,隐藏雪地上的足迹。

——难道是潘子云?

秦颂风飞身上树追出一小段路,树上的痕迹消失,地上却重新有了脚印。如此,痕迹在树上和地上交替出现,季秦二人沿途追踪,识破几个故意兜圈子的伪造痕迹,最终来到昔日与苏骖龙对战的那处崖壁上方。

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不多,潘子云是其中之一。

秦颂风道:“你别动,我下去看看。”

他轻轻跃下崖壁,很快从顶上完全看不见踪影。天色渐暗,季舒流看着夕阳下、雪地上的松影幢幢,一时觉得自己多心了,一时又有种难言的恐惧,忽然后悔让秦颂风落单,唤道:“颂风?”

“在,等会。”秦颂风过了片刻便道,“这里有新近被脚踩过的痕迹,石缝里有个——”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

季舒流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攫住了:“颂风!”

秦颂风还没回话,下方却传来一个虚弱颤抖的男声:“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季舒流感觉事情透着诡异,直接跨出右脚,手脚并用地借着两棵松树,落在下方柏直葬身之地外的石台上。秦颂风已经钻进石缝里,那里还瘫着一个灰头土脸的青年男子,呼吸紊乱,但似乎并无外伤,看衣着应该是个秀才。秦颂风急促地询问他为何身在此地、有无其他人遇险、有无看见一个瘦小的白衣青年,但那人只知道发抖和喊饶命,别的什么都不会说。

秦颂风想把那人拉出来。石台狭窄,挤三个人未免不便,季舒流叮嘱了句“小心”,便从旁边跳至谷底。落地时脚下不慎踩到一块冰,他扑地便倒,膝盖重重撞在地上,脸正好跌到崖壁下方一个陷阱旁边。

他往昏暗的陷阱里面看了一眼,登时魂飞魄散,忘了膝盖上的疼痛。

陷阱里的尖刺当初已经被季舒流削平了,可是在陷阱底部,又瘦又矮的潘子云侧卧在一大片血泊里,右手还紧紧抓着他的短刀不放,头侧扭着,脸朝向天空,双目紧闭,头发、睫毛上都结了冰,听不见呼吸,不知是生是死。

季舒流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跳进陷阱的还是掉进陷阱的。

他颤抖着把手按在潘子云脖子的血管上,触手冰冷,他觉得自己的血也要被冻住了。

就在这时,他摸到了血管迟缓而微弱的搏动。

夕阳已沉,余晖反照,落在潘子云惨白如死的脸颊上。

他身负几处剑伤,身下的血泊应该是从腹部的伤口流出来的,那处伤口不长,却极深,已经刺破他瘦得几乎只有一层皮的腹壁,他曾撕下一段衣袖缠在伤口上止血,现在衣袖已经被血浸透,冻成一根缠绕腰间的血棍。

他冰冷的双手血迹斑斑,指甲几乎尽数掀开,指腹也有无数磨出来的伤口;陷阱的侧壁留下许多抓痕和擦蹭上去的血迹,矮处很多,高处很少。

显然,跌下陷阱之后他并没有立刻昏迷,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爬出去,却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跌落……

他想活下去。

最近十几年来,这也许是他最想活下去的一刻。一定不能让他死,如果他真的死了,季舒流此前做过的一切,岂非都是害他临死前多受折磨!

可他现在几乎已经死了大半了。

季舒流有一瞬间不敢动他,只盼天地万物凝滞于此刻,不必面对之后最令人恐惧的可能。他闭目片刻,深吸一口冷气,呼唤秦颂风下来帮忙。

那秀才依然幽魂般讨饶不绝,秦颂风干脆把他拍晕了,然后跃进陷阱,弯腰抱起潘子云冻得僵硬的身体,左右连环侧踏阱壁,稳稳把人送了上去。他又拆下秀才的腰带悬进陷阱内,将季舒流也拉上来。

秦颂风抱着潘子云,季舒流扛起秀才,一前一后在雪地上跌跌撞撞地飞奔。离开了万松谷,他们各自上马,冲向桃花镇。

途中,天黑如墨,地白如垩,风冷如刀。

费神医接过潘子云的时候,他血脉的搏动已经似有似无,季舒流躺在客房的床上发呆,秦颂风坐在床沿,也是发呆。

这一夜格外漫长。天明一直没有到来,费神医在漆黑的夜色中推门而入,脸色沉痛地摇了摇头。

季舒流的心沉了下去,秦颂风勉强问:“怎么样?”

“血已经止住,人还活着。”费神医不等二人松口气,及时泼了桶冰水,“但是伤势太重,以后的事实在不好说。现在他一来失血过多,二来伤口容易被外毒侵染,这两样都可能要了他的命;三来他从高处坠落,撞到了头,脑子里好像有淤血……意思是,他即使最终醒过来,心智也很难恢复如常。”

季舒流原已坐起,闻言又躺倒,抓住秦颂风的手,神色显得有些无助。

秦颂风来不及出言安慰,先叮嘱费神医:“现在敌暗我明,凶手是谁都不知道,潘兄在你这里的消息千万瞒住,否则可能连你们都有危险。”

“知道,我已经告诉徒弟们都别说出去,等天亮就把他挪到我家密室里。”费神医经常给江湖中人治伤,所以在这方面很是警惕。

秦颂风目送他离开,回头去看季舒流,怀疑他已经要急哭了。但季舒流倏地跳起来,满脸杀气:“去找那个艾秀才问问。”

“这是哪里……桃花镇?你们是谁?救命!”被季秦二人捡回来的艾秀才软绵绵瘫在床上,浑身发颤,对着窗户的方向大喊,“救命!晨娘,晨娘救命!”

——刚才他被费神医的弟子们认出姓艾。此人家住卢龙城,数年前流连桃花镇,与闻晨相好多时,一度大张旗鼓地发誓今生非闻晨不娶,后来被爹娘痛骂一顿,才偃旗息鼓,乖乖回家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他却又对闻晨恋恋不舍,时常叫人送些不值钱的礼过去。由于他当初誓发得太坚决,后来又怂得太快,在桃花镇是个出了名的笑柄。

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尿味。艾秀才大概早在石缝里就吓尿了裤子,但天寒地冻,尿水都冻住了,回到暖和的屋里,气味才渐渐发散出来。

这不过是个胆怯的普通人,季舒流的耐性却不知丢到了何处,盯着他寒声问:“你为何出现在荒郊野岭?”但艾秀才只顾哭喊“晨娘救命”,置若罔闻。

季舒流提高声调:“路上那个被人杀害的女子,穿浅蓝色布衣的,你认不认识?”

艾秀才的“晨娘救命”突然停住,脸上短暂浮现出一层恍然,然后“嗷”地尖叫一声,嚎啕大哭。

看来,那位死去的女子多半就是艾夫人。眼见此人涕泪交流,季舒流毫不同情,反而拽起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扳住他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谁把你藏在那个石缝里的,是不是我哥?我哥为什么掉进陷阱里去了,是谁伤的他?”

艾秀才全然不懂武功,不可能从他夫人遇害的地方自己飞到那无人知晓的石缝里,自然是潘子云把他藏进去的。潘子云落到这个境地,很可能便是为了救艾秀才,季舒流焉能冷静!

艾秀才深吸一口气,用力憋了片刻,才迟迟疑疑地哑声道:“那、那位大侠,是、是阁下的哥、哥哥,吗……”

季舒流瞪着艾秀才吼道:“就是我哥!”

他心里其实是把潘子云当弟弟看的,但潘子云比他大出好几岁,他自己长相又偏小,若说是弟弟太难取信于人,只好说是他哥。

他没白扯谎,简简单单的“我哥”二字让痛失妻子的艾秀才瞬间理解了他的不近人情。秀才抽抽噎噎地道:“对不住,令兄是为了救我,才……才不知如何了,我妻子也是为了救我,才被强人杀害。我不配活着,你杀了我吧……”

季舒流放开他,退后两步靠在秦颂风身上:“凶手是谁,为何要杀你们夫妻,请你告诉我。”

艾秀才抹着眼泪鼻涕,断断续续地说,今天他本要送妻子回乡下娘家。虽然天气严寒,但岳父近日身染重疾,岳母老迈,需要独生女儿帮忙照料。

艾家家境不富裕,附近又没什么剪径的贼人,所以只有夫妻两人同行,各骑着一只驴,艾夫人蒙住脸就算避人了。万万没想到,劫匪没有找上他们,一个三十上下、浑身是血的男子却找上了他们,他不由分说地拦住驴,跪在艾秀才面前,解下腰间玉佩掰成两半,半边递给艾秀才,另半边吞进肚里。

没见过这么大“世面”的秀才夫妻呆在当场,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受到天大的惊吓,熟料真正可怕的才刚刚开始。那重伤的男子正想转身逃走,一个蒙面人鬼魅般出现他身后,干净利落地将他杀害,然后,带血的剑便指向连逃都不敢逃的秀才夫妻。

艾秀才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的舌头打了结,出口的只有几声呃呃啊啊,断断续续不能成句。

艾夫人终于回过神来,喊出一声救命。艾秀才觉得那是没用的,荒郊野岭中哪有人来救,然而真的有“过路侠士”从天而降——正是祭奠妻子归来的潘子云。

潘子云扫一眼地上的尸体和三个活人的装扮,喝问那蒙面人是何来历。蒙面人不答,猝然出剑,意欲先解决秀才夫妻;潘子云抽刀架住蒙面人的剑,叫秀才夫妻骑驴先跑。

之后的事,艾秀才其实也说不清楚。

他的神魂好像被恐惧逼出了窍,只知道骑驴狂奔,背后刀剑相交的声音不断,他也好,他的妻子也好,他们座下的驴也好,全都慌不择路,不知何时就跑到了松林里的小路上。

又一个蒙面人无声无息地拦在他们面前。那人衣着和上一个蒙面人差不多,身材也大致相似,蒙面的布却不同色。背后的刀剑声已经听不见,所以艾秀才不知道是之前那人将蒙面布换掉了,还是根本并非同一人。

他只知道此人也拿着明晃晃的长剑,要杀死自己,危急关头,艾夫人跳下驴背,扑向剑尖,用自己的性命挡下那致命的一刺。

蒙面人似乎震惊于那瘦弱女子的烈性,竟然呆住。

这时潘子云也赶到此地,偷袭出手,刺伤了蒙面人的腿;蒙面人出剑还击,伤及潘子云小腹。潘子云不敢纠缠,抓起艾秀才便往松林深处逃,那蒙面人腿伤不便,潘子云又不时跳到树上,在树间行走一段路程隐藏踪迹,最后,他们惊险地摆脱了蒙面人的追击,跳下万松谷的断崖,藏身在那隐蔽的石缝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始终听不到任何响动,潘子云决定出去看看,若是还没人影,就设法回到城镇。万万没想到,他在石台上试图离开的时候,由于失血过多,突然晕眩,跌入下方的陷阱之内。

他原本不轻的伤势又加重了许多,屡次试图爬上地面,始终未能成功,最后晕倒在陷阱底部不知生死。艾秀笨拙胆怯,连石台都跳不下去,更帮不了他,只知道呆呆趴在石台上痛哭,后来又冷又怕,便缩回石缝内,直到季秦二人找到他。

季舒流回想艾秀才所说经过,问他:“玉佩呢?”

艾秀才拿出塞进腰间香袋里的半边玉佩。

季舒流并不太懂玉的成色,但也能看出这玉佩质地平庸,做工粗糙,难以循着它查出任何线索。他叹了口气,又问:“死者把玉佩交给你的时候,难道一句话都没说?”

“没说。不对……”艾秀才两条淡淡的眉毛纠结在一起,痛苦地去抓自己的头发,“他好像说了他是谁。可我真的忘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季舒流胸中的那团火再度炸开,无处发泄,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冲出门外,狠狠摔在地上。

秦颂风留在室内,对艾秀才道:“别着急,慢慢想。你说第二个蒙面人拿着明晃晃的剑要杀你,那他杀害你妻子之前,那把明晃晃的剑上有血没有?”

艾秀才迟疑着道:“好像没有。”

“所以第二个蒙面人可能不是原来那个,而是他的同伙。你看,你其实记得。”秦颂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艾秀才,脸上的表情很凝重,“你记得越多,找到仇人的机会就越大,希望你能帮上忙。你再想想,当时你和妻子走在路上,忽然有个全身是血的陌生人冲过来,他是从你前边过来,还是后边过来?”

“后边。”

“他递给你半边玉佩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告诉你他叫什么,还有杀他的凶手叫什么。”

“啊,对,”艾秀才急促地道,“他说了一个人的名字,说那个人就是凶手,但我没听清。不是忘了,确实没听清,他的口音很奇怪。”

秦颂风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继续道:“他让你去报官,还是把消息带给别人?”

“剑中之鬼!”艾秀才兴奋道,“想起来了,他让我去找一个叫剑中之鬼的江湖好汉。”

秦颂风道声“多谢”,面无表情,心中诧异。

“剑中之鬼”是萧玖很久以前的外号,近年她剑法渐渐大成,不再拘于奇诡,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

谁会叫她这个外号,谁临死前要把消息带给她?难道……是其他的天罚派后人?

第55章:冰底

天色将亮未亮时,潘子云被挪到了密室里。屋内漆黑一片,他微弱的呼吸声忽而长,忽而短,好像随时都会终止。

季舒流懂些医术,什么样的昏迷几天之内便有望苏醒,什么样的昏迷是垂死的前兆,他静下心来是分得出的。潘子云明显属于后者。

何况还有头上那颗越来越肿的大血包。费神医说,潘子云即使没有死于腹部的剑伤,也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就这样昏迷一年半载,最终在无知无觉中长逝;或者虽然醒来,却因为头部重创,成为痴呆。

如果成了痴呆,对他自己而言,和死还有区别吗?

无论刀法还是戏文,他都有那么独特的才华,野草般乱生,未经修剪栽培,却带着叫人惊喜的灵性。难道这一切都只能在这边陲小镇昙花一现,转瞬绝踪?

季舒流靠住秦颂风,好几次几乎哭出来,却又忍住。他不想在杀死凶手之前哭,那样他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秦颂风拍拍他的背:“你还能睡着不?能睡尽量睡一觉,睡不着就跟我去英雄镇吧。咱们在这也没用。”

“睡不着。我跟你去。”

两个诡异的蒙面人突然出现在永平府,要查他们的来历,自然应该去找地头蛇鲁逢春。

英雄镇和平时好像不太一样。

满脸横肉、装扮古怪的街头英雄变少了,偶尔出现的英雄往往成群结队,表情严峻,将骨子里的散漫暂时隐藏。有几队英雄冲出镇外,还有几队英雄在镇里转圈打探。

他们打探的,居然是“掳走铁蛋的人往哪边去了”。

季舒流一听,惊得头脑发胀,难道铁蛋出事和潘子云重伤、艾夫人被害之间有甚关联?

腊月里天寒地冻,但季舒流抓着秦颂风的那只手,手心全都是汗。

两人直接进入不屈帮最大的据点。已经到了午间,许多换班回来的大英雄小英雄蹲在前院吃饭,每人左手端着一碗表面浮了一层油的的肉汤,右手捏着一个夹着大块酱肉的烧饼,边喝汤边啃烧饼。粗暴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前院,味道并不难闻。

鲁逢春坐在长凳上,完好的腿和残疾的腿一左一右伸直了往外支着,张大了嘴恶狠狠地咬烧饼,好像手里捏着的不是烧饼,而是仇人的脖子。

他几口吃完一个,往旁边一伸手,身边十六七岁的小跟班便从盖着棉被的大盆里抓出一个新的放在他手上,他张口又咬掉了小半,眼睛血红,如同一头撕咬着猎物的老虎。

季舒流已经顾不上在外人面前装得对二门主尊敬些,率先冲过去问鲁逢春:“铁蛋怎么了!”

鲁逢春的身体前倾,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势。他抬头看了季舒流一眼,浓黑的眉毛一跳,两口把剩下的烧饼全都塞进嘴里,再喝掉半碗肉汤,鼓着两边腮帮子站起身来猛嚼,嚼完才道:“今天早晨,铁蛋跟几个年纪小的弟兄一起出去买包子吃,突然有个披头散发、武功却很不错的疯子冲过来,扛起铁蛋就跑,在镇上横冲直撞一番又跑出镇外,因为人多口杂,有的说他去了东边,有的说他去了北边,现在还没查清楚……”

突然,一个不屈帮众走进来道:“闻姑娘带着她那俩徒弟帮着理清了线索,认为他第一次往东走,出镇以后又折回来,最后往北出镇。俺们觉得闻姑娘说得在理,看见他往东走的人都是起来得早的。”

那次受伤以后,闻晨忽然就不喜欢在桃花镇当妈妈了,刚刚能自如行动便领着小杏和小莲搬到英雄镇,准备等身体养好了,开家正经小店谋生。她少年时混过江湖,懂得规矩,店还没开就与不屈帮的英雄们混熟,看来,这次不屈帮遇见难题,因为帮众都鲁莽有余精细不足,正好找她帮忙整理线索。

鲁逢春浓眉紧皱,沉思片刻,一拍柱子:“就是北边,走!秦二门主,你们能帮忙不?”

秦颂风点头:“能。”

英雄镇北有两条岔路,左边通向黑水湖,右边通向芦苇沟,两条路上都有许多杂乱足迹,实在难以辨认。最终鲁逢春和季舒流一起往左去,赛张飞和秦颂风一起往右去。

鲁逢春一行快到黑水湖侧畔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铁蛋。

黑水湖是个怪模怪样的湖,湖畔的地势犬牙交错,今冬严寒,湖面冰封三尺,冰上还盖着新雪。

新雪上有一排脚印,通往湖中间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大石头旁边的湖面被人用利刃破开一个洞,年轻的疯子披头散发,拽着铁蛋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浸在湖面破洞里摇晃,口中不住咆哮:“管家的,杀人的,排第五的,我知道你们跟着,来呀,赶快放人,否则我叫这小东西陪葬!”

他好像内功不错,咆哮声中,周围的积雪都在震动。

铁蛋却没有震动,他在严寒天气里浑身湿透,棉衣上结满了冰碴,脸色惨灰如死,已然意识不清,微微张着嘴,急促地喘气。

鲁逢春等人躲在远处的一块巨石之后。

眼见对手武功不凡,鲁逢春更加谨慎,将多数人留在更远的地方,只带了两个精锐和季舒流一起靠近。然而身手再好也过不去,那疯子周围一马平川,即使秦颂风那样的轻功也不可能转瞬间飞过去,如果放箭,铁蛋一旦落入湖底,救不救得出来就只能看运气了。

疯子大呼小叫片刻,又拽着铁蛋的头发对准他的脸唾沫横飞地痛骂:“小东西,谁教你小小年纪背信弃义、造谣中伤?若非你的命能换我弟兄反击的机会,我定然将你剥皮实草!”

季舒流已经听蒙了,鲁逢春也满脸冷汗:“他说的人我一个不认识,我的仇家里从没听见这号人物。”

季舒流闭目片刻,睁眼问:“你觉得应该怎么救人?”

鲁逢春抹一把脸:“这里,”他指着石块背后的一片湖面,此地并非那疯子目光所及,“悄悄开个洞,从里面游过去,在湖里救人。”

季舒流眼前一亮:“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帮里水性好的武功都差,武功好的水性都差,”鲁逢春狠狠咬着牙,“我上吧,你飞刀使得不错,在远处协助。”

季舒流摇头道:“我水性也过得去,我上。”

鲁逢春打了个寒战:“湖里的水太冷,你可能支撑不住。”

季舒流道:“你的武功太倚仗你的枪了,那枪又太沉,不便带下水。万一需要从水里爬上去在冰面一战,实在不方便。让我去,至少灵活得多。”

鲁逢春尚且犹豫:“要不还是等秦二门主?”

“来不及了,”季舒流道,“而且,我可以用毒。”

季舒流的雁回剑很锋利,切开冰面,并未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至少那个不住咆哮的疯子并未察觉。

他解开腰带,把外面吃水的冬衣全都脱下,连碍事的长剑也放到一边,左手握着匕首,嘴里叼着一根芦管,腰间挂着装有淬毒暗器的皮囊,缓慢地跳进冰洞中。他不急着过去,先露着头活动了片刻,确认自己不会突然抽筋,这才深吸一口气,看准方向潜入水下。

他腰间拴着一条剪断他人衣服系起来的长布条,一来用以无声地传信,二来也能防止他在水下出事。

季舒流很顺利地找到了铁蛋下方的那个冰洞,悄悄将芦管一端伸出水面,拉动三下长绳示意自己已经就位。那疯子毫无所觉。然而季舒流在水下睁开眼睛,朦胧地看见疯子站立的位置地势颇高,此刻并没把铁蛋浸入水下,手中匕首却在铁蛋脖子附近来回比划,这绝不是一个良好的时机。

季舒流悄悄地换了口气,渐渐感到指尖冰得发痛,头脑冰得发木。他左手用力地握着匕首,右手扣在淬毒小刀末端,双腿缓慢地踩着水,默默运功,竭力防止四肢僵木。

他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有点走神,总是想起刚才热气腾腾的汤碗和烧饼夹肉。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不止因为忙,也因为毫无胃口,直到现在他才感到了迟来的饥饿,有些后悔,只好把右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阻止自己继续走神。

手冻得太狠,居然没咬疼……他只好又使劲地咬了一下。

上方的疯子咆哮不休,嗓子恐怕都已经喊坏,却依然没停,突然,疯子再度把铁蛋整个人浸入水中。

季舒流还带着牙印的苍白右手从水面下伸了出来,顺利地把小刀自下而上深深刺进疯子的小腿。

也许是冷天里人的血流缓慢,那疯子居然没有马上倒下,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猛地暴跳而起,左手还抓着铁蛋的衣襟,右手高高举起匕首,对准铁蛋面部扎了下去!

季舒流从水里冒出来,左手匕首切下,切的不是疯子的手,而是铁蛋的衣襟。衣襟瞬间被切掉,季舒流抱着铁蛋在水中翻了个身,往旁边躲藏。

疯子的腰力极大,带动他整个人扑倒,匕首刺入水面,水中忽然泛起一股血花,渐渐散去。

这时毒药终于从小腿传遍全身,疯子双眼翻白,顺势一头栽进了冰洞。

直到此刻,鲁逢春才带着他手下一名精锐冲到此处——另一名还在那边拉着长绳不敢松手。二人相顾惊骇,趴在冰面裂缝的边缘,焦急地大喊铁蛋,喊完又喊“季少侠”,嗓音都走调了。

第56章:惩罚

季舒流在水下就听见了上面的呼喊,踩着水重新浮起,右手抱着铁蛋,左手抓住鲁逢春不停哆嗦的手,从冰洞里爬了出来,然后才割断腰间系的长绳。

鲁逢春惊魂未定,把两人拽到冰面上还不放心,和旁边的手下一左一右将人扶到岸上,见儿子吐出两口水后呼吸平稳,才瘫坐于地,双眼赤红,好像只差一点就能哭出来。他喘了两口气,先给季舒流披上刚才脱在此地的外衣,然后迅速脱下自己的棉衣裹在儿子身上,低声问季舒流:“你伤势怎么样?”

“没事,只是肩上被划破了。”季舒流穿好外衣爬起来,“赶快回去,冻死了。”

他们步行到远处大路,各自上马,分出两个去通知秦颂风、赛张飞一行,其余的直接赶回英雄镇。

铁蛋不愧是少年人恢复快,上马的时候已经清醒过来,全身直打哆嗦,在马上缩头缩脑,一边吸鼻涕一边解释:“爹,前天下午,我去找小虫子,就是常和我一起玩的那个小乞丐赌钱,正好看见一个口音怪里怪气的人拉着小虫子问他认不认识字。

“小虫子说不识字,然后那人拿出三钱银子,让他去桃花镇三月楼后门的大石头底下压一张字条。我感觉那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就跳出来抓着小虫子的领子说他欠了我的钱想赖账,那怪人瞪我一眼,转身就走。”

鲁逢春抱着儿子极力为他挡风:“然后怎么了?”

铁蛋道:“昨天傍晚,我又想去找小虫子玩,半路遇见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叔,他到处找年纪小、穿得破的,问有没有人叫他们传什么信,又问他们听没听见平安寺里传来奇怪的动静。那个大叔很客气,所以我就悄悄跟上去,把小虫子的事告诉他了。”

鲁逢春皱眉:“跟你被疯子抓走有什么关系?”

铁蛋道:“大叔叫我跟着他去别处作证,我不肯,大叔就自己找来几个人听我做了证,还弄来那个鬼鬼祟祟的人的画像叫我认脸。然后大叔就走了,叮嘱我别把这事说出去。再然后就是今天早晨,那个疯子突然抓起我就跑,叫我跟着他去告诉别人我昨天说的是谎话,是受人指使瞎说的,否则就掐死我。”

鲁逢春拍一把他的头:“你应该假装答应下来!”

“我答应了,你真以为你儿子傻呀?”铁蛋道,“但是这个人跑到东边转了一大圈,没找到那个大叔,然后他又回到镇子里,故意横冲直撞大呼小叫了很久,才跑到这里,一个劲的喊那个大叔出来。那个大叔一直没出来,我觉得可能是跟他错过了,根本没看见。”

鲁逢春咬牙切齿地骂道:“奶奶的,不就是平安寺,也是爷爷的地盘,爷爷回去就把它翻个底朝天,不信翻不出线索来!”

铁蛋言语流畅,明显最多着了点凉,鲁逢春一颗心落回肚里,才想起来对季舒流道:“季兄弟,我这么大岁数了就这一个儿子,你救了他的命,就是整个不屈帮的恩人,以后只要你开口,没有我不敢办的事。你杀人我就帮你挖坑埋尸。”

季舒流对他笑了一笑,想到生死未卜的潘子云,笑容迅速地消失不见。此事越来越蹊跷,他担心贸然走漏风声反而连累艾秀才、潘子云甚至费神医遭人灭口,不敢在铁蛋面前说出全部的真相,思索良久才把马凑到近前,小声道:“我现在就有事相求,但你别让任何其他人知道,铁蛋,你也别说出去。”

鲁逢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看出他脸色不对,肃然道:“行。”回头叫几个手下跟在二十丈开外。

季舒流道:“第一,我怀疑铁蛋遇见的这件事不简单,希望和你们一起查到底。”

鲁逢春道:“没问题。”

“第二,这个东西你见过没有?”季舒流悄悄拿出艾秀才交给他的半块玉佩。

“不认识,”鲁逢春道,“这个玉佩成色又不好,想查都没处查去。”

“第三,大概也不用问了。”季舒流泄气,“有关天罚派,你在永平府听没听过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传闻。”

鲁逢春一顿:“这事很要紧?”

季舒流吃惊地看着他。

鲁逢春肃然看了他一眼:“天罚派失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上官判当年没死。儿子,你也听好了,这是你爹的秘密,其实,我和天罚派有仇。”

“江湖中人都知道,鹰眼老柳几十年不死心,最终抓住了一个灭门惨案的真凶……”

那真凶逃亡以后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在当地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俨然是个大善人,可惜当年的灭门惨案手段太过狠辣,罪无可恕,官府最终还是判了他斩首。

他后来娶的妻子在他斩首同日自杀身亡,死前依然坚信丈夫是个好人,认为这是贪官图谋富商家产而构陷出的冤案。他不满十岁的儿子悲痛欲绝,雇凶谋杀捕快老柳,将之重创。老柳得知前因后果之后,亦是喟叹不已,从此隐退,不再涉足江湖。

季舒流到永平府以来,已经听见好几个人提起这个故事,疑惑地道:“此事好像真的发生在天罚派失踪前不久。”

“不是,跟天罚派失踪没啥关系,只不过,”鲁逢春指着自己残疾变形的右腿,“那个雇凶杀人的儿子就是我,我雇凶重伤老柳付出的代价,就是九岁那年,被上官判亲手废了一条腿。”

季舒流惊诧道:“你当年……”

“我当年当然相信我娘的话,认定我爹不是那种人,现在……唉,我爹还真是那种人,证据确凿得很。”

铁蛋的眼睛瞪得铜铃一般:“老柳不是没死吗,他凭什么打断你一条腿?”

“儿子,老柳要是死了,你爹我还活得到今天吗?”鲁逢春哂笑,“上官判没要我的命,只打废一条腿,已经是手下留情,他说我要是再大几岁,就把我两条腿都砍下来。当年天罚派仇家遍地,不就是因为很多被杀之人的亲朋好友觉得罪不至死。”

季舒流沉默片刻:“年纪尚幼,事出有因,心存误解,杀人未遂,上官判下手过重了。”他看着鲁逢春,“但一个九岁孩童,商人之子,如何能找到可以行刺鹰眼老柳这等成名人物的杀手?我只记得,苏门寻找雇主,都是看谁和人有仇,心存杀念,自行派人上门联络诱导。”

“聪明,”鲁逢春总是粗鲁浅显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深远,“就是苏潜手下。那回去刺杀老柳的人运气不好,上官判正好路过,横插一脚,直接把他们宰了。本来上官判也找不着我,但是我当年特地请苏门的人写了几十张给我父母鸣冤的大字,叫他们杀完人之后扔在街上,上官判一搜,他奶奶的正好找上门来。我以前也是蠢,总觉得欠苏门几条命,逢年过节还给他们送点礼,却不知他们暗中早就跟老南巷子打得火热。后来一想,苏门不就是看中我手上握着的那点家产,才勾引我雇凶的?我真他娘的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奚愿愿曾在苏门见到鲁逢春,潘子云因此怀疑鲁逢春也和苏门有勾结,却原来是这个缘故。

季舒流道:“看来你其实不姓鲁。”

“鲁是我姥姥的姓,现在我就姓鲁。”

季舒流微微点头,又问:“可你为何知道上官判还活着?”

鲁逢春道:“我这个人,枪法上还是有点天赋的,但是直到十年前才武功大进,一举击溃老南巷子,当上英雄镇的头号人物,你就没奇怪我是怎么大进的?”

之前为了宋老夫人的事,尺素门详细调查过鲁逢春的来历,虽然没查出他刻意隐藏的身世,也知道他无亲无故,十几岁就混迹街头。最早他只学过一点不入流的拳脚,借着拐杖之力笨拙地出招,但为人仗义,多次替弱者出头,名声很好。随着出手渐多,他武功也磨练得越来越好,后来又把拐杖换成了铁枪,苦练多年,终于融会贯通,悟出用枪法弥补残疾的方式,一举击溃老南巷子,号称永平府第一高手。

鲁逢春道:“十多年前,我枪法遇见一个‘坎儿’,当不当正不正地停在那儿了,再也没有寸进。我还以为这辈子就止步在那里了,结果十年前一天半夜,突然有个黑衣蒙面人鬼鬼祟祟地混进不屈帮里,做贼似的把我带到镇外,捏着嗓子让我用了一遍枪法给他看。三天以后,他又来了,拿着我的枪重新使了一遍……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也必须得承认,他改出来的那套枪法,真是点铁成金。”

“他是……上官判?”

“人走路的姿势,习惯的动作,二十年也改不了。他以为我不认识,但是化成灰我也忘不了,那就是上官判本人。再说除了他,谁能三天改出一套上好的枪法?至于他为啥藏头露尾装神弄鬼,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和天罚派失踪的事儿有关。”

季舒流回想《妇人心》中的情节。上官判最开始消失不见,或许是由于船被仇凤清夺走,无法回到陆上。多年之后,海上的渔民甚至海寇都可能路过那座岛屿,带他回来,但他的心境显然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仇凤清毁了他心中偏激酷烈的天罚铁律。

他不肯表露身份,是因为对前事的追悔?可他为何不肯悄悄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元掌门,连累元掌门至死犹憾,莫非对出身燕山派的仇凤清仍然恨意极深,竟至累及旧友?

仔细想来,萧玖最终说出真相,很可能是因为看见方横传书,得知他决心继承元掌门的遗志,继续查找天罚派下落,心生歉仄。等她回来,更多疑问自有解答。

只是潘子云——

铁蛋迷糊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问:“爹,你的腿是上官判打断的,但你枪法也是上官判教的,那咱们不屈帮和天罚派算是恩仇两清了没?”

马跑得甚快,远处,英雄镇已经在望。鲁逢春低头凝视了儿子片刻,道:“我早就不记恨他了,在他替我改枪法之前。”

“为什么?”

“可能因为你吧。”鲁逢春低头一揉儿子的脑袋,“那个灭门案,灭的是一对兄弟满门,俩人都有老婆有孩子,只有弟弟不在家逃过一劫,他一回家当场就疯了,再也没清醒过。上官判当年不是单单打断我的腿而已,他还带我去看了那个疯子——流落街头,一身破烂,靠街坊邻居施舍过活。我小的时候也没觉得啥,有你之后才觉得他家实在是惨,我爹害死那么多人,我还非要给他报仇不可,废一条腿不冤。而且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第57章:作别

季舒流没有跟随鲁逢春去不屈帮,他借口有事,悄悄溜进了潘子云在英雄镇的住处。

掳走铁蛋的疯子,打探消息的文士,让小虫子传信的陌生人,杀害艾夫人的蒙面客,平安寺,万松谷,半边玉佩,“剑中之鬼”的称呼,还有萧玖隐藏的身世,上官判未死的真相……一切联系杂乱无章,季舒流满腹猜测,却懒得细想,只是默默看着潘子云这简陋的住所。空旷的卧室之内几乎与室外一样冰冷,床上的旧被又薄又硬,床边的书桌剥落大片的漆。

潘子云究竟自己折磨了自己多少年,才变成那副带皮枯骨般的样子?

他一直不怎么顾惜性命,在苏宅装神弄鬼之时,便用那尚不成熟的刀法冒险杀死苏门数人,总是乱使同归于尽的招式,还差一点就自掘墓穴殉情自杀,更曾被苏骖龙用短刀抵住脖子,最后都没有大碍。这一次,他的遇险无关亡妻、无关苏门旧案,只是为了救护一个懦弱的路人,却垂危至此,难道好事真的不能做?

他身上好不容易才多出几两肉,脸上好不容易才多出一丝血色,眼中好不容易才焕发出一点生机,身边好不容易才有了几个朋友……可他在那陷阱底下,听着艾秀才无用的哭声,一次次挣扎着爬出去时,究竟有多冷。

费神医遗憾的断言,咒语般在耳边回响不绝,季舒流也觉得很冷,黑水湖冰面之下的酷寒,好像直到此刻才发作出来,再也不可忽视。

他无力地躺倒在地上。毕竟从小过得太好,他的耐力总是差些。

小时候,大哥给他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冬天里,暖炉永远把屋子烤得温暖如春,被子永远松软,睡前还要熏得热乎乎的,他那时候好像并不真正明白什么叫炎热,什么叫寒冷,什么叫疼痛,什么叫辛苦……

但他的家已经没了。

他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恩与仇纠缠在一起,无论对亲生父母,还是对醉日堡眠星院那些故人,他既无法报恩,也无法报仇,直到所有人都不在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成。

可潘子云和这一切无关。他为何连潘子云都保护不好,甚至不知去找谁报仇?

季舒流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刚从醉日堡出来的那段时光,不知道亲人是生是死,不知道未来往何处走,这辈子无法求救的仓皇无措,借题发挥一般决堤而出。

寒冷直入骨髓,他觉得应该想一些让他热血沸腾的事,然而耳边忽然响起他初到英雄镇时听见的那凄厉的一声:“小妹,你死得好苦也!”

为何幼时与父母情感深厚的潘子云听见商凤娴虐女致死的传说,竟写出一段复仇弑母的故事,为何深受宠爱不知虐待为何物的季舒流因这样一个故事而泪流满面?为何心狠手辣癫狂悖逆的苏骖龙最终为这《逆子传》放过了潘子云,为何传说中正直无私的天罚派很可能与重伤潘子云的凶手脱不开干系?

季舒流想抬手擦一擦眼泪的时候才发现,严寒已经将他里面的衣服冻出冰碴,衣袖和裤脚甚至都冻硬了。

他赶紧爬起身,想点燃暖炉,发现暖炉里根本没有炭,双腿一软,再次跌倒在地。

潘子云入冬之后就没回来过,这屋子里不曾生火取暖,除了没有风,几乎和外面一样冷。季舒流不知不觉在地上蜷缩起来,四肢依然觉得冰凉,脏腑间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过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发烧了。他心知不好,爬起来准备去找家医馆,可是才一坐起,浓重的疲倦骤然袭来,他似乎失去了一阵意识,再醒来时已经重新躺倒。

要不要挣扎着出去看病?

他努力下了几次决心,都没下成,全身的虚汗令他分外不想经历开门出去、冬风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

最后他对自己说:“反正我内功不错,就算睡着了也不至于冻死在这里。”然后就彻底昏睡过去。

秦颂风找到潘子云住处的时候,就看见季舒流脸色青白,躺在地上不动。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比季舒流还差,一个箭步蹿上去蹲在季舒流身边,弯腰去探鼻息……然后,在外面冻得冰凉的指尖被一股热风烫了一下。

秦颂风长舒一口气,身体晃了晃,直接坐倒。他脑中有些发空,只觉得有生以来从未恐惧到刚才那个地步。

镇定片刻,他右手去把季舒流的脉,左手抱起季舒流的肩摇了几下。季舒流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起初有些呆滞,很快凝在他脸上,抬起手抓住他的肩,手指微微发颤。

秦颂风问:“你怎么回事?”

季舒流用冰凉的手指按着秦颂风的脖子把他的耳朵压到自己嘴边,哑声道:“鲁逢春说,他的枪法,十年前得过上官判的指点。……鲁逢春,就是当年那个向鹰眼老柳复仇的灭门案犯之子,他的右腿正是九岁时被上官判打断的。”

秦颂风原地不动半晌,才渐渐理清前因后果,看着季舒流问:“你怎么不去不屈帮换衣服,反而跑到这里?”

季舒流发怔道:“不知道……我犯傻。”

秦颂风瞪他一眼,见他虚弱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发作不得,只好叹了口气道:“我领你换个地方。”

好在英雄镇常有江湖人物来来去去,客店甚是繁荣,秦颂风抱着季舒流出门,顾不得省钱,找了一家传说中最舒适的客店,住进一间上房,让伙计准备一大桶热水和稀粥、姜汤。

稀粥最先端来,热水却还没烧好。季舒流靠在屋里的躺椅上,左手垫着手巾捧着粥,右手用勺子舀起米汤,一边吹一边小口地喝,刚才白得发青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秦颂风皱眉看着他,他便隔着热粥腾起的白雾眨眨眼睛,一副无辜模样。

秦颂风很想骂他两句,但想起潘子云还躺在费神医家生死未卜,登时泄了气,没心情再骂,走过去按着他的肩膀道:“你知不知道,你身体底子比我们都好很多。”

季舒流低下头,乖乖道:“知道。”

习武自然可以强身健体,但想要混迹江湖、在刀锋上讨生活,却意味着无数辛苦锤炼,总难免留些暗伤隐患。季舒流则不同,从他开始习武那天起,向来至少两名长辈一起看着他,严防摔着磕着,连对练的时候都没人敢下重手,而且全凭兴趣而练,真正做到了循序渐进。所以他看上去虽然不算强壮威猛,实际比大多数从少年起就旧伤缠身的人健康得多。

但身体再好也经不住他这样找死。

养大一个季舒流要付出的心血,恐怕是养大其他孩子的十倍百倍,虽然花的不是秦颂风的心血,他也难免有点心疼,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躺椅的腿:“底子好是活命的本钱,不是给你瞎折腾用的。”

季舒流轻轻闭上眼睛:“我明白,我……只是心情不好,忘了衣服上有水。”

伙计在外面叫了声门,抬着烧好的热水进来。秦颂风低声道谢,待他们走后,把水桶拖到躺椅边,扒开季舒流胡乱穿着的一堆衣服,正要擦洗,就看见了他后肩一条长而深的伤口,正是他身在水下时,被疯子用匕首划出来的。

秦颂风脸色微变,好不容易憋住的怒气终于发作,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桌面上:“伤口这么深,回来还不赶紧换衣服,就泡着?你不想活了!”

季舒流被震得一缩脖子,有点害怕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颂风匆匆用浸了热水的手巾擦遍他身上完好的地方,边擦边道:“你知不知道那个黑水湖夏天的时候直往外冒臭气,我当时去附近打探消息,还看见水里漂着死猫死狗死耗子,涨得像个球似的。你也不嫌恶心。”

季舒流果然露出恶心的表情,但他身体回暖之后,伤口疼得越来越厉害,皱着眉瘫在躺椅上说不出话。

秦颂风丢下他出门,向人要来一撮盐,洗净了手,揉进伤口里驱毒。

季舒流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忍不住低哼出声。

秦颂风用力按住他已经浮出冷汗的背:“别动!爱逞英雄就逞到底,别逞到一半装可怜。”

季舒流不出声了,然而因为实在虚弱,一不小心就疼晕过去片刻。

秦颂风赶紧停下来查看他的脸色,感觉还不算特别差。果然他很快就睁开眼睛,正好和秦颂风对视。

秦颂风余怒未消,低声道:“活该。”

季舒流忍无可忍地板起脸:“秦颂风,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从不发火的人发起火来最有威力,秦颂风吓得立刻垂下眼睛,不但不敢再和他对视,连大气都不敢出。

伤口处理完以后,外面的天已经全黑。秦颂风把季舒流抱到床上,季舒流便盖着被侧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秦颂风也是两昼一夜没睡,而且同样没怎么吃东西,困倦渐渐袭来,但刚才季舒流的气似乎还没消,他不太敢上床,干脆喝了剩下的半碗冷粥,趴在桌上睡了一觉。

秦颂风做了一个梦。

秦颂风的梦境不像常人那么丰富。心境平稳不做噩梦的时候,他十次做梦,至少八次都身处一个奇异的所在,与世隔绝、寸草不生,只有一望无际的平整地面。他在里面尽情地独自练剑,或者与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对招。有时候他熟悉的高手也会出现在那里与他对招,曲泽、方横都是常客,不过这几年最常出现的还是季舒流,季舒流来时,那里的天仿佛都会亮上几分。

这一次却不是季舒流,这一次是潘子云。

梦中的潘子云刀法比平时强了许多,仿佛已经将他苦练多年的“野路子”和武林中的正统路数融会贯通,进入了秦颂风一直期待他能进入的新境界。秦颂风与他对练的时候,必需分外小心,因为他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高手。

他们似乎对打了很久,直到最后也没分出胜负,实际上也并不想分出胜负。

当双方都已经使不出新的招式,他们自然而然地停了手。潘子云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出事的前一阵子,他脸上的笑容不再罕见,这个笑也和他平时的笑没什么两样。

他笑着点头告辞,转身而去。

秦颂风留在原地,持剑望着他因为无物遮挡,许久也不曾消失的背影,心里记得他明明是昏迷不醒的。秦颂风忍不住想,难道潘子云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病床上,魂魄跑进梦里来与他道别?

不等他想通,忽然有一声大喝催着他醒了过来。

秦颂风趴在桌子上睁开眼睛,看见季舒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也像是刚刚醒来,脸上因为发烧,泛着一抹并不健康的红。

季舒流拖着疲倦的声音问:“你怎么不到床上睡?”

秦颂风坐直了揉揉眼睛,慢慢想起睡着前的事,低下头老老实实地道:“对不起,我是不会说话。”

季舒流把头扭向另一边,闷声道:“上床。你当我是那种吵了架就不准老婆上床睡觉的男人么。”

秦颂风又说了声“对不起”,才脱掉外衣,把季舒流托起来往床里挪了挪,仰头躺在外侧。

季舒流把被子分给他一半,拉过他一只手臂垫在眼睛下面,突然痛哭出声。

第58章:排行第九

秦颂风没有说多余的话,一动不动地看着季舒流哭。

他觉得季舒流这样想哭就可以哭真的很好,不像他自己,出道太早见惯了生死,明明心中担忧不已,却很难哭出来。

季舒流哭得累了,终于缓缓止住,慢慢偏过头来,用还挂着泪水的眼睛看着秦颂风:“刚才我做噩梦了。”

秦颂风微一点头,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

季舒流轻轻握住他的手背,手指执着地一根根伸进指缝,与秦颂风的手牢牢扣在一起:“我梦见一个满脸病容的姑娘,穿着白衣服,就是潘子云扮女装时穿的那种,我没见过她,但莫名知道她就是奚姑娘。她席地坐在一片黑暗里,抹着眼泪说,她不想让潘子云死。这时候我突然听见潘子云喊了一声‘愿愿’,然后我就醒了。”

秦颂风拿开季舒流的手:“我也梦见潘子云了。你等会,我叫人去问问。”他其实不大相信鬼神之事,但从小听过的故事里,经常讲到人死后魂魄跑到生前亲友梦中道别的情景,两人同时梦见潘子云,他再不信也难免忐忑。

尺素门派到英雄镇的新人近日已经就位,因此秦颂风可以找同门兄弟用鸟传信,不必亲自跑到桃花镇。他从外面回来时,桌上的蜡烛被重新点燃了,季舒流侧躺在床上,全身并下半边脸都缩在被里,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不安地看着他:“你刚才梦见的是什么?”

秦颂风道:“没什么,梦见他跟我练了一会剑。”

他怕季舒流担忧之下病情加重,没敢说梦中的潘子云练完剑便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但季舒流还是紧张得难以入睡,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消息传回来:“费神医说一切如常。”

季舒流舒了口气,望着窗格间隐约透进来的曙色:“我那个梦梦得特别真。你说人死之后是否真有另一个世界,奚姑娘是否真的在天有灵,想要护着潘子云?”

秦颂风没死过,不知道,所以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季舒流自己道:“不想了。有没有另一个世界,我也非要宰了伤他的人不可。你会陪我报仇吧?”

秦颂风道:“仇当然要报。怎么变成陪你了,他也是我的朋友。”

季舒流很久都没答话,秦颂风低头一看,只见他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英雄镇的善男信女十分罕见,所以英雄镇唯一的寺庙平安寺香火冷清,只剩下两个耳聋眼花混日子过活的老和尚。

季舒流只断断续续休息了一夜,烧还没退,却执意跟着鲁逢春一起来到寺中寻找线索。他固执起来,秦颂风也管不住。

口齿比较清晰的那个老和尚左看看满脸怒色好像要把人一口吞下去的鲁逢春,右看看面沉如水毫无表情的秦颂风,再看看脸色苍白眼含杀气的季舒流,好像感觉三个都不是善茬,战战兢兢地道:“大前天晚上是有四个外来的人投宿。”

“啥样的人?”鲁逢春很不耐烦。

老和尚道:“都是三十来岁,一个像贵人,三个像贵人的随从。”

“贵人长啥样,随从长啥样,穿啥衣服?”

老和尚抓着他的秃头苦思冥想:“衣服……想不起来了,贵人长得,没什么特别,随从也没什么特别……”鲁逢春瞪眼一敲桌子,老和尚吓得几乎将脖子缩进僧衣的领口里,“那个贵人,有点洁癖,自带着被褥、茶具,进屋以前叫三个随从给他擦了整整半个时辰,还嫌弃我们不洗澡,叫我们都不许靠近他住的地方。”

鲁逢春问:“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

老和尚道:“天还大亮就来了,第二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因为他们不让我们靠近。所以走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到了下午,有个文士模样的,说是他们的叔父,带着几个随从过来,也像你们这般盘问我一番,然后才把他们的行李领走。”

老和尚把三人带到那四人住宿的两间房内,一进门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香气。鲁逢春皱眉道:“谁薰的香,味儿这么冲?不会是杀完人血腥气太重,拿熏香遮盖吧。”

秦颂风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将屋中的桌椅床榻全部挪开,季舒流病着,鲁逢春身有残疾,都没去帮忙,老和尚揉着眼睛咋舌道:“这位施主好大的力气……”

然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床被挪开,床下的地面上明显有很多红褐色的污迹,一些缝隙处尤其明显。秦颂风随手拿起桌边的白手巾,往上倒了点剩茶水,再擦擦地面,手巾上全都是红的。

这里一定有过很多血,被人擦了一遍,还没能擦干净。

秦颂风直起腰,看着老和尚:“长老,你第二天还亲眼见过前一天住进来的四个人吗?”

老和尚胆战心惊地退出室外,站在寒冷的院子里,擦着冷汗道:“没有。”

秦颂风沉默片刻,说道:“那四个人大概都死在这里了。”

老和尚吓得一哆嗦,口呼佛号,脸色惊恐。

鲁逢春敲着他的枪杆沉思:“这伙人是干什么的?想得我脑仁疼。”

季舒流虽然发着烧,却感觉自己头脑异常清明。他客客气气地请老和尚暂避,然后捡起一段树枝在雪地上画出英雄镇、平安寺、万松谷和桃花镇的位置,说道:“除去那些随从不算,现在我们一共知道四个人。一个有洁癖的贵人,一个传信的怪人,一个调查真相的文士,还有一个挟持铁蛋的疯子。

“大前天下午,洁癖贵人带领随从投宿于平安寺,平安寺就在英雄镇旁;当日傍晚,传信怪人出现在英雄镇街头,要求乞丐小虫子往桃花镇送一封信,被铁蛋打断;当日深夜,或者前天清晨,有人来到平安寺,将洁癖贵人一行屠尽。那封信,恐怕就是召集凶手的关键。”

说到这里,季舒流将树枝点在英雄镇和桃花镇之间的万松谷,无声地看了秦颂风一眼。就在前天上午,艾秀才夫妻在这附近目睹一个重伤逃命之人被杀,算来,此人很可能便是洁癖贵人一行中的一个;而追杀逃命者、灭口艾夫人、重伤潘子云的两个蒙面人,或许也正是平安寺这场惨案的真凶。

在鲁逢春面前,季舒流略过这一段不谈,继续道:“前天下午,文士出现在平安寺盘问线索;傍晚,文士又去英雄镇街头四处打探那个传信怪人的踪迹,铁蛋出面作了证。

“最后便是昨天早上,疯子声称铁蛋的证言不实,上门寻仇,所以——当时文士在调查洁癖贵人的死因,最终认为传信怪人就是凶手之一;而疯子和传信怪人是同伙。”

鲁逢春双手一拍:“这下明白了。”

秦颂风道:“鲁帮主,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我现在能想到几个追查的路数。第一,小虫子最后没去送那封信,但传信怪人恐怕还找了别人,他找的是谁,信上写的是什么,送给谁了;第二,传信怪人让小虫子把信压在桃花镇三月楼附近的大石头底下,这个三月楼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第三,此地死了不只一个人,尸体是被谁收走的,收到哪去了。”

鲁逢春将枪杆狠狠一敲地面:“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季舒流奔波半日,病情加重,半夜里冷得抱住秦颂风不肯松手,终于自知不妥,乖乖缩在被窝里休息了几天,潘子云那边只让秦颂风抽空照应。

几天之后,鲁逢春将他查到的消息全数告知。

帮忙送信的人最先被找到,那是另一个街头小乞儿,不识字,而且生性老实,收了银子便跑到桃花镇,将信压在说好的位置,并未追究取信的人是谁。现在那封信自然早已消失不见。

三月楼并无异常,但闻晨家的小杏从桃花镇打听出另一桩事:艾秀才夫妻遇袭那天上午,曾有一个衣着破旧、谈吐却像文士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桃花镇,悄悄打听镇上一位“王四公子”的行踪;中年男子的形貌与铁蛋遇到的那名文士吻合。

王四公子最近在桃花镇是个名人,没人知道他的来路,只知道他总是带着三名护卫,排场很大,经常叫两三个姑娘一起过夜,据传甚是“威猛”。

起初,众人都以为王四公子便是那恰好也带着三名护卫的洁癖贵人,但很快发现错了。一来王四公子的相好都说他为人粗疏绝无洁癖,二来洁癖贵人在平安寺被杀当夜,王四公子还和护卫们一同在青楼宿娼,春宵苦短,次日中午才依依惜别。

但当鲁逢春的手下设法从黑水湖底打捞出挟持铁蛋的疯子的尸体,闻晨认出此人就是王四公子的护卫之一。

所以,疯子是王四公子的人,那么杀害洁癖贵人的幕后真凶也是王四公子无疑。可王四公子和洁癖贵人之间究竟有何过节,又有何渊源,为什么都带着三名护卫呢?

闻晨对王四公子颇多贬低:“姓王的没来过我家,但是我在别人家遇见过几次。这人骨子里有股戾气,喜欢让小姑娘一边陪酒,一边给他讲武林高手大杀特杀、威震江湖的故事。”

季秦二人听闻此言,才想起自己也见过这死去的疯子。

——在桃花镇的一家大酒楼上。王四公子带着三名护卫喝酒寻欢,嫌弃燕山派已故掌门元磊行侠仗义的故事太“窝囊”,嚷着换点别的。季舒流当时觉得刺耳,还很是生气。

现在季舒流改生自己的气了。他很后悔没有投毒毒死那一行人。

一日日接近年节,潘子云始终不醒,鲁逢春那边的消息也越来越少。他没能查出王四公子和文士后来的去向,连平安寺的尸体也没人知晓被运往何方。

萧玖和孙呈秀便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萧玖静静地看完潘子云写的《妇人心》,又听秦颂风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的表情僵硬,甚至有些可怕,浓黑的瞳仁凝视着秦颂风道:“这些人全都是天罚派的。我也是天罚派的。”

孙呈秀拉住她的手腕:“难怪你上次说家门不幸。”

“对,不但天罚派不幸,我家门更不幸。”萧玖苦笑,“你们说的文士是天罚派掌书彭孤儒,王四公子是我四哥,有洁癖的那个是我三哥。”

孙呈秀已是一头雾水:“你有很多哥哥?莫非你真的排行第九。”

“我是最小的,前面有一个姐姐、七个哥哥,不过活到成年的只有三个哥哥,现在好像又少了一个。”她的目光避开所有人,“我父亲就是……上官判。”

第59章:堕落

“你们稍等,事情太乱,我先想想该从何说起。”

萧玖没让众人等很久。她坐在靠椅上,一只手点着旁边小桌上的《妇人心》成稿,“不如从潘兄的戏文开始。戏文里简略了一些细节。最早的时候,的确是掌书彭孤儒心存怜悯,主张设法安置节妇村的女人,掌刑宋钢担心天罚派弟子与她们相处久了生出私欲,主张把她们送回家。但宋钢是知道轻重的,争论到最后感觉不对,已经转而劝和。戏文里的‘邢先生’并非宋掌刑,而是二十七个最初站在宋钢那边的普通门人。他们后来结成同盟,还拉拢到一些其他的追随者,但最偏激的那些事,都是这二十七人所为。

“他们至死都没醒悟,直到咽气前,依然痛骂彭孤儒等人受那些女子的蛊惑,栽赃诬陷他们,甚至骂宋钢是墙头草,不肯坚持到底。”

秦颂风问:“一共死了多少?”

“原本一百七十人,死到只剩五十多。其中有十几人因为比较稳重,早被仇凤清设计引开了,剩下的才是混战之中侥幸不死的。”

孙呈秀忍不住道:“所以,活下来的人里有三四十个都参与过同门相残?他们的罪岂不是比仇凤清的父亲还重,上官掌门又该如何处置他们。”

萧玖道:“他们已经用不着旁人处置了。其中一个突然痛哭流涕,忏悔前半生所作所为,忏悔过后当场自尽,旁边数人跟随,眼看就要酿成满门自尽的大祸。”

孙呈秀倒歉疚起来:“天罚派的前辈当真是……严以律人也严以律己。”

萧玖抬起苍白的左手,用力握紧椅子的扶手:“但我父亲却不想看见满门自尽。他急中生智,站出来说,此刻自尽于事无补,不过是懦夫的逃避。天罚派以前下手狠辣,无非因为不信罪人能够改过自新,只得杀死他们永绝后患,如果能叫人改过自新,岂不是两全其美?刚巧海风寨的余孽还没来得及杀,他们就商定,从此定居在岛上,把海风岛改名为洗心岛,试着教导这群悍匪洗心革面,若数十年后成效显着,可以着书立说方便后人参照。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还把那二十七人的尸体运回永平府,悄悄弃置荒野,让外人以为天罚派是被人偷袭、全军覆没。”

季舒流听了生出些兴趣:“令尊的想法十分新奇,但他准备如何教导?这些海寇胆敢光天化日之下掳掠一整村的妇女,可不是寻常恶人。”

萧玖抿嘴一笑:“教导不外乎威逼利诱。威逼好说,利诱么——当时,岛上有天罚派弟子五十多人,青年女子七十多人,海风寨罪人一百数十人,和附近渔民还有些财货往来。天罚派把持钱财,食物统一发放,可以当‘利’的只剩下女人。于是我父亲定下规矩,谁的表现最好,谁就有资格和女人婚配。”

孙呈秀怀疑道:“那些女人愿意?”

萧玖深深看了孙呈秀一眼:“只要不让她们回家,她们什么都愿意。”

“可是,天罚派剩下的五十余人,岂非也想婚配。”

“没那么多,”萧玖道,“除去年纪太老的、身体不好的、练过断子绝孙劲的,只剩二十几个了。”

武林中对天罚派的狷介甚为敬佩,对他们的武功路数却颇有微词,就是因为他们练功的法门伤身过度,有违天和,其中最受人诟病便是著名的断子绝孙劲。这种内劲极其霸道,代价也极其惨重,女子练了永生不再行经,男子练了永生不能人道。它本来有个文雅些的名字,但武林中厌恶它的人往往以断子绝孙劲呼之,谁知天罚派居然顺势更名,以示忠义之士死且不惧,何惧断子绝孙。

孙呈秀害怕地拽住萧玖的衣袖,小声道:“后来是不是又发生了很多事,你怎么会十二岁就孤身跑到永平府来?”

萧玖不答,反问:“你觉得在一个孤岛上,掌管上百人的生死和婚配,像什么?”

孙呈秀终究还小,茫然道:“像媒婆?……像阎王?”

秦颂风替徒弟答道:“像皇帝吧。”

孙呈秀眉头微皱,终于意识到其中的不妥。

萧玖叹道:“如果当初有人和你反应一样快,及时告诫,可能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秦颂风很厚道地摇头:“令尊身处其位,也是没办法,当时如果瞻前顾后,还怎么拦住五十多个人自尽。以后的事恐怕也不是一个人控制得了的。”

“说不定他只是疯了。他和仇凤清交手的时候,后脑撞在一块大石头上。”萧玖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如果没疯,好好一个天罚派掌门,怎么会生那么多孩子。”

上官判总共有九个孩子,前两个是一对双胞胎姐弟,姐姐叫上官壹,弟弟叫上官贰。

那时岛上的动荡慢慢平息,上官判建立起一套赏罚规范,几度杀人立威后,终于令一些本是随波逐流的海风寨小喽啰真心悔过,许多天罚派弟子渐渐忘记那个巨大的错事,感到胸怀甚慰。

他们开始想娶妻、想安顿了。

说来令人喟叹,最初主张救助节妇村女子的掌书彭孤儒深悔自己陷于义愤、未能及时主持大局,不仅不肯娶妻,还直接练了断子绝孙劲,尽管当年他只有十几岁;主张送那些女子回家等死的掌刑宋钢反倒选了一个妻子,而且是位很受天罚派敬佩的女子,她曾在天罚派登岛一战中拾起海寇掉落在地上的刀,勇敢地上前帮忙。

至于上官判,他再不敢找什么女中豪杰,于是选中了一个看上去貌美乖巧的姑娘。

上官判的女人和宋夫人同时怀孕。宋夫人生了儿子,取名宋柏,就是柏直;上官判的龙凤胎却有些可惜,上官贰发育不良,小得吓人,开始还会动,不到一刻就死了。

出生即死的儿子并未让上官判过于伤感,他初得爱女喜不自胜,刚一满月就抱在怀里四处炫耀,被仇凤清背叛的痛苦终于淡去。

对动辄断子绝孙的天罚派而言,女儿其实比儿子更容易触动父亲柔软的情绪。所以上官判做梦也没想到,节妇村的女人多数觉得生女儿不如生儿子气派,不绝口地夸赞宋夫人有福气,却总是对上官壹的生母流露出廉价的同情。那貌似乖巧的女人渐渐嫉恨在心,回思前事,联想到一些乡间流传的奇谈怪论,认为宋夫人怀的本是女儿,设计用咒语夺走上官贰的魂魄,才变成了儿子,还认为上官壹就是被换进来的魂魄所化。

宋夫人对此毫无所觉。

人疑神疑鬼的时候,总能找到很多“证据”,那女人越想越是深信不疑,最终用闷棍打死了宋夫人,回到家里,又亲手掐死了上官壹。直到上官判抓住她厉声质问,她还振振有词,说那个襁褓中的女婴,她的亲生骨肉,是恶鬼托生。

又一次选错女人的上官判怒极狂笑,当众下重手将她砍成两段。

可上官壹活不过来了,宋夫人也活不过来了。宋夫人是宋钢这辈子第一个女人,宋钢初尝夫妻恩爱之情,铁铸的心肠刚刚柔化,转眼就生死永隔,自此无心再娶。但他拿惯了剑、杀惯了人的手并不懂得如何照顾一个婴儿。恰好去陆上打探消息的同门回来说宋老夫人思子心切、痛苦不堪,宋钢心生不忍,带着年幼的宋柏乘船去了陆上,悄悄把孩子送到他母亲那里,给老人留个念想。

上官判那时也回到了陆上,潜入燕山派,得知恰在他到达的前两日,仇凤清已经死于癫狂之中,被她的师兄元磊悄悄安葬。上官判掘开仇凤清的坟墓,确认死的就是她本人,心中百味杂陈,默默将土盖好,和宋钢一起回到了岛上。

他知道元磊一直在找他,但他不知是怕元磊伤心歉疚,还是因仇凤清迁怒于燕山派,最终没有去找元磊。

此后上官判对女人的态度骤然改变,他怀疑她们,却又学会了享受她们的美色。岛上的节妇村女子被上官壹生母的死状所慑,畏惧之下,选出两个相貌不错、寡言少语的老实姑娘“赔罪”,上官判居然双双笑纳为妾,短短几年之内又和她们生出六个男孩,其中蒋氏生了上官叁、上官伍,冯氏生了上官肆和一对三胞胎,可惜陆柒捌三胞胎发育不良,不到一个月全部夭折。

之后便该轮到“上官玖”。

上官玖的母亲萧绮月不是节妇村的村姑村妇。她是武林中人,父母双亡流落江湖,年方十二岁时无意中发现海风寨掳掠妇女之事,向天罚派通风报信,顺便跟上了洗心岛,因为无处可去才留了下来。

她在岛上渐渐长大,所接触的只有节妇村的村妇,海风寨的罪人,天罚派的粗人。村妇当她是救苦救难的大恩人,罪人当她是天罚派一伙的“大官”,粗人当她是需要优待的客人,再加上父母早亡,从小没人教导,她不明白很多同龄女子本该明白的事。

在上官判看中她、求娶她的时候,她全然不知道身为一个自由自在的江湖女儿,嫁给一个比她年长二十岁、两次丧偶、还带着两个小妾的男人是不妥的。

当然,上官判知道。所以上官判很认真地找彭孤儒做媒人,还弄了些其实没什么用的聘礼,把她娶为正妻。不久,萧绮月为他生了小女儿上官玖。

上官判最开始对萧绮月恐怕有几分诱骗之意,但萧玖的出生让他想起了曾经珍爱的女儿上官壹,他将对大女儿的歉疚怀念全都补偿在了小女儿身上。没过几年,萧玖又显出不凡的剑法天赋,上官判看到她初次持剑的那一刻,有如大梦初醒。

对天才的剑客而言,剑法已经不止是保命的技巧和立身扬名的资本,剑法本身的美,足以与最奢侈的私欲抗衡。帝王般随心所欲的诱惑,肆虐数年,还是败给了对剑法极致的追逐。

上官判不再处理岛上的杂务,整天在峭壁之间练剑,在退潮的礁石上练剑,上岛前已有雏形的一套新剑法,几年之内大功告成,在萧玖真正开始学剑的年纪完完整整地传给了她。

可惜,洗心岛的故事却不曾中止。

上官判的几个儿子渐渐长大。岛上的多数海风寨罪人并不理解天罚派教人洗心革面的奇志,不知不觉间,无知的小喽啰们开始按照自己的理解,背后把上官判称为“洗心王”,把他的几个儿子称为“王子”,把掌刑宋钢和掌书彭孤儒称为“将军”“丞相”,其余的天罚派门人也成了“大人”。实际上,这群人在洗心岛上生杀予夺,除了“治下”的人太少,与真正的帝王将相确有几分相似。

最初,天罚派众人觉得罪人们这样想也好,至少能够有所畏惧。但对生长在岛上的天罚派后人而言,这个称王拜相的游戏渐渐变得半假半真。

表面上,每个人都说那不过是海风寨粗人戏文看多了生出的怪念头,堂堂天罚派之后自然对此嗤之以鼻。但天罚派的掌门之位,却从一个难以善终的苦差,变成了上官判三个儿子追逐的目标。

他们培植出自己的党羽,暗中较劲,更可怕的是,几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天罚派下一任掌门,理应在上官氏血脉之中选择,就算不选这三个儿子,也要选萧玖。

他们几乎像在演绎一场拙劣的“王位之争”。

其实对这一切,上官判很早之前就有所察觉,不过那正是他最迷恋权势美色的几年,三个儿子又小,他把这些东西视为权势的一环,并未马上制止;随后,他又沉浸在那套剑法之中,懒得搭理俗务。当他真正意识到犯下的错误,天罚派的改变已经不可逆转。

萧玖十一岁那年,岛上的气候忽然变得很恶劣。萧绮月得了怪病,久治不愈,上官判焦躁之下,亲自带着她乘船离岛去陆上医治,临走前生怕萧玖吃亏,将自己一直使用的佩剑“明慎”送给萧玖。

萧玖的目光惨淡:“他们再也没回来。不知道母亲的病治没治好,总之他们回来的路上遭逢海难,船上几位同门的尸体漂到了途中一个荒岛上,我的父母则生死不明。我不肯相信父亲这样的高手毫无自救之力,又厌烦三个哥哥阴阳怪气地互相争斗、同门众人推波助澜,终于在一年之后离岛登陆,落脚在永平府,悄悄甩开跟来的同门,独自探访父母行踪。没想到一个不慎,居然落在苏门手里。

“从苏门出来以后,我联系同门报了仇,但父母依然毫无消息,我不得不相信他们的确已遭不测,于是投靠母亲的亲眷,不再和同门联络。最近半年里,彭掌书来找过我几次。他说岛上气候愈加恶劣,很多体弱的老人、孩子病死,就连我三个哥哥的亲生子女也都先后夭亡,四哥和五哥的妻子也病故了。有个阅历很广的海风寨老人说,那座岛以前是灵气汇聚之地,现在灵气耗空,如果再不回到陆上,全岛的人都逃不脱怪病身亡的命运。

“不知道他们在岛上怎么商量的,总之去年夏天,宋掌刑和彭掌书带着我三个哥哥一起跑到陆上来,分头寻找适合藏身的所在,打算将岛上的人挪进去隐居,没想到,我那三个哥哥更关注的依然是争权夺利、手足相残。”

季舒流霍地站起来:“总之,重伤子云的凶手,很可能就是那个上官肆。你肯让我们报仇么?”他明澈的双眼里有炙热的怒火燃烧,心底的恨意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萧玖一沉肩,刷地抽出腰间的剑,这把剑很长,不宽不窄,不知用了什么锻造技法,剑面颜色暗淡无光,一线剑刃却亮得仿佛自己就能发出光来,越到剑尖,光亮越耀眼。

“天罚派除了掌门、掌书和掌刑,还有一个不常设的位置,叫做掌剑,可以不经掌门同意斩杀任何人,包括掌门的继承者。父亲把明慎给了我,意思就是任我为掌剑。

“父亲当年不是指望我清理门户,而是担心我无法自保。可清理门户的责任毕竟也有我一份,潘兄是小奚的丈夫,伤他的人我绝不能放过,这个你尽管放心。如果真是我哥哥做的,万一掌书袒护于他,可能需要你们相助,先行谢过。”

季舒流对她郑重施礼,神色渐渐恢复如常:“还有,你当年的怀疑应该是对的。你说令尊已经失踪十四年了,但鲁逢春说他十年之前见过令尊。”

萧玖睁大了眼睛,没有说话,静静听他讲出前因后果。

“……鲁逢春所说便是如此。我觉得这人虽然粗心,却还比较可靠。”季舒流最后总结道。

萧玖沉思良久,终于道:“如果他还活着,我想不出他不来找我的理由,除非我母亲和仇凤清一样,也是混进天罚派的仇家,但这好像不大可能。”说到此处,她一直保持着的僵直坐姿忽然塌陷,向后靠在座椅的靠背上,“我累了,诸位自便。”

季秦二人于是离开,孙呈秀忽然走过去坐在萧玖座椅的扶手上,用力揽住她的肩:“今天以前,你是不是从来没对外人说过这件事?”

萧玖随意道:“又不是好事,说出去嫌丢人。”

孙呈秀一直揽着她不松手,她轻轻掰了两下没掰开,无奈道:“小丫头,你还是长几岁再来同情我吧。”

孙呈秀纹丝不动,低声道:“我只是谢谢你把真相说出来,本来以为你不会允许我们插手的。”

萧玖脸上嘲讽的笑意渐渐褪去,隐隐约约流露出一点真实的苦涩:“就算为了潘子云。”

第60章:托付

正月十五都过了,远处村落里却依旧零星响着爆竹声。

潘子云在马车里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季舒流差点高兴得跳起来,但他眼中一丝神采都没有,而且睁了一会儿就自己闭上了。季舒流抓住他的手,问他能不能听见自己的话,能听见就握自己一下,然而潘子云自顾自地沉眠,手上一丝力气都没有。

季舒流问费神医,这是否就是“痴呆”,费神医却告诉他,这不过类似有人熟睡的时候也睁眼、翻身而已,潘子云根本就没醒过来。

季舒流终于真正意识到,此刻欲令潘子云作为一个痴呆醒来都难。如今,目睹潘子云睁眼多次的他再也不敢做任何奢望。

萧玖打探了大约一个月,确定天罚派最近在永平府踪迹全无,潘子云昏迷不醒的始末终于不必瞒得严严实实,可以告知鲁逢春和闻晨。费神医平日繁忙,总藏在他家的密室里并非长久之计,最后秦颂风决定把潘子云送到英雄镇,雇个人来照顾,再让闻晨等几个心细的女子帮忙看着些——那日闻晨被苏骖龙挟持,潘子云也出了力,而闻晨是个重恩义的人。

动身这日,秦颂风在外面赶车,季舒流则陪潘子云坐在车里,看着潘子云由于只能喝些米汤度日,瘦到又和初见时相差无几的脸颊,按照费神医的建议低声嘟哝:“潘子云、潘兄、子云、何先生、何方人,你醒醒吧;潘子云、潘兄、子云、何先生、何方人,你醒醒吧……”

雪地吸声,车棚里显得分外静谧,只有马蹄声、轱辘声和季舒流听起来几乎有些委屈的呼唤声。潘子云胸膛起伏平稳,睡容仿佛比清醒时更加安详。

季舒流竟生出一种错觉,觉得潘子云只是前半辈子活得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等他歇够了,马上就可以醒来。

车到英雄镇,从后门进入闻晨的住处,也就是从前蚂蜂的家宅。换回普通少女装束的小杏和小莲把众人接进客房,季舒流小心翼翼地将潘子云抱到已经铺好的床上。

小杏边给潘子云把脉,边对秦颂风道:“大姐本该亲自迎接,但是来了个难缠的客人,到现在还没能送走,你们先请喝茶稍待。”

小莲也道:“大姐可没故意慢待两位公子,实在是那老太太又絮叨、又讨厌,每次来前也不打声招呼,动辄便啰嗦一个时辰。”

到英雄镇后,她们把“妈妈”的称呼换成“大姐”,提了一个辈分,居然一点障碍都没有。

季舒流好奇道:“什么老太太?”

“就是那个艾秀才的亲娘。”小莲皱着秀气的眉毛解释,“你们听说过没?艾秀才以前是大姐的相好,当众发过誓要娶我姐,结果他娘听见了风声,跑来抓他回家另娶他人也就罢了,还满嘴喷粪,不住口地骂我姐狐狸精。现在么,呵呵,老东西,儿媳妇尸骨未寒,就夹着尾巴求着我姐嫁她儿子来了。”

两个小姑娘在英雄镇染上些许江湖味,底气甚壮。

季舒流忍不住拉着秦颂风过去偷看。

艾秀才的亲娘两鬓斑白,衣着宽松沉厚,行动间两个耳坠子都不怎么摇晃,看衣料不过中人之家,看气度还是很有老夫人的庄重模样的。她扯着闻晨的袖子夸她的衣服针线好,又抬头端详着闻晨的脸,说她模样也好,生得端正,不像桃花镇出身的妖娆女子。闻晨不过嗯嗯啊啊地应着,举止客气但也微微冷淡,可那老太太就像看不懂人脸色,只是啰嗦。

话头渐渐转到艾秀才身上:“我儿这几天仍是茶饭不思,时常不知不觉地哭出来。昨日他要去乡下族里寻个男孩收养回家,被我拦下了。闻姑娘,你想,男子汉不比妇人家,他现在一时兴起,发誓说终生不娶了,以后怎么可能不反悔?他和我媳妇也没个一男半女,将来继室生个男孩儿,不但家产不好分配,那过继来的孩子既没亲爹,又没亲娘,多可怜哪。”

闻晨随意地点着头,不说话。

艾老夫人终于还是说:“闻姑娘,我儿这些年最惦念的就是你,我和他爹都想着,要是你出面来劝劝,他再倔,也不可能听不进去。不瞒你说,媳妇好些年不生育,我早想过给他纳妾的事,就是媳妇还年轻,怕亲家面上过不去,才耽搁下来。要是真纳个妾,我和他爹都中意你,真的。其实我知道,自从他成亲之后,还去找过你几回,你每次都劝他也多顾顾家,从没提过他以前不懂事的时候说的那些个疯话。这寻常人家纳妾,最怕的就是娶来的小丫头不懂事、爱闹腾,闻姑娘你这么识大体的姑娘,罕见得很了。你要是过了门,只要生个孩儿,扶正还不是早晚的事……”

屋里的老妇人依旧喋喋不休,外面的小莲气鼓鼓地小声道:“呸呸呸,不是人的老东西,她媳妇可是为了给她儿子挡刀才死的。现在她觍着老脸来求我姐,不就是怕以后没有媳妇供她支使么,谁稀罕她家哦。”

闻晨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外头人声喧嚣,铁枪顿地一声接着一声,最后“咣当”一下,门被撞开了,艾老夫人和她带来的仆妇、车夫全都吓得躲进角落。

鲁逢春直接闯进门:“闻大妹子,听说有人想娶你,谁啊?”

屋后偷窥的小莲拍手道:“这回可好,赶上鲁帮主在英雄镇了。”小杏也掩口偷笑。

鲁逢春见没人敢应声,悍然道:“你入了我的伙,谁想娶你,聘礼得给我。我也不要多,卢龙城里有个牛三秃子整天装瘸子讹外地人的钱,给我们真瘸子丢人,砍下他一条腿腌了送给我,我就同意这桩亲——放心,嫁妆少不了你的,你想拆谁的胳膊腿儿尽管说,姓鲁的收你一条腿,保准还三条。”

闻晨笑眯眯的不说话,屋里寂静片刻,艾老夫人终于讪讪地道:“闻姑娘,你有客不方便,我先告辞了吧……”

聚在门口的不屈帮好汉们哄堂大笑,鼓掌吹哨,有如欢送。

闻晨和鲁逢春原本与潘子云相识,得知他为救一个陌路人遭此横祸,都承诺帮忙照应。

之后,季秦二人单独叫走了铁蛋。

铁蛋已经得知最“粗浅”的那层经过,愤愤地跟季舒流说,要是抓到了重伤潘子云的幕后真凶,如果方便最好带到英雄镇,他很想补此人一刀。

季秦二人邀他出去散散心,他也不问去哪就跟着上了马。路上他想起怎么呼唤都没反应的潘子云,仍是满脸抑郁:“潘大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一动不动这么久,万一醒过来以后不会走路了怎么办?唉,以前他虽然总是冷冷淡淡,但也经常悄悄帮人的忙,这叫外冷内热,是个大好人。而且你们发没发现,他心里其实很老派,还曾叫我不要在江湖上瞎混,趁着年纪小多读点书,那神态,就像卢龙城里的老秀才一般。听说他父母都是读书人,只不过过世太早,否则说不定他早就搬到别处去念书了吧……”

铁蛋小孩子脾气,和大人一起走路的时候只顾说话,根本不看路,直等三人的马到了槐树村苏宅门口,他才茫然道:“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季哥哥,这是《逆仆传》里说的苏宅,听说一直闹鬼,我早就想进去看看,但我爹怀疑里面的‘鬼’身负轻功,是江湖中人,不许我随便打扰。”

季舒流道:“鬼暂时不会出现了,原本是潘子云假扮的。”

“啥?”铁蛋瞪眼,“他又不肯看戏,为什么要来扮鬼?”

季舒流将食指竖在唇上:“嘘!”然后和秦颂风一起带着铁蛋从后门跳进苏宅,走过初见潘子云、彼此动手时撞乱了的那处走廊,一路来到放置苏门余孽骷髅的那间书房门口。秦颂风在前面开门,厚重的尘埃扬起,铁蛋打了个喷嚏,季舒流却已屏住呼吸,打开墙上的暗门,抽出潘子云《逆子传》的草稿。

“这是你潘大哥的笔迹,你瞧瞧。”

铁蛋是认识字的,只不过认得不多,而且不大会认手写的潦草字迹,他费了好大的力气,眼神一点点从迷茫转为震惊,最后眼圈都红了。

他想必明白了很多事。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慈祥,故作平淡的关切,原来都是“何方人”对他种种热情的回应,克制却又发自真诚。

可他却无法预测真相是否已经来得太迟。

铁蛋想把草稿放在桌上,目光触及桌上的尘埃,赶紧缩回手,先用衣袖使劲擦了擦桌子。

“他究竟是谁?”

季舒流叹了口气:“《逆仆传》里,有个仆从姓原名西,你肯定记得。真正的原西是个姑娘,名叫奚愿愿,就是潘子云已故的妻子。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你听我……”他停顿片刻,终究担心自己说到一半不小心哭出来,“还是让秦二哥来讲吧。”

数月之前,潘子云也是在这间屋子里讲述那段旧事,那时他还活蹦乱跳,却一心求死;今日,尘封的往事只能由旁人转述,而潘子云明明一心求生,却被迫陷入沉眠。

三人像当日一样席地而坐,秦颂风的语调始终平稳,铁蛋却比那时的季舒流更震惊——苏门的罪孽他从父亲那里听过一些,但那些小杀手的悲惨境遇,是《逆仆传》中难以尽述的。

等铁蛋的怒火渐渐平息,季舒流缓缓道:“你嘴严不严?我有件东西想托付给你,又怕泄露出去给你惹来祸端。”

铁蛋迅速挺直腰背:“我从小跟着我爹混江湖,起码的轻重肯定晓得,你尽管放心。”

季舒流和他对视片刻:“你潘大哥出事之前,曾经写出一本新作,初稿已成,还没定稿。但新作里说的事,可能牵涉到一些危险人物,暂时不能演出来。近日我跟秦二哥有事要离开,前途风险难测,你潘大哥的初稿如果交给尺素门的兄弟,我担心它就此埋没,交给你们这里的戏班,又怕走漏风声,有人对他们不利,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你了解它的分量。”

——天罚派众人自上官叁被杀后就冒险在严冬出海回岛,从此杳无音讯,季舒流他们已经决定,以萧玖得知兄长死讯、意欲回家祭奠为名,一同上岛查清真相。

铁蛋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你给我,我保证把它保护得好好的。但什么时候才能演出来?如果演给潘大哥听,他会不会一高兴就醒了……”

季舒流看着他道:“也许我们回来以后就可以公布,到时候直接告诉你便是。但万一我们离开一年还没回来,你就叫你爹把它悄悄交给燕山派方掌门,叮嘱方掌门千万别把东西经了你们手这件事说出去。你可以留个底稿,但十年之内不要公布,十年以后我相信你自己能判断。”

铁蛋的眼神忽然不再像个孩子:“你们去给潘大哥报仇吗?”

“是,”季舒流补充,“而且不止报他一个人的仇。”

除了潘子云的仇,还有艾夫人全家的仇。

在她被杀的次日,她病重的老父带着独生女儿未归的遗憾长逝,死前仍不知道女儿已经先他一步踏上黄泉路;母亲难以承受如此悲痛,很快也随父女二人而去。

艾夫人的婆婆吃了鲁逢春的惊吓,一个月没敢登门,一个月后居然又偷偷摸进来纠缠。这回鲁逢春不在,闻晨终于认真地说出一席话将她打发走:“放心,令郎秉性软弱,再过一年半载,自然会再娶。你还不明白嘛,他现在觉得愧疚,就是因为后悔以前不爱妻子。既然不爱,怎么可能把一生搭进去?你现在急着叫他娶我,等他回过神儿来想娶个好人家的姑娘了,好人家却嫌他屋里有个‘院中人’,岂不是更麻烦。”

艾老夫人目光闪动,终于客套几句,扶着丫鬟的手离开。

这天秦颂风恰好在。闻晨转头便对秦颂风道:“不是我编排他,艾秀才这辈子的确辜负他妻子太多。他婚后很少来桃花镇了,但也常逛卢龙城的窑子,有一次跟姑娘调笑的时候,居然说他妻子刻板无趣像块木头,不如窑子里的姑娘可爱,谁知他妻子的三个堂弟正好在隔壁屋里听见,踹开门揍了他一顿,可是后来他也没改掉逛窑子的毛病。

“之前我还听见他在妻子灵前哭着说,其实他知道他老娘嫌弃儿媳妇一直不生育,故意挤兑,以前都是装傻充愣、袖手不管图清闲的。他的岳父母也是迂腐,前些年他妻子回娘家诉苦,岳父母都只会板起脸教训女儿谨言慎行不许冲撞婆婆,艾秀才以前听见了还感觉窃喜,现在才知道后悔。有什么用,人都不在了,连岳父母都不在了。”

季舒流忍不住道:“艾夫人何必这么想不开,舍命去救他。”

秦颂风道:“事到临头,可能没顾得上想那么多。”

季舒流依然怀疑:“事到临头没空思索,怎么可能去救一个对自己不好的人。真不是艾秀才把她推出去挡刀的?”

闻晨听了却摇头:“不大可能。如果他真的推了,现在肯定整天担心冤魂回来找他报复,哪有空整日哭天抹泪,更没胆量把妻子挂在嘴边。唉,你们江湖好汉快意恩仇,哪里明白这些女人的心,艾秀才的夫人可是读书人家教出来的女儿,从小知道丈夫就是她的命。”

季舒流微微皱眉:“还没有丈夫的时候,就知道丈夫是她的命,所以丈夫是谁、对她好不好,反而无关紧要了么?”

闻晨有些不悦:“别这么说她,她也够可怜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能有什么办法。”

季舒流急忙辩解:“我没说她不好,是说这么教她的人教错了。”

秦颂风也帮腔:“就是,舒流心善得很,你瞎想什么。”

闻晨顿了一下,目光在秦颂风脸上停留片刻,又在季舒流脸上停留片刻:“秦二哥难得有如此护短的时候,我总算——信了几分。”

季舒流此人脸皮薄厚不定,闻晨这句恰好赶上他脸皮薄的时候,于是他红着脸跑出去帮潘子云活动手脚了。

第61章:洗心岛

孤船行于海上,视野中除了船几乎只有海和天,太阳自一边天海交界处升起,向另一边天海交界处落下,便是昼夜更替。

“浮天沧海远,去世法舟轻。”船上人偶然神思错乱,确有穿行于无尽空茫之感。

此去洗心岛,萧玖、孙呈秀、季舒流和秦颂风四人都在船上,另有天罚派专门负责海陆联络的弟子数人驾船。

冬天寒冷,早春又多生海雾,直到四月方能成行。最初,他们是在海岸偏僻处登上一艘不起眼的渔船,中途两次停靠于海中的无名岛屿换船之后,船身变得足够大,也足够安稳。

驾船的天罚派弟子们都不曾怀疑萧玖的说法,以为她惊闻上官叁身死,掌刑和掌书又判定真凶是上官肆,决心回岛质问四哥为何犯下如此兽行。一日,为首的同门闲聊时对萧玖感慨:“本门之耻啊。老掌门的血脉竟也做下这等丑事,杀的还是亲生兄弟。”

萧玖眨了一下眼睛:“你说过好几次‘也’字,难道其他同门自相残杀已经很常见了么。”

“虽然不常见,也有好几次。那些‘罪人之后’群聚斗殴的事情更多,六年前还误杀了两个阿姨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不满三岁,虽然同是罪人之后,又有何辜!从那时起,咱们岛上几乎见不到女人了。”

“为什么?她们惧怕误伤,不敢外出?”

“岂止不敢外出,人是在自己家里被杀的,祸从天降,不外出也没用。”那人道,“当年岛上的师妹们看见小女孩的尸体非常气愤,有的都哭了,后来由蒋夫人出面做主,盖起一座大院子,让阿姨们和罪人生的女儿们带着不满十岁的孩子住进去躲避混乱,师妹们在外围警戒。本以为只是权宜之计,谁知岛上混乱愈演愈烈,现在她们轻易不肯出来,即使本门中人想要探望自己的姐妹妻儿都很不方便。”

另一个天罚派弟子路过,闻言插嘴:“女人心思真是古怪,咱们天罚派的师妹居然宁可跟那群老太太和罪人的女儿混在一起,防贼似的把院墙修得老高,也不肯多出来走走,还不如老太太通情达理……呃,阿玖我不是说你。”

萧玖当时并未理睬,后来悄悄对秦颂风等人说:“岛上出生的女孩一向比较和睦,多数不太讲出身的分别,可能是因为同仇敌忾。岛上的气候古怪,女孩比男孩少很多,所以在很多天罚派后人眼中,我们这些女弟子不像师姐妹,更像——‘彩头’。”

孙呈秀问:“什么叫彩头?”

“就是表现良好便能赢得的那种东西。”

也许很好,但只是“东西”。

当年的节妇村女子也是彩头,她们并不觉得难以接受,最多暗中期待自己能够嫁入天罚派。在岛上长大的女孩子们却不这么想。她们至少都亲眼看见,天罚派这一辈在剑法上最被寄予厚望的人,是同为女孩的萧玖。

数日之后的一个早晨,洗心岛在朝阳之中显出了它的形迹,从岛上的山峰,到海滩上的码头,渐次进入船上之人的视野。

此岛占地不小,有山有水,乃是这块空茫海域中最适合居住的所在。

众人从西侧登岛,从这一侧看,洗心岛的边缘是乱石堆积的平地,中间则有成片高耸的山丘,山上杂生绿树,随着海风轻轻摇摆,挡住了山背后的情形。

驾船的几个天罚派弟子当先下船,萧玖假装收拾东西留在船上,趁他们听不见,叮嘱其余三人:“这岛上不仅坏蛋多,疯子也多,你们等会别太惊讶,除了小心遭人暗算,也尽量不要笑出来。”

孙呈秀听萧玖说得诡异,追问道:“是哪种疯子,怎么个可笑法?”

萧玖道:“不好说,你看见就知道了。”

“如果不小心笑出来,后果很严重吗?”

萧玖悠悠道:“一次看见这么多疯子,也算难得的盛景,真笑出来也没办法。只是岛上那群疯子疯子疯得太投入了,你要是真笑出来,说不定气得吐血身亡几个。”

孙呈秀惊道:“这么严重?那我一定不笑。”

萧玖打量她两眼,没说话,嘴角隐约上挑。

孙呈秀目中这才露出怀疑:“……你刚才那句是玩笑话吧?”

萧玖终于显出笑意,孙呈秀确认无误,顺手捶了她一拳。

这两人一个经常听不懂玩笑话,一个说正事的时候也喜欢加些调侃嘲讽,难得她们即使如此也总喜欢凑在一起。秦颂风和季舒流看见这一幕,都忍俊不禁。

下船之后,众人穿过平地,顺着一条曲折的小路蜿蜒上行,行到高处,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被群山环绕的湖泊。

萧玖道:“这个叫洗心湖。”

湖中是淡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湖畔的景色;远处海涛拍岸的声音节奏舒缓,衬得这里的一切分外祥和。

几个天罚派门人将萧玖他们留下,自去通报。萧玖停在原地,众人自然和她一起停步,仔细观察此处的地势。

洗心湖的形状好像一个葫芦,底在西南,头在东北,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上各有一片平缓宽阔的湖岸,东南湖岸地势较低,建着个防卫森严的黑墙院落,西北湖岸地势较高,建着个气势堂堂的红墙院落。

黑墙院落的大门面朝湖水,紧紧关闭,一看便不欢迎外人擅入,当是岛上女子聚居之所,据说现在人称“铁桶”;红墙院落的正门朝南,大敞四开,露出一面带画的影壁,那是处理岛务和天罚派事务的地方,叫做洗心堂。

湖水以东有许多平缓低矮的山丘,山丘间隐隐露出许多单层民居,有的在山脚下,有的在半山腰,形制与陆上的普通民居无异,甚至可以看到民居附近的菜畦。

然而再往东,山势突然变得陡峭险峻,一个个锋利的山尖向上直指天空。山体皆是黑漆漆、光秃秃的石头,个别石头缝里生着深绿的杂草,一些光滑的石头上爬满了湿漉漉的苔藓,但更多的石头裸露在外,诡异的颜色莫名令山下之人感到它即将覆压下来。

这些黑色的山峰,将整个岛屿衬出几分阴郁之色。

除此之外,岛上的风景的确不错,附近一些洼地上留着成滩的积水,空气中有湿润泥土的气息,显示也许昨夜岛上还曾下过一场雨;但现在天已经晴了,头顶淡淡几抹云层背后,阳光明媚地洒下,显得岛上的草木颜色格外鲜亮。

西北岸的洗心堂内响起悠长的钟声。伴着钟声,五个人从四个不同的地方走了出来。

东岸民居中出来的是一个劲装青年男子,衣着考究却不奢华,眉眼和萧玖有几分相似,但神态温和可亲,不似萧玖总冷着脸。这自然是上官判的第五个儿子,海风寨罪人眼中的“五王子”上官伍。

洗心堂中出来的是一位年过四旬的中年文士,身穿带补丁的布衣,肤色浅褐,五官端正,眼皮在正对眉峰的位置拐出一个犀利的角,显得双目很有神采,脚步虽然迅速,姿态甚是从容。萧玖低声说,这是天罚派掌书,海风寨罪人眼中的“丞相”彭孤儒。

远处险峻山峰间掠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衣着朴素,身材魁梧,脊背笔挺,渐近之后,可见脸色泛青,仿佛皮肤裹着的不是肌肉,而是铁块铸成的人脸之形。这是天罚派掌刑,海风寨罪人眼中的“将军”宋钢。

最后,“铁桶”紧闭的大门打开一道缝隙,走出一个有年纪的高挑女人,身后跟着一名矮小而矫健的带剑姑娘,看样子是个女护卫。高挑女人黑发中夹杂着难以忽略的白发,宽松的衣袍掩不住身材干瘦,脸很小,眼睛很大,双眼格外引人注目。她便是死去的上官叁和活着的上官伍的生母,海风寨罪人眼中的“蒋太后”蒋苇。

远处的钟声回荡在四周的山壁上,本声叠着回声错落轰鸣不绝,仿佛周围的山能将这钟声拘在中间。钟声之中,五个人的神情都显得十分肃穆。

萧玖抱拳道:“宋叔,彭叔,蒋姨,五哥,师妹。”

宋钢和彭孤儒同时抱拳回礼,口称“阿玖”,上官伍边回礼边亲切地叫“九妹”,蒋苇只是颔首示意,她身边那矮小姑娘低低叫了声“师姐”。

季舒流侧身站在一旁打量着代表了岛上四方势力的这些人。蒋苇和她背后的姑娘应与命案无关,但其余三人都身手不凡,有重创潘子云的实力。季舒流其实并不希望真凶在他们中间,因为彭孤儒曾替无辜女子仗义执言,宋钢若有三长两短会伤到宋老夫人的心,而上官伍神似萧玖。

萧玖略过寒暄的步骤,直接道:“三哥真是四哥杀的?”

彭孤儒的目光垂到地面上,黯然道:“阿玖,对不起,我这个掌书无能,没能及时消弭一场大祸,也没照顾好你的几个哥哥,让你四哥犯下这等兽行。”

他长长叹息,蒋苇在这声叹息中道:“尚有疑点,不可定罪。”她吐字平板而冷静,几乎不像一个刚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暮年女子。

宋钢看蒋苇一眼,硬邦邦地说:“蒋夫人,你只是悲痛过度,神志不清,上官肆谋杀手足证据确凿,对他绝不能再讲妇人之仁。”

“我懂证据,你的证据不够确凿。”蒋苇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瞧着萧玖,“阿玖你过来,我同你解释。”

站得靠后一些的上官伍忽然走到蒋苇身边,扶住她一边手臂,柔声道:“母亲,我们都明白,你看着四哥长大,即使并非亲生,对他也是一片慈心。但宋掌刑所说……”

“没有慈心了。”蒋苇道,“但他有杀念,不见得人便死于他手。”

上官伍无奈地叹了口气:“九妹,这里我辈分较低,本不该打扰几位长辈讲话,却忍不住多说一句——其实我觉得宋叔、彭叔和母亲三人的主张都有一些道理,却又都不全对。他们已经吵了几个月,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只会陷于争论,彼此打岔,还不如让几位长辈分开,一个一个地说。九妹难得回来一次,不如就让九妹决定先和谁谈、后和谁谈,几位觉得如何?”

上官伍相貌与萧玖相似,说话的方式却比她温和百倍,令熟悉萧玖的季舒流感到很新鲜。三位长辈在他的劝说下停止争吵,齐刷刷看着萧玖。

萧玖道:“蒋姨,我先和本门长辈说完,再与你一同去三哥坟前说话吧。”

蒋苇缓缓点头,遥指远处的“铁桶”,眉目沉静:“我在那边等你。”

她轻轻挪开上官伍搀扶她的手,便要转身,上官伍道:“母亲留步。九妹尚未介绍她带来的这几位贵客。”

“抱歉,忘了。”萧玖毫无歉意地说道,她报出背后三人的姓名身份,又问,“四哥被你们制住以后,是不是有个亲近他的师弟脱逃,你们没追上?。”

彭孤儒的目光终于离开地面,回到萧玖脸上:“的确。当时我们人手不足,而且不忍就地掩埋五具遗体,都带在身边,生怕被人撞见惹来麻烦,所以没能用心寻找,匆匆出海。莫非他遇见了你?你离岛时他年纪尚小,竟还彼此相识?”

“不认得,而且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萧玖道,“他一逃出去,就挟持了你们搜寻人证时找到的一个小孩子,想要威胁你们放人,却不见你们出面,狂躁之下险些将那孩子杀死,幸亏这几位路过出手,才救下一条人命。我最早得知此事,便是听见这几位的转述,心生怀疑。”

此言一出,彭孤儒连呼“侥幸”,郑重谢过秦颂风等人阻止这名天罚派败类滥杀无辜,连宋钢也添了句“此事我亦有过错”。

这个理由勉强能解释秦颂风等人为何不请自来,或可减淡真正的仇人的警觉。

三个不速之客的身份已经明确,萧玖看着彭孤儒道:“彭叔,你口才最好,说得清楚,请你先说。是否换个地方?”

彭孤儒建议:“若在岛上说,只怕又为何处是何人的地盘争执不休。不如去你们来时的船上说。”

萧玖道:“好。”

******

注:钱起《送僧归日本》。

第62章:各行其是

秦颂风等人并未躲避,都随萧玖一同上船。宋钢直挺挺站在岸边一块大石上,冷冰冰道:“为何让外人也来听天罚派的笑话?”

萧玖已经上船,毫不客气地回头道:“丢人的事早被人看见了,如果还藏着掖着,便更丢人。”

宋钢片刻没应声,然后居然道:“此言有理。”

季舒流竟分不清他是出言讽刺,还是说的真心话。

很快众人聚到最大的那间船舱里,放低了声音,外面的宋钢定是听不见了。彭孤儒同众人互相推让一番,席地坐下,目光甚是沉痛:“阿玖,我数月来痛定思痛,认为自己先后一共犯下四个大错,才导致事情发展至不可挽回的地步。

“第一,准备到陆上寻找新的藏身之所时,我不该带那么多年轻人。当初,我考虑到本门的优秀弟子将来难免到江湖上行走,想让他们锻炼一番,恰好我几年前自创的一套三人剑阵成效甚好,便选出九个人,分成三组跟着阿叁、阿肆和阿伍。其实我一个都不该带,连你的哥哥们也不该带。

“第二,既然带了这么多年轻人,我不该鼓励他们彼此竞争,更不该告诉他们近几年可能重新选出掌门。以前我和老宋都觉得,这些孩子不懂江湖,最大的危险来自外人,所以每到一个州府,我和老宋就在城中坐镇,让三组年轻人分别出行。他们的行程都要尽量知会我们,以便我们随时照应;彼此之间却互不知情,以便竞争。我没想到,早在上船之前,你四哥就和阿叁身边的袁半江搭上了线,要求他沿途留下暗记,把你三哥的行程源源不断地泄露出去。”

萧玖道:“四哥早已动了杀机?”

“阿肆自称最早只是为了了解对手的动向以便争先,后来因为屡次争吵,才生出杀念。”

萧玖点头:“我听那个被挟持的孩子说过,出事之前,有外乡人在英雄镇街头乱转,寻找小乞丐帮他跑腿传信,就是袁半江吧。”

彭孤儒低头揉了揉眉心:“正是。……我的第三个错,是目睹你三哥和四哥因为琐碎小事在我面前争吵多次,却没有放在心上。他们的争吵,不外乎阿肆讽刺阿叁的洁癖,阿叁批评阿肆流连风月之地,我却忘了,小怨亦能积累成深仇。

“最后一个错误最重。其实你三哥心细警觉,可能已经生出不好的预感。他被害前一天突然叫人传信给我和老宋,还有你五哥,说他有要事商量,让我们一起去英雄镇的平安寺找他。他信中的语气并不急切,所以我接到信以后,没有及时赶到。”

“等你和宋叔到达平安寺,他已经被人杀害?当时是什么情形?”萧玖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平安寺被清理得太干净,她无从得知当时情形,可潘子云的事却与平安寺那一夜的真相关系密切。

彭孤儒痛苦地闭上眼睛,眼角因为用力过度显出深刻的皱纹:“我们去得太晚了,大约凌晨时分出的事,我们中午才到。平安寺里躺着五具尸体,一个是你三哥,三个是跟随你三哥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是本来跟着你四哥的党循。可以看出,是袁半江和党循一伙,里应外合,杀害了你三哥和另外两名同门。因为你三哥的剑比旁人略宽,只有袁半江和党循身上有你三哥留下的伤。”

萧玖的声音略显涩滞:“我小时候,和党循一起练过剑。连父亲都说他有几分天赋。”

“党循的剑法在天罚派年轻一代排名前几位,虽然远不如你,但和你四哥亲近的人里,没有比他剑法高的。”

“袁半江又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他以前跟三哥很好。”

“之前在岛上,他和你三哥闹翻过。你应该还记得,你三哥处事虽然比较仁善,但是洁癖太重,”彭孤儒神情惨淡,“脾气积攒太久,偶尔会突然朝亲近的人发作。那次他们险些动了手,从此形同陌路。后来即将出海的时候,袁半江不惜下跪赔罪,你三哥才同意带上他。现在想来,他突然下跪,恐怕是受你四哥指使。”

秦颂风拉过季舒流一只手,在他手心写道:“人选为上官兄弟各自定夺,可见天罚派裂痕已深,且上官兄弟权势不轻。”

季舒流捏捏秦颂风的手,表示明白。彭孤儒说起本门的事,难免对丢脸处稍作修饰,上官叁和上官肆与同门同行的时候,都是自己扮演贵公子,其余同门扮演护卫,若换成从前的天罚派怎会如此。

萧玖继续发问:“下手的只有党循和袁半江吗,难道我四哥没参与?”

“当夜他在几十里外的桃花镇宿娼,直到次日中午前从未离开过。”彭孤儒道,“根据娼门女子的证词,夜宵吃到一半,党循假称解手,突然离开,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在座的女子曾经几次问起,但你四哥和其余两个人始终说不用管他。”

萧玖眉头轻皱:“四哥如何解释此事?”

“他说他来之前曾和党循争吵,党循想去另一家会旧相好,所以他们以为党循借着方便去找相好了。他的话有破绽,老宋找到你四哥的时候,已经到了次日下午,党循依然未归,他却依然没去寻找。”

萧玖轻掠从鬓角垂下、挡在眼前的乱发:“你在英雄镇找那孩子确认,是袁半江泄露了三哥行踪,而且的确要将信件送往桃花镇。如此,证据便足够扎实。”

“阿玖长大了,一点就通。”彭孤儒似乎老怀甚慰,“老宋勃然大怒,险些当场杀死你四哥抵命,我却觉得……唉,我终究是于心不忍,老掌门已经只剩两个儿子了。我们争执不休,你四哥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借机逃了出去,都没能及时追回,险些铸成大错。”他对秦颂风一抱拳,“还是要感谢秦二门主。”

秦颂风抱拳回礼,没解释出手的是季舒流。

萧玖点点头:“所以现在你和宋叔争的只是要不要杀人抵命。四哥还被关着么,冯姨呢?”

“冯夫人为你四哥担惊受怕,我们回来没过几天就病故了。”

萧玖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彭孤儒也叹息道:“你三哥才是蒋夫人的亲骨肉,蒋夫人惊闻噩耗,岂能不想杀你四哥抵罪。我觉得,大概是冯夫人死后,蒋夫人心生哀怜,才开始主张留你四哥一命。”他的语意一转,“但其实……老宋说她悲痛过度、神志不清,或许也有几分道理。”

“哦?”

彭孤儒道:“蒋夫人这些天都在和老宋力争,她的事,还是让老宋来说更好。你宋叔在外面想必等急了,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去换他进来如何?”

“彭叔慢走。”萧玖起身相送,其余人也都跟着站起身来。彭孤儒客气地谦让着。

年不满半百的彭孤儒,始终表情沉重、举止守礼。

年过花甲的宋钢,目中却只有严厉。

“上官肆绝不能留。此人不但心狠手辣,而且卑鄙无耻,派出党循杀人,自己躲在窑子里寻欢作乐,意图万一失手还能脱罪。如此机关算尽,罪加一等。

“你手持明慎剑,相当于本门掌剑,可以越过老彭直接清理门户,何不去将上官肆斩杀!我执掌刑罚几十年,最终竟教出这个残害同门、谋杀兄长的东西,早已没脸见人,只要能让他死,我即使引咎退位,也绝无怨言。”

萧玖不接他的话,反而很温柔地道:“我这次回岛,除了探望三哥埋骨之地,本来还有一件事。你的儿子,宋柏师兄……”

“前因后果我都已经听说,”宋钢仓促地打断萧玖的话,“人死如灯灭,不用再提。”

他的语气却没有他的言语本身这样冷淡,任谁都能听出略微的慌乱。仿佛为了遮掩,他脱口说出一句生涩的软话:“你和以前判若两人,听说,你至今不曾成亲,也没有朋友,何必这么想不开。”

“我有朋友,否则他们是谁。”萧玖敷衍地指指秦颂风等人,回到正题,“当时发生的事,我已经大致知晓,你们手头的证据,还请宋叔再说一遍。”

宋钢担任掌刑之位,果然比彭孤儒更重证据,他在讲述中画出了平安寺中尸体的方位,对每个人伤在何处了如指掌。

季舒流将他的话与艾秀才的回忆对照。

艾秀才说,那半块玉佩的主人全身伤口甚多,致命伤在背后。而根据宋钢的说法,平安寺的五具尸体里,伤口甚多、背后重创的共有两人,分别是上官叁和始终跟随他的一个“护卫”。不过宋钢说每个死人身边都有不少血迹,看上去就是在原地被杀的,而非从别处移尸至寺内。

——但如果两名蒙面人移尸之后,又弄来几只畜生放血掩饰,岂非难以区分?

“证据非常确凿,”宋钢坚持,“蒋夫人那样说,是因为悲痛过度,神智失常。”

萧玖道:“她看上去比我记忆中还冷静几分。”

“你既不曾见到她胡言乱语,也不曾见到她趁人不备,剖开你三哥尸体的腹部,坚称里面有证据。”

季舒流想到艾秀才所说吞下玉佩之事,打了个寒战。萧玖状似随意地问:“真有证据么?”

“蒋夫人声称有,但她剖腹的时候无人瞧见,很可能是她自己塞进去的。不仅如此,她言语更是颠三倒四,居然自称外祖父是卢龙城的仵作,从小见惯了验尸。”

季舒流抓紧秦颂风的手。他曾在燕山派听说,当年节妇村被海风寨掳走的女子中间,的确有一位卢龙仵作的外孙女,幼时住在城中,外祖父过世后才回到村里。蒋夫人此言恐怕非虚,宋钢为何坚称她是胡编乱造?

萧玖没听过那个消息,但也并未轻信宋钢:“其实去卢龙调查一下,便知真假。”

“可惜出海不易,难以直接拆穿。”宋钢脸色平静,“不过蒋夫人所言破绽百出,除了她自己的人,谁都不信。且不论仵作岂有随便将尸体剖腹的道理,试问哪个仵作会让年幼的外孙女接触尸体,即使她的外祖父行为颠倒,她以前为何不说,为何连节妇村的旧人都没听说过她懂验尸?这些显然是蒋夫人癫狂之后的妄想。”

——仵作是个招人忌讳的行当,村里人讲究更多,卢龙仵作的外孙女,自然没必要在老家的村妇面前提起这些。只不过,宋钢想不到这一层,似乎也在情理之内。

宋钢又道:“当年你离开之后,本门经常为处罚或严或宽的事争执不休,恰好你三哥偏宽,四哥偏严,五哥折中,我和老彭便商议,把湖东民居分成三份,让他们分别管理,以观成效。你可知结论如何?”

“大概五哥管得最好吧。”

“不错,过宽过严,都不可取。”宋钢直视萧玖的眼睛,“天罚派过去错在过严,如果未来再犯一次过宽的错,岂不可笑。老彭当年自责太深,早已分不清仁慈和放纵的界限,等到我老朽不能管事,阿伍威望又不足以服众的时候,天罚派在老彭手中又将如何?掌剑,你已经是名震武林的高手,可以担当重任了,我建议你用上官肆的血点醒他。”

“我明白你的担忧,但也要听听其他人的说法再定夺。”萧玖道,“四哥现在在哪?还有,他本来带着三个人,党循死在平安寺,第二个挟持儿童被杀,剩下那个呢?”

宋钢道:“上官肆关在洗心堂,其余人证在后山地牢,外人不可进入。”

“知道,”萧玖眨眼,“三位外人,你们不介意把我送到牢门口吧。”

孙呈秀抢着道:“不介意。”

于是众人起身,宋钢当先下船,萧玖小声对其余三人道:“我更信任蒋姨。她不会疯的。”

从洗心岛的西岸出发,乱石堆积的海岸是第一层,洗心湖以及它附近的洗心堂和“铁桶”是第二层,依山而建的湖东民居是第三层,险峻的后山是第四层。第四层一处还算平缓的空地上盖着许多简陋的房屋,应该就是掌刑宋钢和单独受掌刑管束的天罚派弟子的住处;再往东才是地牢。

萧玖走进黑黢黢的地洞入口,按照她的安排,孙呈秀留在附近等待,季秦二人则原路折回,观察岛上情形。

现在,三十多名掌刑下属天罚派弟子直挺挺站在附近另一处空地上,偶尔彼此交谈,准备等宋钢从地牢出来,便去岛上例行巡视。这差不多是掌刑的全部人马了,那些简陋房屋几乎都是空的。

只有一间屋内传出一老一少的对话。

少年懊恼地抱怨着:“我每天都努力练功,但是资质真的不行,你别再指望我了,不如多指点我哥。”

“勤能补拙,天下除了白痴,没有资质不行的人。”老者咳嗽气喘着道,“你知道当年前任董掌门怎么说上官老掌门的?‘秉性仁懦,随波逐流,空有剑术,不堪大用。’但上官老掌门在我天罚派的威望,最终却比董掌门更高。”

季秦二人瞠目对视,“判官上官判”秉性仁懦?

少年不服:“老掌门要是真那么厉害,咱们当年为何会自相残杀。”

“自相残杀算什么,早年天罚派仇家遍地,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后来董掌门和前任掌刑、掌书、原定掌门继任者同时被人寻仇杀死,要不是上官老掌门临危受命,天罚派当时就得从江湖除名!

“老掌门剑法通神,不但将天罚派名气闯大、伤亡减少,后来还修正了本门剑法伤身的弊病。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已旧伤缠身,你能健健康康活到现在,都是他的功劳。知足吧,好好用功,少说废话,既然秉性仁懦的人能当天罚派掌门,秉性愚钝的人凭什么练不好剑法。”

季舒流小声道:“仁怎么写来着,懦又怎么写来着?”

秦颂风掐他的腰:“别打岔,听着。”

然而少年却闷头练功,不再言语了。

二人遗憾地离开,又登上附近一处视野较好的高地,遥望第三层的湖东民居。那些民居已经明显分割成三份,显然分属上官氏兄弟三人。此刻,民居中间无人行走,安静得诡异。

季舒流自语道:“天又不热,为什么这些人都不出门。”

秦颂风道:“可能是因为咱们来了,有什么禁令……”

话音方落,远处的洗心堂中再度传出悠长的钟声。湖东民居里的人就像放了学的小孩一样,闹哄哄地走出门来。

******

注:那个时代正常验尸的确不会剖腹。

第63章:舍命

湖东民居和普通的乡间民居无甚区别,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几乎只有男人,没有女人和孩子——女人和孩子都在“铁桶”里。

这里的男人分为两种,一种头上戴着黑头巾,步履矫健,目中精光闪烁,显然身负内功,是天罚派弟子;另一种头上戴着白头巾,虽然也很是健壮,但最多练过些不入流的杂乱武技,是海风寨罪人以及他们的后代。

三十年的海风砥砺也不足以将他们融合在一起,无论四十以上、当年乘船从陆上来之人,还是三十以下、生在岛上之人,白头巾只和白头巾在一起,黑头巾只和黑头巾在一起。

季秦二人悄悄潜行至此,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男人们聚在一起,有时候并不比他们所鄙视的三姑六婆高明到哪里去,许多人喜欢胡侃谣言,炫耀自己耳聪目明。比如,他们现在几乎都在揣测萧玖归来的目的。

天罚派的“黑头巾”将萧玖称为阿玖,年长的向年少的介绍她当年剑法如何有天赋,现在如何被视为江湖中排行第一的女子高手。只不过,似乎上官三兄弟的追随者,都隐约暗示着她当年跟自己支持的那位关系更好,彼此较劲。

“白头巾”人数较众,少数看上去有些身份见识的尚可,更多的却是形容粗鄙、言语离奇,满口四王子五王子也就罢了,对萧玖的称呼居然是王姬,如此有“古意”,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主意。难怪萧玖在船上语气诡异地叮嘱众人不要笑。

秦颂风没笑,季舒流却笑得全身发抖,不得不使劲抱住稳如泰山的夫人止抖。

有人说上官叁死得悲惨,“王姬”为上官叁复仇而来;有人说上官肆杀人的证据并不确凿,她是为上官肆申冤而来;还有人说她根本是嫉妒上官伍即将获得王位,为自立成女王而来。

“这群人,都想歪了。”一个高个子白头巾青年对两个白头巾同伴说,“王姬哪有这么多闲心?别忘了她是个女人,正在急着成亲的年纪。我老婆已经从太后的护卫那里打听出消息了,才刚传给我——她这次回来就是因为要成亲了,带上老公拜拜祖宗的灵位。”

“一共来了两个男的,哪个是她老公?”一个方脸的青年问。

“当然是那个年纪大的,”第三个青年的薄嘴唇刻薄地一撇,“蠢的你,王姬再美也是个将近三十的女人,哪有嫁给十多岁的毛孩子的道理?”

季舒流早习惯了被人认小几岁,不以为意,凑在秦颂风耳边道:“我只娶年近三十的貌美男人……”

秦颂风目不斜视,手偷偷伸到季舒流腰侧用力掐了一下:“又打岔。”

只听那方脸青年不满道:“行,就你聪明。那你说,那个小的跟来干什么?”

之前“泄露秘闻”那个高个年轻人大笑道:“你们两个都猜错了。”他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告诉你们吧,两个都是,大的那个是正夫,小的那个是侧夫。”

“扯淡!”另两个青年齐声道,“女人怎么能嫁二夫?”

“王姬是一般女人吗?拿一般娘们儿跟王姬比,小心你们的脑袋。”高个青年两手一抬,分别拨拉歪了另两人的脑袋,“实话告诉你们,陆上皇帝老儿的公主,也都得娶好几个男人暖房,只是怕传出来引起民间的氵壬妇效仿,才瞒着老百姓。”

“那你又是从哪听来的?”薄嘴唇青年眼睛一斜。

“我不是有个舅奶奶从前在皇宫里当差吗,都是她传出来的。古时候就有个什么公主,娶回三十个面首,因为太贪多瞒不住,才教人知道,写进史书里。一般的公主只能娶个三五人……”

“七哥,就是送给你爹一套宫里流传的春宫图的那个舅奶奶?”方脸青年舔舔嘴唇,“这一招要是放在咱们岛上多好,一个女的嫁给好几个男的,再也没人娶不上老婆了。”

“你这就是做美梦了哈!”高个青年满脸不屑,“女人争风吃醋都能闹出人命,男人争风吃醋起来还得了?不砍断你的脖子,也得砍断你的命根子。说实话,咱们这些‘白的’,一辈子都别指望打过那些‘黑的’……”

莫名变成王姬面首的秦颂风终于也闷笑不止。笑过之后,他一回头,忽然发现萧玖已经离开了宋钢那边。她和孙呈秀一起,由之前跟随蒋苇的矮小姑娘引领,走向洗心湖畔,似乎是要去“铁桶”。

铁桶里面全是女人,多半并不欢迎男子进入,萧玖不来通知实属正常,季秦二人站在洗心湖畔的高地上,远远看着萧玖、孙呈秀和矮小姑娘一同穿过湖畔的小路,走近铁桶正门。

矮小姑娘朗声通报:“阿玖来了。”没过多久,关闭的大门便缓缓打开,蒋苇踏出院外,凝立不动。

众人本该立刻过去,但矮小姑娘忽然表情诡异地往洗心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踮起脚在萧玖耳边说了句什么,又看看孙呈秀,好像有什么事不方便给外人知道。孙呈秀便往旁边让了让,萧玖被矮小姑娘拉着,往湖畔的方向走出数步。

蒋苇面露疑惑之色,目光随着萧玖和矮小姑娘转动。

远处天空中的一片暗云挡住了太阳,渐渐向岛屿的方向逼近,周围的光越来越暗,萧玖和矮小姑娘落在地上的影子也越来越模糊,一场大雨好像即将侵袭而来。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黑色的高墙背后升起两张弩机,所有利箭全部向萧玖和矮小姑娘二人射去!

萧玖猛力推开矮小姑娘,然后身形一晃,人如鬼影一般向侧方飘开,从几支箭的缝隙中穿过,衣角都没划破,长剑出鞘时,人已经躲在旁边一块高大的石头背后。

直到此刻,蒋苇的一声惊呼才脱口而出,回头对着门内喝道:“里面怎么回事?”她拔出了腰间一把约与小臂等长的刀,不过从握刀的姿势来看,她不曾练过武。

孙呈秀刚才所站的位置离墙不远,箭雨一来,她就冒险蹿到墙根下。蒋苇惊呼出口之际,她已拔出长刀,毫不犹豫地闯入门内。黑色的高墙里立刻传出木梯吱嘎声和兵刃相交的动静,箭却不再射来。蒋苇站在门槛外,扳着大门的边缘作为掩护,观察里面情形。

刚才箭矢射出的时候,那矮小姑娘被萧玖推到湖畔,险些落入水中,她最后一刻原地卧倒,才堪堪停在水边,只沾湿了半边的裙摆。矮小姑娘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远远问萧玖:“阿玖,你伤到不曾?”

萧玖摆摆手,从巨石侧面绕出来,微微蓄势,准备冲向大门。

墙内的兵器声却缓缓停下,显然胜负已分。很多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有人报告:“夫人,刚才放箭的是进来探亲的胡二和小井。”

有人怀疑:“胡二是四公子的人,小井是三公子的人,他们怎么会凑到一起?”

有人怨恨:“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有人惊呼:“小井自杀了!”

还有个年长女子惊惶地解释:“他半年没来看过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孙呈秀走出门外,衣袖上溅了几滴血:“只找到这两个敌人,其他人看不出疑点。”

萧玖微微松了一口气,放慢脚步走向大门。

在她背后一座小山头上,一团树叶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露出一个全身缠满枝条的人的形状。那人利落地抬起手,拨动弩机的机关。

箭射出的一刹那,他向后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这架弩机的威力,绝非黑墙上那两架可比。

“小心!”季秦二人都看见了那一幕,一边冲过去准备制住那身缠树叶的人,一边出言提醒。

声音落地时,箭也已经射到萧玖背心,萧玖当即滚倒,箭没射中她,却穿透她的衣角,深深钉进地上。

身缠树叶之人早又同时射出两箭。萧玖撕掉那片衣角,尚未起身站稳,箭再度近在咫尺。旁边的矮小姑娘突然大喝一声,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萧玖面前。

一支箭射进她的右肩,一支箭射进她的左腰,全部透体而出。

矮小姑娘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上下。年轻的生命随着鲜红的血不停地流出她的身体,她现在虽然还活着,但是很可能马上就要死去。

萧玖迅速抱起矮小姑娘,躲过随之而来的几支箭,蜷在湖畔一块巨石之后,抓着怀中的姑娘道:“你……你撑住!”她大概是今生第一次被人舍命相救,总是饱含嘲讽的声音竟然显得有些慌张。

此时,秦颂风正拉着季舒流的手臂在山势险峻处飞跃,冲向放箭人所处之地。放箭人回头看见他们身影,似乎吃了一惊,不再追击萧玖,而是向他们这边射出几箭,然后夺路而逃。

季舒流侧身躲开一箭,疑惑道:“他为何逃得这么快……”

可惜,他的疑惑来得太迟了。

那身中两箭的矮小姑娘在萧玖的怀中发动了真正的最后一击。她腕底暗藏的匕首,毫无阻挡地刺进了萧玖肋下。

谁会防备一个刚刚为了救自己身受重伤,已经濒死的人?

白刃进,红刃出,萧玖踉跄一下,依然有些发怔,竟然没能及时松开她。

重伤的矮小姑娘扔掉匕首,双臂死死钳住萧玖狠狠一晃,将萧玖坠倒在地,她就这么抱着萧玖,滚进了洗心湖。

第64章:狂怒

秦颂风当机立断,放开季舒流的手,对季舒流指了指射箭人逃走的方向,示意此人由季舒流对付,然后侧蹬一下山壁,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弧线,头朝下坠进了萧玖的落水之处。

孙呈秀也猛冲到洗心湖边,纵身入水。

季舒流情急之下将原本不入流的轻功发挥到极致,迅速跃到射箭人刚才站立的山头上,一路追赶。可射箭人全身缠绕的枝叶原本易于隐蔽,在山势起伏之间转几个弯便逃出季舒流视野之外。季舒流顺着地上的蛛丝马迹穷追不舍,前方骤然开阔,出现一个足迹杂乱的平台,周围摆着许多没开刃的剑,这显然是天罚派弟子练武之所,而且近日还在使用,附近四通八达,那逃远的射箭人经过此地,再无足迹可循。

但追击射箭人主要是为了防止他重新冒出来放冷箭,既然他跑得远了,季舒流也便原路返回,匆匆从山壁上攀爬下来,奔向萧玖落水之处。

临到岸边,他忽听脚下响起吱嘎一声,好像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他眼角一跳,莫名感觉到某种危险。很快,孙呈秀从水里露出头,剧烈地喘了几口气,不顾散落的湿发遮住眼睛,慌张道:“有个……有个铁闸挡着,我过不去!”

不等季舒流发问,她冷静下来,拨开脸上湿发,自行说出前因后果:“下面的湖壁上有个洞口,那个女人拖着阿玖钻进去,二哥跟进去救人,我跟在最后。那个女人突然发动机关,弹出一道铁闸封死了去路,正好挡在我和二哥中间。”

季舒流脸色微变,几乎显得有些狰狞:“洞里是空的,还是灌着水?”

“洞里是个从下往上的斜坡,到铁闸那里已经没水了。”

没灌满水,一时就淹不死人。季舒流心中的惊怒微缓。

蒋苇小跑着过来,低头问水里的孙呈秀:“你说的洞,洞口是不是在水面以下一丈五尺左右?”

“差不多。”

“还看见别的洞不曾?”

“没看见。”

“那——你们能否信我的话?”蒋苇的眼睛很冷静,在乌云间漏下的阳光中发亮,一时令人忽略了她眼周爬满的皱纹,“偷袭阿玖的人分属不同势力,暂时难以确定策划者是谁,我和你们素昧平生,在你们眼里可能也有嫌疑,但是事态紧急,容不得我慢慢自辨。”

孙呈秀手撑岸边,从水里跳出来,寻常的青年女子浑身湿透难免害羞,她却似已经把这些杂念忘光了,毫无遮掩的动作,大方地冲蒋苇抱拳道:“前辈请讲,阿玖说过她信你。”

蒋苇的眉尖一颤,缓缓道:“好,长话短说。三十年前,我住的这里曾是岛上未嫁女子聚居的地方,有个盗墓贼出身的人自认为娶妻无望,耗时数年,从后山挖出一条通道,想要潜入此地图谋不轨,只是途中算错了,不小心挖到湖里,正好在湖里留下一个洞口。”

孙呈秀眼前一亮:“所以你知道这个洞的出口?”

“我不认得,但宋先生亲自去探过,应该记得,据说出口在后山悬崖一个地势很险峻的地方,非常隐蔽,一定要轻功、水性都不错的人才过得去。”

季舒流问:“那个盗墓贼在哪?”

“早已病死,至死没娶妻子,没留下后人。”蒋苇略一思索,“你们先去找宋先生,我叫人去知会彭先生。我也组织人手就地挖土,不要耽搁。”

“多谢前辈。”孙呈秀一抱拳,大致说清自己看见的洞口位置和地道走向,便转身离去。

太阳被云层遮盖,天色灰暗,虽然是夏日,海风依旧寒凉。

孙呈秀和季舒流向着后山狂奔,蒋苇派出的天罚派女弟子早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宋钢等人居住的地方很安静,只有一个十六七岁、身材敦实的少年对准一个被砍烂了的木桩挥剑,将同一套招数使出无数次。

他被狂奔而来的季舒流和孙呈秀惊动,停止练剑,上前半步问:“你们干什么?”

孙呈秀抹一把头上的汗水道:“求见宋掌刑,阿玖出事了。”

那少年睁大眼睛,不甚利落地将剑收回鞘内:“什么事?”

孙呈秀深吸一口气,尽力简短地解释:“她被人偷袭,挟持到水下一个地洞里,洞口被铁闸封住了,只有宋掌刑知道地洞的另一端在哪。”

敦实少年大惊:“谁偷袭她的,在哪偷袭的?”

“在铁桶门口,偷袭者一个叫胡二,一个叫小井,一个是刚才跟在蒋夫人身边的女子,还有一个没看清脸便逃了。”孙呈秀急切道,“现在来不及多说,快去请宋掌刑。”

敦实少年却忙着喃喃自语:“胡二是上官肆的人,小井是阿叁的人,沈师姐是蒋夫人的人,他们怎么会一起暗算阿玖?”

“不知道,”孙呈秀微微加重了语调,“但阿玖命在旦夕不能耽搁。快去找宋掌刑。”

此时季舒流已经挨个敲遍附近的房门,见全都是空的,跑过来问那敦实少年,“宋掌刑是不是带人去巡岛还没回来?”

“对,还没回来。你这同伴太性急了,不容我把话说清楚,只知道催促。”

他自己不说明白,居然还怪孙呈秀问得急,季舒流却无暇反驳,只问:“怎么才能尽快找到他?”

敦实少年道:“掌刑巡视的路线不定,谁都不知道他会出现在何处,不但你找不到,我也找不到,所以我才帮你们分析偷袭阿玖的人是谁。”他眼珠一转,“我已经猜到了,你要不要听?”

季舒流耐着性子道:“是谁?”

敦实少年清清嗓子:“一定是是上官肆。胡二是上官肆身边的人,沈师姐以前又和胡二的侄子有私情。虽然后来沈师姐挨了爹娘的打,声称她和胡二的侄子断了,但她很有可能旧情未了,又被胡二一家人引诱过去。至于小井,虽然想不出理由,但连袁半江都能倒戈,他们戴白头巾的突然倒戈更不奇怪。

“而且上官肆现在最怕的就是阿玖,他杀害手足,罪无可恕,仗着彭掌书心软才苟延残喘至今,阿玖却是本门掌剑,可以越过彭掌书直接杀他。”

他这番分析还算条理清晰,孙呈秀也听进去了,说道:“抱歉,我刚才过于莽撞。如果是上官肆的人挟持了阿玖,他们会去哪里,你可知道?”

敦实少年道:“上官肆已经杀死兄长,凶性大发,还会放过他妹妹吗?我觉得现在你们要救阿玖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上官肆被囚禁在洗心堂。听说几位都是陆上的高手,还出自以轻功闻名江湖的尺素门,不如潜入洗心堂后院看守最严密的地方,杀死上官肆,则敌人不攻自溃。”敦实少年的语气很自负。

“……那如果上官肆的手下得知噩耗,反而将阿玖杀害怎么办?”孙呈秀皱眉。

“也有这种可能。”敦实少年肃然道,“但人生在世,不过一场豪赌,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季舒流十分后悔与他耗了这么久,抱一下拳便转身离去,敦实少年还在他背后不死心地道:“你们若要潜入洗心堂,我可以提供地势图,真的!”

孙呈秀追上来,季舒流正想问她是回去找蒋苇还是去洗心堂找彭孤儒,忽见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正从远处往这边来,好像也是宋钢的人,急忙上前再次说明情况。

老者耳聋眼花,还好心里不糊涂,听清季舒流的言语之后,立刻说其实不必找到宋钢,当年还有一个人跟随宋钢去查看过地洞的出口,或许也有印象。

不巧的是,此人便是袁半江的父亲,由于对上官肆拉拢袁半江一事知情,已经被投入地牢。

老者很懂事急从权的道理,将季舒流和孙呈秀一同带去地牢。路上老者说,他也怀疑是上官肆畏惧掌剑的刑罚,才做下此事,至于上官肆的人是想挟持萧玖换出上官肆,还是直接杀人,他却不能肯定。

牢内潮湿阴冷,铁锈气和血腥气混杂在一处,难分难解。老者劝得门口把守的两名天罚派弟子放行,穿过一个小厅,端着油灯走下阶梯,便来到了底层的囚室。那些囚室都是地道两侧挖出的洞穴,被铁栏封住,用重重锁链锁牢。季舒流想着秦颂风此刻也是在一个粗陋的地道中,自己却找他不见,默默咬住牙。

走近袁半江父亲所在的囚室时,季舒流心中凉了半截。那囚徒身上并无伤痕,但衣物脏乱,花白的头发打结成绺,半睁着眼,双目无神,好像已经傻了——或许不是因为长期囚禁,而是因为暮年丧子。

宋钢手下的那名老者在季舒流的搀扶下坐到地上,咳嗽着向铁栏里面的囚徒问话。囚徒张开嘴,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些没人听得懂的动静,好像是在回答,又好像只是在呻吟。

季舒流原本担心牢内有埋伏,全力戒备着,现在看来老者确是好意,他的忧虑却在逼仄的地牢里越积越多。昏黄闪烁的油灯,老者颤颤巍巍的语调,还有旁边几个囚室里的囚徒们血肉模糊的身体上散发出的怪味……季舒流感到冷汗湿透了后背,心脏在胸中狂跳,每跳一下,都把更多裹挟着焦躁的血送往全身。

按照蒋苇的说法,那个地洞以前不过是条长长的土洞,既然有人处心积虑地装上一个铁闸,是否还会装些其他的凶险机关?秦颂风带着重伤濒危的萧玖,真能应付过来么?

已经耽搁了这么久。

其实说上官肆是幕后主使,证据并不确凿。他的确有杀人的理由,但若真是上官肆所为,难道他就不担心得知萧玖出事,掌刑借机处死自己吗?

更何况艾夫人被杀的时候,上官肆还在桃花镇宿娼,党循和袁半江却又死在了平安寺,他们或许都不是重伤潘子云的蒙面人。

自从登上洗心岛,谜团反而越来越大,如果秦颂风和萧玖遭遇不测,季舒流和孙呈秀在岛上人地两生,又不认识海路,全身而退都难,更别提追查真凶。

季舒流握紧左拳,直到指甲已经划破了掌心,只觉得胸中杀意纵横,看谁都形迹可疑,恨不能直接将整座洗心岛夷为平地。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战乱之中有人杀到兴起会屠城了。

老者最终什么都没问出来,遗憾地带着二人回到地面。

季舒流低声道:“前辈,你说下手的很可能是上官肆。那么我们能否直接去找他商量?”

“不可,”老者道,“此人一贯自命不凡,不容旁人和他好言商量。以前他处理岛务的时候,遇见海风寨旧人犯错,常常说如果没人求情还可以网开一面,如果有人求情一定要从重处置。”

孙呈秀问:“那如果去威逼呢?”

“也不行。”老者道,“还是让彭掌书处置更妥。近几月彭掌书一力主张饶他性命,他再没良心,总该卖彭掌书一个面子……彭掌书?”

彭孤儒正好带着许多天罚派年轻弟子迎面走来。他脸上愁云密布,对老者一抱拳,又向季舒流道:“事情经过我已经听蒋夫人说明。我刚才派出一些年轻人在岛上寻找老宋的踪迹,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回报——老宋和巡岛的三十余人一起失踪了。”

孙呈秀道:“前辈准备怎么办?前辈觉得,我和季兄想要寻找阿玖下落,又该怎么办?”

“我准备沿岸寻找那条地道的出口,两位都是高手,不妨同我们一起。另外我还分出一些人手在岛上寻找宋掌刑下落,如有消息会立刻告知我。”

“多谢,我们与前辈同去。”孙呈秀凝视着彭孤儒,“究竟是谁暗算阿玖,前辈有眉目了么?”

彭孤儒道:“外面的人或许怀疑阿肆。但我在洗心堂,可以确定从阿玖早晨登岛开始,阿肆绝没有与外人传信的机会。刚才我去问过他,岛上与他亲近之人是否可能策划此事,以图挟持阿玖带他离岛,他认为不可能,他身边的人除了他自己,威望都不高。”

刚才那少年闻声过来道:“上官肆连亲哥哥都杀,说的话还能信?”

季舒流怕他们争执起来再作耽搁,赶紧道:“先去找洞口吧。”

第65章:吸髓搜魂

秦颂风在湖水里追逐着矮小姑娘的身影。她明明已经受了难以医治的重伤,却像不知疼痛一样,拖着萧玖潜游得飞快,秦颂风虽然可以跟随,一时却无法拉近。红色的血随着她们的踪迹融在水中,不知道是矮小姑娘的血多些,还是萧玖的血多些。

很快,挣扎乏力的萧玖被拖拽进湖壁上一个洞穴。洞穴的地势越往里越高,渐渐高于水面,露出了泥土的地面。

地面上有光,因为墙壁上插着一个小小的火把。

秦颂风跳上地面的时候,矮小姑娘距离他不过三丈来远,正举着从墙壁上摘下来的火把弯腰向前奔跑,萧玖仰面躺在地上,费力地呛咳着,被她单手扯住双腕拖行。这洞穴不过有一个不太胖的人肩膀那么宽,可容身材正常的成年男子弯腰通过,秦颂风流畅地矮身屈腿,原地弹了出去,左手瞬间制住矮小姑娘抓着萧玖的那只手。

矮小姑娘回头朝他恶意地冷笑,他这才发现,她右手正深深抠进墙上的一个凹陷里,一面沉甸甸的铁闸在他背后咣的一声落下,将孙呈秀挡在外面。

矮小姑娘释然发出一声叹息,倒在地上不动了,连呼吸都不再有。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手里端着一杯水,浇灭了落在地上的那只火把,然后手的主人迅速逃往更远的地方。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完全不能视物。

秦颂风拔出随身的匕首射了出去,远处那人发出一声惨呼,却并未停留,逃得更远了。

秦颂风撕下矮小姑娘一截衣袖,垫着去扳刚才那个机关,但机关似乎只能让铁闸落下,无法让铁闸开启。

他在黑暗中听着脚步声越去越远,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急着带萧玖一起前行。

那人既然浇灭了火,为何不趁黑发动攻击?自然是因为前方还有什么吃人的陷阱等着。秦颂风虽然年轻,却已经行走江湖十多年,自然不肯中这样明显的圈套。

他拉着萧玖往后退了一丈,蜷起矮小姑娘还温热的尸身塞在地洞里最狭窄的地方,让门外急得咣咣拍门的孙呈秀赶快上去另觅他法,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萧玖撕开里衣简单地缠在肋下伤口上止血,此后狭窄的地洞里除了呼吸声再也听不见别的动静,秦颂风的呼吸声低得几不可闻,只有萧玖的呼吸略微急促,秦颂风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在不可抑制地颤抖。她的伤已经不能再拖了。

秦颂风一咬牙,削掉矮小姑娘火把被打湿的地方,准备将之点燃,冒险前进。但他背后却传来敲击墙壁的咚咚声。

萧玖在身边的实心土壁上敲了很多下,只传来沉闷的回音……忽然,一个地方的声音有异,似乎它背后是空心的!

秦颂风微觉奇怪,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只是萧玖利用内劲和特殊的敲击手法作假,去蒙蔽那些等待他们中伏的人。

萧玖抽出一把匕首,一下一下地在墙上挖掘,秦颂风担心她触动伤势,接过匕首,半跪在地上,用左手假装挖土,右手握着腰间的剑柄,静静等待反攻的时机。

地道里埋伏的人果然沉不住气了,似乎有人自作聪明,每当有匕首挖土声时就前进一步,妄图借以掩盖脚步声响,慢慢向这里逼近,却犹犹豫豫地停在中间。

秦颂风等待了很久,见他们还不过来,悄声道:“快,我断后。”

萧玖在他背后立起身,衣物摩擦着泥土墙壁,模拟出人钻土洞时的声音。

前方终于传来异响,似乎有人把一块木板搁在地上,随后,漫空暗器同时射来。它们扎在矮小姑娘的尸体上,偶尔从缝隙里漏过来,被秦颂风轻松击落。

暗器射完,两个人一前一后急促地往这边猛冲。秦颂风把匕首交还给萧玖,左手顶着矮小姑娘的尸体向前突出,先用尸体挡住第一轮攻势,随后抛开几乎被砍断的尸体,在黑暗中与来人短兵相接。

此地没有任何光亮,但秦颂风从前练过一些听风辨形的技巧,虽然不算纯熟,也可以沉稳应对。他发现面前这两个人武功平庸,却仿佛天生一股蛮力,而且格外悍不畏死,就像刚才那矮小姑娘一样,仿佛不知道伤、不知道痛,他分明已经刺破了其中一人的小腹,狭窄的地道已经被新鲜的血腥气充满,敌人却哼也没哼一声,连剑招都丝毫没有变慢。

其中一人突然嘶吼起来,震耳欲聋的嘶吼暂时掩盖了一切风声,秦颂风只能通过皮肤感到的风来判断敌人的来势,接连被剑锋触及身体。敌方虽然伤得更重,战意居然愈挫愈勇、不死不休。

嘶吼声越来越近,扑面而至,秦颂风终于能确定此人咽喉的位置,右腕一翻,软剑的侧锋便抹过去。这人的血管和气管一齐断裂,嘶吼停止,秦颂风侧过脸,鲜血从他面前划过,擦着他的鼻梁喷向更远处。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另一个人已经悄然绕到他的背后,那是萧玖所在的地方。

秦颂风全身一僵,生怕自己的剑刺出反而伤及萧玖,不敢妄动。但尚未等他想出对策,背后就响起“咕嘟”一声,萧玖叹了口气道:“死了。”

秦颂风终于摸出火石,重新点亮那截被削掉了湿润之处的火把。

萧玖坐在地上,双腿蜷曲在身前,背后倚着洞壁,右手的剑上滴血不沾,左手的匕首却满是鲜血,她面前的死士俯卧在地,身下有一大滩鲜血,顺着地势,一直流到那铁闸前,连白色的头巾都被鲜血染红了半边。

秦颂风把尸体翻转过来,只见此人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几乎像是裂纹,把那张胡须茂盛的脸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他的同伴的脸也是如此;矮小姑娘的尸体已经被这两人拦腰豁开,一只手掉了下去,她的脸也变成了这样。两个男死士都佩戴着白头巾,但矮小姑娘之前称萧玖为师姐,自然是天罚派弟子。

萧玖双眉一轩:“他们都吃过天罚派流传的一种药,你听过吧。”

秦颂风道:“吸髓搜魂。”

服下吸髓搜魂,大约有一刻钟的时光全身内力激发流转,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不知伤痛;一刻钟之后,纵使没死,此生也是个废人。服过药的人,全身血液狂流、血管膨胀,皮肤之下每一处细小的血管都显现出来,纹路虽死不褪。

“我祖父过世前就是用吸髓搜魂拼掉仇人的性命,同时也保住了十几个无辜之人,”萧玖直直地盯着地上的三具尸体,“他们却只知道用它和我自相残杀!”

秦颂风想扶她一把,但她自己站了起来,扶着墙向前移动。这地道多数地方太过狭窄,实在也难以两人并行,秦颂风只能在前面探路。

不久他们就看见了刚才听到的那块木板,它静静地躺在地上。秦颂风隔着衣袖掀开木板,用火把一照,只见地上密布着粗大的钢钉,钉尖朝上,每个钉尖都闪着蓝幽幽的光芒,显然是淬过毒。如果刚才他中计在黑暗中追过去,纵然不死在暗器之下,也会死在这些淬毒的钉子上。

他重新合上木板,小心地从上面踏过,继续一边前行一边注意着前方的动静。

出乎他意料的是,前面竟然不再有人,也不再有任何凶险的机关,他们默然无声地走了许久,直到萧玖由于肋间的重创已经有些意识模糊,洞里仿佛凝滞的空气突然动了,略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来了海浪拍岸的声音。

秦颂风和萧玖精神一振,都是愈加谨慎,疑心沿途的平安都是为了在最后一段路上设个猝不及防的凶险埋伏。

然而这两个老江湖再次多虑了,他们没遇到任何阻碍就到达了终点。

这是一处开在悬崖上的洞口,大约在洗心岛的南部,秦颂风探头出去,只见上面是高耸的山壁,纵有绝世轻功也难以攀爬,下面距海面大约两丈,由于天色阴暗,看不清海水下面的深浅。秦颂风在洞里捏了几颗石子,从不同的位置投下去,石子无一例外地下沉,似乎并没碰到什么东西,于是他示意萧玖稍等,自己当先跃下。

他沿着光溜溜的崖壁往下滑,滑出一小半就再也找不到借力的地方,直直跌进海中,半个身体入水时,左腿狠狠撞上了水下一块从岛床凸出来的石头。

幸好入水时的滞力不小,秦颂风没有真的伤到腿骨。他沉进水下丈余,下坠之力耗尽,缓缓浮上水面,站到刚才的那块水下岩石上,仰头道:“你跳下……呃,等会。”

刚才在黑暗中与人斗剑,他身上多了不少很浅的划伤,海水透过单薄的夏衣浸入伤口,一瞬间疼得厉害。这点疼痛对他而言无所谓,但萧玖伤势极重,一旦碰到海水,不但剧痛下可能失去意识,而且伤口也容易因此溃烂。

萧玖支撑着走到这里几乎已经耗尽了力气,在洞口摇摇欲坠,皱眉问:“怎么?”

秦颂风觉得再耽搁下去她更加性命不保,只好道:“下来吧。”

萧玖看准他落脚的巨石,纵身往侧面跳下,一入水就被秦颂风拉住,但秦颂风实在应付不了两丈高的下坠之力,没能防止她肋下的伤口沾水——何况离开此地必需顺着陡峭的山壁游水,她的伤口现在不进水,等会也不可能不进水。

山壁背后传来一些杂乱的呼唤声,有人高呼“宋掌刑”,有人则喊话要求挟持萧玖之人将她送回,以图宽大处理。

秦颂风微微皱眉:“宋掌刑失踪了么……你知不知道偷袭你的主使是谁?”

萧玖一时疼得直不起腰,但她刚才已经飘忽涣散的眼神反而定了下来,咬着牙道:“不知道。有可能是四哥怕我杀他,但即使有人为了替三哥报仇,甚或为了‘替天行道’,想杀我栽赃四哥,好叫他被尽快处死,也绝非不可能之事。岛上有太多疯子,不能用常理推测。”

“那现在往哪走?”

“先向左游,等会山上有条小路能上去,通往蒋姨那边。”

秦颂风担心她在水中晕倒溺水,撕下一条衣摆,把她的右手绑在自己左手上,沉吟道:“你觉得岛上最可信的人是蒋夫人,就算她带在身边的姑娘也参与了偷袭。”

“对,”萧玖毫无犹豫之色,“因为每个人都可能变,只有她的性格最不易变。”

第66章:另一半玉佩

季舒流和孙呈秀跟随彭孤儒寻找东岸山壁上的洞口,始终无果。据说海水较高时,洞口位于海面上方两丈左右,但海面高低不定,以前也不曾有人想起来给它做一个标记,海边山势又十分曲折,洞口实在难觅。

岛上呼唤宋钢之声此起彼伏,始终没有任何回音。宋钢竟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这座阴云笼罩的孤岛之上。

到最后,季舒流和孙呈秀都感觉也许就地挖土才是更快的,一同返回“铁桶”门口。

蒋苇正带着一群青年女子挖土。女子们个个挥汗如雨,有的很懂运力技巧,看得出身负正统武功,是天罚派女弟子,也有的只会用蛮力,当为罪人之女。她们三五成群,并不按照出身划分,很多天罚派女弟子和罪人之女配合默契,看得出平时便是好友。

蒋苇双手握着一把锹,神情严肃,也在帮忙。季舒流走到她们附近,想起之前的冷箭,顺便往周围的山上扫视一圈,忽然看见一个正在施展轻功疾速奔跑的人影。

他一怔,那人影越跑越近,既快且稳,显然就是他无比熟悉的秦颂风;秦颂风还抱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季舒流满腔焦躁散去,心中却狂跳起来,上前几步问:“她还好吗?”

“得赶紧医治。”说话间秦颂风终于从山上跃下。孙呈秀猛冲过去,秦颂风随手把昏迷不醒的萧玖递给她,走过来对蒋苇道:“劳烦前辈找个地方给她治伤。”

蒋苇立刻扔下铁锹,叫身边的女子们收拾器物,自己痛快地回身打开铁桶的大门:“你们都请进。”

季舒流进门前担心里面全是女子多有不便,进去才知道错了,从这里进入的是铁桶外围,专供藏身内层的女子与亲人相会,和内层之间还隔着一堵高墙。

蒋苇把他们带进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内,点燃了油灯。她看见萧玖身上触目惊心的大片血迹,并未露出畏惧惊骇的神色,反而洗了手,挽起衣袖上前帮助孙呈秀处理伤口,动作对一个不会武功、似乎也不大通医术的人而言,堪称娴熟。

刚才萧玖只是暂时昏睡过去,沾床即醒,在众人施救时极力配合,让她吸气便吸气,让她翻身便翻身,因此她肋下的血很快被止住。

她筋疲力尽,闭目养神。

秦颂风悄声对季舒流和孙呈秀说出地道中的经历,蒋苇听完便研墨记录下来,问清那地道出口的大致方位,一并写下,折好信件,叮嘱几名天罚派女弟子去交给彭孤儒参照。

报信的人刚刚动身,外面便有人叫门,是上官伍听闻妹妹身受重伤,前来探望。

蒋苇道:“我去叫他明天再来。”亲自走到门口。季舒流远远跟在她身后,只见上官伍依然彬彬有礼,见了母亲便伤感地道:“阿玖如何了?”

蒋苇道:“阿玖伤重昏迷,你一个男子多有不便,明天再来看她吧。”

上官伍皱起眉头:“她在外面吃了不知多少苦,终于放下心结回家一趟,竟然遭人暗算,真怕她就此伤了心,再度和家里断绝来往。母亲,等她醒过来,你一定要告诉她,我心中一直以她这个妹妹为傲,感激她在剑法上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

蒋苇叹了口气:“等她醒来再说。”

上官玖又道:“我能不能见见她带来的几位朋友?”

蒋苇道:“明天再说,他们现在都很焦虑,无心言语。”

上官伍只得道:“请母亲先替我多谢他们。以前只听说阿玖性情大变,孤僻寡言,没想到她交的朋友个个能够性命相托,实在令人欣慰,若非他们仗义出手,后果实在不堪设想。唉……我还记得阿玖小时候文文静静惹人喜爱的样子,希望她早日想通,选个般配的夫婿……”

蒋苇并未回答。

上官伍又关切地叮嘱母亲保重身体早些休息,然后才带着跟在他身后、状似护卫的天罚派弟子离去。

季舒流眨眨眼睛,觉得蒋苇对儿子有点微妙的冷淡。

蒋苇目送儿子离开,回到屋内坐下,示意其他人也坐,低声说道:“诸位,在我这院内放箭的两人,姓井的当场自杀身亡,姓胡的由于掌刑宋先生失踪,已经被彭先生押到洗心堂审问,尚无定论。

“刚才出事前,我有些话还来不及对阿玖说。本不该在阿玖重伤的时候拿这些东西让她劳神,但从前的蹊跷,和今天这件事,未必全无关联。”

这年约五旬的女子身上有一种沉着气度,言语条理分明,完全不像出身于节妇村那等愚昧之地。

“我懂得查验尸体之术。”蒋苇之前亲自带领一群女子挖土多时,头发已经有些散乱,她神情恍惚一瞬,无意识地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抚摸着鬓边夹白的乱发,“我外祖父是永平府最精细的仵作,父亲在卢龙县城里做小本生意,娶了他的独女为妻,寄住在他家中,所以我跟随外祖父长大,和他学过不少东西。后来我母亲急病身亡,外祖父悲痛之下一起撒手人寰,父亲生意繁忙,才把我送回老家交由亲戚照看。”

似乎担心众人不信,她补充道:“我说的都是实情,可惜刚刚得知阿叁死讯的时候,我悲痛难当,来不及同彭、宋二位先生商量便自作主张,导致他们误以为我神智失常。希望诸位先听我一言再作判断。”

季舒流对她点头:“我们明白,前辈曾说,令郎遇害之事尚有疑点,那么疑点何在?”

蒋苇似乎觉得安心了些,也对季舒流点点头:“我数十年不曾查验尸体,手早已生了,但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我还不至于看错——阿玖三哥出事以后,他们不顾寒冬行船危险,带着他的遗体全数返回岛上,因为天寒地冻,遗体尚不曾腐烂。我为他整理遗容的时候,当场发现了疑点。”

提到亲生儿子的死因,蒋苇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抖得不厉害,能支撑着她平稳地把话说下去:“尸身上有多处刀剑伤,致命之处应……应在、后腰,斜向上刺破了心脏。这些刀剑伤多数都正常,但阿叁的背心和腰侧还有两处很深的伤为死后所留,与死前伤截然不同,一看便知。

“幸而发现他的两位先生知晓轻重,没有扔掉血衣,我拿血衣与伤痕比照,伤痕和衣物破口都对得上,问题在于,只有背心、腰侧两处伤痕留在衣物上的血迹符合常理,其余位置的刀伤,血迹像是事后泼上去掩人耳目的。”

季舒流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害怕,按住坐在身边的秦颂风的肩,说道:“前辈认为,他遇害时穿的根本不是这件衣服,却有另一个人穿着这件衣服,背心、腰侧受伤。他遇害后,有人将衣物换到他身上,为了掩人耳目,在他身体上伪造了两处伤痕,又在衣物上伪造了多处破口。”

蒋苇缓缓对他颔首:“与他同时遇害的小杜,正是腰侧、背心中剑而死。小杜的尸身被发现的时候没穿上衣。奇怪的是,阿叁身上的那件血衣,确实是他自己的衣物,并不是小杜的。”

秦颂风刚才一直微低着头沉思,此刻才抬头问:“前辈觉得事情经过是什么样的?”

蒋苇道:“我们仵作行当只要能判断死因即可,其余应该是官吏的职责,但岛上没人相信我的判断,剩下的只好也由我来做。

“我觉得,解释背后真相的关键,在一封信。你们是否已经听说,阿叁遇害的前一天,曾经给除了上官肆之外的所有人传信,叫他们一起去平安寺?”

秦颂风道:“听过。彭先生说令郎心细警觉,可能已经意识到了危险。”

“我却认为并非如此。”蒋苇道,“传给宋先生的那封信被他带回岛上,我看过之后,发现信上字迹工整、用词稳重,不像是危险境地中的求救。我以……以一个母亲对儿子的了解,认为阿叁的本意不是求救,而是拆穿他四哥的阴谋。他既然已经察觉到什么,更应该有所准备,不可能只是坐等其他人来相救。”

季舒流道:“前辈说得非常有理。那么令郎做的准备,莫非是让同行的那位杜先生穿上他自己的衣服,以便诱敌?”

蒋苇十分欣慰地看着他:“小杜和他身形相近,嗓音也相近,如果是在夜间,别人很难分清。阿叁让朋友代替自己涉险,说来令人耻笑,但他的确自幼胆小,武功也不如小杜,小杜又是个非常讲义气的年轻人,这种事,像是他们能做出来的。”

“如果令郎发现了什么端倪,”季舒流道,“很可能是由于时刻跟在他身边、不停对外传信的袁半江露出破绽。但若真是如此,令郎当日实属知己知彼、以逸待劳,本不至于和区区两名敌人同归于尽。”

“不错,”蒋苇道,“党循和袁半江的尸身上甚至有一些痕迹像是绳索的勒痕,可惜被人用利器划乱,看不清楚。我怀疑他们早已被制住了,杀害阿叁的真凶另有其人。”

季舒流的心跳变得很快。真凶若另有其人,岂非正是灭口艾夫人、重伤潘子云,将尸体从万松谷运回平安寺的两名蒙面人!

蒋苇的双手握紧成拳,眼睛越发漆黑深邃,莫名与萧玖有几分相似:“其实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做错了很多事,才令彭、宋两位先生都怀疑我得了疯病。其中一件就是,我发现血衣上的破绽时,并没有马上同二位先生说明。因为阿叁尸体上还有一个更奇怪的地方,他的腹部有指甲划出的‘真凶’二字,应是他自己所划,众人都觉得他当时想写上官肆的名字,可惜没有写完,我认为他们想得太过简单。

“阿叁腹部除了字迹,还有一圈用五指抠出来的伤痕,正对着胃,那伤痕看上去,就好像要把自己的胃活活掏出来一般。我看见那个伤痕,不知为何,像是着了魔,认为他一定在暗示着什么,于是我神情恍惚,真的剖……开他的腹部,把他的……胃,取了出来。”

季舒流感觉自己的眼泪将要落下,轻声道:“里面有什么?”

“有半块玉佩,但上面没有多余的字迹和线索,我至今摸不到头绪,宋先生又不肯信我,反而认定玉佩是我疯癫之下自行塞进去的。”

如此处心积虑算计上官叁和上官肆之人,嫌疑最大的,自然是他们那个很会说话的弟弟上官伍。上官伍也是蒋苇的亲子,但她既然选择在萧玖和这些外人面前说出真相,恐怕并无包庇之意。

应该告诉她实情。一个执意追查真相的母亲,应该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怎样死的。

季舒流的声音略微有些哽咽,心中却无比清醒:“前辈,其实线索在持有另一半玉佩的人那里。那天凌晨,令郎制住袁半江和党循之后,的确曾被人袭击,其余四人大概都当场遇害,但令郎虽然身受重伤,却逃出了寺外。

“他或许因为走错路,或许因为被凶手围追堵截,未能跑到人多的英雄镇,而是沿着一条小路隐藏行踪。那条路可能有些难走,他身上弄得很脏,但平安寺内却很干净,后来真凶改换衣物,除了掩饰他制住党、袁二人的真相,恐怕有这个缘故。

“令郎走在小路上时,正值天寒地冻,路上人烟稀少,很久以后才遇见一对过路的夫妻,那对夫妻却丝毫不会武功,无力相助。当时,或许真凶已经逼近,又或许令郎伤势发作,预感到难以幸免,总之他认为如果死在此处,真凶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他的尸身,一切明示的线索都会被真凶掩盖。

“所以他想出一个办法——掰开玉佩,一半交给那对夫妻,另一半吞下腹中,求他们把真凶的名字告知萧姑娘。他吞下玉佩,正是为了给揭露真凶之人留一个凭证。前辈当初剖腹取物,恐怕是因为母子连心,一瞬间便体会到他的真意。”

蒋苇的眼睛已经红了,但是她看着季舒流眼角的泪水,低声道:“季少侠,你为什么哭,那对夫妻是你的朋友么,真凶难道……将那对夫妻也杀害了?”

她已几乎说中,季舒流终于忍不住垂头捂住了眼睛。

秦颂风抚着他的后背替他道:“那对夫妻只是普通的路人,但真凶想要灭口时,被我们的朋友发现。最后妻子被杀,我们的朋友为救丈夫受了重伤,至今没醒,即使醒来也……难料。”

蒋苇颤声道:“抱歉,竟然连累了这么多无辜之人。那个丈夫,你们想必已经见过?”

“前辈节哀,”秦颂风从季舒流怀中将玉佩取出,“玉佩还在,但那个丈夫受惊过度,我们想过很多办法,始终无法让他想起真凶的名字。我们仍在寻找其他线索。”

蒋苇目光呆滞半晌,伸手接过秦颂风递来的玉佩,拿出贴身存放的另外半边,两片浅翠欲滴的碎玉拼在一起丝毫不差,只有边缘犀利的断口时隔数月,已经被磨得圆润了些许。

“暂时不要声张,”秦颂风叮嘱,“我们知道得太少了,声张出去,怕是更难查清。”

他自然也想到了上官伍身上巨大的疑点,碍于他是蒋苇的亲生儿子,没有说出口。

他却没想到,蒋苇坦然说道:“今天这件事,大家都怀疑上官肆,只有我觉得解释不通。但如果平安寺一案是其他人所为,又有目击惨案之人逃脱未死,那个人,或许是……阿伍,便也有了谋害阿玖的理由。

“上官肆虽然有可能故布疑阵,但他为人粗疏,这不像他的风格。如果真是阿伍做的,你们请放心,都是我的儿子,我不能因为其中一个已经死去,害怕无人养老,便去袒护剩下的那个。死者不能动,不能言,不能伸冤,不能发怒,所以活人也绝不能替死者宽恕,那不公平。”

第67章:地裂

时辰尚未到黄昏,但滚滚黑云占据了整个天空,与四面的海际相接,把这座孤岛连同周围目力可及之处的海面一齐兜住。

天阴如夜,海风怒号,好像要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然后不好的消息当真传来——上官肆投缳自尽了。

来传信的天罚派弟子这样说道:“刚才彭先生亲自审问暗算阿玖的胡二,胡二终于招供了。他承认自己是受阿肆指使;小井觉得阿叁已死,需要另谋出路,也情愿跟从;沈师妹和胡二的侄子有情,胡二对她保证,如果这次她能生还,将来阿肆继承掌门之位,第一个允许她跟情人完婚,所以她也上了贼船。

“可彭先生审完之后,去找阿肆对质,发现阿肆已经在囚室里自杀身亡。”

多数人都认为他是畏罪自尽的,只有他的直系心腹拒不相信,在洗心堂大闹不休。

蒋苇的眼睛再度发红,却没落泪,她站起身,对传信之人说:“以上官肆的个性,不可能自杀。我要去亲自验尸。”

她说走便走,带上了五名天罚派的年轻姑娘,其余全部留下来守卫萧玖。秦颂风等人斟酌再三,决定由秦颂风留下来保护萧玖,季舒流和孙呈秀跟在蒋苇身边伺机行事。季秦二人自然很想一起行动,但三人之中秦颂风剑法最高、临敌最老辣,还是把他单独拆出去,另两人相互照应比较安全。

蒋苇带领众人径直进入洗心堂中上官肆的住处。那是一间窗子被钉死的卧室,门口还挂着已经打开的铁锁。此刻尸体早已被取下来,周围满是试图施救的人、哭天抢地的人、质疑凶手为上官伍的人、拍手称上官叁大仇得报的人……上官伍据说躲在另一间屋内不出,彭孤儒极力安抚着乱局。

至于宋钢,依然不见踪影。胡二坚称他的失踪和自己毫无关系;之前彭孤儒四处搜寻宋钢的时候,发现岛上少了两条船,没人知道宋钢究竟是有急事入海,还是已经遭遇不测。现在彭孤儒的手下只能顾得上维护洗心堂安宁,上官伍的手下则在岛上四处寻找宋钢下落。

蒋苇借了几个自己人的力,勉强挤到上官肆尸体旁。

上官肆身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天罚派弟子上前阻拦:“蒋夫人,阿叁是你亲生骨肉,你都忍心剖开他的肚子,阿肆不是你亲生的,你又要怎么对他!”

蒋苇面无表情,跪坐下去弯腰仔细查看上官肆的脖子,上官肆的手下们和蒋苇带来的姑娘们彼此剑拔弩张,互相瞪视。

季舒流躲在远处凝视着上官肆爬满了死色的脸。上次偶遇他时,他化名王四公子,坐在酒楼之中左拥右抱,对已故的燕山派元掌门出言不逊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这次上岛以后,无数次听见众人对他的猜疑,却没想到再见之时,他已成了一具尸体。

蒋苇查看过上官肆脖颈上的勒痕,又爬梯子去查看梁上绳索悬吊之处。她目光困惑,悄声对身边的姑娘说,尸体脖颈上的痕迹的确是吊痕,而非他人缢杀之痕。她却不肯就此下结论,留在原地对着尸体出神。

周围乱得很,一名刚才还在替上官肆鸣冤的年轻白头巾忽然小声问角落里的季舒流和孙呈秀:“如果是个武功高手,突然用绳子吊住四公子的脖颈挂在梁上,能不能伪装成自杀?”

季舒流想了片刻,感觉自己无法判断,孙呈秀也摇头表示不知。

“二位都是九姑娘请来的高手,请你们帮个忙。”那人道,“四公子武功不错,凶手一招制住他可能是因为使用过迷药,我要去厨房找找破绽。”

他的一名同伴也凑过来道:“再叫上几个上官伍的人,别让他们说咱们伪造证据。”

二人在混乱中拉到分属上官肆、上官伍和彭孤儒手下的数人,加上季舒流和孙呈秀,也不说怀疑厨房有迷药,只说出去找找线索,一道出发。

季舒流感觉他们的思路很突兀,说不定已经安排了伪造的证据,但要看他们是否说谎,自然还是跟过去为好。

厨房位置很偏,在后门外一个单独的小院里,上官肆的手下一进去就四处翻找,其中一个人地上找不到,爬高对房梁探头探脑,然后他惊呼一声,直直跌下来被同伴接住。

梁上闪过一个黑衣人影,钻过窗缝,便往后山奔逃。

从高处掉下来那人发怔片刻,掉头便往回跑:“我去通报,你们先追,别让他跑了!”

大雨尚未滴下,黑云却封住了来自天上的光亮。防风的灯笼暗淡昏黄,照着后山的荒凉怪异。

黑衣人的轻功非常出色,而且似乎对地势烂熟于胸,始终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追赶他的人十分头痛——跑得太快灯笼便会熄灭,跑得慢又难以跟上。

众人越过民居,进入后山,连宋钢的住处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洗心岛最东边的地势险峻难行,山势骤起骤落,山间低地里,低矮稀疏的草木间别说小兽,连虫蚁都看不见,冷硬的岩石地面上还有一些狭窄的裂缝,黑洞洞不知深浅。

黑衣人拐上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顺着那条小路跑了一段,小路先向上,后向下,指向一处凹地。

越过小路的最高处之后,黑衣人仿佛凭空消失了。

追到此地的除了季舒流和孙呈秀,还有三个上官肆直系、三个上官伍直系和一个彭孤儒直系,只有彭孤儒直系戴着黑头巾。九人四处搜寻,很快就发现一个有挖掘痕迹的土坑,用灯笼往坑里一照,众人都愣住。

坑里有一具身首分离的尸骸,骸骨的头被填满了泥土,仰面而放,后脑勺埋在泥土里,两株草分别从它的两个眼眶之中长出来,与周围半枯的杂草相比,竟是翠绿欲滴、生意盎然,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东西?奇门毒草?

季舒流尚在困惑,一起来的三个上官伍手下同时从背后杀死了三个上官肆手下,然后一个扑向彭孤儒手下,一个扑向孙呈秀,一个扑向了他!

季舒流和孙呈秀一个拔剑、一个拔刀,同时杀死扑向他们的人,但彭孤儒手下动手稍慢,杀死第三人的同时,第三人的剑也刺进了他的心脏。

那骷髅眼眶里的两株草,竟是故布疑阵、引开人注意之物。

“不好,快回去。”季舒流直到此刻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

上官伍的嫌疑原本极大。此刻,彭孤儒的人和上官肆的人聚在洗心堂里,蒋苇的人全在“铁桶”里,宋钢的人不知去向,上官叁的人又都认定凶手是上官肆,岛上其余的地方,岂非全是上官伍的天下?

也难怪远离洗心堂后,上官伍的人便肆无忌惮地露出了狰狞嘴脸。

季舒流和孙呈秀施展轻功迅速离开,踏上来时那条小路时,路旁的坡顶突然传来阴惨惨的笑声。随即,三道黑影同时从附近的山包上跃下,他们被迫回剑防身,紧接着,另外三个人也幽灵一般从地上一道裂缝里跳出来。

其中一个黑影似乎就是刚才将他们引到此处之人,而另一个人有些眼熟,季舒流定睛看去,他居然是在厨房从高处跌落,自称要回去通报的上官肆手下。他自然没有回去通报,所以现在谁也不知季舒流他们身在此处并且已经遇袭。

这个局,竟然是对季舒流和孙呈秀布的。

第一批下来的三个人围住了孙呈秀,第二批上来的三个人围住了季舒流。六人都戴着白头巾,大概有些家学渊源,剑法不算特别差,但平时在季舒流手下绝对走不过三十招。然而此时,他们三三成组,绕着人风车一般旋转,次第出剑,竟然逼得季舒流和孙呈秀全都暂时处于劣势。

锋利的剑刃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卷过来,虽未致伤,剑风亦是寒气迫人。

这恐怕就是彭孤儒之前提过的自创三人剑阵。想不到,不但天罚派门下学会了,岛上的白头巾也学会了。

季舒流的剑突然变得极快,脚下逆着剑阵的方向转动,防身之余,不住在周围三人的手和腕部留下一些浅浅的伤口,一触即退。那三人的旋转却被他打乱了,有一个人忍不住顺着他去转,另一个则加快了原本旋转的脚步,二人撞在一起,撞出一道破绽。

阵中之人配合默契,第三人见状,立即不要命一般猛攻,意图掩护两个同伴的失误。

良机转瞬即逝,岂容错过!季舒流的剑尖精准地点在第三人剑身最薄弱之处,随后,剑法瞬间由轻快变成狠准,横扫其余二人胸前。他不敢怠慢,用上九分的内力,二人胸口当场被豁开,鲜血横流,立毙。

剑阵既破,剩下的第三人已不足为惧,可就在季舒流旧力耗尽、新力未生之际,一支箭从旁边一座高山的半山腰处斜向下射来,凶猛、准确、当机立断,只怕正是昨日袭击萧玖那人所发。季舒流勉强提气,弯腰探肩向前疾冲一步,那支箭贴着他的脊背划过,撕裂外衣,在他背上留下一道又宽又长的血口子。他踉跄了一下,以剑撑地跪倒。

还活着的第三人从季舒流背后冲上来乘虚而入,季舒流维持半跪的姿势,腰部发力,猝然转身,剑尖斜挑在那人手腕上,那人整个手臂都软下去,长剑当即跌落。季舒流左手捞起剑柄,把这剑当作飞刀一般,向围攻孙呈秀的人投掷过去。

围攻孙呈秀那三人比围攻季舒流之人略强,所以孙呈秀未能捉住对方破绽,一时僵持不下。季舒流这一剑虽然没有投中,却打破了那剑阵的无间配合,孙呈秀终于找到机会,长刀直刺,杀死一人,突围而出,施展轻功向放箭之人的方向追去。

连环几箭射来,孙呈秀单薄的身影提着她并不单薄的长刀,在险峻的地势中腾挪闪避,杀气凛然,一步不退。

季舒流借着孙呈秀的掩护也向那边追去,追出不远就被剩下那三个还活着的敌人围追堵截,重新结阵缠住,用的依然是那套三人剑阵。

他挥剑还击,却有些力不从心。背后的伤口如同将人撕裂一般,每过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加痛不可当,他渐觉脑中天旋地转,几乎看不清三把剑的来势,勉强自保而已,再无还手之力。

一道闪电划过,雷声在四面八方隆隆响起,浓云之中积蓄已久的雨点终于滴落,落在季舒流头顶百会,勉强令他找回几分神智。他明白自己不需要取胜,只要支撑到孙呈秀回来,以二敌三绰绰有余。

意识到这一点便轻松多了,他不再争胜,小心翼翼地避免过于剧烈的剑招,用他的剑引着剑阵中那三把剑彼此触碰、妨碍,心境一点点平和下去,专注于控制三把剑的走势,而不是迅速杀伤那三个持剑的人。

以前似乎并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季舒流的剑法得自醉日堡堡主厉霄亲手指点,厉霄对他疼爱有加,简直不像养弟弟,倒像养女儿,绝没指望真的让他杀人,但厉霄眼中的剑法完完全全是一种杀人之术,他剑法中那些额外的杀机,终究还是潜移默化地传给了季舒流。

剑法杀气过重未必是坏事,不过若能收放自如,自然更好,季舒流沉浸于这个小小的进境,暂时忘却了背后伤势,轻易将三名敌人拖延住。

似乎没过太久,又一道闪电照亮四周,孙呈秀染血的身影自远处逼近,她左手一挥,将一架手持的弩机投向激战中的四人,在雷声中朗声道:“他死了,你们还要死战到底吗?”

剑阵中的一人看见那弩机,突然退后两步,咬着自己的左臂悲呼一声,撇下他的同伴们,转身与孙呈秀正面相对。

孙呈秀刀法精纯,三人剑阵在她面前也只是不至落败而已,区区一人如何有资格与她拼命,何况此人的攻势便是破绽大开地迎面扑来?她眼中掠过一丝困惑,手中的刀却丝毫不迟疑地反击,斩断这人手中的铁剑,顺势直接插入了他的腹部。

她抽出刀,敌人仰面倒地,双手背向身后撑住地面,双腿蛇一般缠上了她的左腿。

这一缠竟比出剑还快,孙呈秀没能躲开,只得抬腿猛踢,想要甩掉这个疯子,但此人的力气和敏捷仿佛瞬间提升了十倍,不但没有被甩脱,而且双臂往后推动,把自己的上半身也弹起来,抱住孙呈秀的胯部,一歪头,死死咬住她的胯骨,手中只剩一小截的断剑借机插进孙呈秀腿中。

天上的闪电照亮了他的半边脸,这脸色作血红,无数细小的血管血液充盈,几乎要撑爆皮肤漏将出来。

与此同时,另外两人同时咬住自己的左臂。孙呈秀一边努力把这濒死的疯子砍下去,一边出言示警:“吸髓搜魂!”

可是已经迟了,其余两人也同时服下这三十年前只有天罚派“义士”才用的虎狼之药。

第一个服药的疯子双臂筋脉被孙呈秀斩断,嘴上咬掉了孙呈秀一小块肉,双腿兀自不放。孙呈秀行动受限,不得不先低下头把他纠缠的双腿掰开,那人彻底跌落在地,双臂已经不能动弹,双腿抽搐着在地上滚动,滚到附近地面上一个较为宽阔的裂缝旁边,忽地跌落进去。

地底传来骨骼碎裂的回响。

这边,孙呈秀尚未直起腰,另两个服药之人一个继续纠缠季舒流,另一个就地翻滚一圈,手中重剑砍向她的后颈,同样比刚才快了十倍、狠了十倍!

眼看孙呈秀不死也要重伤,季舒流心中杀意重新激发,不再顾忌背后伤势,甚至也不再顾忌咄咄逼人的对手,两步抢到袭击孙呈秀之人身侧,以十成力道击飞了那把正在砍向孙呈秀的剑。

这人似乎没想到季舒流能轻易甩脱他的同伴,诧异的目光投向季舒流时,季舒流的剑恰好抵在他脖子上向前一推,他睁着眼睛倒了下去,一个寸劲,同样跌到了那地裂之下。

季舒流的速战速决自然也要付出代价,他的左腿被最后一个还活着的敌人刺中,鲜血泉涌,膝盖一软,重新倒地。

敌人已经穷途末路,依然死不罢手,抬脚便要把季舒流也踢进那地裂之内。

越来越密的雨点模糊了季舒流的视线,那一脚正好踢在他腿上剑伤处,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滑动片刻,突然感觉身下一空,仓促伸出左手,抓住敌人来不及收回的脚踝。可惜敌人空被吸髓搜魂激发出一身蛮力,下盘功夫依然不稳,被季舒流一拽便倒,一同跌入地裂之内。

孙呈秀只来得及拽住敌人后颈处的衣服,她毕竟是个姑娘,单手负担两人的重量,脚下也被带得踉跄。

她迅速出刀,用刀背去钩身旁的一株小树。那敌人扔掉剑,双手扭曲着攀上孙呈秀的左臂,拼命使出一招分筋错骨。

他这个姿势过于别扭,没能真正分筋错骨,可是孙呈秀剧痛之下右手的刀终究出偏了,没能钩住那棵小树,于是地面上最后三个人连成一串,依次跌进已经有两具尸体的那条地裂之内。

第68章:搏命

季舒流在空中松开敌人的脚踝,借侧壁之力往前一扑,跌到多石少土的地面上,双膝和左掌同时蹭破,勉强保得筋骨无碍。

敌人在他身后砰的一声落地,继之而来的孙呈秀压在了敌人身上,赶紧跳起来用刀抵住那人脖颈。可那人俯趴在地,一动不动。地底的黑暗比地上更甚,孙呈秀一时难以视物,在此人颈侧、脸上摸索了一阵,才确认此人七窍流血,一坠、一压之下已然毙命。

季舒流眨眨眼睛,翻身坐起,借着头顶缝隙外投下来的微光,摸索着探清了这道地裂底部的情形。

此地上窄下宽,如同一个被侧向拉长的花瓶,人在里面,如果站的方位不对,就看不到天——这亦说明,人躲在恰当的地方,上面的人就看不见自己。地裂的底部坑坑洼洼,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缝通往地底更深处,无甚雨水蓄积。

孙呈秀有些吃力地从死尸身上爬起来,闭目养神片刻,轻轻捂住左脚脚踝。她去追击射箭人回来,满身的血也有一小半是自己的,脚踝处伤势最重,已经暴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所以才会行动迟缓,中了那疯子的双腿一缠。

孙呈秀道:“射弩箭的那人是天罚派的,武功路数很霸道,若非我熟悉阿玖的招式,恐怕还无法这么快取胜。”

季舒流回思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所有事都是上官伍做的吧。他追杀兄长被艾秀才撞见,却不知道艾秀才忘记了上官叁的临终嘱托,以为阿玖带着我们上岛是因为已经得知真相。他收买人心大概很有一套,竟然能动用好几个上官肆手下的人当死士,豁出性命栽赃给上官肆,一箭双雕。”

孙呈秀道:“应该便是如此。不过上官伍说话那么装腔作势,居然有这么多人吃他这一套,轻易被他收买,难怪阿玖说岛上疯子多。”

二人休息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站起来准备爬上去。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好——掉下来容易,爬上去可没那么容易。

地裂两边的“墙”不仅高,而且都是反斜的,根本无从借力;岩石质地致密,刀剑难以插入。孙呈秀试着攀爬多次,每一次都力竭跌落。

季舒流建议她试试踩着自己攀爬,孙呈秀试了两次,地底黑暗,她第二次就不小心碰到了季舒流背后的箭伤。季舒流疼得眼前一黑跪倒在地,孙呈秀勉强提气再往上几步,终于还是摔下来,因为季舒流没法再接着她,摔得格外惨。

二人面面相觑,同时说了句“抱歉”。

孙呈秀道:“如果在这里呼救,会不会引来敌人?”

话音刚落,头顶的雷声雨声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刀剑破空声。季舒流立刻把三具死尸往洞中角落塞了塞,和孙呈秀一起隐藏在上面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才停手,上面忽然有个声音小声咒骂:“奶奶的,能跑哪去?”

另一人焦虑道:“让他们逃得性命就全完了。”

上官伍的人在搜查他们。

那两人的脚步声渐渐去远,不久又有一个脚步声逼近,在附近徘徊许久,再度走远。

距离此地不太远的地方还有另外三具尸体,绝不难找,天幸大雨既让搜查者无法点燃火把,又能冲刷掉刚才一场大战在地上留下的血迹,他们的踪迹才没有暴露。

雷雨声中,脚步声每隔一阵就出现一次,季舒流和孙呈秀不敢妄动,僵在了原地。

过了一刻,上面的巡查之人始终没注意到这条地裂,二人稍微放松了些。季舒流心念忽地一转,缓慢地移动到三具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旁边,把每具尸体放平,直挺挺地横在地裂的角落里。

回到原位,他蜷缩在地裂的一角,终于开始感觉有点撑不住了。他腿上失血甚多,本已虚弱不堪;背后被箭杆擦出的血槽从右肩延伸到左腰,浸了雨水,缓缓肿起,越来越疼,而且无论手臂还是腿,只要一动,都会触及伤口。

此地没有食物,缺乏伤药,渴了只能闭着眼睛张口去接地裂上方漏下来的、带着泥土的雨水,困了也无法躺下去睡一会养神。季舒流从不曾落入生死绝境,毫无应对的经验,他看见眼前的黑暗中泛起一些发着微光的诡异花纹,仿佛预兆着他要晕倒,但他心里又明白如果晕倒或许真的会死在这里,不敢放松精神。

孙呈秀见状有点慌,悄声道:“一直上不去,你准备怎么办?”

“总有办法,你别急,先休息一阵。”

“说得也是。”孙呈秀心宽,端坐于地默默运功,不再言语。

季舒流歪着身体靠在地裂的侧壁上,一边数着自己的脉搏,一边默默回想一些有趣的事,鼓励自己不要把这点死不了人的小伤过于放在心上。脉搏还算平稳,可以用来计时,他数到三万六千下的时候,估摸着现在已经是次日的早晨,再度睁开眼睛。

果然,天上依然黑云密布,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些许日光。

寻找他们的人尚未放弃,地面上依然不时响起踩着泥泞的脚步声。

季舒流勉力挪到三个敌人的尸体旁边,挨个推了推,发现他们已经完全僵硬,浑身关节掰都掰不动。

他对孙呈秀招招手,借着雨声的遮掩悄悄道:“现在下着雨,天很暗,他们又点不燃火把,才没发现我们的踪迹。可是乌云已经有散去的趋势,等会晴了,他们可能就会找过来。”

他声音虚弱沙哑,语调却不急不躁。孙呈秀问:“你想出对策了?”

季舒流道:“这三个死人已经十分僵硬,可以把他们绑成一串竖起来,等会外面没人的时候,踩着尸体为梯,或许出得去。我昨晚趁他们身上还有一丝热气,把他们摆成直的,就是为了此刻。”

孙呈秀的双眼瞪圆了:“这主意……听起来有点新鲜。”

季舒流道:“昨晚灵机一动。”

孙呈秀点头道:“可以一试。你现在的伤势恐怕上不去,不过只要我能行,就可以用绳子把你拉出去。”

“别管我,”季舒流立刻阻止她,“我行动不便,你也有伤,带着我根本躲不开埋伏的人。上去以后尽快去找二哥。”

孙呈秀微微犹豫:“可你自己在这里,万一遇袭怎么办?”

季舒流道:“你及时去找二哥,比带着我这个拖累安全。只要你记得尽量抹平附近留下的痕迹,还有,把这些人的刀剑带走,扔到不同的地方。”

孙呈秀沉吟片刻,也明白自己带他走只会徒增变数,点头道:“好。”说罢就开始动手将那些尸体捆在一起。

季舒流的“谋划”并未出错,三具尸体已经僵硬如棍,而且全身各处的起伏都很便于蹬踏,孙呈秀沿着尸体连成的人梯,轻而易举地攀上了地面。她抹平痕迹,悄然离去,季舒流便拉倒人梯,缩在地裂的角落里静静等待。

没过多久,大雨缓缓平息,虽然还剩下些零星细雨,但浓云转薄,再也遮不尽天光。日光从地裂狭窄的口子上投下来,照在底部的泥水上,地裂里面的一切不再漆黑难辨。

一夜之间,季舒流就憔悴了很多,连嘴唇都变得发白,他在孙呈秀面前强撑的精神渐渐散去,闭上眼睛缓慢地侧躺到地上。

然后他皱着眉更加艰涩地爬起来,因为地上的石子尖锐,硌在皮肤上,躺着比坐着还难受。

他默默对自己说,身上这些伤只是特别疼,不算特别重,自己只是平时过得太好了,意志不够坚毅,才觉得难以承受,如果换成秦颂风,说不定还能支撑着与孙呈秀互相掩护,一起逃出去。

可惜,自言自语一番也不能让人的意志瞬间变得坚毅,疲倦从四肢和腰背的酸涩而起,倒灌入脑,季舒流的手指因为疼痛一直抓着衣服的一角,此刻却软得连衣角都抓不牢了。他感到失血后的干渴,很后悔刚才没有多喝一点带着泥土味的雨水,现在地上也有一点积累起来的泥水,但是浑浊发黄令人作呕,何况旁边那些尸体被水泡了一夜,虽然尚未腐烂,也在散发着异味。

季舒流心想,不如睡一会算了,反正就算运气极差,上官伍真的在秦颂风赶来之前找到他,他也已没有还手之力。但真想睡的时候,反而无法进入沉眠,因为他一定要保存一分神志挺着腰,背后的伤口才不会骤然剧痛。

此时正值夏季,天气应该很温暖,季舒流却感到了冷。四面都是黑褐色的岩石,逼仄狭窄,举头难见蓝天,他恍惚之间,忽然想起潘子云跌落的那个废弃的陷阱。

刚才孙呈秀屡屡跌落,尚且失望不已,潘子云孤立无援、伤重垂危,屡次跌落,最终昏迷的时候,该有多么绝望?可曾怨这些千方百计将他从绝望悲苦中拖出来的朋友,在他最需要救助的时候,却没能及时找到他?

想到已经出海多日,潘子云的病情不知出没出什么变故,季舒流心中一阵疲惫,轻咬舌尖,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他无聊地将手伸进积水中拨弄小石子打发时光,也不知过去多久,一阵奇怪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声音来自地面,似乎是有个人在吸气,此人的呼吸十分频繁,而且杂音很大,仿佛是只狗托生的,正在到处嗅着什么。

狗的鼻子最灵敏,总能发现很多人发现不了的隐秘。

季舒流心中一凉。孙呈秀能制造一些痕迹引开上官伍的视线,却隐藏不了血腥气。

他刚刚想到此处,地裂上方就出现一道黑影,有人顺着一条绳子溜了下来,那人看上去很年少,只有十五六岁,背后挂着一把弩和一簇箭,而且,他的头巾是黑的。

身姿矫健的天罚派少年左手拉着绳子一荡,从季舒流面前荡到了背后,然后松开手,飞鹰一般凌空扑下。

季舒流用尽全力,才刚刚挣扎着站起身,就被少年从背后扑倒,伤口上结了一点的痂尽数崩裂,疼得眼前一黑。

少年不知为何,并未呼唤一起搜寻季舒流的同伴,他身边似乎没有刀剑,左手从背后抽出一根手指粗的箭,攥着箭尾狠狠刺下。

季舒流刚才还觉得已经毫无还手之力,此刻却明白自己低估了人求生的斗志。他感到四肢百骸犹如灌进一股清气,趁少年抽箭的时机猛力翻身,将他掀了下去。少年的箭原本直取后心,失却准头之后,从季舒流左手上臂后侧斜着刺入,贯穿了手臂,其势不止,箭尖又刺入胸肌之内,竟是把季舒流的左臂钉在了躯干上。

这一箭拔出来未必失血多少,留在身体里反而限制人活动,少年飞快地松开左手,再次取出一支箭,对准季舒流后心扎去。

季舒流从后腰到小腿再到脚尖的肌肉一齐发力,飞身蹿出躲开这一击,空中拔剑,回头向少年的腰部削下。少年就地往后滚了几圈,滚出满身满脸泥水,跳起来挥舞着箭杆与季舒流对峙。他年轻的眼睛里好似烧着两团噬人的火,用很小的声音咬牙切齿道:“我哥哥是你杀的,还是那个女人杀的?”

季舒流不知道他为何不想引来外人,但这样自然更好,便也小声反问:“你哥哥是谁?”

少年眼部的肌肉紧绷,绷出许多狰狞的细纹:“我哥哥姓华名由,原属宋掌刑门下,箭法最好,昨夜却被你们杀害。我要替他报仇。”

他的哥哥显然就是那个两次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既然“原属”宋钢门下,恐怕也是被上官伍拉拢过去的。

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临敌经验却恐怕不少,谨慎地侧身,右手也抽出一支箭,双箭一齐挥舞着向季舒流杀来。他用的是弩非弓,箭杆亦是铁质,剑削不断,自成一套季舒流闻所未闻的路子,居然很是难缠。

虽然地裂之内逼仄,少年却有意将招式施展得大开大合,因为季舒流背后一直在流血,左臂又被钉在胸前肌肉上,不便移动,剑锋笼罩的范围也狭窄,他便想尽办法逼迫季舒流移步,用一个“拖”字诀,耐心等待季舒流自行力竭。

季舒流刚才突然激发出的一股力气果然渐渐衰退,紧迫中几乎忘却的疼痛去而复返、变本加厉,冷汗浸透了本已被雨水湿透的外衣,不住从额头滚下,有时落在眼睑上,还会遮挡视线。他的剑开始失却准头,膝盖一软,把右肩靠在地裂侧壁上才没有栽倒。

少年并不心急,虽然追击而至,招式中仍有试探之意。

季舒流忽然小声道:“若要报仇,何必偷偷摸摸,连话音都放得如此之低。我看你是为了抢功吧,想向上官伍证明你可以取代你哥哥的位置。”

少年道:“阿伍知人善用,不劳你操心!”

季舒流笑道:“小子,上官伍手下那么多资历老的,哪里轮得到你抢功。何况我的同伴已经脱身了,她马上就会揭露你哥哥的身份,到时连你也得受牵连。”

少年的箭不由一顿,不等季舒流乘虚而入,他迅速回过神来,用一阵疾风骤雨般的猛攻弥补了刚才的破绽。

“资历太浅的人,最忌讳的就是争功。我要是上官伍的手下,等孙呈秀把事情说出来,”季舒流冷汗淋漓的脸上竟然挂着一丝险恶的笑意,“就把赖不掉的恶行全推在你哥哥身上。到得群情激奋的时候,正好说你是帮凶,让他们一起冲上来剐了你,免得你不知死活和我相争。我看见为上官伍效命的人里有不少‘白头巾’,你的头巾却是黑的,就算别人要互相争功,也得先收拾了你再说。”

他好像说中了关窍,少年的心真的乱了,箭也跟着乱了。

季舒流武功比他高出数倍,只因伤重才拖了这许久,自然不会放过大好机会。饮血无数的雁回剑绕过两支破绽百出的铁箭,一直穿透了少年的咽喉,首先割断喉管,其次才向侧面豁开,割破了最粗的那条血管。

少年立刻毙命,季舒流收剑回鞘,并无取胜的轻松,心里有些难受地想:“才这么小。”

他试着去拔身上的那支箭。可是左臂的后方不好使力,他试着用两根手指捏住左臂和胸前创口之间的那段箭杆,稍一用力,就疼得跪了下去,双膝撞在地面的石头上,险些站不起来,用尽全力才把一声痛呼咽下去。

可地面上偏偏又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人自言自语道:“这绳子哪来的?”

季舒流一抬头,只见那绳子微动,上面的人似乎就要下来,情急之下滚进少年的血泊里,倒地装死,拉起旁边一具尸体的衣摆挡住了流血不止的左臂。

地裂上方窸窸窣窣,一个全身泥点的白头巾顺着绳子迅速地滑下,凶狠的眼睛扫过每一具尸体——无论真假。

全身泥点的人一步步走近了,他没有关注脚下三具僵冷的尸体,眼神在季舒流和死去的少年身上移动,最终停在那少年身上。

他冷笑一声,弯腰拾起少年散落在地的一根箭,戳了戳少年胸前的剑痕,恶狠狠地自语道:“你也有今天。戴个黑头巾有什么了不起,眼睛长在头顶上,照样死在阴沟里。”

他又用箭戳了戳季舒流腿上已经绑好的伤,大概因为季舒流滚的一身血还没干,他竟没看出那伤口里又渗出血来。

他的眼睛突然眯起,警惕地四顾,显然是在寻找孙呈秀。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季舒流猝然从地上弹起,长剑出鞘,一招割断了他的咽喉。这个戴着白头巾、武功稀松平常的人尚未反应过来,人已经死透,他的血终究流进黑头巾少年身下的血泊里,他的人终究倒在黑头巾少年身上。

季舒流一剑过后,整个人都缩在地上抽搐不止,但他也明白,这里的血腥气太重了,绝不能再久留。

他撕下一截衣袖塞进嘴里,右手握紧绳子,将自己吊起。左臂实在不能动,他便先狠狠一拽绳子,将自己“抛”上去,然后迅速松手,攥住绳子上更高的地方。

这样攀爬很吃力,他整个右臂酸痛欲裂,早已被剑柄磨出厚茧的右手手心也蹭得鲜血淋漓,才终于接近了地面。可是他刚一露头,突然和一双阴冷的眸子两两相对。

此人屏息蹲在上方,悠闲地等着他为爬上来耗尽全身之力,直到这一刻才无声地勾起嘴角,割断了绳子的根部。

第69章:心弦

季舒流随着绳子一起跌下,勉强借力几次,控制双脚着地,以下蹲之力抵消了跌落的冲击,蹲下之后就仰面栽倒,左臂后面的箭杆戳在地面上,疼得他神志模糊。

从这里往上看,正好能看见蓝色的天,与潘子云昏迷前相似。

那双阴冷的眸子挡住了头顶的天空,眸子的主人探头望下来,突然往下扔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季舒流拼力往右滚,躲开石头,滚到了地面上看不见的地方。石头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砸下来的,溅起的碎石有一块刮到后颈,火辣辣地疼。他喉中一甜,吐出一口血。

很多块大石头砸下,始终无法砸中。最后,上面忽然掉下来一片着火的衣物,可惜地裂之中并无易燃之物,何况刚下过一场雨,着火的布片什么都点不着。

顶上那人似乎也发觉了自己的愚蠢,停顿片刻,撕扯衣物重新系了一条绳子,终于亲自从上面缒下。

他是白头巾,武功平庸,一开始恐怕有点不敢下来。但他现在要追击的不过是一个行动困难的重伤之人,犯险一次争取首功,想必也是很划算的。

季舒流右手撑地,背靠地裂侧壁站起身,他的膝盖剧痛虚软,完全站不稳,全靠背后的岩石支撑。

但他依然用颤抖的手拔出了他的雁回剑。

他感觉自己的心裂成了两个,一软一硬。软的那个隐隐担忧自己真的没法活着上去了,昨夜匆匆一别就是今生最后一次与秦颂风相见,不知要连累他如何伤心;硬的那个却专心致志,只剩下一个念头——

就算难逃一死,死前也要把眼前的敌人全部杀光!

孙呈秀绕过混乱的人群,悄悄潜入守卫森严的“铁桶”之内。

她匆匆对秦颂风讲出季舒流的险境。一路走来,她发现在后山搜寻季舒流的上官伍手下一共只有十余人,其中三个戴着黑头巾,她独自不敢硬拼,如果和秦颂风合力却不难对付。

可如果两人都离开了,谁来守护萧玖?如果找其他人帮忙,谁又是可信的?

床上的萧玖忽地睁开眼睛喊“水”,沙哑得令人惊心。孙呈秀把水杯凑到她嘴边,她几口喝尽,盯着孙呈秀道:“这里不要紧,你们一起去找季兄。”

孙呈秀一愣,但萧玖的神情不容质疑:“走,速去速回。”

孙呈秀低头道:“好。”

秦颂风和孙呈秀不再迟疑,直奔后山。二人一路疾行,只稍微隐藏行迹,很快到达后山地界。

他们听见远处传来一群人的欢呼,有人说宋钢坐着船回来了,听声音的方向,是在岛的南岸。

岸上的人七嘴八舌地告诉宋钢“上官肆畏罪自杀”和“上官肆死因不明”,两伙人几乎打起来。宋钢却始终不曾言语。

那边的动静太大,还在搜寻季舒流之人或许担心被宋钢抓个正着,全都闻风而逃。

与此同时,孙呈秀也接近了季舒流所在的那道地裂。

她伸手一指,秦颂风看过去,恰好看见地裂旁边一棵小树上系着一段粗大的绳子和一段衣服撕出的布条。绳子在靠近地裂的位置中断,断口整齐,似乎是刚刚被人割断的,布条却一段系着一段,一直延伸到地裂之内。

已经有人下去过,而且不止一个?

便在此刻,地裂里传出一声沉闷的惨呼,回荡于山间。随后却不再有任何动静。

孙呈秀倒吸一口凉气,脚步原地僵了一瞬,秦颂风从她身侧一阵风似的掠过,转眼间就飞身抢到那棵树的旁边,往底下扫视一眼,抓住布条,翻身跃下。

他轻功卓绝,顺着布条迅速下落,才落下不到一半,只见一道耀眼的剑光自下而上笼罩而来,裹挟着巨浪拍岸之势,带起一阵水汽浓郁的阴风,他的脚仿佛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剑风中寒凉的杀机。

秦颂风没有硬接,他左手一拉,整个人腾空而起,轻声道:“舒流。”

下方的剑影登时收回,季舒流退后两步,倚靠背后的岩石,仰头看着他。

秦颂风放开左手,轻轻落地,眼神在地裂之内扫过,然后打了个寒战。

此地有孙呈秀提过的被当做人梯的三具僵硬尸体;有一个黑头巾少年、一个白头巾青年的尸体叠在一起,咽喉都已被割断,地上的血泊尚未干涸;最后,还有一个新死的中年人,仰面躺在地上,心脏被穿透了,血兀自汩汩从他的心口冒出来。

季舒流全身都是杀人时溅上的血,就连脸上也糊着不少,已经看不出平时清俊的轮廓,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珠依然是秦颂风所熟悉的模样。他背后的衣服裂开了,因为是相对站立,看不清里面伤得多重,一杆铁箭从他左上臂后方射进去,穿透了手臂,箭尖又斜着扎进胸前,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依然在向外渗血。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秦颂风,没有说话。剑还握在他右手里,手腕不住发颤,令人难以想象刚才那势不可挡的一剑是这只手使出来的。

秦颂风走过去把他剑上的血擦干净,插回鞘内,弯腰仔细看了一眼他身上插着的铁箭,觉得仓促间难以拔出,皱眉道:“先回去再说。”

季舒流忽地伸出右手搂住他,把脸伏在他肩上。

秦颂风顺势微微下蹲,左臂卡在季舒流大腿后侧,将人抱住,随即拔地而起,手中握着垂下来的布条,左右摇晃,依次在地裂的两边侧壁借力上行,很快跃回地面。

他们和孙呈秀会合,迅速赶回铁桶。

不过离开片时,铁桶外围却多了点什么,两个受伤的天罚派男弟子被锁在树上,神情都阴郁异常。

三名天罚派女弟子手持刀剑在附近巡视,见到秦颂风等人,上前告诉他们,那两个是上官伍的人。原来刚才宋钢一下船便说他手上有上官伍谋害萧玖的实证,急匆匆去抓捕上官伍了。被锁住的这两人狗急跳墙,想要硬闯进来挟持萧玖威逼宋钢,幸亏她们及时发现,将二人生擒。

秦颂风隐隐觉得奇怪。这两人一看便是好手,眼前的三名女子不像是他们的对手。何况上官伍之前的计谋那般滴水不漏,只怕苏门杀手见了都要引为知己,这一次为何轻易失败?

但萧玖确实毫发无伤地躺在床上。难道上官伍之前机关算尽,已经技穷?

秦颂风叮嘱孙呈秀警惕些,抱着季舒流进入另一间卧室之内。

季舒流这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搂着秦颂风脖子的右手一刻也不肯放松。直到秦颂风弯腰把他放到床上,他好像也没有松开的意思,胳膊反而搂得更紧。

秦颂风只好拍了拍他,蹲下身从他胳膊下面钻出来:“你怎么还不说话,真吓着了?”

季舒流眨眨眼,微微仰头看着秦颂风。

秦颂风没空深究他究竟吓着不曾,出门取回一些干净的水,在屋里忙来忙去,季舒流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眼睛转来转去。准备好了一切,秦颂风走过来把季舒流按倒,仔细查看铁箭的走势,皱眉道:“我找呈秀进来按着你……”

季舒流接连摇了几次头。

秦颂风已经直起身要走,见状停步,不放心地追问:“真不用?”

季舒流点了一下头。

秦颂风觉得他不是那种胡乱逞强的人,便没再坚持,拉起他调转个方向,脸朝里塞进床面和墙壁形成的角落中。

他先抓着季舒流手臂,将箭尖从胸侧一点点拔出。来不及止住的血溅了满床,季舒流果然很听话,丝毫没有挣动,连身体不自主的抽搐也尽力控制得很轻微,确实不需要别人按住。

箭尖脱离皮肉,秦颂风立刻清洗胸侧伤口,束缚止血,布条缠好后,他感觉越发不对,季舒流在自己面前通常不会过分充英雄,疼到这种地步还一声不出委实有些奇怪。他用手背拍一下季舒流的背,低声问:“你还行么?”

季舒流还是不说话,只点头。

秦颂风犹豫片刻,觉得快点疗伤更要紧,便搁置疑虑,按住季舒流的胳膊,迅速拔出铁箭,止血后再依轻重次序处理其他大伤小伤。

待到所有伤口止住血,满身——尤其是满脸干涸的血迹也被擦净,季舒流的外表总算又变回平时的模样。

他干干净净地面朝外侧躺着,上身没穿衣服,除了左上臂和左胸的箭伤之外,左边手肘也用布条束缚在腰上,避免他不慎乱动波及伤口。之前沾染了不少泥水和污血的头发刚刚洗净,还没干,散乱在身下的被褥上,衬得上半身裸露出来的皮肤尤其苍白。

他身上沁出一层冷汗,呼吸略显急促,不时微微抽动一下,睁开眼睛时,眼神依然明澈,只是带着一点难以形容的迷茫,好像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漫长而又剧烈的疼痛。

秦颂风弯下腰,单手撑在床上,拍拍他的脸道:“我可真有点佩服你了,越是危急,出招就越稳。刚才我下去的时候,你那一剑不但封死了我全部的去路,而且先声夺人,我明明看出剑法是你的风格,心里都不由自主地一寒,要是下去的是上官伍的人,非直接吓得掉下去不可。当时就算我和你交换,也绝对做不到更好。”

季舒流看他一眼,眨眨眼睛,依然没说话。

秦颂风搭话失败,想了想,又道:“不用害怕,你这伤没啥大事。”

季舒流继续眨眼不语。

不知道季舒流究竟害怕不害怕,秦颂风真的有点害怕了。下午才过去一半,他本想出去与孙呈秀商量接下来的对策,现在却微一犹豫便放弃,脱掉外衣陪着季舒流躺到床上,用商量的语气道:“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说句话?”

季舒流干脆闭上眼。

秦颂风怀疑他嫌弃自己太吵,不再去烦他,乖乖仰面躺在床上出神。

季舒流的右手从被底伸出来,五指犹如螃蟹爪一般在床褥上爬行,爬到秦颂风左手旁边,拈住他一根手指。

他用的力气太轻,轻到秦颂风一动都不敢不动,左右无事,秦颂风觉得季舒流好像既不想让自己走远,又想要安静,干脆闭上眼睛,回思季舒流那绝境之中势不可挡的一剑。

等他把地裂中的每一个细节、季舒流那剑的每一个后招都咀嚼透彻,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季舒流依然保持着捏他手指的姿势,并未睡下,身下的床褥已经被冷汗打湿。他拍一下季舒流的手,出门找来一壶温水喂下去,然后躺回季舒流身边,把刚才被捏着的那根手指重新伸到季舒流手边给他捏住。

秦颂风其实不知道季舒流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莫名感觉这样可以取悦他。

果然,黑暗之中,季舒流虽然依旧不语,却微微使力捏了两下他的手指。

秦颂风心中掠过一股奇异的暖流,就像虽然他丝毫不通音律,听别人弹琴的时候,也曾被一段旋律触动心弦,怎么听怎么好。

他忽然很想吻一下他的嘴唇,但不知为何,并不想翻身弄出很大的动静,打破此刻的奇异氛围。于是他转动脖子,轻轻吻在季舒流一缕散落到他脸侧的发梢上。

第70章:心中有鬼

这一晚上季舒流睡得很不好,但秦颂风睡得特别好。

曙光初照时,秦颂风睁开眼睛,照例轻手轻脚地起身。身边的季舒流忽然用力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蹭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前。

季舒流平时很以“二门主的夫君”自居,不会做这种示弱的动作。秦颂风觉得他大半日的异常恐怕真的是因为在那地裂底下吓着了,正不知该说什么,季舒流自己开口道:“好疼。”

他的声音依然有些发颤,不知主因是真疼还是心里委屈。这是从地裂里出来以后他第一次说话,秦颂风十分欣慰,竟然忘记了回答。

季舒流等待半晌,等不到秦颂风开口,手指轻轻在他胸前摸了一把:“我说疼,你应该问我哪里疼。”

秦颂风被他逗乐了,觉得他既然有闲心开玩笑,应该不是疼得特别厉害。

季舒流吃力地伸出压在身下的右臂,够不着秦颂风的臀部,只好退而求其次,拍着他的胯骨道:“你不乖,你不听话,你也就是嫁给我,欺负我脾气好,换成别的男人,谁受得了你这样的老婆……”每说一句都拍一下,拍得甚有节奏。

他说了半天不停,还不重样,秦颂风终于被他打败,乖乖道:“行行行,哪里疼。”

“晚了,重说。”季舒流没憋住,也笑出来,又酝酿了一会才重新道,“好疼。”

秦颂风乖乖回答:“哪里疼?”

季舒流道:“前天晚上疼。”

秦颂风差点问前天疼现在说有什么用,生怕他又要自己从头重说,勉强咽了回去。就在此时他好像明白了季舒流的意思,小声道:“你等我等着急了吧。”

季舒流手指轻动,拨开秦颂风前襟钻进去,将手掌按在他的胸口道:“我想你了,在地裂里面,一直都在想你。”秦颂风正有些触动,他后面的话就不大对了,“我想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岂不是要变成个美貌寡‘夫’,一想到这里,就心疼得受不了……”

秦颂风道:“哦,明白了,你担心我不守夫道。”

“哪里,我怕没有我罩着你被别人欺负。”

贴在秦颂风心口的手掌一直没有挪开,掌心是温暖的,指尖却带着失血后的凉意,秦颂风心里微微颤动。

他很想像季舒流一样说出几句情话,他想说他这辈子除了剑法什么都不大懂,最不懂的就是谈情说爱,遇上季舒流纯属运气好,如果季舒流真的交代在这里,他这辈子便只剩下剑了。但即使眼前便是世上最亲密之人,他也实在说不出口。

最后他换了个法子,认真道:“以后我可不敢带着你出来了,把你关家里教你的书去。”

季舒流扒开他前襟衣服,轻柔地吻了几下,最后张开嘴咬出一个淡得不贴近几乎看不出的牙印,笑道:“谁说是你带着我出来?明明是我带着你,别忘了宋老夫人找的是我不是你。”

秦颂风道:“你现在话倒多了,昨天怎么吓得一句话都不说?”

“谁说我是吓的?”

“我说的。”

“你说的不算数,”季舒流眼珠一转,“告诉你真话,不许打我。昨天我一开始是没力气说话,回来就好了,但是看见你千方百计逗我说话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玩……”

秦颂风敲敲他的脑袋:“我刚才可没说不打你,等你伤好了的!”

季舒流一缩脖子:“那你还是现在打吧,反正现在你不敢打太狠。”

秦颂风坐起身,目光从头到脚将季舒流巡视一遍,突然弯腰,左手按住季舒流的脚踝,右手微微用力捏了一下他第四根脚趾的根部,在他故意夸张的惨叫中起身打水去也。

季秦二人休息了一整日,岛上的其余人却不得休息。

宋钢和上官伍反目,宋钢派人向蒋苇道歉,上官伍被宋钢抓获,彭孤儒请蒋苇一同审问上官伍……一个个消息报进铁桶之内。蒋苇出发去洗心堂之前与众人商量,要不要说明艾秀才和潘子云的事。秦颂风觉得或许到了该说的时候,但季舒流生出一种奇异的不安,建议她别说。

蒋苇决定听季舒流的。

傍晚,蒋苇脸色憔悴,疲惫地归来,漆黑的双目愈发深不可测。她屏退铁桶内所有人,只将秦颂风和季舒流请到萧玖的卧室中议事。

季舒流发着低烧,和秦颂风并排坐在一个宽大的座椅上,却无力坐直,虚弱地倚在秦颂风肩头,双目微闭,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一般。

他的伤痕虽然都被衣物挡住,脸色却挡不住,孙呈秀之前先走一步导致他独自面对险情,虽然并无过失,也难免心怀歉疚,小声问他:“你要不还是回去休息吧?”

季舒流的眼睛睁开一线,笑道:“没关系,靠着我们二门主还算舒服,只是要劳他费点力气。”

秦颂风听出他微妙的炫耀之意,只好面无表情,假作正直。

蒋苇心事重重,并未察觉年轻人间的玩笑,直接道:“我先说说上官伍招供的东西。他承认谋杀阿叁的真凶是他,也承认暗算阿玖的主谋是他。”

——数月来,宋钢和彭孤儒都认定上官肆才是凶手,将蒋苇的质疑视为癫狂之兆。但上官伍的心中一直有鬼。

几个与上官肆交好的天罚派鲁莽少年准备挟持宋钢,制作了一些机关,其中便有那地道中的铁闸。少年们不懂机关之术,请到一个懂行的海风寨罪人之后帮忙,却不知此人的弟弟察觉端倪,悄悄告知了上官伍。

上官伍没有揭破他们,只是偷偷破坏了另外几个机关,吓得几名少年放弃计划。水下地道里的铁闸机关则被留了下来。

上官伍担心自己有一天也要用到它。

这一天很快到来——岛上收到传信,萧玖准备回岛。上官伍心中的鬼令他决心先下手为强,并把一切推到上官肆头上。

对他来说嫁祸并不困难,因为上官肆手下“白头巾”中地位不低的胡二叔侄早已暗中投靠了他,而且情愿为他的计划赌上性命;胡二侄子的恋人,那名天罚派沈姓女弟子,也同意冒险帮忙。为了掩人耳目,胡二还出面找来受过上官叁很多恩惠的白头巾小井,安排他偷袭萧玖后立刻自杀,由胡二推到上官肆头上。小井不知真相,为了替上官叁报仇,竟然允诺。

那天,萧玖如期到达,胡二和小井以探亲为名进入铁桶外围准备,天罚派沈姓女子去为萧玖引路,箭法精准的“黑头巾”华由携带弩箭藏身山间,还有两个上官伍手下的“白头巾”躲藏在水下地道里,上官伍以为这些埋伏环环相扣,已经足够。

他没想到萧玖还带来了几位高手,更没想到秦颂风反应太快,竟然跟萧玖一起钻进水下地道。有这个毫发无伤的绝世高手在,地道中的埋伏自然远远不足。于是他派出手下身手最好的两名天罚派师兄弟和两名罪人之后,带上梯子和吸髓搜魂之药,乘船从洗心岛南边一个可容小船出入的狭窄山口出发,去山洞的另一个出口堵截萧玖。

这四人才上船,就被巡岛的宋钢撞了个正着。

他们见到宋钢,立刻开船,宋钢虽然不知真相,也觉得他们形迹可疑,带领全部人马跳上另一艘船追了出去。两伙人你追我赶,中间又遇上大雨险些遇险,后来还辨错了方向,因此耗时一日方归。这四人被抓住后抵死不招,但人人皆知他们亲近上官伍,宋钢上岸之后听说了萧玖遇险经历,再想到那艘船上的梯子和吸髓搜魂,自是恍然大悟。

其实早在听闻秦颂风带着昏迷的萧玖进入铁桶的时候,上官伍已经明白宋钢为何突然失踪。所以他慌了神,在上官肆的食物中拌入迷药,寻找一个负责看守的多为“自己人”的机会,悄悄开锁进入室内,将上官肆吊死,又设下陷阱埋伏季舒流和孙呈秀,只求在宋钢归来前尽量削减岛上所有“敌人”的力量。

他高估了自己,却低估了萧玖这一行的每一个人。

孙呈秀感叹:“他们又不是没去过陆上,何必为一座小小的孤岛争得至死方休。”

蒋苇道:“我也不知自己做错何事,才教出这等儿子。”

孙呈秀目露同情之色。

“他杀阿叁也是策划良久。”蒋苇道,“收到阿叁的信后,他认为有机可乘,带着跟随他的三个人一起赶到平安寺,藏身于附近,准备伺机行事,后来看见党循和袁半江被生擒,阿叁以为大功告成毫无防备,便下了毒手。他们不知道阿叁和小杜互换了衣物,所以第一个杀的人是小杜,让阿叁有机会逃出去……连累到过路之人。”

季舒流抬头看了蒋苇一眼,觉得她漆黑的双目如同两片深潭,表面一丝浅淡的水纹,隐隐透出潭底激流暗涌。他被她深藏的痛苦所染,轻声道:“前辈……你只有两个孩子。”

蒋苇凝视着他,眼睛里掠过一抹水光:“每个人都只有一个,小杜也只有一个,你那位朋友,还有被害的过路女子,同样只有一个,无可取代。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个诡异的消息。”

“什么?”

“上官伍既不知道你们的朋友受了重伤,也不知道那对夫妻中的妻子不幸身亡。”

第71章:最后的破绽

季舒流感觉心中奇异的不安成了真:“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那天他和带在身边的三人分头去追阿叁,最后只有他追对了方向。他想杀那对夫妻灭口,不料一个武林高手从天而降,他不敢恋战,只能逃走,藏身在附近的山坳里,过了半个时辰悄悄潜回原地,看见阿叁的尸体还在,就送回了平安寺。”

孙呈秀摸着下巴道:“他会不会是不愿承认自己杀过毫无抵抗之力的路人,才粉饰了这一段?”

萧玖在床上虚弱地道:“不对,他以为我知道这一段,才要杀我灭口。既然我迟早说出来,他还何必隐瞒。”

季舒流在秦颂风怀里打了个寒战:“二哥,你记不记得,最开始艾秀才分不清杀艾夫人的蒙面人是不是杀上官三公子的那个,你问他第二个蒙面人的剑上有没有血,他说没有,咱们才确定一共有两个蒙面人。但艾秀才的疑惑说明,两个蒙面人不曾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秦颂风一敲座椅扶手:“咱们没想到他们可能根本不是同伙。但第二个为什么要杀人?”

季舒流怔怔道:“总不会……鲁帮主说,那个谁还在人世。”

他指的是上官判。秦颂风道:“不可能,他若要杀潘兄,不可能让潘兄带着艾秀才逃走。”

季舒流想想也是,潘子云近日武功大进,但还没到能匹敌一个绝世高手的地步,何况做父亲的怎么可能看着一个儿子杀害另一个儿子不阻止,反倒去灭口路人。他闭目片刻,又想起来一件事:“艾秀才说潘兄刺伤过第二个蒙面人的腿,蒋前辈,你可记得,刚刚回岛的时候谁腿上有伤?”

“至少看上去都毫发无伤。”蒋苇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孙呈秀道:“据艾秀才所言,第二个蒙面人杀害他妻子之后发了片刻的呆,才给潘兄救人的机会。你们说,会不会第二个蒙面人其实就是上官伍身边三人之一,亲眼看见艾夫人舍命挡剑后心生愧疚,所以在上官伍面前不好意思承认此事?”

季舒流道:“似乎有可能。”

秦颂风却不同意:“你们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好了。我觉得宋掌刑才奇怪,他为何一见面就要求萧姑娘杀死上官肆,而且还硬说蒋前辈神智错乱。”

“宋叔脾气向来古怪,而且他若真的心中有鬼,为何要表现得如此可疑。”萧玖却对宋钢有几分信任,“我怀疑是负责传信的那几个人里出了问题。”

蒋苇忽道:“之前我为了寻找破绽,执意要求陆上回来的每个人说出自己在永平府的行程,宋先生他们虽然认为我已经疯癫,耐不住纠缠,还是同意了。你们稍等,我把当时的记录取来给你们看看。”

季舒流道:“有劳。”

蒋苇的记录非常细致。

上官肆至死不曾承认党循是自己派出的,所说的经历前后矛盾,但即使如此,她也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只在矛盾处做了些记号。

上官伍以及他身边三人所说经历,今日看来自然是通篇胡编乱造,却比上官肆严谨不少。

萧玖所怀疑的传信之人,出事那天上午聚在卢龙城内待命,似乎并无可疑之处。

宋钢说他当时在北边,出事那天清晨乘马前去英雄镇,途中和彭孤儒会合,中午才到达平安寺,只看见了遍地尸体。下午,彭孤儒留在英雄镇四处调查,他则去桃花镇将上官肆绑了回来。

彭孤儒的说法和宋钢差不多。

“等等,彭孤儒为何会从北边来?”季舒流压低声音道,“小杏不是说,那天上午有个乔装改扮,但身形谈吐很像彭孤儒的人在桃花镇打探上官肆的行踪?彭孤儒也不曾提到他上午在桃花镇。”

桃花镇分明在英雄镇南边。

从桃花镇去平安寺,要路过万松谷,是有可能撞见上官叁被杀一幕的。

秦颂风与他深深对视一眼,肃然问蒋苇:“前辈,你可曾对他们提起这件事?”

蒋苇道:“之前小季公子建议我继续隐瞒,所以我告诉他们,阿玖已经醒来,但她对五哥杀她一事十分吃惊,可见阿玖这次回来的确只是为了祭奠阿叁。寻常夫妻遇见这种事,虽然逃得性命,早已心惊胆战,怎么可能真的去告知阿玖,陆上又不像岛上只有几百号人。”

“前辈你真英明。”季舒流十分真诚地赞道。

秦颂风问蒋苇:“前辈觉得,彭掌书是个什么样的人,宋掌刑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蒋苇沉默良久,缓缓说道:“彭先生刚上岛的时候年方十五,心地仁善,对弱者存有同情,当初反对将我们送回家,他是言辞最激烈的人之一,后来天罚派痛悔前事,他也是自责最深的人之一。上岛三十年间,对岛上的各种规则如何实施,他最为热心;对天罚派的门规改动,他总是主张从轻,便如天罚派年轻弟子的慈母一般。这些年来,他购得很多史书,反复研读,想从里面体会治岛之道,我觉得他未免对这些专注过度。

“宋先生则如天罚派弟子的严父,对海风寨和天罚派都主张从重管治,心里比较厌恶海风寨的旧人,甚至祸及下一代。岛上海风寨旧人生的孩子和天罚派弟子互相抱有不小的敌意,虽然所有人都难逃责任,我觉得宋掌刑责任最重。另外他早年是个极不讲人情的人,娶妻生子以后好了很多,虽然依旧严厉,至少不再偏激。”

“那上官老掌门呢?”

蒋苇一怔:“阿玖的爹么?我不甚了解。他好像是个很容易改变的人,每一年都与前一年不大相同,叫人费解。不过可能只是因为他经历了很多常人没经历过的事吧。你为何问起他?”

秦颂风道:“没什么,只是我之前在岛上,听见一位天罚派的前辈说,天罚派董掌门曾评价上官前辈‘秉性仁懦,随波逐流,空有剑术,不堪大用’,感觉有些好奇。”

蒋苇道:“他在天罚派威望很高,我没听过这个说法。但天罚派本也不可能将这种事告诉我。”

“其实我也说不清他,”萧玖目露怀念,“只知道他很爱剑法,也很疼爱我。他在我面前丝毫都不严厉,我一度奇怪为何别人说他以前杀性很重,但他对待我和对待外人自然不可能相同。”

父母失踪那年她才十一岁,这个年纪上,做子女的若是深受疼爱,对父母的了解多半还不如外人。因为他们只能看见父母的好。

众人各有心思,一时沉默,最后秦颂风道:“宋钢执意杀上官肆,又四处宣扬蒋前辈神智错乱,表面上虽然可疑,但仔细想想,刚上岛的时候,彭孤儒提起蒋前辈言辞闪烁,还故意留给宋钢说,很像是刻意为之,何况他还行踪不明。明天咱们就探探彭孤儒。”

夜色已深,蒋苇回到铁桶深处去了。萧玖虽然不大说话,凝神听了这么久也难免困倦,眼皮渐渐合拢。

今天应该早些休息,因为明日,宋钢和彭孤儒就要聚众探讨如何处置上官伍。

秦颂风扶着季舒流的腰起身准备离开,可季舒流好像无力走路,又好像只是在逗着玩,软软地挂在他身上不肯移步。

秦颂风犹豫片刻,不管真假,还是像在那地裂里一样,矮身把他抱回卧室,放在床上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也许因为挂念潘子云的事,他双眉罕见地微微皱起,但呼吸很平稳,身体挨到床的时候眼睛睁开一线,然后又懒懒闭上。秦颂风有点担心他其实是晕过去了,扣住他的脉搏数了一会,感觉虽然因为刚刚失血比平时弱一些,依然十分平稳,看来只是前夜没睡成,昨夜没睡好,刚才又用心过度的缘故。

秦颂风舒一口气,松开手坐到旁边去思索此事前因后果,不知为何杂念总是不能摒除,回思良久,才想起人失血以后难免怕冷,于是走到床边拉过被子给季舒流盖上。

季舒流又被惊动了一下,顺手摸一把秦颂风的腰,缩回手接着睡,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秦颂风盯着他的睡颜心想,他这一点实在好极,怎么吵都吵不醒,所以自己虽然睡得比他少、还有点粗心,也完全不用害怕吵到他惹他生气。

秦颂风终于觉得心中安静祥和,杂念不扰,可以继续思考明天的对策了。

可惜他思考了一半,突然被隔壁萧玖室内轻微的剑鸣惊起。

似乎有人自隔壁破窗而出,季舒流也惊醒了,拔出剑护身。

秦颂风将窗户推开一道小缝,钻了出去。眼前的一幕竟令他骇然。

一缕晦暗的银光自窗外不远处的树后亮起,霎时间划破黑暗,笔直地逼近比秦颂风早一步跟出窗外、脚刚落地的孙呈秀。持剑之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刺出的这一剑朴实无华,甚至不曾带起风声,带去的只有一股肃杀。

秦颂风胸中一丝兴奋被焦急冲淡,兴奋在高手看见一个与自己相当的高手时的本能,焦急在那一剑所指却是孙呈秀。

孙呈秀自知不敌,脸上微微有些失色,然而不避不让,左掌推动右腕,用仓促中凝聚的全部力气横刀格挡。

却仿佛差了一分之距。

秦颂风的剑自她旁边切向用剑之人的右臂,自觉已经相救不及,然而就在剑尖触碰到孙呈秀衣襟的瞬间,那把剑猝然收了回去,就像它刺来的时候一样快。

收回这一剑需要的功力,只怕比刺出这一剑难上数倍!

能发能收的神秘高手随着收剑的势头后退,人剑如一,迅速融进了夜色。

孙呈秀怔了片刻,磕磕巴巴地道:“那个人……那个人……难道?我怕睡觉的时候碰到阿玖伤口,在旁边打了地铺,一觉醒来,发现屋里多了个黑影,就是刚才那个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却在阿玖床前弯下腰,用手去摸阿玖的脸。”

“什么!”秦颂风一瞬间还以为那绝世高手竟是个色鬼。

孙呈秀也看出他想歪了,赶紧补充:“就像一个长辈,一个……父亲。”

萧玖已经挣扎着站起身,站在窗口道:“是你吗?”

夜色中的远方静悄悄的,始终没传来任何应答。

除了上官判,谁还有如此的剑法?之前来挟持萧玖的人莫名其妙地被几个武功平庸的天罚派女弟子轻易俘获,难道是上官判以绝世剑法暗中出手?

秦颂风疑惑着不便开口,最后还是孙呈秀将萧玖扶回床边:“你也觉得是令尊?”

萧玖闭上双眼:“我们都不了解他。”

第72章:大局

对上官伍的“审讯”于清晨鸡鸣时分开始,就在洗心堂最大的一间厅内。外面的天还是半黑的,屋里也不曾点燃油灯蜡烛,窗纸外漏进来的黎明微光之中,所有人静静坐在室内。

彭孤儒在左,宋钢在右,蒋苇在彭孤儒更左,萧玖在宋钢更右,每人身前都放有一张桌案,摆着些许纸页。

孙呈秀、秦颂风、季舒流依次坐在萧玖之侧,那是蒋苇力争之下,终于让他们前来旁听。

上官伍依然被以礼相待,坐在众人对面,只是手脚上了镣铐。他的气色不差,用衣袖挡住铁链,依然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彭孤儒目光深邃,难以看出真实意图;宋钢木然坐在原地,眼中一片肃杀。

“很好,天罚派竟养出你这种东西。”宋钢一开口便是痛斥。

上官伍用他一贯谦和的语气认罪:“我的确是天罚派的罪人,多年之后,居然又重复了当年自相残杀的惨剧。”

上官伍的语气仿佛是忏悔,但言语本身好像又有点反讽的意味。宋钢双目如刀,钉在上官伍脸上:“我们当年至少是为了理念不合,你为的又是什么狗屁。”

上官伍平静道:“自然也是理念不合。掌刑,你平心而论,一个人犯过罪,他的后代便也活该受人鄙薄么?为什么天罚派的后人都要戴黑头巾,海风寨的后人都要戴白头巾,这岂是公平之道?”

彭孤儒道:“阿伍,你错了,这件事不该怪老宋,岛上并没有这个规矩。但是你们这一代的孩子长到五六岁之后,本门之中做过父亲的人,自然不肯让自己的子女同海风寨罪人的子女交朋友;海风寨的人也不敢让后代与本门弟子来往,若有谁敢给儿子戴上其他颜色的头巾,首先便被自己人视为出头鸟耻笑。慢慢地事情才发展到如今这样。”

“或许我确实错怪了他。”上官伍道,“但,请问当初三哥和四哥为何争吵不休,以至四哥决定杀害三哥时丝毫都不手软?”

彭孤儒道:“他们自幼脾气不合,争吵都是为了一些小事,只恨我忘了阿肆脾气暴躁,有时不顾后果,未能及时阻拦。”

上官伍道:“他们脾气不合,是因为互相看不惯。三哥太重视他的洁癖,和极好的朋友都可能为此翻脸,四哥最重朋友情分,所以看不惯;四哥贪恋繁华,只顾寻花问柳,三哥觉得风月场所肮脏丑陋,所以看不惯。其实这一路,只有我收获最丰,不但结交了一些朋友,也找到几处确实适合隐居之所供众人选择。他们二人沉迷享乐,远不及我。”

宋钢道:“那又如何?我让你们彼此竞争,没让你略胜一筹便去杀人。”

上官伍道:“好,就说杀人。我杀人的手段十分卑劣,杀害三哥时,嫁祸给四哥,暗算阿玖时,又嫁祸给四哥。可叹宋掌刑对此坚信不疑,甚至认为我母亲得了疯病。试问我为何总能嫁祸成功?一是因为他居心不良,留下无数破绽,二是因为,他将戴白头巾的兄弟们视同罪人,所以很多归他管治的人愿意追随我。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十五岁生日那天,一群师兄弟约好为我庆贺,最终却只剩下一片哭声,因为华师兄和海风寨罪人的女儿傅姑娘相恋,被华伯硬生生拆散,竟然双双殉情。傅姑娘自幼丧父,从小性格安静拘谨,是个好女孩,她自杀前还留下遗书让华师兄别太伤心,日后替她关照她的母亲和哥哥,我一直觉得她是害怕华师兄随她而去才留书的,可惜华师兄悲愤之下,依然自杀以谢。”

说到此处,上官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甚至有一丝泪光:“华伯是宋掌刑的人,请问宋掌刑,傅姑娘究竟有什么错,华伯嫌弃她的出身,你为何不阻止?如果你当时来不及阻止,为何几年前沈师妹和胡二的侄子相恋,你依然任凭沈叔痛打沈师妹?如果你出面制止,胡二叔侄和沈师妹怎么会甘愿去做死士。

“不错,从十五岁生日开始,从生日再也没人祝贺开始,我就想让自己的权力再大一些,我想改变岛上的局面,因为你们的做法我永远不能认同。”

也许因为上官伍的眼睛亮得异常,宋钢犀利的眼神不觉从他脸上移开,彭孤儒更是喟叹不已,只有蒋苇神情不变:“难道要改变岛上的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你三哥和四哥么?你四哥确实有些轻狂偏颇,但你三哥对待海风寨旧人向来心慈手软,在他们中间声望甚高,前日你能诱使小井自杀,正是因为阿叁处理岛务的时候曾经救过他父亲一命,小井感激在心,不惜舍命替他复仇。可你第一个杀的,为何不是你四哥,却是三哥?阿叁从小让着你,有什么东西自己不要也先给你,你对他下手,恐怕是因为只有他死了,海风寨旧人才能真正倒向你。”

“绝非如此。我确实对不住三哥,”上官伍承认,“但三哥就错在文弱胆怯,遇事不争。归他管的人,他可以极力宽仁以对,却从没想过要改变岛上的局面。也正因如此,虽然我文武都比三哥强上许多,本门的长辈依然更偏向他。自古以来,年长的人都不想看见任何改变。”

“我知道你慷慨陈词说服了很多人追随你,做你的死士。”蒋苇的腰挺得很直,目视前方的柱子,并不去看她的小儿子一眼,“然而我认为你即使当上天罚派掌门,也做不到你的许诺。”

上官伍一字一顿地道:“我做得到。”

蒋苇道:“你可以公平对待海风寨旧人的子女,但禁止父母拆散情侣,禁止出身较高的人自命尊贵,区区一个掌门是做不到的,即使像某些人的玩笑一样,你荣登洗心王大位,同样做不到。至于当年傅家小姑娘的事,与其指望宋先生出面劝说老华,不如鼓励年轻人再坚持己见一些,也再珍惜性命一些。反正老华即使棒打鸳鸯不成,也不敢真的将他儿子如何,天罚派的门规和外面不同,就算父亲杀子也是同门相残的死罪。”

“母亲此言差矣,”上官伍不服,“是人都有软弱的一面,难道软弱的人就活该失去机会?只有我来做掌门,首先打破天罚派和海风寨年轻人之间的界限,评价每个人只凭学识、武功、人品,不论出身,慢慢地,众人才可能耳濡目染。”

“如果你真的认为不该以出身定人——”蒋苇暗含讽刺的目光落到上官伍脸上,“别忘了你只是上官掌门的儿子里最优秀的,却不是整个天罚派最优秀的。你为何不建议宋、彭两位先生把全部天罚派男女弟子纳入掌门人选?”

上官伍脸色微变:“因为比我优秀的人,未必与我理念相合。我只能抓住这个机会。”

“你的话说得很好听,但你若真的重视公平,还应该看见,海风寨小头目的后代和普通喽啰的后代之间同样不能随便往来,可你并不关注这些,因为对你而言,小头目的后代远比普通喽啰的后代有用。几年前,宋、彭二位先生就已经让你负责一部分岛务,你又何曾拆下你身边所谓‘兄弟’们的白头巾。

“一个自己躲在暗处,让兄弟们冲锋陷阵当死士的人,是为破除成见而争夺掌门之位,还是以破除成见为名争取掌门之位,我认为是后者。”

上官伍愤然道:“如果我真是这种人,那些为我的计划赴死的兄弟,岂肯舍命追随?母亲,我在岛上长大,或许见识微浅、瞻前顾后,比不上你统揽全局,但我与两位兄长之争,绝非为了私利。我可以说,即使四哥也不是为了私利,他认为海风寨旧人必需严刑管治,否则必然再生大乱,嫌三哥过于软弱,才执意争夺掌门之位。你不该这样侮辱我们。”

蒋苇冷笑一声,闭口不言,显然并不相信。

彭孤儒却似乎愿意相信他的自辩,眼中流露出一股痛心疾首的疲惫:“你们这些孩子,太过糊涂。”

“别再多说。”宋钢威严坚定的声音沉沉响起,“无论他为的是什么,都必需门规处置。”

彭孤儒哑声道:“你说门规吧。”

“上官伍,你跪下。”

上官伍从容整理好衣物,然后才双膝触地。

“上官伍主谋杀人多次。在平安寺杀死五名同门,其中一人是亲生兄长;追杀上官叁途中意欲灭口两名路人未遂;在洗心堂杀死上官肆,同为亲生兄长;在蒋夫人住处门前谋杀上官玖未遂,为亲生妹妹;在后山谋杀季少侠和孙女侠未遂。除此之外,还曾蛊惑胡二等人舍命栽赃。”

宋钢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良久不语。

彭孤儒缓缓站起身,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上官伍,“宋师兄,这三十余年里,我时常想起老掌门的恩情,当年许多兄弟和我一样,得知同门相残的真相,心痛如绞,只觉得从幼年至今的勤奋都成了一场笑话,方师兄和陆师兄甚至当场发狂自尽。若非老掌门一番劝解,我当时,也只想随他们去了。”

宋钢多皱的眼皮耷拉下去:“那时你还小,我的错最重。我也有过自尽的打算,只怕其他兄弟跟随,甚至想要等大家散了,自己找个无人之处,悄悄了断。”

彭孤儒低声道:“老掌门的血脉不能断在这里。岛上本已不适合居住,我们带着他一起到陆上去,为他娶妻生子,等他有了后人再……也不迟,你觉得如何?”

宋钢不知是年老以后对小辈心软,还是被彭孤儒刚才的一番言辞打动,不置可否,回过头用征询的目光凝视萧玖,眼中隐隐有恳求之色。

蒋苇是上官伍生母,不可能力主处死他,但萧玖身居掌剑之位,又同为上官判血脉,如果坚持处死,他人却难以提出异议。

然而萧玖没有看宋钢,她一边手肘撑在桌面,单手支额,似是在闭目养神。

宋钢松了一口气。

彭孤儒一番言语不过说来冠冕堂皇而已,此刻都不杀,再过几年上官伍有了儿子,自然也会为了他的妻儿而饶他性命,宋钢又如何不知?可这几个月前还力主杀死上官肆偿命的老人,居然也在上官氏香火即将断绝时心软了。曾号称“死且不惧,何惧断子绝孙”的天罚派,三十年后,终究还是变成了凡夫俗子。

上官伍闭着眼睛,一点表情也没有,一点得意也没露出来。他杀死上官肆,真的只是为了方便栽赃嫁祸?他是不是早就想到,只有杀死上官判所有其他的儿子,才能让宋钢这样的人也不忍下手?

季舒流看了他一会,忽然道:“大家都明白,上官四公子秉性轻狂,如果必需选一个留下来接任掌门,最好选五公子。大家也都明白,如果五公子杀人事发,彭掌书重视老掌门血脉,可能选择网开一面,宋掌刑重视天罚派门规,多半选择痛下杀手。”

彭孤儒审视着季舒流:“季小公子,你可是路见不平,觉得天罚派包庇老掌门之子不妥?”

“并非如此。”季舒流道,“我只是想知道,彭掌书是否早已认定五公子就是天罚派下任掌门的最好人选;还想知道,彭掌书的腿上是否留着不足半年的短刀新伤。”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红色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彭孤儒的眼睛里。

他脸上缺失的血色,好像被日光填满了。

季舒流不慌不忙地补充:“桃花镇虽然人来人往,但生面孔四处打探,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你上午还在英雄镇南边的桃花镇打探上官四公子的行踪,中午为何又跑到英雄镇北边,同宋掌刑偶遇?”

秦颂风原本坐在季舒流背后,左腿在地上一蹬,便闪到了门口处:“那对过路夫妻,还有仗义出手的路人出了什么事,彭掌书看来很清楚。”

秦颂风是一个怎样的高手,彭孤儒自然更清楚。

他迅速后退,一个侧翻撞出窗外。秦颂风和孙呈秀一同追了出去,季舒流因为背上有伤,留在原地未动。

上官伍一脸震惊地看着彭孤儒离开的方向——他根本不知道彭孤儒为包庇他杀了人。

世事,竟然能荒诞到这样的程度。

蒋苇站起身问宋钢:“宋先生,事已至此,你准备如何?”

宋钢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苍老:“我不知道,但那位秦二门主未来成就绝不会低于老掌门,他若要杀老彭,老彭必死无疑。……死的人,已经太多了。”

说完他就心灰意冷地伏倒在几案上。

上官伍依然跪着,目光平静。蒋苇静静地走到她仅剩的儿子面前,跪坐于地,凄然道:“你三哥死前,有什么遗言吗?”

上官伍用悲伤的语气道:“他没来得及说出来。”

“他恨你吗?”

上官伍没有回答。

“无论如何,我在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个儿子了。”蒋苇跪直身体,伸出左手,缓缓搂住了上官伍的后肩,“我十月怀胎将你们二人生出来,小时候,你和你三哥一左一右在我膝前环绕,缠着我玩闹,彼时情景,历历在目。”

上官伍叹息一般道:“娘。”

“嗯。”

萧玖悄悄闭上了眼睛。她不是不忍看上官伍,她不忍看的,是蒋苇。

蒋苇不曾习武,但上官伍手脚上的镣铐束缚了他的武功,蒋苇的手却稳若磐石,一把锋利的匕首从上官伍肋骨的间隙刺入,准确地刺进心脏。

“你!”血被刀刃封住,尚未流出,所以上官伍没有立时死去,他保持了一辈子的温文风度荡然无存,狂怒道,“你好毒的心肠!”

蒋苇站直了身体,退后三步,避开他的眼神,平静道:“你杀死两个亲生兄长,还险些杀死亲生妹妹,其他有关无关人等的性命不知被你葬送了多少,你好毒的心肠。”

上官伍已经歪倒在地,不甘心的眼睛死死盯着蒋苇:“我没有你这种母亲,你这……毒妇。我问心无愧,我为的是岛上的大局!”

蒋苇道:“从古到今,多少真的‘大局’三年五载就荡然无存,但从古到今,杀人都得偿命。”

上官伍忽然哀叫一声,匕首不慎在胸腔内滑动,大片的血渗出来,他的人也痛得在地上抽动。蒋苇咬紧牙关,缓缓道:“我替你拔出来,痛苦就会中止。”

她弯下腰,就要拔出上官伍胸前匕首,可是屋子的窗户突然又碎了一扇,一个蒙面黑衣人抱起上官伍退到另一边,颤声道:“你撑住,别害怕,我试试能不能救你。”

上官伍目光涣散茫然:“你是谁?”

蒙面黑衣人合中身材,腰悬长剑,便是那天偷偷潜入萧玖卧室的上官判。他一边在上官伍胸膛许多穴位上轻点,一边哑声道:“我是……我……”

他嗫嚅了很久说不出来,然后他就不必再说了。蒋苇的手太准,上官伍已经在他怀中死去,死去的上官伍闭着眼睛,脸上尚存一丝求生的渴望。

上官判垂头看着多年不见的儿子僵死的脸,突然长声哀嚎,良久,他抬起血红的眼睛看向蒋苇。

萧玖站起身,左手按住肋下伤口,右手毫不犹豫地拔出剑指向他。

上官判立刻轻声道:“阿玖,是我,你快坐下,小心崩裂伤口,别害怕,我不会伤害她,我谁也不会伤害,只是你们……你们为何不能留他一条性命呢?即使他死了,阿叁和阿肆也活不过来了。他只有活着,才能追悔犯下的过失。”

萧玖盯着他,眼中喷薄欲出的情感渐渐冷却,忽然嘲讽地笑了出来。

上官判平伸双手,示意他绝不会猝然拔剑,然后才问萧玖:“我刚才就在外面旁听,你带来的几个朋友,真的是来杀孤儒的。”

萧玖道:“他们是来杀凶手的,刚刚他们才知道谁是凶手。”

上官判痛苦道:“他做错了事,但他是你彭叔,是小时候抱过你的彭叔,你怎么忍心。你去请他们放过孤儒好不好?”

萧玖道:“我做不出这种事。”

上官判血红的双眼溢出泪水:“我可以让孤儒付出代价,但是他毕竟看着你长大。人犯了错不能改吗,洗心岛上这些海风寨悍匪都已经改过自新了,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个追悔的机会?”

萧玖仿佛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憋回去,只是道:“自然有为什么,我没必要和你解释。你做的这一切,又何曾向我解释。”

上官判犹豫着看她几眼,掉头冲出门外。

季舒流皱着眉追了出去,萧玖也缓慢地站起身,只剩宋钢一人坐在椅上,目光呆滞,微张着嘴说不出话。他也许今天才真正认识了蒋苇这个人。

两行泪水从蒋苇眼中缓缓地落下来,她跪在上官伍身边,轻轻抚摸死去的小儿子的脸,身体已经哭得哆嗦个不停,手却依然稳定。

她心中一定非常痛苦,但她,似乎并没有后悔。

第73章:迷途已远

彭孤儒孤独的身影在后山穿行,他才四十多岁,一生中体力的巅峰尚未过去,何况他对洗心岛的地形比任何人都熟悉,秦颂风这般江湖未逢敌手的轻功,也难以追上他。

他一边奔逃,一边吹起凄厉的哨响,从洗心堂一直冲到后山,绕过无数黑黢黢的地裂,最终进入一片荒凉的坟地。

坟有数十座,全是老坟,格外粗陋,木制的墓碑经历了风侵、雨蚀、虫蛀,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却无人修整。

秦颂风之前查探地形时已经得知,这里埋着当年天罚派刚刚登岛时击杀的海风寨悍匪。

九个黑衣黑巾的天罚派弟子已经肃立于墓碑间,三三成阵,九人更成大阵,每个人都是双目炯炯,肌肉从四肢武装到脖颈和脸上,依稀便是当年天罚派弟子的模样。

但若是当年的天罚派,早已自行清理门户,哪里轮得到秦颂风来杀彭孤儒。

秦颂风示意身边的孙呈秀暂停,平视着站在远处阵眼上的彭孤儒道:“彭前辈,你不解释几句吗?”

彭孤儒微微叹息一声,蓄势待发的姿势却丝毫没有放松:“看见你们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们的来意就是替那些路人复仇,根本不是为了帮阿玖清理门户。

“我并不想死。我放心不下岛民回归陆上一事,放心不下他们融入普通百姓、获取常人身份的种种困难,更想知道,那些罪人将来摆脱了天罚派的束缚,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做个守法的良民。

“但今日如果我不敌,死在你们手下,请你们回去告知宋掌刑,我绝非不想救阿叁,只是赶到的时候迟了一步,他已经身亡。那时我还不知道阿肆意欲谋杀阿叁,只是担心宋掌刑执意处死阿伍,留下阿肆。阿肆行事未免太荒唐了些,整个天罚派恐怕都要败在他手上。”

秦颂风道:“你竟然不担心上官伍心如蛇蝎。”

“……之前我力主不杀阿肆,就是因为阿伍这孩子才能不差,心性却太狠,留一个阿肆在人间,才能令他有所顾忌。没想到我竟没能保护好阿肆。”

孙呈秀上前一步,瞪着彭孤儒道:“所以你就去杀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夫妻,还有路见不平的江湖同道。你不是个好人么,你不是连节妇村那些女人被逼自杀的结局都不忍心看到么?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阿玖从没怀疑过你,我们谁都没怀疑过你。”

彭孤儒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办法。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将岛上的局势看得比无辜之人的性命更重。”

孙呈秀神情激愤:“谁说没有办法?那对秀才夫妻胆小怕事,又不是江湖人,更不知道阿玖是谁,只要你威胁一番,他们怎么敢说出去。你可知道我们最初为何没有直说来意?因为那秀才根本不记得上官叁对他说了什么!”

彭孤儒沉默片刻:“我当时觉得赌不起。”

孙呈秀怒道:“你对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却轻贱至此!”

秦颂风从后面拽了她一下,向来厚道的语气里带上几分嘲讽态度:“要是换个世家子弟名门高徒,衣着光鲜举止不俗,身上背个高点的功名,一出手亮个响当当的门派招牌,我看彭掌书即使有把握灭口,也未必敢下杀手吧。”

彭孤儒道:“也许你说得对,我欺软怕硬,其心可诛。”

“欺软怕硬是一层皮,里子是什么,彭掌书你应该清楚。”秦颂风目光犀利,虽然尚未拔剑,并不魁伟的身上已经散发出难以忽视的杀机,“天罚派以前说代天行罚,罚的都是你们看来的强者,帮的都是你们看来的弱者。你当年替岛上这些女人说话,不也因为她们境遇凄惨,在村里死活都只能由别人做主?什么时候开始,你反倒帮着堂堂天罚派掌门候选的上官五公子,去杀穷酸秀才和只会用几手野路子的江湖人了——难不成是从有人说你是‘丞相’开始的?”

“上位者”,性命永远比“下等人”金贵,犯了错永远不与“下等人”同罪。

至此,多说无益,不如动手。

潦草竖起的木碑早就朽坏大半,在剑风之中断裂、倒塌,尚还直立着的,也被剑痕抹去了名字。这群三十多年前的嚣张凶残贪得无厌之徒,无人扫墓,无人回忆,其中一人的骸骨被挖出来故布疑阵都无人知晓。而今天,他们最终连墓碑也没能留下。

彭孤儒出剑不多,更多的是冷眼旁观,引导三个剑阵的走向,他挺拔的身影气度不凡,威风凛凛。阵中九人大概经历过长久的磨合,确实默契无比,彭孤儒指挥他们如臂使指。

秦颂风和孙呈秀之间却是另一种默契,这种默契并非源于训练,而是源于彼此的了解,以及身为高手,对战局相似的判断。

彭孤儒的剑阵漩涡一般旋转着,欲将阵中的一切吞噬。

孙呈秀沉稳老练,长刀施展开来,风声凛冽,牵制着对方十人的动向;秦颂风身形变幻莫测,倏忽来去,从最不可能的缝隙穿过,在剑阵中制造着一个个轻微的混乱。

剑阵最怕的是混乱,混乱渐渐从点拓展成面,最终,整个阵法被长刀拦腰断成两截,撕开一道缺口,秦颂风穿过缺口,如一阵风般卷到彭孤儒面前,软剑挥洒,逼出了彭孤儒骨子里的阴鸷。

彭孤儒的手下开始拼命了,但孙呈秀不怕他们拼命,鲜血一次又一次炸开,洒在倒塌的墓碑上。

彭孤儒本人算是个高手,却似乎太过惜命、太过稳妥了些,高手过招便如两军交战,严谨勇猛者可胜,稳妥惜命者却处处受制。

秦颂风心中有一股怒火燃烧,那件原本不该发生的意外一直哽在他胸中,他不曾像季舒流一样狂怒、痛哭,这股怒火烧得平稳而绵长,灌注在他的一招一式中,令他的剑锋愈加不可抵挡。

彭孤儒退后,再退后……他背后已是一片陡坡,突然脚步微顿,高高跃起,空中身形一变,那一瞬间仿佛化为虚影,俯冲向前,剑光缭乱,耀人眼花。

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也许比上官判差上几分,但也不失一流水准。

秦颂风没有躲避,挺剑而上,正面迎战彭孤儒酝酿多时的华丽一击,只听锵的一声锐响——

秦颂风的软剑并未与彭孤儒的重剑相击,它只是划过彭孤儒的剑面,以柔胜刚,撞歪了彭孤儒的剑锋所向,然后剑身一荡,切在彭孤儒腹部。

彭孤儒闪避及时,腹部的伤恰与潘子云相似,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他幽幽地说:“后生可畏。”

秦颂风边以快剑急攻边道:“要是再给我五年,我能让你觉得潘子云也很可畏。”

“他叫潘子云?他究竟有何来头?”

“‘来头’这个词儿,”秦颂风讽刺,“果然是彭掌书的风格。”

彭孤儒淡定的气势渐渐崩溃,破碎成尘,仿佛盔甲销尽,露出内里不堪一击的身躯。

他胸腹间再受重创,轰然倒地。

一道不起眼的剑光突然从坟地边缘的树丛里射出,人剑合一而来,瞬间逼得秦颂风后退三步。全身黑衣的上官判站直身体,右手长剑直指前方的秦颂风,左手抬至头顶,摘下了密不透风的头套。

“他是萧姑娘的父亲。”季舒流不顾伤势,紧随其后狂奔而至。

其实他已不必说,萧玖的眉眼,能从上官判这张脸上找到许多类似之处。

秦颂风深吸一口气:“上官前辈,彭掌书为灭口杀害了无辜的过路女子,这可是黑白两道共同的大忌。”

“我知道。”上官判缓缓说,“我一定会让他后悔犯此重罪,但是秦二门主,杀了他,死者的性命也救不回来了。他可以用后半生补偿被害之人的亲眷……”

秦颂风道:“彭掌书要补偿他们的亲眷,就更得‘下去’了。那女子是独生女儿,死后没几天,父母相继过世,想必你也能猜出他们是怎么死的。”

上官判的眉毛痛苦地皱起,加深了眉间川字的轮廓:“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全岛的人,我的同门,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的女儿,还有孤儒,全都是我一个人害的,他们犯下的罪孽,你若要算,就算在我头上吧。”

秦颂风平静地问:“前辈是怎么害的?”

“你要是从小就长在这座岛上,慢慢地,你也会眼睛里只看得见这座岛,以为自己是王侯将相,能掌控别人的生死……”上官判咳嗽了两声,“是我年轻的时候愚昧无知,才毁了一岛的人。”

秦颂风道:“真的王侯将相,如果因为这种荒唐理由杀死我的朋友,我也是要暗杀他的。”

“今日少造一分杀孽,年老后就少一分追悔。你是个天赋难得的年轻人,老夫怎能眼看你犯下我当年的大错,既然你执迷不悟,就让我来点醒你——”

上官判率先出剑,秦颂风只能还击。

孙呈秀也想冲过来,彭孤儒众手下见状奋不顾身地将她牢牢缠住。

季舒流刚才追上官判追得太急,背后的汗水浸透了尚未愈合的伤口,疼得一停下脚就难以重新迈步,直到此刻他才缓过来,咬牙走近,站在秦颂风背后。

上官判剑法老辣,从年轻时无数血战中磨练而出,而以前锋芒毕露造成的过刚易折,却被年老以后渐渐平和的心绪压制,最终铸就成今日这勘称炉火纯青的外和内刚。秦颂风剑法尚未练至真正的巅峰,然而年轻力壮,况且步法复杂,身影和剑影都是虚实难辨,在上官判这老人面前,渐渐占了上风。

这不是生死决斗,上官判并不想杀人,秦颂风也不想,上官判只是为了保护彭孤儒,秦颂风也只是为了绕过去杀死彭孤儒,二人各有顾忌,始终无法分出胜负。

季舒流缓缓拔出了他的雁回剑。

上官判见状先道:“季舒流,为何你也不肯放过他?我听过你的名号,你长于黑道,以前也做过包庇旧日亲友之事。”

季舒流却没做过当面阻止死者亲友复仇的事,他没有解释,而是讽刺道:“晚辈一向帮亲不帮理,这次也是帮亲,但这次理倒也在我这边。——不过上官前辈,多年来你究竟去了何处,既然连晚辈这等无名之辈都知道,想必也在陆上行走江湖,为何却不曾去探望一回令爱,那天你终于去探望时,我们险些以为令爱遇到了色鬼。”

上官判的剑法仿佛被他噎住,少了几分行云流水,半晌方道:“我在西北,化名魏尚。”

秦颂风震惊道:“你是西北佛侠。”

那是行走于西北的一个武林高手,满身满脸都是古怪的烧伤痕迹,自称身负罪孽,行走江湖就是为了赎罪。他自成名以来救人无数,却宁可自伤也从不伤人,剑法只用守势,借牵引格挡之力阻止行凶者出招。

据说每次成功之后,他便喋喋不休地劝告行凶之人向善,不管行凶者是谋财害命还是报仇雪恨。他说的其实并非佛法,但江湖中都感觉无甚差别,怀疑他是哪个高僧所扮,因此称他西北佛侠。

烧伤自是易容的手段,只不过……

秦颂风道:“判官变佛爷,你不是为了让我笑得拿不住剑才瞎说的吧。”

上官判却肃然道:“我自然是真心赎罪。”

“算了,他比彭掌书还不可理喻。”季舒流道,“彭掌书,你可相信?其实我刚才出言探你的时候,还宁愿自己猜错了,宁愿重新寻找线索。”

彭孤儒不语。

季舒流动情道:“我相信你至今良心未泯。据那秀才所说,你的剑原本是要先杀丈夫的,看见妻子为救丈夫而死,你呆在原地,才给了潘子云偷袭的机会。你为何呆住,是不是也敬佩那女子的刚烈,后悔自己杀害了她?”

彭孤儒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睛竟有些发红:“我确有重罪,可惜竟然已经没有补偿的机会。”

“我们的朋友就是你的机会。如果你当时直接逃走,事后真心忏悔,难道我们真的非杀你不可吗?即使宋掌刑听闻,恐怕也念在多年兄弟情义,不忍将你处死。但你却对你的机会下了毒手。”

彭孤儒沉默。

季舒流道:“现在你依然不肯抓住机会。我以为你是个敢作敢当的人,以为你愿意自杀谢罪,不至于把事情弄得这般难看。”

“抱歉,”彭孤儒道,“我心愿未了,不想坐以待毙。”

“那就说说潘子云的‘来头’如何,”季舒流的声音冷下去,“刚才你问的,为何不是潘子云与我们有何关联,而是潘子云有什么‘来头’?潘子云是什么来头,被杀的秀才娘子又是什么来头?如果他们真有多大来头,还用得着我们来替他们复仇么?他们的来头,就是半生多磨多难,危难关头却肯挺身而出,叫人无法坐视他们遭人谋害,却任凭真凶逍遥自在!”

季舒流努力不让自己过于愤慨:“上官掌门,刚才你已经听见了,你力保的这个人并不是一时冲动做错了一件事,而是错上加错,罪上加罪,直到现在还认为‘来头’比朋友之情更重。蒋前辈说他这些年来读了很多史书,可惜他不但没生出兴亡百姓皆苦的胸怀,反倒学来满肚子自命尊贵,热衷于玩弄阴谋,连江湖人给朋友报仇,都要论个‘来头’。他为什么不肯自杀谢罪?依我看,他早已自杀,杀的就是三十年前那个彭孤儒。

“你也自杀了么,否则即使矫枉过正,怎能到是非不分的地步?那天分明是你的亲生儿子垂死求救,将这些无辜之人牵扯进来,彭掌书为了你另外一个亲生儿子出手杀人灭口。从头至尾,都是你自己管不好的家事连累无辜,你凭什么阻止被害之人的朋友报仇。

“……对了,既然他目睹上官伍杀人一幕,你女儿遇袭的时候,他早就猜到真相了吧。他为什么不控制住上官伍,是不是也想让你女儿被灭口?”

彭孤儒艰涩地辩解道:“没有。阿玖脱困以后我就派人在铁桶附近巡视,我只是,不愿阿伍被抓住现行。”

上官判脸上肌肉扭曲,手中的剑却丝毫不慢,牢牢护住角落里的彭孤儒。

季舒流见自己的口才毫无用处,咬牙持剑冲入战团。他绝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对手,秦颂风微弱的优势立刻变得十分明显。

上官判在劣势之下,居然成了一个无赖,利用季秦二人不敢真下重手,屡次以身抵挡,继续将彭孤儒护在背后。

秦颂风忽道:“彭掌书,我觉得你没救了,绝不能留,即使今日杀不成你,我追到天涯海角,也绝对放你不过。今日过后,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死人。你还有什么遗言?”

彭孤儒惨然笑道:“老掌门,你始终不肯说当年为何一去不归,想来是看不惯我们,才将我们抛在岛上,连亲生儿子都不肯认了。可笑我却以为你遭遇不测,为了替你保住血脉犯下大罪。三十年前,你说要让一岛的罪人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不过是个鼓舞人心的玩笑,可这对我而言却是毕生骄傲之所在。彭某这一生,虽然仍以维护岛上秩序三十年为傲,想到我所效忠的老掌门对这些竟然不屑一顾,终究……还是有很多憾恨。”

他显然期待上官判的否认,但上官判并没有回应他。只有季舒流斥道:“你读史书读疯了吗?上官掌门把你当成小辈保护,你扯什么‘效忠’。”

秦颂风忽然在激战中看了季舒流一眼。

季舒流不再顾忌背后的箭伤,他从辅助变成了主力,剑招霎时间带上风起云涌之势,独自挡住了上官判全部的攻击,而上官判却被那“天涯海角”四字暂时蒙蔽。

秦颂风的步法如飘风,穿过上官判的防护之网,软剑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穿了彭孤儒的心脏。

第74章:今是昨非

上官判又惊又怒,剑法再不容情,划开季舒流的右腕,离筋脉只有一分之距。

季舒流背后伤口已经崩裂,眼睛反而兴奋地亮起来,雁回剑顺着躲避的趋势向左手边撤回,手腕突然翻动,剑尖挑破上官判的衣袖,退步转身,避开了上官判的还击。

他再欲前进一步时,秦颂风已经侧面突击,抢在他前面。季舒流乖乖退后,右手依然握着剑,随时准备再次进攻。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直到季舒流准备用左手撕开衣袖裹住伤口,彭孤儒的九名手下才意识到彭孤儒已经死去。

“掌书!”九人几乎其声悲呼,他们不但没有加紧对孙呈秀的攻击,反而一齐停下,后退数步。

“掌书死后,岛上这一切,恐怕也将烟消云散。”

“落到宋钢那个杀星手里,更是生不如死。他可能放过掌书,却不可能放过我们。”

“我们发誓效忠掌书,如今护卫不周,原本罪无可恕。”

“宁死不辱……”

“宁死不辱!”

九个人零散站立,用同样的姿势抬手,同时横剑颈前。

上官判脸色剧变,手中长剑与秦颂风的雁来剑相交,借势走脱,冲向那九人,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整齐而默契地自刎身亡,九簇新鲜的血花绽开在破旧的野坟中间。

——果然是熟读史书之人才养得出的忠臣烈士。

之前眼眶里种了两株草的那具枯骨原是从此地一座坟里挖出来的,已被挪回这里,尚未掩埋。其中一人恰好倒在它旁边,撞歪了骷髅头,新死的天罚派义士之后和早已丧命的海风寨罪人正面相对,至死圆睁的眼睛与骷髅上的眼眶隔着两株生机勃勃的绿草对视,俨然构成一个殊途同归的嘲讽。

上官判呆立片刻,后退数步,退到彭孤儒尸体旁边,目光落回秦颂风身上:“秦二门主,江湖中人人说你处事圆滑,能让则让,谦和有余,锐气不足。我实在没想到,你杀彭孤儒之心坚决至此。”

秦颂风往前走几步,将季舒流挡在身后,直视着上官判,用他一贯质朴的语调道:“能让则让,不能让则不让,用彭掌书的话说,我没办法。只不过他没办法,为的是有来头的人,我没办法,为的是没来头的人。这事是我一意孤行,请前辈不要迁怒别人。”

“我没有迁怒。我只是希望你……你们,少造一点杀孽……”

上官判收剑回鞘,颓然坐倒在地,合上彭孤儒的眼皮,抚着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泪流满面。

秦颂风怔住,季舒流和孙呈秀也不知所措。

他们可以应付一个护短的绝世高手,却难以面对一个悲痛的迟暮老者。

幸好就在此时,萧玖也缓慢地步行到这里。孙呈秀急忙跑过去扶她过来。萧玖看着自己的父亲,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之前是搭乘渔民的船来到附近。前天老宋在海上迷路,我趁人不备,悄悄藏在他的船上,和他一起上岛。”

季舒流想起宋钢靠岸的时候,岸上一半的人在喊“上官肆畏罪自杀”,另一半的人在喊“上官肆死因不明”,忽然开始同情他。

萧玖问:“你忽然回岛,是因为听见三哥的死讯?”

上官判抹一把脸:“我知道得太晚了。”

萧玖道:“洗心湖旁边又死了很多人,你还管不管?”

上官判颤声道:“又怎么了?”

萧玖道:“五哥的手下听说他的死讯如疯如狂,闯不进洗心堂,就在岛上四处杀人寻仇,三哥和四哥的手下也不甘示弱,要和他们火并。宋叔正在管,但没有彭叔手下精锐帮忙,有些力不从心。”

上官判原地跳起,冲向洗心湖畔。

待他走远了,秦颂风才问:“上官伍的死讯?”他追彭孤儒追得太急,没有看见蒋苇杀子那一幕。

萧玖凝视着她父亲离开的方向,涩然叹了口气。

上官判在天罚派老人间威望仍在,可年少冲动的天罚派晚辈和已经投靠他三个儿子的罪人之后并不认他,对他的劝阻和斥责全部无动于衷。

他只能拔出他的剑。

一开始他留手甚多,可心慈手软的结局不过是自己救人不如别人杀人快。最终他一口气重创了带头的二十余人,总算勉强吓住了其余的跟从者。

季舒流靠在秦颂风身上远远观看,忍不住道:“他一点也不懂人心,当年在天罚派怎么会有那么高的威望?”

秦颂风道:“剑法高。”

季舒流竟无言以对。

洗心湖畔尸体成堆,死的都是年轻人,上官判一脸痛心疾首。但萧玖悄悄地说,其实这是件好事。这次死的,是岛上戾气最重、牵扯进兄弟之争最深的那一批,这些人死了,剩下的回到陆上,才不至于惹祸。

萧玖等人将蒋苇从洗心堂护送回铁桶内。蒋苇神情恍惚,眼里依然含着泪,仿佛一瞬间就老了十岁。

她轻轻地道:“我曾说不知自己做错何事,才教出这等儿子。其实我做错了很多,阿叁和阿伍还小的时候,我总是对阿叁说,做哥哥的要懂事、要让着弟弟,也许我不这样说,阿叁能少几分懦弱,阿伍也能多为他人着想几分。

“我从心里不忍杀他。但小杜他们两个都为保护阿叁先走一步,我即使能替阿叁原谅他,也没资格替另外两个孩子原谅他。我只能杀他。”

上官判带着满身别人的血迹从外面走进来道:“你应该杀我,不应该杀他,小时候,阿叁心软,阿肆豪爽,阿伍有才,都是好孩子,孤儒也是个常存恻隐之心的好孩子,是我没能及时引导,才害了他们。

“冯小玉生性胆小,我不该娶她,害得她为阿肆这儿子操碎了心而死。

“当年的冯兰,本来也不是坏人,我不该在她产子之后忙着逗女儿,却冷落了她,导致她积怨日深,不但害了大女儿,害了老宋的妻子,也连累老宋一生孤苦。

“还有小清……仇凤清,本来也是个好刀客,她的刀法如果一直练下去,就算不能超过我,也是一流高手的水平。她父亲虽然屡次盗窃,从来不曾把事情做绝,我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小清年方九岁就身负血仇,想不出她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辱,才和我相识。最后她不但害了天罚派的兄弟,也害了她自己。我竟还掘开她的坟确认真相,我怎么做得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萧玖坐到一张比较舒服的椅子上,闭目靠后躺倒,终于问出她一直不敢问的话:“我母亲呢?”

上官判道:“我也对不起她,不该利用她年少无知,哄骗她嫁给我为妻……但是她还活着。”

萧玖倏地坐直:“她在哪?”

上官判迟疑片刻,露出一个惨笑:“她在许州,过得很好,现在已经改嫁,还……还给你生了两个弟弟。”

萧玖道:“她也觉得岛上疯子太多,回到陆上,就再也不想回岛了么?”

上官判垂下头颅:“她在陆上治病数月,慢慢意识到岛上那些事的荒诞,坚持和我离异,说她不能夺走两个弱女子的丈夫,还要求我把你送到她身边抚养。我不好意思对同行的兄弟说出真相,才假称她的病没治好,让兄弟们回岛报信,自己留在陆上劝说。我劝了两年,最终她为摆脱我宁愿改嫁,我灰心得很,潜入负责海陆联络的兄弟住处,才得知回岛的船遭遇海难,你来陆上寻找我们,却在永平府出了大事。”

萧玖冷淡道:“原来是我母亲不要你了,所以你也不要我了。”

“不是!”上官判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衣袖,“那时你已经脱困,我偷偷跟了你很久,只是不敢露面。你的遭遇那么惨,人也变得愤世嫉俗,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母亲的事才不是火上浇油,更害怕你怨恨我们耽搁太久,没能顾上你。”

萧玖哂笑:“哦,原来你怕我。”

“我做错了事,如何不怕你?”上官判道,“我看见你住在表姐家里,喜欢在日落之后练剑,明慎剑被你挂在卧室的墙上,你轻易不肯用,但经常仔细养护……”

“好吧。”萧玖很不情愿地拍了一下上官判的手,“难道你不再回岛主持大局,也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

上官判捂着自己的手,一脸受宠若惊,然后眼角的笑意渐渐消失:“我回来看过一眼,觉得老宋和孤儒比我适合主持大局。那时他们两个联手治岛,让你三个哥哥分片管事,你三个哥哥都努力表现,生怕被比下去,岛上比我离开前还井井有条。我以为该放手了。

“更重要的,还是我发现自己根本不配做这个掌门。从你那里回来,我杀性大发,最先去英雄镇打探有没有漏网的苏门杀手,没找到杀手,只查到有个叫老南巷子的帮会与苏门有些牵扯。当地还有个不屈帮和老南巷子为敌,帮主鲁逢春济困扶危,很有侠名。现在他比以前更出名,你应该听过,他是个瘸子,其实他的腿,是九岁那年被我亲手打断的。”

季舒流情不自禁地看了秦颂风一眼,感觉鹰眼老柳的故事简直阴魂不散。

萧玖道:“你看见他,忽然大彻大悟,觉得以前所为全是错的?”

“鲁逢春九岁的时候就是个敢作敢当的好孩子,没犯什么大错,只是当年的我以为他罪孽深重。我打断他的腿时,认定此子以后只是受到教训,不敢为恶,绝没想到他能长成一个这样的人。

“这是上天在点醒我。鲁逢春九岁断腿,小清九岁丧父,他们本质都很好,而我以代天行罚之名,却行为非作歹之实。那时鲁逢春身边还带着一个吃奶的孩子,孩子的母亲已经死了,他对那孩子比我对几个儿子耐心得多。我越是看他,越是明白,自己昏聩无能,除了武学一道别无所长。后来我花了几年的精力,创出一套适合他的枪法,匿名传授给他。他终于用这套枪法击溃老南巷子,算是英雄镇居民之幸。”

季舒流忍不住道:“其实他知道是你,而且他说,你当年所为也有道理,他不恨你。”

“……原来如此吗。但他不恨我,我却不能不自恨。”上官判道,“刚才我曾想,如果我早些回岛,是否就不会有这些祸事。但我想明白了,如果我回岛,说不定反速此祸。阿玖三个哥哥之间的矛盾,我还没走的时候已经有了征兆,我当初不但化解不开,而且每次试着化解,都导致他们积怨更深。很多年以前,我师父说过一句话,说我秉性仁懦,随波逐流,空有剑术,不堪大用。他一个字都没说错,可惜原本应该继任掌门的师兄不幸遇害,大家又太看重我的剑术,总是忘记其他。”

萧玖苦笑道:“你杀了那么多罪不至死的人,真的能叫‘仁懦’么。”

“仁不及懦,懦又不及随波逐流。继任掌门那年我才十七岁,只担心辜负师父和师兄的在天之灵,纵然心中有一些仁懦,也将之视为谬误,为了表明自己已经‘痛改前非’,所作所为,甚至比师父和师兄更加不近人情。本门的长辈不但不曾阻止,反而鼓励认可,只担心我回到懦弱的老路上。”

季舒流低头怔怔摸着自己的剑柄。天罚派的选择,又岂是上官判一人造就。或许自相残杀是他们注定的归宿,没有上官判,也有另外的管帮主,没有仇凤清,也有另外的韩青娥,没有彭孤儒和宋钢,或者那二十七名至死不悟之人,也有另外的书先生和刑先生。

潘子云用仇凤清的事写了一出戏,结局是自相残杀;岛上的人用他们三十年的光阴演了另一出戏,结局依然是自相残杀。太纯粹的正直,太干净的道义,虽然珍贵,但也脆弱,因为认真过度,反而更容易无端自信,误入歧途。

“算了,别再说这些。”萧玖轻轻按住肋下伤口,“我想去探望母亲,她还肯见我么?”

“她不想看见我,但一直不来找你,只是因为后悔连累了你,无颜相见。如果你去探望,她一定很高兴。”

洗心岛组织岛民伪装成渔民分批乘船返回陆地,准备把他们送到几个不同的地方藏身,避免有宿怨之人再生龃龉。秦颂风等人都在第一艘船上,上官判和蒋苇也是。

陆地在望的时候,上官判终于对蒋苇说:“我现在居无定所,等安顿好岛上这些人,准备找个安静的小镇,买套不起眼的院子住下,你回去之后,暂时跟着阿玖吧。”

数日以来,蒋苇整个人都苍老了不少,一双漆黑的眼睛黯淡无光,然而她的衣着依然整洁,脊背依然挺直,一眼望去,精气神尚在。

蒋苇对他施了一礼:“感谢上官掌门在岛上的照拂之恩,但我在岛上的积蓄,应该可以带走吧?回去以后,我打算自己购置一两个店面维持生计,然后还用以前的身份,联系我外祖父以前的弟子。有时候女人死了,被男人查验,家属总是不悦,我可以还像小时候一样,去帮个小忙。”

上官判屡次想插话,但听到最后反而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个他以前不曾看在眼里的女子,也并不希望依附于他。

蒋苇平淡地道:“洗心岛上的事,便当是一场梦吧。我会跟别人说,我只是被人贩子卖到穷乡僻壤了,如今年岁渐长,看管日松,才得以逃出来。”

然后她释然地笑了,也许这是上官叁死后,她发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失去了两个儿子,但如今她又有了自由,可以回去做一件她从十几岁开始就一直想做、外人都嫌弃的辛苦事。

这岂非正如上官判即使化名魏尚,也离不开江湖。

季秦二人面对面躺在船舱里,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季舒流幸灾乐祸地窃笑不已——贪得无厌娶了五个老婆,到老还不是要打光棍。

笑够了,他忽然用很小的声音说:“颂风,这几天我总是想起上官伍的遗言。蒋前辈说那只是他争权夺利蛊惑人心之语,可他神情那么激愤,我怎么觉得不像假装。”

秦颂风道:“他对近年的事的说法,估计是半真半假,但我觉得他说十五岁那年立志改变岛上局面,应该是真的。之前在那条地道里的时候,萧姑娘说她最信任蒋前辈,因为每个人都可能变,只有蒋前辈的的性格最不易变。没想到居然一语成谶。岛上犯下过错这些人,本来的确不是坏人。”

“此言甚是。上官判变来变去,最后居然又回到了当掌门以前的样子,也叫人意外——你最近说话怎么总是特别有道理?”

秦颂风微笑。

季舒流眨眨眼睛,肃然道:“说到这我突然想起来,世上有一件特别不容易变的东西,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

季舒流神秘兮兮地勾勾手指,示意秦颂风将耳朵凑过来,然后才柔声道:“当然是……我的爱你之心。”

秦颂风轻轻咬一口他的嘴唇,笑道:“甜过头了,齁得慌。”

第75章:钢铁

夏日的炎热才刚刚开始,英雄镇里的英雄们已经散开衣襟,露出稀奇古怪的纹身招摇过市。有人摇头晃脑地唱着《逆子传》中的小曲,唱到词句激愤处,夸张地横眉怒目、手舞足蹈。

一切仍是熟悉的风格。

上官判忙着安置分批上岸的洗心岛居民,宋钢要回家乡探望母亲,蒋苇准备去卢龙城联系旧友,萧玖和孙呈秀要送她过去,然后在城中养伤。回到英雄镇的只有季秦二人。

季舒流手臂和背后的伤崩裂过一次,愈合缓慢,左臂吊在肩上,整个上半身不敢乱动,却还坚持着用右腕的力气与秦颂风打闹,秦颂风不敢推他,甚至也不敢躲,只能站在那里给他打,反正他用的力气总是很轻。

他们一直闹到闻晨的住处附近,季舒流渐渐地停下脚步,拉住秦颂风的胳膊,靠在他身上,闭了一下眼睛,忐忑地说:“进去吧。”

仇恨已了,元凶已死,但这些只能解气或者说维护正义,对潘子云的病势并无帮助。将近一个月不见,却不知潘子云的情形是更好还是更坏?

季舒流酝酿半晌,终于抬手扣门,很久都无人应答,热心的邻居从门帘内探出头说,昨天闻氏酒楼刚开张,闻家的姑娘们应该都去店里忙了。

姑娘们去了店里,负责照看潘子云衣食琐事的雇工总该还在闻家,为何却不应声?秦颂风悄悄绕到后院之外越墙而入,发现整个住宅空无一人,潘子云原本沉睡的那个房间里已经有浅浅的一层浮尘,至少最近数日之内,这房间里是无人居住的。

季秦二人都有点慌,不敢说出心中可怕的猜测,匆匆去往新开张的闻氏酒楼。

酒楼坐落在英雄镇最繁华的那条街道上,门面楼两层高,古怪地涂着通身绿漆,连门口的灯笼都是绿纸糊的,门口高挂的牌匾四四方方,上面只写了一个“闻”字,看上去别致打眼。

大门已开,露出楼内新绿色的桌椅,不过现在还是上午,楼里没什么客人,瞧不出生意好坏。

季秦二人无心多看,穿过大厅走进后院。厨房内响着切菜切肉的动静,隐隐还有少女的闲聊声,后院的石凳上坐着一双男女,边闲话边剥着豌豆。

女的身材窈窕、衣衫新绿,是闻晨;男的高大威猛,胳膊底下夹着一根铁枪,居然是鲁逢春。

两人听见脚步声,默契地同时抬起头,闻晨面露惊喜之色:“你们终于回来了。季小哥这是受了伤么?”

秦颂风见她眼神中并无伤感,心放下一半:“潘兄怎么样?”

“费神医前几天来看过,说感觉他有点希望。”闻晨把手里的豆荚扔进小竹筐里,“现在软点的东西放进嘴里他会咀嚼了,能吃的比以前多出不少;捏他的手,他有时候会捏回来,但如果用言语叫他捏你,他却没反应。”

这已经比最坏的情形好得太多,季舒流诚恳道:“多谢你们照顾得好。”

“最该谢的是铁蛋,前前后后出了不少力。”闻晨道,“这两天我忙着新店开张的事,把潘先生送到不屈帮那边,白天都是铁蛋看着。你要去看的话,让鲁大哥顺路带着你。”

季舒流心中悬着的巨石稳稳落地,正要再度致谢,忽见后门走进来一个歪戴小帽、衣襟不整的年轻英雄。

鲁逢春抬头瞪了那青年一眼,他吓得立刻把帽子衣襟拢正了,急切道:“何家茶馆有个老疯子闹事,抓着铁蛋说铁蛋长得像他死了的老婆,铁蛋都叫他给吓懵了,你快去看看。”

“去他奶奶的疯子,男女都分不出来?”鲁逢春一拄铁枪,愤然站起,闻晨也扔下豌豆起身。季秦二人对视一眼,都奇怪铁蛋怎么总是遇见疯子,跟在他们身后赶到何家茶馆。

铁蛋的手腕果然被一名老者抓得牢牢的。老者满头茂密的白发,高大健壮,看上去威风犹胜鲁逢春,铁蛋今年十三,虽然个头尚未蹿起,斗殴也算颇为纯熟,在这老人面前竟毫无挣扎的余地。

——天罚派掌刑宋钢原是武林高手,虽然已老,体力尚未衰竭,制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自然毫不费力。

宋钢的眼神依旧透着十足的威严,不过好像颇为心急,平时铁青的脸涨成了红色,难怪被旁人认成疯子。

秦颂风知道他夫人当年被上官判的女人杀害的惨事,拦住意欲出手的鲁逢春,上前道:“前辈,你冷静些,人死不能复生,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三十年……”

“我正是冷静,才明白天下绝无这么凑巧的事。”宋钢直接打断了他,“英雄镇是我儿子被杀的地方,这孩子生在我儿子被杀次年,长相和我妻子七分相似,怎么可能与我儿子毫无关系?今日这孩子的养父,那个姓鲁的,必需出来把事情说清楚。”

秦颂风心中悚然一惊。季舒流反应较快,说道:“前辈为何认定鲁小公子的父亲是养父?令夫人的故乡就在永平府,和英雄镇不足百里之距,这孩子和令夫人长相相似,恐怕是因为与她沾亲带故吧。”

宋钢断然道:“不可能,我查过,我妻子的父母和唯一的兄弟都死了,没有近亲。”

旁边,鲁逢春见秦颂风似乎知晓不少内情,悄声问这“疯老头”的儿子是何方神圣。秦颂风斟酌片刻,感觉宋钢已经无意隐瞒身份,便说出此人是柏直之父。

鲁逢春脸上忽然露出十分微妙的神情,凝立良久,朗声道:“朋友,这里说话不方便,信得过我的话,跟我找个方便的地方聊聊?”

宋钢终于放开铁蛋已经被抓得乌青的手腕,任由鲁逢春把儿子拉走。

鲁逢春喝退围观的众英雄以及英雄镇普通居民,带领众人进入附近一个清净无人的小院。路上,秦颂风小声问宋钢原本说好回乡探母,为何突然来到此地,宋钢始终不言语。

秦颂风忽然想到,也许这老人行至半路,想起儿子柏直就死在英雄镇,才过来看看。他不再追问。年过六旬的老者,对自己一生中唯一的女人生出的唯一的血脉,怎么可能不关心。

进入院内,宋钢眼中的疯劲收敛了几分,问鲁逢春道:“阁下想必就是鲁帮主,这个孩子称你为父,但你真的是他父亲么?”

铁蛋不满道:“老爷爷,我们看你胡子都白了,想念妻子想得神志不清,不和你一般见识,可你也不能跟我爹如此乱讲。”

宋钢不理他,直视着鲁逢春:“我儿子在英雄镇化名柏直,你应该听过。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

“当然不是!”铁蛋眉毛扬起,“你仗着年纪大,还为老不尊起来了?你才不是你爹亲生的,你娘……”

“别瞎说。”鲁逢春猛地捂住铁蛋的嘴,等他不再咬人了才松开,叹了口气道,“铁蛋,你知道你大名为啥叫鲁铁吗?”

铁蛋摇头。

“是你娘取的,她觉得爷爷叫钢、孙子叫铁,这样有意思。”

季舒流和秦颂风都愣住了。

不知宋钢姓名的铁蛋懵懂地抓头:“可是我娘又没见过我爷爷,为啥要顺着我爷爷的名字给我取名?”

“因为你真是柏直的儿子。”

铁蛋大骇,从他怀中跳起来:“你说啥?”

“别一惊一乍的,这事我以前也说不准。”鲁逢春道,“当年你娘跟柏直相好,差点就要私奔,柏直连他爹叫钢都说出来了,但是没敢说他其实姓宋,只说他爹叫柏钢。后来柏直死了,你娘大着肚子被韦铁钩的老情妇打得死去活来,逃到我这里,跟我说的就是,怀上你前后,她和我睡过一次,和柏直睡了九次,所以你一成是我的种,九成是柏直的种,问我想不想养大你赌个运气。”

铁蛋张大了嘴,双手使劲抓住鲁逢春的胳膊:“那我……那他……”

鲁逢春用力拿铁枪敲地:“谁的种无所谓,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了,你就是你老子的儿子,听没听见。”

铁蛋的表情依然呆呆的。

宋钢拍案而起:“我感谢你把我孙子养到这么大,姓宋的全家感激你的恩德,但我只有这一个孙子。”

“我也只有这一个儿子。”鲁逢春瞪眼。

宋钢的眼睛瞪得比鲁逢春还大,眼中一片血红:“你要是记恨老掌门打断了你的腿,我打断我自己的腿还给你。你把孙子还给我。”

“等会,你管上官判叫老掌门?你是天罚派的人?”铁蛋的声音好像有些发抖。

鲁逢春冷笑道:“他就是天罚派掌刑宋钢,去年那个抓着你问匕首来历的老太太就是他的老娘。至于天罚派为什么要藏头露尾,连自己亲生老母都不闻不问,就得问他自己了,你老子也好奇得很。”

铁蛋一瞬间就反常地平静了下去,他黝黑稚气的脸上没了表情,十分平淡地道:“我才不问他这些无聊的事,我只问,去年冬天,有人在英雄镇外杀害了一个无辜的秀才娘子,还重伤了路见不平的江湖好汉,那人是不是天罚派的?”

这是天罚派极大的丑事,宋钢震惊道:“你怎么知道?那的确是……是我天罚派……败类所为。”

铁蛋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后面的话,只顾喃喃自语:“我跟天罚派有关联?柏直也和天罚派有关联?我……”他一脚踹翻面前摆着数只茶杯的小几,冲出门外,声嘶力竭地狂吼道:“你滚,滥杀无辜的伪君子,欺世盗名的狗畜生,我就算死也不会认你!滚!”

秦颂风轻功最高,转瞬间追出门外,见铁蛋情绪激烈地狂奔,没敢马上抓住他,而是缀在他身后低声道:“小点声,别让外人听见。看着点路,别摔着。你怎么知道真凶出自天罚派?”

“刚才我是诈他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诈出来。”铁蛋的嗓子喊哑了,眼圈已经发红,“前些天,有个祖上当过贼的大哥给我讲了个故事,就是侠盗高函被天罚派冤杀的经过,竟然和《妇人心》的楔子差不多,我才明白戏文里说的是天罚派的事儿。上个月你们把文稿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你们要去给潘大哥报仇,还嘱咐我,如果你们不能平安回来,戏文就不能泄露给外人,因为故事里牵涉到一些‘危险人物’。那指的岂不就是天罚派么?而且为何这么巧,潘大哥刚写了天罚派的真相,就遇见天罚派行凶杀人?”

秦颂风无言以对,良久才劝道:“那确实是凑巧,而且你别迁怒,凶手是天罚派的败类,已经被我们杀了,柏直是个好人,宋掌刑也不是坏人。”

铁蛋哽咽道:“说这些没用,但凡跟真凶有关系的人我一个都不想看见!”

第76章:有死无二

对话间,铁蛋已经跑到了不屈帮门口。他一路冲进后院,走进一个房间,抓起桌上一沓纸中的第一页,狠狠揉成一团,复又展开撕了个粉碎。这还不够,他重新冲出门外,跑到院子中央,拿火石点起火将碎纸片都烧了,边烧边掉眼泪。

秦颂风往那个房间里一探头,发现潘子云就躺在室内的床上,一时想不通铁蛋是在干什么。

鲁逢春终于一瘸一拐地追到此处,见铁蛋要逃,一把抓住他,将他拖进旁边的空房里关上了门。秦颂风耳力好,在门外听见鲁逢春语重心长地劝导:“你小子什么时候查出来的真凶,我都不知道,真有你的。但迁怒也不是这么迁怒的,一个坏蛋是天罚派的,你就迁怒给整个天罚派了?像什么话?当初背叛你爹的老罗是不屈帮的,你怎么没因为老罗迁怒咱不屈帮呢?”

铁蛋道:“可是潘大哥到现在还没醒。”

“那是凶手的错,你不能把整个天罚派恨进去,再生气也不能不讲理。”鲁逢春道,“你想不想认宋钢这个爷爷都随便,但是你娘生前对柏直一心一意,柏直既然真是你亲爹,你总得给他爹几分面子。你那把匕首呢?”

屋内安静片刻,似乎是铁蛋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只听鲁逢春继续说道:“其实,这是柏直送给你娘的定情信物。以前柏直他奶奶来找你的时候,我撒谎骗她,才说是从当铺里拿来的。”

“那你和我娘是……”

“以前根本不熟。我恰好在那几天里去‘光顾’过她的生意,又恰好敢和老南巷子对着干,她才逃到我这里。其实最开始,我收留她,是念在柏直当年敢找老南巷子的麻烦,是条汉子,后来慢慢把你养大,渐渐地就把你当成亲儿子了。这匕首她死前嘱咐我送给你,我本来不想给,但是你长大了自己看中管我要——可见你跟柏直还是有点缘分,不承认不行。”

铁蛋终于不情不愿地小声道:“也许吧。”

鲁逢春肃然道:“鲁铁,记住了,不管是你爹我,还是柏直,都是英雄好汉,就连你亲娘,也是条重情重义的好汉,不对,好女人。所以你多出一个亲爹,也只是多出一个值得骄傲的身世,没啥可放在心上的。”

这时其余的人自然也早已追了上来,不过闻晨将宋钢挡在不屈帮外围,劝他不要太过心急适得其反,他好像慢慢地听进去了。只有季舒流被放进后院。

他跟秦颂风站在一起,听见鲁逢春渐渐劝得铁蛋心平气和。秦颂风小声告诉他刚才铁蛋的古怪举动,然后才扶着他走进潘子云所在的房间。

床上的潘子云仰面而卧,恰好睁着眼睛,偶然眨动——自然,正如费神医所说,这并不是真正的清醒。

可能因为躺得太久,近来又可以咀嚼,潘子云之前的枯瘦稍微改善了些,衣着洁净,四肢肌肉也不曾萎缩,看得出被照顾得很好。

季舒流侧坐床边,握住潘子云的手道:“潘子云、潘兄、子云、何先生、何方人,你什么时候能醒?虽然你听不见,还是想告诉你,上个月我去了天罚派的洗心岛……”

他忽然感到潘子云在用力握他的手。季舒流心中一阵狂喜,随后想起闻晨早说过,近来潘子云在被人握手的时候有可能回握,可惜依然听不懂旁人的话。

但……万一这次他真的醒了呢?

事情不大可能这么凑巧,但只想到这万一的可能,季舒流的心脏也开始扑通扑通狂跳,手心见了汗。他忍不住把左手从吊在肩上的布带里抽出来,悄悄抓住秦颂风,深深吸气,鼓足勇气道:“你要是真醒了,就握三下我的手。”

话音方落,他又想起费神医说过,潘子云即使醒来也可能变为痴呆。如果变成了痴呆,还知道怎么从一数到三吗?

他想要改口,尚未想通怎么改,潘子云已经很有节奏地将他的手握了三次,随即停下。

“真醒了?”秦颂风站在床边,能看见他握手的动作,一贯沉稳的语调中也泛起惊喜。

不但醒了,而且可以从一数到三。

一件巨大的好事猝不及防地发生在眼前,但究竟好到什么程度,却尚未明朗,需要继续试探。季舒流感觉脑子有些混乱,发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认识我吧?如果认识……”

他没来得及说握几下。潘子云嘴唇张开,抢先发出一个微弱而模糊的“季”字。

这个字模糊到难以辨别是不是真的在说话,秦颂风赶紧道:“我呢?”

潘子云继续努力地道:“秦。”

季舒流再也难耐激动,站起来狠狠抱住了秦颂风。

他好像有抱住便不撒手的趋势,秦颂风道:“别抱了,你去给他倒点水喝。”

“哦,对,”季舒流放开手,“子云,你刚醒,别太劳神。”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背后的潘子云却无心喝水,急切地吐出几个模糊的词:“沙……洞……,山,洞,万松……”

秦颂风道:“你是不是问艾秀才?我们找到你的时候,艾秀才就在万松谷那个山洞里,毫发无伤。”

潘子云的手臂不大听使唤,右手的手指焦急地握动,秦颂风抓住他的手,他果然很明确地握了三次,示意自己已经听到。

他不但没有痴呆,而且还记得昏迷前的事,记得担心艾秀才被困死在石缝里,可见心智完全清明,至少比痴呆强了十万八千里,现在口齿不清只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而已。季舒流眼中模糊,急忙扭过头抹了一把。

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这比想象中最好的情况还好许多。

秦颂风扶起潘子云喂水,潘子云喝下两口便不再喝,继续努力地道:“我……做梦,长的,梦。”

季舒流道:“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最,后,看见,苏,三。”潘子云出语惊人。

“梦的最后看见了苏三,苏三是什么,苏骖龙?”

“舞剑,说戏文,穿……女装。”

季舒流和他一样磕巴了:“你你……你是被他吓醒的吗?”

潘子云握了三下手。

季舒流想象潘子云梦中情形,不禁带着眼泪笑倒在秦颂风身上:“好吧,我是不是应该感激他。”

潘子云脸上似乎也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铁,撕的,什么?”

季舒流道:“所以刚才铁蛋进来撕东西的时候你已经醒了?哈哈,等会我去告诉他,他一定后悔没能第一个发现。这事说来话长……”

季舒流把能省的全都省掉,讲得很简略,最后道:“铁蛋突然得知身世,之前又猜到伤你的凶手和天罚派有关,一时难以接受,情绪有些失控。鲁帮主已经把他安抚住了,不要紧。”

秦颂风沉吟道:“潘兄问得对,铁蛋到底撕了什么?撕掉不够,刚才还跑到院子里烧成灰才罢休。”

季舒流也好奇心起,放开潘子云的手,跟随秦颂风走到书桌边。潘子云这昏迷之人的卧室里却有张书桌,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他们刚进屋时以为这只是由于潘子云从前爱写戏文,铁蛋特地准备在此,没有留意,此刻才发现,桌上晾着的几张字帖一看便是年纪不大的生手所临,原来铁蛋曾在这屋里练字。

季舒流笑道:“子云,你看铁蛋多听话。你以前劝他趁年纪小多读点书,这孩子记得牢牢的,为了叫你早点醒过来,特地跑到你屋里来练字,”

秦颂风指着桌上一沓白纸道:“刚才铁蛋就从这顶上拿起一页烧了。”

这沓白纸并不是练字用的那种,纸质较差,而且显然之前有人写字时直接把一整沓垫在底下,最上面的那张留着从前一页透过来的墨痕。

季舒流拿起这页来看,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明显并非任何字帖。

他犹豫片刻,左臂的箭伤忽然剧痛,大概是刚才狂喜之下动得太剧烈的缘故。他赶紧把左手腕伸回吊在肩上的带子里,用右手擦擦冷汗,靠住秦颂风瘦得有点硌人他却偏偏喜欢靠的身体,对着窗户辨认:“这孩子划掉不少东西,十分难认。啊这里,张英雄孤胆扶弱……还有这里,张英雄面冷心诚,张英雄仗义执言种祸根……他是不是要学潘兄写戏,正在想名字?”

秦颂风道:“那他写的没准也是英雄镇的事,张英雄是谁?”

床上的潘子云话语已经流畅了几分:“想想,他为何撕,便明白了。”

他的眼中有一种了然之色。季舒流忽道:“我也明白了。”

秦颂风扶着他的腰背:“我不明白。”目光转向潘子云,“潘兄你厚道,别学舒流卖关子,快告诉我。”

潘子云缓缓说出他清醒以来最清晰的两个字:“柏直。”

屋内安静了一刻。

季舒继续迎着光在那张薄薄的白纸上搜索,眼中又泛起一抹水痕:“子云,铁蛋恐怕是觉得你和柏直有些相似之处才写的。”

潘子云眨了一下眼睛。秦颂风怀疑道:“哪里相似?”

季舒流依然紧靠着秦颂风,缓缓念道:

“俺这出戏,要说的是——斯人有情有义,举目无故无亲;世上有口难言,平生……有死无二。”

——正文完——

番外一:隐藏结局:荡妇志

不算宽敞的房间内却有三个大男人。

潘子云扶着桌子练习行走,秦颂风站在角落里看拳谱,季舒流瘫在躺椅上发呆。

潘子云走了一会便浑身大汗,坐到床沿歇息。他的力气恢复缓慢,不过他的心情甚好。

自从得知自己清醒后季秦二人围过来问自己还认不认得人是因为费神医说自己会变成痴呆,他的心情就特别好,感觉好像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季舒流的心情却不甚好:“上午我去探望萧姑娘,不小心遇见上官判了。唉,为什么我还是特别烦他,第一次看见这么烦人的绝世高手。”

潘子云道:“听你所说,其实他的经历也算值得同情……”

季舒流不讲理道:“不行,你怎能同情我如此讨厌之人?”

潘子云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你讲。”

“北宋时候,辽国有两人因细故争吵,其中一人出言不逊,将另一人生生气死。死者家人不忿,四处觅人报仇,觅得一位慷慨任侠的女真姑娘完颜小姐……”

季舒流差点呛着:“你说的不会是上官判吧?”

潘子云不动声色地继续:“……自愿不收一文替他们出气。这完颜小姐正当年少,血气方刚,带着自家弟弟上门兴师问罪,也不管是否罪不至死,直接将那人一刀杀了。

“被杀那人有个儿子,认为父亲死得冤枉,隐姓埋名接近完颜小姐,骗得小姐芳心,待到二人成婚之后,他找机会杀死妻弟,和完颜小姐拼了个两败俱伤。

“完颜小姐伤心欲绝,恰好她之前四处游历,学过汉话,索性远走宋国,自暴自弃,嫁给了一个村汉。

季舒流憋着笑道:“真够想不开的。”

“未过多久,小姐有孕,产下一个女孩儿,甚是喜爱。岂知这村里有个陋俗,喜生男、恨生女,若头胎生下女儿,往往认为不吉,将之杀害,以图再孕得男。有一日村汉趁小姐不备,将孩儿掐死了。完颜小姐悲愤难当,提起杀猪刀,将村汉全家大卸八块。”

季舒流惊叹:“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完颜小姐手上添了许多人命,匪气发作,”潘子云一本正经地讲着,“纠集一些闲杂人等,跑到附近山上落草为寇,一时间声势颇壮。那村子里的村民自知全村杀婴千百,罪孽深重,若是遭她迁怒报复,恐有灭村之祸,情急之下想出一个歪招,选出两位相貌清秀的少年男子送上山寨,给她来当压寨夫君。完颜小姐连续两次遇人不淑,不由恨尽天下男子,为图报复,将这两名少年纳为面首,时时宠幸。”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笑,这故事端的引人入胜,已经到了能把武痴从拳谱中引出来的地步。

潘子云脸上依然全无笑意:“完颜小姐自此安营扎寨,劫富济贫,抽空还和两名面首生下三个儿子。某日,她打家劫舍途中遇见一个年方十五的俊美少侠,心生爱慕,将少侠骗回山寨,立为正夫。这少侠原是某位隐居山林的高人之徒,不通人情世故,又被骗称女真女子可以嫁给多个丈夫,居然不以为非。”

季舒流道:“然后呢,完颜小姐还要生女儿么?”

“不生了。一晃又过数年,完颜小姐与少侠虽然是老妻少夫,却性情相投,感情甚笃,小姐见寨中无事,便将手上责任交托于副手,与少侠出门游历江湖,乐而忘返。数月之后二人迟迟归来,才发现寨中出了大事。原来完颜小姐的三个儿子都认为母亲许久不归定是遭逢不测,互相争夺寨主之位,第三子心狠手辣,居然杀死了同母异父的二哥和同母同父的大哥,连二哥的生父也不曾放过。

“完颜小姐看破他的阴谋,意欲杀他报仇,然而终究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千辛万苦生将下来……”

季舒流已经笑软在躺椅上:“完了,我心里的上官判肚子都变大了!”

秦颂风却听得兴致勃勃:“你别打岔。”

潘子云悠悠续道:“……如何忍心将之杀死。她开口赦了第三子必死之罪,却不曾料想,这个儿子的生父本性十分刚直,趁她不备毅然出手,亲自铲除了这个戕害手足的孽障。

“生父手刃亲子后忽然醒悟,如今他已无子女需要牵挂,何必留在寨中?至于同村之人,罪孽深重,便被完颜小姐杀光也不冤。他于是辞别完颜小姐,下山闯荡江湖去也。

“完颜小姐对山寨心灰意冷,将钱财分给众喽啰,就此洗手不干,带着少侠回到女真部落探亲。少侠到了北边,方知自己上当,女真并无一妻多夫之俗,他不能忍受爱妻的谎言,当即留下休书一封,远走高飞,再不肯认这个妻子了。”

“完颜小姐千里追夫,终究难以挽回,独自一人纳闷,为何她一生嫁五夫、生四子,如今却落得一人不存呢?岂不知天理循环,她少年时不肯放过旁人的无心之失,最后,她深爱的人自然也便不肯原谅她的欺骗。”

季舒流听得一脸茫然:“似乎很是发人深省?”

秦颂风忽然道:“你准备何时写出来?”

潘子云终于开始发笑:“我只是随便讲讲,没打算写。”

“不行,你一定要写,越快越好,写完还要给镇上的戏班演出来,”秦颂风,“我要请萧姑娘和上官前辈都来听戏,看他们是什么表情。”

潘子云笑得更厉害了:“感觉这不像你说的话,倒像舒流说的。”

秦颂风的表情依然十分认真:“别笑,我说的是真话,你放心,要是上官前辈想找写戏的人算账,我们绝对不会把你供出来,他想砍人我也挡得住……”

“打住!”季舒流翻身爬起,绕到他背后,用没伤的那只手去捂他的嘴,“你越来越坏了——唉,真不好意思,连潘兄都看出来是我把他教坏的。”

番外二:我口渴

(事发季秦二人从洗心岛归来之后)

史弘达解完了手,想要回到栖雁山庄后山的小凉亭里,和他的两名小友继续作诗。

解手的时候,他的手扶在下面,神却早已游荡在四周的山峦之间。孤峰陡峭,有如剑指苍穹,山风鸣啸,有如剑起龙吟,史弘达深感此地剑气纵横,和尺素门的赫赫侠名相得益彰。想到种种千古流传的侠客事迹,他心中诗意汹涌澎湃酣畅淋漓绵延不绝哗哗作响,决心写一首一气呵成气势恢宏的排律。

他念叨着解手中偶得的佳句,为一二字词反复推敲斟酌,偶然一抬头,才发现凉亭比他解手的时候看上去更加遥远,原来他沉浸在诗情当中,进入遗物忘形之境,不慎走错了方向。

史弘达不大识路,愁眉苦脸地转身回去,没走多远,又发现脚下的路分岔了,两条路一个通向凉亭左边,一个通向凉亭右边,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来时的路。他只犹豫了一眨眼的工夫,就扯住衣襟下摆弯下腰去,揪起三根草叶,给自己卜了一卦。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走上了左边的那条路。

这一回,他一边走,一边侧头看那座凉亭,走了好半天,凉亭依旧默不作声地隐藏在树木背后,既没有变得更近,也没有变得更远。

如果选择了正确的道路,此刻应该已经回到了凉亭里,史弘达终于确定自己刚才那一卦不幸算错了。他无奈地摇摇头,准备转身回去,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停住脚步,忽然听见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含着痛苦的喘息声。

莫非有人受伤了?是尺素门中的江湖好汉吗?史弘达的心脏砰砰乱跳,把刚才的佳句抛诸脑后,沿路继续往前走,不久就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身材颀长匀称,一身短打,背对史弘达站立,深色的腰带扎得很紧,衬得腰身细而有力。旁边的树上栓了一个绳结,他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抓着绳结,手肘弯曲,正努力地把自己吊上去。史弘达大惊失色,心想此人定是一位武林高手,连投缳自尽的方式都与众不同。

如此令人羡慕的高手,怎会突然要寻短见?史弘达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前劝说那人不要轻易抛弃大好人生。但就在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多心了。

那人把自己吊上去以后,就放松手臂下来,再吊,再下来……完全没有把脑袋钻进绳结里的打算。原来他只是在练臂力。

那人的喘息剧烈,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轻微的痛哼,背后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史弘达远远看去,感觉那不过是个少年,如此艰辛还要继续练习,说不定是犯错挨罚了。

那人的背影很好看,声音也很悦耳,史弘达旁观了一会儿,心中十分不忍,决心上前问路,让那人有借口休息片刻。可是,还没等他迈出步子,那人突然放开绳结,身体一歪,整个人侧倒在了旁边一张铺着几层棉垫的矮榻上。史弘达眼大漏神,直到那人躺倒下去,才发现了那张矮榻。

史弘达听过的故事里,武林高手们不是横空出世纵横无敌,就是千锤百炼终成宗师,这等在山中练武还要搬个矮榻以供休息的奇人他却是闻所未闻,由不得他不仔细观察。更让他惊奇的是,这位奇人转过身来露出脸,果然是一名十分秀美的少年,比刚才史弘达看着他背影时的想象还要好看数倍,也更加年轻,好像才不过十六七岁,如果史弘达没见过他刚才练武的样子,一定会以为他出身富贵,正在念书。

少年把脸上的汗水都蹭在垫子上,翻身仰面而卧,躺着伸了个懒腰,然后高声道:“二门主,我口渴!”

史弘达张大了嘴,他虽然不懂多少江湖事,也知道“二门主”就是尺素门的著名高手秦颂风,县里但凡和江湖有点关联的人,对此人的剑法、人品无不敬佩万分。何人有资格支使这位二门主?

没过多久,一个瘦削的身影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利落地落在榻边,史弘达看得眼花缭乱,意识到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轻功高手秦颂风。史弘达从这里只能看见秦颂风的背影,秦颂风手中拿着一片卷成锥状的硕大树叶,叶子里盛着清水,也许是刚刚从山间溪流里舀来的。

少年躺着伸出一只手,秦颂风拉了他一把,少年顺势坐起,接过树叶,斯斯文文地小口喝水,没有说谢谢,却说了句“乖”。

秦颂风笑道:“指名道姓管我要,看我好欺负?”

少年停止了喝水,抬眼道:“我叫的是二门主,哪里指名道姓了,你再冤枉人,下次我就真喊秦颂风了。”

秦颂风一点也没生气,拍拍少年的左胳膊问:“感觉怎么样?”

“还是有点疼。”少年语气很正常,但史弘达莫名觉得他有点孩童故意向大人诉苦的意味,“好久没活动,估计还得再来几天。”

“那你继续,我先走了。”秦颂风施展轻功,轻飘飘地跃起,迅速消失在远处的林中。

少年对着他离开的方向笑道:“我渴了再叫你!”

远处抛来一颗石子,但它在距离少年还很遥远的时候就落地了。

少年喝完水,对那片湿淋淋的叶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将叶子放在榻上,站起来活动一番筋骨,伸出左手又要去抓那绳结,然后他忽然眨眨眼睛,回头对着史弘达藏身的树后道:“那位,你怎么一直站在那不动,有事吗?”

史弘达暗暗赞叹尺素门高手听力非凡,从树后现身,远远一揖,正要自报姓名,前方的少年却站得严肃了几分,诧异道:“史举人?”

本县文风不盛,举人罕见,史弘达并不奇怪少年认得自己,上前道:“在下正是史弘达,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少年走过来,十分郑重地抱拳施礼道:“在下姓季名舒流,勉强认得几个字,在尺素门为一些年幼孩童启蒙。先生和在下从前的两个学生认识吧。”

史弘达惊喜道:“原来那位季先生就是你!”

他对尺素门这位季先生已经好奇良久。

去年,两名弃武从文的尺素门少年弟子双双考中秀才,教出他们的老师却是一位没有功名在身的江湖人物季舒流,震惊了县里许多以教书谋生的读书人。多数人,尤其是自家学生没考中的那些,觉得这姓季的必定不学无术,纯属走了狗屎运才侥幸教出两个好学生。

史弘达对此不以为然——那些秀才年年为县学考试发愁不已,揣着一个末流的功名沾沾自喜,岂能明白江湖中人的志向?

单看这季先生刚才对二门主秦颂风的态度,便可见此人即使在雇主面前也是不拘小节、狂放洒脱,难得那位秦大侠胸襟广阔,方能与这等高人结为挚友。

想到这里,史弘达热情地邀请季舒流一同回去作诗。

季舒流连忙道:“在下实不会作诗,不敢献丑。”

史弘达摇头:“先生不要自谦,先生既然能在短短几年之内教出两名秀才,自然学识不凡。”

季舒流笑道:“哪里,其实我没教过什么,只是教他们认个字而已,剩下的全靠学生自行努力。”

“怎么可能,”史弘达道,“先生两位高徒也和我提过,贵门的学生大都顽皮,不听管教,在山下屡次被学堂赶回家,都是季先生学识渊博、教学有方,才能镇住一群顽童。”

“先生有所不知,”季舒流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不学无术,只会打架。平时教课我也不做别的,只往门口一站,看着他们念书,他们打不过我,又逃不出去,只好专心念书了。”

史弘达大笑:“和季先生相识,有两事惊奇,一惊季先生如此诙谐,二惊季先生如此年轻有为,怕是与你两位高徒年纪相仿?”

季舒流的神情一敛,瞬间显得老成了许多:“先生说笑了,哪有那般年小。”他开怀而笑,那层老成瞬间又不知去向。

史弘达疑惑地看了他两眼,终于没再打探他的年纪,转而问道:“刚才先生在那个绳结上练武,是什么独门秘法么?”

季舒流道:“只是个很笨的法子,我前几个月左臂受伤,很久不曾活动,最近伤愈,左手总是使不上劲,才去练练力气。”

“实在不易,阁下文武双全,想来所经辛苦数倍于我等。”史弘达长叹一声,自然不知这位季先生又娇气又懒惰,偏偏剑法不赖,尺素门中很多知晓内情的人都羡慕不已。

季舒流微笑:“哪里,无论文武,我都只是学来好玩的。”

史弘达思索片刻,继续诚恳地邀请:“在下真的很想知道季先生诗作的风格……”话说到一半,季舒流忽然向远处招手,他回身去看,才发现那两位小友见他迟迟不还,已经找了过来。

一见季舒流,两个少年满脸欢喜地上前问候老师身体,然后一同起哄,请老师随他们一起去凉亭,点评一下他们今日的诗作。

季舒流还想推脱,两个少年身手便拉,季舒流无奈地摇摇头,任由他们拖了去。在两个学生的映衬之下,史弘达忽然感觉季舒流比刚才看上去年长了很多,就像一个对顽皮子弟毫无办法的慈爱长辈,不由惊叹于江湖奇人的千变万化。

四个人一起回到凉亭里吟诗,季舒流不肯点评学生们的诗句,但迫于无奈,最终还是跟着作了几首。史弘达觉得他的诗句风格略带奇诡,却又有种淡淡的洒脱,果然是剑法高手,非比寻常。

转眼间就到了午饭的时候,两个少年和门中人商量,把待客的酒菜都端到凉亭里。觥筹交错间,季舒流自称近期受过伤,滴酒不沾,只喝清水。

史弘达悄悄观察着季舒流,发现他有意回避那些发物,而且端碗的左手微颤,的确是有伤在身的模样,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季兄可是行走江湖受的伤?……说实话,你们江湖中人,是不是个个手上都有几条人命?”

两个少年嘿嘿地笑而不语,季舒流的表情无辜得好像已经只剩十二岁:“先生说笑了,我胆小得很,从不惹是生非,怎会杀人。”

史弘达自然不知道他的意思是被他杀的都“不是人”,但心里也将信将疑,一时觉得季舒流是在哄骗外行,一时又觉得季舒流实在不像杀过人的模样。

这顿饭边聊边吃,吃完下午已经过半,季舒流和两个学生一起将史弘达送下山去。直到临别的时候,史弘达心中还是转着那个念头:“季兄到底杀没杀过人?”

他大概很难得到一个能说服他自己的答案了。

下了山,沿着大路进入城门,回到家中,史弘达因为与武林高手不期而遇而异常激动的心绪依然没有平复,他甚至忍不住对自己的母亲讲起他与一位剑侠一起作诗的经历。

他说得眉飞色舞,母亲听得直骂:“没正经的,从小听故事走火入魔,长大还没治好。”她转头对着儿媳道,“瞧瞧你这夫君,可得看好了他,不然说不准哪天,就抛下你,去山里拜师学艺了。”

儿媳低着头,捂嘴微笑。

到了晚上,史弘达和妻子回到自己的卧室,妻子才悄声问:“那位少侠作了什么诗,你还记得吗?”

史弘达早知她要问,把白天录下的诗句拿出来凑到灯下与妻子并肩观看。他的妻子靠坐在他身边,看完那些诗句,与他研讨良久,又满心好奇地打听那位少侠的形容举止。

妻子还年少,眉梢眼角全是好奇,显得傻楞楞的,史弘达知道,自己日间一定也和她一样,显得傻楞楞的。

但是他觉得无所谓,他喜欢这样傻楞楞不沾俗务的时光,喜欢有一个和他犯傻犯得十分投缘的亲密之人相伴。

妻子见他发呆,含笑戳了一下他的肋骨,故意道:“我口渴,你去把那边的茶水给我倒一点。”

史弘达很知情趣,不是那种威风八面的大男人,于是乖乖去为妻子倒了一杯茶。就在端起茶杯走向妻子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季舒流理直气壮地向秦颂风要水的模样。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

史弘达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番外三:人间仙境

死去不多时的姑娘横尸在小镇边缘的杂草丛中,脏乱的杂草横七竖八地遮盖住她遍身的血污,血腥气引来了蝇子,蝇子最终引来了看热闹的人。胆大的人争相捂着鼻子往前凑,胆小却好奇的人犹犹豫豫留在外层,只有带着孩子的人,瞥见一眼就绝不停留,捂住孩子的眼睛,快步躲得远远的。

姑娘死得真惨,她整个人被血糊在看不出本色的衣服里,两片嘴唇都被割掉了,白森森的两排牙齿露在外面,难以想象本来面目。附近有一小堆焦黑的灰烬,不知和她的惨死有没有关联。

八岁的小风也在围观的人群之中,站在中年的老吴和青年的小葛中间。老吴和小葛却没有试图捂住小风的眼睛,因为小风和他们一样,都是“江湖人”,江湖人即使只有八岁,在尸体面前也不应该被捂住眼睛。

小风的目光不曾回避草丛中的血迹,他精致如画的眉眼微微皱着,问:“难道是郝獠牙?都说他喜欢杀死女人和小孩,割掉嘴唇烤着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的两个同伴能听见。

“我看就是他。”老吴浑身肌肉紧绷,“应该还没走远,这回咱们碰巧遇见,说不定能把他揪出来。”

小葛左手跃跃欲试地按住腰间软剑剑柄,嘴上却犹豫着:“这地方离醉日堡不远,咱们贸然动手,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吧?”

“醉日堡最近忙着和别的黑道帮派火并,没空管闲事。再说醉日堡和郝獠牙这畜生东西又没什么交情。”

“好!那咱们现在……哎,”小葛低头看一眼八岁的小风,“咱们去抓人,他怎么办?”

“把他放我表伯家住两天,不要紧。”老吴目光坚定,“第一回 带他出来行走,正该叫他见识见识咱们江湖人的血性。”

小葛双手一拍:“好。”

老吴把小风拉到无人的空旷处,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搭在小风肩上:“我们要去抓郝獠牙那畜生,你留在陈大爷家等着,千万别耽误练剑。”

小风肃然回答:“师兄,你们多加小心,另外,尽量别在人多的地方出手,免得恶人伤及无辜。”

“知道,这还用你说?”老吴放在小风肩上的手抬了起来,用力拨一下小风的脑袋,“听好了,不许趁我们看不见偷着哭!我们回来就跟陈大爷打听,再哭还叫你曲大哥揍你。”

小风沉默地仰头直视老吴,双拳垂在身侧,腰挺得笔直,隐隐约约的倔强从他漆黑的瞳仁深处透出来。

三天后。

天色还是全黑的,陈大爷夫妇早早起床去厨房烧水,灶内火苗吞噬干柴的声音中,再度响起沉闷压抑的抽噎。

一连三天了。小风独自住在客房里,每天凌晨梦醒时分都在哭泣,他刚刚开始哭泣的时候,总是记得尽力忍住不发声,但是哭得久了,心中就难免忘情,即使用被子蒙着头,哭声也会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陈大妈在窗外探头探脑一番,悄声对陈大爷说:“侄子他们回来,你可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连累孩子挨打,听见没。他们江湖汉子手上没轻重,这么小的孩子,别给打坏了。”

“知道,我嘴啥时候这么碎过。”陈大爷也跟着妻子探头探脑,“你说这孩子白天好好的,夜里为啥总哭?咱侄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就知道打。”

陈大妈道:“这么小的娃娃第一次出远门,想家呗。也不知他父母怎么舍得,叫个八岁的孩子跟一群鲁莽汉子东奔西跑。”

“我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事儿。”陈大爷道,“他这哪像才八岁的,从来不出去淘气,也不怎么说话,整天就是练武,还知道抢着帮咱们干活。咱家老大、老二八岁的时候还跟猴子似的。”

陈大妈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就是,小风还生得这么俊,一看见他,我都想抱孙子了。要是老大生个有他一半俊的孙子我就知足了……”

陈大爷左边眉毛一抬:“儿媳妇都没有,想什么孙子,要是咱家老大老二长得有小风一半俊,全镇的闺女还不得排着队求亲,哪能到现在还娶不上媳妇。”

陈大妈不悦道:“我年轻的时候可不丑,谁知道儿子长相偏随你。”

“都怪儿子性格随你,不争气,”陈大爷道,“我这么丑,不也娶上媳妇了吗?”

夫妻斗嘴正欢,后门被人轻轻地拍了三下,陈大爷拉开门闩,门缝里露出一张文质彬彬的年轻的脸——他们的老熟人阎先生说道:“陈老,那家‘贵人’又招短工了,两天,两个人,一共四两银子,明天开始,你们去不去?”

陈大妈立刻眉开眼笑:“去!去!”

陈大爷拽她:“那小风谁看着?”

陈大妈为难地搔头,然后突发奇想:“阎先生,我们家里现在还有个八岁的孩子,是亲戚托给我们照顾的,能一起带进去不?这孩子懂事,不吵闹。”

阎先生思索片刻,笑道:“我得先看看那孩子的模样。”

次日的凌晨。

小风默默接受了搜身,跟随老陈夫妇走进马车无窗的车厢里。然后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光亮从车厢顶部的一些小洞里透进来,照亮了车厢内简单而体贴的布置:地上有干净厚实的浅色坐垫,中间矮几上有一壶清茶和几碟点心。

小风注视着那些形状别致、色泽诱人的点心,虽然还没吃早饭,却并没有急于食用,而是凑到陈大爷耳边问:“大户人家都有很多仆从,为什么要雇外人进去做工,还给这么多钱?”

陈大爷道:“贵人有贵人的讲究,你可千万别多问,问多了就没这么好的差事了。”

陈大妈也道:“贵人家里规矩多,去了那里就乖乖听话,不要乱跑,乖乖陪人家的小公子玩。那个小公子是千依百顺娇养至今,非比寻常,而且比你还小三岁,你千万要顺着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风点点头,不再多问。

陈大妈拈起一块甜糕塞进他嘴里,抚着他的头道:“小风啊,别太老成,别人家这么大的孩子看见这些还不塞个满嘴。”在她看来,这孩子一定家境贫寒,没见过这些花哨点心,否则怎么至于八岁就出来给几个名气不大的江湖汉子当小跟班。

马车一停,车厢的锁就被阎先生打开了,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洒遍周遭。小风跳落到地面上,发现自己身处于一方院落之内,院墙高耸,墙内墙外都有茂盛的树木,遮挡了自己的视野。这里是后院,青翠的草地上,石板小路十分洁净,冒着炊烟的厨房也看不见什么油污,一条溪水穿过一面墙进来,拐一道弯,又穿过另一面墙出去,水质清澈见底,水纹缓缓地起伏着。

陈大妈左手提起一大桶脏衣服、右手提着棒槌去溪水旁边洗衣,陈大爷捋起两边袖子走进厨房,阎先生牵着小风的左手继续往前边走。

小风首先被推进一间雾气腾腾、隐隐泛着清香的屋子里,屋里有一个适合孩子洗澡的澡盆,盛满了温热的水,水上还漂着几个小木船玩具,澡盆旁边的长凳上四四方方叠着一套质地精良的孩童衣物,从里到外无所不包,地上有新鞋,鞋里塞着一双新袜。

和贵人的孩子一起玩,难免需要好好清洁一番。不过阎先生说得很客气:“累了吧,先洗个澡解乏,你自己洗还是我叫人帮你?”

小风说自己洗,阎先生就躲出去了。小风眨眨眼睛,在室内警惕地转了一圈,确定附近都没有人,终于伸出手试探着弹了几下澡盆里漂着的小木船,然后脱掉衣服叠起来放在长凳的另一头,跳进澡盆,一边摆弄那些玩具一边认真地清洗了一遍。

只有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他才敢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们喜欢的玩具表现出一点兴趣。

洗完澡,他跳出来擦干身体和头发,穿上了那套浅绿色的新衣。衣物还算合身,鞋子却大了一圈,小风低头盯着脚,找不到东西塞进去垫着,有些发愁,他从小练武,家里又不差钱,习惯穿合脚的鞋,一向脚长得多快,鞋就长得多快,穿这么大的鞋他感觉行动不便,非常难受。

阎先生好像听出屋里的水声已经停止,走到门口敲了三下门,直到小风同意才彬彬有礼地走进来,不用小风说,他立刻看出小风的鞋子不合脚,找出几块手帕,给小风塞在鞋里。

然后,阎先生笑眯眯地打量一番头发还湿漉漉散着的小风,和蔼地道:“小风,你可以叫我阎二哥。今天我要请你帮忙照看一个小弟弟。”

小风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就好像他接到了什么艰难的任务:“怎么照看?”

阎先生嘴角的笑纹变大了:“岂能真让你一个孩子照看小孩?只是请你陪着他玩两天,最近家里人不在,他太寂寞了。”

“那怎么玩,玩什么?”小风紧绷的小脸依然没有放松。

阎先生道:“我们大人怎么知道你们小孩喜欢玩什么?当然是你们自己商量。”说着,他弯下腰,一只手环腿,一只手环腰,直接把小风抱了起来。小风已经很久没被大人抱过,何况是被陌生人,心里感觉有点别扭,身体变得僵硬。

阎先生没关注这些小事。他抱着小风走出房门,通过一道走廊,转入一座二层小楼。一层的一个里间就是小主人的卧室,室内的地面铺着柔软的毛毯,摆着一方小几和几块坐垫,剩下的就是一张宽大的架子床。

那张床就好像在室内又隔出一室,床边是一个月形门,垂着厚重的幔帐,左右两片幔帐相互交叠,把床里面的情形挡得严严实实。小风听见里面有呼吸声,说明床里躲着一个人。

阎先生蹬掉鞋子,走进屋内,随手脱了小风的两只鞋,把人放到床边,对着床帐用一种特别特别温柔的语气说:“流流,我找来一个小哥哥陪你玩两天,你可以让他进来吗?”

一个清脆细嫩的童声在里面说:“可以,请进。”

阎先生掀开床帐,不等小风看清楚,就把小风抱起来放在了床上。

小风踩在格外松软的床褥上,刚刚站稳,目光立刻被床里的孩子吸住了。

名叫流流的孩子散着头发赤脚坐在床上,和小风一样穿着浅绿色的衣服,看上去非常乖巧安静,粉妆玉琢的小脸还没褪去幼儿的圆润,叫人很想捏闪上一捏,一双瞳仁亮得可以照人。他双腿伸直,脚底冲着小风,十只脚趾圆圆的,嫩嫩的。

小风低头盯着流流看,一时竟然忘了向传说中的小贵人行礼;流流也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风看。

阎先生在外面道:“流流,说小风哥哥好。”

流流双手撑住床面,一跃而起,小声说:“小风哥哥好。”然后一屁股坐回原位。

阎先生含着笑意道:“小风,你也说流流好。”

这位阎先生和小风说话的腔调同样像在哄一个幼童,小风抿嘴一笑,抱拳道:“流流好。”

“你们两个好好玩。”阎先生合上床帐,竟然很放心地离开了。

流流和小风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对视了很久,就是不说话。

流流终于看够了,他换了个姿势,屈起膝盖,抱住一床小被子,把手肘搭在被子上,玩自己的手指头。

他把细细软软的手指头扭成各种模样,似乎永远都不会厌倦。小风看得无聊,闭目去思索剑招了,他手中无剑,身体也凝立不动,只有全身肌肉随着臆想中的动作不断绷紧、松弛……

想完一个招式的得失,再睁开眼睛,流流居然还坐在原地玩手指头。

小风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四五岁的孩子,忍不住道:“你怎么一直不动地方?”

流流抬头看了小风一眼,忽然爬起来,白嫩的小脚蹬蹬蹬踩着床,跑到小风身边,绕着他跳了起来,跳了一圈又一圈,跳得床板吱吱响。

小风很快被他跳得晕头转向,没法思考剑招了。粉团似的小流流面无表情,秀气的眉头微微皱着,一丝不苟地绕着小风跳,小风看着看着,终于忍不住失笑。

流流听见小风的笑声,忽然不跳了,停下来随着小风咯咯笑出来。然而刚才实在转了太多圈,流流也转得晕了,停下立刻站立不稳,撞在小风身上。

小风一个不留神,竟然被他撞倒。

流流倒在小风身边,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小风,伸出他的小手,轻轻戳了小风一下,然后好像做了坏事一般,飞速把手缩到身后去。

小风眨一下眼,没有说话。

流流把背后的手伸回来,又戳了小风一下,这一次虽然缩回了手却没再背到身后。如此尝试三次,小风一直好奇地看着他,他的胆子终于大了起来,把手往上伸,轻轻地摸在了小风的脸颊上,仍是轻轻一碰就缩回去。

小风忍不住又笑了。

流流咯咯地跟着笑,笑得特别甜,然后就伸出两只手捧住了小风的脸。

小风觉得很奇怪,他见过的小孩子大都没轻没重的,流流的手却特别特别轻,虚虚按在脸上,好像他的脸是一块豆腐,用力一按就会碎掉一样。

流流就这样轻轻抚摸着小风的脸,好像刚才他玩手指头的时候一样,毫不厌倦。小风觉得自己应该和他说几句话,想不出什么可说的,就学着外面大人逗自己的话道:“你真是男孩吗?我看你长得有点像女孩。”

说完以后他有点后悔,因为他并不喜欢这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顺口就说了出来。

流流却没有生气,认认真真地道:“我真是男孩。女孩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

小风一愣:“一个都没见过?你们家从小男女就要避嫌?”

“我们家不避嫌,”流流道,“但是我家只有我一个小孩,别人家的小孩也不到我家来,所以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别的小孩,你是第一个。”

小风这才明白流流把自己当成了一种十分稀奇的东西。

流流问:“你来的地方好玩吗,都有什么我家里没有的东西?”

小风本来想说好玩,但考虑到流流出身富贵不便出门,万一说了他闹着要出去不好办,就改口说:“外面不好玩,有很多坏人。”

流流点头:“我大哥也说外面有很多坏人。那,你在外面每天都干什么?”

小风想了想,道:“我每天在山上跑,练习怎么跑最快。等我长大了,跑得比别人都快,就可以靠这个赚钱了。”他不方便透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没提练剑的事。

流流道:“我不会赚钱,我每天都听阎叔叔和我大哥讲故事,有人给你讲故事吗?”

小风心中一痛,想起忽然不知所踪的母亲和遮遮掩掩的长辈们,勉强道:“小时候有,后来就没人讲了。”

流流不懂察言观色,拍着小风的脸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然后你也给我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小风说:“好。”

流流终于收回了捧在小风脸上的双手,爬起来和小风对面坐着,清清嗓子,认认真真地讲道:“南阳有一个人,叫做宋定伯……”绘声绘色地讲了定伯捉鬼的故事。

定伯捉鬼并不长,流流很快就讲完了,于是轮到小风。

小风听过的故事原本不多,又觉得自己比流流大了好几岁,应该讲个复杂点的故事,思来想去,开口说道:“从前有个叫窦天章的秀才,妻子去世了,只有一个女儿……”

流流从没听过这著名的窦娥冤,一开始听得十分认真,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风,小风自认为开场不错,也讲得十分认真。谁知讲到窦娥许下三桩誓愿被斩,流流吓得当场捂住眼睛,嚎啕大哭。

小风意识到自己不该和一个养尊处优的五岁小儿讲么悲惨的故事,心中惭愧,急忙拍他:“哎!你别哭。”

流流见有人来哄,哭得更厉害了。

小风道:“别哭了,你吃糖吧!”跳下床,把放在床外小桌上的一盘花生糖端过来递给流流,可是流流不肯吃糖,只是一直哭。

小风急了,大概是自己哭的时候被威胁过太多次,随口便道:“再哭我揍你了!”

流流果然不哭了,他活到五岁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一跃而起,跳出床外,就往门口跑,边跑边喊:“救命!小风要打我!”

小风只好撂下糖果盘子跟在他身后,想要拦阻却无从拦起。那阎先生不在,反是陈大爷跑了过来。陈大爷在衣服上蹭蹭满手面粉,问流流:“他真打你了?”

小风有点担心自己会给陈大爷夫妇惹麻烦,自觉理亏,垂头不语,流流道:“他说他要打我,还没打!”

陈大爷自然要维护雇主,一把拽过小风的手腕,在他掌心拍了一下:“不哭,不哭,我替你打他……”他没用多大力气,小风也乖乖站在原地没有躲闪。

谁知流流立刻着急地大喊:“不要打人!”抹掉眼泪上去拉扯。

陈大爷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把小风的手拉到流流面前:“那把他给你打?”

流流立刻凑过嘴去,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两下,又伸手去揉:“疼不疼?”

陈大爷似乎感觉流流这是在逗人玩呢,自己不该在旁边多事,于是放开小风道:“流流喜欢小风哥哥对不对?那行,你们两个听话,我给你们烙糖饼去,啊。”

流流道:“好吧。”把小风推回床上,跟着爬上去,趴在床边环视一圈才神秘兮兮地拢严了床帐。

流流凑到小风背后,半跪在床上把下巴搁在小风一边肩膀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陈爷爷打你的。”

小风道:“没关系。”

流流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把左手伸到小风面前:“要不你打回来吧。”

粉嫩的小手横在眼前,一看就属于一个从没吃过苦干过活的孩子。小风忽然感觉这只手特别有趣,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掌心瘙痒。

流流赶紧收回手问:“你为什么不打回来呀?”

小风笑道:“我舍不得。”

流流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打我呀?”

小风只好实话实说:“我没要打你,我吓唬你的。”

“你为什么吓唬要打我呀?”

“……因为你哭了。”

“为什么我哭了你就吓唬要打我呀?”

小风只好道:“不为什么,随便吓唬你玩的。”

“不为什么为什么就要吓唬我玩呀?”

小风答不出来,干脆打岔:“你还听不听窦娥的故事了?”

流流立刻不抬杠了:“我听。”

小风于是接着把窦娥化为鬼魂向父亲鸣冤、恶人全部获罪的那一段讲完。

流流听到最后,眼睛又红了,微微低着头,不高兴地道:“我大哥说,世界上没有鬼,鬼是活人太想念死去的人了,才编造出来的。”

小风道:“这个故事也是别人编出来的,可能……是有人被坏人冤枉死了,讲故事的人不甘心,才编出来的。”

流流道:“等我长大了,也要出去行侠仗义,如果贪官污吏想要把人冤枉死,我就提前把她救出来。”

小风用力点头:“这样就好了。”

突然有人敲门,流流探出头去对阎先生道:“什么事呀?”

阎先生道:“出来,该吃午饭了。”

流流把小风一起拉出来,走到外面的明间里,想要拖一张椅子到自己平时坐的地方旁边。椅子很大,他的手才碰到椅子腿,小风就抢先把椅子搬起来放在他指定的地方。

陆续摆上来的菜都是陈大爷做的,比陈大爷在家做的清淡一些,但种类丰富,非常适口。陈大爷和陈大妈也被请上了餐桌一起吃饭,而且是上座,流流拿起勺子之前,甜甜地感谢陈大爷辛苦做饭、陈大妈辛苦洗衣,就好像这对老夫妇不是他家请的雇工,而是他的长辈。

小风看见这一幕有些惊讶,怀疑流流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权贵子弟。他知道权贵人家都特别讲究尊卑贵贱,即使小孩子不懂这些,大人也不可能允许陈大爷夫妇和小主人同桌吃饭。

可如果不是权贵,流流家里究竟是干什么的?小风实在想不出来。

吃完饭,阎先生送他们去后院玩了一会。流流拉着小风的手原地转圈,阎先生在旁边小心保护着,每次流流或者小风要摔跤就赶紧上来扶一把,脸上始终泛着慈爱的微笑,整整一下午毫不厌倦。

流流第一次遇见同龄的玩伴,玩得尽兴极了,直到晚上洗完澡该睡觉的时候,依旧不肯放小风离开,阎先生也没反对,吹灭了灯,把两个孩子留在黑漆漆的大床上独自离去。

流流缠着小风问这问那,深夜还毫无睡意,这时阎先生终于再次走进屋里。

小风以为阎先生要指责自己不好好睡觉,谁知阎先生只是问:“流流,你困不困?”

流流说:“我不困。”

“那你小风哥哥困不困?”

流流也帮忙问:“你困不困?”

小风其实不困,但感觉阎先生希望自己困,就说:“有点困。”

“那我们睡觉吧!”流流爬起来,学着大人的样子胡乱给小风整理了一下被子,然后钻回自己的被窝,温柔地拍拍小风道:“睡吧睡吧,不做噩梦!”

流流的祝福不太灵。第二天凌晨,小风还是梦见了数月来挥之不去的噩梦——他失踪的母亲被卖进一个可怕的暴发户家,锁在望不见边的重重高檐之内,面容僵硬,不笑也不说话。与她一墙之隔的一个小院子里阴森可怕,整齐地排着许多被打死的仆婢尸首。小风依稀听说那户人家嫌弃母亲做针线活的时候喜爱哼歌,割掉了她的舌头,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一定要拔剑把那些人都杀光。可他好像被困在一个隐蔽的墙缝里,动弹不得,发不出声,而她双唇紧闭,始终不曾睁开。

小风感到呼吸艰涩,胸中窒闷,用尽全力从墙缝中挤出去,然而挤出去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凭空消失,只剩一片漆黑,他默不作声地流泪良久,睁开眼睛,才回忆起身在何处。

晨光微微亮,从窗纸外透进来,照亮了流流的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蛋嫩得好像入水即化。晨光中的幼童似乎暗示着无数美好的可能,小风嗅着流流身上泡澡时用的香膏的气味,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去,心里莫名升起一个念头:刚才的一切的确是噩梦,母亲的遭遇不至于悲惨至此。

流流身上的香气好像能让人安眠,小风茫然看了他一会,不知不觉闭上眼睛,第一次在可怕的噩梦之后睡了个回笼觉。

朦胧中他再次看见了母亲,这一次的母亲和之前噩梦里却不一样,她坐在一间明净的书房里,穿一身浅碧衣裙,嘴角带笑,一边哼着歌一边执笔给一幅工笔山水细细上色,哼的歌曲也不是她独处时哼的悲伤调子,而是她只有在哄小风时才小声唱的欢快小曲。她很有耐心地变换笔法,把颜色着了一层又一层,直到一幅画完成了一半,才放在旁边晾着,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还原地转了两圈。

接着,她从旁边的器物架上拿起一只小泥人,摸着泥人的头,用她一贯活泼得比起母亲更像大姐姐的声音道:“小风,我想你啦……”

小风本来知道自己在做梦,这时候却忘记了,想要冲出去抓住母亲,可是眼前的梦境再度消失,当他睁开眼睛,身边只有越来越明亮的晨光,还有一个依然熟睡的流流。

小风发愣良久,目光落在流流脸上,忽然发现他长得有点像梦中母亲抚摸的那个小泥人。想起梦中的情景,小风十分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蛋,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轻轻伸出手去,碰在流流的脸蛋上。

流流却警醒,立刻睁开了眼睛,澄澈的黑眼睛映出小风的脸。

小风正想道歉自己搅醒了人,只见流流迷迷糊糊地一笑,抓住小风的手,在他手心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过身冲着另一边又睡着了。

小风瞪眼看着流流柔软的头发和秀气的侧脸良久,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直到日上三竿,阎先生迟迟来叫两个孩子吃早饭,流流才再度醒来,阎先生亲自给流流穿衣服,谁知流流见小风自己穿衣服,也闹着要自己穿,结果把好好的衣服穿得七扭八歪,最后阎先生只有解开他的衣带给他重新穿了一遍。

早饭过后流流和小风又被送回屋里玩。小风能感觉到流流特别喜欢缠着自己,他懂事早,比较讨大人喜欢,和同辈却很难玩到一起去,第一次遇见这么喜欢自己的孩子。

想到今天下午就要离开,而且多半再也不会回来,小风感觉非常不舍,有一瞬间甚至想等老吴回来就和他们商量多在陈大妈家住一阵子。然而他也清楚,尺素门不可能让他任性至此,何况这家人如此神秘,必定多有不便,他只能遗憾地打消这个念头。

什么都不清楚的流流还在抓着小风玩闹,小风忽然很想欺负欺负他,想不到欺负的办法,就爬起身,一把将流流抱了起来。

流流开心地赞道:“你力气真大!”

小风十分严肃地吓他道:“我抱起你就不放下了,等我出门就把你拐走。”流流越发乐不可支。

小风见吓不住这孩子,只好换了个法子:“你再笑,我就把你扔到床上了。”

流流双手用力搂着小风的脖子,得意道:“你扔不掉我!”

小风抱着流流在床上跑了几圈,终于人小力弱,将流流放了下来。流流双脚一沾地,立刻捋起衣袖,双腿微蹲,弯腰抱住小风的小腿用力往上拔——自然是怎么拔也拔不动。

小风笑道:“你这样抱不起来人的。”

流流一本正经地道:“你比我高,我不能像你那样抱,所以要学鲁智深倒拔垂杨柳!”

两个孩子不知道,此刻阎先生和陈大爷夫妻在外面屏息偷看,闻言都笑得差点露馅儿。三人弯着腰、捂着嘴悄悄躲到远处,阎先生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从来没见流流这么喜欢一个外人。可惜流流是男孩,如果是女孩,就把他许给小风算了。”

陈大妈笑道:“阎二哥真会开玩笑,我们小风哪里配得上流流。”

阎先生将双手背在身后,摇头道:“你们没发现小风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懂事稳重?他本来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陈大爷夫妇都吓了一跳:“什么?”

阎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千万不要说出去,这孩子不报自己出身,当然有他的理由。”

陈大爷和陈大妈面面相觑,只好点头称是。

午饭之后,大人们都去午睡了,小风和流流都在不爱午睡的年纪,坐在床上玩一些木头雕的小鸡小猪刀枪剑戟之类。他们交谈的间隙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就在这安静之中,他们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重浊的呼吸声,好像什么凶猛的野兽。

不祥的踏地声正在逼近。

两个孩子都本能地感到了危险。小风虽然年小力弱,已经很以习武之人自居,站起来挡在外侧,但是流流从他背后戳他,轻轻“嘘”了一声,然后把手伸到厚厚的褥子底下扭动了什么机关,床内侧的一个角落的褥子突然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流流小声道:“你跳下去,接着我。”

小风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地洞两尺见方,约有一个较矮的大人那么深,底下平整,还铺着一层垫子。他当即跳进洞口轻轻落地,流流双手扒着洞沿,双脚探下去,小心翼翼地松开手,小风稳稳地接住他,把他放在地上。

洞里很暗,流流慌慌张张地摸索关闭洞门机关的时候,外面已经传来撕扯帐子的声音。流流终于摸对了地方,洞门吱吱响着快速关闭,小风仰头看着顶上仅有的光亮一点点变窄……突然,一个黑影掠过洞口,然后洞门就不再动了。

它被一个华丽的刀鞘硬生生卡住了。

重浊的呼吸声从洞口传下来,一双长满黑毛的大手正用力地掰动、猛锤关了一半的洞门。那人尝试了很久,但是既扳不开门,也弄不断木板,同时,门上的机关之力也敌不过那华丽的刀鞘,无法将门彻底关闭。

小风从下面往上看,看见头顶那怪人双手的黑毛浸透了鲜血,已经干涸,结成绺子,每一个指甲缝里也都有血,腥臭的气息充塞了这间小小的密室。

洞门是木头做的,那应该是一种质地很好的木头,但也只是木头而已。小风不知道外面的怪人为什么不拔刀去砍木板,也许只是没想到,一旦他想到了,洞里的两个孩子绝不是他的对手。

流流大声喊着:“救命!救命!”

怪人忽然冷笑一声,不再扳门,左手扶着刀鞘,俯下身,将右臂探入洞口。他粗壮的胳膊整个伸进来,几乎能够到底,小风压着流流往角落里缩,缩到一半,右肩被怪人五指牢牢抓住。怪人野兽一般剧烈地喘息着,发出一声狞笑。

小风左手去掰怪人的手指头,同时侧头咬他胳膊。

牙根一阵疼痛,血腥味瞬间在嘴里泛起——小风这才意识到他正在换牙。他的门牙才长出一半,门牙旁边的乳牙已经微微活动,咬在怪人硬邦邦的肌肉上,只是把活动的乳牙崩得提前脱落了,怪人的胳膊却连油皮都没被咬破。

怪人冷笑一声,手上力气加重,抓着小风单薄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小风不知道怪人想要干什么,胸中砰砰跳个不停,在空中拼命挣扎,他的头发在挣扎中散开,束发用的发簪掉了下去。底下的流流一边着急地喊着“救命”,一边捡起发簪塞在了小风的手里。

小风心中一动,迅速收回手腕,把簪子的尖端狠狠扎进怪人拇指的指甲缝。

怪人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松手,小风落地以后立刻弹起,左手拿住怪人的手腕,右手用十成力狠狠掰断了怪人的小指。

怪人发出疯狂的嚎叫,挣脱小风的手,不顾拇指和小指的伤,用力在地洞里到处乱打。小风挡在流流前面,左手向上出拳,中指关节稳稳击打在怪人小臂的三里穴上。怪人的半只手臂都酸软下去,终于无力再动手。

他似乎准备抽手离去,流流趁机爬起来,用力起跳,抓住那个撑在洞口的刀鞘,手腕使劲一扭。

刀鞘从竖着卡在洞口变成了横着卡在洞口。

怪人的左手正抓在刀鞘上借力,一不留神,整个人趴倒在了床上。机关之力推着洞门继续前进,将怪人的胳膊卡住,这下怪人既不能再攻击洞里的两个孩子,也逃不掉了。

流流拍了三下手庆功,然后双手笼在嘴边,对着洞口继续大喊:“救命啊!”

“啊”字未了,阎先生就到了,他一声不响地冲过来,不等小风提醒阎先生小心,就听咣当一声,那怪人的脑袋撞在洞门上,似乎昏倒了。阎先生平静地在上面道:“没事了,流流,开门。”

流流打开机关门,阎先生踢开怪人,把两个孩子依次拉上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他们有无受伤,确认他们都没事,就抱起流流抚背安慰。

流流却挣脱了阎先生的怀抱,抱住小风,对他的脸轻轻亲了一口:“谢谢你挡在我前面、保护我!”

小风被他吓了一跳,脸都红了:“你不能当着阎先生的面亲我。”他总觉得在其他人面前做出很亲密的举动是丢人的事,以前母亲亲他也要避着别人,否则他会被人嘲笑的。

流流却不明白他的讲究,疑惑地道:“为什么不能当着阎二哥的面亲你呀?我应该偷偷地亲你吗?”

小风怀疑流流说这句话是在故意气自己,他越想越气,突然把流流按倒在床上,不由分说在他两边脸蛋上各亲了一口以示报复。

……然后他发现他好像没报复成功,因为流流被他亲得笑个不停,连阎先生都卸掉了刚才的紧张神情,开怀大笑。

小风的脸更红了。

他赶紧把目光转向刚才那个怪人,这才发现那人浑身都是伤,满脸乱须盖住了嘴,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满口猛兽般尖利的牙齿,有如一头猛兽。

那人手上只有一个空刀鞘,根本没有刀,难怪刚才没有用刀砸门。

看他的形貌,分明就是传说中的……

阎先生缓缓地解释道:“你们别害怕,这个坏蛋,就是传说中专吃小孩嘴唇的郝獠牙,他上午被一群江湖中的大侠追赶,跑到咱们家门口,叫看门的叔叔把他藏起来,看门的叔叔不肯收留,他居然怀恨在心,偷偷闯进来报复。刚才我用迷药把他给迷倒了。”

流流问:“他没有死呀?”

“还活着。”阎先生低头看看流流,“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流流捂着眼睛,从手指缝里远远打量着郝獠牙,拖着声音,像学童回答老师提问一般道:“应该杀了他,割掉他的嘴唇,给被他害死的那些小孩报仇。”

流流的动作好像很害怕的样子,语气却认真极了。

阎先生发了片刻的呆,说道:“流流说的办法很好,但是,现在咱们家大人都出门了,万一被他的狐朋狗友报复,我也打不过呀。不然还是把他交给那些追杀他的大侠处置吧。”

流流拍手道:“好啊好啊!”

阎先生好像松了一口气,这才叮嘱小风:“出去以后,千万别说郝獠牙是在我们家被迷倒的,以免我们遭人报复。”

小风点头:“我不说。”

阎先生于是独自把那怪人拖了出去。

流流目送阎先生出门,开心地抱住小风道:“现在我可以随便亲你啦!”

因为要清洗被郝獠牙弄脏的床单,陈大爷夫妻多留了一会,可黄昏时分,最终还是到了离别的时刻。

流流知道小风马上就要走了,很不高兴,转头对着床里嘟嘴。

小风推推他道:“你以后还会交很多朋友的。”

流流转过头道:“我不要别的朋友,就要你。过几天你再回来陪我玩吧!”

小风道:“我是外地人,要回外地了。”

流流可能不知道“外地”是什么意思,抓着小风的胳膊道:“那等我长大了,就去‘外地’找你玩。”

小风道:“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不记得我了。”

流流嘴一扁,当场大哭:“我不会不记得你!我记性可好了!”

小风见阎先生并没过来哄流流,只好自己哄道:“好吧我错了,等你长大咱们再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流流破涕为笑,扑上去抱住了小风,这孩子粘人的本领甚强,直到小风即将随着陈大爷夫妇出门,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不出小风所料,第二天清晨,老吴和小葛一同归来,带着依旧昏迷不醒的郝獠牙,准备把他送到附近的江湖同道那里,交给仇家处置。老吴说,郝獠牙被他们重伤之后逃脱,最后由于伤势过重,昏倒在路旁,终于被他们搜得。小风闻言点点头,遵守诺言,没有说出自己在流流家的见闻。

几天之后,小风旁观了郝獠牙被他的仇家们乱刀砍死在野外,仇家之一,就是那天死在草丛里的少女的生母。

郝獠牙从迷药中惊醒,声嘶力竭地挣扎怒骂,场景血腥不堪;但那少女的生母同样哭得声嘶力竭,颤抖着手腕一刀刀戳个不停。小风想起草丛中少女的惨状,觉得郝獠牙实在是罪有应得。

在那哀嚎中,小风又想起理所当然一般提议割掉郝獠牙嘴唇再杀的流流,流流家里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不像真正的权贵,不像单纯的富商,却也不像江湖同道……

小风觉得,像奇闻里的仙人。

流流居住的那座小院,如同一方与外界阻隔的天地。小风莫名预感到,自己长大以后再去找的时候,一定已经找不到那个神秘的人家了。

他们是相识几个月后才想起来这桩旧案的。那天他们谈起江湖中事,偶然提到了早已身亡的郝獠牙。

他们已经明白,郝獠牙其实是个很可悲的人。他天生奇丑,獠牙露于唇外,自幼被母亲嫌恶、弟弟耻笑,所以长大后专门杀害无辜女子和孩童,割掉嘴唇烤食。但他不但没有伤害过他的母亲和弟弟,反而一直对这二人很好,把他作恶多端弄来的钱财全都交给家里了。人心有时就是这般不讲道理,而郝獠牙死后,那对早已被昧心钱养得好吃懒做的母子,虽然没人去刻意报复,自然也不曾落得什么好下场。

他们喟叹之余,难免回忆起那一天……

“其实我见过他,”秦颂风心里想着那个“人间仙境”,口中说的却是后来,“他被抓住处决那回,尺素门也有人出力,恰好当时我也在,他们就把我带去看了。”

季舒流古怪地打量秦颂风片刻:“你在那之前是不是也见过郝獠牙?”

秦颂风一怔:“你……”

季舒流站起身来肃然道:“我小时候有个夙愿,多年未能达成,今日你一定要帮我实现。”

“什么夙愿?”秦颂风眼中怀疑之色更重。

季舒流摩拳擦掌:“我要倒拔垂杨柳。”

秦颂风哈哈大笑,掉头便跑,却不曾施展轻功,边跑边回头道:“你记性果然好。”

季舒流笑得捂着肚子追出去:“不敢不敢,你的记性也很好,连倒拔垂杨柳是什么都知道——只可惜忘性太大,连乳牙都落在我家地洞里了,我还帮你存着呢!”

番外四:春又来

晨光煦煦,透过天边薄薄的彤云,轻柔地洒下,满山桃花烂漫,晨光中愈发娇艳,正如少女羞红的脸颊。

山脚下的小路上,少女闻晨羞红的脸颊也正如桃花,因为她的心上人出其不意抓住了她的手,不肯放松,叫她又是窃喜,又是惊羞。

十五岁的闻晨爱极了她的心上人石清。并非爱他高大英俊,并非爱他师出名门,甚至也并非爱他风流倜傥知情知趣,而是爱他老于江湖,阅历广博,在她面前侃侃而谈,各种掌故信手拈来,不但像情人,也像个疼爱小妹的大哥哥。

自从认识了石清,闻晨才明白自己以前只通武技,不懂江湖。

她刚刚长到可以被称为“少女”的年纪时,就接连失去父母,虽然相貌姣好、武技不俗,凡事被人容让三分,谁又了解她暗中受过的辛苦……

可石清知道。闻晨与人同行时,每逢投宿,总要在自己房间门窗附近设下许多小机关自保,经常遭人取笑。只有石清用他深不可测的眼睛看着她微笑,教她机关放在何处更不易被坏人绕开,然后对她调侃:“机关设不好有什么要紧。晨丫头,将来你跟了我,包你一世不必烦恼这些俗务。”

闻晨曾听人说石清这人太油滑,她想,她偏是爱他这个腔调,何况人在江湖,若不沾上几分油滑,如何活得到老?

今天他们要去城里玩。走到城门附近有人的地方,石清方才松开牵着的手,微微转过头,将目光落在闻晨面纱背后亮晶晶的眼睛上:“晨丫头,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进城必做之事么?”

闻晨的杏眼一弯:“拜山头。”

“学得甚快,”石清道,“你可知这城里却有哪些山头?”

“有个……”闻晨眨眼,“你说记不住可以去闹市之中打探。”

“正是。不过这一次,求人不如求己,你只跟着我走便是。”

今日石清是商人打扮,闻晨和恋人出游,并不想与人动手,所以戴着面纱,穿着石清刚刚赠与她的一套繁复精美的桃红色衣裙,还换了一双挤脚的鞋,只能牵着裙子慢慢行走。城中人来人往,他们这样的打扮,并不特别引人注目。

“等会拜过山头,”闻晨道,“我还是得去闹市里问问。你非要送我这套衣裙,我总得还你点什么,你再不肯选,我可自己挑了。”

石清颇为无奈地摇头:“你这丫头啊,可知这样做很伤男人的面子?男人送东西给心爱的女人,难道是为了讨回礼的吗?”

“你不是别的男人。”闻晨坚持。

她觉得自己说话的语调都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她喜欢这样,和石清在一起,她愿意做他身边永远懵懵懂懂的小女孩。

小女孩跟着心爱的大哥哥走进破旧的小巷,穿过蒙尘的土路,来到一座破旧的宅院,惊叹于这位“山头”的节俭。

“山头”是一个既不高大也不精壮的男人,面目僵硬,看不出岁数,身边跟着几个同样平平无奇的年轻人。闻晨悄悄观察,感觉他们呼吸很浅,站姿也不算稳健,恐怕并非好手。这倒不奇怪,石清说过,能当地头蛇的人,本事未必大,只须心思活络人缘好。

石清对地头蛇抱拳为礼,闻晨与石清并排站立,同时抱拳。

她看见了“山头”漫不经心的回礼,然后她的后脑骤然剧痛,人事不知,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谁的轻功这么高,我为何丝毫没察觉到有人过来?石大哥能应付吗……”

油灯的光,照着囚室里没有窗户的四壁,照着鬼影森森的房梁,照着坑洼不平的地面,照着血迹斑驳的床,还照着床上全身上下除了绳索什么都没有的闻晨。

闻晨初入江湖的时候,常说天下男人除了她死去的父亲没一个好东西,后来与石清结识,改口说天下男人除了她死去的父亲和石清之外没一个好东西。但她其实并未真的这么想,她只是觉得这样说的女人看起来更加见多识广,更不容易遭人欺凌而已。

直到现在她才相信,世界上最后一个不是坏东西的男人,已经随着她父亲的死去而消失了。

闻晨低头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觉得它又脏又丑,马上就要像尸体一样烂掉,再也不是数月前那个颤抖着却也愤怒着、尚未彻底陷入泥淖的“落难侠女”。她不明白为什么此间喜好猎奇的嫖客们依然没有丧失兴趣,依然愿意付给石清大把的银子。她已经伪装昏迷多日,强灌进去的米汤每次在嗓子里过一过就呕出来,石清怎么还是不肯丢弃她,即使怕她走漏风声,就不能杀死她悄悄掩埋吗?

她的确不想活了,即使不为这数月来的脏事,即使不为当初的愚蠢轻信,想到石清在这里撕烂那套桃红衣裙的时候,她曾怎样天真地问他是否一时急色出此下策,怎样毫无骨气地苦苦哀求,怎样搬出从前“相爱”时的甜言蜜语意图唤起他的一线良知,她也不想活了。

门轻轻地响了一声,闻晨闭上眼睛,只留一道缝隙,想知道来的又是哪个。门口的光亮骤然袭来,她以为早已哭干的泪水瞬间泉涌——这一次,门竟不是悄悄打开一条缝,而是被人撞开的。

朦胧的一层泪水之外,有人沐着阳光当先闯入黑暗深处。

那人影手持软剑,身材瘦长。他一闪身便从门口飘到床附近,身体挡住了外面的光,于是闻晨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不会超过十五岁,虽然稚气未脱,已经秀美到了极点,叫人想不出这少年长大后是何等惊人的美男子。少年的神情与闻晨数月以来见过的男人截然不同,目光避开所有不合适的位置,只看着闻晨的脸,皱起眉头。

闻晨心中竟然模模糊糊地想:“他长得比我还美,至少比我现在这个样子美多了,一定不是来当嫖客的。”

她张开口,声音便不由自主地哽咽:“救命!我被落云刀的关门弟子石清诱骗至此,已经好几个月了,他们收钱,把我给别人糟蹋……”

秀美少年突然向前蹿出。

落云刀的刀华绽放在逼仄的室内,满室光辉夺目,少年虽然及时躲开险恶的杀招,背后依然多出一条长长的刀痕。鲜血掩去了刀身的银光。

闻晨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可是少年面色不变,就像没伤在自己身上,转身便是一剑,软剑灵动得仿佛是手臂的一部分,出身名门的石清竟在占尽先机的情况下接连败退,双膝、腹部和右肩纷纷中剑,瘫倒在地动弹不得。他老于世故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秀美少年的软剑就要钻进石清的心窝。

“颂风!秦、秦二门主……我错了,不要杀我……”石清死到临头,原来也并不比闻晨高明。

闻晨这才知道那少年便是年方十五,刚刚出道的尺素门二门主秦颂风。已有好几个武林名宿称赞他天赋惊人,日后必有成就。石清曾经笑眯眯地说,此人轻功尚过得去,剑法实不足取,然而尺素门在江湖上人缘第一好,何况秦颂风死去的父亲和伯父,甚至伯母都同那些武林名宿有交情,如今亡友之子踏足江湖,谁忍心不为他造些声势呢。

尽管闻晨的爱已尽化为恨,她对这段话依然不曾有什么怀疑,直到今日,石清的“通晓世情”才在秦颂风不足二十招之下化为齑粉。

秦颂风的剑停在了石清胸前肌肉之内,他眨一下眼睛,这一剑终究没能刺到底,而是抽回去,轻轻切断闻晨身上的所有绳索。

“我以为是有人冒你的名而已。”秦颂风撂下这句话,用左手将闻晨扛起来,施展轻功,冲出密室,跨过门外几具看守之人的尸体,离开了山间这座隐蔽的氵壬窝。

即将到大路上的时候,他倒吸一口凉气,脚下猛然刹住,四顾一圈,轻轻将闻晨放在一块比较干净的石头上,脱下外衣侧身道:“抱歉,忘了,你快穿上。”

闻晨呆呆看着那件外衣背后的破口和血迹,依然心神恍惚,慢慢地道:“你真的是秦二门主,不是女扮男装的吗?可你不是女孩子,石清为什么要把你骗到这里来?”

“我真是秦颂风。”秦颂风道,“你是不是那个用双刺的闻晨?”

“……是。”

“石清跟我说,你失踪数月,他终于查到你的下落,带我来这里相救。刚才外面那些人也是他杀的。”秦颂风皱着眉毛,“但他偷袭我的那刀非常仓促,倒好像本来只是要做一场戏蒙蔽我,没想到你会当面揭穿他。”

闻晨抹一把眼泪:“我这些天一直假装昏迷,连饭都没吃,也没说过话,他可能以为我快死了。”

秦颂风急忙道:“你穿完没,我给你找东西吃。”

闻晨坐在尺素门的客房之内,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一身浓绿怪异的衣服,捧着一碗粳米瘦肉粥小口地喝。

刚才一进尺素门,她便声称若让她先吃饭再洗澡不如直接杀了她。驻守此地的尺素门弟子尚未成亲,秦颂风不得不上街雇来一个贫家小女孩帮她洗澡。洗澡的时候她总觉得小女孩擦得不够干净,抢过手巾,用尽仅剩的力气,擦得身上几乎脱了一层皮,小女孩呆呆在旁边看着,最后终于吓得放声痛哭,她只好停下来哄了半天。

女孩破涕为笑之时,秦颂风也回来了,叫女孩给闻晨送来一套绿衣裳。里衣的质地不错,外衣款式也尚可,便于行动,颜色却鲜丽俗艳得要命。但只有这一件衣服,闻晨也只能让小女孩帮她穿上。

幸亏小女孩看着穿好衣裳的闻晨,由衷地说:“姐姐你真白,这个衣服真衬你。”闻晨才有勇气走出门去。

秦颂风没有多看她一眼,让小女孩帮忙把她扶进客房,指着桌上的粥碗道:“喝点粥,不够再给你盛。”他自己大概也饿了,端起另一碗粥,坐到另一张桌上,就着包子吃,吃得不快也不慢。

闻晨拿起粥碗,勉强喝了一口,发现粥是咸的,不太合口。她想起石清未露出真面目的时候,有一次她染了风寒只能喝粥,石清不但仔细询问她吃甜还是吃咸、粥里喜欢加什么料,而且陪着她一起喝甜粥,她喝得多慢,他便也喝得多慢,粥凉了都不在意。

那时她感动得泫然欲泣,现在却觉得记忆中的石清矫揉造作,令人作呕。

只听秦颂风没话找话道:“衣服买得对吗?我特地找个老太太帮忙看的,要是不对,过几天你有力气了自己再买。”

闻晨勉强道:“多谢。”

秦颂风毕竟年纪不大,好像有点隐隐约约的邀功之意:“我听人说血见多了的人不喜欢看见红的,就给你买了绿的,你感觉怎么样?”

闻晨不由自主地想起石清送她那套衣服之前,曾经十分温柔地问她心爱什么颜色、什么花样,最后才选了她并不常穿却私心偏爱的桃红。她以为自己要哭,所以听见自己失笑出声的时候,她呆住了。

秦颂风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这粥吃着怎么样?”

闻晨咳嗽一声:“还好,但我有点想吃甜的,晚上能换成甜的吗?”

“行。”秦颂风在屋里转了几圈,一直没走,等闻晨喝掉了大半碗粥,才认真地道:“我有个事,可能不该问,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还是问出来的好。”

“……什么?”

“你不会寻短见吧?”

其实走进尺素门的时候,闻晨尚有八分想死,要求洗澡不过是想死得干净些;吓哭了小女孩后,她极力哄劝,死意慢慢跌落到五分;出门看见秦颂风,死意更降至三分,到得现在,一分也不想死了。

那少年的目光异常清亮,直愣愣地射过来,能冲散她眼前的浊雾。

“我不会,”她说,“我还要活下来看石清的下场呢。”

“那就好。”秦颂风欣慰道,“还是咱们江湖人好说话,可别像一般人家姑娘那样,动辄寻短见。”他想了想又补充,“城里的名医晚上过来,你休养几天,我带你去找石清他师父。落云刀前辈是个好人,一定不会包庇徒弟。”

石清曾说江湖之中最重面子,徒弟有错,师父往往包庇,若察觉哪个人欺世盗名,千万不能同他的师门说起,否则恐有灭口之祸。但现在闻晨已经不怕了。

她不相信落云刀,她只相信秦颂风……的剑。

秦颂风的剑并没用上。二人来到落云刀的家乡,才得知落云刀已经听闻真相,带领门下弟子前去捉拿逆徒了,哪有丝毫包庇之意?

那日石清将秦颂风带进自己亲手建造的氵壬窝,当面杀死看守之人“解救”在他看来已经濒死的闻晨,正是因为察觉到师父的怀疑,需要秦颂风这家世正派、名声甚好的少年给自己做个见证。

世故奸猾的嘴里说的岂有事实,一派单纯的眼睛却未必不能去伪存真,闻晨迟缓地意识到,她的确应该挖掉石清种在她心底的某些东西。

“听说石清已经被抓住,这几天就要押回师门,门规处置。应该是要处死。”秦颂风神情复杂地叹息一声,“处置他那天我想再去看他一眼,你去不去?”

“不去,看他做什么。”

闻晨最后一句话并不是在发问,但秦颂风好像听错了,叹息道:“我也不知做什么,可能要问一句为什么吧。他怎能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来,我跟他相识多日,一直感觉他性子直爽,懂得又多,还很乐于助人。”

闻晨心想,石清在秦颂风面前,或许与在自己面前不尽相同。他很会装,能装出对他“有用”之人最喜欢的样子。

但她没有说出来。

在那暗无天日的囚室里,石清就像长进她心里的一颗苍耳子,心脏每跳动一下,就细细地刺痛她一回,所有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所有关怀鼓励情意绵绵,都成了最深的羞辱,明知是羞辱,却又难以忘怀,因为难以忘怀,所以愈发羞耻到难以忍耐。但自从与秦颂风同行,她不再经常去想这些,甚至觉得以前的自己很可笑。

她想,或许是秦颂风长得太美了,个性却与石清截然相反,只身独剑,足以抵挡阴谋诡计,坦坦荡荡,足以破尽虚情假意,粗枝大叶,偏偏难掩本性温柔。秦颂风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乃至每一个眼神,都让她知道石清有多丑。秦颂风的影子充塞她心间,将石清彻彻底底挤了出去。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却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把新的影子挤出去。

那是不可能的,她非常清楚。石清曾经告诉她,秦颂风有个未婚妻子,是尺素门栖雁山庄附近一个无名拳师的女儿,与秦颂风青梅竹马,相貌据说还算可以,但在美人里绝不出众,石清认为秦颂风行走江湖见多识广以后,必然退亲。可闻晨知道秦颂风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有一次他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还选了一对他以为很好看的镯子,说要给未婚妻带回去。

何况闻晨虽然不再恨自己蠢了,依然厌恶自己脏。每次洗澡的时候,她都恨不得自己的肌肤血肉也和外衣相同,能够卸下去,换一副新的。

江湖中已经有人得知她获救的经过。秦颂风授意尺素门极力强调,是闻晨绝食假装昏迷,才让石清信以为真,没有将她灭口,最终令真相得以大白。江湖中对女子贞节不像普通人那样重视,也确实有许多人赞赏她的意志。

可她依然不能忍受旁人用悲悯的目光瞧着她。

“可惜了。”他们遗憾地说。

可惜什么呢?自然是可惜她虽然逃出生天,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

闻晨悄悄下定决心,等石清伏法,她就远走高飞。既然“脏了”的名声注定伴随她终生,她何不自行跳入泥潭,就光明正大地去做个“脏”的女人也罢。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是想和秦颂风多相处一阵子,将他的一切刻在心里,永生珍藏。

后来,闻晨在泥潭里遇到过很多迷恋她的男人,有的迷恋她的身体,有的迷恋她的相貌,有的也兼迷恋她的性情。

其中迷恋最深的那个男人姓艾,是个秀才,曾指天发誓她若肯嫁,纵然只能为妾,他今生也不会再娶正妻。她明白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也明白当父母的失望、同窗的鄙夷覆压下来,他的真心会像气泡一样破灭。

所以她没有告诉他,其实她并不是真心的。她对他说过的唯一一句真心话,或许就是在他成亲之后又偷偷来找自己的时候,劝他收收心,对自己的妻子好一点。只可惜,艾秀才始终坚信这是她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违心之言。

无论艾秀才,还是一夜之后消失于人海的匆匆过客,都不曾走进她的心里。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她想见又怕见,所以十一年不曾一见的人。

闻晨一直关注着秦颂风的消息。听说他几年间便从初出茅庐的天才少年,变成了天下数得上号的绝世高手;听说他沉迷剑法太深,竟致妻子与他离异,至今未能再娶;听说他如今是个老江湖,轻易不惹事,锐气很不足,即使面对发妻的背叛,也不曾出剑雪耻。

闻晨相信他绝非“不敢”,而是“不忍”。但闻晨仍不想看见他,宁愿他在自己心中永远是那青涩少年的模样。

她只是在别人问她为何喜欢绿色衣裙的时候,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然而世事无常。那天她不过是去酒馆订下次日的菜肴而已,随意回头,那张刻骨难忘的脸便骤然出现在凌乱的桌椅中间。

秦颂风的改变比她想象中小得多,不过是身材略略拔高、相貌褪去稚气、气度更加沉稳。他的眼神依旧是质朴而干净的,和他十五岁时一样,叫她见而忘忧。

闻晨从没幻想过自己这个“脏了”的女人还有机会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但是在看见秦颂风的一瞬间,她就想起,自己可以借着闻妈妈的身份,上前将他调戏一番。世间除了做鸨母的,还有什么女人能够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出言调戏自己悄悄恋慕了十几年的男子呢?

想到这里,闻晨简直愉快极了,愉快得连心底的自惭形秽都没那么难耐,可以当做玩笑一般说出口。

对她而言,除了调戏,其实……还有试探。她既希望秦颂风还是十一年前那个人,又不信秦颂风真的还是十一年前那个人,可无论如何试探,她都觉得秦颂风和十五岁时毫无区别,一点俗气都未染上。她几乎后悔自己故作疯癫,可十五岁的她是什么样子,她真的已经想不起来,更没办法叫秦颂风想起来。

这次重逢,秦颂风身边还有一个美貌少年,看上去娇娇嫩嫩斯斯文文,眼神同样干净得很,还曾被她惊吓,半真半假地躲到秦颂风背后不肯露脸。

闻晨第一眼看见这孩子的时候突发奇想,怀疑秦颂风被妻子背叛后对男孩子生出兴趣,带了一个在身边泻火。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荒唐,那“少年”原是江湖中以身世离奇闻名的季舒流,其实已经二十好几,算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闻晨想,他与秦颂风的投缘之处,大概是那份风刀霜剑砥砺不尽的单纯吧。

这一天闻晨犯了“人来疯”,将两位美男子一同拐带回自己的家。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她希望秦颂风看中自己的干女儿小莲,小莲天真单纯,有她少年时的影子,这样小莲也能有个好归宿。可她又不希望秦颂风看中小莲,十五岁的秦颂风,从来都是远离风月之地的。

最后,秦颂风和季舒流都客气地谢绝了两个小姑娘的好意。

闻晨既觉得遗憾,也有种淡淡的欢喜。

十一年过去了,原来秦颂风依然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男人,叫她如何能放下这份痴情。

闻晨感觉身边的一切都犹如脱缰的野马。

重伤濒死时,她以为今生到此为止,终于忍不住倾吐了十一年来隐藏得好好的爱慕之心;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没昏迷多久就醒了过来,还要继续面对秦颂风这个人。

她以为这已经十分可怕,但当她得知秦颂风和季舒流是货真价实的爱侣的时候,只觉得心中一空,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她花了好多天,才能在看见他们的时候第一个想到“这是秦颂风”“这是季舒流”,而非“这是另一个的老公”。可这两个人怎么看都只是朋友,哪里像情人了?

……直到她看见他们两个一起剁肉馅、捏丸子。

她忽然想,自己真的认识秦颂风吗?

她认识那个受伤之后镇定反击、轻而易举占据上风的天才,认识那个眼神质朴、待人温和的高手,认识他俊秀的脸,认识他清瘦的身形,但她是否认识完整的秦颂风?她是否太过感激,太过景仰,所以将他幻想成一个无欲无求的世外之人,可以去思慕,却不可以去亲近。

或许她已经不敢相信人世间的真情,只敢思慕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但真正的秦颂风虽不曾沦落世俗,却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他和季舒流默契的举止,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她感到一丝淡淡的甜味,不是缥缈仙境中琼浆玉液的甘醇,倒好像十一年前刚刚获救以后,她喝过的那些甜粥,由于脾胃虚弱,不能加太多的糖,可甜意虽淡,却沁人心脾。

闻晨觉得,他们相爱之深,已经远远超过了十一年来她见过的任何一对情侣。她在桃花镇十一年,最终对情之一字的了解,竟还不如那个直愣愣的武痴。

她的心中没有嫉妒,只有羡慕和遗憾。作为一个女人,她已不再年轻,或许……她应该努一努力,让她疼爱的小杏和小莲有机会体味这样的真情。

闻晨带着两个“女儿”搬来英雄镇,先去不屈帮拜了鲁逢春的山头。石清对她说过的话真真假假,唯有拜山头这一项千真万确,马虎不得。

闻晨初识鲁逢春这远近闻名的永平府第一高手,只觉得此人甚是容易相处,豪爽却不鲁莽,精明却不狡诈;以残疾之躯练成如此精湛的枪法,更是值得佩服。她没想过其他的事,鲁逢春好像也没有。

所以后来鲁逢春悄悄对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她觉得莫名其妙。

鲁逢春说:“我这辈子还没正经娶过老婆,总想娶一个,就怕我儿子不服。上回他被人劫走那件事你帮了大忙,算是他的恩人,他想不服都不行,正好你还是个女的——你有没有兴趣给我当老婆?”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最开始闻晨以为他是开玩笑,很多男人在她这种非良家出身的女人面前都喜欢开暧昧的玩笑,图个乐子而已。但后来闻晨发现他是认真的,因为他三天两头跑到她家磨蹭,不说正事,问东问西。

闻晨不太知道应该怎么办。她这十一年来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正正经经嫁给一个人做妻子,像小时候想象的那般度过后半生,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

何况鲁逢春是个尘世中人,闻晨吃过石清的亏,心底依然畏惧任何一个尘世中人。

直到那一天。

——艾秀才的老娘担心儿子丧妻之后真的终生不娶,想收闻晨为妾,一时纠缠不休。闻晨当然不怕她,以礼相待不曾逐客也只是懒得惹事而已。但鲁逢春大张旗鼓带人过来把那阴阳怪气的老太太吓走的时候,闻晨真的开心极了。无他,只是觉得特别气派,特别有面子,叫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在心中偷偷地惊喜雀跃。

她发现鲁逢春此人甚是有趣。他虽然身负残疾,但脸还算过得去,何况闻晨岂非也是旁人眼中的“残缺”之人?

于是鲁逢春再来家里磨蹭时,她的心情便与之前不同。

想起那天秦颂风和季舒流一起捏丸子的情形,她促狭地邀鲁逢春一起去厨房,本想看他手忙脚乱,没想到鲁逢春做得有模有样,而且看穿了她的心思,得意洋洋地说:“我把我儿子从只会尿床养到这么大,什么活不会干?只有你跟我学的份儿。”

他们在油腻腻的厨房里对视片刻,闻晨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冲动,对他伸出手,迟疑着伸到一半,鲁逢春毫不犹豫地接住,他总是漫不经心的表情,也变得认真了几分。

闻晨的脸上开始发烧,眼前微微模糊。十二年后,她终于又一次因为实实在在的心动,握住了一个人的手,她的心中,依然能生出几分羞涩,几分欢喜。

人还活着,心怎么可能死透呢?

前些日子,为着艾夫人和潘子云的意外,秦颂风和季舒流找出一些端倪,前去追查了。闻晨盼着他们复仇成功早日归来,盼着他们知道,他们有的如意郎君,她现在也有了。也许不如他们的年轻貌美,但是管他的,自己看着顺眼便好。

那时,她一定要让小莲和小杏一起弹琵琶,亲口唱上一句——

“春又来,花自开。”

******

注:张可久【中吕】上小楼?春思十五首。

番外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