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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道(修真)+番外——李传言

文案:

昔年,他助力落魄少年步步登仙,坐拥如花美眷。

而今,他空守破碎元神寄灵玉简,淡看盛世云烟。

他不悔,不怨。

只因真心难求。

毕竟真心难求。

排雷:

1、心如死灰攻x种马男主受,弱强,贱攻渣受。

2、虐受,不换受,有虐攻,大家悠着点。

3、攻的虐点大部分并不是来自于受。

4、十分、极其、特别、无比、贼鸡儿(???)矫情。

5、攻心里有个白月光,嗯,不是受。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主角:楚寻真┃配角:郑夺锋,卫君子┃其它:修真,主攻,弱强

第1章:轮转

生死。

形灭。

道消。

轮转。

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楚寻真伸出自己的双手。肤色白皙,手指纤长,是一双极美的手,然而现在,这双无垢的手上却沾染着淋漓的暗红血迹,使其脱了圣洁,显得妖异起来。

他抬起头。

触目所及皆是一片惨然之景,昔日言笑晏晏的同门,此刻仅剩横陈的尸首了。楚寻真张了张嘴,竟是连哭也哭不出来。只能任由着泪水不住地自面颊簌簌流下,跌落进尘埃之中,消失无踪。

“寻真,别哭了,再哭便不给你买桂花糕了。”

一双手抚上他的面,为他轻拭其上的泪珠,温热的手指上有着粗粝剑茧,抚在面上,却让楚寻真的眼眶越发湿润。

“哎,你这小哭包。”

他听见那人叹了一口气。

“以后可莫再哭哭啼啼了,没我罩着,叫人欺负去了可如何是好?”

披在身后的长发被那人轻轻撩起,眷恋地吻了吻那如丝缎般的黑发,他看见那人温柔地对他笑着,一如当年,一如初见。

泪水在眼中决堤,视线也被水光浸润地渐渐模糊起来,他哭泣着,看着那人执剑撑起淌着鲜血的残破身躯,以一种熟悉得让人不能再熟悉的保护姿态挡在他的前方。那人的身量虽高,却有些单薄,但此时那单薄的背影在楚寻真的心中却如山峦一般巍峨。

一别天堑。

……

楚寻真是被雨声惊醒的。

他直起身子,有些胆战心惊地看向那只剩了残框的窗。外面的雨下得极大,雨水声势凶猛地冲击着这方小小的破庙,倏而,紧随着雨水的天雷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叫人心中生畏。

微微有些怔然,楚寻真瑟缩了一下,寒气浸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他抬手摸了一下发红的面颊,却发现脸上已是满面泪痕。

怎的又发了噩梦。

残留在眼角的泪水滑下,楚寻真克制不住地又抽噎了起来,只是现在,已无人再劝慰他别再哭泣了。

他越想越是委屈,泪也越流越多。

“哎哎,俏公子,莫再哭了可好,你这……哎,这该如何啊。”

楚寻真吓了一跳,他惊疑地抬头看去,只见破庙的另一角里,竟坐着个高个儿青年,那青年见他瞅了过来,脸上不禁露出了傻里傻气的笑容。似乎是发觉自己笑得有些失礼,青年赶紧咳了一下,摆上一副正直的面容来。

他挠了挠后颈,忽然眼前一亮,赶忙献宝似的从自己腿边的包袱里东翻西找,摸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排出一块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来。

“来来来,俏公子,这可是荷芳斋的好东西呢,每日只卖百十来块,平常人怕是见都难得一见。”献宝似的摸到了楚寻真的身边,青年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东西上的包纸,楚寻真一看,竟是一块黄澄澄的糕点。

“喏,”青年笑嘻嘻的,将糕点塞到楚寻真的手里,“幸好没化了……俏公子,吃了小生这甜糕可莫再哭哭啼啼了,不然叫人看了去,叫人误会小生欺负了你。”

是桂花糕。

楚寻真有些不知所措,那青年见状,笑笑,也不在意,就这么看着他。

犹豫了好些会儿,楚寻真才就这包纸,将桂花糕递至唇边,小口地尝了尝。糕点特有的甜腻自舌尖传至四肢百骸,甜得楚寻真忍不住弯了弯眼角。

心里的苦涩稍稍减轻了些,可是依然疼得厉害。

夜雨仍急,漱漱而下。

看着楚寻真吃了桂花糕,止住了眶中泪水后,那青年才吹了声口哨,喜滋滋地把自个儿的包袱收拾起来,回到之前待着的地方闭目养神去了。他也没问楚寻真究竟是什么人物,毕竟会在这方小破庙里苟存的,也算是有缘相见了。

同为天涯沦落人。

不过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那青年却是坐不住了,他看楚寻真也没休歇,便试探性地开口:“哎,俏公子,小生看你穿得也还体面,怎么就落到这小庙里来了?可是遇上什么些麻烦了?”

麻烦?

楚寻真眼中一暗。

可能他本身就是个麻烦。

见楚寻真不搭理自己,青年也不觉无趣,反倒自顾自地说起自个儿来。楚寻真听他絮叨,倒也知晓了这青年本是一介书生,结果偶然得了机缘,得到了一块沧羽门的信物,这才弃了书卷,妄登仙途。

这沧羽门楚寻真也是只晓得,虽算不得什么修真大门,但也小有名气,而且说起来……

郑夺锋最开始心仪的女子好像便是沧羽门的掌门之女吧?

想起郑夺锋,楚寻真忽然又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泛红了,他觉得心里委屈,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委屈。自从跟了郑夺锋以后,他总是无端地泪流满面,只是郑夺锋永远不会像那人一样对他温柔以待。

“哎哎,俏公子,你怎的又开始掉金豆子了?”见楚寻真又落起泪来,青年顿时慌乱不已。

“无事,先生不必忧心,”楚寻真擦了擦眼泪,“只是不才自己不争气罢了。”

确实是他不争气。

倘若他争气些,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门派被灭,亲友被诛,自己被师叔以禁法相护,寄灵玉简苟活于世,最后……还因为在郑夺锋那儿失了心,亲手奉上了门派子弟们宁可玉石俱焚也要拼死护着的功法……

他是个没用的孩子。

倘若他勇敢些……

是否便能在那时阻止师叔的自毁?

倘若他清明些……

是否便不会因郑夺锋而痛彻心扉?

倘若他强大些……

是否便能春风依旧?

只是,没用倘若。

过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连日来的奔波与逃亡,再加上由心而发的苦痛搅得楚寻真痛不欲生。青年见他无声的哭着,叹了口气,默然地褪下自个儿的长衫给他披着。棉质的长衫上还残存着来自青年的余温,这温度让楚寻真一时恍惚,似乎青年的身影与记忆深处的那人重叠在了一起。

师叔、师叔……

他哭泣着。

楚卫君,楚卫君……

呢喃着那人的名讳,累极了的楚寻真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章:爱恨

十年之前,修界曾横空出世了一位天才修者,名曰郑夺锋。

这郑夺锋据说曾经只是一介凡人,并且先天杂灵根,本毫无修仙之可能。

但不知他经历了何等的奇遇,竟有幸筑基,登上仙途。并得了青鸾教神女青眼,一步登天。

这之后,郑夺锋更是奇遇连连,先是在秘境之地收服了上古灵兽。之后又在珍宝琉璃塔出世之后,拔得头筹,成了珍宝琉璃塔新主,得了无数奇珍异宝。

而这郑夺锋不仅仙途坦荡,红尘桃花更是让人艳羡不已。除了青鸾神女,尚有六位绝世美仙与他举案齐眉,让郑夺锋享尽了齐人之福。

只是没有人知道,郑夺锋能得了而今的成就,全是因为一枚寄了元灵的玉简。

……

骤雨初歇。

次日清晨,日光穿透小庙的破窗,稀稀落落地印在楚寻真的面上。他如羽般的睫上还沾染着因昨夜的哭泣而残留的湿痕,看上去愈发的楚楚可怜。

他长得纤弱俊秀,像是一株新抽芽的翠竹,虽是好儿郎,却比美娇娥还要清丽三分。

昨夜的那名书生青年此时已经醒了过来,正捧着备好的干粮吃得起劲。见楚寻真悠悠转醒,暗自咬咬牙,将剩下的干粮又匀出一些,递给了楚寻真。

楚寻真看着那块干粮,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肉身早就毁在了那场师门罹难之中,现在仅是元灵化形,并不是特别需要进食。

只是……

楚寻真看得出来,这青年所带的干粮也不多,估计仅仅够青年一路旅历的分量。但是,青年却愿意将口粮分出一些给自己,而且昨夜明明自己都冷得打哆嗦,却还将外衫褪下给自己披上取暖……

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待他如此真心;而自己深爱的人,却对自己弃之如敝履。

婉拒了青年递来的干粮,楚寻真揉了揉还缀着泪珠的眼眸,拭去了水迹。

“昨夜迷迷糊糊的,让先生见笑。”他低低地开口,声音如婉转的溪流,“不才楚寻真,还未问过先生名号。”

青年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声先生可真是折煞人也,小生姓卫名道,”说及此处,青年忽然有些讪讪,“嗯……字君子。”

楚卫君,卫君子……楚寻真忽而有些愣怔。

竟是连名号都有些相像。

随意收拾了一下,卫君子看了看天色,有些局促地问道:“小生得快些赶去沧羽门驻地之下的锦丰城,这些时日来沧羽门正在锦丰城那儿招收外门弟子。小生有他们的信物,正好赶着这个档口拜师,只是不知公子你……”

楚寻真笑了笑:“先生唤我一声寻真便是。”

“嗯……寻真可有何打算?”

垂下眼眸,楚寻真有些茫然:“不才……我也不知。”

逃离了郑夺锋之后,他又该何去何从?楚寻真心中凄然,这才惊觉,原来自己在这世上,已再无任何亲缘了。

孑然一身,无所依倚。

“寻真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先跟我一块儿走着?”见楚寻真有些手足无措,卫君子忽然开口提议道。这次他也不自称小生了,想来是想跟楚寻真套些近乎,“靠着信物,即使我没办法修仙,但总归能混个沧羽门外门弟子的名号吧?别的不说,至少衣食……应是足够的。”

他看着楚寻真低垂的眼眸,竟不自觉地起了一股想要呵护他的心思。卫君子为心头的这番念想有些吃惊,他迷迷糊糊地想,莫非自个儿前世是欠了这楚寻真不成?

不然怎的会有这般念想?

“那就……麻烦先生了。”楚寻真低声说着,并未回绝。

卫君子笑了笑:“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卫大哥如何?我看寻真你应该要比我小些年岁吧。”

如果算上在玉简里沉睡的岁月的话,自己怕是要大出卫君子几十轮了,楚寻真心中这般想着,但说出话时,却是乖乖依着卫君子的说法,软软地唤了一声“卫大哥”。

在他的眼前,卫君子的身影隐隐约约地与记忆里的那人重合了。

收拾了身上的行头,卫君子便带着楚寻真一同向着沧羽门的门派驻地赶去了。卫君子只是一介布衣,而楚寻真也因为寄灵的缘故,失了一身修为,因此两人在林中行进的异常艰难。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卫君子有福星庇佑,两人行了一段时间,竟偶遇了一位巡山的修仙者。

此人是沧羽门的一员内门弟子,卫君子眼尖地瞅准了那内门弟子的一身坠着沧羽门特产的灵材“沧羽”的发冠,大着胆子,拦下了那内门弟子。

那内门弟子仅仅是最低的炼气期修为,此番竟被卫君子拦下,心中不禁懊恼万分。

不过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修为不精的缘故,那内门弟子虽是倨傲,但也没为难卫君子。等卫君子将手头的信物递给那内门弟子看后,那内门弟子叹了声“也是缘分”,便唤来门中饲养于林中的灵兽,将卫君子与楚寻真送去了沧羽门驻地。

路上,楚寻真看着卫君子向那内门弟子套着近乎,心中却想着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当时,他看着郑夺锋与他的几位美艳夫人眉来眼去,蜜里调油,心中酸涩不已。

他一直陪着郑夺锋,助力他从一介落魄子弟步步登仙,但到头来,却只能空守一方破碎玉简,看他坐拥如花美眷。

楚寻真仅剩元灵,每个满月之夜,天地灵气最为充盈之际,没有肉身的他便被迫受着天地灵气的冲刷洗礼。这些洗礼对修魂的魂修而言是养魂上道,但对楚寻真来说,却是一场痛不欲生的折磨。

以往的满月之夜,郑夺锋都会为他护法,握紧他的双手,让他能熬过这一段苦痛的时光。

但这一夜,郑夺锋却忙着与他的夫人们花天酒地,早已遗忘了瑟缩的楚寻真。

蜷于玉简之中,楚寻真看向了当年楚卫君为了将他送出师门战场而动用秘术绘下的阵法。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元灵上的痛苦远远不及心灵上的痛不欲生。

那阵法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而残破不已,楚寻真虽然失了修为,但也看得出来,这阵法已是强弩之末,即将消损逝去了。

他咬咬牙,寻来数块郑夺锋府上的灵石,凭借着仅存的一丝底蕴,催动了阵法。

然后……就流落到了那方未知的破庙里。

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楚寻真茫茫无措。

但有一点他倒是清明。

现在……自己并不想放开抓着卫君子衣角的手而已。

并且,他的未来,绝无可能再有一个郑夺锋了。

第3章:封城

借着沧羽门饲养的灵兽,三人很快便抵达了沧羽门的门派驻地。

说是驻地,实质上仅是沧羽门门下管理的凡人城镇之一。

修者虽然相较凡人而言是高高在上,不可触及的存在,但再巍峨的山峰也离不开基石的累积。因此虽说世人常道仙凡有别,但其实凡人和修者之间是不可割裂的从属关系。

凡人们依靠着修者实力繁衍生息,而修者们则从其中攫取资源,并定期吸纳有修行可能的种子,让其加入外门,管理凡人。

然后,这些数量庞大的外门子弟里,又会产生杰出份子,成为新的管理者,渐渐垒起修者的阶级高塔。

锦丰城是沧羽门门下掌管的七十二城里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只是此时……

捎带着楚寻真和卫君子的内门弟子皱着眉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将他拦下来的同门。

“这位师兄,不好意思,师门那边突然发了戒令,暂且封了锦丰城。”

那守门弟子比捎带楚寻真二人的修者年岁大出许多,但因着对方修为比自己要高出一截,此时却是毕恭毕敬地喊着对方师兄。

内门弟子愣了一下:“怎的突然封城了?我昨个儿出去巡山的时候可还好好的啊。”

“我也不知,只晓得是师门的命令。”对方低声下气。

忽然,远处传来一道朗声。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你吧,哼——”

来者一身月白长袍,看起来丰神俊朗,只是面上的表情并不愉快。

楚寻真不知道来者何人,但那外门弟子一见此人,却是面色一变,赶忙作揖,恭敬地朝那男子行了一礼:“原来是赵振星师兄,失礼,失礼。”

这赵振星一身修为凝练,楚寻真虽是并无修为傍身,但却揣测得出对方怕是早已筑基了,以他那不过双十的面相年纪来看,算得上是一介新锐子弟,怕是沧羽门的内门弟子。

“还不是因为郑夺锋那个渣滓,”赵振星呸了一口,“哼!封城寻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在惦记着大师姐!”

郑夺锋?

楚寻真心头一紧,过了片刻,却是一片冰寒。

不过赵振星话里透露的其他信息倒是引起了楚寻真的注意,他知道郑夺锋心仪沧羽门的掌门之女已久,只是掌门之女赵如伊冷艳高傲,看不上郑夺锋这么个风流胚子。而这赵振星称赵如伊为大师姐,那么十之八九是沧羽门的内门弟子了。

似乎有些气闷,那赵振星自顾自地跺了跺脚,等气消了些,才蹙眉看向了楚寻真和卫君子。

卫君子聪慧,赶忙拿出沧羽门的信物,先是吹捧了赵振星两句,才小心翼翼地阐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赵振星虽然看不惯郑夺锋,但本性不坏,见卫君子拿出信物,便开口允了下来,告诉卫君子自己会带着他去见一见门中负责检验灵根的师傅。

倘若卫君子资质一般,就留在门中做个外门弟子,而假如他吉星高照,天资过人,便可靠着信物直接成为内门弟子。

他和卫君子搭腔完,才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楚寻真。

楚寻真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卫君子见状,误以为赵振星是在疑惑楚寻真的身份,便出言解释:“赵师兄,这位是小生的义弟,打小失了父母,一直由小生照顾着,生性怯懦,斗胆请赵师兄让小生带他入门,继续抚养。”

他信口雌黄地老道熟练,编造起楚寻真的来历来头头是道。

赵振星也没为难他的意思,只是摇了摇头,低声叹道:“无事……只是你这义弟的模样,啧,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躲在卫君子身后的青年的模样太过清隽,如同画中仙人。

只是,这种长相放在女子身上都不知是福是祸,更何况……

一个男人?

……

由于有赵振星领着,卫君子和楚寻真两人倒是十分顺利地进入了沧羽门。

卫君子可能是天生有着福星庇佑,天赋居然出奇的好,是先天的单属性雷灵根。

赵振星见他天资出众,便主动出言邀请卫君子拜入他师傅座下,做自己的同源师弟。

卫君子初来乍到,对这沧羽门人生地不熟,但想着赵振星对他和楚寻真二人关照有加,且其师长是沧羽门的本派师叔,便欣然允诺。

他被赵振星安排在了沧羽门的门派内住着,而楚寻真则以亲属的身份同他住在了一起。

本来按照沧羽门的规矩,楚寻真没有修为,本该住到沧羽门门下的凡人城镇去的。

但赵振星担忧他的容貌引起大祸,便偷偷替两人贿赂了门派里掌管内门事物的弟子,让楚寻真得以顺利跟卫君子同住。

只是……

“沧羽门门下的七十二座凡人城镇全部封城了,到现在都还没解封。”

卫君子本就是个活络的人,在沧羽门里待了数日,便已经将沧羽门上下的情况都摸了个清楚。

他入门之后开了灵根,现在开始了练气。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修为,灵气灌体的缘故,他整个人都看上去比以前挺拔了不少。

跟楚寻真记忆里的师叔倒是越发相似了几分。

楚寻真心里暗自叹着气,他也不是没幻想过,或许这卫君子便是楚卫君转世投胎。

只是当初催动禁术,再加上启用了师门的护山大阵,让楚卫君一身修为造诣全搭在了里面,只有生死形灭,元灵彻底消散的下场,怎能转世再与他相见?

“是……因为那个,郑夺锋吗?”楚寻真低声开口。

卫君子点点头:“正是此人,寻真,你也知道这郑夺锋?”

“之前……有所耳闻。”

“哎,这郑夺锋据闻和我差不多的年岁,现在却已是元婴期的大能了,”卫君子叹了口气,“他的修为比我门掌门真人的修为还要高出一层,现在胁迫我门封城搜人,掌门真人也没办法,只能咬牙应了。”

楚寻真没有回话。

卫君子自顾自地说着:“但是,这郑夺锋究竟是在寻谁呢?之前赵师兄说他是意在大师姐身上,但……这些日子来,我也没见有人入门来寻大师姐啊……”

楚寻真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忽然一动,难道郑夺锋是在找寻自己?

只是这念头仅仅在他脑海里停留了片刻便消散而去。

怎么可能,怕是自己又自作多情了罢。

郑夺锋对谁都可能有情,唯独,不会是他而已。

第4章:狂妄

郑夺锋近日来的心情不太好。

前些时日,他如同往常一样,在自己收藏的化境灵宝中与自己的夫人们饮酒作乐,风流快活之后才猛然想起今天是满月的日子。

他想起了楚寻真。

对方怕是正将自己蜷在了一起,像个失了背刺的小刺猬,就那么孤苦伶仃地缩着,咬紧牙关,默默地留着眼泪吧?

郑夺锋一直是知道楚寻真的情况的,从他落魄潦倒之际,捡到楚寻真之际就知道了。

思及楚寻真因天地灵气过于充盈而露出的痛楚神色,郑夺锋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丝惊慌。

顾不上与几位夫人温存,他促动灵力,御剑而行,不消片刻的功夫便急匆匆地赶到了搁置着楚寻真所寄灵的玉简的珍宝琉璃塔。

只是看着偌大的珍宝琉璃塔,郑夺锋忽然怔住了。

他猛然发现,自己竟是不知自己将楚寻真的玉简放置在了何处。

心中莫名的烦躁起来。

“明明一转身,就能看见他的。”郑夺锋喃喃自语。

到底从何时开始,他竟完全将楚寻真忘在了脑后?

郑夺锋一边找寻着玉简,一边回想着。

其实最初的时候,郑夺锋只以为楚寻真的玉简是一件灵宝,而楚寻真仅是玉简之中的一方器灵。

但等到满月之际,楚寻真蜷缩成一团,小声地呻抽泣之时,他才逼问着楚寻真,知道了真实的情况。

或许是因为太过渺小卑微,而楚寻真又是唯一一个没有对他不假辞色的人,或许是因为楚寻真那一张清隽的容颜太容易令人产生疼惜之情,又或者是因为一些其他的东西……郑夺锋又是慌乱,又是心疼地将他抱在怀中,希望能缓解一丝楚寻真的痛楚。

但他不过是个废灵根的流民罢了,单薄的拥抱怎能缓解楚寻真那灵气灌体所带来的巨痛?

只是那关切的目光……却让楚寻真心中感动万分。

就是那么一个脆弱的青年,他像是一截青翠的小竹,明明被暴雨冲刷地直不起腰,却还哭着朝他微笑。

楚寻真从郑夺锋那里知晓自己竟在玉简之中沉睡了数百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许许多多的东西都已化为过眼云烟。

彼时又适逢郑夺锋受天资所限,郁郁而不得志,楚寻真一时脑热,便将师门托付给他的无上仙法交于了郑夺锋,并想尽办法,又为郑夺锋寻来了改善灵根的灵宝,洗髓脱质。

师叔死了,门派大业也付之一炬,楚寻真只有一个郑夺锋可以依靠了。

郑夺锋忽然一时气闷,抬手打碎了琉璃珍宝塔中的一面水璃镜——他看见镜中的自己,面色扭曲的可怕。

不应该是这样的,郑夺锋想着,楚寻真本就该一直待在玉简里,只要自己想,随时就能见到他。

楚寻真早就举目无亲,而且肉体尽毁,仅是个残灵了。

他只能依靠自己。

只是……

郑夺锋忽然有些惶恐。

如果,假如说如果……

当初寻到楚寻真玉简的不是自己,那又会如何?

郑夺锋像是发了疯一样地在珍宝琉璃塔里寻找着楚寻真的玉简,整个珍宝琉璃塔都因为他的掘地三尺而混乱不堪,等到最后,郑夺锋一脸茫然地站在塔中,看着眼前的狼藉之景,才猛然意识到——

楚寻真……真的不见了。

这不可能!

他不允许!

郑夺锋咬牙切齿,楚寻真理应是属于他的!

于是当即召来专注星象的星道修者,让其为他占卜楚寻真的下落,等得了个大致方位之后,又火急火燎地号令手下修者,搜寻楚寻真的行踪。

那星道修者虽然占卜了出来,但也仅得了楚寻真的一个模糊位置,郑夺锋深知楚寻真仅是元灵寄简,不可能去什么危险地界,最有可能的,就是流落凡人间了。

他一声令下,包括沧羽门在内的十数个修真门派,连带着他们手下管理着的上百座凡人城镇,全部封禁!

等寻到了楚寻真……

郑夺锋如是想着,他觉得楚寻真怕是因为自己过于宠爱夫人们而冷落了他,一时负气才出走了罢!

等楚寻真乖乖回到他的手中,自个儿好生劝解安抚一番,想来楚寻真便会忆起自己是如何待他好的,届时还不任他郑夺锋像捏软包子似的任意拿捏?

自己的最为疼宠美人的,郑夺锋想起楚寻真那张清隽的脸,不由得勾起一抹微笑来。

虽然楚寻真只是个可怜的醋坛子元灵,但他一向宽宏大量,只要楚寻真稍微地、乖巧地向他服个软,撒个娇,自己就不计较他的负气了。

他知道楚寻真喜欢自己,若是楚寻真回来了,自己也未尝不能给他些甜头。虽说自个儿是素来瞧不起那些离了男人便寻死觅活的兔儿爷的,但如果是楚寻真的话……搂搂抱抱一类的,自己姑且还能接受。

让楚寻真永远安静地缀在自己的身后,自己一回头便能看到他,岂不美哉?

郑夺锋刻意地忽略着心里的一点点慌乱。

这么想着,郑夺锋觉得连日来浮在心头的阴云都消散了些。

他心情爽利了,便想去做那档子事儿。只是在要去寻自个儿的那几位美艳夫人时,忽然不自觉地将夫人们的容貌和楚寻真的对比了一二。

郑夺锋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那些浓眉艳抹,矫揉造作,都比不得那清透得如同清乐的眼眸。

自己是真的爱极了楚寻真的那张脸,只可惜——

对方是个男人。

再美……

也只是个男人。

他郑夺锋绝无可能邀个男人共度余生。

……

沧羽门门下的七十二座凡人城镇全部封城,这事儿对沧羽门着实是个不小的打击。

修真界门派林立,沧羽门的掌门真人仅有个金丹期的修为,而且还是个不尴不尬的中期,因此整个沧羽门只能算是个小门小派。

这样的小门小派在修真界还有许多,他们大多都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对凡人的依赖性很大。那些伫立了千百年以上,根基雄厚的大门派,有着自己经营的各种仙灵地界,甚至还有独立于大世界的小秘境,修真资源不可谓不多。而“家境贫寒”的小门派,大部分资源都取自于凡人,过得十分拮据。

门下的凡人城镇封城,就意味着城镇里产生的诸多凡间资源没有办法流出,而没有这些资源,沧羽门便没有与其他门派交易他们所需的修真资源的资本。

整个门派陷入一时的停滞,几乎所有门人都愁云惨淡。

卫君子是这些门人里面色最差的一个。

他天资卓绝,虽然年纪大了些,但绝对是天纵奇才。除了教习的师尊,掌门真人也对他期望极高。

若是卫君子一路昂首跨步,不说成就元婴,只要他能在三十岁之前冲击金丹,那有着包括卫君子的师尊在内,三名金丹期修者坐镇的沧羽门必然能更近一层!

而卫君子也不负众望,短短一月便成功渡过了全靠天赋的炼气期,到了筑基的时候。

修真讲求天资,只要根骨到了,便能轻松跨过炼气的门槛,卫君子是万里挑一的单属性灵根,因此没有像那些平常子弟一样,辛苦修行数年才有筑基的可能。

至于筑基之后的事情,就全看天意,才情,以及机缘了。

但——

现在的卫君子还不能筑基。

修者筑基,虽然皆靠自身天资或是勤勉努力,但修真本就是逆天而为,筑基的过程里免不得要经历灾劫之苦,若是运道不好,于灾劫里丧了性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大多数修者筑基时,都要服用筑基丹来辅助修行。

可问题就出在这筑基丹上。

沧羽门只是个小门派,莫说是能够炼制筑基丹的丹修,沧羽门上下,连本丹修的功法都没有,委实寒酸。而且到了卫君子这儿,沧羽门的掌门真人也没料想到他是如此的天纵奇才,因此门中也不巧的……没有准备多余的筑基丹。

若是平日,靠着修真者间的交易大会,门内还能去为卫君子求购筑基丹。

只是。

郑夺锋除了下令封了凡人城镇,连修者的门派驻地也封锁了。

沧羽门的门人们敢怒不敢言。

卫君子体内的灵力凝练充实,已经到了筑基的最佳时机,若是此时不冲破这一层封锁,那么对以后的修行肯定有所影响。

楚寻真咬了咬牙。

他得想办法为卫君子寻到筑基丹。

毕竟现在……他只有卫君子可以依靠了。

楚寻真觉得自己就像是抓着浮木的溺水之人,当初靠着的是楚卫君,后来又是郑夺锋,到现在……那浮木又成了卫君子。

希望卫君子不会像郑夺锋那样忘恩负义吧。

他既期望,又绝望地想着。

第5章:杂陈

楚寻真原本的天赋也还不错,是上等的双属性的灵根,在那场灭门惨祸之前,也有着将近金丹的修为。只是他依托着楚卫君的禁术残活下来,仅剩元灵,因而也无法修行。

虽然无法修行,但楚寻真手里有着楚卫君托付于他的门派仙法,以及不少秘藏典籍,知晓的奇诡之道不胜枚举,不然当初也无法为郑夺锋洗髓脱质。

在典籍里,记载着数种炼制筑基丹的法门,其中有一项法门让楚寻真如获至宝。

这套法门并不需要炼制者修习丹道,甚至不需要炼制者身负修为。

它依托的是类似于天造的方法,靠着自然伟力铸就丹药,只是唯一一点比较麻烦的是,其炼制的材料之中需要一味罕见的灵植凤栖梧。

这凤栖梧乃是灵兽凤凰栖息停留之后形成的神木,楚寻真虽然没有凤栖梧,但他知道沧羽门门中有人可能持有此物。

他趁着卫君子闭关凝练灵力,延后筑基时间的机会,找上了赵振星。

赵振星是沧羽门里备受期待的新星,同时也是卫君子的师兄。

或许沧羽门掌门真人或是卫君子的师尊手中掌有凤栖梧的可能性更高,但,一来楚寻真的身份不能暴露,他仅是元灵之事只能瞒瞒沧羽门里那些还没有金丹期修为的年轻修者。二来,赵振星为人正直磊落,这些时日来对他与卫君子照顾有加,委托赵振星是楚寻真最好的打算。

楚寻真自称自己过世的父亲早年曾得到过一本残破的修真典籍,并一直流传到了自己的手里,凤栖梧造筑基丹的法门就是出自于此。

赵振星性子直率,不疑有他。

只是他手中并无凤栖梧,便答应了楚寻真,同他一起去沧羽门的灵植保管塔中寻找了一番。

可惜一无所获。

而眼看着卫君子筑基一事无法再拖延下去,楚寻真咬了咬牙。

他动用了星道的手段,寻到了一只徘徊于沧羽门附近的火凤的踪迹。

……

郑夺锋出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焦躁的情绪了。

这十年来,他洗髓脱质,有了最上等的灵根,修为突飞猛进,除了最初遇见楚寻真的那段日子过的苦了些,后面几乎是一路的顺风顺水。

不到三十岁便结成元婴的修为令他傲视修真界的大多数修者,而那些修为比他高深的,几乎都是修行千百年的老怪,顾忌颇多,也不敢随意与他交恶——毕竟谁知道郑夺锋以后能走多远呢?得罪一位已经显山露水的天纵奇才显然是不理智的。

养尊处优的生活令他毫无顾虑,且身边美人成群,当真是逍遥自在。

除了楚寻真。

先前,他手下一直监天的道修忽然找到了他,告诉他自己竟在监天之时,意外发现了有人在勾动天地星象,进行占卜。

而这星道法门颇为神奇,竟是不需要使用者身负修为的法子,单纯的凡人也有使用。

郑夺锋当即便知道那是楚寻真的手段了。

毕竟……当年的楚寻真也为他卜测过。

烦躁。

气恼。

焦虑。

郑夺锋当即命令那道修确定占卜者的方位,准备亲自去“接回”楚寻真。

他连夜赶去了沧羽门的驻地。

在御剑兼程的路上,郑夺锋又回想起来一些他与楚寻真的往事。

与楚寻真相遇之前,他是废灵根的凡人,被几乎所有的修真门派都拒之门外,甚至连外门也入不了。毕竟废灵根根本无法勾动灵力,毫无修行可能,连那些与旗下凡人城镇的凡人共居的小门派也不愿将他这样纯粹的凡人引纳进来。

到底是仙凡有别。

那时的郑夺锋过得十分凄惨,甚至没吃过几顿饱饭。他眼高于顶,自持自有一颗慧心,势要出人头地。因此不屑于像个普通凡人那样,在修者的照拂下,碌碌无为地终其一生。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他自命不凡,却命途多舛,孤苦伶仃,四处奔波——直到他捡到了楚寻真的玉简。

此后,一飞冲天。

然后呢?

带给他这一切,几乎将他的命运悉数改变的楚寻真呢?

郑夺锋愣住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是已记不得,这十年来与楚寻真究竟是如何相处的了。

最初的那段时间,郑夺锋倒是记得清清楚楚。那时的他骨瘦如柴,潦倒落魄,修真门派的人也好,世俗的凡人也罢,所有人都对他嗤之以鼻,嘲笑着他的心比天高。

只有被他捡到的楚寻真会心疼的看着他,抚着他的脸默默垂泪,然后为他寻来天才地宝,脱胎换骨。

到底从何时起,他对楚寻真视如无物了?

郑夺锋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晓得楚寻真仅是残灵之身,但修为有成之后,从未想过为他重铸肉身。固然让楚寻真起死回生会难如登天,但他竟是连想都未曾想过。

不应该是这样的。

郑夺锋想着。

起初的时候,他待楚寻真也是极好的,但是……

他究竟怎么待楚寻真好了?

惶恐与不安忽然蹿上了郑夺锋的心头,现在,楚寻真又动用秘术占卜星象,那他是为谁占卜的?

飞剑疾行,在郑夺锋的眼前,出现了一座阻拦他的灵峰。

那山峰傲然伫立,山巅云雾缭绕,巍峨壮美。

“区区小峰也敢阻我?”

郑夺锋冷哼一声,催动灵力,浮于半空,脚下的飞剑也顺其心意,猛然攒射回了他的掌中。

“灭!”

他一声暴喝,执剑一挥!

那山峰竟硬生生地被他的剑气给一剑斩成了两半!

看着山峰崩于眼前,郑夺锋面色的神情却愈发的愤怒起来。

他像是失了智一般,疯狂地捣毁着眼前所见的一切。

崩塌,轰响,哀鸣。

体内驻存的庞大灵力被他挥霍一空,郑夺锋却好像毫无知觉一般,胡乱地掏出乾元袋里的灵石,粗鲁地吸收下其中驳杂的灵力,继续破坏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因为力竭而停了下来,吸收了太多驳杂灵力的身躯疼痛难忍,像是被抽筋拔骨一般,但郑夺锋却如同无知无觉,只是倒在崩塌的山体之上,怔怔地望着天空。

郑夺锋恍惚地想起,最开始的那一年,自己刚得了天妒的灵根,便发了疯似的拼命修行着。那时的自己时常操练到脱力,动弹不得。

每每这时,都是楚寻真在照顾他。

因为脱力,他几乎是被楚寻真拖着带回住处的。

青年蹙着好看的眉眼,小心翼翼地吹冷滚烫的白粥,然后慢慢地喂给他。郑夺锋那时从未被人这般细心的照顾过,第一次时竟然因为怔忪而出神,险些被白粥给呛着,惹得楚寻真捂着脸轻笑。

在那时的郑夺锋心里,楚寻真就好像是为了拯救他而降下天宫的仙人。他笑起来是那么美,仿佛不应该存在于这世间一样。

可是现在。

郑夺锋缓缓地闭上双眼。

“他好久没在我面前笑过了……”

郑夺锋呢喃着。

他的心里一阵绞痛,却又不知道为什么绞痛。

第6章:变故

寻到了火凤的踪迹之后,楚寻真便拉着赵振星一齐去了星占里显示的地方。本来楚寻真并不想过多劳烦赵振星,毕竟他所需要的灵材仅是凤栖梧,用不着直接寻到那火凤。但赵振星却执意与他同行,说是自己也得为卫君子筑基的事尽一份力。

楚寻真也没再推脱,毕竟赵振星是沧羽门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有他这么一位强者保护,他自己也能安心些。

遇上些什么个灵怪妖兽,赵振星也能救他一命。

不过赵振星心里忧虑的却和楚寻真不一样。

楚寻真寻到的地点虽然不是沧羽门门下的凡人驻地接管了的地界,但总体来说并不算太危险,就算出些什么突发状况,以赵振星的修为足以自由应对。

赵振星怕的是——

人祸。

毕竟楚寻真这张脸实在是……太过祸水了。

……

为了照顾体弱且无修为傍身的楚寻真,赵振星没有选择带楚寻真一起御剑飞行,而是唤来了沧羽门内饲养的一匹灵狐驮负他。

楚寻真以往极少坐过这种灵兽,一时有些新奇。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愁苦的模样,此番好奇起来,如同一只初生的奶猫,对一切都疑惑不已。那灵狐常年由沧羽门门人伺候着,极通人性,见楚寻真对它颇为惊奇,甚至伸出温热的舌头,在楚寻真手上舔了一下。

楚寻真被灵狐的动作吓了一跳。

“这畜生,怎的见了你就得了狗样。”赵振星颔首轻笑。

楚寻真呐呐了两声,不知该如何回应。

灵狐亲昵地在他身旁打着转,似乎极其喜爱他,甚至主动俯下身,供楚寻真乘骑。

楚寻真驭狐,赵振星御剑,不消片刻,两人便到了那有着火凤踪迹的山岭。

那山岭广袤壮阔,看上去竟有几分山峦的巍峨。其上茂林修竹,潺潺流水,看上去倒有些仙意。

突然,那驮着楚寻真的灵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一双狭长的狐眼收缩了些,四足也蠢蠢欲动起来。

见状,赵振星同楚寻真解释:“这小狐是自小吃鸡长大的,对禽类灵兽的灵气十分敏感。火凤到底也是只长了些翎毛的飞鸟,比走地的金贵些,但总归……还是个鸡。”

有了灵狐的追踪,两人很快便寻到了那只火凤的踪迹。

火凤虽然挂着凤名,但跟不死的凤凰还是没办法比,仅是沾了些凤凰的神息,会些火系法术的凡鸟罢了。不过虽是如此,火凤到底还是有着高贵的血统,因此它们栖息过的梧桐也能充作凤栖梧使用,只不过品级没有真正的凤凰落过的栖木高而已。

两人一狐在山岭腹地的一方梧桐林中看见了火凤。

那身上染着一丝火焰气息的火凤立在一株梧桐的枝杈上,正伸长了尖喙,梳理着身上的火羽。楚寻真见状,心里一喜,没想到这么容易便找着了火凤,而且还正好碰到了成型的凤栖梧。

只是。

背着他的灵狐忽然长鸣了一声。

楚寻真一怔。

那灵狐见了火凤,馋意一下子便被勾了出来。也顾不得依旧被它驮着的楚寻真,灵狐四足发劲,便直直地朝那火凤处飞奔了过去!

火凤听到了天敌的鸣叫,也受了惊,赶忙振翅逃窜。

赵振星也是一时没有觉察到灵狐的意动,竟来不及出手,只能看着楚寻真被灵狐一起带走了。

“这孽畜!”赵振星骂了一声,赶忙催动灵气撵了上去。

灵狐此时天性中的兽性占了主导,四足犹如踏云,奔得飞快。楚寻真心中一慌,感觉自己像是要被那飞奔的灵狐给甩出去了,不由得慌张起来。

他俯身紧贴着灵狐的狐背,一伸手,便死死攥住了灵狐脖颈边的长毛。

那灵狐脖颈处的毛发本就敏感,被楚寻真这么一抓,顿时疼得长唳起来,跑得更快了些。

赵振星坠在后面,见此情景,不由出声大喝:“楚寻真!快松手,别攥着那死狐狸的毛!”

楚寻真慌张,依了赵振星的催促,松开了手。

结果他这一松,整个人都因为奔跑的惯性而向后仰了过去。

楚寻真脸色一白。

他从灵狐身上跌了下去。

“糟了!”

赵振星顿时大惊失色,楚寻真只是个凡人,此时那灵狐为了去追那飞起的火凤,已经蹿上了半空,楚寻真被它这么一甩,不死也要半残!

楚寻真吓得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

咻!

一道破空声响起。

等楚寻真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毫发未损,不由得松了口气。他转头,正想向救了他的人道谢,却在看见来者的面容时,瞬间白了脸。

是郑夺锋。

他此时被郑夺锋拦腰抱在了怀中,对方的力道之大,让楚寻真甚至产生了自己的元灵都被勒紧了的错觉。他咬着唇,不知该如何是好。

郑夺锋立于飞剑之上,就这么抱着他。

正好赵振星也御剑赶了上来,顾不得去寻那只孽畜小狐,赵振星只想先替楚寻真看看有没有伤着哪里。对方毕竟是从奔在空着的灵狐身上摔下来的,虽然被这御剑赶来的陌生青年救了下来,看起来并无大碍,但也不能排除楚寻真受了内伤的可能。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救下吾友,在下不胜感激。”赵振星朝郑夺锋拱了一手。

楚寻真没有说话。

郑夺锋对赵振星的答谢视若罔闻。

而赵振星见楚寻真瑟瑟地发着抖,以为他被因为小狐的猛蹿给吓到了,不由得着急了三分,只想快些将楚寻真从郑夺锋那里接下。

他伸出手,就想去碰被郑夺锋抱着的楚寻真。

但就在这时,郑夺锋动了。

“哼!”

郑夺锋冷笑一声,一股凝实的真气便自他丹田处爆出,将赵振星给击飞了出去!

赵振星一时不察,就这么直愣愣被击退了数丈远,一连撞折了数棵拦着他的梧桐树,最后才撞到了一株古树上,停了下来。

郑夺锋并不罢休,真气又一流转,一道凝练的剑意便直勾勾地刺向了赵振星。

那剑意又快又狠,赵振星在它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好在郑夺锋还分得清轻重,那剑意最终只斩断了赵振星的一方衣角。

只是……这已经是对一名修者极大的羞辱了。

赵振星脸色铁青:“道友这是何意?”

郑夺锋面无表情:“看你不爽。”

赵振星顿时又气又怒,只是顾忌着郑夺锋那高深莫测的修为,又怕郑夺锋伤害被他抱着的楚寻真,不敢妄动。

没有理会愤怒的赵振星,郑夺锋将视线重新移到了楚寻真的身上。

刚才,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险些要停止了。

还好……还好。

自己来得及时,救下了楚寻真。

可被他抱着的楚寻真却是心中一片冰寒。

郑夺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楚寻真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有些无措,难道郑夺锋是特意来找自己的?不可能!这修真界广袤无际,郑夺锋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绝无可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找着了他。

再且,郑夺锋为什么要找自己?他已是备受瞩目的超级新秀,且艳福无双,活得恣意快活,何必来寻自己这么个于他而言已没什么利用价值的残灵?

当初楚寻真对郑夺锋掏心掏肺,早就将自己知晓的功法与秘闻悉数告与了郑夺锋。

想来对方十有八九是路过此地吧……楚寻真心中哀叹,自己还真是……流年不利,倒霉至极。

摆了摆手,郑夺锋随手布下禁制,将受了伤的赵振星困了起来。

楚寻真见状,也顾不得伤感了,赶忙出声制止:“别伤他!”

谁知他这番举动却更让郑夺锋心中火起。

为什么!

他暗自咬牙切齿。

楚寻真被他救了下来,连自己有没有受伤都顾不上,居然先担忧的是这无名小修的安危。

郑夺锋看向赵振星。

赵振星虽已受伤,且被他完全钳制住了身形,一脸愤恨,但怎奈他生得丰神俊秀,眉目舒朗,此番落魄,却依旧风骨犹存。

“呵,寻真,这小修士……莫不是你的姘夫?”郑夺锋恨声,“你从珍宝琉璃塔里逃走,就是为了见他?动用星道的手段,也是为了这小白脸?”

楚寻真原本就白皙的脸愈发地苍白了起来。

“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勾搭上这小子的……你倒是,好手段。还算说,是这小子勾引了你,才让你起了逃跑的念头?”

见他越说越离谱起来,楚寻真反驳:“赵修士不是这种人!”

郑夺锋的脸瞬间黑了大半。

楚寻真的否认在他眼里更像是欲盖弥彰,让郑夺锋气得胸口发闷,险些吐出一口老血。他咬牙切齿,只是见楚寻真如此看重赵振星,也不敢真的痛下杀手。

如果就因为当着楚寻真的面斩杀了赵振星而害得自己被楚寻真记恨……

“这身衣服……沧羽门的修者吗?”郑夺锋将楚寻真抱紧,御剑而起,“改日再来与你算账!”

现在还是先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看楚寻真有没有受伤为好,郑夺锋暗想。

赵振星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对方的修为怕是在师尊之上,而且还如此年轻……

赵振星虽是恼怒,但脑子却转得飞快,打伤他又带走了楚寻真的人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第7章:过错

郑夺锋觉得自己约莫是失了智。

他抱着楚寻真,御剑而行,没多久,便寻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随手布下禁制后,郑夺锋一把按住了楚寻真的手腕,将他推靠在一株古木旁,替他检查身上有无暗伤。

楚寻真一言不发,垂首不语。

手中的手腕纤细地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只单手就能悉数攥住。郑夺锋一时恍惚,以前他不曾多作留意,现下一看,楚寻真竟落得如此清瘦。

就好像那乱了线的风筝,怕是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中烦闷起来,郑夺锋冷眼注视着楚寻真,恨声道:“为何要跑?”

他的口气仿若楚寻真必须留在他身边是理所应当的事一般,楚寻真一顿,心中却是自嘲了片刻。

张了张口,楚寻真本欲说些什么,只是话语到了唇边,在喉中绕了几个来回,最终只剩了一句:“与你无关。”

“楚寻真!”郑夺锋怒目。

他死死攥紧楚寻真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楚寻真觉得自己的腕骨都在隐隐作痛。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甚至还疼得落下了几滴冷汗。双唇一抿,目中开始蕴起水汽,眼泪也就簌簌的流了下来。

楚寻真觉得自己不应该哭,眼泪这样的东西,在郑夺锋面前是无用的,只会让对方愈发地欺辱起自己。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郑夺锋质问他质问得理直气壮,他哭也哭得有理有据。

郑夺锋最是见不得楚寻真这幅哭哭啼啼的模样,活像他狠狠欺负了这人一般。

他心里焦躁,觉得楚寻真这是在控诉自己对他的蛮横无情!

“楚寻真,这次我便不跟你计较了,你莫要挑战我的耐心,”郑夺锋嗤笑一声,空着的手一把抬起楚寻真的下颚,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你不过是个残灵罢了,离了我郑夺锋,你可什么都算不得。那赵姓小子,呵,可是沧羽门的内门吧?虽说年岁大了些,修为也比不得我,但,放在这修真界倒也算得上是一方才俊。”

他拔高声音,死死盯着楚寻真:“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跟他亲近了一二,以后就有了照拂吧?等那姓赵的把你身上的功法秘辛骗了个干净,定会把你给一脚蹬了!”

“楚寻真,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说完,心中溢满了报复一般的快意,似乎非得打破楚寻真最后的软壳,看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才肯罢休。只是隐隐约约的,这快意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明明是在折磨楚寻真,郑夺锋却感觉心里苦痛至极。

也许自己……说得太过了?

郑夺锋没来由的慌神起来。

可楚寻真却停止了抽泣。

郑夺锋蹙眉看他。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想着,为什么他会和楚寻真到了这种地步?

他看着,那双一贯雾蒙蒙,水漉漉的眼,颤抖着地阖上了。

耐着心中的不愉与隐约的慌张,郑夺锋凑近了楚寻真一些。他呼出的热气扑在楚寻真惨白的面上,引得楚寻真瑟瑟发抖,郑夺锋见他如此怯懦,心中更是突来的蹿起了一团邪火。

这种事情渐渐脱离他掌控范围内的感觉让郑夺锋焦躁不已,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在心中重复着,不应该是这样。

在捡到楚寻真的玉简的那一刻起,他郑夺锋的命数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成了人上人,仙中仙,一飞冲天!

万物都应该遵从他的旨意,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得到的,毕竟他已不是曾经那个苟活于世的落魄少年了,他现在是郑夺锋!是这修真界最受瞩目的青年才俊!

偏偏这楚寻真!

他咬牙。

“若是爱哭,那我便叫你哭个够!”

将脸紧贴在楚寻真面上,感受到嘴唇触碰到的柔软,郑夺锋心中一荡,双唇相叠,激起了他的掠夺欲。伸出头,蛮横地撬开被他禁锢在怀中的可怜青年紧闭的牙关,肆意地攫取起其间的津液。

楚寻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骇得不轻,忙去推拒这恶徒。但郑夺锋却好像早有预料一般,使了巧劲,攥着他下巴的手便卸了楚寻真的咬力。

控制不住合嘴吞咽的动作,楚寻真被两人交融在一起的涎液险些呛着,多余的唾液顺着下巴淌了下来,甚至沾了一些在郑夺锋的手上。

无措。

慌张。

绝望。

泪珠又开始一颗一颗地往下坠,楚寻真心中恨极了这般无用的自己,只能被郑夺锋拿捏在手上任意搓圆拍扁。

早知遇上这人会落得现在这般处境,倒不如当初灭门之日便与同门一起赴死了好!

等郑夺锋吻够了,去捞怀中浑身都瘫软下去的人时,本欲再说些混账话的郑夺锋才发现楚寻真哭着哭着便没了气息,竟是怒急攻心,硬生生地哭晕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抱起楚寻真,郑夺锋又解开他的衣襟,仔细搜查了一番,才寻着了被楚寻真贴身带着的玉简。

微眯起双眼将楚寻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郑夺锋才惊觉,这人竟是如此清隽。

怎的自己以前从未觉察过楚寻真会有这般让人惊艳呢?

自己那些如花似玉的夫人,居然没有一个比得上楚寻真。

“若是你一直这般乖巧,留你在我身边,倒也无妨。”他倨傲地说着,仿佛理所应当。

楚寻真早已昏厥过去,毫无反应。

郑夺锋觉得有些无趣,便抱着楚寻真,唤出法剑,催动灵气,便带着人飞上了半空,直奔他的修行驻地。

总归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郑夺锋想着,楚寻真确实是爱极了自己的,出逃也好,赵姓修士也罢,不过就算这人跟自己耍的小脾气而已。他郑夺锋一向宽宏大量,便既往不咎了。楚寻真是他郑夺锋一人所有的,就算他不是特别上心,那也是他的人。

郑夺锋从未觉得自己做错过。

他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狂妄自傲,从骨子里就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楚寻真着实可怜,他想着,自己还是稍微的对他好些吧,毕竟这人,到底跟了他数年。

一步登天之后,郑夺锋再未尝过失败的滋味。

他战无不胜。

却想不到,自己终会在楚寻真身上栽了跟头,然后——

永世不得翻身。

第8章:独占

郑夺锋一路御剑飞奔,日夜兼程,一天一夜之后,便回到了他的驻地。

元婴之后,他便暂停了修行,在梯云仙山的上空修筑起了一方空中福地。

那福地是郑夺锋请来了修真界颇有名气的一位专研福地经营的老修士规划修筑的,远远望去,宛若筑于云中的琼楼玉宇,仙气渺渺,颇为出尘。

他修筑福地,一方面是为了巩固增进过快的修为,一方面也是隐隐怀了享乐的念想。

毕竟,他郑夺锋已不再是以前那个连口饱饭都吃不起的可怜孩童了。

只是……

被他抱在怀着的楚寻真还未苏醒,郑夺锋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居然没有为了方便御剑,将楚寻真收入玉简之中随身携带,而是就这么亲手抱回了自己的福地。

郑夺锋低头。

怀中清隽的青年双目紧闭,似乎在发着噩梦似的,蹙着眉梢,看上去可怜得很。

为什么还未醒来?

郑夺锋心中莫名慌乱。

他不自觉地紧了紧抱着楚寻真的双手。

回了福地,也不理会那些想与他攀谈的附庸,郑夺锋径直寻着了目前归于他手下的一名星道修者。

此人年事已高,满头银丝,却是之前为郑夺锋两次占卜了楚寻真动向的修士。

郑夺锋找来时,那星道老修正拿着占星用的法宝,观测天象。

见郑夺锋来了,他赶忙停下手中的活路,急匆匆地朝着这个年纪比他小了不知多少的小辈行礼。

他修为还不到金丹,比郑夺锋差了不知多少层次,因此不敢怠慢对方,生怕惹恼了郑夺锋。

垂着眼,郑夺锋微微屈身,将楚寻真半抱着,让那老修过来看看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之前……他因为些事,昏了过去,怎的……还没醒过来?”郑夺锋皱眉,有些焦躁。

那老修见他如此担忧怀中之人,不由得紧张了些。他斗胆问询:“这……郑仙师,这位……既然是昏迷不醒,老朽认为,快些招徕福地里的医修为其看看才是正路。”

郑夺锋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他不是修者,那些草包医修看了没有,他……是元灵化形。”

“元灵化形?!”老修吃了一惊。

郑夺锋不悦:“安静些!”

老修见他气恼,赶忙赔罪,而后才提着胆子,颤颤巍巍地说着:“这少年郎……可真是元灵化形?”

郑夺锋冷言:“废话少说。”

稍微措了措辞,那星道老修才缓缓说道:“这元灵化形……乃是元神出窍的一类,却又和元神出窍并不相同。普通人元神离体,那便是死路一条,而修者,元神出窍后,反倒可以依靠秘法修炼元神,炼魂壮魄。那些以魂为道的魂修,便是锻养元神的高手。只是……元灵化形……”

郑夺锋心中一动,不知为何,有种不安的预感。

“元灵本是虚体,肉身才是实的。这元灵化形,虽然也算魂道的手段,但任何一个魂修,都不愿元灵化形,”老修长叹,“只有肉体被毁之后,元灵才有化形的可能。只是修者修真,本就需要肉身的灵根勾动天地灵气,淬炼己身。”

“元灵化形,几乎等于完全抛却了仙途!甚至因为没有肉身,化形的元灵比凡人都还要脆弱不堪,因此,那些失了肉身的修者,宁可背负天谴,也要夺舍一具肉身来。”

郑夺锋抬眼:“还有呢?”

老修叹了口气:“老朽刚才说了,化形的元灵比凡人都还要羸弱,而且还要遭满月之际的月华浸灵……这样说吧,可能哪一天,元灵到了承受的临界点,便会彻底失去化形,乃至道消灵寂,永远消失于这天地间。”

郑夺锋大怒。

“你是说,他随时可能会死?!”

老修被他的愤怒吓得两股战战,只能低声下气:“这……化形元灵本就算死了,只是苟存于世。道消灵寂,便是彻底消散,连转世托生的可能都没了!”

郑夺锋怔住。

他可能会彻彻底底地失了楚寻真?

这不可能!

他咬牙,己身的灵气怦然涌动起来,掀起阵阵狂风,将老修的占星室掀得一片狼藉。

那老修脸色惨白,只能被迫承受着郑夺锋突来的怒火,待郑夺锋的灵气重归沉寂,那老修险些被当场震死。

看着捡回一条老命,吓得浑身发抖的老修,郑夺锋冷哼一声:“可有办法……为他重铸肉身!”

老修呐呐:“郑仙师饶命……老朽只是活得久了,见识多些,知道点魂道的手段。让元灵重获肉身,基本等于叫人起死回生了!老朽……实在是不知。”

郑夺锋黑沉着一张脸,拂袖一挥,又将楚寻真打横抱起。

“滚吧,去琉璃珍宝塔那里,领些灵石去,算作给你的奖赏了。”

他说完,身板挺直,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老修见这尊煞神总算走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心中念想着:“这郑夺锋不就是时运好了些么,如此猖狂妄为!哎,天道不公啊。我年事已高,这辈子也没什么出头的可能了,暂且……忍着吧,郑夺锋这厮虽然人傲了些,但至少……给的酬劳倒也不错,我也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却又思及了那被郑夺锋抱在怀着的化形元灵来。

“可怜的后生,”他叹了口气,“元灵化形,几乎走上绝路了也就罢了,居然还被那郑夺锋这薄情寡义之人给纠缠上了!真是时也命也,可叹可泣啊。”

……

郑夺锋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心情。

他马不停蹄,离了星道老修的占星室,便急急招来归顺自己的走马修者们,发下福地任务,叫他们想尽办法,寻来为化形元灵重铸肉身的方法。

又怕仅是自己旗下的修者弄不来法门,便补上一则悬赏密令,广而告之,许以重金。

甚至做出承诺,倘若有人寻来了法门,甚至可以在他的琉璃珍宝塔内自寻一件心仪的法宝。

并且,对那些小门派的封锁也全线解除了。

郑夺锋现在一门心思只想着楚寻真。

等布置下了一切之后,他回了福地内自己的楼阁,将楚寻真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的床上。

本来,修为大成之后,郑夺锋已不用像凡人或是低阶修者那样,需要用睡眠来调养疲惫的精神了。

但他仍旧保留这原本的习惯,衣食住行都极尽奢华,像是要弥补自己曾经过的那些苦难日子似的。

他又起身,点了一支宁神的灵香。

坐在床上,郑夺锋静静地端详起楚寻真来。

久违的,他感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平和。

郑夺锋伸手,轻轻地抚摸起楚寻真的脸来。手下的触感柔滑冰冷,让他忍不住出神。

自己只是不愿失去楚寻真罢了,郑夺锋为自己的一系列行为开脱着,楚寻真跟了他十年,理应一直跟下去。

他是自己的所有物,就连彻底消亡,也得看看自己同不同意!

郑夺锋自言自语。

“这只是……独占欲罢了。”

可郑夺锋就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楚寻真,真的道消灵寂……

他沉默了。

第9章:补偿

“寻真。”

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让他极为熟悉,楚寻真微一愣怔,是……楚卫君?

“前尘旧事,错皆于我……倘若当初,我没着了那情道,又怎会葬送我门百年积累……坏了仙尊大计!”

恍惚间,那人又是一声长叹。

楚寻真费力地睁开眼,想要去看一看唤他的楚卫君,只是那声音缥缈悠远,辨不得清明,如在梦中。

等眸子终于睁开了,他才惊愕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而自己的双手,也被人紧紧握住,攒在了掌心里。

他抬眼,对上一张冷冽的容颜。

郑夺锋缓缓道:“可算是醒了。”

楚寻真又垂下眼眸,之前发生的事情如潮水般袭来。对于郑夺锋,他真的是麻木了。

对方早已不是那个傲骨铮铮的落魄少年,现在的郑夺锋,修为高深,行事诡谲,狂妄放肆,让他根本无从揣度。他想起郑夺锋那像是因嫉妒作祟而起的亲吻,却只得心中自嘲一声,郑夺锋会于他有情?楚寻真只觉得可笑至极,这恐怕只是因为对方单纯不悦自己的不辞而别吧。

他又想起了那个声音。

如果……如果师叔还在的话……

这么想着,楚寻真的眼中又氤氲起来,倘使楚卫君没有生死形灭的话,他便不会遇上郑夺锋,落得现在的境地吧?

楚卫君在世,怎舍得让他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看着楚寻真垂首的郑夺锋眉头蹙起。

将楚寻真带回福地,又下达了搜寻重铸元灵肉身法门的命令后,他就守着昏迷不醒的楚寻真,足足守了三日才等到楚寻真苏醒。

这三日来,郑夺锋想了很久,自认为自己厘清了自己对楚寻真的感情:

楚寻真于他而言,是助他一步登天的恩人,自己先前着实太过忘恩负义,伤了楚寻真的心,也难为他会逃离自己了。即便只是为了报答楚寻真替他洗髓脱质的恩情,自己就不应该对楚寻真视而不见。他也不该只纯粹将楚寻真当成私有物,就算只是元灵化形,楚寻真也是个完完整整的人。

他想着,自己总归亏歉了楚寻真,得向他报恩,自己之前内心的疼苦,恐怕就是良心作祟吧了?他这般冷酷无情,也难怪楚寻真会对他绝望,负气出走。

至于之前,想到楚寻真可能会因为元灵破碎的原因彻底生死道消而感到心痛难忍之事,郑夺锋也以失了报恩对象为借口,自行搪塞了过去。

“那日你昏迷过去之后,到现在为止,一共睡了四日之久,”郑夺锋慢条斯理地开口,“可觉得有何不适?”

楚寻真摇了摇头。

见他这般乖巧,郑夺锋的内心不由自主地愉快了些,前几日守着楚寻真,担忧他再也醒不过来的焦虑也散了点:“那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要不要我给你护法,调理一下元灵?”

楚寻真抿唇:“赵振星……赵修士可还好?”

郑夺锋眼皮一跳:“那日害你险些被只孽畜摔了的家伙?”

“嗯……”

郑夺锋不愉,他伸手,钳住楚寻真的肩膀,待楚寻真吃疼地抬头看他时,才一字一顿道:“我守了你这么些天,你醒过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去问个无名小修?”

他气恼得很,但思及自己良心作祟,要向楚寻真报恩,才勉勉强强地压下心中的暴虐,尽可能平心静气地看着楚寻真。

郑夺锋本欲痛骂楚寻真两句“不识好歹”,但看着他那副憔悴的模样,心中却又不忍了。

自己得向楚寻真弥补这些年来对这人的忽视,郑夺锋想着,常人滴水之恩都得涌泉相报,楚寻真给他的恩情,又何止是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呢?暂且容忍着吧。

可楚寻真却不知道郑夺锋在想些什么,他听着郑夺锋那含恨的语气,像极了为情人争风吃醋的痴心汉。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莫名其妙了起来,想不通郑夺锋到底在搞什么阴谋阳谋。

咳嗽了一声,郑夺锋才装作不甚在意地开口:“……那姓赵的,害你险些受伤的事儿,我还没去找他算账。倘若你不高兴了,那我便姑且饶过他……以后就好生留在我身边。之前的事情,我一概既往不咎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就好。”

楚寻真怔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郑夺锋怎么突然转了性,着了魔似的,待他如此低声下气了?

郑夺锋注视着他,想着自己这三日来的所思所想,温和了语调:“这几天来,我也想明白了。寻真,之前……确实是我做的不对,你于我有恩,我却……这般待你。”

不待楚寻真开口,郑夺锋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你对我的心思,寻真,我也是知晓的。只是一直以来,我都忽略了过去……现在我通透了,你若是喜欢我,我虽不能许你什么承诺,但让我陪着你,却也无妨。”

松开钳制着楚寻真的双手,郑夺锋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脸,轻轻啄吻起楚寻真有些苍白的脸庞。

可楚寻真却只觉得心中一阵恶心,用力地挣扎起来。

郑夺锋见他抗拒,心中想着对方可能还是别扭,手下的动作又轻柔了几分。

他将无力的楚寻真搂进怀中,用唇舌撬开对方紧闭的牙关,慢慢舔吻起楚寻真因为昏迷而干涩了起来的嘴唇。见楚寻真抵在他胸前的手开始捶打起他的胸膛来,郑夺锋也不阻止,反倒抓住了楚寻真的手腕,将对方的冰冷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衣襟内,运转起体内的灵气,试图让楚寻真的手受些热气,不那么寒冷些。

待他吻完了,扶着楚寻真的脸,用指腹去摩擦对方那因为舔吻而红润了几分的下唇时,才愕然发现,楚寻真的脸上竟是一片茫然。

“郑夺锋……”被他搂着的纤弱青年喃喃着,“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郑夺锋看着他,心中有些焦躁,“你听好了!寻真,我就想待你好些,之前我太混账了,是我对不起你。”

楚寻真只觉得可笑得很:“郑夺锋,你……真觉得对不起我,想补偿我?”

郑夺锋轻抚着楚寻真披散的黑发,轻声应着。

楚寻真正视着他:“那让我离开好不好……我想回沧羽门去,有人在等我。”

郑夺锋勃然大怒:“你还念着那个小修士?!”

楚寻真没有理他,只自顾自地说着:“你觉得亏欠于我,其实没什么必要。当年我仅是寄灵玉简的一方残灵,而你是捡到玉简之人,我帮你,也是因为我只有你可以依靠了。倘使你过得好些,那我自然也能苟活得舒心点。我知道你只喜欢女人,兀自喜欢你……确实也让你恶心了。我现在就想回沧羽门,郑夺锋,如果你真想报答我,那不妨我们说开了,你给我些修炼的资源,让我捎回去,那也就互不两欠了……”

从动用玉简里最后残留的法阵,逃离郑夺锋的那一刻起,楚寻真就已想明白了。

郑夺锋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这些年来,姑且算是他所托非人吧,郑夺锋确实是个没良心的主。

此番这人不知被什么邪魔鬼怪附体了,想报答他,等到郑夺锋清明了之后,自己免不得又会落得之前那般只能在琉璃珍宝塔里终了残生的下场。还不若趁着郑夺锋被迷了眼的机会,与他说清楚,带些天才地宝回去,给予卫君子,让卫君子好生修炼。

他想着,卫君子定然是与郑夺锋不同的。

就算……到最后,卫君子也如郑夺锋那般忘恩负义的话,也没什么关系了。

自己早该追随同门,一起逝去。

“你给我闭嘴!”

郑夺锋震怒,拂袖一挥,便刮起一道罡风,催动灵气,将楚寻真给钳制了起来。待楚寻真吃疼,才定了定神,稍微松开了些桎梏。他看着一脸冷然的楚寻真,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不应该是这样的。

郑夺锋在心中咆哮着。

楚寻真应该一直软软地,像是四月的小溪一样,永远含羞而怯懦地望着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冷眼以待!

郑夺锋欺身压在楚寻真身上:“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姓赵的?!”

见他这般愤恨,楚寻真反倒自在了些:“与你何干?”

“我那日就说了!”郑夺锋冷笑,“你不过是个残灵,楚寻真,你真以为自己和那小修士能有善果?我且告诉你,若是我想,过些时日,你就能亲眼看着那小修士娶妻纳妾,与你再无干系!”

楚寻真却好似觉得万物都无所谓了一般:“那又如何?”

他只觉得心灰意冷,想着,如果不能回去守着卫君子的话,那便在这儿激怒郑夺锋,让他直截了当地终了自己的性命罢了。又想着,自己还真是个祸患,如果郑夺锋因为自己的缘故迁怒赵振星……着实是对不起对方了。

梦见了楚卫君,楚寻真才发现自己真的想念对方得紧。倘若真的命丧于此了,不知可否再见上师叔一面?他漠然。

郑夺锋见他一副心若死灰的模样,只觉得又气又恼,心里却抽疼得厉害,就连落魄年少时,被那些瞧不起他的凡人羞辱嘲笑也不若现在这般痛苦。

他以为自己想通了,却仍旧什么也不知晓。

第10章:丑面

郑夺锋布下禁制,将楚寻真囚在了他的福地之中。

虽是囚禁,但他却不敢对对楚寻真下什么重手,只轻飘飘地将楚寻真关在了他的住处。假使楚寻真想要吃些什么,或是寻些新奇玩意儿耍耍,郑夺锋一概应下,看着他的眼神也仿佛可以滴出水似的柔和。

可谙熟他本性的楚寻真却知道这不过是郑夺锋为了弥补所谓“良心上的亏欠”而假意施与他的,等什么时候郑夺锋想通透了,觉得良心不再不安了,那自己估计也就到头了。

他的本命玉简被郑夺锋拿捏在手,只要郑夺锋想,那自己就只有道消灵寂的下场。

这么想着,楚寻真索性把郑夺锋待他的好当做了临死前的断头饭,反倒轻松自在了起来。他支使着郑夺锋,从琉璃珍宝塔里寻来各色有趣的法宝造物供他玩赏,又让对方四处搜集些闲书游记,打发时间,聊以自慰。

郑夺锋见他不再若以往那般只晓得在他面前抽泣,心中不由得高兴了些,想着自己总算是勉强弥补了些以往的过错。他看着楚寻真清隽的容颜,只觉得分外赏心悦目,这人哭起来时虽梨花带雨,叫人怜惜,但现下这样,安安静静的,却又有股静谧而宁和的温润之感,越发好看了几分。

只是……

郑夺锋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楚寻真虽不哭不闹,但脸上也再无一丝笑意了。

他心中抽疼,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些什么,又不知错在了何处,只能想方设法地满足着楚寻真的一切需求。但凡自己有的,他就献与楚寻真,没有的,也竭力取来给予他。

一连陪着楚寻真陪了数日,郑夺锋竟是连他的那些个娇妻也不愿去寻了。舍了寻欢作乐,他看着安静的楚寻真,恍惚间居然产生了股岁月静好的感觉来。

直到这天,他麾下的修士前来通报他,说是有人知晓重铸元灵肉身的法门,现下已在福地内候着了。

郑夺锋当即神情一震,急匆匆地去了。

只留下楚寻真一人待在他那布满了禁制的楼阁里。

手上的书卷不知出自何处,还晕染着些许淡淡的墨香的纸上书写着年份不详的情爱故事。楚寻真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正瞅见那书上写着这么一个:

且说不知何处,有一潦倒落魄的书生郎,他与自小一齐长大的卖酒少年情投意合。这卖酒郎走街串巷,一文一文地给书生攒着读书的钱银;而书生也争气,竟考上了榜眼,一举成名天下知。

可惜的是身份高了,那书生却忘恩负义,舍了当年的龌蹉,迎娶了圣上的掌上明珠,做起了逍遥驸马,还虚情假意地擅自为卖酒郎指了一桩婚事。卖酒郎虽身份低微,人也粗浅,但却是个真性情的,被书生叛了心,索性白刀一扬,再无声息。

此处书中如是写道:

书生知了卖酒郎的死讯,恍恍然,竟在酒窖中喝了个酩酊大醉。

在梦中,他似是又见了那卖酒郎,只是卖酒的小年青却仿若见不得他一般,与一不辨容颜的侠客少年嬉笑怒骂,快活得很。

书生梦了许久,也不知是想了什么,只抱着酒罐出神,隔天却又如往日那般,潇洒风流。

只若干年后,他痴于酒中时,却发现再也梦不见当初那人,拂袖一抹,竟已泪流满面,悔不当初。

楚寻真摇了摇头,倘使那书生一开始,就不去妄想什么功名利禄,那在他梦中与卖酒郎交颈的侠客少年还不得成了他的模样?

可惜一念之差,一步天涯。

便纵有诸多悔恨,也回不得当初了。

他看着这杂书,不由觉得自己竟与那卖酒郎有些相似,只是他不若那卖酒郎那般烈性,不敢自己动手了却了性命,只能无所事事地等着某日,郑夺锋觉得亏欠于他的已悉数弥补完了,再痛痛快快地屠了自己。

只希望灵寂之时,自己能去得好看些,莫要让师叔认不出来了。

……

郑夺锋信步走进了福地大宅的前厅,看向了麾下所说的,知晓重铸元灵肉身法门的修者。

那人一袭月白长袍,看上去有些阴沉,脸上横陈着数道狰狞的伤疤,丑得叫人无端胆寒。

郑夺锋浓眉一蹙,朗声问道:“阁下就是那位自称掌有法门的修士?”

对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声音沙哑难听,仿佛老树昏鸦:“小人正是……”

郑夺锋心中微喜,不动声色道:“那阁下可需要什么奖赏?之前我下悬赏之际就已写明,琉璃珍宝塔内的宝物,你可任意挑选一件。”

“小人需要的东西,只怕郑仙师舍不得成全小人。”

郑夺锋略有些不愉:“我郑夺锋一向言必行,如果你的法门真能让残灵起死回生,你想要什么,就算我这琉璃珍宝塔中没有,也定会替你寻来。”

那丑面修者摇摇头:“这东西郑仙师手上就有。”

“你究竟想要什么?”郑夺锋隐隐发怒。

丑面修者嘶哑着诡笑一声:

“小人要的,只是一枚玉简罢了……那玉简里,匿着一位名为楚寻真的元灵……”

郑夺锋勃然大怒,这厮竟是想要楚寻真!?

他面色陡然一变,黑沉着脸,催动起体内灵气,就欲以剑意杀灭那丑面修者。谁知对方不知修炼了何种邪法,身形一软,竟化作一滩血水,堪堪躲过郑夺锋的剑意。郑夺锋一惊,冷笑一声,却又祭出一只酒葫芦似的法宝来,就要把血水收归进去。那血水在半空中蜿蜒了几曲,最后又重归修整,变回了修者的模样。

“你究竟是什么玩意儿?”郑夺锋不敢大意,他虽看出这丑面修者仅仅金丹初成,但一身修为极其诡谲,让他摸不着头脑,只得严阵以待。

丑面修者眼珠一转,嘎嘎笑道:“郑仙师为何如此惊怒?莫非那元灵……与你关系不浅,郑仙师不愿忍痛割爱,将他予了小人?”

郑夺锋本欲反驳,但他心中微沉,想着楚寻真确实是不一样的。别说他不愿了,就算楚寻真甘心,他也绝不想将这人送到其他人手里!

楚寻真只能是他的!

只是辩解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只成了一句暴怒的:“关你屁事!”

那丑面修者洞若观火,但转念一想,却又扭曲的笑了起来:“既然郑仙师不肯,那小人也不强求了。只希望郑仙师让那楚寻真与我见上一面,有些事情,小人想与他说说。倘若郑仙师不放心,跟着小人一齐也行,等小人问完了,自会将法门双手奉上!”

郑夺锋沉吟片刻,才不甘不愿地道了一声:“好!姑且,就让你见见。”

第11章:掳走

心中虽是不愉,但思及让楚寻真重铸肉身比较重要,郑夺锋还是忍下了不快,领着那丑面修者进了自己的楼阁。

这厢楚寻真正如之前一般,无所事事地翻着那些闲书话本呢,突然就见楼阁内的禁制褪了去,接着,便瞅着郑夺锋带了一诡异修士进来。

那丑面修者面容狰狞,楚寻真看得面色骤白!

“是你!你居然还活着?”

楚寻真丢了手中的话本,有些畏惧地瑟缩了一下。

郑夺锋见他露出惊惧的神色来,顿感不对劲,连忙闪了过去,将楚寻真护在怀中。

因见了那丑面修者而极为害怕,楚寻真此时也顾不上推拒郑夺锋了,他哆嗦了一下嘴皮子,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只额头泛着点点冷汗,目光也恍惚起来。

那丑面修者咧了咧嘴,面容愈发狰狞起来:“没想到你竟还记得我……”

郑夺锋心中惊疑不定,没料到这丑面修者与楚寻真居然是旧识。

而且观楚寻真的神情,恐怕还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关系。楚寻真对那丑面修者极为害怕,让郑夺锋不禁在心头暗骂了一声自己引狼入室。

之前他与丑面修者交了手,知晓这人行事作风怪异,当下也不敢再轻敌,不动声色地凝起体内的灵气,准备随时应对丑面修者的袭击。

谁知楚寻真虽是又惊又骇,但片刻后又冷静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无法遏制的愤怒!

“你还想干什么,”楚寻真拂开护着他的郑夺锋,目光灼灼地望着那丑面修者。他心中已对生死无所甚谓了,去了最开始的惊慌,他反倒无所畏忌了,“我门上下皆于百年前的那场祸患里丧尽,只余我一人以残灵之躯苟活,你还想如何?”

丑面修者沉默了片刻,才沙哑着声音道:“不欲何事……只是要借你一用而已!”

语毕,他的身形陡然扭曲,竟又化作了血水,朝楚寻真和郑夺锋二人奔涌而来。

郑夺锋神色一变,他一直留心着丑面修者的动向,此番倒是有所准备,当即又祭出了那只葫芦状的法宝,催动灵气将葫芦悬于半空,便要去收归那血水。

谁想这一次,丑面修者化身的血水竟然没有规避郑夺锋的法宝葫芦,反倒气息狂涌,直接将葫芦吞噬下去了!

那法宝葫芦被血水一掩,顿时没了踪影。

郑夺锋与自己的法宝意识断绝,当下便被反噬得呕出了一口鲜血。

血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至下颚,嗅着空气中弥散的血腥味,郑夺锋意识到,这丑面修者之前藏拙隐藏了修为!

对方……在元婴之上。

他心中惊恐万分,这十年来,郑夺锋一路顺风顺水,头一回遇上丑面修者这般的敌人——或者说,他以前也遇见过比他强盛的恶徒,但每次都在楚寻真的帮助之下化险为夷,因此不怎么挂记。

这一次,楚寻真不帮他了。

他护不住楚寻真!

郑夺锋为自己心中所想惊得又怒又恼,但无可奈何。那血水声势之大,铺天盖地,瞬间就将他的楼阁给冲毁了大半,郑夺锋连忙后退,御剑飞了起来。那血水而后又化作无数细小的血线,与郑夺锋缠斗着。

只是郑夺锋主修剑道,重杀伐与果断,哪里是这如泥鳅般滑腻的血线的对手?不多时便落了下风,连护在怀中的楚寻真也护不住了。

啪!

一丝血线刺穿了他的右腕,郑夺锋脸色一变,被他一直搂在怀中的楚寻真便直直落了下去!

血风呼啸。

楚寻真心中微沉。

他看见,丑面修者化成的血流中分散出来了数条血线,将他稳稳接住,然后蜿蜒曲折,卷着他去了血流的主脉。

血水凝聚,化作了那丑面修者的头部。

丑面修者朗声大笑:“郑仙师,此番多谢!”

言罢,便急速收拢起四散的血线来,刮起一道腥臭的血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手腕剧痛的郑夺锋从飞剑上落下,半跪在破败毁坏的楼阁上,怨恨地望着他离去的身影。

郑夺锋气得不行,眼中晦涩不辨。他扬天怒啸了一声,等理智收归之后,才匆忙忙地唤来那些早已被打斗惊动,却不敢过来插手的麾下修士,令他们赶紧追击那丑面修者,并快些呈上有关对方的一切讯息。

等号令完毕之后,郑夺锋的心中才猛地惶恐起来,他终于意识到,也许自己太过妄自尊大了。

也许他真的……不能保楚寻真万全。

而一想到假若他真的为因为一时的大意而彻底失了楚寻真,郑夺锋便感觉心中一阵绞痛,他这才明白,也许自己,真的离不得楚寻真……

他麻木地怔在了原地,张了张口,一时哑然无声。

……

且说这边,楚寻真被那丑面修者掳去,被钳制在血线里,疾行多时之后,便被对方带进了一处天生秘境里。

这种天生秘境是先天形成的小洞天,几乎能隔绝一切生息,他被丑面修者带了进去,那郑夺锋若想再寻到他,恐怕委实困难重重。

楚寻真已罔顾生死,此番脱了那怯懦的性子,没有无助地抽泣起来,反倒冷着眼眸,蔑视着重新化出人形的丑面修者来。

“你究竟想如何,赫连懿!”

被点破了真名的丑面修者抬眼看了看楚寻真,冷然道:“我只想再见见楚卫君而已。”

楚寻真恨然:“你居然还有脸,想要再见师叔一面?可惜,他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连元灵也彻底湮灭,道消灵寂了!”

赫连懿钳住他的肩膀:“闭嘴!”

楚寻真咬着牙,他只是元灵残声,赫连懿此时抓着他的臂膀,对方的灵气也一股脑地朝自己涌来,宛如人力的满月侵蚀,疼得他生不如死。

只是楚寻真难得的硬气了起来,愣是没落半滴眼泪。

见他疼得厉害,赫连懿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楚卫君怎么可能真的死了?就算死了,我也要下到黄泉,把他带回来!”

看赫连懿一副痴情模样,楚寻真反倒觉得好笑起来。这么想着,他也真的笑了出来,甚至连之前憋着的眼泪也噙出来了些。

楚寻真只觉得这世间的真心当真可笑至极,他垂着眼眸,毫无情感地说着:“当初我门会落得那般下场,不就是你赫连懿的杰作吗?师叔也是蒙了心智,才会被你这等奸邪所骗!”

不过虽然嘴上如此言道,但楚寻真心底里却飞速地思索了起来。

他以为……赫连懿应该也死了才是,只是现在,这人居然还活着,也不知是用了何等邪术。

再且,之前他寄灵玉简数百年,而后被郑夺锋捡到,又于这修真界行走十年,怎的之前这赫连懿从未出现过?他这般推论着,赫连懿恐怕……“复生”不久才是。

楚寻真沉凝,忆起当年的往事来。

第12章:旧事

且说数百年之前,修真界曾有一方名门,名曰“常星门”。

说是名门,常星门却不若那些跨域千年,源远流长的大门大派那般繁盛强势,其闻名于修真界之原因,皆出自其怪奇咋舌的仙法与地理情状,因此,常星门中人,即便是修为最为低下的炼气弟子,也颇受修界人士欢迎。

此皆因修习了常星门的奇诡法门,加之体质受到了常星门所在的小秘境——幻界仙域的改造,而使常星门门人们通常具有极强的灵气亲和力。

这种灵气亲和力可以在无形之中,调理相伴修士的灵根。

须知修者运用仙术法门,必须借助体内灵气的帮助。

而当己身贮藏灵气不足时,便需要吸纳灵石之中的灵气取用。而灵石中含藏的灵气是混杂了五行真气的驳杂灵气,长时间吸纳灵石灵气,日积月累下来,难免会让灵根受到污染,变得属性混杂起来。

而能够调理灵根的常星门门人自然成了修真界的香饽饽,别的调息办法也不是没有,但大多没有与常星门门人共事这般轻松便捷,且温和自然。

所以,当时许多修者,尤其是那些因为灵根问题,陷入修为凝滞期的修士,都十分希望能结识一两位常星之人为其调理灵根,更遑论结成道侣了。

楚寻真昔年的门派,便是这常星门。

作为常星门中的一派师长,楚卫君曾经在修真界极负盛名。

彼时,常星门师尊因修为到了突破期,闭关数年,门中事务皆交与了楚卫君处理。甚至连自己门下的弟子,也一并托付给了楚卫君,帮忙看管着,敦促修行。

楚寻真记事起,师尊便闭关不出,他可以说得上是楚卫君一把手养大的了。

楚卫君于他,既是师叔,又似养父兄长,个中情感可谓一言难尽。

由于常星门门人的特殊性,修真界的众多修者都渴求与其中门人共结连理,而楚卫君,作为常星门明面上的掌门人,自然追求者众多。

而赫连懿,正是当年追求楚卫君的修者之一。

只是……

楚卫君醉心于门派事务之中,加之要照顾年幼的楚寻真,多余的心思和精力悉数交付在了楚寻真身上,无暇他顾,因此一直没有接受任何一位修者。唯有这赫连懿,仗着一身修为凝练,且不要面皮,愣是多番死缠烂打,勉强接近了楚卫君些许。

只可惜楚卫君不懂人心,万没料到这世间的险恶晦涩。

因调理灵根之事,常星门的仙法与门派所居的小秘境一直被贪婪的修者们觊觎,常年累积下来的欲念与贪婪作祟,积少成多,终于在常星门掌门闭关渡劫失败,身死道消之后彻底爆发出来。

常星门惨遭集结的修者们灭门,仅于楚寻真一人,在楚卫君的秘术之下,以残灵之躯苟活,寄于玉简之中,最终流落了出去。

灭门之日,那些早有预谋的修者们之中,正藏匿着赫连懿。

思及此处,楚寻真忍不住垂了眼眸,心中有些酸涩起来。

昔日,楚卫君不忍门派受辱,搭上身家性命,启用了护山大阵,与那些修者同归于尽,此后,世间再无幻界仙域,亦无常星门。

只是想不到,这赫连懿居然还活着!

楚寻真咬牙,即使现在的赫连懿似乎修为倒退,且变得诡谲万分,并毁了容貌,但楚寻真还是认出了对方!

毕竟当初,将赫连懿原本英俊的容貌尽数毁去的,就是与他交手争斗过的楚寻真本人。

此时,赫连懿已从疯狂的情绪中回过了神来,他目光冷冽地看着楚寻真:“和你说再多也无用,总之,楚卫君怎么可能真的死了?你虽和他没有血脉之亲,但总有楚卫君的命息在。”

楚寻真一怔,瞬间明白了赫连懿的意图:“你想以我为引,去寻师叔的转世投胎?”

“正是。”

说及了楚卫君,赫连懿的神色倒是温和了几分,只是他容貌尽毁,丑陋不堪,柔了眼眸,却更显得面目可怖。

楚寻真却不屑地嗤笑了起来:“赫连懿,我之前就说了,师叔他已道消灵寂!楚卫君已连转世可能都没了,你就算撕了我这残灵,于这天地之间也找不得他!”

说及此处,楚寻真又怅然起来,当初苏醒之际,自己就起过用自身为引,去寻楚卫君的念头。

只可惜楚卫君是真的彻底消弭于天地苍茫中,半点痕迹也无。

谁知赫连懿却止了眼中的柔和之色,诡笑起来:“我自是有办法……”

楚寻真一时有些惊惧。

不知为何,他心中升腾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来。

……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那日赵振星被郑夺锋打伤,并让楚寻真被郑夺锋强行带走之后,待郑夺锋布下的禁制灵力散尽失了效后,才拖着疼痛不已的身躯回了沧羽门。将凤栖梧混了几味其他天才地宝,赵振星按着楚寻真之前交于他的天造之法炼制一二,得了数颗品相上佳的筑基丹。

待他把筑基丹交给卫君子,又帮卫君子护法,等卫君子成功筑基之后,才一下子跪在了卫君子面前谢罪。

卫君子初是极为惊吓,只是等赵振星含着怨恨,将发生在那片梧桐林的事情悉数讲尽之后,才陷入了沉思。

郑夺锋那堪比传奇的崛起经历,卫君子也是知晓的。

他虽然担忧楚寻真,但倒也没像赵振星那般被愤怒冲昏了头。

赵振星是沧羽门中的杰出门徒,一向顺风顺水,且之前就因沧羽门掌门之女之事而对郑夺锋极为不满。

因此郑夺锋这番折辱了他,还带走了楚寻真,自然是让赵振星气急败坏,只恨自己修为不敌,没办法立刻去找郑夺锋报仇雪恨。

可卫君子和他不一样,来沧羽门这边之前,卫君子一直混迹于凡人间。

他虽然是个读圣贤书的书生,但游走市井惯了,沉得住气,也滑腻得很。

他心思比赵振星缜密许多,当下便对楚寻真的身份产生了狐疑。

卫君子原以为楚寻真只是个落破潦倒,与他有缘相会的凡人,但对方居然和郑夺锋相识,而且从赵振星的描述来看,恐怕各种关系还匪浅。

不过至少,楚寻真的安危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至于见面……还得卫君子再想想法子。

并且……也许自己该回那日与楚寻真相见的那间破庙,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能让他再揣测一二楚寻真的事?

卫君子如此想到。

第13章:凶地

再道楚寻真这方。

他被赫连懿掳去之后,一连数日,可算是见识到了赫连懿的各方手段。

楚寻真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在白净的腕子上,赫然呈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之前,赫连懿在他的腕上切了一刀,楚寻真是元灵之躯,体内只有残息,并无血液,但也知这赫连懿使了何种诡秘手段,竟硬生生地从他的腕上汲出了灵气凝成的荧蓝色血液。楚寻真心中暗自揣测着,这赫连懿十之八九,是习了血道手段,这才能死而复生,且修为变得如此奇怪。

虽然是残灵,但楚寻真还保持了应有的五感,被赫连懿强行划了腕,自然是疼痛难忍。好在他并非真正的肉体凡胎,这几天下来,腕上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

只是……

楚寻真被软禁在赫连懿施法布下的禁制里,冷眼看着几近癫狂的赫连懿。

正如他所知晓得那般,楚卫君在那场灭门惨案里已道消灵寂,再无踪影了,赫连懿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修得无上仙体,也寻不得楚卫君的一丝一毫。

但。

今日,楚寻真却敏锐地发现赫连懿的神色不太对劲。对方时而狂笑,时而痛哭,似是精神受了极大的刺激,不断地呢喃着诸如“对不起”“原谅”“过错”的字眼,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难道还真被这赫连懿找到了楚卫君的转世投胎?

楚寻真一时失神。

可片刻之后,他却见赫连懿的眼神陡然一变!

赫连懿停止了哭笑,面若寒冰:“呵,没想到这姓郑的,倒是有些手段啊。”

他拂手背在身后,右臂化作一条涓涓血流,朝被锁在禁制里的楚寻真袭来。楚寻真一怔,便被那血流给捆住了元灵。

捆了楚寻真,赫连懿掏出一根玉箫,咬了咬牙,才恨恨道:“便宜你了!”

楚寻真却是脸色一变:这玉箫是当年楚卫君的珍藏之一,虽然仅是个没有灵力的寻常玩物,但颇受楚卫君的喜爱。他小时候体弱,楚卫君便经常执着这箫,为他吹奏宁神的曲子。

只是没想到,这箫竟然到了赫连懿的手上。

赫连懿掐了个法诀,催动灵气,楚寻真便发现,自己居然不受控制地被那玉箫勾了过去,片刻后,便被收纳进了其间。

有些眷恋地摸了摸手中的玉箫,赫连懿的眼神晦涩不明。

他喃喃自语:“我知你最是疼宠这小子的,假若那疑似你转世的人,真是你……若是这小子濒死,你定会出现吧……”

将眼中的悔恨悉数收回,赫连懿冷着眼,迅速地做下了布置。

百年之前,他在楚卫君启动护山大阵,与修者们同归于尽之时,暗自使用了他昔日偶然寻得的一方血道真传。靠着这真传中的秘法,赫连懿将己身化作了无数血珠,四散在了幻界仙域中。

那常星门的护山大阵一经启用,整个小秘境中的灵气便被尽数抽干!

没了天地灵气的补给,秘境中的修者们就是离水之鱼,成了失了源流的死水。加之他们之前与常星门弟子交战之时,也受了伤,此时又断绝了灵气,甚至连携带的灵石中的驳杂灵气也被抽得干干净净,一时之间俱是绝望。

失了灵气的修者们根本无法抵御幻界仙域的自毁阵法,加之常星门弟子的临死反扑,不是于祸乱中战死,就是被自毁阵法给湮灭了个干净。

修者中,唯有赫连懿苟活了下来。

他永远也不能忘记,楚卫君看他时的那双冷漠的眼眸。在楚卫君一心自毁之时,他才惊觉,无上仙法如何,绝世修为又怎样,倘若没了楚卫君,那他即使修成至尊仙体,也无再多的意义。

于是,他动用了为世间修者所不齿的血道,捡回了一条残命。

可赫连懿万万想不到,等他化成的血珠重新凝聚起来,让他起死回生时,这世间竟已蹉跎过去了数百年。于幻界仙域的绝地之中,他只寻到了楚卫君的玉箫,充作对方的遗物聊以自慰。

其后,赫连懿又使了诸般手段,却根本寻不得任何有关楚卫君的线索。

绝望之下,他又想到了血道寻亲的手段,于是追踪起了楚寻真的讯息来。

结果,却还真被他找到了楚寻真的元灵所在!于是,赫连懿充作郑夺锋想要寻找的修士,冠冕堂皇地进了郑夺锋的福地,夺来的楚寻真。

但没料到,这郑夺锋竟对楚寻真如果执念,竟搜到了他现在所在的这方小秘境的位置。甚至为了彻底置他于死地,暗中放出消息称霸占小秘境的丑面修者手上握有另一座堪比琉璃珍宝塔的传说秘宝:寰宇镇妖楼的消息。

郑夺锋这些年来的传奇经历一直为修真界的修士们所艳羡惊叹,尤其是有着无数法宝仙器和稀世珍材的琉璃珍宝塔,更是让郑夺锋拥有了无限的财力。而与琉璃珍宝塔比肩,甚至更胜一筹的寰宇镇妖楼,所代表的就是无尽的战力了。寰宇镇妖楼里镇着各种上古时期的荒兽巨怪,得了寰宇镇妖楼,就等于掌有了无尽的战力!

一时之间,大半个修真界都为之蠢蠢欲动。

那些家大业大的高门大派还没什么表示,不少散仙修者却已迫不及待了。

现在,赫连懿的小秘境就已经迎来了第一波修者的围攻。

赫连懿目前修为还未恢复,仅有金丹期,之前也只是仗着仙术诡秘,才在郑夺锋手上占了些许的上风,掳去了楚寻真。现下,他不愿浪费精力与那些散修们缠斗,便咬了牙,用至亲贴身之物强行收了楚寻真的元灵,急匆匆地逃了。只是他心心念着楚卫君的事,逃窜时故意留了空门,给追击者指了明路。

他要去一个地方,如果那疑似楚卫君转世的人真的在乎楚寻真,那么便一定会跟着他来!

在那里,他就能唤起对方前世的记忆,不论如何,赫连懿都想再见对方一次,至于原谅的事情……届时再议。

而郑夺锋知晓了赫连懿逃窜之事,心中虽然担忧着楚寻真,但还是尽量维持着自己的冷静。

只是等麾下修士向他通报,赫连懿可能会前往何处时,郑夺锋一时震怒,险些当场绞杀了那报信修者!

那丑面修者竟要前往血幽梦林!

郑夺锋心中又惧又怕,这血幽梦林是上古七大凶地之一,就算是曾经的上古凶兽,于这凶地之中行走也是九死一生,一时不察,便会殒命。丑面修者此番逃至此地,在郑夺锋看来完全就是自寻死路,可让他愤恨不已的是,自己还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送死——

楚寻真还在那该死的丑面修者手上!

他还没与楚寻真还尽这笔良心债。

郑夺锋惶惶不安,假若楚寻真被那丑面修者牵连,命丧于凶地之中……

一想到这世间会再无楚寻真,郑夺锋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坠冰窟。若说之前那老修所言的的丧命之事还只是引而不发的忧患,那丑面逃窜的导火索,却是真真切切的当头棒喝。

他并非想要补偿楚寻真些什么,而是真的……

郑夺锋摇摇欲坠。

第14章:真心

不具名的柔粉花朵繁盛地开着,微风徐来,便被拂得打了个转,最后缓缓飘离,落英缤纷。

眼前所见,俱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粉红花林,可楚寻真却知道,在这片无垠的艳丽花海之下是怎样的危机四伏。

他冷眼看着,在不远处的花枝之上,停憩着一只娇小的蓝色灵鸟,那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着,只是,自花树的顶端,缓缓落下一朵粉花,那灵鸟侧了侧头,似是好奇,待花瓣飘零至它的颅顶,那鸟却惨然一叫!

刷!

它被粉花接触到的地方如决堤了一般开始急速融化起来,露出森森的白骨。片刻后,那灵鸟便被腐蚀得只剩下一具僵直的骨架。风一吹拂,又化作齑粉,散了个干干净净。

此地正是上古七大凶地之一的血幽梦林。

楚寻真被赫连懿强行装入玉箫之中,带至了这里,现下赫连懿已祭出了一件楚寻真道不出名字的楼阁法宝,于血幽梦林的悬空中,搭起了一方空中阁楼。

赫连懿信步走入阁楼内,催动灵力,又布下数个阵法,并留下某种提示。

他布置完一处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路,每行至一段距离,便布下一处阁楼。楚寻真虽被赫连懿装在玉箫里,但赫连懿作出布置时,都会将他取出,并将一臂化成血刃,切开楚寻真的手腕,敛出一些他的灵气再凝成血液,洒在并没有穹顶的楼阁之中。

这番手段楚寻真多多少少能揣测到一些,这赫连懿可能是想将某些人引上他现在正要前往的目的地,只是赫连懿究竟想引动谁人,楚寻真就想不到了。

最后,赫连懿将他捎带至了血幽梦林的深处。

在繁花的尽头,是一方如梦似幻的清泉仙池,楚寻真对血幽梦林知之甚少,完全不清楚这水池到底有何隐秘。

倒是赫连懿,在望了那水池之后,一时怔然,也不知在想什么。

……

郑夺锋心中冰寒。

楚寻真被掳,总算让他明晓了自己究竟对楚寻真抱了怎样的心思。

他刚愎自用,自认为自己绝不可能爱上一个男人,且有恃无恐,自持楚寻真绝不可能离开他,便忽略对方,寻欢作乐,最终酿成现在的恶果。

思及此处,郑夺锋只觉心中一阵绞痛,他错得可笑,错得离谱,错得无药可救。

如若终将失去,方知己身心意。

郑夺锋下达命令,让麾下修者暗自放出赫连懿的消息来,反正这丑面修者已经被他栽赃了身怀寰宇镇妖楼传承的情报,已成了修真界诸多修者眼中的肥肉。

既然敢从他身边把楚寻真带走,那他郑夺锋必然要这丑面修者不得好死!一想到楚寻真现在还生死未卜,也许在那丑面手中受了虐待,郑夺锋就觉得愤怒至极。

做出布置之后,郑夺锋又遣散了他的一众娇妻。

这些女修虽是不愿,做出一番唯君不可的阵势来,但在得了郑夺锋许下的诸多珍宝之后,顿时撇去了原本的虚情假意,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连离去时的背影也摇曳生姿,让郑夺锋垂了眼眸。

他早该知道的,世人艳羡的如花美眷,不过是因他有了现在这样的身份,才来趋炎附势而已。

这世界上,唯一肯不计一切,真心待他的,怕是只有楚寻真了。

只是……

真心难求。

他丢了楚寻真的真心。

散尽了后宫,郑夺锋独自一人坐在珍宝琉璃塔内,因为怕那丑面修者被逼上绝路,做出玉石俱焚的举动来,所以郑夺锋也没有即刻动身,前往血幽梦林。他要做出最万全的布置,让那丑面插翅难飞,然后,救回楚寻真。

可……

然后呢?

救回楚寻真之后又该如何呢?

郑夺锋启了一只酒坛,一开封,整个琉璃珍宝塔内都充溢起沉醉的酒香来。

这酒并非仙物所酿,而是地道的凡品,名曰长醉。

郑夺锋还记得,以前自己仍是那落魄少年时,久闻长醉大名,极为眼馋,只是等自己在楚寻真的帮助下踏上仙途之后,见过了更多美酒佳酿,便摒弃了这曾让自己牵肠挂肚的凡酒。

他举起酒坛,一饮而尽。

酒香醇厚,他喝了个酩酊大醉。

但愿长醉不复醒。

于迷离中,郑夺锋又想起了一些往事来。

他还记得在与楚寻真相遇后的第二年,在他生辰之日,楚寻真曾红着脸,告诉自己,他准备了一物,想晚上的时候交于自己。

可那时呢?他修为正起,成功筑基,做起了一方修真世家的聘师。那世家家中的独女年华正好,娇贵美艳,让他怦然心动,当夜却是为了博美人一笑,甩下楚寻真,在凡人城镇里布下法阵,为那世家女献上了一出盛大的礼花之宴。

只第二天,他回自己的住处时,才发现楚寻真依在门边沉沉地睡着,似是等了他一宿,而手上还抱着个小小的酒坛。

那坛中盛的正是长醉。

在之后,那坛酒被他借花献佛,送与了世家小姐,可最后却惨遭正在追求世家小姐的年轻修士嗤笑,被嘲穷酸,他当时震怒,在世家小姐与那年轻修士离去后便摔了那酒坛。

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是……

郑夺锋闭上眼,心头酸涩得厉害。这些年过去,那世家小姐的模样他早已记不清明,只隐约想起,对方笑起来,有那么点楚寻真的影子。

那夜候着他归来的楚寻真想了些什么呢?

期待否?紧张否?羞涩否?

到头来,恐怕只剩一片惨然吧。

郑夺锋悔不当初,他到底是伤了楚寻真的一颗真心,便纵是千刀万剐,也弥补不了。

“寻真。”

他念着楚寻真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琉璃珍宝塔内,却无人回应,只余空洞的回声,经久不息。

“寻真。”

郑夺锋念着。

“寻真。”

坛中的酒早已饮尽,郑夺锋木然看着空空如也的酒坛,最后长叹一声,又笑了出来,只是笑着笑着,又成了哭声。

他突然之间竟希望自己这些年来的一切都像是镜花水月,不过一场幻梦,等梦醒之后,他仍是那个潦倒坎坷的可怜少年,而楚寻真也一如当年那般望着他,目光如水,温柔而缱绻。

毕竟,真心难求。

第15章:迷香

卫君子轻闭双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来。

他此时身着一身水色长衫,长发被悉数挽在脑后,以玉制发冠固定,一副清爽模样,御剑而行,当真是风华正茂。

卫君子的模样本就生得不错,这番打扮更显得温润如玉,好几位同行的女修时不时地瞥他一眼,眼波流转,似是意动。

察觉到女修们对卫君子的青眼,一直跟在卫君子身旁,骑着个模样奇怪的就葫芦的矮胖修士很是揶揄地传音于他:“卫师弟,你可有桃花了,看到那些女修了吗?你瞧,这为首的那位,可是天缘重城的名门庄家的大小姐……”

卫君子却充耳不闻,权当那矮胖修士放屁。

此时,他正与一队凝神期与筑基期混搭的修士们一同在血幽梦林里前行着。

在修真界,修者修行,从炼气起手,然后筑基,凝神,再结成金丹,其后便是元婴,反虚,乃至更高境界。这一队凝神期修士,也算上是修真界的中坚力量,像卫君子所在的沧羽门,凝神期弟子不到十人,而筑基期也只到了堪堪三十的数目。

通过赵振星带来的天造筑基丹的帮助,卫君子成功筑基。他心里记挂着被掳走的楚寻真,加之天赋卓绝,短短数日,便稳定了筑基期的修为,假以时日便可凝脉,进步之快令人咋舌。

而成功筑基之后,卫君子便重回了当初他遇见楚寻真的那处破庙,仔细调查了一番,而通过这次调查,在卫君子的身上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卫君子将他的变化暗藏心中,并未透露给任何人。

现在,在郑夺锋的刻意引导之下,无数蠢蠢欲动的修真者都在朝着郑夺锋所说的知晓寰宇镇妖楼动向的修士所在的血幽梦林进发着,纵使知道这上古七凶之地危机四伏,但在寰宇镇妖楼的诱惑力之下,修者们还是前仆后继地倾巢而动着。

但碍于不知镇妖楼的消息是否真实,修真界的各方大门还是有所顾虑,只派出了一小部分修者出发调查。

卫君子的这支队伍,便是由沧羽门周边的一处修真门派牵线搭桥,组织起来的合作侦查队。

原本,卫君子因为才刚刚筑基的关系,没有被列入参与者的名单,但在他的强烈请战之下,沧羽门的师尊也只得让他参了一脚进来,只是叮嘱了沧羽门的一名凝神期弟子,也就是跟着他的那矮胖修士多多照拂他一二。

正当那矮胖修士还想打趣卫君子一番时,他忽然面色一变,停了下来。

“诸位,前方好像有什么东西!”

井然有序地动用各方手段前行着的修者们在听到矮胖修士的厉声大喝之后,齐齐停下了行进的动作。

在众人的前方,兀地出现了一方小小的空中楼阁。

一名乘骑着一尾红色游鱼的凝神期修者从队列之中弋了出来,他手握一枚龟甲,乃是星道修者,善于卜筮与探查。见了那楼阁,星道修者主动请缨,欲一探究竟。

不消一盏茶的工夫,那星道修者试探完毕,脸上却露出了一副狐疑的神色来。

他与卫君子的那名矮胖师兄诉说了一番之后,矮胖师兄挤了挤胖脸上的一对小眼,慎重道:“这小楼里虽没有什么陷阱危险,但……古怪得很,还请各位道友与我一同进入,人多力量大,我想集众人之智,应该能知道这小楼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众人应允,纷纷鱼贯其间。

一进那小楼,修者们便齐齐露出同那星道修者一般无二的疑惑神情来。

楼中布置简陋,仅在正堂处垂着一方字帖,上书四字“入梦还真”,便再无旁物。

“这是什么玩意儿?”有修士忍不住出声询问起来。

其余修士也面面相觑,不知其所。

可卫君子却是神色猛然一变!

于小楼之中,他隐约感觉到了某种玄妙的感应,卫君子的直觉告诉他,这是楚寻真的气息!

楚寻真不是被郑夺锋掳走了吗,怎么会……

可还未等卫君子厘清其中可能存在的联系,他便感觉整个楼阁开始猛然晃动起来,而空气里,也逐渐弥散开一股腻人的甜气。

“好香……”一名女修忍不住呢喃出声。

只是她话音刚落,便面色一僵,接着双眼像失了神一般失去了神采。女修眼眸轻阖,竟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众修士因女修的骤然倒下而不禁慌乱起来,矮胖师兄凝息,大步流星地迈了过去,待用法诀探查了那女修一番后,他才稍微缓了缓神,沉声道:“她只是昏迷,应该无碍。”

可突然——

矮胖师兄也猛地倒了下去。

卫君子也觉得头脑昏沉起来,他吃力地抬了抬眼皮,意识模糊之前,只望着那“入梦还真”四个大字,咬了咬牙,最终不甘心地闭上了眼。

他睡了下去。

而同一时刻。

郑夺锋也动身抵达了血幽梦林,只是他行进的路线与卫君子等人不同,并未和卫君子这一队修士打上照面。可也不知是否是殊途同归,又或是某种指引,郑夺锋在搜寻楚寻真与那丑面修士的路上,也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一座与卫君子等人遭遇的那小楼一模一样的楼阁。

与卫君子一队一样,郑夺锋也踏了进去。

他心中念想着关于楚寻真的事情,一方面既为看清了自己的真心而恍惚悔恨,另一方面也暗自有些庆幸:他的楚寻真,还好端端地存于这世上,并未真正逝去,他还有机会去拯救,去弥补楚寻真。

即使楚寻真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郑夺锋心中苦涩。

若是楚寻真能再露笑颜,便是要他死,郑夺锋想,自己怕也是甘愿的。

毕竟那是楚寻真啊。

他心心念着,却因自己的自负自大而伤害的钟情人。

等踏进楼阁之后,郑夺锋修为深厚,一进去,便即刻察觉到了楼阁的问题。只是这香气古怪非凡,饶是郑夺锋有元婴期的修为傍身,也无力抵抗,只能昏沉过去。

于昏沉之前,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感觉到了楚寻真的气息。

似乎一睁眼,对方便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柔柔地对他笑着。

……

“你到底在干什么?”

楚寻真被赫连懿带至那水潭边,只见那丑面修者不知朝水池里抛入了什么古怪的法宝,不多时,整个水池周遭便开始漂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浑浊不清。

赫连懿并未搭理他,只是眼神里开始狂热起来。

那个有着楚卫君气息的人来了!

他激动而又兴奋,同时亦有点近乡情怯。当初楚卫君对他如此冷淡,加之现下他又毁了容颜,怕是……更会令楚卫君厌恶。

赫连懿垂着眼眸,神色不明。

楚寻真被束于赫连懿的禁制之内,忽然,他眨了眨眼。

好像……有什么很奇怪的香味传来了?

他来不及细想,便昏沉地睡了过去。

接着,等楚寻真意识再回拢之际,他却神情一变!

怎么回事?楚寻真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为何会回到了这里!?

第16章:隔世

痛。

这是郑夺锋的第一反应。

他吃力地睁开双眼,想要催动灵气,取出乾元袋中的治疗丹药服下,但却猛然发现自己全身乏力,体内竟已无半分灵气。

愕然地盘坐在地上,郑夺锋有些痴傻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吵嚷的街道,横亘在道路中央的富丽堂皇的马车,随侍的低阶修者……

以及,颓弱的自己。

怎么会这样!

“你这无赖,且速速离开,若是吓到我家小姐了,可莫要怪我不客气!”

一名穿着绣花裙装的少女捏着鼻子,挥手呵斥着他,仿佛郑夺锋是什么污秽丑物一般,让她厌恶非常。

听到那少女的喝骂,郑夺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想要挪动身体,却发现因为疼痛而动弹不得,只能蜷在地上,发出痛哭的“赫赫”声。

见郑夺锋不愿离去,裙装少女娇俏的脸庞骤然沉了下来,她哼了一声,挥手唤来侍从。两名炼气期修为的彪形大汉连忙从马车之后迈步走了过来,大手一挥,便一前一后地将浑身巨痛的郑夺锋给抬了起来。郑夺锋被人强行抬起,只觉得疼痛难忍的身体像是要被活活撕裂了一般,欲生不得,求死不能。

将郑夺锋抬起,两名大汉脚步飞快,用力一甩,一把将郑夺锋甩到了街边,甚至险些砸了一处小贩的摊位,惹得那小贩叫苦连天。

少女这才满意地挥了挥手:“走!”

言罢,一行臃肿狭长的车队才缓缓地继续前行起来,只留下被甩到了街边的郑夺锋,茫然无措地看着这一切。

这一幕实在是太令人熟悉了。

郑夺锋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一切:这是他最痛苦的过往记忆,在还未遇到楚寻真之前,他落魄潦倒。行至这座凡人城镇时,郑夺锋偶然听闻统御这座城镇的修真家族的嫡女宅心仁厚,且热衷出游,便起了去向那嫡女卖弄惨相的念头,希望对方能慧眼识珠,一眼看出他的与众不同。

只是还未见到嫡女,他无意中透露出了自己的意愿,便被受过嫡女恩惠的凡人们打断了双腿。

好不容易爬到了嫡女会途径的道路,郑夺锋却被嫡女的亲侍给驱赶了,甚至身上的伤还被加重了几分。

疼痛驱使着郑夺锋的意志回拢,他打了个激灵,怔怔地望着那马车长队离开的身影。

无视掉那被他祸及的小贩的咒骂,郑夺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吃力地伸出手,只看见了一双虽然瘦小,却早已老茧遍布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精神一时恍惚得不能自已。

这是幻梦?

郑夺锋狐疑。

又或者……他是真的重回了过往?

郑夺锋出了会儿神,突然,他意识到一件事情——

如果这里真的是十年之前的世界,就算是他的幻境也罢……楚寻真在哪里?

顾不上自己浑身的伤痛,郑夺锋咬着牙,愣是吃力地在地上爬行起来。他还记得,这座凡人城镇就算他起飞的地点,装着楚寻真的玉简,就在这座城镇的凡人市集里!

在郑夺锋的记忆里,数日之后,他伤好了些,便去市集里找凡人医师诊治双腿,却偶然得知市集之中有炼气期的低阶修者贩卖修真法诀。

虽然知道这些最低阶的修者手中并不会有什么好东西,但郑夺锋却自命不凡,抱着侥幸的可能,希望找到一份机缘。

然后,他还真的得到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一想到楚寻真,郑夺锋心中难免又苦涩了起来,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诡异离奇的兴奋之感!

如果,这里真的是过去……

他是不是可以有机会和楚寻真重新开始?

强烈的意志驱使着他朝着市集爬去,一路上,难免会招致不少或诧异,或怜悯,或厌恶的视线,可郑夺锋置若罔闻,心中只想着楚寻真。

只是等他终于爬到市集之,找到记忆中那位贩卖法诀的炼气期修者的摊位,盯着对方怪异的目光,翻找着那堆陈旧的玉简时,却猛然发现:

这些玉简之中,竟没有装着楚寻真的那枚!

郑夺锋心神一怔,险些呕出一口血来,他狼狈地望着那面色诧异的修者,问道:“不好意思,请问……还有别的玉简吗?”

炼气期修者摇了摇头,道:“就这些了……话说,这位……兄台,在下觉得你还是先去诊治一二比较妥当。”

郑夺锋憋着血气:“可真没有了?”

炼气期修者叹了口气:“只有这些。”

郑夺锋心中一念,他是几日之后来这炼气期修者的摊位时才找到楚寻真的玉简的,现在可能那炼气期修者还未得到楚寻真的玉简,看来,他只能暂时先忍着,等些时日,再来这边。朝修者致歉一番之后,郑夺锋才艰难地爬向了市集之中的医馆的方位。那炼气期修者见他狼狈不已,想来也是痴修之人,忍不住生起同病相怜之情,倒是收敛了摊位,主动将郑夺锋扶起,去了那医馆。

只是路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说起来,确实还是有别的玉简的。”

郑夺锋原本疲乏的精神猛然一震:“这位道友,那玉简……可在何处?啊……请道友莫要见怪,前些时日我得了死去先祖的梦中托付,说这市集里有位贩卖玉简的修士手中有先祖遗物,所以才……那遗物并非什么贵重之物,但总归是先人的东西……”

炼气期修者犹豫了片刻,才道:“那……可真的不好意思了。”

“此话怎讲?”

炼气期修者讪讪:“在下也是……清贫之身,否则也不会来贱卖这些玉简了。前些日子,我手中倒是卖出了几枚,可能……道友要寻的遗物就在此中。”

郑夺锋只觉心头一痛,赫然呕出了一口鲜血!

炼气期修者被吓了一跳,手足无措,赶忙问他是否还好。

天地仿佛都在旋转一样,郑夺锋头晕目眩,心里只剩了一个念头:楚寻真可能被人买走了!

他的机缘,他的未来,都被他人抢夺了去。

但是,最让郑夺锋心中惶恐的却只有楚寻真也被他人带走了的可能。

他的寻真是那般惹人爱惜的,宛如清流一般的清隽男子,若是买走他的人是个姑娘,又或者是个喜欢男人的老爷们儿该如何?可若是对方不慕蓝颜,像以往的自己那般,蒙了心智,作践了他的寻真,又该如何?

感觉到口中的血腥气息,郑夺锋眼前发黑,顿时只觉得世界崩塌在即。

被炼气期修者勉强扶到医馆,在医师慌张的诊治之下,郑夺锋愣是强撑着意志,没有昏迷过去。

他被医师喂了些平息安神的药物,强打精神,又问那炼气期修者:“可否请道友告诉与我,那买走玉简的,究竟是何人?”

炼气期修者见他执着,只能叹了口气,暗道一声“痴人”,缓缓道:“对方姓甚名谁,在下却是不知……不过,你我也算有缘一场,在下便给你说说吧。那人身量与道友你相仿,不过比你健壮得多,模样倒是挺正气的,只是侧脸上有道刀疤,损了点儿气度。”

郑夺锋暗自记下,准备去寻对方,并为了万无一失,过些时日再来市集这边重新看看。

倒是听了炼气期修者的描述,还在为郑夺锋接骨的医师愣了一下:“咦,这人……我倒是知道。”

郑夺锋顿时大喜:“还请先生为我讲解!”

医师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险些把郑夺锋的腿骨又给掰折了。待他连连跟被疼得直冒冷汗的郑夺锋道歉之后,才缓缓开口:“此人名唤任贺,乃是我城中的一名镖局教头,为人正直磊落,若是小兄弟你去与任贺教头说些好话,解释一二,我想任教头定然愿意割爱,将你先祖的遗物转卖与你。”

郑夺锋称谢,又与医师询问了一番任贺的住所,这才敛了心神。他心思稍安,强压起来的疲倦便如潮水一般涌来,忍不住黑沉地昏睡了过去,便是身上的剧痛也抛在了脑后。

这一觉睡得极为漫长,等郑夺锋醒了,才发现自己躺在医师医馆里的侧厢房中。

此时已是第二日的正午,郑夺锋用身上仅剩的钱银付了诊金之后,便一瘸一拐地朝着那教头的住处寻摸了过去。

教头住在城东,远离城镇。郑夺锋走前又听那医师唠叨了一二,知晓对方乃身负修为,据说曾是某门派的筑基期弟子,只是后来不知遭遇了何等变故,修为境界跌落至炼气期,只堪堪与之前那位潦倒的炼气期修者相仿,因此才在城中谋了个教头差事。

远远地,郑夺锋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小的院落。

那方庭院有些破旧,但胜在干净整洁,看着倒也赏心悦目。

只是……

郑夺锋愣愣地望着正站在院落的正门之前,逗弄着一只奶白色的小猫的青年。

对方一头黑发软软地束在脑后,漆黑的眼眸犹有星辰之色,分外纯洁透彻,噙着一抹笑意的清隽脸庞出尘至极,像是一支翠竹,让郑夺锋觉得,那方寻常的院落竟也因为青年的出现而显得蓬荜生辉起来。

郑夺锋缓缓开口,宛如隔世。

“寻真……”

第17章:缘结

听到郑夺锋的喃喃声,楚寻真似是心有所感,抬起了头,与正望着他出神的郑夺锋对视了。

他有些意外,将脚边的奶白色小猫给抱了起来,走向了郑夺锋。

见他朝自己慢慢行来,郑夺锋一时有些紧张。他不知道楚寻真是否认得他,如果这是幻梦,寻真必然记得自己的薄情寡义,不愿搭理自己,可若是过往……这便是他与楚寻真的第二次初见了。

楚寻真走到了郑夺锋的跟前。

他看着有些紧张地望着他的郑夺锋,一张清隽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困惑的神色来:“这位兄台……为何知道不才的名字?可真怪哉,不才不曾与兄台见过啊……”

郑夺锋见他真的不认得自己了,心中一时有些失落,一时又有些激动。他能与楚寻真重新开始……思及此处,郑夺锋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哑着声音道:“我……见了公子,不知怎的,就突然觉得这是你的名字,我想,我与公子定是前世有缘……”

谁知楚寻真却摇了摇头:“前世今生不过笑谈而已,死去元知万事空,便是前世有莫大的关联,今生也并无干系了吧?”

郑夺锋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眸,望着楚寻真。郑夺锋比楚寻真高出一线,此时和对方面对面的站着,只能微低下头,才能完全看见楚寻真脸上的神情来。对方的脸上并无太多情绪,只有满满的困惑与不解,让郑夺锋心中忽然有些发冷,再一晃神,只觉得遍体生寒。

是了,楚寻真根本不认识他了……

郑夺锋只觉得心里苦涩。

而这时,被楚寻真抱在怀中的奶猫忽然挣扎了起来。楚寻真被这白猫的动静给吓了一跳,那白猫趁其不备,便后足一蹬,从他怀里蹿了出去。

郑夺锋还未来得及再与楚寻真搭话一二,便见楚寻真手忙脚乱地去追撵那奶猫去了。

顾不上腿伤还未痊愈的痛楚,郑夺锋赶紧追了过去。

那奶猫年纪虽小,身手却灵活得紧,楚寻真追了它半天,那奶猫尾巴一甩,便蹭蹭蹭地蹿到了小院便的一棵梨树之上。小猫趴在树杈之上,还耀武扬威地朝着楚寻真挥了挥爪子,似在逗他。楚寻真被这小猫弄得哭笑不得,但他身子骨柔弱,也没办法爬上树去捉那调皮蛋,只好站在树下跺了跺脚。

郑夺锋眼前一亮,寻了过去,想要攀树捉猫,好讨好楚寻真。

谁知这时,郑夺锋忽觉一道劲风拂面。他顶着强风睁开眼,就见一劲装男子脚下生风,居然三两步地跃上了梨树,大手一展,便提住了那小猫的后颈。随后男子身形一闪,便从树上稳稳地跳到了楚寻真的面前。

男子将手足无措的小猫轻轻放在楚寻真的怀中,才侧身过去,搂着楚寻真,朗声笑道:“宝宝,怎的让这白毛畜生给戏弄了?”

楚寻真面上一红,恼羞成怒地掐了那男子的侧腰上的软肉一下,待男子吃疼地“嘶”了一声后,才委委屈屈地说着:“我怎么知道这小猫野得很啊,之前它一直粘着我……我还以为它是个好猫。”

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畜生便是畜生,循本性而动,哪有什么好坏之分?哎,宝宝,你可真的是……天真得可爱。”

说完,甚至还凑到楚寻真的面庞边浅浅地啄吻了他一下。

楚寻真吓了一跳,赶紧推他:“任贺!这里还有旁人!”

见楚寻真露出慌乱的模样,被唤作任贺的男子才敛了笑容,眉头微蹙,看向了郑夺锋。他面上有道刀疤,不苟言笑时看着极有气势,郑夺锋被他这么一瞧,居然不自觉地落了下风,控制不住地微微后退了一步。

等觉察到自己居然因为对方流露出的气势而被震地退后时,郑夺锋才反应过来:这厮竟然暗自催动了灵力,制造出了些许威压来!

若是之前有着元婴期修为的自己,断不可能被对方唬住,随便抬抬眼,就能将这敢对他的寻真动手动脚的登徒浪子摄得半死!只是现在……郑夺锋惨白着脸,他是废灵根之身,气息比之普通凡人都还显得有些不足,被任贺这么瞪了一眼,险些呕出一口老血。

“你在作甚啊,”楚寻真连忙阻止任贺,“这兄台不过是位路人,快收了灵压。”

任贺却擒住楚寻真的手腕,吻了一下,流里流气地笑了一下:“可我不想啊。”

楚寻真恼了他一眼:“回头再整治你!”

言罢,便踩了任贺一脚。

任贺被他一踩,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只得讪讪地收了威压,这才让郑夺锋喘息了片刻。

郑夺锋咬着牙,硬生生将已经憋至喉头的鲜血给咽了下去,忍着喉间的血腥味,他还欲与楚寻真说些什么,却见楚寻真朝他摇了摇头。

楚寻真见他一身狼狈,又被任贺震慑了一番,更加落魄了些许,心中微微有些不忍,摇摇头,柔声道:“还请兄台速速离开吧。”

郑夺锋忍着内心想要将任贺剁成碎片的暴虐,苦涩地开口:“我,我与公子有缘……”

楚寻真叹了口气,不再理会他,拉着任贺便要离去。

郑夺锋愣在原地,只觉得世界都要崩塌在即。从那任贺的行为和楚寻真的神情来看,这两人极有可能关系暧昧,甚至……甚至……郑夺锋不敢再想,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破坏一切,将那该死的任贺杀灭,然后将楚寻真禁锢在自己的身边,永世离不得他。但旋即,郑夺锋又只能木然地睁着双眼,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一飞冲天的天纵奇才,只是个废灵根的凡人了。

只是奢望,徒增酸涩。

可过了些会儿,他又见楚寻真竟复又踱了回来。郑夺锋心中狂喜,再欲出言一二,就被楚寻真强行塞了个小包在手中。

他看着楚寻真,有些不知所措。

楚寻真却轻声道:“兄台,这是几枚疗伤的丹药,虽然只是凡物……但活血化瘀的功效还是不错的,你且收着吧。”

郑夺锋只愣怔地开口:“寻真,你这是何意?”

楚寻真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不才与兄台不熟,兄台这么叫着……怕是不妥。”

郑夺锋默然。

“兄台既说与不才有缘,那看在这前世的因缘的份上,不才便赠药与兄台,”楚寻真轻声道,“只是此后,这缘,也便结了。”

言罢,欠了欠身,便赶忙走了。

郑夺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着那任贺与楚寻真亲昵,甚至抱着楚寻真的腰,将头侧到了他的面庞,似在亲吻。

缘分已结。

当头一棒。

郑夺锋如遭雷击,只觉得冷至骨髓,便是体内的血液,也悉数冻结了个完完全全。

第18章:噩梦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晃而过,便是十年光景。

郑夺锋已分不清这个世界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了,他最开始的时候,曾怀着要与楚寻真重新开始的憧憬,希望这里是他重生而来的世界。

可现在,他却绝望地希冀着这里仅仅是他所经历的一场梦境而已。

噩梦。

对于郑夺锋来说,这十年确实是如噩梦一般的存在。

楚寻真自言与他缘分已尽,郑夺锋虽想挽回,却无奈自己只是个废灵根的凡人,即便想要与楚寻真再续孽缘,也无计可施。加之楚寻真身边还有个任贺与他暧昧不清,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郑夺锋怎么察觉不出来?

一想到楚寻真会与一个陌生男人耳鬓厮磨,甚至缠绵交颈,郑夺锋就气得几欲吐血。

他不死心,锲而不舍地去找着楚寻真,可楚寻真并不认识他,只当他是个因缘已断的路人。而任贺更是将郑夺锋视为狂蜂浪蝶,背着楚寻真,私底下找上过郑夺锋,将他痛殴了一顿。

郑夺锋只是个凡人,被任贺给教训得险些一命呜呼。待任贺耀武扬威完毕,欣欣然离去之后,郑夺锋只能半死不活地躲在阴暗巷道里,一边细细品尝着楚寻真给予他的丹药,一边在心底恨意滔天。

丹药的味道极为苦涩,可一想到这是楚寻真送予他的,郑夺锋又觉得这是人间至美。

可吞下了肚,却愈渐发苦。

苦至了心头。

到底是他没能力。

郑夺锋勉强压制着内心的痛楚,最后趁着任贺出镖的机会,又偷偷去那小院看了楚寻真一眼。

对方依旧如翠竹般清隽。

将楚寻真的样子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之中,郑夺锋咬牙,把一切眷恋藏进心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凡人城镇。

待他重登巅峰之时,再来堂堂正正地站在楚寻真身边!

其后三年,郑夺锋回忆起楚寻真当初为他洗髓脱质时的种种手段,硬生生地靠着自身的意志,再加上些气运,剔去了废灵根中的杂质,得了双属性灵根。

他像是发了疯似的拼命修行着,重走起了当初他与楚寻真一同走过的修真之路。

只是越是沿着当年的足迹溯回,郑夺锋的心中便越是怆然无比。

他回忆起了很多事情。

当初被郑夺锋忽略的,忘却的记忆似乎在萌芽复苏了一般,让郑夺锋日益沉默。

以前的自己怎么会这般的厚颜无耻,把楚寻真的所有付出都当做了理所应当?

郑夺锋忍不住痛恨起过去的自己来:如果不是自己这般愚蠢驽钝,又怎会亲手碾碎了楚寻真的一颗真心……

他近乎麻木地看着自己的修为一天天地增长起来。

等到郑夺锋成功筑基,又修至了筑基后期,离凝脉只差临门一脚之时,才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思慕,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当初的那处凡人城镇。

可回了楚寻真所在的那处院落之后,郑夺锋只看到了爬满青藤的矮墙,小院早已人去楼空。

在城中多方打听之后,郑夺锋才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三年前,那镖师任贺不知为何,忽然恢复了筑基期的修为,甚至还比以前精进了些。他虽脸上有伤,但为人正义舒朗,而且身形高大威武,竟被统御此城的修真家族的嫡女看上,成了那嫡女的道侣。此后一飞冲天,现在更是快要凝脉。

郑夺锋又与人打听,问可曾知道那任贺身边的一名俊逸公子去了何处,但却毫无消息。

他心中沉冷,难道这任贺也走的是他曾经的路子?

真可笑。

郑夺锋哈哈大笑起来,惹得那被他请询的修者一脸的莫名其妙。

笑到一半,郑夺锋却突然敛了笑容,眼中只剩一片森冷。

他暗中潜伏,靠着过往积存下来的诡秘手段,竟趁夜潜入了修真家族的驻地。只是到了任贺的住处,郑夺锋却发现这个男人竟抱着一轴画卷哭得泣不成声。

待把灵刀架上了任贺的脖子,郑夺锋抢过画卷,展了开来,才发现那是楚寻真的画像。

任贺泪流满面:“他被雾刀派的弟子看上了……那人有凝脉初期的实力,现在的我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郑夺锋冷眼:“雾刀派弟子夺走了他,你不去想办法把他争夺回来,却当起了此地修真家族的入赘女婿?”

任贺惨笑:“我没有办法……”

郑夺锋不再言语,沉默地将手放在了任贺的后脑处,催动灵气——

啪。

他将任贺的灵根给捏了个粉碎。

没有人可以对不起他的寻真。

倘使做错了,那便要付出代价——

包括他自己。

郑夺锋犹如幽冥恶鬼,疯狂修行,强迫着自己的修为如拔山般突飞猛进。

等凝脉完成,已算是修真界的中端战力之后,他才寻到了雾刀派,靠着一股子凶残与暴戾,硬生生地连斩数名抵抗弟子,杀上了雾刀派驻地的主峰。

雾刀派虽然敢在凡人城镇里作威作福,但放在整个修真界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小门派,门中仅有一名金丹期的派宗坐镇。

见郑夺锋竟如此凶狠,仿佛不要命一般,那派宗虽想与他死战,但又怕郑夺锋靠着狠劲与他同归于尽,只好憋屈地出面与郑夺锋谈条件。

等派宗恨恨地交出了从任贺手中抢走了楚寻真的那名弟子,郑夺锋一阵胁迫,才得知楚寻真居然早就自己逃跑了。

郑夺锋如遭重击。

再之后,又过了七年。

郑夺锋一边拼命修行着,一边寻找着楚寻真的消息。可楚寻真却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了个干干净净,等郑夺锋又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他开始广招星道修者,为自己卜测楚寻真究竟在何处。

但。

白费苦工。

他一无所获。

终于,有位盛名在外的星道修者站了出来,为郑夺锋探查。可最后,等他把消息告知与郑夺锋之后,郑夺锋却彻底怔忪了。

毫无楚寻真的消息。

楚寻真只是残灵。

“就连前世今生也窥见不得,只可能是……道消灵寂了。”

郑夺锋只觉得天地陡然黑了下去。

没了?

没了!

没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与楚寻真重新开始了。

没有了楚寻真,那他这些年来的艰难困苦顿时都失去了意义。

郑夺锋这才真正的意识到,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千秋万代,美人环侧。

……他只求楚寻真一人。

仅此。

他追逐楚寻真而去,选择了自我终结自己。

噩梦至此终了。

第19章:星门

楚寻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凉风吹拂在面上,让人倍感神清气爽,他躺在草地上,一时有些舒服得想哼上两句不成调的小曲。这时,有一穿着淡蓝色武服的修士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手中还提着个葫芦式样的灵器。

“我的天,寻真师兄,你怎么在灵田这边歇息啊,”那修士有些慌张,“师叔他到处找你呢……还有,这灵田里的灵植前几天才长起来,还娇嫩着,楚师兄你身下留情啊。”

楚寻真却眯了眯眼睛,有些不愿动弹:“没事……我再躺会儿,挺舒服的。要是灵田出了什么问题,我去找师叔他解释。”

那修士听了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来。

灵田若是毁了,楚卫君自然是不会与楚寻真计较的,毕竟整个常星门上下都知道,目前代替闭关的师尊执掌门派的楚师叔把楚寻真这小子当成小祖宗一样地捧着。但凡出了什么问题,楚寻真不会有事,但他这样的普通弟子可指不定得遭什么罪呢……

只是看楚寻真实在是不愿意起来,与自己撒娇似地耍无赖,修士也只得在心中暗自叹气。

楚寻真虽然修为已到金丹,比自己高出不少,但修真界的同辈之间一向以修为定长序,从年龄上来说,蓝衣修士也是看着楚寻真从那么小一个糯米包子一点点长成现在这幅清隽模样的,一时半会倒也没真同他生气。摇了摇头,修士只得离开,准备去找师叔当救兵。

待楚寻真有些昏昏欲睡,眼皮子都开始耷拉的时候,便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抱起,像抱小孩儿似的抱在了怀里。

楚寻真现在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身量不高,有些娇小,被这么抱着倒也不显得奇怪。

“怎的在灵田这边睡着了?”

来者一派龙章凤姿,只是男生女相,看着有些阴柔秀美。

“天气太好,而且灵田这边灵气很温和,特别舒适,有股香味……”楚寻真趴在对方的肩膀上,轻轻嗅了一下,“但还是没师叔身上香。”

楚卫君笑了笑。

他伸出手捏了一把楚寻真的小脸:“油嘴滑舌,什么人把我家的小寻真给教坏了?”

楚寻真蹭他:“我说的明明都是大实话。”

见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孩儿向自己撒娇,楚卫君倒也受用,又同那位露出一脸谢天谢地模样的修士交待了一二,让他照看好常星门的灵田,这才抱着楚寻真,慢慢吞吞地走回了星门正殿。

“对了,刚才师弟说师叔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楚寻真问道。

他还未张开,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让楚卫君心生怜爱。

“也没什么大事,”楚卫君垂目,“只是这两天有些烦躁……就想抱抱你,看着你,心里舒坦些。”

楚寻真听罢,笑着说:“那师叔现在开心些了吗?”

“自然。”

被他抱在怀中的楚寻真却有些心情沉重。

自那天在血幽梦林中嗅到了那股奇怪的异香之后,楚寻真便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回到了自己还未与郑夺锋初遇的时候。

楚寻真虽不知这世界真相几何,但着实是不愿再与郑夺锋有所交集了。

他动用了些幻道手段,让寻找机缘的任贺发现了自己的玉简。任贺对他一见钟情,楚寻真也不拒绝,半真半假地迎合了下来。之后又与郑夺锋了结今生银圆,这才觉得心中通透了些。

只是没想到自己这张脸却招来了些无端的麻烦。

因着自幼便看惯了楚卫君那张倾国倾城的美人脸,楚寻真的眼光一向甚高。他虽是清隽,但确确实实又有种男人的韧性,不若楚卫君那般艳丽,加之当年的郑夺锋只慕红颜,从未因长相原因而对他另眼相看,故而楚寻真从未明晓过自己的长相到底有多出众。

他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能成了块美玉,被人争来抢去,刀光剑影只为博他一笑。

但……

任贺到底修为浅薄,不敌那雾刀门弟子。楚寻真也对任贺没什么太多的感情,之前也纯粹是装装样子糊弄他,雾刀门弟子倾慕于他,楚寻真也就假意顺从了。

反正都是假的。

他认定了这世界只是幻梦。

可令楚寻真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在雾刀门中又生变故。

一直承载着自己的那枚玉简居然焕了光芒,让他昏迷了过去。再醒来之时,自己竟回到了百年前尚未灭门的常星门中!

楚寻真心中惊疑不定。

但在无措了两天之后,楚寻真便迅速适应了常星门中往日的生活来。这里到底是他长成的地方,让楚寻真怀恋不已。

他被楚卫君抱在怀中,嗅着对方身上的清香,忽然觉得心头异常平静。这大概是一场美梦吧,楚寻真竟生起了一股但愿长醉不愿醒的念想来。

只是……

这世上从未有过回溯过往,跨越时间的先例。

楚寻真可不觉得自己是这天道的宠儿。

……

卫君子已是元婴修为,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极为出挑。再加上常星门人的身份,能调理灵根的能力,想要与他共赴仙门,结为道侣的修士可谓过江之鲫,不胜枚举。

这两天让卫君子烦躁的事便来源于此。

他的天资卓绝,且有着常星门的资源扶持,再加上自己的勤学苦修,这才赶在了三十岁的门槛踏入元婴期。

修者的每一重大境界的突破都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般,万中挑一。无数金丹期修者滞留在元婴的门槛边,至死也不能突破桎梏,因此,楚卫君算是相当优秀出众了。

可元婴之后,再妄想更进一步,无疑是难于登天。常星门的师尊老祖便是卡在进阶的门槛边,闭关十数年也没有显露出一丝突破的可能。

楚卫君自觉自己的修真之路基本到头了,索性把一切心里悉数放在了常星门的经营上。

不过作为一门之长,楚卫君之前还能以自己尚且年轻来搪塞一二,但现下,他却是不得不考虑姻缘的事了。

常星门只是一方小派,在修真界排不上名号,但却有种让所有修士都虎视眈眈的治疗之能,可谓树大招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倘若自己与某方大派的掌门亲传,或者势力强盛的修真世家的嫡子结合,让常星门与其修得秦晋之好,那常星门的处境必然要比现在好上许多。

抱着楚寻真,楚卫君走回了常星门的门长厢房。他让楚寻真坐在床上,接着当着他的面,排出了数枚玉简来。

楚寻真心中一沉。

果然……和他记忆中的一切一般无二。

楚卫君轻声道:“寻真,我欲寻一道侣。你师叔我也同你一样,是被星门收养的孤儿,举目无亲。你是我从小带大的,对我来说就是这世间唯一的亲缘,这等终身大事,自然要告诉与你。”

若是这人楚寻真不喜,就算对方的背后是天道意志,楚卫君也不愿与那人修得同船。

“师叔要娶妻了,不要寻真了?”楚寻真却问道。

楚卫君微一愣怔,垂首一看,便见楚寻真已红了眼眶,一滴一滴地掉着泪珠子。他虽已十来岁了,但人却还没怎么长开,小小的一只,看着可怜得紧。

“你怎的会这么想,”楚卫君也是无奈,替他擦拭起泪水来,“就算有了道侣,你也是师叔的小寻真。”

楚寻真见他虽是温柔,但却不容自己抗拒反驳,只能暗自默然。

他还记得,当初楚卫君也是这样,让自己帮他选择道侣。楚寻真还记得自己当时哭着拒绝了,甚至与楚卫君置气了几天,等几日之后,楚卫君与一大派的掌门之女完婚之时,才发现木已成舟。

之后呢?

常星门师尊渡劫失败,身死道消。当年碍于师尊威能,觊觎常星门却不敢出手的修者们一时之间如同出闸洪泄之水,集结起来,攻打了常星门。

而楚卫君的道侣与她背后的门派,也因为修者之众,害怕打击报复,龟缩了起来,见死不救。

再然后……

楚寻真不再言语,开始翻看起来那堆玉简。

即使是幻梦,他也不愿再看着楚卫君在自己面前再死一次。

现在的自己并不是那个捉襟见肘,除了郑夺锋便再无依傍的残灵。

第20章:死局

楚卫君的婚事在即。

虽然楚寻真极力反对,但楚卫君顾忌着门派的长远之计,还是将道侣一事定了下来。他平日里疼宠楚寻真,但在关乎常星门日后发展的问题上却不愿妥协。楚寻真没有办法,只能勉强楚卫君打消了求娶当日对常星门见死不救的那方大派的掌门之女的念头,让楚卫君另觅良配。

一时之间,常星门上下喜气洋洋,但只有楚寻真一人心中不安。

他还记得,楚卫君大婚不久后,门中就传来了掌门渡劫失败,身死道消的噩耗。虽然楚卫君极力压着消息,但还是不慎走漏了风声,这才令修真界中觊觎常星门多时的修者们蠢动起来。

掌门闭关不出,楚寻真也不知道对方身在何处。加之就算知道掌门在哪儿,单靠楚寻真一人,他也没办法让掌门渡过死劫。

似乎成了死局。

楚寻真咬牙,他人生的前十五载都由楚卫君护着,无忧无虑,不谙世事。而后长眠,苏醒之后的十年,又死死依靠着郑夺锋这根浮木,掏心掏肺只求对方待他真心。再接着,又妄想依附卫君子……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只能靠着自己的双手,面对一切。

他早该抛弃这份无须有的软弱了。

这里并不是过去……

但又跟过去一般无二。

楚寻真认真思索着,他对上古八凶的了解并不深厚,只知道这些地方每一处都是极尽危险之地,稍不留神便会断送性命。这处“幻境”应该就是血幽梦林的手段之一,楚寻真又想起赫连懿的打算来:对方是以他为引,想要勾出楚卫君的转世投胎来。但楚寻真清楚地记得百年之前,楚卫君便已道消灵寂,绝无转生可能……

这幻境里,必然隐藏着什么玄妙的东西。

是什么呢?

楚寻真思考着。

他之前见了郑夺锋,只以为那是幻境中的假物。但即使是假物,楚寻真也不愿与其再有瓜葛,但是……

也许,此地不全是幻境?

楚寻真想起了郑夺锋那如遭雷击般的绝望神情。

似真似假。

他忽然心跳如鼓。

如果……

这里的楚卫君也……!

楚寻真打了个激灵,忽然感觉背后冷汗涔涔。这才惊觉自己差点动了道心,被这幻境迷了心智,差点产生了改变一切,然后长久而安定地在幻境中生活下去的念头来。

沉下心,楚寻真按照以前的步调,在楚卫君大婚之时,假装与他置气,偷偷潜出了常星门的驻地。幻界仙域虽是一方小秘境,但其本体面积颇广,常星门驻地也只是占据了秘境的一小片地界而已。在星门之外,秘境以内,还有着许多未知的地方。楚寻真幼时长伴楚卫君身侧,几近寸步不离,从未探索过秘境全貌,当初置气之时,他也只是躲到了常星门管辖范围之下的一处凡人城镇里掉眼泪,根本没起过梭巡秘境的念想来。

而现在。

楚寻真沉下心,御剑而行,向着常星门深处飞梭而去。

常星门的灭门惨案如同经年横亘在楚寻真心头的阴影一般挥之不去,但这里只是幻境!

破局之法,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一连数日的紧张搜寻让楚寻真几乎踏遍了整个幻界仙域全境,他身负金丹期修为,又靠着一股意志苦撑,勉勉强强倒是坚持了下去。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大婚前夜,楚寻真终于找寻到了一处隐匿在小秘境最深处的幽涧。斩杀了数头看守幽涧的灵兽之后,楚寻真总算是抵达了幽涧最深处。此时他已浑身狼狈,若非意志坚定,恐怕早就晕厥过去,昏死在幽涧之中了。

在幽涧尽头,竖着一方巨大的石门。

从门中,传出了一股楚寻真熟悉的气息。

是和楚卫君身上的灵息极为相仿的存在。

楚寻真精神一震。

门后之人……

正是破局之法!

……

大婚之日到了。

楚卫君一袭艳红大袍,他本就生得秀美,着红装更显得英姿勃发,凛冽美艳。

他如众星捧月一般,站在送亲弟子之中。看着身旁簇拥着的常星门子弟,楚卫君笑了笑,一时风华无双,让门中平素见惯了他素衣白袍的门徒们都看得有些痴傻,竟不知那位不苟言笑,只会对楚寻真露出笑容的师叔长辈竟是如此色如春晓。

可环视了众弟子之后,楚卫君收敛了笑意,有些沉冷地开口道:“还未找到寻真?”

常星门的管事女修作揖站了出来:“未见其影,不过长明灯还好端端地亮着,应该并无危险……寻真师弟可是还在与师叔置气?”

“这孩子……”楚卫君叹了口气。

他心中虽然有些忧心楚寻真,但此时迎亲的队伍已至常星门小秘境之外了,楚卫君也没办法抛下婚事去找寻失踪的楚寻真,只好同管事女修又叮嘱了一会儿,让他再寻楚寻真,便由着两名清秀女修扶着双袖,信步走出了常星门正殿。小秘境外,绵延数里的迎亲队伍已恭候多时。

待楚卫君与随行门徒走了,那管事女修才摇了摇头,有些心情低落。

一名男弟子怔怔地望着楚卫君离去的身影,忽然恨声道:“为什么师叔他要答应赫连家的求娶?这根本就是折辱……我们星门……再怎么说也……”

女修面色陡然沉下:“闭嘴!”

男弟子心中苦涩:“那赫连懿根本配不上师叔……为什么师叔要选他……就算不去依附那些大门派,我们星门这么多年了,不也过得好好的吗?怎么会这样……”

“你可是倾慕师叔?”

“……没有!绝无此事!”

女修颔首:“那便是了。”

男弟子哑声。

“你不过筑基后期,连金丹都还未修成,眼皮子太浅,哪知师叔他身上的重担和我星门的压力?”女修也是怅然,“寻真师弟亦是……有时候,我们修者跟凡人也没什么区别,看起来像是自由如鸿鹄,其实还不是双脚被缚。站得越高,才知道自己越是渺小。”

她是门中最得楚卫君信任的管事,冰雪聪明。

之前,因为楚寻真的缘故,对于修者们的求爱,楚卫君一向是毫不犹豫地拒绝,只关心门中事务。而现在,他竟这么着急着与大派交好……那必然是……

掌门出了变故。

女修垂目,复又望向远处。

到底是身不由己。

她长叹。

“时也,运也,命也。”

第21章:容颜

修者与凡人的界限与差别在何处呢?

赫连懿时常想起过这个问题,他出身修界名门,且天资卓绝,自幼便如同天道宠儿一般。那些为生老病死,爱恨别离而纠结痛苦的凡人在他看来不过蝼蚁,而现在想想,修者虽自持高位,但不也同那凡人一般,受着欲念束缚吗?在天道眼中,他们这些修者又与尘埃有什么分别?

人有八苦,修亦有八苦。

求不得。

他赫连懿便在受这苦痛的折磨。

但是现在,赫连懿心跳如鼓。他目光灼灼地望着缓步同他并排而站的青年,对方眉眼如画,一袭红袍灿灿生辉,让赫连懿一时恍惚,险些落下泪来,即使知道这一切仅是血幽梦林的幻泉制造出的前世泡影,赫连懿却也不禁动容:他终于求得了心中赤诚,即使,是在幻离中。

赫连懿伸出手,攥住了垂手而立的楚卫君。

“卫君……”他轻念着这个纠缠了他百年的名字。

但楚卫君却心不在此,只有些恍神,似是在忧虑些什么一样。赫连懿也不在意,向门中长老传音,让他张罗。老修长眉微动,看了看心已执念,几近生魔的赫连懿,又望望出神远思的楚卫君,叹了口气。凡人为凡尘所困,修者不一样为尘事所扰?他挥动手中拂尘,与常星门的送亲弟子相接相融的迎亲队伍便如长龙一般开始游走起来,有音修徘徊于队列周围,奏起仙乐,余音经久不息,煞是一脉欢天喜地之景。

忽然,迎亲长龙停了下来。

“云中有人!”

一名游离在队伍周围的音修高声喊道,他使了些音修手段,让整条长龙的修者都听到了他的呼喊。听到音修的声音,有修者愣怔,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云端。

那是什么?

修者们痴愣。

刷!

自无边无际的白云之中,猛然攒射出一道蓝色的身影。之前还垂着头的楚卫君猛地望向高空,双目瞪得椭圆——

是楚寻真!

“师叔,离开他,跟我走吧!”

穿着一身蓝衣的楚寻真脚下御剑,手中掐动法诀,迅速迫近着迎亲长龙的龙首,直逼楚卫君所在的地点。赫连懿顿时大惊,不知这是什么情况:他对血幽梦林知之甚少,仅晓得幻泉可以唤醒入梦者识海深处的记忆,乃至回忆起前尘往事,并不知晓这幻梦竟是同一时代互通的。

望见楚寻真,常星门中的弟子顿时慌张起来,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毕竟楚寻真可是最得师叔疼宠的嫡亲,倘使妄加动手,伤着楚寻真了,那师叔必然不会让他们好过。倒是迎亲长列中的修者们不以为意,只是见楚寻真来势汹汹,似是不善,纷纷祭出了自己的法宝灵器,随时准备与楚寻真大战一场。

楚卫君有些意动。

赫连懿见势不妙,连忙出手桎梏住有些想御剑而起从楚卫君。

他展袖一挥:“拦下他!”

整个长龙中的修者们蠢动起来,见他们似想动手,有常星门的弟子慌忙出声制止:“住手!那是我常星的弟子!”

赫连懿神色不变:“把他截下来,对方应该只有金丹修为,谁能把他擒住,便能成为门中管事。”

楚卫君震怒:“尔敢!”

赫连懿沉下脸来,以前就是这样!楚卫君的眼里永远只有楚寻真一人,任凭他如何自践讨好,楚卫君都不曾看他一眼。对方唯一正视过自己的时刻,就只有昔年常星门灭门之时,自己同楚寻真大战,被那小崽子毁容之时!赫连懿怎能不恨,楚卫君已成他的执念,没想现在,即使是在幻梦里,楚卫君心里也只有那该死的楚寻真!

他金丹修为,离元婴只有一线之隔,加之意志超然,一时半会儿竟强行压制住了想要去与楚寻真会面的楚卫君。待感觉到楚卫君对他的怒目而视时,赫连懿只觉得心中绞痛,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楚卫君正眼看看自己。

得了赫连懿许下的重利诱惑,迎亲门徒们顿时躁动起来,常星门弟子眼见事态不好,纷纷出手,自发地阻止起了那些欲动的门徒。但送亲子弟本就数量不及赫连懿这边的门徒,虽竭力缠下了不少修者,但依旧有无数门徒,挥舞法宝灵器,向着御剑而来的楚寻真大打出手!

楚寻真此时虽有金丹在身,但双拳难敌四手,被数量如此之多的修者围攻,饶是他身手灵动,也难免负了伤。

一名音修操持手中长琴,乐声悠扬,但楚寻真却是神情一变,精神猛然一顿。在旁边游弋许久的一名符修眼中流光闪过,振臂高挥,一张缚身符便朝着楚寻真拍了过去——

轰!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惊雷。

众修者登时一怔,那偷袭的符修更是身心都被那惊雷给撼得大动,生生喷出来一口鲜血,而原本即将落在楚寻真身上的符咒也缓缓地飘零下来,于半空中化为了齑粉。

原本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的天空忽然暗沉了下来。

“放开他。”

一声低吼自云端响起。

原本钳制着楚卫君的赫连懿双目眦然欲裂,顿时感觉修为被狠狠压制,动弹不得。而得了自由的楚卫君赶紧催动灵气,奔向了御剑的楚寻真。待抓住楚寻真的衣袖,细细探查,发现小孩儿身上并无大碍之后,楚卫君才松了一口气。他神情稍缓,望向了半空,之前震慑住赫连懿的修者也慢慢地自云端落下,浮在了空中,自上而下地蔑视着众人。

楚卫君大惊失色。

“老祖,你怎么出关了!”

在场修者俱是一惊。

赫连懿也闻声抬起了头,只是待看见空中之人的容颜时,他哆嗦了一下嘴皮子,竟是被惊得一个字都抖不出来。

常星门的老祖看上去极为年轻,竟同楚卫君相差不多。对方一袭白衣,面容俊逸,端的是一派温润如玉,清雅绝尘之姿。

只是。

赫连懿只觉得荒唐至极!

此人……

竟与卫君子长得一般无二。

不可能,他哑然,明明按着星道修者的计算,自己都已经锁定了对象:那与楚寻真认识的卫君子定然与楚卫君有所联系,甚至就是楚卫君的投胎转世。他将众人引至血幽梦林的幻泉,就是想让卫君子觉醒前尘记忆,重新唤回楚卫君!怎么现在,那常星门闭关未出的掌门老祖,竟与卫君子是一个模样!?

第22章:谁人

常星门掌门已至元婴大成,当初闭关,便是为了冲破这层关隘。此时粉墨登台,楚卫君稍愣,随后大喜:“老祖,您这是……已经突破了?”

他本心系楚寻真,不愿婚娶,若非老祖闭关不出,常星门没有足矣傲视修真界的战力坐镇,怀璧其罪,暗潮涌动,稍有不慎便会被蠢动的修者势力们拆吃入腹,楚卫君也不会一突破元婴,便张罗起自己的婚事来。

现在……掌门出关了!

那与卫君子样貌相同的星门老祖微微点了点头,怅声道:“吾本受心魔所扰,好在寻真小子闯了吾之闭关之地,惊扰了吾,这才了结心魔,渡劫成功。吾已听小子说了,吾徒卫君,这些年,苦煞汝也。”

楚卫君一听,险些落下泪来。他接手门派十数载,个中辛酸苦难又怎么言说得出来?只能咬着唇,垂首不语。

本压制着楚卫君的赫连懿见此,心中震怒,他仰头望向云端之人,恨声道:“你是什么意思?”

被老祖护着的楚寻真厉声:“休得无礼!”

当即便纵身跃下,灵剑飞旋,重回手中。楚寻真眼神冷冽,竟已不复当初的怯懦软弱,他持剑,朝着赫连懿袭来。

赫连懿咬牙,连令身边的修者看好神情恍惚的楚卫君,催动灵气,唤出一柄凝于血肉里的灵武长枪,接下了楚寻真的攻势。楚寻真在昔年门派灭门之时便与赫连懿交过手,对其的战法有所了解,仗着星门功法奇诡,一时之间竟占了上风,让同为金丹期的赫连懿苦战不已。

楚寻真神色一凛。

“破!”

剑花挽过,赫连懿只觉面上一片火辣辣地抽痛。

血顺着面颊淌了下来。

他竟又一次被楚寻真给划破了面颊,毁了容颜。

“混账东西!”赫连懿暴怒,楚寻真这一剑注入了驳杂的灵力,当年便彻底让他彻底毁容,现在又重演了过往,他顿时愤恨当头。楚卫君本就对他冷淡漠然,如今自己又似之前一样,没了这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怕是更入不得楚卫君的眼!

赫连懿气血翻涌,灵力暴涨,长枪横扫,楚寻真一时不敌,险些被赫连懿一枪刺中要害。见此,原本被几名修者联合起来桎梏住的楚卫君大惊,奋力挣脱,便是想去搭救楚寻真。赫连懿见他为了楚寻真竟是连性命也罔顾,心中一痛,像是被小针细细密密地扎着,比起面上的伤口,心尖的煎熬才更令他崩溃。

常星门老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切。

刀光、剑影、血色、嘶鸣。

星门弟子与赫连门徒缠斗不休,一时,原本喜气洋洋,一片欢歌笑语的迎亲长龙竟变为了血与剑的战场。

常星门老祖伸出了手。

“轰!”

无数的罡雷自云中坠下,轰击着整个战场。忽然,那之前指挥大队的长眉老修驾着拂尘,飞上了青空。常星门老祖神色一凝,他刚刚突破,修为还未巩固,虽比寻常元婴强出数倍,但此时除了那元婴老修以外,又陆陆续续地从战场各地飞出了数名元婴修者。多位元婴联手,常星门老祖大喝,一时竟被几人钳制住了手脚。

赫连懿狠狠喘了两口气。

他黑沉着眼,望向了半空中的常星门老祖。这一切荒唐至极,让赫连懿不禁出声喝道:

“你究竟是谁!”

此时,楚卫君已摆脱了压制他的修者,与楚寻真汇合。看着原本乖巧软糯的小孩儿此时几乎浑身浴血,而眼神也冷得出奇,楚卫君只觉得心疼不已,听到赫连懿的吼声,他语气不善,当即回道:“他自是我星门老祖!”

可谁知,那老祖却浑身一震!

“对啊……我是谁?”

他喃喃开口。

长眉老修看准时机,朝其他几位元婴修者传音,修者们顿时会意,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将处于迷茫状态的常星门老祖困在了布下的禁制里。

楚卫君大惊。

眼见此幕的楚寻真也是心头一震,老祖可是他寻到的破局法门,怎能被擒?

赫连懿却心中大喜:之前与楚寻真交手,他便发现对方似是熟悉他的战法,不禁怀疑起幻梦之中的楚寻真的身份来。此时又见了那星门老祖与卫君子一般无二的长相,他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吐出一口鲜血,赫连懿于声音中灌入灵气,声音响彻战场:

“你是……卫君子!”

常星门老祖浑身巨震!

“不,我不是卫君子,”他双眼凛然,忽然侧头,看向了楚卫君,“我是……楚卫君!”

楚卫君一怔。

“也不对,”谁知星门老祖又摇了摇头,他的脑海中陡然崩裂出了许许多多的意识来,震得星门老祖双眼欲裂,他开口,“应该说,星门老祖是我,楚卫君是我,卫君子也是我!”

嘭!

整个幻梦虚界颓然爆裂!

……

郑夺锋是被震醒的。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有些无措,他还记得,自己回到了初遇楚寻真之前的时候,不仅没了修为,还被楚寻真单方面了结了尘缘。而等他重新修得了一身功法,想去找回楚寻真时,却只得了对方已彻底消弭于天地之中的消息,让郑夺锋虽生犹死。

此后,郑夺锋强撑意志,想要去寻复活楚寻真的方法,但毫无所获,绝望之下,他走火入魔,修为凝滞,终于选择了自我了结。

等苏醒之后,他才愕然发现,自己竟只是经历了一场幻梦而已。

他依旧是那个一飞冲天,修真界人人歆羡的天纵奇才郑夺锋,而楚寻真,也依旧是那个被他错手打碎了一颗真心的残灵。

郑夺锋恍惚,心中又悲又喜:悲的是他到底还是没有机会与楚寻真重头开始,喜的是……楚寻真还好端端地存于这世上!

他还有机会……把自己这一颗迟来的真心,交给楚寻真。

当初是自己失了智,错付良辰,误了寻真,那这一次,他定会竭尽全力,去弥补,去补救,去挽回自己的过失。

“寻真。”

他念着这个让自己百转千回,魂牵梦绕的名字,只觉得心中有万般情绪翻涌,竟不知说什么好。

敛起心神,郑夺锋凝神,观察起周围来。入幻之后的事在脑海中盘旋一刻之后便沉入记忆深处,让他迅速回想起之前的事情来,待发现四周围嗅了那异香陷入昏迷的修者还未苏醒,郑夺锋稍作顶多,便催动灵气,排出一枚鼻烟壶状的追气法宝来,寻着还残留在空气中的淡香,追了上去。

待寻着淡香,奔至一处诡异的清泉附近时,郑夺锋精神一震。

在那边昏睡着的是……

楚寻真!

第23章:猜测

郑夺锋一时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他撤下御剑,因为精神恍惚,一时竟有些跌跌撞撞。小心翼翼地扶起还处于昏睡中的楚寻真,郑夺锋张了张口,哑然失声,只觉得心里酸胀得厉害。

现在,楚寻真就这么沉静地在他怀中。

莫约因为是残灵的缘故,被他抱着的青年很轻。郑夺锋元婴之身,即便没有运转灵气,肉身的力量也极为惊人,但现在,就是这轻飘飘地好比柳絮般的分量,对郑夺锋而言却犹如一座层峦叠嶂的山巅,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闷地喘不过气来。

一刻钟之后。

先醒来的是赫连懿。

他一声惊怒,拔地而起,躯体化作血水,疯狂涌动起来,似在发泄。

觉察到赫连懿动向的郑夺锋一惊,他刚才只顾着楚寻真的事,竟然没有留心到此处还有个死人般的赫连懿,当即沉下气,唤来飞剑,摆出招架的阵仗,严阵以待,提防着赫连懿。

谁知赫连懿却好似失了心神一般,狂涌之后又迅速收敛,复又仰天大笑,似魔似疯,让郑夺锋愈加谨慎以对。

忽然,赫连懿不笑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郑夺锋。

郑夺锋先是冷哼一声,准备应敌,却又发现,这赫连懿居然不是在看他,而是瞪着被他护在怀中,仍在沉睡的楚寻真。

“既然他彻底身死道消了……”赫连懿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嘶哑凄厉,如同鬼怨。他一张似人非人的丑面露着扭曲的神色,“他那么喜欢你,那你便去与他陪葬!”

言罢,便重新化作血水,朝着郑夺锋袭来!

郑夺锋与他交手过一次,自是知晓赫连懿这血水形态的诡谲之处,当即不敢大意。

可他虽身负楚寻真的玉简,但楚寻真未醒,并不能遁入玉简中躲避,加之郑夺锋不会赫连懿那手强行收灵的手段,只能尽量抱紧楚寻真,单手迎战赫连懿。

唤出微缩状态的琉璃珍宝塔,郑夺锋招来一枚泛着游鱼状的银白色玉石。

见此鱼状石,幻出头颅的赫连懿忽而面色一变,血水也急速收敛起来。郑夺锋心中凛然,催动玉石,便让那游鱼朝赫连懿逼迫而去。

此石乃是北疆的冰寒石晶,遇水则水结冰,赫连懿血水之躯,用此物对付他再合适不过。

冰寒石晶在郑夺锋的灵气操纵之下飞行急速,赫连懿恍神大意,一小截血水便不慎和冰寒石晶接触了一下,顿时,他的那一截血水急速凝结起来,让赫连懿无法再如臂驱使。

赫连懿又惊又怒,不再化作血水,重修人形。他看着自己被冰寒石晶冻伤了的左手,微微眯眼,以血为引,招来一柄长枪,便两足发力,朝着郑夺锋狂奔而来。

郑夺锋执剑,剑刃与赫连懿的枪刃碰撞在一起,灵气硬碰硬般对撞在一起,喷涌出来的灵气震得整片血幽梦林落英翩飞,那一汪清泉也涟漪骤起。

碰!

两刃相离。

郑夺锋因惯性后退了一小步,与面色阴郁的赫连懿交锋起来。

而此时,睡在他怀中的楚寻真忽然睁开了眼。

郑夺锋被他的突然醒来惊愕了片刻,一时不察,险些被赫连懿抓住破绽,捅穿胸膛。楚寻真虽想挣扎出郑夺锋的怀抱,但他一来被对方死死桎梏住,二来倘若他挣脱开了,极有可能被暴怒的赫连懿伤到。

楚寻真虽已看破生死,但却也不愿死在赫连懿这个败类手中,只得咬牙忍了下来。

等等……!

楚寻真这才想起,自己是元灵之躯。

他急忙开口:“郑夺锋,先把我装进玉简……”

可还未等楚寻真把话说完,整个血幽梦林竟开始猎猎作响!

无数粉色的花朵自枝杈坠落,在半空中被裹着迷离香气的清风卷起,飘扬飞旋。它们先是缓缓转着,而后又猛然速度骤起,倏忽间便成了一片花刃风卷!

此时,似有修者觉察到了郑夺锋与赫连懿这边的动静,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一名凝神期修者看见郑夺锋,刚欲开口,一朵飞花便猛地略过他抬起的手腕,那修者猝不及防,便被那飞花给硬生生地斩去了右手!

“啊!”

那修者一声惨呼,同行的几位女修也开始惊叫起来,有沉稳些的医修厉声喝止,赶紧动手替断手修者医治。

留意到不远处的修者动静的郑夺锋和赫连懿俱是一惊,暂时停手,准备先应对这莫名的飞花。

此时——

有人的声音从高空处传来。

“灭杀!”

那声音如同擂鼓,震得众人皆心神恍然。

楚寻真咬着牙,仰头一看:

于花舞之中,立着一人,正是——

卫君子!

不,也许现在不应该叫他卫君子……

“卫君子”垂首,冷眼看着血幽梦林中的一众修者,待看至赫连懿时,他忽然嗤笑了一声:“你这等垃圾,居然也曾肖想过‘楚卫君’?可惜啊,他彻底没咯。”

赫连懿被戳中心中痛脚,寒声道:“你不是卫君子……你到底是谁!”

谁知“卫君子”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我是谁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言罢,拂袖一挥,赫连懿双眼颓然瞪大,却是被对方的威压和灵气生生震地跪伏在了地上!

“还有你……!”

“卫君子”又是甩手一撇。

郑夺锋大惊失色。

他被对方震在地上也就罢了,但现在……楚寻真还在自己这里!他眼睁睁地看着本失而复得的楚寻真被对方抬手收去,抱在了怀中,甚至还被“卫君子”捏着下巴,抬起头来细细端量了一番,如同调戏。郑夺锋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黑,差点被气得背气。

被“卫君子”掠走的楚寻真却沉下脸。

他问了和赫连懿一样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卫君子”侧了侧头,没像对赫连懿那般鄙夷嘲弄,反倒露出一个甚至称得上和善的笑容来:“我是卫君子啊……”

楚寻真沉默了片刻:“……你不是他。”

谁料“卫君子”居然点了点头,以示认同:“不错,现在‘我’确实不是卫君子。”

“你也不是常星门老祖。”楚寻真忽然又道。

“卫君子”颔首:“又说对了,寻真,你不愧是‘我’从小养大的乖孩子啊,这小脑瓜子,跟我一样,嘿,聪明得很。”

楚寻真垂下眼眸:“你……更不是楚卫君。”

“卫君子”不笑了。

他看着楚寻真,眼神有些漠然。

“我想,我到底是谁,你恐怕心中有些计较了吧。”

楚寻真迟疑了片刻。

抿了抿唇,楚寻真才慢慢开口:“说实话,这事情太惊世骇俗了点……我也……不敢相信,我不知道我的估量到底是不是正确的……老祖也好,师叔也罢,甚至连卫君子……与其说‘你’是他们,我更倾向于说他们是‘你’。”

“又或者说……他们是‘你’的一部分。”

“卫君子”又笑了。

“猜得不全对,”他弯着眼眸,看着竟无端有些骇人,“你可以再大胆一点,事实真相就在前面了,乖孩子,再努把力。”

第24章:辨明

楚寻真实在是有些猜不出来了。

在被赫连懿强制装入玉箫带走之际,他曾隐约听见,对方是想以他为引,吸引所谓的“楚卫君转世”出现。

但楚寻真自持楚卫君已彻底道消灵寂,断不可能再转世重生,因此不甚在意,只当赫连懿白费苦工。

而在幻境之中,赫连懿见到常星门老祖竟与卫君子一般无二时,面露震惊,让楚寻真无端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揣测:也许卫君子与楚卫君之间还有什么隐秘的关联?

他还记得自己初见卫君子时,便觉得对方和师叔极为相似。

可……卫君子又与星门老祖相貌相同。

再加上老祖当时的话语……让楚寻真忽然意识到,卫君子也好,楚卫君也罢,很有可能……在某种层面上来说,是同一个人。

只是现在……

“我猜不出来了。”

楚寻真被“卫君子”抱在怀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被这么看着的“卫君子”居然露出了一副宠溺的模样来,爱怜地捏了捏楚寻真的面颊,他轻声道:“寻真,你可知道常星门师承何处吗?”

楚寻真一言不发。

倒是被震慑得跪伏在地的赫连懿忽然开口,他厉声喊道:“星门……是百年以前,忽然横空出世的那名常星门老祖一手建立起来的门派,那老祖仗着有无上法门与秘境为后盾,以元婴之为便开山立宗……”

“卫君子”冷笑一声:“你倒是如数家珍。”

他加大威压,被灵气镇压的赫连懿顿时被生生迫出一口血来,摊在地上,身体竟渐渐化作血水,生死不明。

沉吟片刻,楚寻真一时不知这“卫君子”想与自己说些什么。

但当他听到赫连懿所说的无上法门时,才猛然惊觉:须知修者所习功法一般都有传承,特别是那些有可能破碎虚空的绝世法门,更是基本传承太古。

常星门的功法虽不算有多诡谲难测,但其能调理灵根的特性却是举世罕见,完全可以被破格列为无上之名。但常星门老祖……仅是元婴之体而已,当初更是渡劫失败,致使一直被各方觊觎的常星门失了屏障,坠落火坑。

那么,常星门的功法究竟从何而来?

“寻真,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想到了吧?”

咬了咬牙,楚寻真凝神:“常星门……难道师承太古?而源流之处……就是你?”

“卫君子”扬起嘴角,他生得丰神俊秀,英俊潇洒,此时笑着竟有种风华绝代之感,只是隐约透露着一股子隐藏得极深的狂傲。

这让楚寻真想到了一个完美契合“卫君子”的词语——

枭雄。

“说的不错。”撩了撩被微风吹拂起来的发尾,“卫君子”复又伸手,在楚寻真瞠目的眼神里,缓缓地拉开了他的衣襟,露出隐藏在白袍之下的细致胸膛来。

垂下头,“卫君子”在楚寻真的脖颈处轻轻吻咬了一下。

“万年之前,这太古修真界曾出现过一名修者。他本是医修,生来便是极亲灵气之体,虽修为不高,但古道热肠,悬壶济世。修者他救,太古凶兽他亦救,这血幽梦林,便是他曾救治过的一头太古幽魄兽遗骸所化之境。”

“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那医修也遭遇了和常星门一样的事情……我这么说,你懂了吧?”

楚寻真面无表情:“所以,你想做什么?”

“卫君子”在他裸露的肌肤上画了个圈:“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呢,这么着急打断干什么……当时,那医修被修者们嫁祸,诬陷为了以调理灵根为幌,暗地夺人气运,毁人灵根的魔头。

他腹背受敌,举目无亲,曾经受他恩惠的人,不是贪婪作祟,与修者们同流合污;就是明哲保身,不敢随意涉足这摊浑水。

修者们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算他自毁道途,转世投胎,也会被修者们发现,然后搜魂夺功……他万般无奈,宁折不弯,终于,做出了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此时,整片血幽梦林中忽然狂风大作,飞花卷刃,就连天际也阴云密布起来。罡雷阵阵,声势浩大,极为骇人。

“卫君子”抬起了右手,他唤来罡雷,电光缠手,不多时竟渐渐凝出了一把锐利的匕首来。见“卫君子”化出匕首,楚寻真心中一凛,本能地有些害怕,现在的“卫君子”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卫君子了,对方变态而疯狂,危险到了极致。

趴在地上的郑夺锋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他张了张口,却被天地间充盈的驳杂灵气镇压地毫无反抗之力,郑夺锋想呼喊:寻真,快跑!离那个人越远越好!但他灵气被悉数压制,就连抬头都极为困难,根本说不出话。

郑夺锋眼角挂着血丝,赤着眼,看着“卫君子”持着雷刃,刺穿了楚寻真的胸膛。

“那医修,把自己的元灵拆分成了十一份,分别转世投生。因为每一份元灵都只有医修的一部分,因此那些修者一时没有发现,而等他们惊觉时,已有十份元灵转生于世。”

“常星门老祖,就是那十分之一;而楚卫君,亦是十分之一。整个常星门,实则就是那十分之一的医修的布置,在他渡劫失败,而楚卫君也自我了断之后,这两份元灵在布置好的星门大阵里重逢了,然后,转世为了卫君子、”

“至于你……我的寻真,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卫君子”面色狰狞,一点点地将楚寻真的整个元灵给挤压蹂躏着,楚寻真痛苦难忍,却根本无法抗拒,甚至整个身体隐隐约约都发出了拆解破碎的声音。

就像是……他本就和对方是一体的一样。

自己是抗拒不了自己的。

罢了吧,楚寻真忽然不想反抗了,反正他觉得这么苟且偷生也没什么意思。

郑夺锋令他心寒,楚卫君令他思念,既然这“医修”说他和楚卫君都是对方的一部分元灵转世托生,那现在自己被对方收归,也算是从某种意义上,跟师叔永远在一起了吧……

只是。

为什么……

自己这么不甘心?

楚寻真拼命挣扎起来,他感觉那雷刃已经割裂了他的衣襟,捅穿了他的心脏。

浑身的力气开始流失,但楚寻真的意志却愈发凝结起来。

他始终记得,自己这个名字,是楚卫君给他起的。

寻真。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这么些年,这么多的事,他一直记得,从未忘却。过往在常星门言笑晏晏的童年时光也好,灭门之日的痛彻心扉也罢,就连曾经郑夺锋对他的欢颜与厌弃,包括现在的挽留,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星门老祖、楚卫君,卫君子,自己,又或者其他什么人,他们从未殊途同归。

从独立的那一刻起,他们早已背道而驰。

楚寻真张口,嘶哑地喊了出来:

“你他妈到底是谁我现在不关心了,那些修者把你害成这幅狗样子,你就去找他们报仇啊!关我屁事!我现在只知道……”

“我不是你,我是,楚寻真!”

轰!!!

数道罡雷从天际炸裂,轰击了悬于半空中的二人!

第25章:北域

北域。

朔风凛冽,雪漫山岗。

苗乐把手伸到面门前,忍不住呵了呵气,他身旁的修者见他冻得厉害,有些不忍,将自己怀中的暖炉掏了出来,递给了他。

这暖炉只是寻常凡物,但核心炉胆是一枚凝神期符修所制的火符,这才让这暖炉沾了灵气,成了件低阶的法宝,勉强能暖暖身体,让修为不高的修者与凡人堪堪能汲取热意,抵御这北域寒气一二。

有了暖炉,苗乐这才感觉被冻结起霜的血脉流动了起来。

待身体温热了些,他又赶紧拿出暖炉,道了声多谢,将之还与了那名没了暖炉取暖而瑟瑟发抖的修者。

“哎,在北域讨生活可真不容易。”那修者急急夺回暖炉,把炉子重新塞到怀中,裹了个严严实实。

苗乐深有同感,长叹了一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捧着暖炉的修者嘿嘿一笑:“快了,快了,马上就要到重风城了。”

苗乐抬头。

在白茫一片的雪域冰原上,数百名和他一般无二的炼气期低阶修者,间或夹杂着极少量筑基期,小心翼翼地裹夹着一头头拉着装满货物的宝车,变得行动迟钝的巨大驮熊,排成一字长龙,缓缓前行着。

这是一支北域的商队。

商队的领头者是一位凝神期修士,在这些低阶修者里,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此时,他正昂首立于一头领主驮熊上,目光如鹰,坚毅地注视着前方。

突然,凝神期修士神情一滞。

原本茫茫无垠的雪原里,渐渐走出了什么东西。

凝神期修士敛息,他是名刀修,唤出一柄蓝焰弯刀,将其收于身后,他从驮熊身上纵身一跃,御气飞向了那骤然出现于雪原之上的人。

将弯刀执于手中,凝神期修士站在出现之人的不远处,不卑不亢地作了一揖。北域天寒地冻,是天灾之地,能行走于北域中的修者,不是结队而行,就是修为深厚。

此人不知是敌是友,为显尊重,凝神期修士先自报家门:“在下北域上闻商会的采办商,这位道友,敢问你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抬头去打量那现身修者。可一见那修者形貌,采办修士却是差点吃了一惊。

来者身形微躬,着玄衣,面目英俊冷硬,隐有一股霸气与血性,一身修为深厚凝实,让商会的采办商人一时看不透虚实,只觉察到对方实力远超自己。而且……他的视线落在男子身上,顿时有些惊诧。

在这修者的背上,竟负着一尊巨大的琉璃棺!

采办商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那琉璃棺颜色清丽透亮,内中事物隐约可见。

于棺中,似有人形……

“北域的商队……?”那负棺修者忽然开口,他声音低沉,夹带着一丝灵力,让采办商险些脚步不稳,打了个趔趄。视线在那条狭长的驮熊商队上打了个转,负棺人才低笑了一声,“这倒是运气不错……寻真……在这雪域里走了这么长时间了,你应该也觉得身子不舒服了吧?”

他看向采办商,神情微动,一身磅礴的灵气便轰然涌动了出来!采办商仅有凝神期修为,被他这么一震,之前的趔趄终于发作,被轰得一屁股瘫坐在了雪地上。而商队的驮熊们也像是觉察到了危机,开始狂躁起来,让那些看管驮熊的修者们受惊不小。

尤其是苗乐,他离一头驮熊比较近,那熊一惊慌,其后拉着的宝车便被扯掉了一个车轮,他去护着车,却被从车上坠落的货物砸了个满身。

“我乃元婴期,”负棺者谑然瞥视采买商,“这北域天寒地冻,偶遇一场,不若让我暂留一程,也好照拂照拂你们?”

采买商颓坐在地,弯刀也掉得老远。他哆嗦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开口:“是……是……那有劳仙师了……”

他根本想不到,在这冰天雪地里,竟会撞见一位元婴期的大能!

采买商的心都要跳停了,要是这元婴期修者有所不满,一招一式间便能让整个商队死无葬身之地。他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等那修者收了灵力压制力场,才赶忙爬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商队的另一名管事,让会下修者收拾出一间宝车,恭恭敬敬地请负棺者乘上。

那负棺者却不甚满意,抬了抬眼皮:“他身子娇贵,这车怕是会磕碰着他。我都看着了,你们这商队的最尾端拖着的,怕是金轮宝车吧?”

采办商的额前流下一丝冷汗:“仙师!使不得,这金轮宝车是重风城城主指名……”

碰!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负棺者一拂袖,当场震飞了出去!采办商落在地上,四肢抽动了几下,他是凝神期修者,这点磕碰自然伤不了他几分,但采办商确实彻底不敢再说话了。他毫不怀疑,若是再惹得这负棺修者不快,对方会直截了当地屠了他!

商队的另一名管事见同伴被打,不敢再托词,连忙让修者们挪移阵型,将队位的宝车给移到了前方。这金轮宝车式样华美,是一等一的驭行法宝。

负棺者点了点头,似乎稍显满意,将身后之棺放下,缓缓抬起,如对待易碎品一般,先将棺捧入了宝车之中,这才抬步,跨进了宝车里。

管事松了口气。

“等等。”

可还没等他赶紧去探查被负棺者震开的同伴,从宝车之上,又传来了那元婴修者的声音。管事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僵硬地站在原地。

那负棺者沉吟片刻:“……取些无根雪水,送进宝车来。如果没有溶解好的,原冰也行。”

管事连忙应下。

商队里的货物繁多,他不知是负棺者是如何得知其中有无根雪水的,但也不敢违抗,只得忍气吞声,让会中修者把雪水送去了宝车。

原本呈送雪水之人是那名借与苗乐过暖炉的修者,但对方两股战战,苗乐自诩义气,主动替那修者应了下来,接替了送水之务。

他捧着盛了雪水原冰的特制匣子,心惊胆战地凑到了宝车之前,出声询问。可宝车中毫无回应,仅有微不可察的叹息声。

金轮宝车是上等法宝,内中自别有洞天,犹如移动福地。大着胆子,苗乐踏进了宝车之中,隔着厚重的屏风,他隐隐约约看见那元婴修者缓缓打开了琉璃棺。

“把雪水递进来。”那元婴修者陡然开口。

苗乐差点被惊了一跳,连忙捧好匣子,绕过屏风,走近了几步。那名之前兀然出现于雪域中的修者,正小心地抱着棺中的事物。苗乐无意间抬头张望,顿时被惊住了。

那是名容颜清隽的青年,他眉目间似有水墨,清丽至极,让从没见过这等美色的苗乐险些看直了眼。

更别说现在,闭着眼眸,似是睡着了一般的青年已被负棺者半褪了衣衫,露出了圆润的肩头,白皙的胸膛,以及形状漂亮的锁骨。苗乐只觉得脸臊得通红,鼻间也隐约有些热意……

“把匣子放下,然后,滚。”

负棺者沉冷的声音传来,这话语毫无怒意,却让苗乐遍体生寒,像是被卸了仅有的修为,以凡人之躯在北域雪原里遭受冰雪啃噬一般。

再待下去,自己肯定会死!

放下手中的匣子,苗乐连滚带爬地跑了。

只是脑海里,那似是软玉生香般的艳色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26章:抽疼

这元婴修士正是郑夺锋。

轻着手,小心将躺在琉璃棺中的楚寻真半抱出来,褪去他的外衣,郑夺锋凝气升温,将匣中的原冰融化至温热雪水后,才寻来一面绸布,沾了水,缓缓替楚寻真擦洗起身体来。

他看着楚寻真,伸出手,缓缓地描摹着对方的面颊,从白皙的侧脸滑至光洁的额头,将前额的发撩至楚寻真的耳后。郑夺锋的手又顺着鼻梁下移,落在有些微薄的嘴唇上,细致地摩挲着。

“寻真。”

郑夺锋轻声念着楚寻真的名字,很想俯身下去,轻吻一下对方的嘴唇。但他又有些害怕,毕竟自己以前待楚寻真太过生冷,早已让这人心中失望之极了,怕是没有资格再与他亲昵。

一想到楚寻真会用之前那种漠然的目光直视自己,郑夺锋就觉得心中隐隐作痛。

他苦涩地笑了一下,其实,如果楚寻真能再睁开眼的话,即使等待自己的只有冷眼相加,他觉得自己也心甘情愿。

毕竟是他自找的。

他活该。

“对不起,寻真,我知道你已经不想再见到我了,但是……”最终,郑夺锋也只敢在楚寻真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拜托你,能不能睁看眼,再看我一次?等你醒来,我就离开你,离得远远地,好不好……”

郑夺锋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少年时,他因天资惨然,却自命不凡,妄登天途而受人讥笑欺辱,只有楚寻真愿意真心待他。

可恨他醒悟得太晚,沉浸在一飞冲天,世人艳羡的虚荣里,蹉跎了楚寻真的心意,也让对方原本就十分危险的元灵之躯愈发岌岌可危起来。等到楚寻真可能会道消灵寂,彻底殒命于世之际,他才幡然悔悟,但是……

如果悔恨有用,那世间又怎会有如此多的痴男怨女,爱恨情仇?

而且,郑夺锋也不曾想到,在楚寻真的身上还隐藏着如此惊骇的隐秘!

那日于血幽梦林,“卫君子”将楚寻真掳去之后,两人不知为何,竟被天降罡雷给击中。待罡雷消散之后,郑夺锋便眼睁睁地看着“卫君子”打横抱着楚寻真,缓缓逼近了他。

郑夺锋被其灵气压制,动弹不得,只能咬牙恨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他本只是下意识地问询,但没想到,对方竟然回答了他!

“之前是十一分之二的医修,现在……嗯,算是楚卫君加卫君子的混合体吧,姑且称得上是卫君子本人。”

卫君子沉声说着,他已恢复了原本的温润如玉,不若先前那般疯魔癫狂。

而听到此言,原本被罡雷所伤而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楚寻真也精神一震,没想到卫君子竟然恢复了神智。见他急切地看向自己,卫君子叹了口气,怀抱也收紧了些。他抱着楚寻真,深深地闻了闻对方身上特有的清香。

“刚才的罡雷是我吸收了元灵轮回转世的各代记忆而修为暴涨,引来的渡劫天雷。拜这天雷所赐,现在,占意识主导地位的是卫君子,”他细细的跟楚寻真解释着,“不过,我不知道……等其他意识复苏时,还能不能有接管本我的可能。”

他这话说得楚寻真有些不太能懂,总之,按照他的理解,现在的卫君子身上有元灵各世的意识?之前的“卫君子”就已说过,楚卫君也来自医修元灵……那是不是代表着,他还能再见楚卫君!?

似是看懂了楚寻真眸中的神色,卫君子叹了口气:“寻真,我刚才说过自己现在是谁吧?”

楚寻真一怔。

他有些难以遏制地睁大双眼,哆嗦着嘴唇,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师叔?”

可卫君子却摇了摇头:“只能算一半的师叔,我既是楚卫君,依是卫君子。不过,卫君子的部分应该大些。可是,罡雷对其他意识的压制只是暂时的,等其他的‘卫君子’重新复苏,那我——”

说及此处,他身上灵气涌动,整片血幽梦灵的天地间散去了晦涩阴暗,飞花无数,端的是落英缤纷,如梦似幻。

他的神情有些茫然。

“又是谁呢?”

楚寻真没有说话。

卫君子垂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郑夺锋。

“我的话,你应该也听见了吧?如你所见,现在的我身体里有太多的意志了,他们殚精竭虑,肯定想把寻真融合到一起……我会趁着现在,做些手脚,让他们找不到寻真。”

“但是寻真的身体太弱了,他只是残灵,若不融合,恐怕只有道消灵寂的下场。他没有常星门的护派大阵的辅助,断不可能像楚卫君一样,和星门老祖的那部分元灵融合,堕入轮回再生转世,所以——我需要一个强大的傀儡,能保护他,让他重塑肉身,并且远离我,逃得越远越好——”

“而你是现在血幽梦林中修为最高的人,是最好的傀儡原料。”

郑夺锋闻言,挣扎着地抬起了头,却没看随意决断了他生死的卫君子,反倒直直地盯着楚寻真。

只是……

楚寻真对他视而不见,眼中了无神色。

郑夺锋把头深深地垂下。

见他像是逃避,卫君子有些不满:“你没有资格拒绝。”

谁知,郑夺锋却轻声说着:

“我甘愿。”

然后呢?

郑夺锋给楚寻真清洁完了身体,也不急着将他的衣衫整理好,反倒将沉睡不醒的楚寻真抱在了怀中。他像是失家的犬,重回了主人身边,想放声嚎哭,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假借了其他意志知识的卫君子对他下了生死咒箓,但凡他有一丝一毫想要背离楚寻真的念想,便会被灼烧灵根,受无尽苦痛。

而楚寻真也在他的手段之下,陷入了沉睡,暂时断了生息,以屏蔽其他意志复苏之后的追查。

其后,郑夺锋主动熔炼了琉璃珍宝塔,为沉睡的楚寻真铸了一尊琉璃棺。他负棺而行,遁走他乡,按照卫君子的旨意,到了远离中州的北域。

而现在。

“你什么时候能醒呢?”

郑夺锋抱着楚寻真自言自语。

他之前说假使楚寻真苏醒后不愿见到他便会自动走离,心中也是情愿的,毕竟他罪无可恕。但他不会真的走远……郑夺锋想着,自己就远远地,躲着楚寻真的视线,偷偷护着他就好。

也许楚寻真会想方设法,去找能再见一次真正的卫君子的方法。

也许楚寻真会寻一处僻静的地方,安静地度过余生。楚寻真以往最喜乐道,也许会在凡人城镇中开个乐坊也不一定。

也许楚寻真会同以前一样,再找到一个“郑夺锋”,然后真心以待,而对方也必然会回以真心,两人情比金坚,共渡同船。

比如之前那个孟浪的小修士,就是个可能的人选。

只是。

一想到对方的快乐与自己无关,他的心,便抽疼得不行。

第27章:乐师

北域?重风城。

作为一座修者城镇,而且是北域中的城镇,重风城一向是这片冰封雪原上最热闹的地界。北域广袤冰寒,自然环境极为恶劣,在这里生存的修士比起其他地域的修真者往往会比同阶厉害不少,但同样的,低阶修者要在这里讨生活会比其他地域更加艰难。

苗乐有些局促不安地搓了搓手,站在他面前的修士见他这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将手里的灵石又抓了一会儿,对方才有些依依不舍地把灵石交于了苗乐,待苗乐小心翼翼地把灵石揣进腰间的储物袋中后,才颇为肉疼地对他挥了挥手。

“这次的灵石怎么比以往多些啊?”苗乐忽然问道。

修士哼了一声:“怎么着,准备把多的报酬退给商会?”

苗乐哂笑:“吃下去的东西哪有还能吐出来的道理。”

那修士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片刻后,他才转身朝苗乐摆手,示意苗乐可以走了。

在北域生活不容易,他好歹是上闻商会的采买,比寻常修者过得好些,见苗乐年纪轻轻却潦倒落魄,而且有些家弟的影子,忍不住照拂了一二。

只是……

见苗乐喜滋滋地走了,修士这才拿着盛满灵石的储物袋,去给其他商队修者发放工钱。这些修者有他怜悯,能比其他商会的低阶修士多得些一毫灵石,只是,又有谁来怜悯他呢?

说到底,修真界实力为重,唯有强者才能拥有一切。

即使是像重风城城主这样的金丹期大能,在他之前,也有元婴期的修者压制着他。

自己这样的小修士对于城主而言只是蝼蚁,而在那些更高层次的修者面前,城主也不过凡土吧……

他想起了之前在北域遇见的那名元婴修者,对方实力远超重风城城主,即使强征了城主的宝车,城主也不敢归罪于他。

真羡慕啊,那些超凡修士们,定然活得逍遥恣意,快活无比。

他们怎么会有烦恼呢?

只可惜了自己这些小喽啰啊,修士长叹,现在那名元婴修者还在重风城中,城主不敢妄动,待那修者走了,估计商会就会迎来怒火中烧的城主的迁怒降罪吧。

而这厢领了工钱的苗乐则乐呵呵地走在重风城中。

有了灵石,而且数额还比以往走商时多谢,他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连带着之前在雪原受的气也消了大半。他难得挥霍奢侈了一把,找了家灵食酒楼胡吃海喝了一顿。

在北域求生,他从未想过未来,就这么得过且过着,也没什么远大抱负,只想着在不知名的某日意外葬身北域前能过得自在快活些。

酒足饭饱后,饱暖思氵壬欲,苗乐到底也是个年轻小修,沉不下气,不由得起了些邪门心思。虽然之前险些被那名突来商队的诡异负棺者震损了灵根,但苗乐却也忍不住意氵壬起了他窥见的那名睡在琉璃棺中的青年。

他觉得,便是重风城里的乐修楼阁中的歌女乐师加起来,都比不得那青年一分艳色。

这么想着,苗乐也下意识地踱步寻至了重风城内的乐修楼阁。

点了壶灵酒,他便优哉游哉地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准备听听乐修的曲子,等会儿再去寻个登对的女修……嘿嘿嘿。

苗乐忍不住笑了出来。

谁知他笑到一半,忽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额头。那东西含了灵气,力道极大,差点没把苗乐给打趴下。

吃疼地捂着额头梭巡了一圈,苗乐才发现有个修为比他高出不少的修士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身侧,手里还拿着一个盛放棋子的棋盒,似乎是个棋修。之前,他应该就是拿棋盒中的棋子砸的苗乐。

“这位道友,你这是何意……”苗乐有些憋屈,他修为不比对方,因此只能低声下气地问询。

那修者朝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随后夹着棋子的手指了指楼阁二层。

嗯?

苗乐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于楼阁二层中,似乎倚靠着一名白衣人。

对方背对着苗乐,不辨面目,而且身上也没有灵气的痕迹,似乎是个凡人。

这时,忽然有个乐修打扮的女修走到了白衣人的身边,同他耳语了一番,那白衣人点了点头,便跟在了女修的身后,下了楼梯,寻至了一层的乐台处。

在那里,正有一名中年乐修奏着瑶琴。

乐音悠长宁和,沁人心脾。

见女修领着白衣人到来,那弹琴乐修停下手,愣怔了片刻,待与女修交谈了几句后,他才点了点头,重新弹奏起来。

而那名女修也递予了白衣人一支竹笛。

白衣人接过笛,转过身,缓缓吹奏起来。

他的容颜直直地映在了苗乐眼中。

苗乐一时痴愣。

这白衣人……正是他之前心心念着的那名琉璃棺中的清隽青年。

……

楚寻真吹着笛。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完全没有吹笛的记忆,但却像是身体已记住了吹奏的方法一般,那中年乐师和声,他便自动地吹了起来。

他忘记了很多事情。

昨日他刚一苏醒,便发现自己躺在这间乐修楼阁的一间房间中,听之前和他耳语的女乐修说,自己是昏迷在乐修楼阁前的。

女乐修见他模样生得端正,心中不舍,便将他救了回来,置于了楼阁中。

楚寻真醒来时发现自己什么都记不清明了,只晓得他叫楚寻真,其他的一概不知,就连为何会昏倒在乐修楼阁前,又如何凭借着毫无修为的凡人之躯来到重风城的,都不清楚。

好在当女乐修拿出竹笛,为他吹奏宁神追思的安神曲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会奏笛,而且吹得还相当不错。

女乐修见他不知来处,无家可归,便留了他在乐修楼阁里暂住着,充作演奏乐师。

自己到底是谁呢?

楚寻真想着,过了片刻后却又觉得有些无所谓,会忘记的,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只是……

他吹着笛,和乐师的琴声杂糅,乐音如梦似幻,却隐约有些悲凉之声。

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再见了,寻真,再也不见。”

不,他肯定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一曲终了,他觉得脸上有些湿意,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第28章:怪人

北域的生活单调而枯燥,至少对于楚寻真而言如此。

他没有修为,如果不是那名救了他的女修给了他傍身的灵器,恐怕会直接冻死在这冰寒的雪原里。而且就算有灵器护佑,大部分时间他也只能待在乐修楼阁里:这是女修命令禁止的。

他依旧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模样是有多么引人注目,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女修当初因为他的模样而动了善念而怜悯收留了他。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这女修一样心中有善,在这个实力为尊,道德浅薄的修真世界里,弱小者寸步难行。

不过……

这天楚寻真实在是忍不住了,除了吹笛给主乐师伴奏的时间,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乐修楼阁二层以上的厢房里,女修甚至叮嘱他不能擅自踏足一楼。

虽然楼阁中有诸多的闲书杂记解乏,但楚寻真还是无所事事,百无聊赖。

他趁着女修和主乐师受重风城城主之邀去城主府演奏之时,偷偷游说了料理阁中修者杂事的小厮,含蓄地央求了对方带他出去转转,在楼阁里憋了这么些时日,楚寻真觉得自己都要发霉了。

那小厮本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败在了楚寻真故作委屈的可怜模样下,大着胆子,带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露面目的楚寻真溜了出去。

楚寻真有些兴奋。

像是初出茅庐的菜鸟,带着股纯洁的天真无邪,他好奇地张望着所见的一切事物,明明都是头一回见到,但他总觉得那些东西都有着离奇的熟悉感。

想来自己是真的忘了很多东西了。

他忍不住又想起之前初吹笛子时的泪流满面来,但又在心底细细思量了一番,还是作罢。

去者不追,楚寻真觉得自己得向前看。

也许,那个人也是这么希望的?

楚寻真有些迷惘。

经过一个小摊位时,楚寻真忽然眼前一亮,拉了拉正在跟贩卖灵兽的修者讨价还价的小厮,他伸出手来,跟小厮摊了摊。

“嗯……楚公子有什么事吗?”和修者争执得有些血气上涌的小厮有些焦躁地问着。

楚寻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能不能借我点灵石啊,我想买点东西……回头我让月娘还给你!我在阁里吹了这么久的笛子,也能拿点额外的酬劳吧……”

小厮倒也实诚,乐修楼阁的掌阁女修对楚寻真青眼有加,把他当半个干儿子的事算是楼中皆知,便也光棍,直截了当地从储物袋里匀出一块下品灵石来。

楚寻真赶紧摆手,让小厮换了块体积更小的灵石,这才喜滋滋地跑到了他刚才路过的那处摊位旁。

在摊位旁,摆着数本杂游笔记。

楼阁中的闲书不多,他无聊时看得也快,早就看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怎么都看不尽的书来。现在偶然看到新书,他忍不住想买回去一些,以减缓之后楼阁生活的穷极无聊——虽说,他不是很清楚,对有些人来说,无聊和平淡才是最珍贵的。

忽然,在将手伸向一本杂记时,有人动作比他更快,在他前面抢过了那本书。

楚寻真有些可惜,毕竟从名字上来说,他对那本书倒挺有兴趣,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摊位上的闲书颇多,这本没了还有下本。这么想着,楚寻真又把目标转向了另一本。

唰。

那只作恶的手又抢在了他之前。

楚寻真锲而不舍。

那只手不依不饶。

楚寻真怒了:“你这人是诚心和我作对吧!”

他有些气恼地侧头,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便见一年轻修者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对方长得倒是风流倜傥,只是一张脸上挂着些许不怀好意的试探,让楚寻真有些心中不愉。

“哎,先到先得嘛。”年轻修者恬不知耻。

楚寻真哼了一声,故作姿态,伸向又一本书,只是趁着年轻修者夺过那本书的空档,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反倒把另一本自己盯上的杂记给拾起,并抱在怀中,这才带着股扳回一城的洋洋自得呿了一声。

那年轻修者见他这般,有些傻愣,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楚寻真脸上戴着斗笠,遮住了面目,但刚才轻笑的时候偶然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在配上那双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漂亮手掌,有种欲拒还迎,半遮半掩的迷之惑性。

上下吞咽了一下喉结,年轻修者哂笑道:“我当是什么人抢了在和少爷我争书呢,没想到是个藏头藏尾的小老鼠。”

楚寻真不与他计较,自顾自地在摊位上挑拣着自己感兴趣的书籍,完全把那年轻修者当空气。

年轻修者一愣,他可是重风城城主的嫡子,虽然平素不喜在重风城中招摇过市,没能让城中人认识他,但也是个嚣张跋扈的主,这会儿见楚寻真就这么明晃晃地无视他,心中顿时不喜。

不过是个凡人。

他在心底有些不屑,重风城中凡人极少,毕竟就连炼气期修者都在这里寸步难行,更遑论没有修为的凡人?除非是有人刻意保护着,而值得那些强大修者留心庇佑,又长得可能有些风姿的……

“把斗笠摘了!”年轻修者沉下气,运转灵力,唤来疾风,就欲摘下楚寻真的斗笠。

摊主和听闻动静赶了过来的小厮都是大惊,但他们只是炼气期,这城主嫡子虽然狂妄,但也是筑基期修为,根本不是两人能阻止得了的。

眼看着,灵风就要禁锢住楚寻真,摘下他的斗笠时,忽然——

啪!

“草!”

伴随着一声击打到什么东西的闷响,那年轻修者顿时脸色一白,捂着头惨叫起来。

周围的修者们面面相觑,隐隐也有些害怕,他们大多只是炼气期修者,现在见这个筑基期哀嚎地如此惨烈,心中难免惊惧不已。

楚寻真有些疑惑。

眨了眨眼,他试探性地遁着声音望了过去,便看见不远处的长街上正站著名身材高大的修士。

对方沉默不语,气质冷冽,像是不化寒冰,见他望了过来,那修士微愣,痴痴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待楚寻真有些不自在地扭头后,才苦涩地叹了口气。

等楚寻真重新转头去看时,却发现那似乎是出手替他解围了的古怪修士已不见了踪影。

年轻修者还躺在地上,这会儿他已经疼得抱头哭喊了。那修士凝气为刃,击碎了他的半截灵根,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小厮心中惶恐,只能赶紧拉着去望楚寻真,想要先把他带回乐修楼阁,避一避风头。

只是他吓了一跳。

楚寻真也不见了踪影。

……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叫苦连天的年轻修者吸引的片刻,楚寻真也没顾得上拿书,只留下灵石,抱着他之前从年轻修者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夺来的那本,匆忙忙地在街上奔跑着。

中途,他甚至因为跑得太快而撞到了不少人。

跑着跑着,楚寻真忽然面色微变,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绊到了脚。只是他没摔倒在冰冷积雪的地面上,反倒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没事吧?”对方紧张地问询着。

楚寻真感觉到一股微热的气息在自己的身上淌过,似乎是那人正在运用灵气给他检查身体。

修者体内温养过的灵气十分舒服,比供暖用的灵器暖和多了,让楚寻真下意识地在对方怀中蹭了一下。那人身体一僵,呼吸也为之滞了一下。

“多谢。”

楚寻真礼貌性地感谢了一下,抬起头,他对上一张英俊的面孔。

这人剑眉星目,长得极为俊朗,但隐隐约约有股狂气,是个倨傲的长相。

有点眼熟,楚寻真暗想。

忽然,觉察到自己还被对方抱在怀中,楚寻真有些不好意思。

他讪讪地推开接住他的人。

来者似乎有些失落,朝楚寻真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身影看上去有些落寞孤寂。楚寻真皱着眉,凝视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心中忽然有了点想法。他抱着书,低头在街道上继续跑动着,如果预感不错的话……

楚寻真故意崴了下脚。

又是有点微硬的肉垫。

正式着再一次接住他的人,楚寻真有些谨慎地开口:“这位……道友,不知道你一直跟着不才是想做什么,不才身上应该没有什么道友看得上眼,想横刀夺爱的东西吧?”

那人被他不怎么好的语气吓了一跳,沉默了片刻后,才干涩地挤出来几个字。

“没什么……我只是……路过。”

谁信啊!楚寻真有些没好气,这莫名其妙的家伙连说谎也不会,也亏他有一身不知几何的高深修为。

不过看在对方没什么恶意的份上,加之自觉自己也没有什么稀世之物,楚寻真也没再计较,又一些谢过了那修士,便继续自顾自地闷头向前走。

可那修士忽然叫住了他:“等等……能不能,请你摘了斗笠,叫一声我的名字?”

“好吧,这位道友,敢问尊姓大名?”

修士又沉默了,待楚寻真有些不耐烦后,才低声道:“……郑夺锋,这是我的名字。”

怪人。

楚寻真倒也大方,把斗笠取下,露出那张清隽的脸。

他平仄地开口:“郑夺锋。”

眨了眨眼,楚寻真有些诧异地看着那修士匆忙转身,落荒而逃。

困惑地伸手捏了捏脸颊,楚寻真有些摸不清头脑,自己应该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恐怖长相吧?思考无解,他耸耸肩,重新把斗笠戴了回去,不再理会那莫名其妙的修士。

反正只是个路人。

第29章:定论

没把行动古里古怪的郑夺锋放在心上,楚寻真继续一路小跑。

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这郑夺锋虽然好像看起来修为高深莫测,但他楚寻真一穷二白,除了个掌阁女修给他留着取暖用的暖炉,别无其他灵器,他实在是不觉得郑夺锋这样的大修会为了个暖炉好生谋划他一番。

跑了半天,楚寻真停了下来。

他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刚才在摊位上,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那位掌阁女修,想去和女修问个好,谁知道这会儿却没能追上女修。不过或许只是他看岔了……楚寻真摇摇头。

只是正当楚寻真想顺着原路折返回去时,才愕然发现,整条街道上的人忽然窜动了起来,似乎极为慌张。

险些被一个愣头青修士给撞了个人仰马翻,楚寻真有些为难地看着四周围。

不过……

唰。

突然,自楚寻真为中心的一圈陡然空旷了出来。

楚寻真讶异,纳闷儿地望着那些脸色发白,拼命垂着头的修者们。

“哦?倒是怪了,居然有人见了城主的宝车没有让出路来。”

有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楚寻真顺着声音望去,便见一高瘦男子阴测测地对他笑着。这人脸色比那些畏惧的修者还要白上几分,十分渗人。

楚寻真也没什么倔脾气,虽然有点不喜欢对方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倒是老老实实地让出了位置,准备挪到那些退步的修者群中去。

只是还未等楚寻真迈开步子,那偌大宝车的门帘忽然无风自起。

灵气掀起的风刮得楚寻真不大睁得开眼,下意识地回首望去,他便与一双明显带着探究意味的双眼对上了视线。

坐在宝车中的人正是重风城的城主贺重风,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正视自己的青年,修者的五感远超凡人,坐在宝车中时,他便已觉察到了外界的情况。

这挡路的青年戴着斗笠,不辨面目,但姿态却不卑不亢,不若其他修者那么畏惧自己。

那像是打量新奇玩具一般的视线让楚寻真极为不舒服,他垂下头,加快了脚步。

“停下。”贺重风的声音有些飘忽。

楚寻真假装没听见。

贺重风也没不愉,他在修真界混迹多年,早已修好了养气的功夫,看着楚寻真的视线反倒又多了一丝兴味。

刷!

他拂袖,正欲再掀起灵风吹下楚寻真的斗笠,却猛然感觉自己的双手一僵,一股磅礴的灵力自天灵袭来,将他的灵根死死压制着,叫贺重风动弹不得。贺重风脸色大变,这压制自己的灵力远超自己,其主怕是至少有元婴期的修为。

闷哼一声,贺重风摆手急急将门帘放下:“算了,车行!”

再同这有趣青年纠缠下去,他怕是会惹上大祸。

待宝车走了,楚寻真才暗自抱怨了一下自己这不算好的运气。

同他一起来的小厮发现他不见了之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顺着街道问东问西,总算寻到了把调头往回走的楚寻真。

这家伙倒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完全没考虑过自己无故消失会让小厮如何为难,这会儿居然还抽空买了一串糖葫芦,塞到斗笠下小口小口地吃着。

小厮看得是不知该如何说他才好,只能郁闷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聊作发泄。

楚寻真长得好看,这么任性起来反倒显得天真可爱,虽然隔着斗笠看不见他的脸,但试想一下楚寻真的笑颜,小厮又觉得自己生不起他的气来。

谁能生得起楚公子的气呢?

他这么想着。

不过……

人还是有的。

譬如……之前被楚寻真摆了一道的那位城主嫡子。

那浪荡修士是贺重风正妻的大儿子,名曰贺天行,在城中身份尊贵,就算重风城里的修者看不起他这样不学无术的“修二代”,但有贺重风的严威压着,认得出贺天行的修者多多少少也要在明面上给他点面子。

像楚寻真这样当着面损他的修者还是头一个。

贺天行自书摊回去后,翻来覆去脑子里想得都是白天那个戴着斗笠的青年。

对方露出来的手腕如凝脂一般纤秀,像猫爪似的在他心坎上搔挠着,叫他欲罢不能。

失眠了一晚上后,贺天行终于忍不住了,让自己手下的狗腿们对楚寻真调查了一番。

虽然楚寻真的信息他没办法查清,但跟着楚寻真的小厮却是被他翻了个里外皆露。

于是次日,他便收拾收拾了自己,打扮得自认为风流倜傥后,才兴奋难耐地找上了楚寻真暂居的乐修楼阁。

楚寻真这时正倚在二楼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之前在书摊上从贺天行手下弄来的闲书。

这书出乎他意料的,居然讲得是两个男人的爱恨情仇:

大抵情节,讲的是一卖酒郎和一书生情投意合,互相扶持,只是书生飞黄腾达后负了卖酒郎,待那烈性者心死自尽后,才怅恨痛惜,悔不当初。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看过这话本,但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

似乎……也曾有人这么负过他?

不过这世间情爱大抵如此。

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哪有定论?

且不论谁是属于谁的,楚寻真自觉自己是属于自己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忽然觉得有股莫名其妙的舒朗感,脸上也不由得展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来。

坐在楼下张望上层的贺天行险些看直了眼。

贺天行身边的狗腿忽然尴尬地捅了捅贺天行的腰际,待贺天行一脸不快地怒视他时,那狗腿才兢兢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并不断对贺天行挤眉弄眼。

自己脸上有什么么?

贺天行抬手用袖子撩了撩自己的嘴,愕然发现自己居然当着楚寻真的面出了个大洋相——

他居然看得流哈喇子了。

第30章:贪婪

觉察到自己竟然不自知地做出了这等举动,贺天行尴尬不已,他赶紧撩起衣袖擦了一把嘴边的水渍,待确认自己的形象重归整洁后,他才兴味昂扬地重新望向了楼阁二层。

只是栏杆边站着的人却已失去了踪迹。

楚寻真被小厮招了过去,刚到二楼的一间厢房前,他便看到掌阁的女修正捧着一碗汤药,直直地看着他,脸上还带着股有些纠结的神色。

“咦,月娘,你这是干什么?”和小厮走在一块儿的楚寻真有些疑惑。

掌阁女修赶忙将手中的汤药端给楚寻真,那药汤看着晶莹剔透,比起汤药,看着更像是什么佳肴珍馐。

“这是……绯萝汤,对你的身体有好处,趁热喝效果更好些。”女修温和地开口,对楚寻真,她也算是怜惜得紧。

楚寻真也不推辞,女修没理由害他,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将自己捡回去看护。

他顺从地将汤药一饮而尽,那汤药的味道虽不美味,但却清冽甘甜,倒有些沁人心脾。

喝完之后,楚寻真只觉得浑身有股说不出的暖意,舒服得好似春风拂面。他朝女修鞠了一躬,脸上也露出了和煦的微笑:“多谢月娘为寻真上心了。”

女修掩唇轻笑:“感谢的话不必多说,要是诚心想谢谢你月娘我,小寻真,你可得好好把笛子给我吹好了!”

楚寻真从善如流地应下。

只是待楚寻真接过小厮递来的玉笛,准备下楼去与楼中乐修和声后,女修的脸上却有些忧虑起来。

这绯萝汤的原材料里除了一些常见的灵植外,还有不少算得上珍品的天材地宝,其中有一味原料更是女修这一辈子可能都见不得一次的雀羽实。

汤药的原材料,都是她在捡到楚寻真的那处阁门前发现的。

最开始的时,女修谨慎,并未捡拾那些装在宝匣里,宛如天上掉馅饼似出现的珍材。但之后的几天,她却惊愕地发现那些东西一直都在门口安静地摆放着。

这些东西都是稀罕的原材,就算她疑心有诈不敢取用,也定然会有这重风城里胆子大的修者偷偷捡走,可它们一直在……

女修只觉得心中惶恐。

而之后,她晚上歇息时,更是被飞镖传了信令:那是个落款为“郑”的神秘人,对方明令要求她用这些珍材为楚寻真制成汤药服用。

掌阁女修药理知识不错,深知这个神秘人要自己制给楚寻真的药食都是对楚寻真有益的,能调理他的身体,加之对方的隐性威胁,她只好照做。

女修心中疑惑至极。

在知晓了神秘人的存在后,她上了心,暗自观察起楚寻真来。她愕然发现,这个神秘人似乎是在……暗中保护楚寻真?

他的行为貌似都对楚寻真有利,可为什么,这人却要一直隐于暗处,不愿在楚寻真面前现身?

还是说……这个“郑”不敢?

掌阁女修百思不得其解。

喝完汤药,楚寻真下了楼,吹起玉笛,与乐修楼阁里演奏的乐师和声。

他人长得清隽如竹,每次出现都能惹得楼阁里的听客竞相张望,偶尔也有自认为容貌修为都看得过去的修者想去与楚寻真搭讪,但都会莫名其妙被不知从何处来的灵气侵袭灵根,痛得差点满地打滚,这才从未有人得手过。

楚寻真没有修为,对这其中隐藏的各种争斗并不知晓。

不过吹着吹着,他视线一转,忽然不自觉地看向了楼阁的一角。乐修楼阁的一层都是些听曲致意的修者,这些人大多三三两两地围聚着,可唯独角落中坐着的那名黑衣修者身边并无旁人。

那黑衣似乎身上带煞,让寻常修者不敢靠近。

有点眼熟啊……

楚寻真侧了侧头,忽然想了起来:这人可不是前两天那个让自己喊他名字的奇怪修者么!

好像叫郑夺锋来着?

中场时,趁着演奏古琴的乐修喝茶休歇的功法,楚寻真把玉笛随手丢在乐师的小桌上,便朝黑衣修者走了过去。

半道上楚寻真途径了坐在阁中的贺天行,对方一脸惊讶,随后赶紧抹了两把头发,在楚寻真面前摆出一副风度翩翩的姿态。

贺天行正组织着语言,他以为楚寻真是朝自己这边走过来的,想用既风流却又不失优雅的语气向楚寻真打个招呼,试图修补一下自己之前没给楚寻真留下的好印象。

只是……

贺天行僵直了身体,他总觉得有股恐怖的灵气压制着自己,似乎是在警告他不要对楚寻真有什么妄想一般。

可是他贺天行是什么人?

强打精神,贺天行打肿脸充胖子,硬生生地顶着威压,朝楚寻真艰难地笑了起来。

“哎,还记得我么,我是那天那个……”

他话说到半截却说不下去了。

贺天行眼睁睁地望着楚寻真,对方直接绕过了他,朝着楼阁的角落笔直地走了过去。

待在角落里的黑衣修者见楚寻真居然是朝着自己这儿来的,一时有些愣怔。他是个压迫力十足的邪性长相,此时瞪大了双眼,看着倒有些可笑。

楚寻真撩起身上穿着的白袍的下裾,坐到了黑衣修者的对面。

黑衣讪讪地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话来,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楚寻真,过了片刻,觉察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失礼,他才赶紧低下了头。

“我之前一直没注意,”楚寻真忽然开了口,他把手支起,单手撑着自己的脸,有些疑惑地望着黑衣人,“你……好像一直都坐在这里吧?每天都在的样子。”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头埋得更低了些。

楚寻真又道:“昨天的事……忘了跟你说了,多谢。”

“……不必如此。”

黑衣垂首,闷闷地说着。

确实如此。

郑夺锋如是想着,他对不起楚寻真,现在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自己亏欠他的。

只是除了良心上的歉意,更多的,郑夺锋自己却是门清:楚寻真在“卫君子”的手段下,已借用了他那琉璃珍宝塔中的大半珍宝,重塑了现在的躯体,再无道消灵寂的威胁,只是需要不断的温养调息。但同时,副作用却是让他忘却了前尘,再记不得自己。

爱也好,恨也罢,楚寻真的心里已经没有自己了。

可他却死乞白赖,想要继续留在楚寻真的身边。

不过……郑夺锋尽量让自己的身位在低些,他有些害怕楚寻真看到自己眼中的神色。

肯定会吓到他的。

郑夺锋知道,现在的自己,眼里肯定充斥着各种黑沉的情绪。

他有些苦涩,人心果真是贪心的,之前楚寻真沉睡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想着,一旦他的寻真醒了过来,那自己便再不出现,默默地守护着他就好。

可现在。

他却奢望着,能和楚寻真再靠近一些。

第31章:焰火

自从郑夺锋在楚寻真面前现身之后,楚寻真便发现,这处处都透着一股子怪异的修士算是彻底驻扎在了乐修楼阁内。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只要楚寻真有意寻找,总能在楼阁中不知何处的地方看到郑夺锋的身影。

对方就像是沉默的守卫,默无声息地庇佑着他。

掌阁女修发现了郑夺锋的存在后也未曾说过什么,似乎默许了这人的存在。又或者说,她是受郑夺锋的威压与修为所压,这才不敢多言一二,只是楚寻真并不知晓而已。

反正,郑夺锋也没影响到他的正常活动,楚寻真也是心大,索性将对方当成了免费的暗卫,不再搭理。

不过郑夺锋却是心甘情愿:他觉得,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看着楚寻真,于他而言也算是别无所求了。

悔恨也好,过错也罢。

就这样吧。

虽然有郑夺锋这么尊煞神镇场,让乐修楼阁里的那些对楚寻真有些心动的修者听客不敢妄动,但总有胆大如斗,要色不要命的。

贺天行就是个中的代表人物。

他不仅学着郑夺锋,每日都来乐修楼阁赏曲,甚至还自作主张,时不时地指名道姓地给楚寻真送上一些东西。他是重风城的二世祖,手中新奇的玩意儿也不少,除了那些差强人意的锦衣华服,灵宝珍馐以外,还有不少稀罕的物件。

比如可以赏戏的水镜法宝就颇得楚寻真的心意。

只是这法宝也不是什么高阶灵器,其中的戏剧也就那么一部,楚寻真看了几回也就腻了。可他倒是没想到,第二天就发现小厮面色古怪地给他送来了一个比那水镜法宝更高端些的幻镜。

不用想也知道这东西是谁送过来的。

楚寻真有时也挺疑惑的:他总觉得以前见过郑夺锋,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再加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郑夺锋为什么要这么讨好他呢……楚寻真百思不得其解。

他倒是宽心,虽然疑虑,但总觉得自己别无长物,郑夺锋也不能从自己这儿谋取些什么,也就把郑夺锋的事给抛之脑后,天天想法设法地给自己找些乐子。

譬如贺天行。

这货总以为自己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为了取悦楚寻真,每每总能干出些哗众取宠的事情来,逗得楚寻真心里偷着乐。为了讨楚寻真的欢心,贺天行也算得上是烽火戏诸侯了。

而贺天行的父亲,重风城的城主贺重风……

城主却是满心忧患。

他没有认出郑夺锋的身份来,只知道现在重风城中来了个修为深不可测,至少元婴期的大修。

贺重风也就堪堪金丹,半步元婴,和神秘修者间的差距犹如鸿沟天谴。

他在城中消息灵通,得知他这草包儿子贺天行正在追求一个乐府的笛师,而那笛师似乎和神秘修者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后……

贺重风想清理门户的心都有了。

不过更让贺重风烦躁的是,不大太平的重风城,近日又来了新的势力。

……

楚寻真正在把玩着一盏琉璃灯。

今日是重风城中一季度一次的大集会,不少从北域其他城池赶来的修者在重风城里交接,进行贸易,或者游乐,算是难得的悠闲日子,不必考虑如何在这艰苦的北域冰原苟且,只用享受今朝。

现下已是夜晚时分,但重风城中依旧灯火璀璨,各式各样的照明法宝将城内映得宛如白昼,甚至有光道修者攀上了城中的钟楼,使出光道绝杀,让自己成为了此间的人力大日。

手中的琉璃灯是低阶法宝,不过没什么杀伐功能,只是单纯的玩物。

一朵小小的昙花盛放在琉璃灯中,被琉璃灯的彩壁映得灿灿生辉,如梦似幻。

这灯是贺天行送给他的。

不学无术却精通风月的青年修者在他身侧摇头晃脑,念诵着完全不应景的诗句。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

楚寻真心情不错,顺口接了一句:“……一点通!”

发现自己苦苦追求却没什么效果的笛师居然头一回正面回应了自己,贺天行顿时激动。

但是他自持身份,有意矜持,只好忍住内心的狂喜,故作淡定地回着:“知我者,寻真也……”

楚寻真却笑道:“听贺公子你如此思念,也不知着灵犀是哪家千金?”

“是……”贺天行没好意思直说他这诗是念给楚寻真的。

见二世祖惴惴,楚寻真笑得更开心了些。他把手里的琉璃灯直接塞还给了贺天行,趁着贺天行愣怔的片刻转身蹿进了人群里。

“贺天行!你回去把夫子注解了的诗集再多读两遍吧!”

甩掉看着他的背影痴傻了的贺天行,楚寻真独自在城中晃荡着。

此时,重风城中的钟楼被敲响。

咚——

城中的修者们似是感应到了什么,齐齐停下了动作,望向了夜空。随着钟声,城中的各类光照灵宝接连熄灭,顿时让整个重风城陷入昏暗之中。

夜空星辉斑斓,银河璀璨。

这时。

嘭!

星河之下,陡然升腾起了朵朵烟花。

那些礼花带着绚烂的流光,像是流星飞逝,虽然短暂,但却无比耀目。

郑夺锋拿着一盏比贺天行送给楚寻真的琉璃灯还要华美些的灯盏,四处寻找着楚寻真的身影。

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妒恨贺天行讨了楚寻真的欢心,去寻了盏更好的灯想要赠与楚寻真,就这短短的功夫,楚寻真居然就甩掉贺天行自个儿跑了。

他有些担忧,楚寻真虽然已不再是元灵之身,但依旧脆弱,他生怕对方受到一丝一毫的磕碰。

催动灵气搜寻着楚寻真的方位,待郑夺锋急匆匆地朝着楚寻真所在的位置赶去后……

在离楚寻真不远的地方,他停住了脚步。

容貌清隽的纤弱青年溶于夜色中,他的四周是稀稀落落的人群,不辨面目。

突然,天边炸起一朵最耀眼的烟花,流光点亮了整座城池,他看到他心心念着的人似是意动,悄然转过了头。

那张端正清丽的脸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平和静谧,焰火升腾,一片暖意。

怔。

痴。

恍如隔世。

他的寻真啊。

第32章:糊涂

重风城不太平。

这日一早,乐修楼阁的掌阁女修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女人的直感一向灵验,女修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朝阳,明明是今天会是个大晴天,但她却总觉得那无边的云欲雨。

楚寻真明显感觉郑夺锋对他越发看得紧了。

之前么,郑夺锋虽然默默无言地跟着他,但好歹保留了一定的距离,只于暗中保护,没让楚寻真觉察到。现在倒好,郑夺锋直接明晃晃地在楚寻真的面前晃荡着,假如楚寻真露出一点不太高兴的神态,他便马上抽身,重新匿了身形。

但……

楚寻真一转回头去,他便又死死地跟了上来,好似生怕楚寻真在他一个不留神之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般。

患得患失?

倒是有点像。

只是,他有什么好值得郑夺锋这样的大能修者魂牵梦绕的?

楚寻真想不通透,便也懒得去想,整日得过且过,倒也优哉游哉。他没什么鸿鹄大志,就想每天轻轻松松地混着日子,郑夺锋的看护他不在意,贺天行的百般讨好他也没放在心上,活得颇有些没心没肺的样子。

郑夺锋自知亏欠,也惶恐楚寻真对他冷眼,便又是痛彻心扉,又是心甘情愿地受着。

只可惜楚寻真那不接受也不拒绝,活像条咸鱼似的态度苦煞了对他一见倾心的贺天行。

大集会结束后,贺天行邀了楚寻真离开乐修楼阁,去重风城的城主府中游玩。

楚寻真本欲拒绝。

但贺天行以之前集会上楚寻真放了自己鸽子为由,非要楚寻真赴宴赔罪。

想着自己大集会时确实拂了贺天行的面子,楚寻真便也应了下来。加之贺天行也同掌阁女修说了此事,楚寻真倒也乐得有出去玩儿的机会,要知道掌阁女修念及他没有修为,当真是把他当个瓷娃娃似的看护着,根本不许楚寻真随便出去,生怕外面吹一吹风,便把他给碰伤了。

等到了城主府,看到早早便在庭院中摆好的那一席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时,楚寻真觉得有点不妙。

他想到了一个词。

鸿门宴。

确实如此。

贺小少爷是个娇生惯养的主,仗着老爹撑腰,这重风城里向来是只有旁人讨好他贺天行的份,楚寻真可算得上是让贺天行各种献媚却半点好处都捞不到的第一人。

这时日一长,贺天行就不耐了。

他可不像郑夺锋那样甘愿自我奉献。

思来想去,在自己那帮子狗头军师的参谋下,贺天行准备直接……强抢民男!

修真界本来就以实力为尊,贺天行之前念着楚寻真柔柔弱弱,人也灵动有趣,便打了个想让两人情意相通的念头。只是现在苦追无果,他索性就来硬的了。

反正这重风城是他贺天行的天下,虽然之前没横行霸道过,但凡事……总得有个第一次嘛!

再说了,楚寻真不过就是个凡人,能耐他何?

至于郑夺锋。

不学无术的贺小少爷精虫上脑,完全把这尊煞神的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

楚寻真有点酒意微醺。

他一直不喜欢酒这种东西,似乎在他记不得的早年里有这样的阴影一样,这种喝了之后让人一时飘飘欲仙,但在酒醒之后又会头痛欲裂,恶心难耐的东西让他敬谢不敏。

就好像人一样。

爱时沉醉,醒后难堪。

不过今天他是来给贺小少爷赔罪的,楚寻真虽然没什么良心,但看贺天行那副凄凄惨惨,活像自己抛弃了他一般的自作委屈还是有点过意不去。贺天行拼命地灌他喝酒,他便也应了下来,一杯接着一杯的喝。

这喝着喝着,他也醉了,开始不知身在何处。

贺天行本来是打算把楚寻真给灌醉了下手,他在酒里加了料,就等楚寻真上钩。只是没想到光看着楚寻真微眯双眼,脸色酡红地小口抿着酒杯,他明明没喝酒,也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他有点口干舌燥,只是身边唯酒,只得以酒代水。

一不留神,贺天行居然喝得比楚寻真还多。

“哇,寻真,你怎么……怎么变成两个了……”贺天行喝得有点大舌头。

楚寻真也醉得厉害,他也不回话,就朦胧着眼,望着天边。伸出手,楚寻真虚握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抓到。

“三个了,三个了……你不是没有修为嘛,为什么现在就会障眼法啊……”

贺天行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他打了个酒嗝,只觉得已成重影的楚寻真好看得不似人间应有。一把掀开席间的残羹冷炙,贺天行一屁股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朝着楚寻真蹭了过去。

庭中候在周围的那些贺天行的狗腿子们心照不宣,统统视而不见,假装自己是空气。

只是他们的眼睛却死死地黏在了楚寻真的身上,主人吃肉,走狗们虽然分不到汤喝,但看一看……也是极好的。

忽然。

贺天行还未碰到楚寻真的衣袂,便浑身一僵。

一股子寒意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灵根被一股凝实而强大的威压拿捏住,贺天行的酒顿时醒了一半。他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等看清立在自己面前的一袭黑袍时,险些没被吓得尿裤子。

郑夺锋愤恨地逼视着他。

这人怎么这么大胆!?

他既恼怒于贺天行的无法无天,胆敢对他的寻真使出这等下作的手段;同时,又有股从心头浮起的妒恨。

凭什么?

像这样的腌臜小人,都能和他的寻真如此的亲昵!而这家伙居然还不珍惜,想要亲手毁掉和楚寻真的关系!

而自己……

只能怀揣着无尽的悔恨,默默地守护着楚寻真。

贺天行会重蹈自己的覆辙。

郑夺锋决不允许。

这一次,他不再手下留情,直接捏碎了贺天行的灵根。将一众想要拦下他的狗腿子们打得半残后,无视掉痛得生不如死的贺天行,郑夺锋打横抱起了楚寻真。

楚寻真醉得厉害,根本看不清楚是谁在抱着他,只是本能地用身体磨蹭着郑夺锋。

郑夺锋看着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处于醉意之中的楚寻真什么都觉察不到,只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抱着,过了一段时间后,有个温热的东西包裹住了他立起的东西。本能地挺动着,楚寻真只迷迷糊糊地听到了一声有点熟悉的闷哼,迷蒙的视线中,似乎有个人正跨坐在自己的身上起伏着。

是谁?

他不知道。

只当是个幻影,图个一响贪欢,反正活得糊涂点,也是好事。

精元泄出,药劲消退,楚寻真沉沉睡去。

第33章:叹息

郑夺锋叹了一口气。

修者除却强大的灵识之外,肉身躯体也会随着灵气的不断淬炼而日趋强悍。现在折腾上这么一遭,他除了后方有点不适之外,并无大碍。

忍住被占有的诡异感,郑夺锋催动灵气,使用了一个水道术法,给已经沉沉睡去的楚寻真清理了一下身体。

念及楚寻真之前还喝了酒,他又特意用灵气温养了一下楚寻真全身的经脉,以便楚寻真醒来后不会感到宿醉所带来的头疼。

等做完一切后,郑夺锋呆愣地单膝半跪在楚寻真躺下的床前。

伸出手,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楚寻真脸侧柔和的线条。

他想,以前自己心比天高,自命不凡,狂妄自大,从未关怀过一直常伴身侧的楚寻真。而在明晓了自己对楚寻真的真正情感后,却又因赫连懿的袭击而与他的寻真是失之交臂,差一点就再无牵连。

如现在这般,仔仔细细地看看楚寻真,于郑夺锋而言还是头一遭。

他原以为这世上并无什么真正的清隽出尘。

修真道统千千万,在道法与秘药的作用下,修者们完全可以改变自己的容颜,拥有恍如天造的美貌,但任凭那些修真们再如何如花似玉,倾国倾城,他却挑不出一个自己看得上眼的。再如何的貌美艳丽,也只是空有皮囊而已,在皮不在骨。

可现在。

郑夺锋有些怔然呆滞。

微蹙的纤细眉峰,雅致的桃花眼瞳,他的寻真精致漂亮的就好像翠竹一般。明明这般柔弱,似乎微风轻拂便会折弯他的腰板,但却又如此的坚韧不拔,有着任尔东南西北风的姿态。

为什么之前就意识不到楚寻真对自己有着这样致命的吸引力呢?

郑夺锋垂眼。

人啊,大抵都是犯贱的,他想,楚寻真对他好时他不懂珍惜,只当是时来运转,理所当然。

等到楚寻真眼底再无他的影子后,却又悔不当初,痛彻心扉。

大着胆子,郑夺锋吻了吻楚寻真的额头。

他不敢亲吻楚寻真的唇,郑夺锋知道,就算楚寻真忘记了过往,但既定的事实永远不会改变,他早已没有了吻楚寻真的资格。

如果可以的话……

郑夺锋甚至想把自己胯下那丑陋的东西自行切了。

黑红到发紫的孽物一再地让郑夺锋回忆起年轻气盛时的荒唐,他惴惴地想着,楚寻真必然是极厌恶这东西。郑夺锋只觉得愧惭,他不敢去侵占楚寻真,一则是忧心楚寻真感到疼痛,他不愿,二则是因为……这东西太过丑恶。

光是之前他那东西直挺挺地竖在楚寻真的身前,就已让郑夺锋如坐针毡了。

总觉得是在亵渎。

他似黑夜里的恶徒,恬不知耻地窃取着光明。

“寻真……”

郑夺锋执起楚寻真的手,亲吻着他的手背。

如果能一直这样待在他的寻真身边该有多好。

就让自己做个无耻的窃贼吧。

……

楚寻真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回到了乐修楼阁,且一身清爽,并无一丝一毫宿醉的恶心感。

依旧穿着一袭黑衣的郑夺锋安静的盘坐在他的床边,似乎守了他一夜。只是郑夺锋的眼底有些泛青,看上去疲惫倦怠得很,让楚寻真有些疑惑。修者应该是不会感到疲倦的吧?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想要先行下来。

“嗯……?”

楚寻真被冷得哆嗦了一下。

听到楚寻真的声音,一直在调息凝气的郑夺锋立马收起了沉默,从地上撑了起来。他急匆匆地凑到楚寻真的面前,见楚寻真似乎有些因为初晨的寒意而感到微冷,便从储物袋里寻出一袭皮裘为楚寻真披上,又将手按在楚寻真的背后,朝他传输着灵气温养身躯。

“怎么了?”郑夺锋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十分关切。

楚寻真红了红脸,不想回答。

……他的亵裤哪儿去了?

郑夺锋这才注意到自己昨夜没帮楚寻真穿上亵裤,此时楚寻真身上只着了一件薄衫。

虽有白衣的下摆遮掩,但楚寻真那双白皙笔直的双腿还是一览无余。因为生理,楚寻真的那处有些微微挺起,形状姣好的器物呈现着纯洁的嫩红色,若隐若现,郑夺锋只觉得鼻腔有些发热。那物可爱得紧,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垂首去亲吻一二。

楚寻真尴尬:“你能不能先出去?我自己弄一下……”

郑夺锋结巴了一下:“哦……好,好的……我马上出去。”

见郑夺锋离开,楚寻真这才松了口气。他内心尴尬,闭上眼,有些羞耻地自我抚慰起来。

他不知道修者有灵识,五感敏锐至极,自己在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发出的每一声喘息都一丝不落地被门外的郑夺锋听了个清清楚楚。

低低唤着楚寻真的名字,郑夺锋随手布下禁制,隔绝房间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自己同手弄了出来。

而在乐修楼阁的一楼。

掌阁女修谨慎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心中惴惴,只觉得似乎要发生些什么大事。见她不安,于一旁侧耳倾听的乐修楼阁的琴师弹奏起了宁神安心的曲子,这才让女修镇定了些。

她不安地开口:“道友,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坐在女修面前的是个年轻小修,他礼貌地朝年纪比他大些的掌阁行了一礼,见状,乐修楼阁内的小厮连忙端起清茶递到了小修士的面前。那小修呵呵一笑,也不拒绝,结果茶盏,润了润嗓子。

他缓缓开口:“重风城是个好地方啊,我记得前段时间,重风城内才举行了一季度一次的大集会吧?你看看,北域商贸太不便利了,对修者修真极为不利,毕竟谋事在人,没有那些天才地宝堆起来,寻常修者连筑基都困难。”

女修低头不语。

奏曲的琴师也蹙起了眉。

“商贸非常重要,”小修笑意盈盈,“中州的大商会有意打通北域的贸易路线,你们本地的上闻商会也自愿并入到了中州商会里,最近,中州那边来探底的修者就要来了。我之前打听了,你们这间楼阁是重风城最好的乐坊,掌阁,你运气不错。”

女修脑子灵活,这会儿也明白了这位不速之客的意图想法,她拱手:“小女子明白了……不知仙师们何时会抵达重风城?月娘也好做下布置,为仙师们好好接风洗尘。”

“三日后。”小修道。

女修连声应允。

过了片刻,她又试探性地问:“不知……代中州商会出面,到重风城来勘察情况的仙师,是哪门哪派的人物?”

小修随意道:“也不是什么大门派,好像……好像是叫沧羽门?”

第34章:振星

楚寻真总感觉自己和郑夺锋之间的关系莫名其妙地微妙了起来,他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抗拒着,这几日来处处躲着郑夺锋。

可他到底只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哪儿躲得过郑夺锋的神识感召?

只是郑夺锋也意识到了楚寻真的躲闪。

他倒也没说什么,又或者说,不敢说些什么。郑夺锋只得忍着心中的怅然,又隐匿起自己的身形来,虽然仍旧一直紧紧跟随着楚寻真,但却没当面出现在楚寻真的面前,让楚寻真以为自己还真躲过了他。

这让楚寻真稍微松了口气。

总觉得……这样不对,他想着。在潜意识里,他就有些不愿和郑夺锋有过多的牵连,明晓得那人绝不会再伤他一丝一毫,但楚寻真就是不想和郑夺锋打照面。

嗯?

为什么是……再?

楚寻真有些不解,但也不甚在意。

至于贺天行,楚寻真这些天来再未见到过这位重风城的二世祖了。听掌阁女修安排来照顾他的小厮八卦,楚寻真这才知道重风城近日会有大人物要来,城主贺重风正忙着筹备招待,而为了防止贺天行整出什么乱子来,便将贺小少爷给禁了足。

只是……

重风城里没人知道真相。

贺天行是被郑夺锋给强行捏碎了灵根,修为尽失且大病了一场,被禁在城主府中费劲调养,这才勉强捡回来一条小命。

……

北域?重风城。

乐修楼阁。

掌阁女修微微侧眸,打量着坐在阁内听曲的几名修者。

这些人,修为基本都在凝神期上下,甚至有一满头银丝却面如春花的女性修者隐约有接丹之相,让女修心中忍不住惊愕。放眼整个重风城,乃至北域,这一行修者的实力都算得上出挑,而现在,这还仅仅只是中州商会来北域探风的先头人马……女修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看来贺重风执掌这座修者城池的时日也该结束了。

之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在银发女子的身边坐着一名面容俊朗的年轻修士,他面含笑意地与银发女子闲谈着。那银发女子虽面冷似霜,但对着年轻修士的双眼神色却温和地很。

楼阁之中,琴师正轻捻指尖,奏着高山流水之曲。

“这琴声可真不错,”银发女子掩唇轻笑,“想来,那商会的小滑头倒是没糊弄我们。”

年轻修士见她勾起唇角,也朗声笑了起来:“难得见大师姐这般开心,不过……”他忽然转移视线,看向了掌阁女修,叫女修略一愣怔,“掌教,我之前可是听说你们这乐修楼阁里还有一位新来的笛师啊。”

“这……”女修稍有抗拒。

银发女子倒不如她模样这般冷傲,反倒和了声音:“如果笛师不便,倒也无碍,掌教不必如此忧虑,我们沧羽门并非什么欺男霸女的荒蛮教派。”

女修犹豫片刻,朝银发女子行了个万福:“……我去问问笛师吧,仙师们远道而来,让诸位败兴而归,我想笛师他也是不愿的。”

年轻修士没有接话,只是拂了拂下巴,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从他们进入乐修楼阁起,他便感觉有一道带着敌意的视线在警戒他们。

在女修去请笛师下楼吹奏时,年轻修士低声向银发女子传音。

“大师姐……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着我们。”他道。

银发女子蹙眉,她倒是也感觉到了那股视线。

“振星,不必担心,我们沧羽门虽然是小派,但这次来北域探查,有中州的商会为我们撑腰,没人敢动我们的。”女子宽慰他。

可被唤作振星的年轻修士却越发不安起来。

这一行人,都是沧羽门的门人,而谈话的银发女子与年轻修士,更是门派的代表:掌门之女赵如伊与门派新晋首席赵振星。

虽有师姐安抚,但赵振星却是越发警惕起来。

他想到了之前的事。

叹了口气,赵振星只觉得当初会让郑夺锋那个渣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将楚寻真带走实乃自己的一大过失。若非楚寻真被掳走,想来卫君子也不会以身涉险,主动请命,去那上古凶地寻找楚寻真的消息。

如果卫君子不去血幽梦林的话……

也许,现在的首席应该是对方吧。

赵振星有些难过,虽说相处时间不长,但他还是极为珍重卫君子这位同门,当初也不会在楚寻真的委托之下,与楚寻真一同去为卫君子寻找炼制筑基丹的天材地宝。

可惜……

卫君子再不会回来了。

琴师演奏的曲子陡然变成了哀伤之调,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凄婉的笛声。那笛声中情绪悲恸,似乎有着无尽的思念与幽怨。

赵振星感觉自己被大师姐摇了摇肩膀。

“何事?”赵振星蹙眉抬眼。

赵如伊轻笑,手腕一转,指向奏乐的歌台。

“你看那笛师。”

赵振星转头。

忽然,他的双眼陡然瞪大,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与惊吓一般,看上去竟显得有些狰狞。赵如伊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的怪异,只是有些讪讪地垂着眸:“没想到世间还有这等清逸之人……他可真是……”

赵如伊这才发现赵振星一言不发。

她有些疑惑,看向赵振星,却发现一向沉着冷静的师弟此时竟然脸上充溢着惊惧,双手握拳,攥得极紧,似是要抓出血一般。

“怎、怎么可能!”

赵振星只觉得不可思议,站在琴师身旁吹奏着玉笛的人,竟然会是楚寻真!

他先是否定自己,揣度对方应该只是与楚寻真外貌相仿的人物,但楚寻真的模样太过出挑,完全称得上举世无双,怎么可能会有同他一样的人?

行动比想法更快,在赵振星尚处震惊之时,他便已催动灵气,跨步冲向了歌台上!

他右手如雷,瞬间握住了楚寻真的手腕。

被他这么一扯,还在奏笛的楚寻真微一吃疼,手中的玉笛也掉在了地上。

“赵振星!你在干什么!”

赵如伊脸色一变,她未曾想到,自己的师弟居然像个登徒子似的惊扰了那清丽的笛师。

可是。

赵振星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喊话,只是死死盯着楚寻真。被他这么看着,楚寻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楚寻真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手腕被攥得生疼,根本没办法挣脱:“你……你,放手!”

还未等赵振星回过神来,他猛然僵直。

一道如视死物的视线蛇行般地缠上了他。

“放开他。”

赵振星回头,便见一黑衣修者面无表情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黑衣修者的手上还持着一把灵刀,他身上满溢出了如有实质的杀气,似乎赵振星再不松手,便会用刀斩下赵振星的手臂。

乐修楼阁内响起惊呼尖叫。

赵振星死死盯着那黑衣修者,近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喊着:

“郑!夺!锋!”

第35章:狂徒

郑夺锋根本没有把赵振星放在眼里,赵振星虽是沧羽门的现任首席,但也只有堪堪凝神期的修为,完全不是元婴期的郑夺锋的对手。只要弹指,郑夺锋就能让赵振星死无葬身之地。

刀已架在手臂上,随时都会喋血。

可赵振星却置若罔闻,他心中惊惧不定,视线在一脸茫然的楚寻真与煞气外泄的郑夺锋直接来回打量,只觉得荒唐至极。

咬咬牙,赵振星硬着头皮,松开手,他挡在了楚寻真的身前。

“振星!”

赵如伊见自家师弟居然拦在了那修为可怖的修士面前,只觉得心跳骤停。

而楚寻真也心中莫名其妙,这突然出现,并攥了他手腕的年轻人他并不认识,但总觉得对方异常的面善。

“让开。”郑夺锋冷着声音。

他元婴修为,单是放出神识,便能将赵振星压制得动弹不得,险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灵压迫身,赵振星的嘴角甚至隐隐渗出了一丝鲜血。他感觉自己的灵根都要被郑夺锋的神识碾碎了,浑身剧痛无比,但……赵振星不能闪开。

因卫君子的事情,赵振星心中一直有愧。

他对不起楚寻真。

如果不是自己……

倘若楚寻真没有被掳走……

那卫君子也不会……

现在,他必须做点什么事情,否则的话他良心不安,甚至会修为凝滞,走火入魔。楚寻真的事已成为了他的心魔。

见赵振星一意孤行,郑夺锋冷笑一声,便要出手斩断他的手臂!

“住手!”

郑夺锋猛然一顿。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寻真抖着手,硬生生地握住了他的灵刀,将刀拨离了赵振星的臂膀。楚寻真现在的身体虽是利用秘术与琉璃珍宝塔反形塑造,但仍是肉体凡胎,脆弱无比。

看着楚寻真的手上不断渗出鲜红的血液,郑夺锋只觉得眼前一黑,似乎万千的力量都被卸了去。

楚寻真居然会为了一个陌生人,伤着他自己?

郑夺锋只觉得心里顿时一阵抽疼,没有人可以伤害他的寻真的,而他的寻真……居然自己伤了自己……

赵振星,必须死!

但是在此之前……

顾不住多想,郑夺锋直接催动灵气将灵刀碾为灵息,赶忙抓过楚寻真的手,为他处理伤势。郑夺锋不是医修,毁灭破坏的手段他擅长,但治愈……却是一窍不通。

“医修呢!?”他吼着。

这一声里藏了灵气,差点没把一些修为定力低些的修者吼趴下。掌阁女修如梦初醒,赶忙催促起阁中的医修去为楚寻真处理伤势。

只是……楚寻真罔顾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赵振星。

“我觉得,我认识你。”他道。

赵振星脑子灵光,顿时反应了过来。

他难以置信地说着:“你失忆了?”

楚寻真犹豫了片刻,点点头:“应该是忘记了很多事情。”

“我是赵振星。”

楚寻真垂首。

“那个黑衣是郑夺锋,你不该和他待在一起。”

楚寻真疑惑。

而已经收了灵气,因楚寻真受伤而紧张万分的郑夺锋浑身僵直。他气血上涌,只觉得双目欲裂。

阻止他!

不能再让这个赵振星继续说下去!

如果楚寻真想起了的话……他永远都不会再有可能待在楚寻真的身边!

可赵振星嘴皮一阖,便道出了关键词句。

“那你,还记得卫君子吗?”

楚寻真猛然顿住!

……

数日后。

不大太平的重风城终于太平了。

赵如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掌阁女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掌教,非常抱歉,我们给你添了诸多麻烦,小女着实愧疚。”

掌阁女修也是一声欷歔:“无事……赵小姐,你也辛苦了。”

两人站在一处废墟之前,残垣断壁,一片惨然。这里原本是乐修楼阁,只是数日前已毁于郑夺锋之手。不止是乐修楼阁,赵如伊抬起头环视周遭,整个重风城已经被毁了大半,四处皆是废墟,只隐约可见昔日繁盛。

也不知何时才能重现旧景。

听到女修的话,赵如伊身边的人冷哼了一声:“这郑夺锋行事如此蛮横霸道,迟早得遭天道的报应!”

赵如伊脸色一变:“振星,你给我闭嘴!”

“……呿。”

此时的赵振星一身狼狈,身上缠着厚重的绷带,左肢也断了一臂,受伤严重。而比起身上的伤,他的灵根受到的破坏更加严重,整个灵根几近粉碎,修为骤跌到了刚刚筑基的地步。

看着师弟落得如此落魄之貌,赵如伊也是心中难受:“那郑夺锋实在不是我们能得罪的了的,振星……你忍下吧。”

掌阁女修的眼中也带了些同情:“好在赵小仙师的灵根没有被彻底毁了,只要想办法调理,应该能恢复过来。被斩下的断臂也在,我认识一位凝神后期的医修,如果去找他的话,应该能为赵小仙师接上断臂。”

赵如伊颔首:“那小女先谢过月娘的引荐了。”

而赵振星则低头不语,一脚踹开了足下的一块毁楼碎石。

那日,他说出卫君子的名字后,楚寻真便整个人如遭雷击,浑浑噩噩地闯出了乐修楼阁。

等众人追出去之后,却惊愕地发现他失去了踪影,不知去向。

因为楚寻真的消失,郑夺锋彻底暴走。他泄愤似的将赵振星打成了重伤,又毁掉了乐修楼阁,之后更是将整个重风城搅得天翻地覆,似乎想掘地三尺,将楚寻真找出来。

只可惜楚寻真是真的没了踪迹。

然后。

在郑夺锋的暴怒之下。

重风城毁了。

不过郑夺锋也是活该!

一想到在真的找不到楚寻真之后,郑夺锋脸上露出的绝望神情,赵振星心中隐约有些报复性的快意。他恨极了郑夺锋,总觉得这人是造成卫君子惨案的罪魁祸首。

因着卫君子的关系,赵振星与楚寻真也有所相处,对温和淡雅的楚寻真又叹又怜。

一想到郑夺锋对楚寻真的强夺豪取,虽不知道二人之间到底有何过往牵连,但赵振星就是愈发记恨郑夺锋。

看吧,看吧!

活该!

只是恨完郑夺锋之后,赵振星自个儿也冷静了下来。他细细思量,觉得自己有些鲁莽。郑夺锋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他心中尽是复仇的快意,但一想到因为卫君子的名讳而心神巨震,乃至失踪不见的楚寻真,他又忍不住后悔起来。

希望他能平安吧。

赵振星叹息。

他想,卫君子定是希望楚寻真安平喜乐的,现在,卫君子已逝,那他便代卫君子为楚寻真祈愿。

总归是他身为首席的责任。

正在赵如伊与掌阁女修问询那能医治赵振星断臂的医修身在何处时,有一小厮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这小厮年岁不大,正是时常照顾楚寻真的那位。

“不、不好了,月娘,快跑吧!”小厮跑得太急,直接一个大马趴,摔在了几人面前。

赵如伊赶在掌阁女修之前扶起他来:“小师傅,敢问是怎么一回事?”

小厮咽了口口水。

他紧张道:“那个把重风城毁了的魔头……又开始发狂了!”

赵振星的双眼一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郑夺锋的报应来了。

第36章:如此

三年后。

又是春暖花开时。

赵传书提着一壶桂花酿,打了个哈欠,磨磨唧唧地挪到了后山上。在青葱翠绿的山峦间,有一方矮矮的坟茔。那墓前有个石碑,其上书写的字迹已不甚明晰,仅只隐约看得出来个“君”字。

“哎呀哎呀,没想到山里雨这么多,这几年不见了,字都要被冲干净了……”赵传书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他是个身宽体胖的大肚子,虽有修为傍身,但这密林大山中禁制颇多,不便使用术法。

他只得徒步走了一段时间,这会儿已有些吃不消了。

把桂花酿放在坟前,赵传书盘腿坐下,又从储物袋里排出两盏琉璃杯,赵传书笑了笑,将佳酿的盖子揭开,顿时,一阵清新馥郁的酒香便萦绕在了山林间。

赵传书将两个酒杯列次倒满,随后举起了一杯。

遥遥对着那方墓碑,他朗声道:“卫君,这杯,敬你!”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桂花酿虽不是什么纯酿,但怎奈赵传书不是个长于喝酒的角色,这会儿竟有些微醺了。他打了个酒嗝,靠在那石碑旁,开始倒豆子似的絮叨起来。

“哎,小卫啊,你也走了这么些年头了,按着托生转世之说,现在也该出世了吧?但愿你今生,投个好人家,”赵传书长叹,“我也给你说说吧,血幽梦林一别之后,那赵振星接了我门,现下,已是咱们沧羽门的掌门了。”

原来,这赵传书亦是沧羽门门人,并且还是三年前于血幽梦林中领队,被门派特别叮嘱了要好生照顾卫君子的师兄。

说及此处,他忽然有些哽咽。

赵传书和卫君子虽是泛泛之交,但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对这大器晚成,但命途多舛的可怜师弟也有所惋惜。

“因为这事,赵振星那孩子一直有愧于心,在你身死之后,便一直在寻找你那义弟楚寻真的消息,想代你好生照顾他。哎,也不知是不是天命,三年前,他还真就在北域的重风城看到了那楚小公子,只是……”

赵传书唏嘘短叹。

“时也,命也,运也。我听如伊说,除了楚小公子之外,他们还在重风城遇到了郑夺锋。”

“呵!郑夺锋!好个郑夺锋啊!羡煞吾辈也。”

“这些年来,修真界也有些流言蜚语,说他与一个清丽少年有些瓜葛,我想着,那可能楚小公子吧。但是……这一个是天纵奇才,修真界第一才俊;一个是伶仃少年,只有你可以依靠的可怜孩子,好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能有什么情仇爱恨?”

赵传书将另一杯酒也执起,洋洋洒洒地倾倒在了墓前。

“不过,这世间事态,又有谁人能窥得真相?只是北域惊鸿一瞥之后,楚小公子便失了身影,那时和他在一起的郑夺锋也好似发了狂似的,将整个北域重风城给毁了个一干二净。随后,他又流窜不知何处,彻底失了心智,变成了个只晓杀戮的魔头……”

“听闻他是念着一个真字,毁了无数城池。幸好这郑夺锋癫狂疯魔,一路破坏,北域那些修者机敏,倒也没酿成什么惨祸,只是……城啊,也没了。不过不破不立,中洲商会想肃清北域势力,将北域纳入行商版图,这郑夺锋,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助了中洲商会?”

“可惜啊,一个奇才,也就这么毁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若是那郑夺锋真有负于楚小公子的话,大抵,算得上天道报应?”

“可是……”

赵传书苦笑。

“若你泉下有知,也算一大幸事,愿那可怜的楚小公子余生安平乐喜吧。”

“前些时日,整个修真界的名门集结了不少人马,去北域围堵了已成魔头的郑夺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郑魔头怕是难逃劫数。如此看来,倒也缘结情分了。”

“千百年之后,不过黄土一抔。”

“如此,甚好。”

忽然,又倒了一杯酒的赵传书感觉到四周围有些异动,他顿时一惊,赶忙收了酒,戒备地打量起四周来。

不远处的灌林微微抖动。

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从林间探头探脑地蹦了出来,紧接着,又有数只动物出现。赵传书一惊,没想片刻之后,这山林间便陡然出现了无数普通生灵与灵兽,如此异象,让赵传书有些发怔。

莫非,是有什么天材地宝要出世了?

这时。

那些灵物齐齐列次排开,像是迎接什么似的,有些窜动起来。随后,有一头梅花鹿模样的灵兽撑着鹿角,挽开了一方树杈枝叶。

一名穿着白衣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眉眼如画,一头青丝如瀑,且发尾隐约有些泛白,看上去清隽灵动。饶是赵传书这样见多识广,美人见得海了去了的老油条也不禁为他雅致如青竹般的样貌惊艳了一把。

对方的身上散发着十分明显的灵息,且与山中的灵兽生灵状似亲昵。

赵传书心神一动:还真是先天至宝现世!只是没想到,这天材地宝倒是自己化成了人的模样。

见自己熟悉的坟茔前忽然出现了个胖乎乎的修者,那白衣青年微一愣怔,下意识地便想转身逃跑。赵传书一惊,误以为自己唐突了,赶忙摆手出声:“这位……这位小仙师,在下沧羽门赵传书,并无恶意,只是来此探望故人。若是惊扰了小仙师的休憩,赵某立刻走人!”

听到这话,那白衣青年顿在了原地。

他转身,狐疑道:“你是来看卫君的……?”

赵传书拱手:“正是。”

白衣青年似乎放下了些戒备,又谨慎道:“沧羽门?那赵振星呢?以前都是他来祭酒的。”

赵传书挠了挠头:“振星……前些时日,跟着中洲的名门们一同去了北域,抽不开身,但又惦记着卫君,便央我来这儿了,而且……我也挺想念卫君的。”

“他去了北域?是为何是?”

赵传书老老实实:“为清剿狂魔郑夺锋。”

白衣青年神色微一迟疑。

“郑夺锋……他不是修真界最受瞩目的青年才俊么?怎的现在沦落成了邪魔外道?”

赵传书想了想:“似乎,是天道报应。”

“这样么……如此,便也就罢了。”

赵传书是在听不懂他在念叨些什么,只好大着胆子又问:“那小仙师,敢问你是卫君的故友,也是来此祭奠的?”

白衣青年摇了摇头。

“我在等人,”他道,遥遥地望向远方,“只要还活着,我想,总有一天会再与他相遇吧。”

“等谁?”赵传书下意识地问。

白衣青年张了张口,却是自己也有些困惑。

“谁知道呢……我只是等着而已,也许到时候见到的是他,也许到时候见到的,是我自己?”

第37章:战场

何谓天道?

大抵就是因果轮回。

曾经的加害者变为了受害者,曾经的受害者又转为了加害人,冤冤相报,屡试不爽。

可无论爱恨情仇,谁又辜负,谁又错付,到头来,经年之后,不过是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管他对与错,管他功与过。

只道是欢喜易得——

真心难求。

北域。

楚寻真伸出手,捏了捏蹲在他面前的雪色灵豹的耳朵。那灵兽对他的触碰十分喜爱,竟似家猫般蹭了下他的手。

拍拍雪灵豹的脊背,待豹子会意,半蹲下来后,楚寻真便翻身乘上了雪灵豹。

灵兽载着他,在万里冰封中飞驰。

楚寻真现在的身体由琉璃珍宝塔熔铸所炼,自带着一股先天灵气。同那些天材地宝一样,他会让灵兽生灵们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一股亲近感。故而,楚寻真能役使雪灵豹这样的高级灵兽。

三年前,于重风城,在赵振星的言语中,楚寻真将忘却的记忆悉数回想了起来。

他不知该以如何的态度去面对郑夺锋,只能匆匆逃跑,让隐匿于重风城内的灵兽将他带走。

对郑夺锋,楚寻真已没了什么念想,诸般心绪,最后也就化了长吁短叹,随风消弭。

他是真的放下了。

灵兽载着他,竟回到了中洲。

楚寻真不知自己有什么地方可去,只得回了与卫君子初遇的破庙附近,寻到了赵振星替卫君子所立的衣冠冢。

这坟,他守了三年。

也算是祭奠。

于血幽梦林中复苏的人早已不是卫君子了,更亦不是楚卫君。他究竟算什么人,又和自己是何种的关系,楚寻真自个儿都有些厘不清。

只是如他对赵传书所说的那般,只晓得,若是等待下去,终有一日,定会和对方重逢。

又或者。

永世不见。

守墓期间,楚寻真从未离开过山林,也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过。便是会定期来此祭酒的赵振星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仿佛要让天地默认他已道消灵寂了一般。

只是。

楚寻真想了些什么,没人知晓。

从赵传书处得知了郑夺锋将被修真界的名门大派联手清剿后,他便在灵兽们的协助下,重返了北域。

他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着,出于修者礼节,自己应该去看郑夺锋最后一眼。

算是了结半生孽缘。

载着他的雪灵豹有着足以媲美金丹期修者的战力,竟只花了不到两日的功夫,便驮着楚寻真抵达了北域中最广阔的绝地雪冥冰原:

这里是据闻是太古时期的古战场,冰封万里,寸草不生,一片死寂。

此时,冰原一片狼藉。

高耸入云的冰柱被拦腰折断,只余下参差不齐的冰渣。

冻土大地上尽是密密麻麻的沟壑,似是被无数剑气切裂破坏后遗留的伤痕,似乎不久前曾有一场撼天大战于此开展。

楚寻真抬手。

一只途径此地的白鹦鸟从天空施施然地飘落而下,停在了他的手臂上。

“我之前听人说,有很多修真者聚集在了此地,欲斩魔头,请问,为何这里却是一个人也没有?”楚寻真轻声问询道。

白鹦鸟虽不是什么珍奇灵兽,但却是诸多灵鸟中,少有的精通人言的奇鸟。

扑扇了一下雪白的翅膀,那灵鸟才吞吞吐吐道:“你来晚了。”

“为何?”

白鹦鸟侧了侧头:“前两天这里可是打了场大战啊!我看你一身灵气,怕不是什么深山老林里的天生灵宝化形吧?赶紧走赶紧走,那些万恶的修真者还在这附近徘徊清扫战场,只是这一片已经被他们找完了,所以你才没看到人。不过等一段时间,他们估计就会折返回来休整,要是让他们发现你了,那可不得了!”

驮着楚寻真的雪灵豹对着那白鹦鸟龇了龇牙。

白鹦鸟有些畏惧这爪牙尖利的大猫,只得扑腾翅膀,又飞了起来:“哎哎哎,别吓我啊!徘徊在冰原的修者都是至少凝神期的中坚力量,甚至不乏金丹,你这大猫也保不住这小灵宝啊。”

楚寻真安抚了一下雪灵豹,又问:“冰原上的修者很多?”

“你不知道?”白鹦鸟惊讶,“我还以为你也是想来这里看看能不能捡漏的……”

“捡漏?”

白鹦鸟嘀咕:“所以你是来干什么的啊……前些天,有中洲修者牵头,集结了一大票修真者来这里围剿魔头呢。”

“好家伙,你可不知道,我就在边上看着,那足足是打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把整个冰原给掀了!最后,虽然那些修真的把魔头给击退,坠落进了冰原的战场深渊。”

“但是他们自个儿那边也死的死,伤的伤,整个冰原到处都是他们被打落的法宝灵器……嘿!这不,天天都有人来捡。”

楚寻真看向冰原的远处。

这里是北域的边缘,是无边的断崖,在冰涯之下便是深不见底,灵气封绝的战场深渊。

“掉进那战场深渊,就再也回不来了。”楚寻真轻声道。

白鹦鸟见大猫这会儿已经按捺不住地想要跳起来挠自己,赶忙一拍翅膀拔翼就跑。

楚寻真从雪灵豹身上下来,拍着灵兽的背,缓缓地朝着冰原战场的最外围走去。朔风凛冽,将他的青丝吹拂。

忽然。

已经飞走了的白鹦鸟去而又返。

它匆忙忙地落下来,顾不上雪灵豹的钩爪威胁,急急地大喊:“喂!小灵宝,快跑!清扫战场的修者好像回……”

刷!

它话还没说完,从天边猛然射来一支穿云箭,把白鹦鸟吓得在空中打了个圈。

若非这白鹦鸟反应快,估计就得被云箭射成鸟串了。

雪灵豹躬起豹背,发出赫赫的声响,戒备地逼视着箭来的方向。

此时,天空忽然霜雪纷飞,于雪幕中,缓缓出现了数名修者的身影。

第38章:光风霁月

白鹦鸟登时一惊,再次扑扇起翅膀,几欲飞走。雪灵豹也戒备起来,不消片刻,便有数名修者疾驰而来。

这些修者修为基本在凝神期徘徊,剑、符、术混杂。似乎是在战场游弋,寻找着遗落在冰原上的珍宝的捡拾者。

见到楚寻真,为首的修者缓缓地将手中的金角弓放下,正是他射出了那一箭,惊吓了白鹦鸟。

他目光灼灼,心中万分激动!

没想到,竟在这里会遇到先天灵宝化形!

之前,他们在战场逡巡时意外捕捉到了一股惊天的灵息,使弓修者当时精神一震,便召集了同伴,急急地朝这方赶来。

楚寻真有些惊慌,他虽有灵息,但本质上依旧没有修为,现在这些修者虎视眈眈,蠢蠢欲动,他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雪灵豹虽是灵兽,但极通人性,它虽有着能与金丹修者抗衡的实力,但敌方修者数量众多,它也不敢贸然与其交手。当下便调转豹尾,载着楚寻真便跑。

白鹦鸟惊慌失措,赶紧跟了上去。

“追!”

修者们被眼前的利益惹红了眼,顿时不管不顾地朝着楚寻真袭击了过来。剑气与术符杂糅,形成一道势不可挡的攻势!

原本,雪灵豹身形矫捷,极擅奔跑。但此时,与修者伴行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飞雪,阻碍了雪豹。

如果没有楚寻真的话,雪灵豹应该能仗着身体的保护色,隐藏于风雪中逃生。

但是……它载着根本没有修为,除了一身灵息之外,与凡人并无一二的楚寻真。

刷!

为首的弓修瞄准了雪灵豹的后腿,似乎能撕裂苍穹的箭矢猛然刺穿了豹肢!

雪灵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身便直直坠地。

楚寻真被着一下给直接摔倒了雪地中,北域冰原极其寒冷,本来就让他有些招架不住,这会儿怀中取暖用的法器也一并摔了出去。寒气刺骨,让楚寻真冻得直打哆嗦。

白鹦鸟惨叫起来。

“完了完了……”

它本想丢下楚寻真与生死不知的雪灵豹逃跑,但看着身形单薄的清隽青年于雪地里瑟缩,它也不知自己从哪儿来了勇气,展翼朝着楚寻真飞去。

停在楚寻真的身上,白鹦鸟用羽翅罩住了他,尽可能地想让瑟瑟发抖的青年暖和些。

修者们到了。

白鹦鸟闭着眼,只觉得心中一片凄凉。

它只是个除了耍嘴皮子外并无他用的小雀儿,那些修者估计看不上眼,最多给自己来一下,折了羽翼充作玩物。可这小灵宝……怕是会被受到诸多折磨吧,他长得这么好看,还没什么修为,极有可能被掳去充作炉鼎。

不行!

它得保护这孩子!

白鹦鸟顿时感觉到了一股使命感,风萧萧兮易水寒,来吧!即使拼上此生余命……

许久之后。

嗯?

白鹦鸟一愣,怎么没人来折它的翅膀啊?

悄悄地转了转头,白鹦鸟一看——

呼啦呼啦。

风雪越发肆虐起来。

在冰原边缘的断崖后,于那无尽的战场深渊中,陡然冲起了一股惊天的邪气!

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那些已经迫近了摔在地上的楚寻真的修者们面上齐齐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为首的弓修更是两股战战,险些被那邪气镇压地跪伏在地上。他明明有修为傍身,这会儿竟觉得浑身冰冷。抖着牙关,弓修发出了恐惧的颤音。

“这邪气,是、是那个魔头!”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色剑气便猛然朝着弓修抽来!那弓修猝不及防,直接被抽飞了数米远,落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

白鹦鸟哪曾见过这般声势浩大的战斗之景?之前围观那些名门剿灭魔头时,它也只是远远地飞翔在战场外围,并未深入,也没窥见过争斗全貌。

修者们在那邪魔面前犹如纸糊一般,不过眨眼功夫,便伤亡惨烈。拖上奄奄一息的同伴,修者们慌作鸟兽散。

战场恢复了寂静,只余风雪翩飞。

白鹦鸟颤抖了一下羽翅。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它一边暗自叨叨,一边又把搂着楚寻真的翅膀收紧了些。

然后。

白鹦鸟感觉头重脚轻。

它被人揪着鸟尾,从楚寻真身上拽了下来。

被粗暴地甩到一旁的雪地上,白鹦鸟抬起头,却错愕地发现,那浑身缠绕着黑气的魔头十分轻柔地打横抱起了被冻得浑身打颤的楚寻真。他运转灵气,为楚寻真消去入体的寒意,让楚寻真惨白的脸恢复了一丝血色。

“寻真……寻真……”

他抱着楚寻真,忽然跪下,泪流满面。

风雪凛然。

被抱着的楚寻真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皮,睁开了眼。他确实冻得厉害了,这会儿意识都有些模糊,看着面前那张虽然黑气缠绕,但却十分熟悉的英俊面容,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没死么,郑夺锋……?”

郑夺锋却笑了起来,只是他这笑分明惨然得厉害。

“本来是死了,”他轻声道,“那些修者……把我击落,坠入了战场深渊。但是我想着,我还要护着你,便又从死地中爬了出来。”

郑夺锋将楚寻真抱得更紧了些。

他不敢再问楚寻真为何会来冰原,只觉心中酸涩难忍。

明明楚寻真体态纤细,重量极轻,但这会儿,他却觉得自己抱着的是这世间最沉重的东西,甸在他的心头,却让他莫名觉得想痛哭流涕。

即使楚寻真打他、骂他、恨他、唾弃他。

再不爱他。

余生,他再不会放手了。

白鹦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又不敢妄动,只好慢慢吞吞地在雪地上滑着,挪到了雪灵豹的身旁,探探这家伙死没死。待被恼怒的雪豹咬掉半截羽毛后,它才哭唧唧地松了口气。

另一方。

楚寻真却没有说话。

郑夺锋缓缓地握住他的手,用体温暖着他。

将那只白皙纤长的手抚上自己的胸膛,郑夺锋苦涩道:“寻真,这颗真心,你可还需要?”

楚寻真垂下眼眸。

昔年,他助郑夺锋步步登仙,之后却空守破碎元神寄灵玉简,被人抛弃忘却。

他不悔,不怨。

只因真心难求。

而今,郑夺锋却又觉了真情,将一颗心悉数奉上,想同他再续前缘。

他不爱,不恨。

只道真心难求。

“那我便……暂时先收着看看吧。”

千百年后,不过云烟,那他便试着再去接受一次。

毕竟真心难求。

雪停了。

日光忽升,倾泻在广阔的冰原上,映得那些深寒的坚冰也有了些温度。白鹦鸟抬了抬头,只觉得顶上微湿,却是它头上的雪灵豹胡子上结的冰渣融化,水滴落在了它的头顶。

天地间。

一片光风霁月。

——正文完——

番外:他不成仙

又是一年春好时。

春寒料峭,冰雪已融。清风拂过,虽仍有些寒冷,但日光倾落,却是浑身暖意洋洋,如嫩芽抽条,使人万分舒爽。

楚寻真着一袭锦袍,外罩一弯白色狐裘,衬得他原本就白皙清隽的面庞愈发的出尘,仿佛不应存于世上的仙人。春凉浸体,让楚寻真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见状,一直侯在他身边守着的郑夺锋小心翼翼地执起他的手。比起楚寻真细弱的手掌,郑夺锋的掌明显比他的大得多,这会儿,郑夺锋只一握,便将楚寻真的手整个包在了掌中。

他运转体内灵力,将其转为热意,暖着楚寻真冰凉的手。似乎是怕暖得慢了,郑夺锋倾身,微屈膝盖,将唇贴在了掌中手旁侧,呵起气来。

“暖和些了吗?”郑夺锋和声关切地问着。

楚寻真点了点头,轻声道:“不太想走了……”

郑夺锋犹豫片刻,走到楚寻真的面前,半跪下来:“那我背你。”

他是元婴期的大修,身负术法万千,本可御剑,又或招来灵兽驮载,但这会儿,郑夺锋却用寻常凡人的方式,想要背一背楚寻真。

青年也不嫌弃,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便靠在了高大修者的背上,任由对方扶着他的腰身,将他背负起来。

“又轻了二两啊……”感受着背上那单薄的重量,郑夺锋蹙眉,“过些时日,北域的大集又要开了,到时候我去集上购置点灵材,再给你调养调养。”

楚寻真现下倒是嫌弃起来了:“有什么好养的。”他现在的身躯由琉璃珍宝塔所炼化,虽是柔弱且不负修为,但却充溢灵息,如翠竹般坚韧。

郑夺锋反倒乐呵起来:“长点儿好,反正,我都背得起来。”

他背着楚寻真走过新绿的沿岸,看着旁侧的湖水渐渐解冻,露出春的倩影。这里是北域与中洲交汇的长河源头,漫延千万里,似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直至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要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也挺好。”郑夺锋忽然感慨道。

楚寻真忍不住呿了一声:“真要走这么久,你怕是得累死吧?”

“累死我也甘愿啊。”他缓声说着。

楚寻真受不了他这幅傻样了:“……你这傻子,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你其实脑子不太好使?”

郑夺锋轻笑。

从冰封战场离开之后,他便在带着楚寻真回到了常星门曾经的门派驻地小秘境幻界仙域。当年漫山野花的小秘境在昔年的门派自毁大阵中早已倾覆,落入了空无狭缝里,若非郑夺锋运用宙道手段撕裂狭缝辟出道路,已无修为的楚寻真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再回到这里。

在郑夺锋的帮助下,他在已是无尽的破碎空间碎屑的旧址,立下了一块小小的碑。

卫君子与楚卫君虽是源自同一元灵,但终究是两个人,赵振星替他为卫君子砌了坟茔,那他自己便亲自为楚卫君做下祭奠。

在碑前,郑夺锋默默地做下了誓言。

前半生,是楚卫君护他的寻真半载,守了他天真无暇。

那后半生,就让自己常伴楚寻真的身侧,再为楚寻真找回往昔的至纯。

之后,他便带着楚寻真游历了万千山河。

曾经的郑夺锋一心求道,心中想的永远只有那虚无缥缈的成仙之路,而后又在繁华声色里迷了本心,只看见了自己苦心孤诣,求而不得的东西,却从未留意过他早已拥有了的,远比仙途愈加珍贵的事物。

到底是。

当时年少,不识真心。

还好,现在他终于挽回了那么一丝一毫。

郑夺锋想着,所谓的仙,所谓的道,不过虚浮。就算权倾天下又如何?就算力劈华山又如何?千般美色,万般荣华,也抵不得他心中所求的一颦一笑,一会一眸。

他不成仙。

……

长河仅是源头,虽下游有无数支流分脉,但终究只有一个发源地。

郑夺锋背着楚寻真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长河起始的地方。

于河流之源,筑有重镇天浮。

这天浮重镇是最近一年才在中北交界处修筑起来的重镇,原本是为勾连中洲与北域的商路所建的驿站。后因管理重镇的修者突发奇想,因地制宜做了修改,竟成了座声名鹊起的游玩圣地。

重镇共三十六小浮岛,十八漂于源头暖池之上,十八浮在池上半空之中,漂岛与浮岛中有无数瀑布般的天丝衔接,端得是一派仙境之景。

走到重镇的外围,楚寻真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修者,忍不住捶了捶郑夺锋宽阔的脊背。

“快把我放下来,之后我自己走就是了……”

郑夺锋假装听不见,左顾而言他:“待会儿到了重镇之后,我们先去镇中的渡仙楼要上一间上房,然后再去听听暖湖边的说书客讲上一段奇闻异事。等明日朝阳升起之前,再登上十八浮岛中位置最高的那座岛上的接天塔看日出,寻真,你看如何?”

发觉似乎有修者注意到自己和郑夺锋这暧昧姿势而窃窃私语,楚寻真忍不住红了红脸,有些急了:“你这人……真不要脸。”

郑夺锋灵识敏锐,不着痕迹地散发灵压,将那几个张望的修者给狠狠地迫压了一番,以示警告。

不过,见楚寻真确实恼了,他也不敢真惹楚寻真生气,便赶紧将楚寻真放了下来。

只是进镇的时候,仍偷偷伸出一只手,仗着楚寻真穿着的白袍袖子宽大,于袖下,握紧了楚寻真的手。

楚寻真挣扎:“松手……”

郑夺锋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天浮重镇是商贸大镇,鱼龙混杂,我怕你会有危险,这么牵着安全些。”

楚寻真撇撇嘴:“你是觉得自己护不住我?”

郑夺锋微愣:“不是……”

趁着他愣神的功法,楚寻真手一甩,便挣脱了出来。郑夺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楚寻真耍了一遭,不过他也不生气,反倒重新牵住了楚寻真。

“我就想牵牵你。”他柔了眼角。

楚寻真又呿了一声,只是这会儿倒没挣扎开来,就这么任由郑夺锋握着自己的手,和他并肩走着。

郑夺锋笑了笑。

多想这么一直牵下去。

跨过时间,永不成仙。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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