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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前燕+番外——琥珀虫

文案:

黑化军阀忠犬攻x冷清专情戏子受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在一片春光旖旎中遇见他在唱戏,就仿佛遇见了一场惊鸿,从此沦陷,直到死亡,直至重生。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民国旧影

主角:棠前燕李舜铭 ┃ 配角:李绍衡冯文

第1章:楔子

1911年,辛亥革命前夕,京内的祥和便是暴雨骤雨临前的宁静,李绍衡在京采购原料后,顺道拜访了好友那桐。

那桐身为皇室贵胄,又是内务府满洲镶黄旗人,地位斐然,今有老友上门,当下便设立宴席款待。

饭毕,那桐又命了府中豢养着的戏班筹备演出,李绍衡推辞不过,欣然接受,与那桐说笑着往那家花园内的乐真堂戏楼走去。

才近了乐真堂戏楼,二人便撞见一个十岁的出头的少年劈了一字马坐于地上,腿上压着几块砖头,身上隐隐有被鞭打的痕迹,少年面上还带着泪痕,口中含糊不清地背着戏词。

那桐皱了皱眉,正想高声喝问,忽见戏班的老班主从不远处闪了出来,见了此情景,吓得连呼:“二位爷。”

“这是怎么了?”李绍衡问。

老班主弯着腰毕恭毕敬:“班里老师傅新收的徒,这吃梨园饭的啊,要想人前风光就得人后受罪。”

那桐略点头,并无太多反应,倒是李绍衡颇有兴趣地走近那少年,说到:“我有一独子,年龄也与你这般大,却怕是你吃得这些苦他半分都受不了。”

老班主听得惶恐,忙回道:“爷您这是说笑了,我们这些下九流的人哪能和贵公子想比呢。”

少年稍微抬起原本低着的眉眼,怯生生地望了李绍衡一眼,眉眼中已经有了几分柔和的俊逸。

“面相倒是不错。”李绍衡赞了一句,问老班主:“都教过什么行当?”

“多为小生,旦角和花脸也都有教。”老班主回到。

“这孩子面相姣好,适宜反串。”李绍衡随口说完后,便不再逗留,随一旁的那桐前行离开,剩了在原地连声答应的老班主和一语不发的少年。

李绍衡不知,他这么短短的一句话,被老班主牢记在了心里,并从此彻底地改变了少年的轨迹。

之后,少年在极度严苛的教学中慢慢成长起来,于是,这世上便多了一个棠前燕。

第2章:李家有子

民国四年的初春,一场大雪扬扬洒洒地下了许久,像是要抚平北平在辛亥年剧变后留存的余波,而后,雪霁天晴,天地皆白,春日的盎然之意在皑皑的白下慢慢复苏,并以最自然的方式告知了世间的万物生灵。

于是,虫、鸟、蛇、鼠纷纷醒来,而李舜铭大概也是与这些生物是一类的,因为他的本能告诉他,可以出洞了!

他麻利地换下学校的制服,无视了长袍马褂,扒拉出有些年头但还算干净的旧短袄穿上了身,出了自家公馆的大门。

穿过几个胡同巷子,路人便渐渐熙攘起来,有个小童缩瑟在破袄里,露出脏兮兮的红鼻头在叫喊着:“卖报,卖报!”

李舜铭翻了翻兜,才发现把钱落在了家中,当下几步上前,一把搂住卖报小童,擒住他的手腕将报纸拉到自己眼前迅速浏览,口中念叨着:“别动别动,给哥哥看两眼。”

“你连买报的铜子都没有吗?”小童嗤笑一声,转头又打量他两眼,怀疑着又问:“你看得懂字吗?”

“看不懂。”李舜铭一弯眉眼,勾出一个轻笑。这局势他是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了。

小童瞪着眼睛盯住他不说话,李舜铭松开小童,笑着道了谢后转身走开了,片刻,卖报声便又在他身后响了起来,融进了北平城的一隅中。

活在世纪初,历经了清朝覆灭,民国新建的青年李舜铭人生最大的理想便是当好一名合格的纨绔子弟。

纨绔子弟其实并不好当。首先,你得有钱!然后,你得英俊潇洒!你得熟读四书五经通晓西方数理!你得风流倜傥了解五音十二律!你得去过大小酒肆尝过八大菜系!你得会赏玩书画古玩得会饲养花鸟虫鱼!

总之你得什么都会干!除了干!正!经!事!

李舜铭不由得感慨一声任重道远。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大多脚步匆匆,无人注意到这个蹲在角落里啃窝头的人便是北平纺织世家的少爷。

大隐隐于市,李舜铭试图拔高自己行为的意义,既然是下人打扮就得去做一些少爷打扮做不了的事。

世界潮流浩浩汤汤,逆潮则亡,无人可避免,但这大潮最终会涌向何处,却是几乎无人可知。虽有少数睿智者,见微知著,但是也无法左右这暗流涌动的时代。

李舜铭并不自大到敢自诩是睿智者,他只知道若是想安稳地当个纨绔子弟,就必须得审时度势。

他若还是李家少爷,必是高不成低不就的状态,还不如换了短袄,混迹在这个时代低阶却数量庞大的人群中熟悉他想知道的消息。

大家见他穿着质朴却眉眼俊朗,多少也愿意与之攀谈,谈上几句也就活络了起来,也都不遮掩。

车夫整日游走大街小巷,自知北平城中各处的变化,甚至是达官贵人金屋藏娇的地点也略知一二;报童整日卖报,免不了听几句众人对各类事件的评价,李舜铭愿意听他也愿意讲;小贩们都熟悉市场上各类商品的供求变化,他们只是知其然地告诉李舜铭后,李舜铭便多少推测出了其所以然……

民国三年5月,袁世凯正式废除《临时约法》,12月便天坛祭天,穿古衣冠,行大拜礼,复辟帝制的姿态已然做足。但反对者不愿做出头鸟,赞成者不敢公然维护,一干人等静观其变,惶惶不安时,李家少爷已经和北平的走夫贩卒聊了一通了。

与其说民主主义深入人心,不如说民主主义的传播让大多数人明白了复辟触动的是他们怎样的利益,而唯有在利益面前,众人的选择那是相当清晰明了。

怕是老袁好事难成啊,李舜铭感慨一声,盘算着在今后还得多知晓些西洋礼仪,多备些西装了,有关西制的书也得多读些,张口民主共和,闭口基尔特社会主义才能显得自己是一个有深度有内涵的纨!绔!子!弟!

李家少爷对自己的结论很满意,对自己的目标很自信,却不知李家的列祖列宗若是知道了李舜铭准确无误地预料到了两年后的时局只是为了当好一名纨绔后,会不会从祖坟里挑出来打死他……

在外面游荡了这么久,已是日近西山,若再不回去,就算他爹再这么惯着他也免不了一顿说教了。这么想着,李舜铭拍拍身上的灰,打算打道回府。

方行几步,抬眸间,心思微动。

竟不知不觉走到京口胡同来了。

李舜铭仍记得在他小时候,家中曾出现过一些变故,他似乎与娘亲在胡同里的一座院子住过不短的一段时间。

那时的他年龄真的是太小了,记忆中那个面容已经模糊的女人似乎体弱多病,常年卧榻,一股药香总是在屋内屋外弥漫,久而久之,甚至浸透了院子中的窗楹。

那个女人,应是待他很好的,她总是独自一人抚泪,但当着他的面,唇边总是带着笑,只是那抹笑中凝着一股挥之不去,散之不开的哀伤。

那时他过于年幼,他不曾懂哀自何来。

后来,记忆大约是出了差错,他记不起那个女人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只知从此,父子相伴,不见萱堂。

即一念至此,李舜铭便鬼使神差般地拐进了胡同里。

熙攘的人群变得稀疏起来,左拐右绕,他在一座一进院落门前停了下来。

这座院落格局很小,灰墙红瓦,沉寂在冬季结束后残留的肃杀之中,显得宁静祥和。

院子应当是被卖了出去,大门被重新漆过了一遍,门前那棵红梅开得艳,树干盘虬乌黑,一如当初,只可惜李舜铭没有半点欣赏之意,攀着树干几下便上了墙头,然后蹑手蹑脚地翻进了院中。

李舜铭一心想着故地重游,丝毫没有考虑到这种好似梁上君子的行为有无不妥。

偌大的院中竟有人唱戏,李舜铭略惊,忙躲于院内的梧桐后,细听下去,唱的是《拾玉镯》中孙玉娇与傅朋初见那段,便忍不住好奇地探出身看。

院中那人一袭白衣,夕阳极亮的金红色洒在院中,跃上他的发鬓,朦胧中只叫人想起美人如玉。

这段唱词中念白极多,全凭演技,演得便是孙玉娇与傅朋一见钟情后,傅朋故意遗镯而孙玉娇拾镯定情的戏。

院中那人唱得是旦角孙玉娇,纵使没有生角对戏,竟也完全没有影响,一颦一笑之间满满是孙娘子的娇羞与对是否拾镯的矛盾,而后终是拾了镯,张口唱起西皮摇板:

见少年丢玉镯扬扬去了,好叫我小奴家挂在心梢。但愿他遣媒人早早来,我二人成姻缘凤友鸾交。

一段戏罢,李舜铭怔了片刻,忍不住想要去看清院中人的模样,未注意脚下踩了空,一下跌了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院中人听到声响转过身来,精如玉琢的五官在夕阳的映衬下如云华,又如雾霭,俊美得不可方物,李舜铭只觉得呼吸一滞,不觉间目光便移不开了。

“谁?”院中人警惕地看着他,开口竟是明朗的男子声线。

“我刚才路过,听到有人唱戏,就翻墙进来听……”李舜铭说了个自己都觉得很扯的理由。

院中人怀疑地看住他没有说话。

李舜铭费力地想着自己之前与名媛搭讪时都是怎么没话找话的,尝试着又开口:“你……”

一个“你”字还没说完,肚子便叫了起来,李舜铭面上一红,他今天除了一个窝窝头还什么都没吃。

院中人看着李舜铭窘迫的模样慢慢开了口:“我屋里还有些饭菜,你若不嫌弃……”

“不嫌弃。”李舜铭惊喜地看着他,笑得灿烂如阳:“请问尊名?”

“艺名,棠前燕。”

好名字,李舜铭在心里默默地念出梦得那流传千古的《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那旧时代前朝那居于繁华大家被豢养的燕子,终是看见了一个朝代的覆灭,它飞过满园断壁残垣,飞过亭倒瓦碎,它目睹着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建立起血与泪交融的另一个国度之后,终是栖息在了京城一隅的寻常院落中,等几度春秋逝。

第3章:纨绔资本

棠前燕也不知为何自己会放心地将一个陌生人领进屋中,大约是因为他双眸清澈的能一望见底,毫不掩饰的姿态与他见过的许多人都不同。

棠前燕持杯轻饮了口茶,抬眸间又有些疑惑,面前的人明明是一幅下人的打扮,举止却从容有度,明明都饿得狠了,吃相却丝毫不粗鄙。

“你叫什么名字?”棠前燕放下茶盏问。

李舜铭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放下筷子,方才回答道:“李……二狗”

……名字却是粗鄙。

“二狗……你现在做的是什么活计?”

李舜铭思索着纨绔这职业应是不能说的,便老实回答:“没有在做活计。”

棠前燕点点头,难怪没钱吃饭,沉吟间,犹豫着自己要不要施以援手。

李舜铭见他不再问话,便又持筷低头吃饭,二人都无言,沉默中,忽听见门外一声咋呼,一个微矮偏瘦的人疾步进了屋,喊了句:“老板……”见了李舜铭,又忙止住了话,望着他干瞪着眼。

李舜铭看着他的光头有些好笑,自民国以来,剪辫令已颁了许久,这位怕是刚剪的辫子又觉得阴阳头过于奇怪方才全部剃了罢。棠前燕开口说:“无妨,荣福你继续说吧。”

荣福跟了棠前燕快两年了,却从来没有见过李舜铭这样一号热,免不得多看了两眼,才将一叠请帖递给堂前燕:“这里是几位太太的请帖,还有赵老板托我问问你是否愿意和他一起搭班子。”

棠前燕随意地扫了眼请帖,便置于桌上不再理会,漫不经心地说:“闲散也闲散得久了……”

荣福以为他又要拒绝,刚想开口苦劝,不料又听见棠前燕说:“这次便应了吧。”

荣福愣了片刻忙应下来:“诶!那小的这就告知赵老板去?”

棠前燕点点头:“我做个东,你顺便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荣福应了一声,做了个揖,便走了,出门前还多瞥了李舜铭一眼。

李舜铭秉承着多吃饭少说话的黄金原则,在主仆二人交谈的时候吃了个肚圆,心满意足地搁了筷。

棠前燕见他如此,不觉唇角上扬,问他:“二狗,我若搭班出台,身边便缺了人手,你要不要在我身边做事?”

李舜铭微愣,答道:“家里大约是不同意的……”

他爹要是知道了,怕是会花钱买下整个戏班只为了砸掉罢。

棠前燕目光微敛,以为他是嫌弃了自己戏子身份低贱,便不再多言。

李舜铭见他又冷淡着不说话,便也知趣地说:“天色不早了,我得回了,多谢款待,若有机会必当回报。”

棠前燕面上无太多表情,点点头,也不起身,喊了喊了烧火洗衣的张妈让她送李舜铭出去。

李舜铭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棠前燕一眼,天色已有些昏暗,光影绰绰使他有些看不清堂前燕的面容。

李舜铭一步踏出屋子,踏入院中,一瞬间竟有些恍惚,来时慌乱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个院子竟还是当年的模样。

只是,已经物是人非了。

依稀中他似乎看见有人在梧桐树下轻轻浅浅地唤一声:“铭儿。”再抬眸间,就好似穿越了几千年的岁月,再回到院子中,有人远远地来到他面前,唱一出精彩的戏曲,拾一枚翠绿的玉镯。

李舜铭第二次回头,直径走回屋门前对棠前燕说:“我会报答的。”

堂前燕讶异抬眸,见屋外的人逆着光,冲他笑得灿烂如千阳,对他说一句:“你等我。”

说罢,也不等堂前燕搭话,李舜铭便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刘妈揣揣不安地看了看天色,想着少爷怎么还不回,然后便听见一声轻唤:“刘妈。”

刘妈回过头,便看见自家少爷从公馆大门走了进来,忙去迎他:“少爷您怎么才回来,老爷在屋里等了好久了。”

“嘘,刘妈你小声点,”李舜铭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我去换件衣服,就麻烦你和我爹说一声我回了。”

已有些老眼昏花的张妈才注意他的打扮,哎哎地连叹几声,刚想说他几句,转到嘴边却变成了:“少爷您……您吃过饭了吗?”

“吃过啦。”李舜铭帮她顺顺气,安抚几句,轻手轻脚地溜回了屋中。

他刚换上棉袍,看门老张便过来唤他去正堂。

“老爷正等着呢,少爷快随我去吧。”老张说。

李舜铭答应一声,随着他穿过西厢房,到了北面的正堂。

院外近西的阳试图流入正堂中,却无奈被屋檐遮挡,光影被利落地切成了平整的两半,屋中一半明亮,一般昏暗。李绍衡便坐在昏暗的那一半中,他有着一副与李舜铭相似的面容,却较之更孔武有力,被揉碎了的光阴用沧桑染白了他的鬓角,揉皱了他的眼角。

“你过来,”李绍衡唤一声,持一支钢笔放入李舜铭手中:“看看喜欢吗?”

手中的钢笔黑身金边,刻着繁复的德文,初观便觉价值不菲,李舜铭惊喜地说:“喜欢。”

李绍衡点头,又问了钱是否够花,可需要添置衣物等等琐事。

但只字也不问李舜铭去了哪里。

因为李绍衡觉得没有必要,他对李舜铭的宠爱几乎是没有底线的,他试着满足李舜铭所有要求,甚至不在乎非议再不娶妻纳妾。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李绍衡努力创造着一个足够殷实富庶的环境,许李舜铭一生无忧的承诺。

但李舜铭却始终要求有度,并没有成为一方恶少,这大约和他年幼时陪伴他的那个女子始终知书达礼,温润儒雅有关。又或者和李绍衡没有恶习且颇有大家之范有关。

方又聊了几句,李绍衡说:“刚才你的大伯托人捎来消息,说过几日舜钰便要行成年礼,邀你去他公馆做客,你去不去?”

“去的。”李舜铭答道。

李绍衡点点头,这回答也算在意料之中:“我会吩咐人帮你筹备贺礼。”

“爹您去吗?”李舜铭问。

李绍衡笃定地摇摇头,这反应也在李舜铭的意料之中。

大伯虽然对他疼爱有加,但和自家老爹之间似乎有什么难以化解的隔阂。

大伯常斥李绍衡不孝,提及便脸色愠怒;而自家老爹多也是抱之冷眼骂之迂腐。两人从无来往,甚至拒绝在同一场合出现。

这么多年,李舜铭也见怪不怪了。

第4章:拟于戏帖

李舜铭伸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坐在自家的马车上,忽听见一声叫卖吆喝声,便掀了帘:“老张,老张,停一下车。”

老张停住马问:“少爷怎了?不快点赶路,该过了时辰了。“

“我买个东西,很快的。”李舜铭说着跳下车,直径来到一个卖泥人摊上。

泥人摊摆着神态各异的人物,皆是栩栩如生,李舜铭挑了一个肩负花锄的林黛玉泥人,付了钱又回到马车上。

老张牵着马又走了许久,拐进了一条清静的街道,最后在一所富丽而宽阔的公馆门前停了下来。

这所公馆门前立着两只沉默而威严的石狮,屋檐下挂着一对大的红纸灯笼,较之其他小公馆,门前台阶下还多一对长方形大石缸,门墙上挂着木制对联,古朴凝重。

有人上前来迎,李舜铭吩咐他们卸下礼品,自己轻车熟路地进了公馆。

外院有不少人在忙碌,显得有些嘈杂,李舜铭踏进二院才觉得安静些,向西厢房的方向走了几步,便听到了一个清脆如铃的声音:“舜铭哥哥,好久不见。”

李舜铭回头,看见李舜钰从不远处向他小跑过来,她裹着小脚,走路并不稳,跨下台阶时尤其踉跄。

李舜铭连忙去迎她,抱着她在凌空旋了好几圈方才放下,李舜钰“咯咯”地笑,十分开心的样子。

李舜铭摸摸她的头,说道:“明儿就成年啦。”

李舜钰问:“你要送我什么?”

“绫罗绸缎,金玉珠宝。够不够?”李舜铭说。

舜钰盯着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李舜铭勾唇笑,从兜里掏出方才买的泥人。李舜钰十分惊喜,连忙接过,细细端详一番,露出欢喜的笑容。

李舜铭爱怜地帮她理了理头发,说:“我去见一下伯父,待会再陪你玩。”

舜钰捧着泥人,乖巧地点了点头,又替李舜铭唤了女佣玉凤带路。

李舜铭跟着玉凤穿过重重走廊,便见到了自家伯父李绍衍。

李绍衍高高在上地坐在厢房正北面,他依然固执地留着那根前朝标志性的辫子,也依然在为人处世方面固执地遵循着儒学道义。

坐在他旁边的是二房周氏,坐在西面的是三房连氏。

李绍衍的正房已逝世多年,甚至没有为他留下子嗣,而周氏膝下有一子一女,分别是舜钲和舜铃,连氏膝下只有一女便是舜钰。

其中舜钲年龄最大,已娶妻生子,如今就是住在李家公馆;舜铃次之,已经出嫁;舜钰最小,刚近成年。

这样的人丁并不兴旺,所以李绍衍对李舜铭也就格外喜爱,视若己出。

“舜铭来了。”李绍衍看见李舜铭后露出了一个笑,亲自起身将李舜铭领到自己旁边就坐。

过久未见,李绍衍嘘寒问暖便格外上心,礼宴筹备一事都暂时搁了不说。

恰巧有人递了戏帖进来问要点哪几出戏。

李绍衍随手便将戏帖递给李舜铭让他先点,李舜铭摊开戏帖,意外见到了熟悉的名字。

那红底黑隶,以金粉勾勒的戏帖上分明写了“棠前燕”三字。

赵玉华拿着返回的戏帖有些不可思议,起身向化妆间走去,一撩帘子,唤道:“前燕。”

棠前燕正在化妆,对镜擦拭着油彩,并未回头:“怎么?”

赵玉华问:“你是不是和李家的人认识?”

“李家?哪个李家?”棠前燕问。

“就是明儿请我们戏班去唱戏的那个李家。”赵玉华说。

棠前燕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问,略微思索了下,摇头:“没有印象,怎么?”

“你看看,”赵玉华将戏帖递给棠前燕:“他们家点的全部都是你的戏。”

棠前燕略略有些惊讶,接过戏帖细看起来。

“莫不成他们家的哪位爷捧了你,你还一点不知?”赵玉华打趣到:“你还是这样无情。”

稍稍一顿,赵玉华劝道:“既是要成角,偶尔应酬又有何妨?你若是每次都全部拒绝,难免会惹人不悦的。

“我自有分寸。”棠前燕低声道,又把戏帖低回给赵玉华,说:“只是这个戏帖也太过乱来了,还是推脱说我应付不过来,换掉这些戏去罢。”

赵玉华略一沉吟,也赞同到:“那我再去和东家商量商量,但是明儿是免不了你挑大梁了。”

棠前燕点点头:“你还信不过我吗,放心吧。”

棠前燕弄不懂戏帖,李绍衍就更弄不懂了,但他又不想违背舜铭的恳求。

李舜铭倒是随意得不行,眉眼一弯,向自家伯父表示自己那只是随便拟着玩的,既然人家推脱说应付不过,那也没办法勉强。

随便拟着玩的!李绍衍在心里吐一口老血,让人换了戏,赵玉华倒真没费什么功夫,顺顺利利地拿到了重新拟过的戏帖。

至此,李舜铭便安然地躲在屋子中,不愿出去掺和各类大小杂事。大约是因为自家只有父子二人,佣仆三人,宴请极少,李舜铭才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干脆都一并谢绝了,落个清净。

他虽然很少来伯父家,却在正西厢房有着自己的一间屋,而不是住在客人常住的南厢房,李绍衍对他的用心便可见一斑。

相比清净的西厢房,南厢房便热闹得多,住得多是周氏与连氏的亲眷,或是李姓远亲,李绍衍本想让李舜铭去南厢房见见客,也都被他推脱了。

第5章:李家戏楼

待到二日,李家上上下下一片喜气洋洋,舜钰身穿大红夹袄,搭配的绸缎罗裙有织金的花绣,乌黑的发髻上压一支珊瑚簪,通体如玉如血,镶以金色纹饰,衬得舜钰的脸庞素净如莲。

她盈着笑,走向舜铭,用古老却延绵千年的方式向他请安,舜铭忍不住地想着,那个会向他讨泥人的孩子总归是会消失的。

“我们去找伯父吧,看看今早又什么活动。”舜铭对舜钰说。

“别去了,”舜钰脸颊有些绯红:“今早是见客呢,你不是不喜欢热闹嘛,别去了。”

李舜铭先是有些诧异,而后又恍然大悟,难怪宴请四方如此隆重,看来伯父家的乘龙快婿也就是在宾客当中挑选了,而舜铭这副模样怕是已经心有所属了罢。

李舜铭一笑,故意耸耸肩:“那我这就没事做了,听说今天有不少一表人才的各家少爷呢,怎么,你不带我去看看?”

舜钰面上更红,忙说:“舜铃姐姐前几天还老说着许久不见你呢,我带你去见她吧。”

李舜铭仍笑:“我昨儿见过她了,今儿想见见其他人,也不用见太多,你觉得谁好我就去见谁怎样?”

舜钰跺跺脚,又说:“今早戏班刚过来,舜钲哥哥正忙得不可开交,你要不去帮帮他罢。”

“戏班过来了?”李舜铭确认到。

舜钰点点头:“就在戏楼那儿呢。”

舜铭沉吟半响不语,正恰巧婢女玉凤远远地走了过来,屈身请安:“三少爷,四小姐。”

“怎么了?”舜钰问。

“老爷唤我来请四小姐过去。”玉凤说。

舜钰答应一声,抬眼看李舜铭。

李舜铭温和一笑:“你去吧,我不去凑热闹了。”

舜钰忙问:“那你去哪儿?”

“我去戏楼逛两圈。”李舜铭说。

舜钰自以为他要去找舜钲,便不再多问,点点头后随玉凤走了,李舜铭目送她们离开,转身向李家戏楼走去。

李家的戏楼,可以追溯到三代以前,虽说不大,但也别有一番风味,飞檐立柱,彩画合玺,无一不极尽讲究,尤其是戏楼顶部的木质的藻井,是由一块块梨花木经巧匠之手雕琢而成的,层层向里收缩,为的就是拢音,新奇而精致。戏楼的前台不大,上悬一匾,上书四个大字:盛代元音。

这座戏楼一直让李绍衍引以为豪,以至于红白喜事都喜欢请戏班子来唱戏。

李舜铭才走进戏楼中,便见到李舜钲正忙着吩咐桌椅摆放。

李舜钲比李舜铭大了八岁,此时已经是稳重干练的模样,他见到舜铭,随口问道:“你怎么不去玩牌儿,偏跑到这里来了?”

舜铭回答他:“我来帮忙。”

“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不用劳苦你了。”舜钲说。

“戏班都来了吗?”舜铭问。

舜钲抬眸看住舜铭,舜铭拟的戏帖他是为数不多看过的人之一,便多少也能猜到些东西,便说道:“跑场的差不多都在后台了,棠老板还没有过来。”

舜铭点点头,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舜钲又忍不住说:“这个棠老板我也见过,的确是风华绝代的模样,虽说现在名气差点但是城名角应该是指日可待,戏子薄情,你莫深陷。”

舜钲是在含蓄提醒着他捧角不要过度。

舜铭听得愣了片刻,然后一脸诚恳地和舜铭说:“我和棠老板只有一面之缘。”

……舜钲眼角抽搐了一下,很想甩面前的人一脸戏帖,只有一面之缘你还拟个戏帖拟得我以为你要爱上他了!

舜铭还是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舜钲拿他没法子,又无力说道:“棠老板应该过会儿就会过来了,你要是真这么闲,就去公馆外接他罢。”

舜铭答应一声,起身去了,舜钲不放心他,便又喊了一个小厮跟着。

舜铭与小厮近了北厢房时依稀听见了李绍衍谈天说笑的声音,但他并没有逗留,抬脚便拐了过去。

冷不丁玉凤端着茶盘茶盅从拐角处来,舜铭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茶水洒了一身。

“三少爷!”玉凤惊叫,慌慌张张地掏手绢想帮他擦拭。

“我没事。”舜铭按住玉凤的手腕,反过来看了看:“你没烫到吧?”

“没,没……”玉凤慌乱地说。

舜铭点点头,将外套脱了递给旁边的小厮,吩咐到:“你去我房间帮我换一件。”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玉凤仍惴惴不安,小声说道:“少爷你、你这样会冻着的。”

“没事,你快把这里收拾一下吧。”舜铭冲她笑笑,毫不在乎地向公馆外走去。

然后他就后悔了。

北平的3月,正是料峭春寒之时,风从袖口里灌进去,能生生地叫人打一个寒颤。

舜铭对着双手哈一口热气,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公馆避寒,然后他便听见了黄包车轱辘辘的声音。

舜铭抬眸,便看见了棠前燕。

棠前燕穿着深灰色的长衫,领口用金线绣着一朵牡丹,披着褚色白纹斗篷。黄包车并不快,荣福在后头跟着慢跑。

片刻,人和车便到了公馆前,棠前燕下了车,见到舜铭有些惊讶。

“棠老板。”舜铭笑了笑:“又见面了。”

“你怎么不穿外套?”棠前燕轻声问,面上恢复了常态。

舜铭回答他:“外套刚才不小心洒到了茶水。”

棠前燕沉默片刻,抬手解了自己的斗篷,替舜铭披上,又用修长的手指拿住斗篷的长带,慢慢系紧。

舜铭比棠前燕高出半个头,棠前燕为他披斗篷时,舜铭正巧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和微颤如羽的睫毛。

系好斗篷,棠前燕抬了眸,问:“你在这家找到活做了?”

“啊,嗯……”舜铭抬手按上斗篷上系好的长带,只觉得面前的人不太真实:“我带你们去戏楼。”

堂前燕点点头,让舜铭在前面带路。

荣福看了自家老板几眼,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棠前燕:“棠老板,这件斗篷你不是最喜欢了么?就这么便宜了这小子了?”

棠前燕只是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快步跟上李舜铭的步履。

李舜铭舍近求远地选了人比较少的路走,他忽而不想让其他人在棠前燕面前道破自己的身份,因为他隐约觉得,棠前燕对他的施舍给予大约是出于一种同情亦或是慈悲。

一念至此,李舜铭无奈地笑了笑——过惯了锦衣玉食的自己竟然会对这种小恩小惠眷恋不舍么?

可惜李舜铭并没有猜对。

棠前燕是以最低贱的身份在这世上磨砺成长起来的,见到的可悲之人不尽其数,他已经习惯了用冷漠铸成甲胄将自己保护起来,他的同情亦或是慈悲从不泛滥。

只是,连棠前燕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不忍见到李舜铭伫在寒风中瑟瑟。

大概是因为,这个人好像总是能笑得温暖如阳,他一勾唇,一弯眸都能诱惑自己沉沦下去。

棠前燕抿抿唇,暗暗告诫自己绝不可逾界,面上重新泛起淡然和冷漠之色。

第6章:身陷囹吾

小厮拿着干净的外套,终于找到李舜铭时,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李舜铭披着褚色白纹的斗篷,独自一人立于戏楼外不知在思考什么。

“爷、爷……”小厮气喘呼呼地问:“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李舜铭边解开斗篷边说:“接棠老板。”

“接到了?”小厮边问着边递上外套。

李舜铭点点头,随手脱了斗篷,穿好外套。

“我把斗篷放回我房间里去,你不用跟了。”李舜铭说。

“小的帮爷放回去吧。”小厮说着就想要拿过斗篷。

却不料李舜铭抱着斗篷不撒手:“不给。”

小厮:“……”

我又不会抢你的!

“你去戏楼帮忙吧。”李舜铭说。

小厮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走之前顺便叮嘱李舜铭别忘了午饭时间。

李家的饭点都有着固定的时间,这大概是李家早期的家规之一,以一种习俗的方式获得了延续。

李舜铭原本是坐在主桌吃饭,但他实在不喜不断上前敬酒的宾客,随便扒拉了些饭菜混了个肚饱就连忙撒碗走人了。

李绍衍虽无奈却也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暗暗腹诽着责怪李绍衡没有认真教好李舜铭,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的纵容着舜铭。

差不多近了申时,东家便招呼着宾客去戏楼看戏。

李舜铭早就到了,他从桌上顺一把瓜子想去戏楼后台找棠前燕,却无奈人多眼杂,便又退了回来。

大家陆续到了后,都坐得很随意,毕竟只是家宅中的戏楼,就算精美也无法与正规戏院相比。

又过了一会儿,有小厮通报一声,这戏便就开始了。

第一场便是棠前燕的独角儿戏,《思凡》。

梨园行当素来流传一句话叫做:“男怕夜奔,女怕思凡。”

因为思凡全剧一人到底,身段繁重,姿态多变,即要以贴旦应工,又必须要有闺门旦的含蓄,所以难度并不小。

演者身穿服饰只取了佛门法衣的形,而未取其质,棠前燕身穿的法衣有水袖也有裙,衣上皆是以绿白为主色调的菱格,以金线在绿格中绣有“佛”字。

棠前燕原本就俊美得雌雄莫辨,此时略抹脂粉,迎帘出来便令人眼前一亮。

棠前燕堪堪地做了一个身段,宛如盈盈少女,绝代风华,而后便念道:

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

思凡前一段注重唱腔细腻,棠前燕一念一白间把遁入空门之中,不甘苦寂的小悲小愁唱得淋漓尽致,下边一片叫好声。

棠前燕在台上专心唱词,抬眸间,李舜铭冷不丁地撞进了他的眼中。

“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

李舜铭就挤在最前排,站在台侧,眉眼兴奋,目不转睛地盯着棠前燕看。

“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

底下有人叫好,李舜铭便跟着喊,不远处的李绍衍转头看了他一眼。

棠前燕在台上望见,不由得担心他会招惹李家主人的不快,只是也无暇顾及太多,一个身段后,又唱到:“冤家,怎能成就了姻缘,死在阎王殿前由他!”

李舜铭眼眸一弯,笑得心无城府:“千里姻缘一线牵,自然得由我。”

后半剧的思凡说的又是小尼姑重是下定决心,撕破袈裟,下山逃入凡尘的戏,极考验身段功夫。

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

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

从今去把钟鼓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

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

棠前燕从小被卖入戏班苦练,身段姿势绝佳,这开头的第一场戏便唱作念打皆具,精彩万分,将场面引向了一个小高朝,而后又有几场热热闹闹的打戏,看得大家都津津有味,连番叫好。

戏罢也就入了夜,原本热热闹闹的李家公馆逐渐疲软了下来,有客人陆陆续续告辞离开,也有不少客人选择留宿公馆。在李舜钲的诚邀下,戏班的几个角儿也都留了下来歇息。

棠前燕不喜欢在夜晚匆匆赶路,所以也就留了下来,他执一茶盅,端坐着慢慢饮着。

饮茶其实是江南一带的习惯,北平中大多数人都不喜饮茶,而是喜饮酪,李家在数辈前曾居于江南做丝绸生意,北迁后仍习惯饮茶,大部分时候也以茶奉客。

棠前燕喜清苦,自然也喜饮茶。

荣福敲敲门,听到应允声后进来,唤了一声:“老板。”

棠前燕抬眸问:“怎么了?”

“刚才有婢女托我给你带一张帖子,说有几个爷想请你过去小叙。”荣福递上一张请帖。

棠前燕放下茶盅,接过帖子打开看了起来。

请帖是手写的,字体隽丽清秀,句里行间皆是对自己演唱的赞美,辞藻虽然华丽浮夸,但是看得出来,拟帖子的人懂戏。

棠前燕原本想让荣福回绝,却又想起了赵玉华的叮嘱,犹豫片刻,还是起了身道:“荣福你跟我去吧。”

荣福先是一惊后是一喜,感慨自家老板总算开窍了,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门外夜凉如水,幽暗静谧。

棠前燕抚平衣角说:“把我的斗篷拿过来。”

荣福动作一滞,回头对棠前燕说:“老板你不记得早上你把斗篷……”

棠前燕略怔后才想起的确有这么一茬,荣福又问:“老板,要不我去找找那小子把斗篷要回来?”

“不用,”棠前燕摆摆手:“就这样走吧。”

荣福应了一声,在前面引路,二人穿过庭院,来到南厢房后,又继续向深走去,最里边有一个厅堂,位置教偏,是供人娱乐用的。

棠前燕远远就见到里面灯火通明,走到屋前便听到了杂乱的喧哗声,他眉头一皱,方想打退堂鼓时,荣福却已经上前敲了门。

里面安静了片刻,有人高声喝问:谁?”

荣福答:“小人和棠老板。”

又过了片刻,门开了,一个细眼长眉的青年人扶着门冲他们一笑:“欢迎,欢迎。”

既已如此,棠前燕便不再多语,抬脚进了门,眉头却皱得更重。

屋内酒气冲天,有五个年龄相仿的青年正在喝酒赌钱,更甚的是其中竟还有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众人见他们进来,都停了手上的动作,纷纷盯住他们打量。

一时间连荣福都有些不知所措。

那细眼长眉的年轻人砰地关上了门,转头对棠前燕说:“我是周城,棠老板大约还不认识我们几个,但是无妨,玩玩就熟了。”

说罢,周城伸手去想要拉住棠前燕,却不想棠前燕退开一步,便拉了个空。

周城眯了眯眼睛,露出有些危险的神色。

棠前燕强迫自己镇静开口:“请问那份戏帖是哪位爷拟的?”

一瞬间竟安静了下来,然后便能听见那五人当中有人不屑地嗤笑一声。

这几人有的是周氏和连氏的堂亲,有的是李绍衍的表亲,除了直系舜辈,便没有人压得住他们,下人们见了也都是喊爷,几个人混熟了之后便相约花天酒地,那份请帖便是他们特地托人拟的,拟了好几份内容相似的帖子,用的时候填上名与姓便可,倒也是忽悠了不少人。

有个体型偏胖的人开口嘲讽道:“我就说唱戏的都吃这一套吧。”

棠前燕面上白了几分,甩袖便要走人,却被周城一把拦住:“难得棠老板费神过来一趟,不唱一曲就走不是太可惜了吗?”

第7章:若为戏子

“唱、唱的。”荣福连忙过来打圆场:“各位爷想听什么?”

“哦,那就唱盘丝洞吧。”周城一面慢慢地说,一面慢慢逼近棠前燕,忽而一把揉上棠前燕的腰,被猛地推开后,嘴边漾出一个轻笑:“佳人入怀,妖娆多姿呐。”

那五人一阵哄笑,当中又有人叫喊让棠前燕唱盘丝洞。

棠前燕面色十分难看,抿着唇不吐一字。

荣福连连作揖:“各位爷见谅啊,这种艳戏我家老板不会唱。”

“多嘴!”周城一声高喝,抬起一脚便踹向荣福:“棠老板都没说话有你什么事!”

荣福被一脚踹翻在地,棠前燕连忙迈步想要过去扶,却被周城一把擒住手腕压到墙上。

“放开!”棠前燕想要甩手挣脱开,却被按得更紧。

周城一歪头,对那五人的方向说了句:“连烨,周培,你们把那个仆人扔出去。”

五人当中有两人应声而起,架起荣福,将他推搡出门,又砰地落了锁。

周城阴阴地盯着棠前燕无措的双眸,阴鸷一笑:“棠老板你是唱还是不唱?若是不唱,莫非是要演给我看?”

许久,一声极低的答应:“唱,我唱。”

荣福在门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便听到了第一声戏词起断断续续地从门里传出来,他跺跺脚,转身跑开。

院内,夜凉如水,疏星点点,弦月极亮偏又冷得渗人,银光泄下来衬得李舜铭侧颜精致如瓷。

他百无聊赖地溜达着,凭着朦胧的月色去分辨远处的东西,那边的是一方石桌石椅,这边的是几株三角梅,旁边的是一个旧水缸,远一点跑动的是……

……荣福?

李舜铭定睛再看,更加确定,心中略有疑惑,便抬步跟了上去。

荣福着急地跑到某处厢房,砰砰敲门:“赵爷赵爷。”

房内窸窣一阵,赵玉华打开了门,见到荣福这般模样便皱起了眉:“怎么了?”

荣福扯住赵玉华,长话短说地解释了一番,乞求着说:“爷快和我去看看吧。”

赵玉华并未动,沉默片刻后突然问荣福:“荣福你跟了前燕几年了?”

“赵爷你问这个做什么!”荣福惊道:“快和小的去一趟罢。”

“我记得是两年对么?”赵玉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可我和前燕认识了八年了。”

荣福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赵玉华,赵玉华抽回被拽住的手:“这两年,前燕的清高我想大约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但是我们终究是戏子,戏子除了唱戏还得会演戏。这些事,前燕是应付得过来的。”

“可……可是……”荣福结结巴巴地说:“老板他,他……”

“他,”赵玉华抬眸:“从来都是明白的。你若想让你老板成名角,便该懂得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

门在荣福面前关上了,荣福浑噩地拍拍自己的脑袋,也不知道该去哪了,顺势坐在了台阶,思索着赵玉华刚才的话。

他原本只是在一家铺子打杂做事,因为机灵才跟了棠前燕做事,这两年自家老板只是偶尔跑戏,他便也乐得清闲,但是前不久和赵爷搭了班子后便变得忙碌起来,他也接触到了许许多多的新规矩。

难道、难道真的是自己紧张过分了?

正想着,荣福面前一暗,有人站到了他的面前。

荣福诧异抬头,便看见了李舜铭。

李舜铭目光冷得好似初春溪中未化的残冰,声音听不出来喜怒:“棠前燕现在在哪?”

荣福被他惊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告知了地方。

李舜铭不再多语,转身便大步向南厢房走去,荣福在原地愣了片刻,慌慌忙忙地跟上了他。

不过一会,两人便到了屋前,里面仍是灯火通明,隐约有喧哗之声。

李舜铭忽地止住了脚步,眼神在影影绰绰的光线里显得晦暗不清。荣福不由得大所失望,他无奈而悲戚地想着,两个下人能做什么呢。

李舜铭偏了偏头,似乎在自言自语:“成名角很重要吗?”

荣福一愣,一时没接上话,李舜铭又问:“荣福,你老板想成名角吗?”

荣福结巴道:“我、我不知道……”

“那下次我自己问吧。”李舜铭说得云淡风轻,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静了片刻,周城高声问:“谁?”

李舜铭没有回答,继续敲门,有力而不疾不徐,却也不间断,一声接一声。

周城皱住了眉头,继而冷笑,起身去下了锁。

门才开了一条小缝,李舜铭抬脚便是重重一踢,周城猝不及防被踢翻在地,房门大开。

棠前燕立于那五人旁边,手中执一杯盏,见到李舜铭有一瞬的失色。有人暴跳而起,口中怒骂,有人放下了酒杯去扶周城,有人诧异地打量来人,李舜铭一概无视,直径走到棠前燕的面前,夺了他的杯盏摔于地上,再一把拽起他的手,说:“走。”

棠前燕被拽得踉跄了几步,也不挣脱,任凭李舜铭把他拽到了门口。

李舜铭顺手将棠前燕推了出去,对荣福说:“带你老板走。”再转身,砰地关上了大门。

棠前燕揉着额角,有些无措,荣福赶忙来扶:“老板我们快走吧。”

“可是,可是他……”棠前燕喃喃着,以手指房。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先走吧。”荣福几乎是抢着话在说,扯住棠前燕回房。

屋内寂静如死水,周城捂住被踹到的腹部,表情可怕,他对李舜铭一点印象也没有,便不愿轻举妄动。

周城挡住了发怒的周培,思索着今天都有哪些留宿李家的少爷,思索来思索去也对不上号。

这也难怪周城没有印象,李舜铭来公馆的次数屈指可数,又都是深入简出,周城他们不认识自然情有可原。

李舜铭开口问:“你们让棠老板做了什么?”

周城眯了眯眼睛,面前的人怎么看都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当下有些不屑:“不过是个戏子罢了,自然是让他唱戏了。”

李舜铭沉默着没有说话,周城便更加不屑,步步走向李舜铭,调笑着对他说:“不过你若喜欢,也可以让他不仅仅只是唱戏了。”

李舜铭侧眸看了周城一眼,然后一把拽住他的领子将他摔在了地上,再抬脚重重地踹了过去。

第8章:苏三起解

棠前燕抿着唇,心神不宁地在自家院子踱步。

荣福自门外匆匆进来,正迎上棠前燕焦虑的目光,只是摇了摇头,不住地搓手说:“打听不到消息……”

棠前燕的目光忽闪了一下,转身要走,荣福连忙过去问:“老板你要去哪里啊?”

“我亲自去李家一趟,问问情况。”棠前燕说。

“老板,你去不合适啊。”荣福挡住他,踌躇片刻又说:“小的再去一次吧。”

棠前燕只得点点头,颦蹙着俊秀的眉宇。他始终想不通,因为昨晚的事,二狗就算是挨了惩罚或被解雇,总归都是有人知道的,为什么就是打听不到消息。

棠前燕慢慢阖住双眼,不愿意深想。

李舜铭其实也没有做得太过分,只不过李绍衍赶过来时,只有他一人堪堪站在屋前,其他人都趴在地上疼得不住叫唤罢了。

李绍衍见此情形第一句问的是李舜铭:“你打架了?有没有受伤?”

再然后不过是,把每个人都教训了一顿,罚了禁足,只是李舜铭第二天便会回家,这禁足一说,虚虚实实。

荣福打听的多是李公馆昨日有没有下人被责罚之类的事,自然什么消息也没有得到。

棠前燕在院中一人只觉不安却又没有法子,干脆换了长衫水袖,在院子慢慢耍了几个身段,开始吊嗓子。

偏偏选了《玉堂春》苏三起解的那一段。

玉堂春说的是名女支苏三与礼部尚书之子王金龙的爱情故事,苏三虽为女支女却在王金龙散尽钱财时解囊相助,可惜在王金龙科举高中,进京为官时,苏三却被诬陷害人,定为死罪。

其中苏三起解这一段,便是押送途中时,苏三心心念念王金龙时的哭诉。

棠前燕念白而做哭状:“想我苏三,遭此不白冤枉,直到今日呵!”

然后换了反二黄慢板唱到:

我这里进庙来把礼来见,尊一声狱神爷细听我言。

保佑我与三郎重见一面,得生时修庙宇现塑金颜

……

再跳到下一场戏中,棠前燕做了个身段,唱起西皮流水板: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

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就当报还。

念唱之间,棠前燕把苏三的悲苦绝望演得淋漓尽致。

李舜铭悄无声息地立于院门,一声不吭地望着棠前燕,棠前燕早就入戏已深,竟也没有发觉他,一句‘当报还’才刚唱完,眼角便怔怔地落下一滴泪下来。

李舜铭不觉呼吸一滞,一时只想起有诗赞伊人而曰: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棠前燕止住身段,回神过来,稍稍转身,便看见了李舜铭。

当下惊喜不已,眼角虽还带着泪痕,唇边却不自觉地泛起了淡淡的涟漪,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素净如宛如子夜的昙花,一开便是极致之色。

李舜铭也淡笑:“大约苏三被嫁为人妾,被陷害诬陷,被定为死罪,被押送他乡的一切磨难都是为了在最后能见到王金龙罢。”

默然片刻,棠前燕问:“你什么时候过来这里的?”

“很早,你唱的时候我就在了。”李舜铭说。

“你……没事吧?”堂前燕问。

李舜铭做出哀哀凄凄的表情,走上前来:“有事啊有事啊,我被解雇了,没钱吃饭了,棠老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棠前燕不由一笑:“你想吃什么?我随你去。”

“我想吃什么都可以?”李舜铭问。

棠前燕点点头,说道:“总不至于你一顿饭能吃光我所有家财罢。”

李舜铭笑笑,上前牵住棠前燕想要向外走。

棠前燕只觉指尖被人握在了温暖的手中,不觉身形一僵,止步在了原地。李舜铭回头,看住棠前燕,棠前燕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面上笑容不减半分:“我先回屋换件衣裳。”

李舜铭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外边等他。

棠前燕很快便换上了一件素色长衫,临行前还多揣了几张票子,他本以为李舜铭会挑上好的饭庄,却没想到李舜铭领着他左拐右拐绕,竟是挑了一家装潢简朴的街边小店。

李舜铭满脸欣喜:“太好了,这家店还在,我小时候可喜欢这家的点心了。”

棠前燕不由得有些失笑,本想要劝他换一家,却架不住李舜铭的坚持,二人便在一小方桌前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菜便陆续地上了,两碗炸酱面,一碟醋焖肉,一盘卤煮火烧。

倒都是地道的北平吃食,棠前燕执筷,先夹了一块醋焖肉,入口时酥烂而不松散,色味俱佳,颇有瓦盆装珍馐的意味。

李舜铭目不转睛地盯住棠前燕,有些小紧张地问:“好吃吗?”

见棠前燕点点头,李舜铭方才莞尔一笑:“你喜欢就好。”

棠前燕望着带笑的李舜铭,不自觉有些移不开目光,因每次的会客或者赴约都习惯了选上好的饭庄,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在这样家常的小饭馆落座了,而似乎,也从来没有人这么笑着对他说,你喜欢就好。

李舜铭察觉棠前燕的目光,咽下面,问:“怎么?”

“没怎么。”棠前燕目光忽闪,低头继续夹菜。

半响,二人吃完便放了筷,有人过来收拾好桌子,李舜铭又要了汾酒。

李舜铭替棠前燕斟满一小杯,问他:“你会喝酒吗?”

棠前燕浅笑反问:“你觉得我不会喝酒吗?”

顿了顿,棠前燕又说:“我不比你,会客或做东都是要喝酒的。”

李舜铭点了点头,也端起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汾酒入口绵,落口甜,李舜铭格外喜欢,忍不住有些贪杯,棠前燕并不知道李舜铭的酒量便也没有拦住他,等到两壶酒见底了,棠前燕才发现李舜铭醉了。

李舜铭酒品倒也算好,醉了后只是不愿说话,晕晕沉沉地起身离桌时差点摔倒。

棠前燕扶住他,犯了难,他并不知道李舜铭住在哪里,问了几句,李舜铭却不愿意说。

没有法子,棠前燕只好先带他回了自己的院子,张妈出来迎,有些诧异,但也只是告知了棠前燕,荣福来过等了许久又走了。

棠前燕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把李舜铭扶进了自己的屋中。

李舜铭比棠前燕高了些许,侧头间,温热的气息便吐在了棠前燕的脸颊上,他贴着棠前燕的耳畔轻声问:“这里是哪里?”

棠前燕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气息,心脏便莫名地跳快了几拍,他没有回答,先是扶着李舜铭让他坐在床上,方才慢慢回答:“我屋。”

李舜铭捂住隐约作疼的额角,似乎有些搞不清状况,棠前燕屈身下来平视他问:“头疼吗?我给你拿一些醒酒药罢?”

李舜铭却摇摇头:“我不吃药,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睡罢。”棠前燕起了身,却不料被李舜铭一把拽住了手。

“我睡了你的房那你呢。”李舜铭问。

“我没事。”棠前燕本想抽回手,却没有挣脱开。

“一起睡。”李舜铭说。

棠前燕拒绝:“不用了,你睡罢。”

李舜铭却意外地固执:“一起睡。”

棠前燕望着李舜铭的因酒气上头而隐隐带上水色的双眸,抿了抿唇。

棠前燕清楚自己不能和李舜铭同眠共枕,即使李舜铭毫无二心也不行。

他扮花旦,扮青衣,扮盈盈娇羞的少女,扮风姿犹存的少妇,他唱着‘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他唱着‘愿作鸳鸯不羡仙’,他爱着的是那台上英俊风流的小生,他早就不记得是何时入戏已深,又是何时坠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他已经不是正常的男子了,因为他会为之心动,会去爱的人,也是男子。

他惧怕着任何与李舜铭正常的肌肤之亲,他怕逾界。

李舜铭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他坚持说:“一起睡。”

棠前燕一遍一遍告诫着自己不可以答应,艰难地开口后,却是吐出了一字:“好。”

第9章:愿君安好

棠前燕和衣睡下时,李舜铭已经安稳地睡着了。

棠前燕感觉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原本浮躁的心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困意袭来,竟也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第二日,大约是刚到辰时,晨辉初现,微曦的浅金朝阳跃上了榕树的枝桠后又滑进了屋子中。

棠前燕在微亮的晨光里慢慢睁开了眼,便看见了李舜铭睡颜。

李舜铭面部的线条在晨曦下都显得十分柔和,闭着眼的李舜铭完全褪去了不正经,安安静静。

棠前燕慢慢地单手把自己撑起来,更加仔细地端详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他看到李舜铭柔软的额发附在脸颊边,睫毛浓密如黑羽,鼻粱的线条挺,抿着薄唇。

想触碰他,想尝尝他的味道。

这个念头忽而便冒了出来,像是在心里生出了细小的枝桠,又以不可遏制之势密布在了各个角落,棠前燕轻轻地俯下了身闭了眼……

唇齿触碰的一瞬,棠前燕倏尔惊醒,手上脱了力,跌在了李舜铭的胸口。

这一瞬,棠前燕仿佛觉得千万大厦轰然倒塌,又仿佛是洪水奔腾,汹涌决堤,他睁开眼,眸中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

是了,是了,他果然喜欢上他了。

也许是在初见那日他的一个笑容,也许是春寒里亲手为他披上斗篷,也许是在李家公馆他摔了酒杯牵住自己走,又或者也许是他说那一句你喜欢就好,在某个日子,在某个时刻,他已经成为了自己逃不开,躲不了的劫了。

他吻了他,他逾了界,入了地狱。

李舜铭悠悠转醒,感受到了怀里的棠前燕,他扶住棠前燕的肩离得开了一点好能看见他的脸,方觉有些不对,伸手摸了摸棠前燕的额头:“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做噩梦了?”

棠前燕看着李舜铭,用毫无起伏的声线说:“我梦见了一出拜堂成亲的戏,整个戏楼空荡荡的只有两人在台上唱,一人是我,然后便烧起了熊熊大火,在一切燃烧殆尽时,我才看清了对面人的模样。”

李舜铭有些莫名,问道:“那人是谁?”

棠前燕说:“是你。”

李舜铭笑了笑说:“我可不会唱戏。”

棠前燕敛了眸,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明白。”

李舜铭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只是个梦而已,不要在意太多了。”

棠前燕点点头,一声不响地起了身,李舜铭随着他一起下了床,轻轻地打了个呵欠,看着外边的天色忽而反应过来,有些苦恼地揉揉头发:“呜啊……我一晚上都没回去了。”

也没有和家里报个信什么的。

“先吃个早饭罢,我吩咐张妈做……”

“不用了,”李舜铭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要往屋外走:“我得回了。”

棠前燕拦住他,从屋里拿出银票,要递给李舜铭:“你因为我而被解雇,这些钱就先收着罢。”

李舜铭没有接,只是笑了笑:“才这么些可不够。”

“……”棠前燕哽了一下,又问:“你要多少?”

“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就好。”李舜铭冲棠前燕笑得明媚如阳。

“你要我答应你什么?”棠前燕问。

李舜铭说:“与我结成莫逆之交罢。”

棠前燕一愣,见李舜铭脸色不向在开玩笑,便说:“那你随我来。”

李舜铭不解,但是还是跟着棠前燕来到了院中那棵大榕树下,棠前燕以左手抱右手掐太极子午印,放在额头微微闭目,轻轻张口。

吾不求君心似我心,但求与君……

“莫逆之交,于世相携。”

今世与君无缘无分,唯有愿君……

“珠玉琳琅,锦绣安康,福寿绵长。”

棠前燕觉得自己会把这场友谊的戏长长久久的演下去,他不会再逾界,不会有机会让李舜铭知道自己的心意,他会看着李舜铭与一名女子步入洞房,子孙满堂,然后笑着对他:“愿君安好。”

第10章:道破身份

四月的某一日,成音戏楼外人流如织,此时赵玉华的戏班已经在偌大的北平中小有名气,今日出演的便是《贵妃醉酒》。

1915年正值一战期间,民族工业发展迅猛李绍衡见之崛起时机,自然着手于转型,一人筹资办了纺织商厂,成天忙得不可开交,也无暇顾及李舜铭。

李舜铭放了学校后若是无事,便会前来戏楼,他习惯坐于最前排,周围人声嚣杂也全然未影响他随手翻开新一期的刊物。

新的国家,新的世界,新的时代,这些字眼时常令李舜铭感觉不安,但是又觉得遥而远。

变化无疑是日新月异的,但是若是真的身处其中,反而容易麻木无觉。

也是有不变的东西的。

李舜铭合了书,等好戏开场。

就比如棠前燕在戏台上的一颦一笑,一步一形大约会永恒地固定在这座古香古韵的戏楼中罢,任台下观者来了又去,任时光如同白驹过隙,任戏楼在风雨的磨灭下成了残破断壁,那些余音绕梁的戏词都是永远不变的。

但是会被遗忘。

当最后一个记得这一切的人去世后,这些便是彻彻底底的消失了,却又在消失中保持永恒。

李舜铃坐在二楼的包厢内,台下的光景便一览无余,她看见李舜铭时有些意外,便吩咐了小厮下去请舜铭上来。

小厮下了楼来到李舜铭跟前说了几句话,李舜铭便抬眸向二楼看了过去,见舜铃时笑了笑,回头又和小厮说了几句,小厮又独自一人上了楼。

“回太太,小二爷不愿意上来。”小厮说。

李舜铭于伯父家时,在舜字的同辈中排三,所以多被称为三少爷,但是在外面,因为李绍衡被称之为李二爷的原因多被称为小二爷。

舜铃问:“为何不上来?”

小厮说:“小二爷没有说,但是说了等这戏结束再来见太太。”

舜铃点点头,并没有再多问。

不多时,戏便开始了。棠前燕迎帘出来,当下便寻李舜铭,方见到他人坐在前排,才觉安心,这一场戏也就唱得格外好。

李舜铭在台下认认真真地听着,他一直没有问棠前燕是否想成名角,因为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这般的身段,这般的模样,若是不成角,他自己都为之可惜。

他有时也不明白为何自己格外想与棠前燕交好,他甚至到现在都还在隐瞒自己少爷的身份。

自己应该是爱慕着棠前燕的姿容的,李舜铭看着棠前燕扮做雍容华贵的杨玉环在台上回眸一笑百媚生,美好得令六宫粉黛都无了颜色。

他与自己所有其他的好友都不同,他并没有被染上新时代的色彩,什么民主,什么共和,什么西制都好似与他没有一点儿干系,他只是堪堪立于戏台中,唱着古老的戏曲,演着古老的故事。

李舜铭觉得棠前燕是某种虽然触手可及,但是他却得不到的东西。

他也不懂为什么自己会想要得到他。

戏结束了,棠前燕谢场三次才下场,赵玉华迎上来说:“前燕,你今日表现得颇佳呢。”

棠前燕笑笑,也没有接话,走到镜前卸油彩。

赵玉华又说:“我现在总算知道李家是哪个爷在捧你了,最近几场戏倒是都能见到他身影。”

棠前燕随口问了句:“哪个?”

“你怎地还问我,之前不是还见到你们聊了几句吗?”赵玉华有些疑惑:“李家的小二爷李舜铭啊。”

棠前燕对这名字近乎完全陌生:“我怎地没有印象?”

“咳,就是今日坐在一排三桌的那个。”赵玉华说。

棠前燕的手几乎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二狗坐的位置。

如果他真的是李家少爷,那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但是他为何要瞒着自己?

李舜铃缓步踏下戏楼二楼时,李舜铭正在楼梯口等她,人潮还没有完全褪去,时不时地有人从李舜铭身边走过。

“二姐。”李舜铭露出一个淡笑。

李舜铃矜持地点点头,妆容下遮盖了些许疲惫,她早早嫁与人妇,与舜铭的接触并不多,深闺的含蓄让她只懂得旧式的相夫教子,不懂为人处世,不懂风花雪月,以至于现在她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询问李舜铭是否是在追捧戏子。

李舜铃想到此处,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启朱唇只是对李舜铭说:“代我向叔父问安。”

见李舜铭点了点头,李舜玲又开口说:“这戏既然听完了,那你同我去饭庄吃饭吧。”

“不用麻烦二姐了,我有约了。”李舜铭回答。

“嗯,约的是谁?”李舜铃问道,目光微闪,生怕舜铭说的是自己不想听见的下九流的人物。

“同学,”李舜铭面上笑容不减:“得讨论些学校活动的事。”

李舜玲松口气:“你去罢,我便先回了。”

“好,”李舜铭说:“回见。”

李舜玲颔首,转身离去,李舜铭一直目送着她离开。

人潮逐渐也褪的干净了,李舜铭转身,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棠前燕。

棠前燕的额发是湿的,应当是刚洗完面上的彩妆,有水珠从他的发梢沿着白皙的脸庞缓慢滑落。

“刚才的人是谁?”棠前燕问到。

李舜铭边迎向他边回答道:“那是我二姐。”

竟果真如此么,棠前燕不觉有些落寞。

他本以为自己爱上的这个人是个为了生计在做工的少年,能与他在一样的阶层里感同身受,而如今,他已经看不懂他了。

“李家二小姐若是你二姐,那我该叫你什么呢?”棠前燕轻而慢地问:“三少爷?还是小二爷?”

李舜铭在离棠前燕不过三步的地方生生止住脚步,眸中满是复杂之色。

仅仅是这么短短三步的距离,却令棠前燕心中一紧,他慢慢攥紧了手,抿了抿唇。

然后便是令人难捱的沉默。

棠前燕等了许久,近乎艰难地又开口:“你连一个解释都不打算给吗?”

李舜铭看着他,说:“你要我解释什么,我的确只是个纨绔少爷……”

他这是在玩弄自己吗?棠前燕垂下眼帘,转身便走。

李舜铭忽喊:“棠前燕。”

棠前燕心中一紧,便停住了步,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李舜铭唤自己全名。

“你是在介意我的身份吗?”李舜铭问:“还是介意我欺骗了你。”

“我……”棠前燕停了停又说:“自己也不明白。”

李舜铭没有再说话,棠前燕便抬步走了。

李舜铭望着棠前燕的走远,冷清背影的令他有些气闷,他揉揉额角,转过了身,跨步走出戏楼。

棠前燕就在这时回过身来,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李舜铭跨出戏楼的背影。

第11章:心悦君兮

李舜铭恹恹地伏在桌上一动也不动,何笙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绕着他走了一圈,问一旁看着书刊的冯文:“这个今儿怎么了?昨日里不是还活蹦乱跳地么?”

冯文推推眼镜说:“家仇国恨。”

何笙:“啊?”

冯文:“闺房之愁。”

何笙:“嗯??”

冯文:“身心患病。”

何笙:“呃???”

冯文:“上面几个理由你随便挑一个。”

“……”何笙扶了扶桌子稳住身子,又回头拍拍李舜铭的肩膀:“你自己选一个。”

李舜铭抱头呻吟:“啊啊……何兄,我干了一件蠢事。”

何笙说:“你终于把那些学校自己发行的材料丢到校长脸上去了?”

“不是的。”李舜铭说:“比那个还蠢。”

何笙说:“竟然还有更蠢的,我猜不着了。”

李舜铭抹了一把脸:“我骗了一个我很喜欢的人。”

何笙和冯文对视一眼,在李舜铭旁边坐了下来,搂住他的肩笑说:“李兄不得了,这是开我们仨自主恋爱的先河了。”

“去去去,”李舜铭从何笙的爪子下逃开几步:“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哪种?”冯文开口问,扶了扶眼镜。

“是……”李舜铭有些语塞,他开始思考着对棠前燕的感情,想来想去,脑海中也只剩了一个词——喜欢。

他无疑是喜欢他的,但是也无疑他没法用上喜欢这个词。

前燕是男子啊,李舜铭对自己说,而后就冒上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冯文!”李舜铭蹦到冯文面前:“你是喜欢你未婚妻的对么!”

冯文被一惊一乍的李舜铭吓得一怔,推推眼镜点点头。

“那,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她的?”李舜铭费力地思考着怎么问。

“嗯?”冯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何笙倒是明白了什么,又过来勾李舜铭的脖子:“莫不是你反应如此迟钝,连自己喜欢上了人都没发觉吧。”

李舜铭捂住额头:“我真的不知道了。”

冯文合了书刊起了身,把吊在李舜铭身上的何笙拎开,脱下了金丝眼镜,一本正经地问李舜铭:“你想吻她,想触碰她,想拐她到床上吗?”

何笙默默退开一大步,自己怎么会认识这种斯文败类。

李舜铭思考了一下,脑补了自己吻住前燕然后被一巴掌甩开的场景,说:“那样大概会被他更讨厌吧。”

冯文又问:“若是她身不由己,不得不委身他人,你怎么办?”

李舜铭未犹豫半分:“带他走,他若不愿,我便尽我所能护他安好。”

“你不是喜欢她。”冯文慢慢地说,又带上眼镜:“你大概是爱上她了。”

喜欢是占有,而爱是付出。

何笙发出夸张的喊声:“哪家的千金这般可怜被你看上了?”

李舜铭扶住额头不说话。

冯文善于联系前后抓住重点:“你骗了她什么?”

李舜铭苦恼地说:“开始他以为我是李家的短工,我没有道破,后来便是被他发觉我是李家少爷了,他大约是不喜欢纨绔子弟的。”

何笙说:“嗬,倒是清高,不过眼光不错竟能看出你就是个纨绔。”

冯文却皱住了眉头,若是舜铭以短工身份接触的,那大约身份是不相符的,便开口问到:“她是什么身份?”

李舜铭答道:“戏子。”

冯文眉头皱得更深,没有想到竟是风花雪月里出来的人物,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他和别人不一样。”李舜铭笑了笑:“现在是民国,不是前清。”

何笙忽而笑了,一把又是勾住李舜铭的脖子:“我支持你,你若是真的冲破了这层枷锁大约也能给我不少勇气。”

冯文说:“我只担心她并非你的良人。”

何笙迅速接口:“我还担心李舜铭这小子祸害了人家呢,你不记得去年李舜铭给某名媛写情书的事了?人家都真答应了结果这家伙竟然说自己送错人了!”

李舜铭忙说:“我也没想到她真的答应了啊,是你说练练文采的。”

冯文也笑:“你就跟着他胡闹。”

李舜铭撇撇嘴,又想起棠前燕来,心口便是倏地一疼。

他想起了那日微风清扬,晨曦尚好,他站在榕树下与他结成莫逆之交,那时自己并没有想得太多,只是单纯地想造出一个能与他不断联系的理由。

而如今看来,他喜欢他并不是出于和冯文,何笙一样的友谊。

但是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能呢?

李舜铭阖眼,便仿佛又看到了棠前燕身着那绮丽的戏服在台上文武昆乱不挡的模样,再回首间,他又退下了戏服,着一白衫,立于榕下,英气逼人。

赵玉华满脸为难地看着棠前燕一杯一杯地喝,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招手喊了荣福过来轻声问:“前燕这最近是怎么了?”

荣福也是一副无奈的表情:“小的也不知道,最近几日老板常喝得宿醉。”

赵玉华倒也问了几次,棠前燕却是不说。

酒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砰”声,棠前燕清楚自己还没有醉,起了身想要送客:“玉华,荣福,你们先回罢,容我过几日,过几日便好了……”

棠前燕低垂了眉眼,眸子清亮若星,他可以悲伤可以难过,但是不可以没有期限。

不值得,棠前燕对自己说,就当是做了一个梦,到了时间就该醒了。

赵玉华叹一口气,拍拍棠前燕的肩膀,对荣福说:“走罢走罢。”

荣福只得点头,随着赵玉华一同出了院。

棠前燕又坐回了桌前,一杯烈酒倾灌入口,有如刀滑入喉间,棠前燕捂住嘴,咳嗽不断,酒杯翻到在桌上,酒便洒了一地。

棠前燕又咳几声才缓过来,起身时,有些晕眩,便缓步到院子中呼吸新鲜的空气。

此时已经是半夜了,月明星稀,院中的榕树繁茂的枝叶伸展开来,在漆黑的院中犹如鬼魅。

呼进几口微凉的空气,便挤出了肺部的浊气,棠前燕慢慢阖住眼,晕眩感便更加强烈,身子一软,便要向下倒去。

却被人稳稳扶住,有人一声叹息:“你喝酒了?”

棠前燕讶异抬眸,便看见了李舜铭俊逸的侧脸:“你,你怎么……”

“我翻墙进来的。”李舜铭回答得大大方方:“我先扶你进屋。”

棠前燕头重脚轻地跟着他走,思考着要不要真的就此晕过去就罢。

李舜铭扶着棠前燕走,莫名地竟有些紧张。

两人方进了屋,棠前燕直身扶住了桌,抬眼看住李舜铭,抿唇不言不语。

李舜铭随手扶起桌上的酒杯,说:“我给你倒些水。”

“不用了,”棠前燕说:“我不需要。”

李舜铭张了张嘴,没有再坚持,直径走到棠前燕面前,开口:“那你听我说罢。我,李舜铭,丁酉年生,父为李绍衡,家有数厂,田亩若干,伯父是李绍衍,堂系同辈兄弟姊妹是舜钲、舜铃和舜钰,现就读于燕京学堂,专于文史,无特别嗜好,擅长……”

“停停……”李舜铭一口气说得棠前燕有些不明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舜铭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我只是,不想再让你从别人那里听见关于我你所不知道的事了,我把自己从以前到现在的一切都说给你听,而现在到以后的一切都不会再对你有隐瞒。”

“我像你赔罪,”李舜铭笑得灿如千阳:“原谅我罢。”

棠前燕狠狠咬住下唇,他忽而发现自己是无法拒绝李舜铭的任何要求。

李舜铭只觉得心跳如鼓,他害怕棠前燕的拒绝或者敷衍,他觉得自己想个眼巴巴向长辈讨糖的孩子,只等一句话,便喜出望外或者嚎啕大哭。

棠前燕许久没有回话,李舜铭不甘心地逼近一步:“你原谅我了吗?”

“我本来,”棠前燕轻而慢地说:“就不曾怪过你。”

李舜铭顿时弯了眉眼,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揉住棠前燕,棠前燕猝不及防地想躲,脚步一个踉跄便向后倒去,李舜铭下意识地垫在他下面,便重重摔在了地上。

“嘶……”李舜铭吸一口凉气,将棠前燕护在怀中,以手撑地。

棠前燕在李舜铭怀中抬起头,两人的动作同时一滞。

太近了,气息近在咫尺。

李舜铭觉得自己是第一次离棠前燕这般近,他看着棠前燕扑扇的睫毛和忽闪的眸子像极了一只受惊得小鹿,绯红的唇微微张着。

你在惊慌失措些什么呢?李舜铭忍不住慢慢地凑近,想要吻住他。

只是李舜铭一动,棠前燕犹如忽而醒悟般,身子向后,撑着桌子便站了起来。

完了完了,棠前燕想:我竟然会觉得他想要吻我。

李舜铭落了个空,只得自顾自地从地上爬起来。

完了完了,李舜铭想:我竟然会想要去吻他。

二人各怀心事,许久棠前燕才开口:“你没摔疼罢?”

“无妨。”李舜铭回到。

棠前燕点点头,又陷入沉默。

“时候不早了,”李舜铭只得说:“我先回去了。”

“也好。”棠前燕说:“我送你出去。”

二人并肩走过原本就不大的院子,李舜铭告了别,一步一步走进了巷子。

棠前燕看着他的背影渐隐没在暗处,刚想转身回屋,忽又听闻李舜铭的声音:“我会继续去听你唱戏的。”

棠前燕抬头看见了李舜铭明亮的双眸,便笑了笑:“你要是想听,我可以单独唱给你听……”

后半句却是没说出口——不论什么戏,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想听,我便愿意唱。

只叹,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12章:世俗枷锁

民国四年1月18日,日本向袁世凯递交丧国辱权的“二十一条”。

同年3月24日,上海四万人在张园召开反对“二十一条”大会,并发起抵制日货的运动。

张园事件的第二日,李绍衡于报中见到了这个消息,而后长叹一声。

不论从质量还是价格来说日本丝都远优于中国丝,他是个商人,无法置于眼前的利益不顾。

最多、最多也是在自家的丝绸里面掺上一些中国丝了,李绍衡皱着眉头想,工人的工资若是再裁只怕要引起罢工了。

要不要做做投机呢?李绍衡满腹心事时,正巧李舜铭前来同他请安。

李绍衡见到他便随口问到:“今儿要做什么?”

“约了冯文去听戏。”李舜铭说。

李绍衡难得地皱了眉:“听什么戏?”

李舜铭笑了笑:“听那当权者演一场掩耳盗铃的戏。”

李绍衡倒是听出了弦外之音,略略叹气:“你莫掺和进去,这哪能是你们左右的了的。”

李舜铭张了张口,而后一顿,终究是没有再反驳:“是。”

“都说国的事了,家事却还没说。”李绍衡说着:“我还想享天伦之乐呢,你可有心仪的女子了?”

李舜铭愣了片刻,有些诧异:“怎地问到这个了?”

李绍衡面色平淡:“我便是在你这个年纪,遇到了你娘。”

李舜铭忽而不知该如何作答,这是他爹第一次在自家面前提及母亲。

“自古重农抑商,那时的商人地位过于低贱,你娘出身与世家大族,我与她,门不当户不对。”李绍衡又是叹:“可终究,还是有了你。”

一步错,步步错。

李舜铭沉默了片刻开口问:“若是、若是我喜欢的也是您绝对不会接受的人呢?”

李绍衡说:“若是你喜欢,我便不会不接受。”

他说得这般笃定,李舜铭却不敢赌。

这是一场必输的局。

“那若是我不想娶妻生子呢?”李舜铭又问。

李绍衡侧目而视,说:“那是因为你还没遇见足够喜欢的人罢!难道你能一个人孤老终生?”

“不能。”李舜铭老老实实地回答,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他是否能违背自己的初心而屈服于现实……

接近4月,北平已经逐渐回暖,冯文极难得地穿了西装与白衬,金色的铜扣格外精致。

他见了李舜铭,第一句话便是:“我的婚约定在了明年年初。”

“给我发婚帖就好,”李舜铭摆了摆手:“其他的别和我说,结婚我没经验。”

冯文笑了笑,与李舜铭并肩走在大街上。

“今儿怎地突然想请我们听戏了?”冯文问。

“一直想介绍给人给你们认识来着,何笙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今儿约不到他。”李舜铭说着,随手拦了两辆黄包车,问了价钱便坐了上去。

冯文倒是来了兴致,一路上都在思索着,舜铭会介绍个怎样的人。

黄包车一路轱辘前行,最终是在成音戏楼前停了下来,冯文下了车,抬眼便见到了戏楼前的那块公示板,上面用墨描着几个名字,冯文在其中的一个名字上停住了视线。

“棠前燕,堂前燕……”

“随我来吧,”李舜铭向冯文示意:“我有票。”

冯文点点头,问道:“你买了哪场戏票?”

“棠老板的<锁麟囊>。”李舜铭答道。

冯文不由得侧目而视,他心中涌起了一个奇怪的感觉,但是又不能清晰捕捉不到,他依稀想起了上次会面时,李舜铭提到过一个戏子,却又无法将二者联系起来。

似乎是漏了一个环节,串起因果的一个重要的环节。

冯文满腹疑问,随李舜铭入了座。

李舜铭这次买了的是台侧的位置,毕竟如今棠前燕已经小有名气,票已不向曾经那般好买了。

这个位置,冯文抬眸正好能看见戏台上的楹联。

别馆接莲池谱来杨柳双声古乐府翻新乐府

故乡忆梅事 听到鹧鸪一曲燕王台作越王台

冯文不由得感慨一声新朝换旧朝,几度春秋逝中,无论时代多动荡,仍有人唱“烟笼寒水月笼沙”,仍有人捧场叫好。

等了许久,这戏终于是开始了。

棠前燕唱的是锁灵囊中春秋亭的这段,演的是旦角薛湘灵。

春秋亭这段,薛湘灵是出嫁之日,棠前燕着了绣着花卉禽鸟的大红霞帔嫁衣,红妆愈发地衬着面容魅惑众生,大红的喜庆立即将台上台下的气氛烘托了起来,众人眼前一亮,不待唱,便得了一片迎帘好儿。

胡琴悠悠,棠前燕开口唱了西皮二六: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何鲛珠化泪抛。

……

棠前燕的唱腔忽而如浮云柳絮,迂回飘荡,忽而如九天银河,天高阔远,冯文听的心旷神怡,沉醉其中,不住叫好。

一段戏毕了,冯文回神,侧目去看李舜铭。

李舜铭面上带着极淡的笑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人,眸中仿佛有星河闪耀。

他也曾梦到过他,一袭红妆,黑发散落在肩,喜烛曳曳,笑着应了许诺。

“冯文,”李舜铭用极轻的声音说:“我喜欢他。”

冯文在这一刻犹如巨雷临身,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明白了那没有扣上的一环节是什么。

李舜铭喜欢的竟是棠老板吗?

“舜铭,他是男子!”冯文紧紧地扶住李舜铭的肩膀说。

李舜铭面上无太多表情变化,只是反问道:“你觉得我不知道吗?”

冯文见舜铭神色如此,便是知道他已经铁了心,目光便不由得复杂起来,也不知要如何劝。

冯文再看向台上的人时,已经有了偏见。

这个棠老板,难道用了什么手段吗?

第13章:祸不旋踵

袁奎藩坐在成音戏楼二楼的隔间中,他偏肥大的圆脸上,一双眸子中蕴含着几乎灼热的目光,黏在棠前燕身上便几乎没有离开过。

他原本是武夫出身,并不懂这些戏曲唱词,这次捧场看戏也纯属偶然。

倒也还真来对了,他恣意地望着台上穿着红装的人啧啧称叹。

世上倒真有这般秒的人儿,甚至比起家里的那两个女人还要娇艳。

棠前燕谢了场,目光略抬,便往袁奎藩的方向多看了几眼——带兵来听戏的情况,他也不是没有遇见过,但总归是少数的。

棠前燕没来由地想起上次有人喝醉酒,欲搂他胡闹的事,莫名有些烦躁,匆匆下了场。

荣福上前来递茶水,棠前燕喝了几口,方觉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褪了戏服,叠好放入衣箱后,坐于镜前开始卸妆。

眉眼,口鼻,脸颊,擦拭了一遍又一遍,方才在略有些斑驳的铜镜里,露了真容。

棠前燕用指尖轻划过自己的唇角,尝试着笑了笑,却是有些晦涩不明。

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来听这一场婚嫁的戏,棠前燕慢慢地想着,不知道何时会看到他去参与一场婚嫁的戏。

戏里戏外,主角都不会是自己。

赵玉华急急忙忙地走到了后台来,他负责这整个戏班,忙得已经逐渐不上台了。

“前燕,”赵玉华唤道。

“怎么了?”棠前燕起了身,迎向了赵玉华。

“袁师长想见你。”赵玉华看上去有些犹豫。

棠前燕愣了愣,荣福先开了口:“师长?那可是大官吶!”

“你答应了?”棠前燕问赵玉华。

赵玉华摇摇头:“我们这行自然也是有我们的规矩的,这种事情自然不能轻易答应,但是……”

赵玉华顿了顿,继续说:“他愿意资助我们戏班一笔钱,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棠前燕笑笑:“你是因多少钱要把我卖了?”

赵玉华知道他只是开玩笑,但还是比划了一个数字,荣福在旁边看着倒吸一口冷气。

连棠前燕也有些愕然,赵玉华又说:“刚才我们的财东过来了,说这位袁镇守使已经给了银票,他也不可谓不诚心了,你看?”

“玉华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人招惹不得。”棠前燕说。

赵玉华一脸苦恼:“可如今要怎么办,再拒绝推辞怕也是落不得好果子啊。”

棠前燕犹豫了片刻,思索着这一场鸿门宴该不该赴,片刻后又问赵玉华:“玉华,我如今是不是撑了半个戏班?”

赵玉华点点头,棠前燕对戏班的重要性他很是明白。

“那好,我答应他见一面,但必须就在这戏楼里。见面时,你把银票还了,两相不欠,我们也不用作低什么姿态。”棠前燕一字一句说。

荣福眼见着这么一大笔横财要飞走,不免的有些心疼,刚想着开口说几句,赵玉华却开了口,只是一个字,掷地有声:“好。”

“我去递个消息,估摸这今天这唱戏也快唱完了,你准备一番吧。”赵玉华说着,又向外走。

棠前燕近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荣福却忍不住地嘀咕了几句,他不明白,能和这种多金地位又高的人攀上交情有什么不好。

台上的戏渐渐接近了尾声,冯文却是再也安不下心来看。

李舜铭倒是自得其乐,在众人都谢场后,唤了一个小厮,吩咐道:“你去后台寻一寻棠老板,就说我在戏楼外等他,若是入不了后台,就去寻一个名叫荣福的跟包,托他转告。”

小厮点点头,便去了。

戏楼的后台也绝不是闲杂人等可以进的地方,李舜铭都不曾进过更何况是一个小厮。

那小厮寻了半天,找到了荣福。

“你们家少爷?哪位?”荣福眼皮都没有抬,自从自家老板略有名气之后,想从他这边引见的也真的是不少,荣福不自觉地开始自抬身价。

“李家少爷,名舜铭。”小厮说。

这回荣福抬了眼皮,开始犹豫起来。

自家老板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位少爷是回回都赴约的,但是今日,可是有大人物要来见自家老板呢。荣福想到这里,不免得又有些担心,自家老板会不会因为这个李家少爷误了今天的事?

他左思右想,竟觉得很是可能。

可不能让他误了自家老板的前程,荣福想着,开口对小厮说:“我去和棠老板说说。”

小厮连忙道了谢,荣福便去了后台,却没有找棠前燕,只是溜达了一圈,就回了。

小厮还在原地,荣福对他说:“不好意思了,麻烦回你家爷,今儿我们老板要见的可是袁镇守使,没得空。”

小厮只好应了声,如实去回了李舜铭。

“棠老板真的这么说?”李舜铭皱了眉头。

小厮点了点头。

冯文不由得心生不屑,毕竟这风月场中的人,都是如此趋炎附势,便同李舜铭说:“那先回了罢,改天再见。”

李舜铭置若罔闻,起身往戏楼里走:"我得见他一面……”

棠前燕虽已经做好了对方并不善意的准备,却在面对袁奎藩的时候,如坐针毡。

此番连赵玉华都有些局促,不因别的,只因袁奎藩毫不遮掩自己亵玩的目光,和并不怀好意的笑容。

自三年前当上镇守使以来,袁奎藩便越来越喜欢用粗暴的手段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出门在外腰间随时别着一把手枪,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便是王法。

只可惜是个男子,袁奎藩在心里想着,若是个娘们定然是要弄回家的。

棠前燕敛了眉眼喝茶,心中越发地有些不安。

袁奎藩就在此时“霍”地站了起来,朝着棠前燕便走了过来,棠前燕面上白了几分,一时间竟也不知做何举动。

赵玉华倒是先人一步,起身间,稍稍挡住了棠前燕:“袁师长,久仰了。”

袁奎藩脚步略顿,才记起来,这慕名结交的戏,还是不得不先演的,便说:“赵老板客气了。今日听棠老板唱戏,唱得真是好哇。”

“袁师长谬赞了。”赵玉华掏出银票:“袁师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毕竟情谊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戏班近来还有些盈余,就不劳袁师长您破费了。”

袁奎藩眯了眯眼睛,半响才豪迈一笑:“赵老板这就是太客气了,我这钱就当给棠老板添几件行当了。”

说完,袁奎藩便伸手拿走了银票,直径走到棠前燕面前,拉起棠前燕的手,塞进了银票。

棠前燕连忙起身,想要推辞,却挣脱不开袁奎藩的手。

“棠老板莫要客气了,以后都是自己人。”袁奎藩并不打算放开棠前燕,几乎要将他拽到怀里来,腾了一只手,作势抬起了棠前燕的下颌。

就在下一舜间,一杯茶摔在了袁奎藩的脚边,变得粉碎,茶水四溅,巨大的碎裂声,惊住了所有人。

袁奎藩被吓得愣在了原地,不自觉地就松开了棠前燕,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如此举动了,一时间袁奎藩竟不知该怎么应对。

冯文还站在屋外,见此情形,脸色煞白。

赵玉华最先开口,却不成语调:“你疯了吗!”

李舜铭面上冷若冰霜,只是看着棠前燕。

袁奎藩总算是回复了威灵,怒不可遏地拔出手枪:“把这小子给我捆起来。”

不等他说完,两个小兵已经跑了过来,李舜铭闪身躲开一个,随手抄起桌上的镇纸拍在另一个人的后颈上,两个小兵便滚作一团摔在了地上。

袁奎藩大声咒骂了一句,他觉得自己不得不发作了,不管是谁,先打死几个再说。

“砰——”

一声巨响,李舜铭只觉得眼前炸开了一片血色,有人在惊呼,混乱中他无法辨别是谁的声音。

冯文倒在了舜铭面前,腹部血流不止。

“冯文!”李舜铭几乎要扑倒在地,再抬头,看着袁奎藩目眦欲裂:“你个畜生!”

“砰——”

又是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了李舜铭的右肩,穿射而过。

李舜铭疼得眼前一黑,耳边有轰鸣回响,肩部的剧痛令他重重摔倒,残喘中,他看见棠前燕挡在了他面前,向着袁奎藩生生地跪了下来,伏地求饶。

李舜铭只觉得在胸膛跳动的心脏在这瞬间也疼了起来,疼得让他近乎止住了呼吸。

他也曾自以为少年志在,意气风发,潇潇洒洒做个纨绔便好。

他也曾相信废了封建,覆了王朝,便已经可以见得公道法制。

他也曾认为自己所行之事都基于了义字。

但他却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自不量力和愚蠢,他跌下了高耸的云端,直接坠进了修罗地狱,摔得粉身碎骨。

鲜血溅在脸颊上,温热黏腻,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冯文的。

李舜铭,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这么想着,任凭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与混沌中。

第14章:一语成谶

再睁眼时,李舜铭看到了自家的床帏,身子一动,右肩的疼痛令他不由得闷哼一声。

“别动,医生说要静养。”李绍衡在一旁开了口,面色憔悴。

李舜铭动了动唇,却是如鲠在喉,吞吐着未发声。

“别担心,已经解决了。”李绍衡说:“我备了礼,托了人……”

“冯文呢?”李舜铭面色苍白,他犹记得那日溅起的血犹如梦魇,不由得又问了一句:“冯文呢!”

李绍衡盯住李舜铭,说:“他被家人接回去了,你不要担心。”

李舜铭动了动唇,还想问些什么,但却开不了口。

他害怕,害怕所有回答。

李绍衡原本还想问问是如何起的冲突,见李舜铭如此,便不再追问,只是叹了一口气,沉而重。

他也没有和李舜铭说,他匆忙地卖了一个厂,又求了位处高官的旧友那桐,方才将这件事压了下来,只是冯家……

冯家不过也就是一败落的书香门第,应该是闹不起来的,李绍衡想着,绝对不能让舜铭再受伤害了。

刘妈端了一碗浓而白的鱼汤进来:“老爷,少爷。”

李绍衡点点头,接过了鱼汤,舀了一勺,送到李舜铭嘴边。

李舜铭的声音有些嘶哑:“我自己来。”

抬手间,右肩疼痛令他动作一滞,李舜铭忽而有些惶恐:“我的右手……”

李绍衡持汤的手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开口间却意外地平静:“医生说了要好好养一段时间,养好了就恢复了……喝汤。”

李舜铭听罢,不再言语,闷声不吭地喝完了鱼汤。

李绍衡让他躺下休息,又叮嘱了几句后,持了碗和勺子走出了房间。

今日是阴雨天气,空气漫着满满湿凉的气息,微风冷而冽,细雨绵绵,如针般无孔不入。

看门的老张小跑了过来:“老爷,外面的等着的那个人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了。”

“不见。”李绍衡面沉如水:“现在开始,无论谁要见舜铭都回绝掉。”

老张面露难色,却又不好说什么,便应了一声,又小跑回了大门。

门外有人撑着油布伞,背影有几分说不出的萧瑟之感,听到响声后回了头,俊朗的面容,清亮的眸子。

“这位爷,请回吧。少爷不方便见客。”老张说。

棠前燕抿了抿唇,问:“他醒了么?”

老张点点头。

“他……还好吗?”棠前燕问:“有说什么吗?”

“说了什么就不知道啦,不过少爷喝了一碗鱼汤。”老张说。

棠前燕点点头,向老张道了谢,便回身走了。

老张张望了几番,见他的确是走得远了,就合了大门,一声冗长的阖门声,响在北平不知名的某个胡同里,湮没在冷风细雨中。

大街上有小童没有打伞,缩瑟着脖子,弱声弱气地不知道在叫卖着什么。

棠前燕合了伞,递给小童。

那小童瞪着大眼睛,却不敢接。

棠前燕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伞放在了小童的脚边后转身,独自一人愈走愈远。

冰冷的雨丝滑落在棠前燕的脸颊上,混入了一滴温热的东西。

袁奎藩阴着脸,狂躁地在房间跺着步,他的副官敲门进来,敬了一个礼。

袁奎藩问道:“都解决了?”

副官点点头:“师长放心吧。”

袁奎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坐在了椅子上。

本以为只是两个不知好歹的小杂种,却想不到还是有些背景的,袁奎藩想着,又不屑地嗤了一声,目光中带了几分狠戾。

可那又怎么样,终归还是斗不过自己的。

副官犹如袁奎藩肚子里的蛔虫,见袁奎藩如此,便上前小声道:“师长是咽不下这口气?”

袁奎藩盯着副官片刻后,说:“那又如何,这姓李的那小子可是请了前军机大臣那桐做了后台。”

副官说:“那桐现如今居天津,鞭长莫及。这种小事让我替师长分忧吧……”

说着,副官又附在袁奎藩的耳边说了几句。

袁奎藩眯了眯眼睛,只是说:“做得干净些。”

副官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去了。

连着几日的小雨,今儿总算是放了晴,阳光甚好,柔而暖,晒在李舜铭略有些苍白的脸上,传递温度。

李舜铭坐于院中的石桌上,思索着什么。

这几天,始终不见有人来探望他,父亲也不许他出门,李舜铭并不是没有察觉异样,但却无可奈何。

只是总归还是会不安的。

李舜铭站了起来,他想出去转转。

一路避人眼目,李舜铭绕到了院边的矮墙旁,受伤的右肩使身体变得十分不协调,翻过墙时,李舜铭疼得额角冒汗,便轻哼了一声,蹲地休息了片刻。

再起身时,李舜铭却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该去何方。

李舜铭踯躅了几步,绕到了自己家的正门前,打算走出胡同。

然后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素白的长衫,立于自家院子的门口前。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李舜铭躲了躲,便听见了看门老张的声音:“这位爷您别来了,少爷他不见客。”

棠前燕又问了几句,老张却是不愿意说,敷衍了几句便阖了大门。

棠前燕垂了眉眼,转了身欲离开时,看见了李舜铭堪堪站在台阶下。

棠前燕忽而变得慌乱无措起来,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舜铭看着棠前燕,眸子波澜不惊,他犹记得那日棠前燕挡在他面前的那一跪,似要令天地荒芜。

“棠前燕。”李舜铭唤了一声。

被直呼了名字,棠前燕微愣了愣。

“棠前燕……”李舜铭又唤了一声:“你可以为了我不再登台唱戏吗?”

我已经明白自己的弱小了,你若仍然站在那光鲜的戏台上,被无数人觊觎,我便护不了你,甚至会逐渐失去你。

不再登台唱戏……棠前燕不明白为什么李舜铭会向他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他本以为,只要是面前这个人的请求,不论是什么,他都会答应得毫不犹豫。

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戏,”棠前燕艰难开口:“是一个戏子的生命啊。”

李舜铭垂了眸,因为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就没有无谓的失望。

棠前燕是为戏而生的,他唱尽悲欢离合,唱尽欣荣衰败,唱尽世间冷暖,唱尽人心不古,却唱不懂自己。

李舜铭向前几步,直径走到棠前燕面前,捏住他的下颌。

一个吻,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

李舜铭开口,声音轻而悲:“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话毕,李舜铭转身走了开去。

他说了永别,不料一语成籖。

第15章:使我沦亡

李舜铭走得有些踉跄,他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棠前燕的脸。

仓促间他甚至没看清他的表情。

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觊觎着棠前燕呢,李舜铭苦笑一下,应当是,不会再见了。

方又出了一个胡同,李舜铭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他去冯家公馆的次数并不多,而且坐得都是黄包车,但此时凭着印象倒也找到了路。

自己就这样身无分文,两手空空的去看冯文,李舜铭笑了一下,不过冯文他应当是不介意的。

冯文从来都不会介意他和何笙干的蠢事,他总是能保持一幅温润儒雅的模样,说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

李舜铭犹记得初见冯文时那日,自己和何笙在与同级同学争论着是否该全面接受民主和共和。

冯文穿着旧式的校服,带着金丝眼镜,一声不吭地在旁边听着李舜铭和他人争辩了一会,然后走到了李舜铭旁边,冲着对面只说了句:“你是白痴吗?”

李舜铭当场展颜而笑:“你叫什么?我们结个朋友吧。”

冯文应当是不爱参与酒饭聚餐的,但是只要是李舜铭和何笙的邀请,便必然到场,舜铭也曾说过他,不喜欢就不强求参加。

但冯文只是说:“不是不喜欢聚会,要看是和谁一起。”

冯家是书香门第,前朝冯家靠着科举踏上仕途为官,到了民国,废了科举,便逐渐败落了下来。

但那传承的礼教和书香之气却不曾败落。

李舜铭曾去过冯家几次,才知道了原来冯文有个娇美可爱的未婚妻,两人是青梅竹马,感情颇好,为此何笙还曾羡慕不已。

下个路口拐过去便是冯家了,自己要好好和冯文道个歉,李舜铭这么想着,加快了脚步。

很多年后,李舜铭回想起这一天,所能回忆起来的,只有漫天无边无际的白色和黑色。

白色的挽联,白色的纸扎,白色的葬服都好似冬日的皑皑冷雪。

这日似乎是在出殡,李舜铭听到无数人在哭泣,一声接着一声,喧闹嘈杂,像极了魑魅魍魉的嘶叫。

白烛一寸一寸燃成灰烬,香火烧了锡箔散发出一种特有的味道,裹着一缕青烟,缭缭地升了上去。

然后李舜铭便看见了冯文。

黑白的颜色,镶在相框中,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润儒雅。

他听到有人对着他说话,好似拼尽了一生的力气,穿过漫漫的时光,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我叫冯文,我结你这个朋友。”

李舜铭转身,想要逃跑。

磕磕绊绊间,那些黑与白和葬礼上所有的一切便被甩在了身后,愈来愈远。

然后一步不稳,双膝着地,跪在了冰凉的地上。

李舜铭捂住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些血色便又浮现了出来,宛如黄泉路旁的彼岸花,妖冶地绽放。

“冯文……”李舜铭喃喃一声,终于是撑不下去,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从此阴阳相隔,不见君颜。

眼泪弄湿了衣衫,直至再也流不出泪,李舜铭才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双腿如同灌铅般沉而重,脑海一片空白。

回家去罢,一个轻轻浅浅的念头冒了出来,暴风雨来了,你还有那个庇护所。

李舜铭死死咬住唇,寻了回家的路,走得艰难。

此时他不知的是,一个火折,沾满汽油,落入了李家公馆中。

李舜铭走到胡同口才发觉不对劲。

有人匆匆跑出胡同,口中喊叫着:“着火了着火了。”

李舜铭抬头,看到稍远处的漫天上卷的滚滚黑烟,心中不由得一悸,那边似乎便是自家公馆的方向。

周遭的房屋大多由木制而成,一家着火,殃及鱼池,越是往里跑,众人便越是慌乱。

窜逃者有之,呼救者有之,提水者有之,李舜铭一概不理,逆着人流奔跑起来。

父亲、刘妈、老张……应当都是在屋里的,李舜铭加快了步伐。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李舜铭跑得踉踉跄跄,每一步都踏得比平常重了几分。

再拐弯,便是李家的公馆。

李舜铭觉得自己至死也不曾忘记面前这副景象。

大火熊熊燃烧,包裹着整个李家公馆,灼灼的火焰燃尽了一切,舔舐上苍白的天,焦黑的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带着浓烟与灼热,火中夹杂着肆意妄为的呼啸声,那种剧烈的烧焦的味道近乎令人窒息。

李舜铭听见从心的最底端传来尖厉的嚎叫声,一声接一声,他的脑海一片空白,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像着大火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李舜铭走得很平常,像是要走进地狱的深渊。

他看到被烧得焦脆的门楣轰然倒下,任灼热的烟把眼前熏成黑色,他想着应当要先去正厅吧,去向父亲请安……

有人一把拦住他:“救不回来了,你和我走。”

李舜铭偏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什么救不回来了?”

那人一愣,面上是复杂之色,停顿了片刻才说:“我去过里面了,火势太大了,有人反锁了大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李舜铭皱眉打断他:“我要回家了,你自便。”

说罢,便不管不顾地往大火里走了进去。

却不料后颈遭一重击,李舜铭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

棠前燕坐于屋中,抬着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唇,晨光微曦的时候,李舜铭吻了他。

最初的慌乱赧然都已经渐渐平复,棠前燕垂了手,阖了眼。

他要他从此再不登台唱戏。

棠前燕的思绪渐远,他记得自己刚被卖入戏班时是冬天,大雪纷纷扬扬地下,滴水成冰,他被师父割破了手指,再戏班子的契约上画了押。

他听见一声冗长陈旧的叹息,响在古老的戏楼中,师父说:“入了梨园行,以戏为生,待戏如命。”

他被迫脱了夹袄,只穿一袭单衣,站在点点的白雪中,站在偌大的庭院里,打着哆嗦一遍一遍地念:“入了梨园行,以戏为生,待戏如命……”

冷得近乎绝望,师傅却说,只有这般才能记得牢。

以戏为生,待戏如命……

他当真是铭记到了骨子里,再不曾忘。不论是在豢养的戏班里,还是在清末的残垣中,亦或是民国的急剧变革时,他都孜孜不倦地始终寻找着一方戏台。

登台,演着别人的人生,唱着别人的话语。

戏是一个戏子的生命,棠前燕笑了笑,他想,自己应该是可以为了李舜铭放弃的。

他遇见他,爱上他,然后他吻了他,仿佛是奇迹。

世间独此这一人,自己可以为之卸下世间的枷锁,褪下戏服,摘下盔头,从此再不勾眉描唇。

棠前燕执了笔,摊开纸,慢慢写下几字: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放了笔,将纸张收进信封中,唤了荣福过来,叮嘱道:“将这封信送去李家公馆,就说今日李家少爷的请求,我愿允诺。

荣福答应一声,便去了。

第16章:恒被杀之

荣福最终能做的,也不过是将那封书信原封不动地带回罢了。

一场大火,将李家公馆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木,一家的主仆尸骨无存。

棠前燕死死攒着信,听闻此讯,只说了一句:“我不信。”

我不信,今早才见过的面容会从此消失不见;我不信,他真的如此狠心绝情独留我一人。

甚至,棠前燕已经做好了再不唱戏的准备,却终究不得不在一片焦黑的荒芜中,陷入无际的绝望。

他突然失去了愿意为之放弃一切的那个人。

哀莫大于心死。

李舜铭最后的话,在棠前燕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出现,像一面被不断摩挲的铜镜,光芒越来越黯淡。

“棠前燕,我喜欢你。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棠前燕扶住残垣,生生咳出一口鲜血,勾了一个苍白的笑。

“李舜铭,我也喜欢你。我们再见一次好不好……”

却要如何再见。

棠前燕咳血的那瞬间,李舜铭在一间干净整洁的屋中缓缓转醒,没来由地,眼角便怔下一滴泪来,滑进了发梢中。

他将自己支撑起来,便看见了在大火时将他拦下带走得那个人。

那人是个约摸二十几岁的青年,穿一身便服,有着一双凛冽的眸子。

“我父亲呢?”李舜铭问。

那青年觉得有些头疼,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接告诉李舜铭消息:“死于火灾。”

李舜铭死死咬住唇,沉默间,竟是狠到将唇角咬破,一抹嫣红自他的嘴角溢了出来。

那青年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李舜铭松了松疼痛的唇,将嘴角的血舔进嘴里,一股铁腥味在嘴中漫了开。他开口问那青年,声线冷得似冰:“这不是个意外对不对?”

青年暗暗惊异于李舜铭的冷静,回答道:“对,但是我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李舜铭思索了片刻,而后抬眸,又问:“你是谁,我在哪里。”

青年说:“我叫翎寒,白老要见你。”

“告诉我,”李舜铭冷冷地盯着他:“你的出现和公馆的火有没有关系。”

翎寒直视着李舜铭,只是说:“我去公馆只是为了带回你,白老,是你的外公。”

外公,这个对李舜铭来说近乎陌生的词汇。

李舜铭从小到大,都不曾意识到,自己应当是属于两个家庭的,父亲的家庭还有……母亲的家庭。

李舜铭有些不可思议,面前这个被称之为白老,鹤发而威严的老人,竟与他有着血脉联系。

他依稀地记起,父亲提过母亲是世家大族,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我可以帮你报仇。”这是白老见到李舜铭的第一句话:“你身上毕竟流着白家的血。”

见李舜铭面冷如冰,沉默不语,白老点了点头,他原本也就没有想过靠着血脉温情来拉拢住李舜铭,他从来的手段都是以利益相换。

白老说:“恰逢火灾是我的意料之外,我找你的原因有二,其一,白家人丁不旺,在这乱世中,我需要有人能护住白家不衰不败。其二……”

白老叹了一口气:“这几年,我时常想起你的母亲,若是当初没有阻止她与李绍衡,如今会不会是不同的结局。”

听到父亲的名字,李舜铭生生地疼了一下,深呼一口气,稳住了气息:“你要我做什么?”

“军阀。”白老吐出两字:“我要你从此改头换面,再挤进那最高权势的圈子。”

袁奎藩,李舜铭忽然便想到了他,那张肥脸在他眼前放大,令他有些不寒而栗。

“白家会为你铺好康庄大道,但在之前,”白老拍拍手:“先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

翎寒拿了一个红色的盒子来到李舜铭面前,里面赫然是一把手枪。

李舜铭有些愕然,又听见声响,抬头便见到一个束缚着手脚的人被押了上来。

“杀了他。”白老说。

李舜铭自红匣子从拿出手枪,枪柄与手掌贴合得十分完美,握在手心中,冰冷如铁。

翎寒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轻声说:“枪已经上膛了。”

李舜铭抬眸,看见那个被捆绑住的人始终在挣扎,并呜咽着似乎在求饶,便问白老:“他犯了什么错?”

“若是无错,你就下不了手了吗?”白老反问。

李舜铭把玩着枪,慢慢地说:“我只是觉得,也许你需要的只是杀伐果断,而不是滥杀无辜。”

白老闻言,抚掌而笑:“好小子,告诉你也无妨,他是白家对头的长子。”

李舜铭皱了皱眉,只说了一句:“错不致死。”

白老微眯双眼,略带戏谑地说:“何错致死,何错不致死?你的朋友冯文的错致死吗?”

冯文……李舜铭的心被刺了一下,他抬眸冷冷地望着白老,手中的枪慢慢地抬起。

翎寒皱了眉,刚想夺过枪,便见李舜铭转了身。

李舜铭阖眼,仿佛见到了自己面前裂开了一个巨大的鸿沟,再往前,便是漆黑万丈深渊。

他抬脚,走向一片未知。

你还可以回头,李舜铭听到心底有个极微弱的声音,伯父可以继续给你安稳的生活……

你还可以回头,你可以不用去杀人……

你还可以回头,你可以仍然相信道与义……

李舜铭走到了被捆绑着的人的面前,他看到一双极度惶恐的眸子里面有些许的泪,他见到被捆之人挣扎得更加厉害呜咽一下接一下近乎哀求,他听到心底有声音在嘶声力竭地喊着回头,回到安宁祥和中去。

李舜铭抬起左手捂住被捆之人的脸,右手持枪。

“对不起……”李舜铭的声音有些发抖,轻得几乎不可闻。

巨大的枪声,有如巨雷炸裂,一声接一声,响了三声。

有温热的血不断漫上李舜铭的手,脸颊,浓烈的血腥味令他有些麻木。

枪响过后,周围仿佛万籁俱寂,以至于李舜铭能清晰地听到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说。

回不去了。

他松开枪,手枪落在一片血泊中。

白老点点头,示意翎寒带李舜铭下去清洗。

翎寒走到李舜铭身边说:“和我走。”

李舜铭抬眸望了他一眼,点点头。

翎寒在前边带着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屋子,走到院子中,屋外阳光和煦,景色正好。

李舜铭驻足,扶住院子的榕树,按了按胃部,干呕了几声。

翎寒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杀过人吗?”李舜铭忽而问。

“杀过。”翎寒说。

“那你听过一句话,”李舜铭说:“叫杀人者,恒被人杀之吗?”

翎寒沉默片刻,答道:“听过。”见李舜铭许久不语,便又说:“走吧,你需要清理。”

李舜铭方离开了榕树,沾染鲜血衣襟,在树上留了印记,长长地划了下来,像是泪痕。

******

荣福在胡同里奔跑,气喘呼呼,他直径来到一个一进的院落前,慌张地拍门。

赵玉华打开门,见荣福这般模样,便忙问:“可是前燕出什么事儿了么?你慢慢说。”

荣福大出气,语调混乱:“老、老板他、他不见了,我们都找了一天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留个口信……”

赵玉华略一思索,问:“戏楼找了吗?”

荣福摇摇头:“戏楼今、今儿不是关了吗……”

“你再寻一寻。”赵玉华说:“我去一趟戏楼。

第17章:咫尺天涯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空荡荡的成音戏楼里,有唱词迭起,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棠前燕淡抹红妆,着一素色水袖长衫,站在戏台正中,身段纷然,唱腔细腻。

无观众,冷冷清清;无灯光,影影绰绰;无京胡与唢呐,空余戏词回荡。

棠前燕于辰时上了戏台,唱思凡,唱玉堂春,唱锁麟囊,唱贵妃醉酒,唱杜十娘,唱宇宙锋……他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直到声音嘶哑。

他只是想要把那些戏都唱一遍。

唱到极致之时,他仿佛又听见了师父的那一声古老而冗长的轻叹;他看见台下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间,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好声,夹杂着欢笑,与偌大的戏楼紧密融合在一起。

人群像潮水般来了又褪,褪了又来,像极了一部默声黑白的电影,而那台上的戏子就像是个大背景,不论人来人往,他只会永远不停歇地唱下去,随着戏楼一起慢慢腐朽。

最后一次,人潮褪完没有再来,只剩了一个小小的少年,蜷缩在戏台的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唱戏,眼睛发亮。

棠前燕认出那是年少的自己,少年慢慢长大,披了戏服,登了台,唱了小生,打了武生,甚至唱了丑角,最后反串女装,再不曾改变过。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赵玉华赶到戏楼时,棠前燕正手持长剑,唱霸王别姬,他早已入戏,赵玉华唤了几声也不曾搭理。

棠前燕的声音已有些嘶哑,身段却繁复美妙,一剑一舞间,只让赵玉华觉得惊艳。

他似要用尽生命唱完所有的戏。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棠前燕手持长剑,架于脖子前,欲自刎。

赵玉华已分不清他这是唱戏还是现实,真真假假间,心悸地大喊:“不!前燕!不要!”

无人回应,长剑在脖子上迅速划过,再锒铛落地,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叮当”声,这曲戏,便完了。

棠前燕慢慢回过神来,抬眸间看见赵玉华向他跑了过来。

只是戏,赵玉华意识到这点后,仿佛切后余生般地松了口气,他跑到棠前燕身边,攥住棠前燕的长袖,半响才说一句:“和我回去。”

“玉华,”棠前燕哑着声音:“最后一场戏了,让我唱完罢。”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玉华慌忙地问:“什么叫最后一场戏!”

“玉华,最后唱完这一出,从此我棠前燕再不登台。”棠前燕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

“这、这是为何?”赵玉华问。

棠前燕勾一个惨淡的笑容,没有回答。

即便身心被伤的疲惫不堪,他也不得不去做,因为这是李舜铭的夙愿。

赵玉华与棠前燕好友多年,自然知道这一句“再不登台”的分量有多重,但他也可以清楚地明白棠前燕并没有在玩笑,便也明白是劝不住。

棠前燕最后一曲,唱得是《拾玉镯》。

这一出,唱的是旦角孙玉娇与生角傅朋一见钟情,也是棠前燕初见李舜铭时正在唱的戏。

“见少年丢玉镯扬扬去了,

好叫我小奴家挂在心梢。

棠前燕在一片春光和煦中又见到了李舜铭的笑颜,灿如千阳,明媚得令人想哭。

“但愿他遣媒人早早来到,

我二人成姻缘凤友鸾交……”

“棠前燕。”李舜铭就这么笑着唤他的名字,在记忆中定格成永远。

棠前燕唱了那么多出的戏,仅仅这一出,从头到尾,都不曾入戏,唱一句戏词,李舜铭的眉眼便清晰一分,心中便更加疼痛一分。

棠前燕用尽力气唱完,俯身又咳了一口血。

赵玉华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棠前燕,才发觉棠前燕的手冷得不可思议,连忙唤了声:“前燕!”

棠前燕阖了眼,眼角有泪。

李舜铭沉默地跟着翎寒走着。

从城边到了荒郊,从荒郊到了林子,李舜铭觉得自己已经有许久没有见到这般的绿意了,枝桠繁密,阳光落地时带着几分斑驳,偶尔听闻几句鸟语轻啼。

越往里走,景色便越深,淡淡的翠绿渐渐便成了浓重的黛青色,光线被遮掩在林子外,天色也暗了不少,翎寒却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李舜铭的眸子中遗留了几分漠然,他不知道翎寒要带自己去哪,也未开口问。

又走了些许路,翎寒忽而开口问:“累了么?”

李舜铭抬眸,定定地看住翎寒,并没有说话。

翎寒别开目光,说了一句:“就快到了。”

“嗯。”李舜铭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白老要你改头换面,等到了地方,你就再也不是你了。”翎寒说。

李舜铭跟在后边,便看不清翎寒的表情,只是听到翎寒又说:“我不懂你是否明白……”

尾音竟带着些许犹豫。

“我明白,李舜铭已经死了,死在大火里。”李舜铭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

白老昨日唤他而去,让他为自己再取一个名字,他执笔,写了“无生”二字。

舜铭死,白无生。

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斩断了一切,甚至没有任何留恋。

翎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没有再说什么,又走了些路,转过一片竹林,眼前赫然开阔起来,一条小路出现在二人面前。

小路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屋子。

翎寒与李舜铭来到屋子前,叩了叩门,只听“吱呀”一声,走出来一位佝偻的妇人来。

那人微微抬头,令李舜铭吃了一惊,因为他在一个老态龙钟的身体上看到了一个娇美的少女的脸庞。

“谁来?”那妇人开口,声音低沉而苍老。

翎寒指了指李舜铭,恭恭敬敬地回答:“有劳您了。”

那妇人打量了李舜铭几眼,向后退了半步,说:“进来吧。”

李舜铭走了几步,发觉翎寒并没有跟上来,再回头时,屋子的门已经被那妇人关上。

屋内光线并不好,可见一张大木床摆放在正中,有一股极浓郁的草药味在弥漫。

“躺下。”那妇人又开了口。

李舜铭皱了皱眉,问:“这是要做什么?”

那妇人盯着李舜铭半响不语。她的脸庞真的可以称之为绝色,朱唇皓齿,眉目清丽,只是一双眸子中是抹不开的沧桑的浑浊,那是一双只有活过了许多的岁月,才能沉淀下来的眸子。

李舜铭忽而就明白了要做什么。

换名字,换身份,换……脸。

白老要的是完全的抹杀,抹杀李舜铭的存在。

李舜铭抿了抿唇,慢慢走近屋中的大床,躺了上去,阖了眼。

他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你的脸型很好……”

有一只冰冷的手从他的眉骨上划了过去,那个声音又说:“眼眉应当更隽利些,不会差的,这样的面容重塑是不会差的……”

那冰凉的手又勾过了李舜铭的面颊:“脸颊不会再这么温和了,唇线应当再锋利些……”

“不会有人再认出你来了。”李舜铭听见她说。

“这副面容会永永远远地消失。”

“你当真做好准备了吗?”

与曾经的一切彻彻底底地切断联系。

李舜铭想,他要复仇,那么曾经应该是没什么好留念的了。

没来由地,脑海浮现出一张面容。

他终究是会忘了他吧,毕竟在最后见面的时候说了那么奇怪的话,他不会明白李舜铭的喜欢,不会明白李舜铭的吻。

没关系,李舜铭马上就要死了。

“我准备好了。”平平淡淡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热度。

若是棠前燕知道李舜铭在死之前想到的都是他唱戏的模样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白无生忍不住想。

第18章:六年之期

从1915年的春到1920年的秋,便堪堪过去了六年之期。

时过境迁,翻天覆地。

军阀的分裂割据,日本势力的侵蚀,共产主义燎原的星火……以这个变革的时代为大背景,你方唱罢我登台,喧嚣着粉墨登场。

已是民国九年。

赵玉华撩开棉帘子,走进来时,带着秋风的瑟然,今年的寒意似乎来得格外的早。

屋内有人抬眸,深眸若水,嘴角的弧线近乎不可见地弯了一下:“玉华。”

“前燕,你看到报纸上的消息了吗?”赵玉华拿着一叠的报纸递了过来,又急急地翻开了一页。

那是一个篇幅极小的版块,写得是原镇守使袁奎藩因走私军火而被捕的新闻。

棠前燕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与我无关。”

赵玉华被哽了一下,只好无奈地收起报纸,问:“今儿去不去戏班?”

“去的。”棠前燕说。

自六年前得那日后,棠前燕便再没有登台唱戏,赵玉华看不得他的堕落,力邀棠前燕到了戏班子去教导新人。

迫于生计,棠前燕没有拒绝,却仍总是一副置之度外的模样。

这几年倒是好一些了,身子虽弱,人却精神了一些,赵玉华又在心里叹口气,这样安稳下去倒也好。

“这几日好几拨人被拉下马,好似高层那被换洗了一次。”赵玉华知道棠前燕不会理,便只是自言自语:“据说有个极年轻的少校,可能会补上镇守使的位置……”

“名字倒是古怪,”赵玉华喋喋不休:“叫白无生,诶,这几天又得送出去好几拨礼了。”

棠前燕抿着茶,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白无生脱了白手套和风衣甩给副官,把自己埋进沙发里,阖眼养神。

副官小魏满脸哀怨地收拾好自家少校风衣挂在衣架上,他是副官啊,又不是老妈子。

小魏挂好衣服回身,见白无生面容上难得的竟有些许疲惫之色,便不由得想,这几日自家的少校的确是忙的够呛,明明也没比自己年龄大多少,手段却如此雷厉风行。

近乎是靠了一人之力扫下了好几个高官啊!小魏想到这,又有些沾沾自喜,毕竟是自家的少校。

“少校,你说,你可以选上那镇守使的位置吗?”小魏问。

“不可以,我资历太浅了。”白无生眼睛都没睁,听到小魏遗憾的声音后,又说:“但是没人敢和我抢。”

没人敢。白无生是笃定的,四年的日本留学,一年的人际关系打理,他如今的后台已不仅仅是白家那么简单。

日本人相信他,白家扶持他,一个是政治支持,一个是经济支持,他在其中处理的游刃有余。

更何况他擅长去收集信息,他整理联系着那些别人认为毫无用处的信息,让信息变成杀人的利器。

袁奎藩已经可以死了,白无生慢慢睁开眼,他要割断他的舌头,挖了他的眼睛,斩手斩脚,抛尸野外。

白无生摊开手,指尖上残留着血的温热。

活着真好,他想。

“少校,”小魏唤他:“这有好几拨人想约见呢,你见不见啊。”

“请帖呢,我看看。”白无生说。

小魏递了一大叠请帖过来,白无生一张一张在眼前迅速浏览,分出三叠。

小魏好歹也跟过了白无生一年,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这第三叠请帖是可以直接丢弃的,第一叠是重要的事,必须要安排行程去,而第二叠次要一些,行程看情况安排。

小魏等了片刻,打算等白无生分好之后便开始排行程表,却发现自家的少校捏住最后一张请帖抿唇半响不语。

小魏有些诧异,他极少能看见自家少校犹豫的模样,便忍不住凑上前去看了看请帖。

那张请帖落的是警察局局长的章,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局长的位置虽然不高,但却的确是个地头蛇。

但也不用这般犹豫啊!小魏疑惑不解,地头蛇终究只是蛇而已,爬于地上,觊觎高空,这张请帖若是被少校他丢了小魏都觉得很正常。

白无生却放进了第一叠里面,他的动作又轻又快,似乎在怕自己后悔。

小魏拿起了那两叠请帖,又仔细看了看那最后一张请帖。

“闻白无生少校风雅,诚邀少校赴成音戏楼听戏一曲……”

白无生在胡同口便下了车,与小魏步行到白家门口,白老对他确实是至诚相待,他不是不感激的。

有婢子开门来迎,见到白无生,冲里边喊了一声:“无生少爷回来了。”

立刻有人来领路,引至厅堂门口,翎寒再出来迎,将所有规矩有条不紊的进行,这便是大家之范。

翎寒的脸上多了伤疤,从眼角划到脸颊,看着有些可怖,白无生也曾问过是谁弄的,翎寒也只是含糊答白家的仇家。

白家确是树敌太多了,这与白老的处事方式有关,过于刚愎自用。所以,白老会怕白家衰败,所以,白老会动用全家之力,培养白无生。

“白老呢?”白无生问。

翎寒望着白无生,边想着无生的身量是不是又高了些许,边答着:“在休息,你随我来吧。”

白无生吩咐了小魏在厅堂候着,独自一人和翎寒去了厢房。

“白老的身体好一些了吗?”白无生问:“可需要我再去弄一些西药?”

“少爷有心了。”翎寒说着,将白无生领至一房间前说:“我在门外候着。”

白无生推门进去,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晦暗,有老人沉重的呼吸声。

白老卧在床上,有婢女冲白无生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是无生吗?”白老睁开眼,慢慢地说。

“是。”白无生恭谨地回答。

“好,好……”白老叹了几声。

白无生望着床上已入暮年的老人百感交集,他想起初见时,那个叱咤风云的白老中气十足地对他说:我可以帮你报仇……

六年的时光,能蹉跎的东西的确是太多了。

白老又与白无生说了几句话,白无生怕他累着,便告了退。

屋外秋风习习,翎寒果然在候在外边,见他出来便唤了一声:“少爷……”

“你不必叫我少爷,”白无生揉揉额角:“有烟吗?”

“有。”翎寒递了一支红锡宝过去,顺便帮白无生燃了烟。

吸了一口后,白无生将烟夹在修长的手指间,任其随风燃烬。

“白家近来可好?”白无生问。

“好,近来安宁了不少。”翎寒与白无生并肩而行:“既有了官僚的庇护,又有了你的上位,生意顺利了不少。”

白无生点点头,白家并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丁,怎么算白家的人才并不少,只是多擅于经商或者乐于文学,无人能揽势力之位。

所以就有了白无生。

“白家的账面还是你在管吗?”白无生问,手指绕着一缕香烟。

“是大少爷。”翎寒说得很平静:“我只是在辅助罢了。”

“呵。”白无生勾了勾唇:“你倒是忠心耿耿,难道这辈子都要和白家捆绑在一起了么?连娶妻生子都顾不上了?”

“我不需要。”翎寒说,斜睨着眼看了白无生:“倒是你,难道都没有对谁动过情吗?”

动情……白无生将肺部的烟雾吐在秋日的瑟然中,看那些白烟随风而逝,他侧颜的线条近乎完美,额前的碎发在他的眼睛上留下一片阴影:“动过,不过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翎寒忍不住问:“仇已经报了,那从前的一切,你当真,当真都不要了吗?”

白无生从日本回国已经两年了,却连李绍衍都不曾见过面,他并没有刻意回避,只是漠然,就仿佛从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他待那些旧人都是陌生人。

白无生将烟头丢弃在地上,踩灭,戴上白色的手套,只是说:“我该回去了。”

“不用送了。”白无生示意翎寒,独自去找了小魏。

“少校!”小魏行了军礼,随着白无生出了白家大门。

“明儿是什么安排?”白无生问。

“明天,”小魏掏出一本小小的线装本:“要赴警察局局长蔡强的约,是去成音戏楼……”

第19章:金殿装疯

蔡强接到白无生的回帖时,便知道自己又对了一次。如果溜须拍马算是一种技能的话,那他绝对是其中的翘楚。

不论是送礼还是约见,那都是要讲究技巧的,若是不能让对方满意,那还不如不约见。

蔡强原本并不看好白无生,毕竟太过年轻,就算在日本留了几年学那又怎样,只会纸上谈兵罢了。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看走了眼,等再要讨好白无生时,便已经有些迟了。

蔡强只得亡羊补牢,他开始费尽心思去调查白无生的喜好,却发现白无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白无生似乎什么都乐意做一些,但又似乎什么都中不了他的意。

他擅长舞会交际,却拒绝女人;他懂得赏玩古董书画,却并不热衷收集;他能写出漂亮的文案,却回绝了某大文豪的邀请。

近乎无懈可击,蔡强想着,几乎就要放弃,最终注意到白无生在日本时有参加过中日戏剧交流,不止一次。

蔡强决定孤掷一注,邀约白无生去听戏。

他又对了一次。

******

白无生坐在汽车的后座上,看着蔡强的资料。蔡强的背景干净,人际关系却十分复杂,警察局曾有几次动荡的人员变动,他都只升不降,十分圆滑。

倒是个聪明人,白无生勾一抹冷笑,他喜欢和聪明人交流。

“少校,我们快要到了。”小魏开着车说。

白无生应了一声,抬眸,望向窗外时,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当年的景色竟丝毫不曾变过,那成音戏楼伫立在前方,檐角的浮雕仍然精致古朴,只可惜物已是人非。

“白少校!”白无生刚下车,蔡强便快步来迎,他只带了几个亲信:“久仰!”

“蔡局长客气了。”白无生恰到好处地换上温和的微笑。

二人寒暄了几句,蔡强决口不提工作上的任何事,只是与白无生探讨着戏曲,试图弄明白白无生喜欢怎样的戏,会捧怎样的角。

白无生对答如流,应付得滴水不漏,只说中国戏曲博大精深,无生感兴趣罢了。

二人进了戏楼,便见赵玉华来迎,蔡强这次包下了整个戏场,赵玉华多少有些惶恐。

“白少校,这是赵老板,戏楼的负责人。”蔡强说得很随意。

“久闻少校大名。”赵玉华连忙作揖。

白无生眯了眯眼,直径往前走,边走边说:“赵老板辛苦,开场吧。”

“好,好。”赵玉华告退,去了后台催促开场,抹了抹额前的汗。

今儿这场戏,唱的是《徐九经升官》,以丑角为主,极具喜感,又能适当地讨好白无生,蔡强也是费了心思。

但是场戏没有旦角。

白无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希冀着什么,只是这场没有旦角的戏,让他莫名地有些许失望。

没有旦角,意味着没有那个人。

“前燕!”赵玉华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戏楼?”

“我来拿东西……”棠前燕默默然地说。

“怎么挑了今日来?”赵玉华有些无奈,棠前燕已经许久不曾来过戏楼了。

“今日不方便么?”棠前燕问:“我这就回去。”

“别别别,”赵玉华连忙拦住他:“等等戏完了再走。今日有位军爷包了场,外面有兵在候着。”

“军爷?”棠前燕重复着赵玉华的话。

“就是我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白少校,喏,现在在外边坐着呢,架子可大了。”赵玉华拍拍头:“希望今天一切顺利。”

棠前燕沉默了片刻,起了身到出场口,轻轻地将帘子掀起小半边,抬眼看去。

场上只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满脸和善的笑容;另一个看着十分年轻,有着极其俊逸的五官,身型修长笔直,穿着国统军服,蹬着军靴。

棠前燕看着那个年轻人,想着这大约就是传闻中的那个白少校了。

便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却不料那年轻人似察觉了什么般,抬眸便向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时,那极冷的目光让棠前燕心中一悸,棠前燕慌忙地放下了帘子,连退了几步。

赵玉华忙问:“怎么了?”

“没,没怎么。”棠前燕有些慌乱,打定主意这戏一完便就回去。

原来他在。

虽只有一瞬,白无生却十分笃定是他,心跳快了几拍,竟溢出了几分狂喜,唇角不由上扬。

他忽而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期待见到那个人的,他可以演戏,可以欺骗别人,可以伪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可他欺骗不了自己。

约摸一个时辰,这场戏便完了,有演者出来谢场,白无生点了几个赏了钱,又赞赏了几句。

赵玉华刚松了一口气,却听白无生说:“我赴日游学之前,曾有幸听过棠老板的一场戏,犹如惊鸿,印象深刻,不知道今日是否能请棠老板赏个脸?”

棠老板?赵玉华和蔡强皆是一愣。

“白少校说的是哪位棠老板?”赵玉华有些不可置信。

白无生只当他要装傻,冷冷一笑说:“棠前燕老板。”

赵玉华又是一惊,不免额间冒冷汗,为何会提到前燕他这边还没想通,那边又听白无生说:“我愿意资助戏楼,只是诚心求听棠老板唱戏一场。”

蔡强眯了眯眼睛,他隐约记得曾听过棠前燕的名讳,但是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新人换旧人,其实看客最无情。

“前燕,他,他已经许久不曾出台唱戏了。”赵玉华语调不免有些慌乱。

白无生轻笑一声,也不再说话,兀自点了一根烟,青烟缭缭。

蔡强脸上挂不住,便有些不满:“棠老板架子倒挺大,这是请不动的意思吗?”

“不敢,不敢……只是前燕他,他……”赵玉华本想说棠前燕不在戏楼中,却不由得嘴中苦涩,前燕怎么就挑了今日来拿东西!

气压降到了冰点,赵玉华语焉不详令蔡强近乎生出了一些愤怒,他虽不明白这其中有何缘故,但是在他眼中,这个棠老板没有拒绝的资格。

一只茶盏摔落在赵玉华脚边,赵玉华膝盖一软,几乎就要跪了下来。

有人从台后撩开帘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他面上满是淡然,也不看白无生,只是垂眸说:“承蒙少校厚爱,前燕惶恐。”

白无生没有应,只是掐了烟,那缕青雾便断了。

简直是在给自己找虐,白无生烦躁地想,只有在真正见到时,他才发觉自己不该应约来戏楼。

就算见到了又能如何?李舜铭已经死了,他是白无生。

蔡强侧眼看了白无生一眼,不解其意,便开口说:“棠老板客气,但求听戏一场。”

棠前燕抬眸,眸光有些凉,今日若是自己不唱,这劫怕是渡不过去,他倒无所谓,只是怕玉华受到牵连。

一念至此,棠前燕便说:“我曾发誓今生不再登台唱戏,若是少校想听,我便在台下唱一出可好?”

蔡强眉头大皱,刚想呵斥几句,便听白无生说:“棠老板随意。”

白无生的声音中竟有少许温柔,蔡强有些惊讶,他的脑海忽而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却立刻又被否决。

他竟一如当初,未曾变过,白无生想。

棠前燕做了一个身段,开口竟然唱的是《宇宙锋》“金殿装疯”一折。

《宇宙锋》说的是秦二世胡亥荒氵壬无道,见宠臣赵高之女艳容貌美,欲纳为妃,赵女矢志不从,在大殿之上装疯哭闹的戏。

戏里面有大段的唱和和大段的道白,以痛骂胡亥无道。

棠前燕演得极好,开口那段道白:“哦,我笑你的无道!……我想这天下,乃人人之天下,并非你一人之天下,我看你这江山,未能长久了!”更是声情并茂,字腔正圆,一口京白,典雅传神。

其讽刺的意味简直满得要溢出来。

一场戏毕,满堂寂静。

蔡强瞪目结舌,哑口无言;赵玉华在一边近乎要昏厥;小魏虽然不懂戏,却也明白棠前燕这出戏并不友善,不由得有几分不满。

棠前燕收了水袖仍是垂眸漠然的模样,目光微凉。

笑声打破了寂静,白无生笑得轻松愉悦,还脱了手套鼓掌。

“好,能听闻棠老板的戏,是白某的荣幸。”白无生说话时仍然带着笑意:“今天不枉此行,蔡局长我们回吧。”

“诶……诶!”蔡强如梦初醒,跟着白无生起身时,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戏楼的资助隔日便遣人送到,”白无生冲着棠前燕笑笑:“白某不会再来打扰了。”

棠前燕并未答应,只是转身去扶赵玉华。

白无生也不介意,微微行礼,转身便走,小魏有些疑惑,但只是快步跟上白无生,总觉得自家少校今儿有些奇怪。

蔡强又眯了眯眼睛,他以极度敏锐的直觉嗅到了什么,并迅速转化成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白少校难道看上了这个戏子?

第20章:见故人矣

白无生揉碎了空烟盒,抛弃入纸篓,随手又翻过了一页文件,眼睛都没有抬:“小魏,烟。”

“少校……别抽了。”小魏有些无奈,从前也没有见少校如此嗜烟,这都一盒了。

“烟,去买。”白无生“唰”地翻过一页文件,言简意赅。

“好,好。”小魏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去了。

其实,白无生并没有不得不抽烟,只不过在抽烟时,能让他集中注意力在文件上。

而不是去想棠前燕的脸。

前几日送出去的资助都被谢绝了,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白无生从前不是没有想像过重新见到棠前燕时的情形,但他却没有预料到,重见时会被棠前燕厌恶。

应当是被厌恶了,毕竟他变成了他最讨厌的那一种人。

白无生放下文件,揉了揉额角。

罢了,他不会再去戏楼,不会再去找他了。

小魏买了烟回来的时候,手中还拿了两张戏票,眸中有几分兴奋之色:“少校你看,蔡局长送的!竟然是梅老板的戏票!”

“哦。”白无生只接过了烟:“给你了。”

“……”

少校明明对看戏一点都没有兴趣,小魏想。

白无生没有接受戏票的事在当天晚上就被蔡强所知晓。

果然,白少校喜欢的只是棠老板而已,蔡强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念头,他翻遍了所能获取有关白无生的所有资料,也不曾见过白无生有任何感情史。

空白的好像一张宣纸。

要不要赌一把?蔡强眯了眯眼睛,意外的信心满满,他还没有赌输过。

当下拿了笔,拟了逮捕令,唤了亲信进来。

这种动荡的年代,比变革更加残酷的就是现实。欲加其罪,何患无辞,铁轨之上,就算你有九条命,我也有十节车,一张空口无凭的书文,就可定罪,最可笑便是傲骨铮铮,折断得比谁都痛。

有的人选择了漠然不见,有的人选择了麻木应对,有的人选择同流合污……撕开那民国的风花雪月的表面,满目血泪。

警察局的逮捕队进了成音戏楼时,便是赵玉华的浩劫之时。

数百年的戏匾,被拉扯下来,摔断在地,逮捕队队长将烟头丢弃在戏衣箱中,任华美的戏服尽数被毁。

赵玉华赶来时,心头滴血,却只能赔罪:“各位爷,这是怎么了?”

逮捕队队长摆了摆手,几个小兵便一拥而上捆住赵玉华强迫他跪下。

“有人说赵老板与共党有联系,得麻烦您和我们走一趟了。”逮捕队队长笑笑,再转头对其余瑟瑟发抖的戏班人说:“请棠老板来警察局一趟,也许就能为赵老板澄清了。”

这日的秋风又凉了几分,落叶微凉,空气微凉,连阳光都是微凉的。

棠前燕听闻此消息,只说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赵玉华的结发妻子晓云以为棠前燕不愿意,只能双膝着地朝棠前燕跪下,哭得几乎不能自己:“前燕,算是嫂子求求你了好不好!玉华他,他待你一向不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棠前燕连忙去扶,却是扶不起来。

晓云声泪俱下:“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不懂为什么警察局的人会来,但是,玉华他,他怎么会与共党有联系呢……”

“玉华一直待你如亲生兄弟,前燕求你救救他好不好……”

“幺妹才刚出生不久,不能没有爹爹啊……”

棠前燕死死地咬了咬唇,自六年前罢戏后,自己便断了生计来源,张妈走了,荣福也走了,往日交好的友人也渐渐不再联系,最后只剩赵玉华。

玉华从未放弃过他,屡失援手,慷慨解囊相助。

玉华他不会安慰人,不会劝人,只会说:“前燕,来戏班帮忙吧,成音戏楼永远向你开放。”

棠前燕惨然一笑:“嫂子,起来吧,我会去的,玉华会回来的。”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又是他。

失去了戏曲,失去了舜铭,他已是孜然一身,那些人还要夺走些什么呢?

偌大的茶室铺着榻榻米,茶室的正中摆放着一黄木茶桌,茶桌以八龙九凤缠绕为造型,茶桌上放置着完整的茶具,极精致的透明小盅在慢火烧着水。

一位身穿青色和服的鹤发老人坐在茶桌旁边,全神贯注地冲着茶。

白无生轻叩门檐,那老人抬头看见他,和蔼地笑了笑:“无生君,欢迎。”

“龙一先生,打扰了。”白无生用流利的日文回应老人。

“进来吧。”龙一回过头,专注与茶与水的融合。

白无生弯腰鞠了一个躬,方才进屋,跪坐在龙一的对面,直挺上身,双手放于两膝上:“听闻龙一先生要回日本,无生特地来告别,这么久来,多亏龙一先生的照顾了。”

龙一笑了一下,他喜欢这个年轻人。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是在四年之前,那时的白无生讲着磕磕绊绊带着语法错误的日文,问他:“龙一先生您好,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却是不可止问了几个,从军事到政治到文化,龙一能感受到这个年轻人在迅速接受着日新月异的这个世界。

大约因为他要的是主宰,而不是被主宰,龙一想,这个年轻人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稳重和眼界,即狠得下心杀伐,也懂得退让有度。

“无生君,请用茶。”龙一用娴熟的手法抹了茶,递给白无生。

白无生用双手接下,郑重道谢。

“人老了就喜欢修身养性,无法像无生君一般有所建树了。”龙一感概。

白无生从日本回国后的所作所为,龙一全部都看在眼里,在必要的时候他给予了白无生足够的支持,甚至全力反驳了日本高层想要用日本人替代白无生栽培的建议。

“龙一先生的建树是无生可望而不可及的。”白无生说。

白无生并不是在吹捧龙一,日本家族文化根深蒂固,龙一所能代表的是整个日本少有的大家族之一,该家族在各个领域都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成就,声望极高。

龙一只是笑,忽而说了一句:“无生君知道,中国和日本相比差在了哪里吗?”

白无生不明白龙一的意图,略略迟疑说:“请龙一先生赐教。”

“日本不怕承认弱小,而中国,你们强大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你们害怕承认弱小。弱小不可怕,可怕的是愚昧自大。”龙一倒着茶,说得有些漫不经心,再抬眸,目光如炬:“我只希望无生君永不与大和民族为敌。”

“无生……不会的。”白无生说。

“无生君很强,所以我愿意扶持无生君。”龙一略略叹气:“但是现在,我却希望能有一个人,能让无生君放下功利的心,放下林林总总的恩怨,白首安渡余生。”

“中国很好,太过好了,”龙一放轻声音,又说了一句什么。

这句话,白无生当时并没有懂。直到十一年后,所有罪恶都开始显露倪端时,白无生才在某个时刻忽而明白了龙一的这句话。

那是一句日本古老的谚语,译成中文的意思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白无生告辞往龙一先生的府邸外走出去时,便发觉北平的天气又冷了几分,呵出的气息已经逐渐能凝成白雾了。

小魏去开了车来,白无生上车说了句:“去蔡局长府上。”

“诶。”小魏嚎了一声:“少校我们这又要去赴约啊?”

“好好开车。”白无生说。

虽然蔡强绝口不提咬紧风声,但是无疑蔡强有求于他。

白无生不喜欢承别人的情,尤其是那种最后很可能会被要挟到的承情,所以他原本并不打算掺和进蔡强的事中。

但是这一次,龙一让他改变了主意。

在这次蔡强想要的日本军需物资中,有他想要的情报。

他明白蔡强的作风,先讨好让他承情再做要求,白无生勾一个冷淡的笑,不过若是蔡强想要足够讨好到他,那还真的要花一些血本下去了。

白无生忽然格外期待起来,蔡强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

第21章:一梦华胥

白无生与小魏到蔡府时不早不晚正是饭点,这让小魏一度很怀疑,少校他就是来蹭饭的!

蔡强却是一副早预料到白无生会来的模样,甚至都已准备好了筵席款待。

这点却是让白无生有些不解,他原本改主意就改得突然,本还想客气几句随便吃点,但蔡强这一副准备稳妥了的样子倒是让他不知说何是好。

蔡强还是一副老样子,谈天谈地不谈正事。

蔡强在等白无生开口。白无生肯定已经知道了戏楼的事,蔡强信心满满打着小算盘,所以为了棠老板,他一定会来。

只要白无生一开口要人,这笔交易就成了。

白无生却全然不知蔡强的想法,要谈天就谈天,要谈地就谈地,全程客随主便,他也懒得去揣测蔡强在想些什么,反正他所需要的情报不是只有这一个获取途径。

筵席也渐渐到了尾声,天色已晚,月上枝梢。

白无生在席上喝了几杯,觉得有几分酒力不济,便要告辞。

蔡强这时才发觉白无生是真的有没有要人的意思,他看不懂白无生是佯装无所谓还是真的无所谓,亦或是自己赌错了?

蔡强想不通,但此时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为白少校准备好了房间,少校今日留宿吧。”

“不用了。蔡局长客气。”白无生扶桌起身,有几分眩晕,回身去找小魏。

小魏整个筵席滴酒不沾,他知道自家少校酒量不好,所以得由他来保持绝对的清醒来应付所有可能突发的状况。

“请留宿吧,少校莫辜负了蔡某的一片心意。”蔡强发声说。

白无生眯了眯眼,他意识到蔡强不是在说客套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慢吞吞地说:“好吧。有劳蔡局长了。”

蔡强松了半口气,心中却还是忐忑,他亲自领了白无生到南厢房某间客房前,说了一句:“这是少校的房间。”

小魏抬手要帮白无生开门进去,但却被蔡强生生止住,蔡强语气有些僵硬:“魏副官的房间在隔壁,请随我来。”

小魏有些莫名其妙,这间房里难道还只能少校进不成了?

白无生觉得酒后头有些疼,只想立刻上床好好睡一觉,便未在意那么多,自己揉着额角,推了门进去。

大门吱呀一声在白无生身后关上了。

偌大的房间内也没有点灯,白无生一边腹诽着蔡强这待客实在是十分不周到,一边摸黑走到房内的八仙桌前倒了水喝。

月亮适时地从云后冒了出来,月明星繁。今日的月光皎洁而明亮,通过窗楹泻进屋里来,如水般流过床帏,落在坐在床边的棠前燕身上,衬得棠前燕的脸庞越发的苍白。

自己是真的醉了,白无生想,竟又梦见到了他。

白无生己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梦见棠前燕了,他只有在极度脆弱的时候才会梦见他。

最初的时候,他在异国苦苦煎熬,因语言不通被孤立嘲笑,因习俗迥异被冷漠对待,甚至被唤作东亚病夫,他除了苦笑承认自己的不足再接纳新事物便无可奈何……

那时他才会梦见他,笑得如桃花灼灼,唱着遥远不清晰的戏词。

而后梦中棠前燕的面容渐渐模糊,再后来,连在梦中都不得相见。

为什么现在会又梦见他呢?白无生有些想不通。

白无生一步一步走向棠前燕,俯身撩起他如缎般半长的发,放到唇边轻浅一吻。

“棠前燕。”白无生伸手捏住棠前燕的下巴抬了起来,语气中带了几分淡漠却是调笑的意味。

棠前燕颤了颤,如漆的眸子中有几分水色近乎要溢出眼眶。

你在害怕什么呢?为什么要发抖、为什么要哭呢?白无生低头吻去棠前燕眼角的泪光,声音喑哑:“别怕。”

棠前燕阖住眼,哀声乞求:“求您了,放了玉华吧。”

玉华?赵玉华?白无生愣在原地,有他什么事?

棠前燕见白无生顿在原地,以为他不愿意,便有些慌乱:“白少校,求求您了……”

白无生眸子骤然一缩,直起身子退开半步,面色如霜般冰冷。

他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梦。

在梦中棠前燕是不会叫他白少校的。

酒在瞬间醒了大半,白无生无原无故地生出了几分怒气:如果这不是梦,那为什么棠前燕会在这里?

棠前燕见他如此,自以为提及他事而惹恼了白无生,死死咬了咬唇,在白无生面前跪了下来。

“那次戏楼唱戏的事,前燕向您道歉。”棠前燕再抬眸,一个惨然的笑,不着戏妆的面容在月色下,美得魅惑众生:“少校要我做什么都行……”

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事!白无生转身摔了桌上的茶盅,脚步略抬就要出门,他要去问个清楚。

棠前燕如入冰窖,浑身冰凉,他已经如此作践自己,他们还要他怎样!一时间,急火攻心,他捂住嘴,生生地咳出一口血来。

血从棠前燕的指尖缓缓滴落,像极了黄泉路上的彼岸花,艳丽得让白无生心惊。

“你在生病?!”白无生折回来,近乎是在吼。

棠前燕捂住嘴,仍然在咳,一声接着一声,响在夜晚的空寂中。

白无生伸手,也不顾棠前燕愿不愿意,打横将棠前燕抱入怀中,走了几步,一脚踹开了房门。

隔壁的小魏最先听见踹门响声,还未等白无生唤他便迅速地从房间跑了出来,见到白无生怀中抱人,惊讶得语气都磕巴了:“少校,这、这……?”

“立刻去开车。”白无生边说,边往外走。

白无生语气冷得不容置疑,小魏连忙小跑去了。

棠前燕靠在他的胸口,肩胛骨膈应着他。怎会这般瘦了呢,白无生只觉得怀中的人像猫一样轻。

“你放我下来。”白无生听见怀中一声低低的喘息。

白无生冷笑一声,脚步不停:“我要是放你下来,你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棠前燕又问。

“去找医生。”白无生说。

棠前燕阖住了眼,问了一句:“为什么。”声音轻得好似无物,很快就随着夜里的凉风散了。

白无生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将棠前燕搂得更紧了些。

六年了,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害怕,害怕失去。

那缕血色让他没来由地想到六年前的大火。

蔡强脚步匆匆而来,见此情形不由得汗颜,张口说:“是蔡某招待不周了,少校要是信得过我,人就交付蔡某来处理吧。”

棠前燕缩了缩身子,比起白无生,他更怕蔡强。

白无生有所察觉,冷着眸子说:“不用了。”

蔡强还想客气几句,白无生却不愿意停留,又行了几步就要踏出蔡府,忽而想起什么似得,回头和蔡强说:“赵玉华老板的误会这几日是否可以澄清了?”

“可以了,可以了。”蔡强连忙回答。

“回见罢。”白无生撂下一句话,便出了蔡府。

小魏已经开了车出来,在门口等着,他见白无生大步走了过来,便拉开了车门。

白无生将棠前燕抱了进去,自己也坐上了车,顺便同小魏说:“去医院。”

“这个点医院早没人了。”小魏说。

“那就回军区公寓,喊大夫来。”白无生抬手脱下大衣,给棠前燕披上。

小魏此时也认出棠前燕就是上次戏楼唱戏的那个戏子,他虽然满腹狐疑,却什么也没有问,直接开到了军区公寓。

棠前燕这几日的状态都犹如紧绷的弦,现如今一下子松懈下来,只觉分外疲惫,昏昏沉沉间任白无生把自己抱上了床。

大夫过来瞧了瞧,说是心火伤肺,动了内脏,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又开了几个调理的方子。

白无生一一记牢,等送走大夫时,已经是大半夜。

小魏忙活得已经有些晕乎,打着哈欠喊人:“少校……”

白无生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棠前燕已经睡了过去,他不想吵醒他。

“你回去睡吧。”白无生轻声说。

“那少校你呢?你睡哪?”小魏忍不住小声问,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沙发。”白无生面上无甚表情。

小魏想让自家少校睡自己那儿去,白无生却不领情,把小魏赶了回去,阖上了门。

关门声消失后,房间内便陷入了一片万籁俱静中,夜未央。

屋内只剩了棠前燕缓慢而均匀的呼吸声,白无生走到床前,看着棠前燕有些苍白的侧脸,面容上满是复杂之色。

这就像是上天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白无生单手捂住额头,只觉得头疼。

身死,心死,情却不曾死。

白无生忽而笑了一下,既然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那就大方承认罢。

就算被拒绝也无所谓,他可以护他一世安好,就足够了。

白无生俯下身,轻吻棠前燕的侧颜。

“晚安。”

第22章:浮生如戏

棠前燕在清晨和煦的阳光里醒过来时,彷如噩梦初醒,空余满满的后怕。

窗上的帘子没有拉紧,一缕阳光射了进来,刺得棠前燕皱了眉。等睁开眼时,视线浑噩一片,只剩一个明亮晃动的斑点留在了眼前。

棠前燕微微喘了一下,忽而意识到自己还身在他人的公寓里,顿时紧张不已,掀了被子就下了床。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棠前燕瞄见红木桌上有一把花纹繁复漂亮的腰刀,便轻手轻脚地拿了起来,往外走。

白无生无声无息地和衣睡在沙发上,褪去了冷漠与狠戾的侧颜,显得俊逸非常。

棠前燕抿着唇,抬手褪了刀鞘,冷冷清清的寒芒便溢了出来,悬在白无生的面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感受到了棠前燕的犹豫,白无生极轻地叹了口气,缓慢睁开眼向棠前燕看去,眸中有几分淡然。

棠前燕没想到他醒着,吃了一惊,便向后退了一步。

白无生在沙发上坐了起来,声线冷清:“这把刀只是装饰品,没有开锋,你若是想杀我,桌上有枪。”

棠前燕咬了咬牙,摔了腰刀在地,拿起了桌上的枪,指向白无生。

“送我回去。”棠前燕说。

“那我去找魏副官拿钥匙。”白无生站了起来,有条不紊地整理衣服。

“不行……”棠前燕迟疑了片刻,他没办法控制住两个人。

白无生轻声冷笑了一下,忽而疾步向前,抬手夺过了棠前燕的枪,又按住了棠前燕的手腕将他压在了墙上。

这仅仅是几息间,棠前燕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压制得不能动弹。

白无生用手枪抵住棠前燕的下颌,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面上的冷笑还没有完全褪去:“别怕,这枪还没有拉栓上膛。”

棠前燕眸子有几分恐慌之色,死死地咬着唇。

白无生就这么定定地看了棠前燕几秒,忽而收了枪,退开了一大步。

棠前燕揉着被按疼的手腕,有些不知所措。

白无生面上有几分不自然,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但也只是说:“我送你回去。”

说罢,也没有等棠前燕答应,抬脚便出了屋子,去敲隔壁小魏的房门。

小魏睡得睡眼惺忪,开门见白无生一大早得也不知哪来的气,顶着一幅冰山脸,踹了门进来拿了库房的钥匙就走。

小魏茫然地唤几声少校,要跟着他出来,却被白无生皱着眉一把塞回去:“你继续睡。”

“诶?”小魏还没反应过来,门便被“砰”地阖上了。

白无生拿了库房钥匙回来,见棠前燕仍然茫然无措地待在原地,像极了落入了猎人圈套的小动物,握着钥匙的手便收紧了一些,钥匙的棱角膈得手心疼。

他想要他,但他才不要强迫他。

六年都忍过来了,没理由现在捱不过去。

“走吧,”白无生尽量放缓语气:“我送你回去。”

棠前燕这才意识到白无生是真的要送自己回去,便禁不住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白无生反问他。

棠前燕摇了摇头,沉默下来。

正是清晨的光景,偌大的街上并没有什么行人,白无生开得比平时快了几分,不过片刻,便来到了京口胡同。

那个宅子用了数十年的光阴,烙在白无生的心头,就像是抹不去的朱砂痣。

棠前燕却是愣了一下:“我不住这了……”他原本还想问为什么白无生会知道他曾经住这,话却被生生截断。

“你不住这了?”白无生皱了皱眉头。

“嗯,那宅子卖了出去。”棠前燕下了车,搬得也不远,可以步行过去。

白无生也下了车,步步紧随。

两人沉默无言,又拐了几个路口,棠前燕踏进了一个破旧的大合院里。

这是一座极具北平特色的四合院,也不知建于什么年代,木梁显露出久经风雨的深褐色,屋檐上的瓦碎了半边用油布敷衍地遮了。屋中大约住这好几户人家,一家一屋,此时已有人起了早,最西边的屋子有几声婴儿的哭声响了起来,哭声中还夹杂着妇人污秽的本地叫骂声。

棠前燕一幅习以为常的模样,让白无生皱了眉头。

白无生问:“你为什么搬到这里来了?”

“生计所迫。”棠前燕回答得云淡风轻,他直径走到东面的一间屋子,开了门。

白无生这时才注意到,尽管已是深秋的季节,棠前燕身上却只穿了单薄的长衫,那长衫虽然干净,却被绞洗得发白。

“生计?我怎么不知道梨园行当什么时候这般不景气了。”白无生仍皱着眉。

“我已经,六年没有登台唱戏了。”棠前燕缓步踏进屋内,扶住门,抬眸看住白无生:“白少校请回吧。”

白无生冷了眼眸,抬手便去推门,棠前燕扶不住,硬是被白无生闯了进来。

白无生环视屋中,果是家徒四壁。一张冰冷的床炕,几个箱子置放在地,一桌一椅一橱柜。

“恕招待不周,请回吧。”棠前燕说。

“为什么会落得这般地步?”白无生无缘地生出几分怒意:“为什么不再唱戏?”

“与你无关。”棠前燕说。

“我改主意了,你随我回去住。”白无生皱眉看着那冷炕说:“若是不答应,我就去毁了戏楼。”

“你!……”棠前燕愤然得有些语无伦次。

白无生略略思索又说:“或者我帮你把那宅子买回来罢。”

“我不会领情的。”棠前燕咬牙:“你到底要做什么?”

“金屋藏娇啊。”白无生说得理所当然。

棠前燕跌足,扶额无言,这个人脑子是坏掉了吗。

白无生忽而笑了了笑,那是纯粹出于愉悦的笑容,不带心计,不带伪装,灿如千阳。

棠前燕愣了愣,这样的笑容竟让他无缘无故地开始怀念。

但的确是不一样的脸,棠前燕在回神过来的下一刻,空余满心苦涩。

他日日夜夜思念的那个人,终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湮没不见,只剩自己满心不甘,不想去忘记,只愿活在过去的记忆里。

李舜铭是他的劫,此生不解。

白无生的行动向来雷厉风行,不过几日的时间,便买下了宅子,他特意按了记忆中的模样重新修葺了一番,大到院中的金鱼池,小到屋中红烛台,悉数归位。

棠前燕踏入院中时,便见到白无生在拿榕树下等他,风卷落叶,纷纷扬扬,夕阳的金交融着落叶的灰黄,像极了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棠前燕不明白为什么白无生会知道自己住宅从前的模样,他想白无生大约费了不少功夫去调查罢。

“白少校,这是何必呢?”棠前燕在树下喟叹。

白无生眸子忽闪了一下。

“你可以一边为我买下宅子,也可以一边与名媛结伴酒会。”棠前燕面上仍是笑,却有些讽刺:“少校英俊非凡,必有大家闺秀倾心,择一良人,从此前途锦绣多好,何必在一落魄戏子身上废这些心思。”

“我不会的。”白无生说得简短。

“即使算上戏楼那次,我与少校见面不过寥寥,如今少校说着爱慕之言要我如何信?”棠前燕垂了眼眸,掩了眸中的冷淡。

“你若是想拒绝我,不必如此。”白无生忽而说:“买下这宅子只是希望你好好养病,我并不会向你索求什么。”

棠前燕讶异抬眸,看见白无生面容上一转而逝的落寞。

“我真是不明白……”棠前燕笑容中多了几分苦涩。

大约是因为没有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所以结局终将是无法接受和错过,棠前燕想着,总归有一天,白无生是会知道李舜铭的存在。

却没想到那一天到的这么快。

既然要换住宅,自然要整理家当,白无生折起袖子要来帮忙搬重物,小魏哀叹一声自家少校都变成苦力了,白无生笑骂一声,脱了帽子就要摔他。

小魏躲闪不及,撞到了矮柜,数本戏词集与一叠书信便散开掉落了下来。

白无生无奈,只得去捡,见那叠书信有新有旧,似乎棠前燕常写却从不曾寄出去的样子。白无生摊开书信,发现竟然全部都是悼词,而每一封的信头都用了蝇头小字写同一个人的名字——李舜铭。

棠前燕自屋外进来,见白无生手持书信,心中一紧。

“李舜铭……”白无生口中念出这个名字,竟觉分外陌生。

棠前燕几步上前,想要拿过那些书信,却被白无生一把拽住了手腕。

小魏不明为何少校突然如此,刚想要上前,却听白无生对自己说:“小魏你出去。”

“啊……”小魏犹豫了片刻,却不好违逆了白无生的意思,转身就出了门。

“你喜欢的人是李舜铭?”白无生问。

“如果我说是又如何。”棠前燕直视着白无生的双眸。

坦白了也好,棠前燕这想着又说:“六年不再唱戏登台也是许了他的诺言,所以我没办法接受少校,我不想负他。”

“负他?”白无生忽而笑了,满脸嘲讽:“李舜铭已经死了。”

棠前燕面上苍白了几分。

白无生松开了棠前燕,拿着那些书信退开了几步。

“你要做什么?”棠前燕看着白无生掏出火柴燃了屋中的红烛。

“李舜铭已经死了。”白无生冷冷重复,将那些书信置与火焰上,一张一张烧给棠前燕看。

“不……”棠前燕面无血色,想要上前阻止:“不要这样。”

白无生冷笑一声,悉数将那些书信毁坏殆尽,又说一声:“李舜铭已经死了啊。”

火焰舔噬上来,将书信一寸一寸烧成灰烬,空气中漫了焦灼的味道,棠前燕想恳求白无生不要毁去自己所有的希冀,却不知为何如鲠在喉,说不出任何话来,那跳跃的烛火和缭缭的青烟在眼前无限被放大,最终糅杂在了一起。

棠前燕不明白为什么白无生要重新扯开鲜血淋漓的伤口,一遍一遍强迫他去承认。

白无生烧毁了所有书信,一步向前,拽住棠前燕的手腕,他用了近乎乞怜的语气,眸中有棠前燕读不懂的绝望。

“他已经死了,你看看我啊。”

第23章:其言也善

白无生将额前的碎发一股脑地撩到额后,点了根烟,吞吐如云雾。

那日,棠前燕终是甩开了他,伸手要去捡拾那些飘落的灰烬。

却要如何捡起。

白无生有些烦躁地想,这简直是解不开的个死结。

他抛弃身份,抛弃亲故,用六年的时间变成白无生,无论如何是回不去了。

小魏小心翼翼地递了几份文件过来,最近自家的少校气场太低沉,他压力好大:“少校,这是最近几份牢狱文件。”

白无生点点头,接过开始浏览,却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正值军阀混战,各方势力你争我夺,相互渗透,7月所爆发的直皖战争,直系皖系为争统治权在京津地区对抗得不可开交,几大媒体报刊拟文都如履薄冰,却总有那么几个刺头,直言不讳发文批判直、奉两系是伪政,免不了招来一场牢狱之灾。

却不知这家伙什么时候如此激进了,白无生想。

何笙在警察局里见到白无生的时候,是隔日的下午。有人粗暴地除去了他的束缚,对白无生说:“少校,你要的人。”

白无生点点头算是示意,直径走到何笙面前俯视他:“走吧。”

何笙没有动,只是问:“去哪?”

“和我走。”白无生说。

何笙有些木然,他牢中也吃了不少苦头,也不知未来将会如何,直至白无生问到他现如今的居住地,何笙才意识到,自己被释放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何笙摇了摇头:“我对你来说没有利用价值。”

“你现在竟然在编辑书刊。”白无生说了一句:“在学校可不曾见你如此勤快。”

何笙不解白无生用如此熟稔的语气,便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白无生沉默了片刻,说:“我认识李舜铭。”

何笙怔了怔,抬眼细细打量白无生。六年前,一场骤变,何笙便听闻了冯文和李舜铭的死讯,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以至于,从始至终的原因都不得而解,以至于,三个人忽而就剩下了他一个。

“编辑社的事情,我也替你摆平了,你若仍想编书,还是得稍加注意……”白无生又说。

何笙忽而开口:“你和舜铭真的仅仅只是认识的关系吗?”

白无生皱了皱眉,何笙从来都是如此敏锐,只是有些事,是不能明说的。

白无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停了车说:“就送你到这吧。”

何笙也没有再问,临下车前,突然说了一句:“我娶了舜钰。”

白无生怔了一下。

“李家一切都好,以后编书的事我会多多注意的。”何笙又说。

白无生抬眸:“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也不知道。”何笙面色看不出任何倪端:“你想知道舜铭的墓在哪里吗?不过那是一个衣冠冢,没有尸骨。”

白无生望着何笙没有说话。

何笙自顾自地说了一个地点,转身便要走,白无生又叫住了他:“有事可以找我。”

何笙笑了笑,向白无生道了谢。

白无生看着他走远,才将车开了出去,他漫无目的地开了许久,最终竟还是来到了白家的门前。

夜色有些晚了,白家的大门早早地点了灯笼,柔和的光罩在了门口形态威严的石狮子上,有微凉的风从白无生的脸颊上滑过去,像是秋季在末尾的告别。

翎寒看到白无生时,有些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找一个归属感。”白无生接过翎寒的烟,自己点上。

“你不是在京口胡同买下了一个宅子,养了一个戏子吗?”翎寒笑说:“那儿不能给你归属感吗?”

“你们还在监视我?”白无生吐出烟雾。

“这可不是监视,这是关心。最近白老时不时都在问你的情况……”翎寒犹豫了一下又说:“大约、大约是对你有愧吧。”

白无生奇道:“白老有什么好愧疚的?。”

“总归来说是白家要利用你……”翎寒说。

白无生笑了笑:“现如今你们倒是如此坦诚,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和白家只是相互利用罢了。”

翎寒似乎轻叹了一声:“你最近似乎特别落寞,要见见白老吗?”

白无生啧叹一声,摸摸自己的脸:“我落寞表现得很明显吗?”

翎寒笑了笑:“我猜的。走吧,随我去请个安。”

白老的屋内仍然没有点灯,仅是凭着屋外已暗的光线,白无生勉强地看见白老坐在太师椅上,满是暮年的气息。

“为什么不点灯呢?”白无生走近白老问。

“不用点,月亮快要升起来了。”白老慢慢地说:“是无生吗?”

“是我。”白无生回答。

“是无生啊……”白老又重复了一遍才说:“翎寒说你终于去见了故人。”

“您都知道了,的确是的。”白无生说。

“好,好……那孩子呢,是怎么样的孩子呢?”白老问。

“是……您不会接受的人。”白无生说。

白老沉默了许久才说:“我有的时候,还会想起你的母亲正值豆蔻年华时,在我身边乖巧地叫我‘父亲’……那些年,我太过想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却在不知不觉中,永远地失去了她。”

“人老了就喜欢回忆,哎。”白老叹了一声:“去带回那孩子吧,无生……”

白无生垂眸,眸中不掩失落:“我做不到,回不去的。您也希望我只是白无生不是吗?”

“无生,你过来,到我面前来。”白老在暗处说。

白无生走上前去,在白老面前半跪下来,抬眸看着自己面前的古稀之年的老人。

白老伸手,在白无生的头上摩挲了一下:“无生,不要害怕。”

白无生怔了怔,又听见白老说:“这并不是要你回到过去,只是要你有勇气去面对和承认过去。”

“去吧,无生,不要像我一般,不要后悔……”

大约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白无生垂眸,以半跪着的姿势行了大礼。

“谢谢您,外祖父。”

第24章:墓前相见

立冬的这日,北平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初候,水始冰;次候,地始冻;末候,雉入大水为蜃。

白无生今日难得起得晚了,他梦见了一方偌大的的石台,那石台晶莹剔透,玲珑有致,台中央立着一人。

远处传来缥缈的箜篌声,随即又有长萧合之,琴声铮铮,箫声屡屡,配合得天衣无缝。台上的那人着红衣,带戏妆,踏歌而舞,长袖纷飞间,目光流盼婉转。

一舞终了后,那人开口轻声说:“我在等人……”

“等谁?”白无生问。

“等一个……不回来了的人。”那人说。

白无生沉默了片刻:“既然不回来了,你为什么还要等。”

那人垂眸,泫然欲泣,喃喃自语:“是啊……为什么还要等呢……”

在下一刻,石台褪色,音乐骤停,红颜苍老,只剩枯骨。

白无生忽而便醒了,房间外的太阳明晃晃地有些刺眼。他下了床,拉开窗帘,见天地茫茫唯白一片,才意识到,原来冬天已经到了。

小魏来找白无生时,发现自家少校今天难得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驼色大衣,还围上了围巾。

“今天不去局里了,我要自己去个地方,放你一天假。”白无生同小魏说完,独自出了门。

他叫停了一辆黄包车,直奔郊外。开始的路上,雪已经被清扫了不少,越到后面,雪便越积得深,白无生见黄包车行得艰难,便提前下了车,方又多给了些小费,才向远处的一小片竹林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去。

竹子原本是江南之物,北平很是少见,大约是因为祖籍在江南的缘故,所以李家会选择安葬在这里。

如今正值冬季,那竹林却难得的残留了少许绿意。白无生穿过这片竹林,便看见了自己的陵墓。

墓前站着一人,那人穿了素色的棉袍,听见响声后回了头,见到白无生时明显一愣。

却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棠前燕,白无生脚步不停,直径走到了墓前。

那是一个极为常见的墓碑,没有墓志铭,只是刻着生辰与死亡日期与名字。白无生在墓前蹲了下来,伸手去触摸碑文,凹陷的棱角居然有几分隽永的味道,令指尖冷而疼。

“李舜铭……”白无生用近乎不可闻的声音轻喃。

棠前燕看着白无生一言不发,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他。

那日他甩开白无生之后,白无生便转头走了,残留了一地的灰烬,而之后,棠前燕也渐渐冷静下来。

或许,自己真的是沉沦太久了,棠前燕想,久到都快忘了自己。

他偶尔也会想起,自己拒绝登台唱戏时,赵玉华脸上的失望;会想起,他再也支付不起工钱后,荣福不得不离开时眼神里的失落;会想起,在遇见李舜铭之前,自己还有的热忱。

也许是因为不甘,他奇怪自己为何总是抱着那么近乎不可能的希冀,他觉得舜铭是会回来的。

如果是为了等舜铭回来,那么这些困难艰辛他都可以忍受下去。

“李舜铭已经死了。”那日,白无生一遍一遍地对他说。

于是,就像是黄粱一梦,终有大梦初醒的时候。棠前燕忽而就明白了,李舜铭是不会回来了的。

他若真的会回来,就没有理由不告诉自己,也没有理由放任自己独自煎熬。

他若真的会回来,那么自己这六年来,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今日白雪皑皑,北风冷冽,棠前燕是来墓前告别的。

白无生在墓前沉默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响后,终是起了身,去看棠前燕。

棠前燕穿得还是单薄了些,唇上没有什么血色,呼气时,嘴边氤氲着白雾。

白无生便解了自己围巾,向前跨了一步,替棠前燕围上。

棠前燕迟疑了一下,却没有拒绝,围巾上残留着白无生的体温,让他感觉很温暖。棠前燕垂了垂眸:“谢谢。”

白无生笑了笑:“不用道谢,却是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当年你也是这样为我披上你的斗篷的。”

棠前燕愣了愣:“白少校和我,曾经也是认识的吗?”

他果然是认不出了。白无生想着,只是低声问:“如果是用李舜铭的身份,你就不会拒我于千里之外了吗?”

“什么?”棠前燕面上有些许不自然:“少校和舜铭是故友吗?”

“棠前燕。”白无生唤他:“我是李舜铭。”

“我和你初遇是在京口胡同的院子里,我用长工的身份接近了你,只是后来还是被你识破了。李家的戏楼,京口胡同的酒肆,成音楼……只要是和你有关的回忆,我都可说你与听。”白无生一字一句地说:“棠前燕,我回来了。”

棠前燕呆愣在原地,震惊的犹如晴天霹雳,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指挥行动。

他其实不是没有发现过倪端,他觉得白无生的声线意外的熟悉,白无生的笑容也让他莫名怀念,白无生熟悉他曾经宅子的布局……

棠前燕开口,愣愣地只是说:“我不信。”

“舜铭他若还活着,”棠前燕开口极为艰难:“不会六年,六年都置我不顾的。”

“对不起。”白无生说:“我是个懦夫。”

“我不信。”棠前燕喃喃自语,他不要再继续做梦了,梦应当要醒了。

白无生抬手,褪去自己的大衣,解开了内衬的扣子,他的身形修长,只是右肩上有一个明显的枪伤:“那场冲突之后,我被迫换了身份,换了面容,想要复仇。”

“现在都已经结束了,白无生就是李舜铭。”白无生重新穿好衣服,伸手想要扯过棠前燕。

“别碰我。”棠前燕忽而开口。

白无生手上的动作一顿,眸色复杂:“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

“我等的那个舜铭,”棠前燕勾出一个冷冷清清惨然的笑:“已经不会回来了。”

白无生没来由地想起昨日自己做的那个梦,有些心烦意乱:“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棠前燕抬着眸,白无生在眸中看见了泪:“我们若是从未遇见,该有多好。”

你仍然做你的李家少爷,年少轻狂,意气风发,想要当一个纨绔子弟,安安稳稳地在家族的庇护下,继承祖业,娶一门当户对的妻子。

我仍然在我的戏台上唱着戏词,身姿纷然,引人倾慕,流连与应酬筵席,不娶不婚,在暮年时教导出一大戏班子后,得以终老。

起风了,风刮过竹林的时候,竹叶乱舞,簌簌作响,吹得棠前燕额发有些乱,泪晃在风里,便散了。

风停的时候,白无生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枪上膛的声音。

他迅速地向棠前燕扑过去,护在怀里,顺势一滚。

枪声响了,子弹裹着风在白无生的耳畔旁呼啸了过去,好似利刃风划开了白无生的脸颊,血色便溢了出来。

“快躲到墓后面去!”白无生护着棠前燕,踉跄几步,钻到了墓后。

“你流血了……”棠前燕声音发颤,伸了手,冰凉的指尖便触到了白无生温热的血。

白无生抬手,将棠前燕的指尖握在手心里:“没关系的,别让血弄脏了你的手。”

又是一声枪响,打在墓碑上,泥土四溅。白无生在心里咒骂了一声,他今日没有穿军服,便没有持枪,更何况敌人在暗,他们在明。

他今日的行程是临时起意,那么,对方应当是跟踪了很久了,并且也是临时起意要在这里暗杀他,而持枪者是单独行动的可能性比较大,如果人多,早就包抄过来了。

一只火炮被抛了过来,在远一点的地方炸开,溅起了飞石与火星,白无生将棠前燕护在怀中,尽量不让他受伤,飞石却砸在了自己身上,弄得狼狈不堪。

白无生苦笑一声,这次要在阴沟里翻船了。

“白无生。”棠前燕忽而唤他:“我们会死吗?”

白无生愣了愣,轻声回答:“不会的。”

不能连累到棠前燕,白无生咬了咬牙,又说:“你安静地待在这里,他的目标是我,我去引走他。”

“你别去。”棠前燕死死地撰住白无生的衣角。

“你相信我。”白无生握住棠前燕的手:“我只是拖延时间,你逃脱后去白家报我的名字,会有人过来救我的。”

“来的及吗?”棠前燕问。

“嗯。”白无生点点头:“来得及的。”

棠前燕望着白无生看了许久,轻轻地唤到:“李舜铭。”

白无生勾了一个笑:“我在。”

“我认破你是少爷的时候,你就说过,不会再有事情瞒着我了。”棠前燕说:“可是后来,你瞒了我六年。”

白无生有些窘然,又听棠前燕说:“这次若是平安,我就原谅你。”

“一定不能有事,答应我,好吗?”棠前燕说,眸子如琥珀。

白无生看着棠前燕的面容,低头便吻了上去。

舌齿交缠间,余一腔悱恻与缱绻。

这个吻,结束了棠前燕的请求,所以到最后,白无生并没有应下这个承诺。

第25章:孤注一掷

这个人并不好杀。这是施剑起见到白无生第一面时的直觉反应。

他从前并不是没有杀过高官的,但那是一场有组织的多人行动。那时他还没有像如今一般落魄到不得不单人行动。

这是他最后一笔生意了,等拿到了钱,他就会离开北平,远走高飞,所以,这一次施剑起便格外谨慎。

施剑起潜伏着跟踪了白无生许久,这并不容易,他好几次都不得不在中途停止继续跟踪,他甚至有认真考虑过,是不是要放弃这一次的生意。

直至今天。

施剑起觉得老天果然还是眷顾着他的,白无生没有持枪,一人单独行动,还来到了这般适宜杀人的郊外,简直就像主动入了猎人圈套的狼。

棠前燕的出现也完全没有影响到施剑起,他的目标是白无生,要是有人碍事,一起杀掉就好了。

起风了,他在竹林里趴伏着,给枪上了膛,簌簌而响的竹叶声应当是可以掩盖掉上膛声的,但是,白无生还是察觉到了。

施剑起暗暗咒骂一声,那个隆起的墓挡住了他的视线,而他手里就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子弹和两个火炮。施剑起抛出了一个火炮,凌晨的时候刚下了雪,就算地上有冬日的枯草也没有办法燃起来,这个火炮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再然后,一切似乎都沉寂了下来,施剑起持枪,放稳呼吸,目不转睛地盯住白无生藏匿的地方。

白无生不可能一直藏下去,只要他一有动作,他的死期就到了。

突然间,一个驼色的东西迅速滚了出来,几乎在下一刻子弹裹着风便呼啸着射了过去,但施剑起却立刻后悔了,他意识到了那是声东击西的诱饵,白无生极速地从墓后露出半个身子,向竹林扑去。

第二发子弹击中了白无生的后腿,血色飞溅间,白无生身形一晃,但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在下一瞬便躲进了竹林里,竹与竹叶在很大的程度上掩护住了他。

施剑起拿起了那剩下的火炮,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端上枪打算追击,白无生的腿部已经受伤了,不见得能跑多快。

施剑起在竹林中走的并不急迫,他谨慎地环顾自己的四周,防止白无生所有可能的偷袭。走近竹林的深处时,他看见了地上滴落的血迹,绵延向竹林外的方向。

这片竹林并不大,若是出了竹林,没了视线阻碍,那么枪杀白无生会便得更加简单。施剑起不认为白无生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但他还是沿着血迹跟了上去,因为在这种时候,制造出假的血迹是不可能的。

又走了几步,已经接近了竹林的边缘。施剑起忽而停住了脚步,在这一刻,他头皮近乎要炸开了,这是杀手敏锐的直觉,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但是这气息转瞬即逝,被一种烟草的味道所代替。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三倍。”

施剑起瞳孔骤缩,迅速回身,看见了白无生,离他不过十步之遥,就那么倚靠着一根竹子,点着烟在抽。

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白无生的接近,施剑起阴着脸,冷冷地端起枪,这个男人悠然的样子让他感到可怖。

“你真的不打算和我谈谈这笔生意吗?”白无生看着施剑起,举了双手说:“你看,我没有可以伤害你的东西。”

“今天如果你没有死,那死的人就是我。”施剑起开口说,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主导了全场,却为什么还是会不安。

白无生笑了一下:“原来我看着挺没信誉的。”

棠前燕应当是脱身了,白无生想着,又说:“看来这笔生意是谈不成了,真遗憾,我还想抽完这根烟的。”

“杀人者恒被人杀之啊……”白无生近乎是一声轻叹,他丢弃了烟,双手插袋:“你开枪吧,我只有一个请求,别打脸。”

施剑起眯了眯眼:“我满足你,安稳地去死吧。”

白无生仍然带着笑,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施剑起扣在枪扳机上的手。

枪响了,在这种距离下,子弹直接穿过了白无生的身体。

白无生面向大地倒了下去,扑伏在地,身体溢出的血将皑皑的白雪染红了一片。

结束了,他死了。

施剑起喘了一口气,收了枪,一步步向白无生走去。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白无生趴伏在地,一动也不动的时候忽而想到了这句古语。

这是别无选择的下下策,进退维谷间,前一步,退一步,都是粉身碎骨。

他在施剑起扣动枪扳机的那一瞬移动了身体,施剑起瞄准的是他的心脏,但最终,子弹射穿了他的侧腹。

地上有雪,冷得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血的温度,疼痛粗暴地撕扯着白无生的神经,另他痛得无法呼吸,近乎要昏厥过去。

施剑起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从地上清晰地传进了白无生的耳里。

有人曾经告诉过白无生,警惕,是一个人最好的防御。而如今,在白无生看来,没有警惕的施剑起就等于没有任何防御。

白无生忽而暴起,用尽了几乎所有的力量,将手中的一柄短刀刺向了施剑起。

那柄短刀生生地刺穿了施剑起的脖颈,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地上,施剑起在死时还瞪着眼睛,眼神里满是讶异。

白无生松了手,瘫到在地,苦笑一声,他没有半点信心能撑下去。

“真的是太他妈疼了。”白无生自言自语喃喃道,他喘着气,望着一蓝如洗的天。

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般澄碧的天空了,白无生想,纤云不染,只是纯粹的蓝,不掺任何杂质的蓝,就连视线都找不到任何停留点,目光渐渐就失了焦。

“棠前燕……”白无生轻唤。

他在一片春光旖旎中看见他在唱戏,就仿佛遇见了一场惊鸿,从此沦陷,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后来呢,他开始欺骗自己,伪装自己,但那些他以为总归是会随时间淡去的东西,却越来越深刻,越来越刻骨铭心

“前燕……”白无生喃喃。

他好想他啊,他不害怕死亡,却害怕会让他失望。

其实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白无生即冷又疼,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蓝中,陷入绝望和黑暗。

就仿佛是回应,穿越所有漫长的时光,穿过最困难的阻碍。

“白无生!”棠前燕大声的唤着,一脚深一脚浅地从远处奔了过来。

见情形惨烈如此,棠前燕近乎是扑了过来。

“白无生,白无生……”棠前燕试图捂住他的伤口,手却一直在发抖。

“你怎么回……”

棠前燕见白无生说得断断续续便打断了他:“我听见了枪声……”

“我们回去吧。”棠前燕试图扶起他起来:“我们一起……”

“回去哪里呢?”白无生看住棠前燕,想要把这副容颜永远隽刻在脑海里。

“回去京口胡同罢,或者去白家,去军区……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好不好,白无生……”棠前燕眼角有泪:“舜铭……”

“别哭,”白无生央求:“吻我罢。”

只要有你在,回哪里都无所谓。

棠前燕抬眸前凑,便吻了上去,泪水的咸湿和血的腥甜混杂在了一起。棠前燕细细地吻着,舔拭着白无生的唇线,白无生勾唇,回应了这个吻。

就像是思凡中不做菩萨不做佛,唯愿见君的小尼姑;就像是玉堂春中受尽苦难,终是会遇见王金龙的苏三;就像是拾玉镯中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玉娇;亦或是像霸王别姬中,最长情不过是相伴……

戏里戏外,半世烟火,就为那么一次邂逅。

相见便遇劫,此劫终生不愿解。

第26章:一世长情

小魏觉得自己对少校的认知又上升了一个新的高度。

冰天雪地里中枪流血,竟然能硬是撑了半个时辰,若不是后面遇见了守陵人,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白无生在经历了漫长而难熬的黑暗后醒了过来,第一面见到的是红了眼眶的小魏,弃妇般哀怨的模样张口就说:“少校,少校你终于醒了,你怎么,怎么就没死呢……”

“……”

白无生转走视线,看天,看地,看空气,看着看着还是觉得不甘心,又把视线转回来:“棠前燕呢?”

“棠老板啊,”小魏说:“他之前一直守着,后来撑不住就去休息了。”

“嗯。”白无生应了一声。

小魏还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见白无生疲惫的模样,犹豫着又止住了话题,只是说:“少校,我给你倒杯水吧。”

“我来吧……”棠前燕兀自从自门外进来,直径走向暖瓶。

“你休息好了吗,我看你也虚弱的不行,还是我来吧。”小魏说着便接过了棠前燕倒的水,走到病床边。

白无生看看小魏拿来的水,又看看站在远一点的棠前燕,悠悠地开口:“小魏啊……”

“少校,不必感动,我该做的。”小魏把水递过来:“喝水。”

“……”白无生顿了顿又开口说:“辛苦你了,小魏你回去休息吧。”

“不辛苦,我不用休息。”小魏有力地回答。

“那我也得休息了,你回去吧。”白无生诚恳地说。

“少校你休息吧!我陪着你!”小魏更加诚恳地说。

白无生转头,找枪。

他想毙了这个不解风情的小子!

找不到枪,白无生又回过头:“小魏,你是我一直栽培的对象,现在,我想委于你以一个重任。”

“少校,我一定办到。”小魏有一腔热血。

“好,你现在去西珠市口大街以北的百顺胡同,去找一个额角有痣大约古稀的老人,这次的暗杀他应该知道些什么,你一定得问清楚。”白无生面带鼓励而和善的微笑。

小魏放下水杯,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白无生看着被关好的病房门,啧叹一声,这小子太好骗了。

棠前燕抬眸,看住白无生:“那你好好休息吧,我也出去了。”

“等等!”白无生有几分懊恼,转而又换一幅虚弱的样子:“我要喝水……”

棠前燕听罢,便走上前拿起小魏刚放下的那杯热水,俯身递到了白无生唇边。

躺着喝水实在是不方便,白无生想撑起身子,却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一声闷哼。

“你别动。”棠前燕蹙眉。

白无生偏了偏头,不喝了,太遭罪。

“我喂你罢。”棠前燕说。

“怎么喂?”白无生抬眉一笑:“用嘴么?”

棠前燕静了片刻,举杯含了一口水,俯身前凑。

白无生一个愣神,嘴便被温软的唇覆上了,温热的清流慢慢淌入口中,白无生尽数咽下,又觉不够,探舌回吻棠前燕,细细品尝了一番。

棠前燕起身时,面颊有几分绯红。

白无生眉眼含笑,开口又说:“我还渴。”

“……”

棠前燕放了水杯,说:“你好好休息着罢,我陪着你。”

“你呢,刚才休息好了吗?”白无生问,他昏睡后刚醒,除了伤口疼倒还有几分精神。

棠前燕摇了摇头:“我一闭眼,满目是你的血。我很怕,你会醒不过来。”

棠前燕说得平静,白无生听着却心疼,他不是不懂,那种惶恐与茫然,就好似面对的是无尽的黑暗,在等待着迟迟不来的光。

要么绝望致死,要么喜极而泣。

“我已经没事了。”白无生安慰般地说。

“嗯。”棠前燕淡淡一笑,顾盼生辉。

白无生看得心弦微悸,不觉舔了舔唇。

棠前燕揉了揉额角,白无生昏睡的时候,他一直绷着弦陪着,如今松懈下来,方才觉得疲惫不堪。

“要不我抱着你睡吧。”白无生见他如此,开口调笑,作势掀了掀被角。

棠前燕起身,看住白无生一直不说话,目光微闪。

白无生笑得都快僵掉了,暗搓搓地叹一声不好,不该忘了先祖的告诫:欲速则不达啊,调戏过了。

棠前燕却抬了手,自颈前一颗一颗去除了扣子,当着白无生的面解了外套褪下。

白无生看得心猿意马,又见美人投怀送抱,将温香软玉搂到怀中,只恨身上有伤。

棠前燕仍是不安:“你可能会被说成耽于风月之色……”

白无生轻叹一声,低头吻了吻棠前燕的额头:“棠前燕,我爱你。”

“睡吧,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棠前燕阖眼,掩住了一片水色,入梦间,再不见血色或火光。

第27章:与君偕老

翎寒从病房门外走近来的时候,啧叹了一声。

白无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翎寒也只是笑笑,随手就摔了柜子上的搪瓷杯。

搪瓷杯“砰铛”落地,巨大的响声回荡间,棠前燕便被惊醒了。

白无生皱了皱眉,看向翎寒的眼神便有几分不善。

“我有话和你说,让他出去。”翎寒面色淡然,他并没有打算对棠前燕表现出太友好的态度,在他看来,这只是白无生豢养的戏子而已。

棠前燕当下有些局促不安,正准备起身,被子下的手却被白无生握住了。

指尖与指尖相碰,下一刻,十指相扣。

棠前燕愣了愣,便听见白无生淡淡地说:“有话就说,不说就走。”

翎寒倒也有几分诧异:“你不打算让他出去么?”

白无生慵懒地抬了抬眸:“麻烦把杯子捡起来。”

“看来你还真是很喜欢他啊。”翎寒笑了笑,俯身拾起杯子:“无生少爷。”

“你今天还真是不客气。”白无生回应他。

翎寒又是一笑:“真是难得见到你这副模样,不像白无生,倒有几分像李舜铭。”

白无生不想直面翎寒的问题,只是问:“白老让你来的?”

“白家让我来的。”翎寒说:“暗杀的事都调查清楚了,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你手刃的白家对头之子,暗杀是他们雇的。”

“剩下的事白家都会解决的。”翎寒又说:“白老想让你回去养伤。”

白无生沉默了片刻,开口说:“局里势力并不稳定,有的事我不出面怕压不下来,我还是得回军区。”

“你都这副模样了还想做什么?”翎寒皱了皱眉。

白无生冷了目光:“觊觎镇守使位置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也都不是庸碌之人,白家本就与我的利益息息相关,荣损与共间,自当谨慎考虑后事。”

翎寒仍皱着眉,还想劝说几句让白无生回去养伤,却听棠前燕一声轻语:“白无生……”

白无生一怔,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能不能和我回京口胡同去……”棠前燕的声音微弱的几乎不可闻:“回去好好养伤。”

棠前燕低垂了眸,微长的睫毛轻轻发颤,他无法明白那些权与势,无法明那些白荣与损,他只是希望白无生能给自己一个照顾他的机会。

白无生望着棠前燕略有些局促不安的侧颜,在心里长叹一声。

“好,依你。”白无生轻搂棠前燕:“都依你。”

“……”

翎寒回身又摔了搪瓷杯。

白无生装作没看到。

“简直重色轻义。”翎寒笑骂,说完又顿了片刻:“白家可不是所有人都会如白老般任你如此。”

白无生戏谑一笑:“我也不必对白家所有人都像白老般有敬。”

翎寒失笑摇头:“总之你好好养伤罢,我先回了消息去,白家你还是得回一趟。”

“我会的,很快的。”白无生说。

白无生倒也没有食言。

最幸是子弹没有伤及内脏,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穿腹之伤,也不得不休养。

白无生选择在京口胡同的宅子住下,小魏虽不理解,但也只得军区,宅子两地奔波,为白无生提供着所需的文案。

白无生既推了所有的应酬,这受伤一事定是瞒不住的,底下果然有势力蠢蠢欲动,但这也未尝不是一个指鹿为马辨人心的机会,毕竟白无生做的从来都是借刀杀人。

棠前燕不言不语,只是陪他于案牍忙碌到深夜,油灯忽明忽暗间,在白纸上的蝇头小字上,光影盈盈漾了一片。

白无生有些无奈:“你先去睡吧。”

毕竟身上有伤,他也无甚非分之想。

棠前燕垂眸看一本戏词:“无妨,我陪着你。”

“可是,你在旁边我只想看你,这文件根本看不下去。”白无生略略一叹。

棠前燕面颊微红,收了戏词集:“我回隔壁屋睡了。”

“晚安。”白无生把视线收回到文件上。

棠前燕起身的动作顿了顿,他与白无生分屋而居,这数天来,白无生一次也没有试图留下过他。

连最普通的相拥而眠都不曾有。

棠前燕总是很没有安全感,他落寞得太久,忽而被许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便会觉得不真实。

棠前燕拾了戏词集,转身打算出屋子,忽又听见白无生唤他。

棠前燕停步回身,见白无生起身,几步到跨步自己面前来,双唇便被撷住了,气息交融间,一个深吻就好似一场缱绻的梦。

棠前燕被吻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的时候,白无生终于放过了他,一声低语响在耳畔:“好梦。”

棠前燕抬眸,见白无生眸中似海似渊,深得让自己心悸。

“你看完文件能来我屋一趟吗?”棠前燕忽而开口问。

“嗯?那可能是深夜了。”白无生说。

“我等得住。”棠前燕笑笑,他已经等了六年了。

白无生眸光忽闪,棠前燕慢慢松开了他,揣着戏词集便出了屋。

白无生目送他离开,坐回桌前,却再也看不进去半页文件。棠前燕越是令他魂牵梦萦,他便越是患得患失。

因为爱得足够热切,所以每一步的进展白无生都如履薄冰。

慢慢来,这般的珍馐值得自己花一生去慢慢品尝,白无生在推门前想着。

只是他的那份自持在推开门后,溃败不堪。

棠前燕着了大红的戏服作嫁衣,霞帔上用金、红两色线勾了凤凰在天,牡丹于地,衬着素白的水袖,华美无双。

“替我描唇吧。”棠前燕说,他散了青丝,眉目勾了红妆,如桃夭般灼灼其华,美得不可方物。

白无生踏进屋中,自镜前拿起沾着丹脂的笔,右手扣住棠前燕的下颌抬起,在他的唇上落下轻浅的数笔。

一笔勾过唇线,二笔滑过下唇,再一笔到了唇角,丹脂溢了开去,红得有几分妖艳。

棠前燕起了身,目光流转,媚眼如丝,堪堪做了一个身段。

漫长的水袖在白无生眼前流过,视线便再也无法移开。

棠前燕唱起西皮摇板:“见少年丢玉镯扬扬去了,好叫我小奴家挂在心梢。”

“但愿他遣媒人早早来到,我二人成姻缘凤友鸾交。”

棠前燕换了念白,望住白无生:“但愿与君成姻缘凤友鸾交。”

没有喜烛,没有拜堂,没有合卺酒,白无生几步向前将棠前燕搂进怀中,声音有几分喑哑:“夫复何求。”

棠前燕任由白无生搂着,一个不留神忽而被打横抱了起来。

白无生走了几步进了里屋,将棠前燕按到床上,伸手去解他的戏服。

“等……”棠前燕话还没出,便被吻住。

一吻结束,白无生的声线仍然是喑哑:“我们洞房吧。”

“你的伤……”棠前燕嗫嚅到。

戏服被褪下了大半,白无生吻着棠前燕的锁骨:“可我奈不住了,你这好似是在诱惑我。”

棠前燕喘了一声,勾一个轻浅的笑:“我是在诱惑你。”

他唱一出嫁娶的戏,终是遇见了唯一懂得看戏人。

那些散落在光阴中的惊鸿,终是被拾起,绘了一幅斑斓夺目的画卷。

挥去纷繁的民国初年,便迎来了硝烟。

但不论乱世如何纷争,只要二人在一起,便能不顾风雨,相伴偕老。

——正文完——

第28章:番外一·意大利面的正确吃法

清末,一个随德国侵略军来天津名为“起士林”的厨师,开了一个与他同名的餐厅,传播着西方饮食文化,这家餐厅至今仍然为老一辈人津津乐道的传奇篇章。到了二十年代,北平也逐渐有了一定数量西餐厅,崇奉装潢华丽,格调高雅。

那是东西方文化撞击火花的年代,所以西餐厅的一切对于棠前燕来说都是新奇的。

小桌,铺着洁白的桌布,色彩绮丽的花瓶里插着娇嫩的花;藤椅,垫着丝绒厚垫,壁上挂着浓墨重彩的油画。厅堂里响着小夜曲,优雅的旋律,无人喧哗,就好像这里只有一尘不染的闲适。

有穿黑礼服的侍者拿着登记簿,轻声问:“先生有预约吗?”

白无生点了点头,报了名号。

侍者在登记薄上确认了一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位随我来。”

侍者将两人领到一个拐角的位置,这里有一面装饰着绿藤的红墙,遮隔出了一个小空间,挡住了外人大部分的视线。

桌上搁着凉水和热手巾,侍者递过来一个精致的本子说:“这是MENU,您二位看看点什么?”

白无生随手翻开,里面用了德,英两种文字写了不同的菜品,饮品和甜品,白无生翻到面食的那页,向侍者示意要了两份意面。

侍者应下,小跑着去了。

“你点了什么?”棠前燕问。

白无生轻浅地呼一口气,边抬手解领口,边回答他说:“意大利面。”

面……棠前燕好歹安心一点,总归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可能让他为难。

结果还是为难了。

白瓷上缠绕着的意面与银色的餐叉让棠前燕有些无所适从。

“叉子?”棠前燕和白无生确认一遍。

白无生看着棠前燕懵然面容实在是喜爱,忍不住想起身去吻他,但却还是停住了动作。

“嗯,叉子。”白无生持着叉,在盘中绕起面条。

“来,我教你,”白无生将缠绕着面条的叉子递到棠前燕唇边:“咬住面条的一头,别咬断了。”

棠前燕犹豫片刻,张口小心翼翼地咬住面条的一头。

白无生轻笑一声,一圈一圈地松开面条,自己咬住了面条的另一端。

棠前燕微愣间,白无生已经将面条一点一点地吃得越来越短,他起了身,慢慢靠近棠前燕。

双唇近在咫尺间,白无生咬断了意面,归位含着笑望着棠前燕。

棠前燕面上有些绯红,他当真以为白无生就会那样吻下来。

“会了么?”白无生问:“不会我们再来一次?”

“不……不用了。”棠前燕拿起了叉子去绕面条,绕完后又顿了片刻,抬眸问:“这不一定要两人一起……”

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白无生面上笑容更甚:“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陪你一根一根吃完。”

棠前燕把面条填进嘴里,垂眸不说话。

白无生心情愉悦,慢悠悠地吃完自己的意大利面。

吃完结了账,二人便出了餐厅的门。

外边行人寥寥,还带了些凉意,白无生自然而然地牵过棠前燕的手,与他同走。

棠前燕呼了几口冷气,忽而说:“你曾经领着我去的是一家小店……”

装潢简朴的街边小店,点的是炸酱面,醋闷肉和煮火烧。

不高端,也不典雅。

白无生沉默着回忆起那时的他,还会没心没肺地嘻笑。

“如果你想得话,我们也可以……”白无生忽而停顿住,他看见棠前燕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摇头呢?是因为害怕物是人非吗?白无生近乎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

“我只是觉得,”棠前燕淡淡一笑,暖若冬阳:“不论吃什么,去哪里,有你在就好了。”

只要有你在,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甘之如饴。

白无生忽而拽住棠前燕将他拉入怀中抱紧,于耳畔低语:“我会的,从此往后,我会一直都在的。”

棠前燕伸手回抱他,将脸埋在白无生的肩上:“嗯,我信。”

他不会再放开了,也不会再走了。

第29章:番外二·后来的后来

1949年冬日的一个清晨,一轮新初的红日映在某个码头上,有工人在卸货,沉重的木箱子被挪下船,整齐地码在港口,空气中还夹杂着咸而湿的味道。

码头不远处有个小小的酒楼,赵玉华坐在二楼,对着面前的人发出一声轻叹:“当真是许久许久不见了。”

见棠前燕举杯饮茶,赵玉华便又问了下去:“后来呢,我只听说日本人入侵的那几年,白无生他投了国军抗日。”

“是的,无生他通晓日本文字,做了地下解密信息的工作。”棠前燕说。

“那时候的你呢?”赵玉华忍不住问。

毕竟是战火纷乱的年代,每个人都难置身事外,如今能再次联系上,不可谓不是莫大的幸运。

“我……”棠前燕垂眉说:“始终待在北平。”

“喏!”赵玉华唏嘘了一声:“平平安安就好。”

“是啊,有什么能比平安更好呢。”棠前燕笑了笑。

“那后来你又是怎样辗转到上海来的呢?”赵玉华问。

“因为内战,无生又升了中校,我便同他来到了上海。”棠前燕放下茶盅,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哎呀,可惜了,若是国军能赢,你也不用如此辛苦再和他退去台湾。”赵玉华叹了一声。

“两个人若能在一起,便没什么辛苦而言。”棠前燕轻声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什么?”赵玉华没听清。

门却被推了开来,有人踏步进来,直径到棠前燕面前搂了一下,半响才放开。

“船要开了。”白无生说:“出发吧。”

棠前燕顺从地点点头,起身去拿行李,赵玉华过来帮忙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清晨的阳光还是稀薄,近了大海便能听见水波的声音,天与海在远处连接成了一片,一片澄蓝上漫染了金色。

赵玉华见棠前燕的身影渐远,忽而大声喊出了口——

“前燕,还回来吗?”

棠前燕转身似乎笑了笑,回答了什么,散在了海风中。

船开了,一声汽笛鸣起,嘹亮穿云。

于是一个时代便结束了。而另一个红色的年代,披戴着理想与热情,蒙昧与坚韧,缓步向我们走了过来。

第30章:番外三·夫夫相性一百问(不到x)

琥珀虫:其实我一直没想好这对cp叫什么,白棠?好吧,就这个了。

冯文:您可真随便……

琥珀虫[拍肩]:今天的主持人就是冯文你了。

白无生:为什么是冯文?

冯文[推推眼镜]:因为,为了成全你们,让你顿悟事理,明晓残酷,我身中数枪,血流不止,新婚之前,死于非命。

白无生:……

棠前燕:……对不起。

琥珀虫:好啦好啦,开始吧。

白无生[盯]:冯文做主持人,那你做什么?

琥珀虫:我是具有商业头脑的天之骄子好么!……前排出售小板凳瓜子饮料汽水啦!

冯文:……说得好像你真的有在卖似得。

白无生:……说得好像你真卖就会有人买似得。

琥珀虫:……我不是很想理你们。

冯文:言归正传,问问题。名字和年龄?

白无生:名字是白无生,年龄怎么说?

琥珀虫:说出场时的年龄吧。

白无生:19。

棠前燕:姓名棠前燕,18岁。

冯文:你的性格?对方性格?

白无生:我的性格如你所见,前燕性格很好。

棠前燕:我性格偏冷清,喜静不喜闹。无生的性格很沉稳温柔。

冯文: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相遇的?

白无生:民国四年初春,在京口胡同的院子里。

棠前燕:那时我在吊嗓子唱戏。

琥珀虫[嗑嗑嗑嗑,嗑瓜子]:没有有趣一点的问题么?

冯文[翻稿子]:我找找。

这个,冯文:以动物做比喻,你觉得对方是?

白无生:青鸾。鸾口衔铃,鸟鸣悠扬,余音绕梁。

棠前燕:小剩子。

冯文:小剩子是个什么玩意?

棠前燕[略踌躇]:以前戏班里养的一条小狗。

冯文[笑]:他在你这里是狗,在外面可是狼。

琥珀虫:小燕,附耳过来听我说几句。

棠前燕[听罢耳语,走近白无生。]:……

白无生:?

棠前燕[抬手轻抚白无生的发鬓,伸手]:手。

白无生[沉默片刻,抬手握住棠前燕的手]。

……

冯文[吐槽]:这家犬养得真好。

嚯嗬嗬嗬嗬嗬,琥珀虫[大笑]:可以码一篇萨摩耶饲养守则及注意事项了。

……

白无生[握紧棠前燕的手,顺势往怀中一带,俯身落吻,再抬头斜睨冯文]:你没有女朋友。

白无生[斜睨琥珀虫]:你没有男朋友。

……

冯文[摔稿子]

琥珀虫[摔瓜子]

白无生:嗬,问题还没问完呢。

冯文[捡稿子,翻翻翻]:下一个问题,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白无生:……

棠前燕:可以。

白无生[略叹]:我不会的。

棠前燕[淡笑]:我知道。

冯文[推眼镜]:毕竟阶级,身份相差太大,之前我也是不支持你们的,但是后来……[停顿住]

琥珀虫[嗑嗑嗑]:后来??

后来我就被你写死了:冯文[冷淡一笑]

……

琥珀虫:哎玛,今天天气真不错诶。

冯文[继续]:两人做什么事的时候最幸福?

白无生:听前燕唱戏。

棠前燕:唱戏给无生听。

冯文:转世之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白无生:我不信转世,今世若所求而不得是自己能力问题,转世只是某些弱者的自我安慰罢了。

琥珀虫:只是个假设而已啦,比如下一世有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

棠前燕:如果相遇的话,应当是会在一起的。

冯文:我突然想问一下,现代的他们会是什么样子的?

现代啊……

琥珀虫[思考片刻]:白无生应当是商业精英吧,接手家族企业,混迹于黑白两道。

琥珀虫:前燕的音乐天赋甚佳,却不谙娱乐圈的潜规则,磕磕绊绊地成长。

冯文:身份差异也很大呢。

琥珀虫:没事,也是会相遇的,会在一起的。

棠前燕[笑]:嗯。

冯文[推推眼镜]:下面的问题比较令人感兴趣呢。请问谁是攻谁是受?为什么会这样决定?

白无生:这种事情是顺其自然的吧。

冯文:棠老板你就没在上面过么?

棠前燕[面色绯红]:有过的。

冯文[略诧异]:哦?居然有?

白无生[淡然]:坐骑式。

……:冯文。

……:琥珀虫:优雅,优雅一点,不要污。

冯文:初次H的地点?

白无生:前燕宅院的里屋。

冯文:当时的感觉?

白无生:得之我幸,夫复何求。

冯文:棠老板你呢?

棠前燕:有些疼……

……,白无生:第一次的时候不太熟练。

琥珀虫:白无生也是疼的吧,腹部的伤口都快被重新撕裂了。

真不知道该不该心疼你们,冯文[推推眼镜]: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白无生:大腿内侧。

棠前燕:耳朵。

冯文[等了片刻]:没了?你们不打算展开讲讲么?

白无生:不打算。

冯文:好吧,下一个问题,想尝试H 的地点?

……白无生[看了看棠前燕,沉默]

棠前燕:戏台……

冯文:没试过么,条件还是有的。

棠前燕[摇头]:我没和无生说过,后来北平就战乱了。

冯文: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白无生:有。

棠前燕[面颊微红]:有过。

冯文[吐槽]:你们就不能多说一点吗?

白无生:不能。

冯文:……

琥珀虫:有些累了,快最后再问一个。

冯文:这才几问啊,就最后一个了?

白无生:肯定没有百问。

琥珀虫:风好大,你们说啥?

冯文:好吧,最后一个,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你的身体了,你会?

白无生:问清楚原因,尊重他所有的决定。

棠前燕:大概会慌吧,尝试着试探,不管原因是什么都会无措。

冯文:问完了。

琥珀虫:辛苦了,坐坐坐[搬小板凳]吃瓜子吗?

冯文:不吃。

白无生:不吃。

棠前燕:吃一点吧。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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