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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路——林知陌

文案:

卫君直二十岁那年的暑假过得很不平静。

自从他收到一本精装书《少年维特的烦恼》后,他身边的亲朋好友竟然接二连三的死亡。

是自杀?又或是有人蓄意为之?

如果真的有凶手的话,那个人又会是谁?

内容标签: 恐怖 虐恋情深 悬疑推理

主角:卫君直 ┃ 配角:孟安时;卫甚则

第1章:一见钟情

卫君直最近喜欢上一间书店,那是一间座落于十字路口的二手书店。

它的位置不隐蔽,四周的环境不静谧,更谈不上有华美的装潢或着刻意营造现今最热门的文青氛围,甚至连摆在架上的书籍也都不新颖,但卫君直偏偏喜欢上了那里,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且近乎狂热者的姿态,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切解释这种让他着迷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姑且将这种状态称为上瘾,那是一种对于迷恋事物产生精神状态的依存现象。

他深深觉得和他目前的情况相去不远。

书店的大门并非使用常见的玻璃自动门,而是一扇需在人出力推拉的无框玻璃门。

从他第一次踏进书店,这片玻璃门一直都是呈现一尘不染、光可鉴人的模样。

从玻璃反射出来的阳光极为刺目,卫君直的眼睛还因此被刺伤过几回。

自从有了那几次不舒服的经验,卫君直就学会避其锋芒,每每走到店门前便会特地寻一个角度低头闪过。

只是……

在卫君直熟练这个技巧前,还曾发生过一件意外的插曲。

那是一件被他评为他二十年来做过最为愚蠢的事情,也是他目前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没有之一。

事情发生的那天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大晴天,他正坐在鞋架上穿鞋,准备从家里出发到书店,偶然抬头望见窗外朗朗晴空丶万里无云,他忽然忆起前几天在书店被阳光刺痛眼睛以至于泪水狂流。

于是他特地折回房间,拿了他衣柜里唯一一顶棒球帽戴着。

因为没有带帽子的习惯,所以他几乎不曾买过帽子。

会有这顶棒球帽还是有次和弟弟逛街,弟弟怂恿他买的。

不过此刻卫君直还是颇庆幸当初有将它带回家,因为他发现帽子不仅能遮阳,还能压低帽沿遮挡刺目的阳光。

当他全副武装经过书店前玻璃反射地雷区时,结果丝毫不出他所料。

他极为顺利地走过去,眼睛也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正当卫君直感叹起自己的聪明才智,却完全忘记他的正前方还伫立着真正的始作俑者——那扇光可鉴人的玻璃门。

碰的一声巨响,那是额头与厚实的玻璃相撞的声音。

大大的玻璃门用它厚实坚强的身躯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卫君直戴着的棒球帽随之掉落地面,他能感觉到额头上隐隐灼热的疼痛,但更明显的是从脖颈直线涌上的羞耻感。

卫君直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眸看向在场的唯一一位目击证人——老板,同时动作迅速地捡起棒球帽,然后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推开门走进去。

尽管当时老板为了不让他尴尬,低头兀自看书,一副根本没有看到这件事的正经模样。

但是!

他在捡好帽子起身的瞬间,分明看见老板迅速用手抵住嘴唇,试图掩盖掉隐约浮现在唇角的笑意。

幸亏卫君直的脸皮向来都不是很薄,即便额头的痛意在羞耻感褪去后逐渐清晰,他仍面不改色地走到老板面前。

老板愣怔一下,抬头望着他的眼神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困惑。

“请问有药吗?”卫君直对老板指了指自己大概已经肿起来的额角,表情淡定地问道。

老板眨了眨眼,似乎正在理解他的话,跟他对望好半晌,颔首回道:“你等等。”

然后微微侧身从右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罐面速力达母给他,同时还贴心地附上一面小镜子。

这是卫君直第一次跟老板说话,虽然起因颇令人尴尬。

但更让他觉得困窘的是,没隔几天老板就在玻璃门上多挂上一块两头削尖的木质留言板,上头用毛笔写着“营业中”三个字,墨水勾勒出的字体圆劲古雅丶质朴内敛。

这应该是因为他才挂的吧?

卫君直沉默半晌,伸手摸摸还贴着药布的额角。

玻璃门上不知为何还多出一串红丝线串成的小铃铛,就像是风铃一般,每当有人推开书店的门,门上那串铃铛便会在清脆响亮的配乐里舞出一道眩人耳目的红色圆舞曲。

这时坐在柜台看书的老板就会抬头往门口处轻扫一眼,接着又低头重新回到书里的世界。

挂着铃铛似乎也仅是为安静的书店偶尔添上几笔音符,因为来的人少,也因为老板不会主动招揽客人。

书店里的空间并不大,卫君直每次进门总是习惯绕着书柜间的通道走一圈,彷佛自己是个巡视领土的国王。

他熟门熟路地跨过摆在地上一捆又一捆的旧书,最后还是走回最靠近柜台的架子前,在罗列的旧书中犹豫好一阵子,方才抽岀一本翻译小说看了起来。

老板似乎也已经习惯他定时的拜访,只会在他进门铃铛响时抬头瞧他一眼,之后便不会再理会他。

他想也许这也算是一种相处的默契?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卫君直漫不经心地读了几页,间或抬眸看看老板,书是看了两三行,老板却已经被他看了四五遍。

起初,老板也会被他的视线影响,离开书本疑惑地回视他,这时他便会故作放空,一副在文学意境中陷入沉思的模样。

这样来回几次后,老板便不再对他的视线有所反应,专心致志地阅读自己手上的那本书。

卫君直将手指搁在嘴唇上,掩饰因计谋得逞而微微上扬的唇角,一双漆黑漂亮的眼睛更肆无忌惮地打量不再理会他的老板。

老板有一双很漂亮的手,纤细修长,隐约有着白瓷般精致冷然的光泽。

卫君直着迷于这样的美丽中,就像被赛莲歌声迷惑的水手,只剩下追求美的本能,一步又一步,他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你在看什么?”

一道清朗温润的嗓音蓦地响起。

“你的手。”

在意识回笼前,话已从卫君直的嘴边脱口而出。

这句话显然出乎老板的意料,他愣了一下,旋即以手握拳,抵在唇畔,隐约可见唇角流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卫君直顿时感到有些尴尬,默默移开眼神。

“好看吗?”老板又问,语调中含着隐隐笑意。

“嗯。”

卫君直故作镇定地看着手上的书,颤动的眼睫却已出卖他的紧张。

“哦。”老板正经八百地颔首,然后对他笑了一下。“谢谢你的赞美。”

他的耳朵顿时像被烈火炙烧过泛着烫,卫君直抿抿干燥的唇,脑中不禁闪过其实老板好看的不只有手……

沉默半晌,他终于打定主意。

“不过,不清楚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卫君直蓦地想起自己时常被称赞的嗓音,于是刻意放缓说话的速度,让话语如大提琴音般低沉温柔。

“能请你告诉我吗?”

话罢,卫君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板,心脏撞击胸口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被放得极大,毫无章法地重击在他的耳膜上。

老板的微笑瞬间凝固在唇角,棕色的瞳孔染上星点清浅的淡漠与疏离。

难受的情绪在一瞬间扼住卫君直的颈脖,让他几乎就快要无法呼吸,窒息感紧缩着他的胸腔,他的心脏就像是离开水的鱼,跳动的频率逐渐趋于微弱。

忽然老板微弯眉眼,轻轻笑了一声,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然后低头写着什么,彷佛适才的淡漠疏离仅只是他的错觉。

卫君直这时才发觉自己的掌心竟生出一层冷汗,如今可还是三伏天的酷夏。

他暗自握了握拳头,趁着老板低头写字的同时,将手心的湿意悄悄抹在自己的裤管上。

老板这时忽然站起身。

尽管卫君直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随着老板与他的距离逐渐缩短,他心里的忐忑不安也在往上攀升,他开始懊恼起自己的一时冲动。

他这样问果然还是太唐突了。

老板每跨出一步,他的心脏就微微颤了一下,终于老板停在他的面前。

卫君直怀着各种忐忑,表面仍镇定地微微低头回望此刻掌握自己生死的老板。

出乎他意料的是,老板递给他一张写着字的便利贴。

“这是我的名字,给你。”

老板纤细修长的手指熠着白瓷精致冷然的光泽,卫君直有一刹那的恍神,伸手接过便利贴时,他既惊讶又有着些许无措。

对他而言,这彷佛是一场梦。

毕竟如果他与老板角色互易,他自己大概只想报警抓……不对,若变态是老板,他应该只会感到很兴奋。

卫君直笑着摇摇头,垂眸看着手上的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就像是电脑里打印出来的那般工整漂亮,上头写着三个字——孟安时。

卫君直在心中细细咀嚼一遍,抬眸看向老板时,老板已经回到原本的座位上,神情专注地低头看着手上的书,一如先前的模样,沉静闲雅,让人莫名升起一种宁静舒心的感觉。

他将便利贴谨慎地收在衬衫口袋,然后从背包取出纸笔,慎重地写下三个字——卫君直。

在仔细地看了好几遍后,卫君直又在纸的背面补上自己的手机号码,方才拿起被他冷落许久的翻译小说,走到老板面前结帐。

写著名字的纸被他搁在翻译小说上头。

老板纤细修长的手指将纸从书上取下,仔细地翻过纸片上下看了看后,便将它压在桌面上的透明垫下。

“一共两百五。”老板顿了一下,指着被压在透明垫下的他的名字。“但这张能打五折,所以是……”

“一二五。”卫君直抢在老板前面说道,然后从皮夹掏出钱来递给老板。“货物既出,概不退换。”

老板愣了一下,偏头疑惑地问道:“这不是我的台词吗?”

“是吗?”卫君直故作沉思的模样,之后语重心长地说:“那我把这句让给你。我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你帮我打了折,那就不能后悔了。”

老板这时才听出卫君直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他愣了一下,随后轻笑出声。

卫君直看着老板的笑容,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之后,他就拿着书转身要离开书店。

老板清朗温润的嗓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前面是一连十个数字的号码,卫君直愣怔一下,随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老板的手机号,后面他听见老板说:“再见,卫君直。”

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

卫君直诧异地回过头,只见老板向他扬起一抹极好看的笑容,宛如一朵绽放的夏花,绚烂而璀璨。

这一刻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跳动的声音。

第2章:思之如狂

自从与老板交换姓名和手机号码后,卫君直待在书店的时间也就理所当然地拉长了。

去了也不做什么,就只是单纯地挑书、看书,以及……

看看老板的手。

当然,最后一件事卫君直本人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书店虽然位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但它的生意并不是很好,除了固定时间来送货的宅急便小哥,一个礼拜若有两三只小猫上门,生意就算是好的了。

卫君直习惯在接近中午的十一点半出门,然后在去书店的路上顺道买早餐。

从他家到书店的公车约莫十分钟一班,通常他抵达书店时,老板都已经在吃午餐了,这时他就会坐在店门外的横椅上先把手上的早餐解决,在进书店,免得因为食物的湿气或什么破坏书籍的完整。

这天卫君直一如既往的坐在书店外的横椅上,从塑胶袋里拿出装着葱抓饼的纸袋,葱抓饼已不复刚煎好般热气腾腾,纸袋也因为吸收食物的热气变得湿湿软软的。

卫君直推了好几下才顺利把葱抓饼从纸袋中推出来,他低头咬一口因热气消散而不复酥脆的葱抓饼慢慢咀嚼,偶尔拿起旁边的冰奶茶就着吸管啜饮几口。

这原本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直到他恍惚感觉身后一道比正午时分的太阳还要灼热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

卫君直咬葱抓饼的动作蓦地一顿,疑惑地转过头想去确认是否为自己的错觉。

但在他背后的只有老板一人。

而老板此刻正低着头,手上拿着筷子在便当盒里拨啊拨的,表情严肃的像看见什么苦大仇深的敌人。

所以刚刚的视线是他的错觉?

卫君直有些困惑地想着,但他也没这当一回事,回过头继续吃着他手中的葱抓饼。

然而没隔多久,他又感受到那恍若实质的视线在他身上绕啊绕的。

莫非老板在看他?

卫君直忍住想马上转头确认的冲动。

他一边咬着葱抓饼,一边极其自然地抬腕看时间,实际上却是透过手表表面看倒影,自然而然也就捕捉到老板正用灼灼的眼神看着他……

看着他手上的葱抓饼……

尽管明白老板看的是他手上的葱抓饼,但卫君直还是觉得老板这眼神就像是一团火直击他的心口,然后就势燃烧起来,滚烫的温度一路延烧到他的脸颊、耳际。

他急忙放下手上还没吃完的葱抓饼,然后拿起旁边的冰奶茶一口气喝完。

在放下已经空了的饮料杯后,卫君直下意识摸了摸仍旧滚烫的脸颊,连冰奶茶里的冰块都无法浇熄他急速上升的体温,他想这个夏天还是太热了。

隔天,卫君直就带了两份相同的早餐——葱抓饼和冰奶茶,然后在老板惊讶的眼神中,将其中一份放在老板的面前。

他怕老板觉得尴尬,想了一下,还是补充道:“这家的葱抓饼我觉得还不错的。”

试图一句话把帮带早餐的行径合理化为“好东西要跟好朋友分享”。

老板看看桌上的葱抓饼,又看看他,棕色的眼睛流露出渴望的神色,脸上的表情却是有些为难,迟疑了半晌才道:“不好意思,我吃素。”

卫君直被这话给惊得愣了好半晌,接着他又听到老板一脸认真地沉吟道:“下次如果你还要买给我的话,就买葱抓饼不加葱吧,这样我就能吃了。”

等等!葱抓饼不加葱就是素的吗?

不!他应该要问葱抓饼不加葱,那还是葱抓饼吗?

卫君直的嘴唇翕动几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嗯……

如果老板能吃,他想这些也都不是问题了。

整个暑假,除却待在书店的时间,卫君直就是去带家教。

他的家教学生是一名即将面临升学考试的国三生,姓张,叫作张穆衡。

张家位在富人区的高级住宅,家境算是富裕,家里有负责清洁与专门准备三餐的佣人,但张家父母却很少在家。

从他开始带家教以来,他也只见过张穆衡的母亲一次,而那仅有的一次就是为了讨论当张穆衡家教的条件和工作待遇。

张穆衡是张家独子,虽然父母很少陪伴在他身边,但张穆衡很懂事,很聪明,而且也很认真,因此教张穆衡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通常他只需将重点观念讲解一遍,张穆衡都能接受并举一反三,时间反而都是花在替张穆衡准备模拟试题帮助他熟练。

“老师,我去一下厕所。”原本埋头苦写试卷的张穆衡突然抬头说道。

卫君直颔首。“去吧。”

张穆衡一听,立刻搁下手中的原子笔,急急忙忙地拉开房门走出去,那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让卫君直不禁失笑地摇了摇头。

趁着张穆衡跑去厕所的空档,他干脆起身走到张穆衡的书桌前,想看看他的试卷写的如何。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张穆衡丝毫不负他学霸的称号,笔下解完的那几题数学题不仅答案无误,而且逻辑正确。

在浏览几题后,卫君直的注意力就被张穆衡单独摆在书桌一侧的一本精装书所吸引。

卫君直定定地看着那本书许久,下意识从自己的裤兜拿出皮夹打开。

皮夹中央的透明名片夹里夹着一张字迹工整的便条纸,正是书店老板给他姓名的那张。

自从知道老板爱吃葱抓饼不加葱后,但凡他有去书店,就会替老板带一份过去。

老板也不推拒,每每都会笑着跟他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纸袋,一小口一小口咬着葱抓饼咀嚼,颊囊鼓起的模样,彷佛就像是一只吃着葵花籽的花栗鼠。

那模样卫君直很喜欢。

约莫是他送的次数多了,老板便也慎重其事地回送他一本精装书。

精装书的书名,甚至书封,都跟张穆衡搁在书桌上的这本别无二致。

正是德国作家歌德最著名的代表作《少年维特的烦恼》。

它描述的是一场不可能得到的恋爱。

卫君直的拇指隔着透明夹轻轻磨蹭着孟安时三个字。

他想不出老板送他这本书有什么用意,会不会老板只是随意抽了一本书送给他而已?

“老师你偷看什么?”

张穆衡的声音在他耳边乍响,啪的一声,他反应快速地合上皮夹收进裤兜,转头神色淡定地回望不知何时已经回到房间的张穆衡。

“你房间有什么能给人偷看的?”卫君直挑眉反问。

尽管卫君直看似一副镇定的模样,但只有他自己清楚突然失速的心跳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在张穆衡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他甚至有种做坏事却被父母抓到现行的错觉。

张穆衡没有被煳弄过去,微挑眉梢,打趣道:“老师,我分明看见你把什么收进口袋……该不会是老师你心上人的照片?”

没有给卫君直反驳的机会,张穆衡俊俏的脸蛋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又道:“不过也是,你都二十老几了!”

心上人?

卫君直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什么心上人?还有,你老师我双十青年、风华正盛,怎么在你这就算老了?”

尽管表面笑的不动声色,然而卫君直心里却是一沉,莫非老板也跟张穆衡一样误会了,所以才会藉送书之名变相拒绝他?

“那是。”张穆衡志得意满地扬扬下颔。“不过,老师若是愿意分享未来师母的照片让学生我瞧瞧,我也就勉强认同您还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那恐怕你要失望了,你老师我现在还是个单身汉。”卫君直哭笑不得地用手指点点张穆衡的额头,随后拿起张穆衡桌上的那本书,转移话题地问道:“这是你的暑假作业?”

张穆衡愣了一下,立刻伸手将书夺过来,神情有些别扭。“不是。”

“不然是?”

张穆衡眼神开始闪躲。“唉唷!我跟同学借的。”

卫君直挑眉觑张穆衡,显然是不信这套说词。

“是吗?”

张穆衡架不住他打量的眼神,伸手推了推卫君直,让他坐回原来的位子。

“就是……那个嘛!老师你懂的,所以求你别问了吧。”

张穆衡支吾其词,在找不到合理解释下,最后还是决定求饶。

卫君直眼眸含笑地睨了张穆衡一眼,再三考虑后,还是斟酌地开口劝道:“我觉得这本书现在不太适合你看。”

没想到张穆衡却是误解他的意思,以为他是担心他的大考成绩下滑,急忙拍胸脯跟他保证:“大考要到了我自己知道,我的表现肯定不会让老师丢脸的,更何况……”

张穆衡眼神放远,不知想起谁,秀色的薄唇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我可是为了追上他的脚步才这么努力读书的。”

卫君直笑着摇摇头,心中不禁想到这就是追爱的少年,才会无惧困难,如此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

上完张穆衡的家教已是傍晚五点。

卫君直站在公车站牌旁,犹豫着今天是否还要去书店,毕竟误会还是得趁早解释清楚,但他又想到老板若是没有那个意思,他如此唐突开口说了反而尴尬。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该在胡思乱想,以往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反正没有说出口的话都还不能算是话。

再说也或许真有那种可能是——他喜欢他,卫君直喜欢孟安时。

卫君直抬头仰望着蓝天,原本明亮天色随着太阳坠落山缘逐渐黯淡下来。

想见孟安时的念头如同一颗从夜空坠落的星在他心上滚了一圈,霎时野火燎原,将他围困在原地。

回家的公车从他面前经过好几回,他始终没有伸手拦下其中一台。

他想见孟安时,却又对自己的这种渴望感到困惑。

卫君直蓦地开口轻喃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话一出口,他便愣在当下,如果可以用情诗来比拟,那么这应该就叫相思情了吧?

所以他的确是……

裤兜忽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震动将卫君直从沉思中给震醒。

但他没有急着从裤兜掏出手机,反而下意识按了按不自觉上扬的唇角,直到觉得自己的情绪在没那么张扬后,这才拿出手机将电话接起。

“喂?”

第3章:心有灵犀

“哥,你在做什么?怎么这么久才接我电话?”

那人低沉悦耳的嗓音隐隐带着埋怨,似乎不满卫君直没有第一时间就把电话接起来。

卫君直愣怔好半晌,方才意识到电话那头与他嗓音别无二致的是他的双胞胎弟弟——卫甚则。

卫甚则的指责让卫君直萌生那么一瞬的尴尬与无措。

幸好隔着手机。

卫君直轻轻缓了一口气后,正经八百地开口回道:“我在等车。”

不过……

卫君直蓦地皱起眉头,紧接着问了一句:“卫甚则,你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打来?”

“这当然是因为……”

卫甚则神神秘秘地开头,之后便故意沉默不说了。

卫君直也不逼他,迳自拿下手机看萤幕上的来电显示,果不其然他只看见一串未明的数字。

卫君直拿起手机,替他回道:“因为你回国了。”

卫甚则愣怔住了,似乎没意料到会被说中,好半晌赞叹道:“不愧是我哥,这样都能猜对。”

卫君直皱起好看的眉头,不赞同地说道:“你要回来怎么不事先跟我说?我好去机场接你。”

“哥,我可是有事先先说。”卫甚则立刻为自己辩驳。

卫君直反问:“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跟妈妈说?”

卫甚则斩钉截铁地表示:“我是跟你说的啊,哥。”

卫君直非常肯定自己并没有被事先通知。

“……你是在梦里跟我说的?”

“我从十天前就在心里一直跟你说我要回国,我要回国,但是你好像都没听见……不是说双胞胎都会有心电感应吗?”

卫甚则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委屈。

听了卫甚则这番话,卫君直简直哭笑不得。

“你倒不如直接打电话跟我说。”

“所以我现在打了……”

从卫甚则的语气他能听出卫甚则对心电感应失灵感到特别不开心。

“怎么不准呢?我们是无庸置疑的双胞胎啊。”卫甚则不满地咕哝一声。

卫君直对弟弟如此幼稚的行为向来莫可奈何,他摇摇头,失笑问道:“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唔!等等,我看看……应该快到车站了。哥,我们约在车站里碰面?”

“好。”

挂上电话后,卫君直就直接搭公车去车站。

兴许是因为暑假的缘故,车站里熙来攘往的人倒是比平时要多了许多,即便是走在宽敞的车站大厅,时不时仍会与人摩肩接踵,所以他跟卫甚则直接约在地下美食街碰面,正好顺道一起去吃晚餐。

卫君直在川流不息的人潮里穿梭,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搭上往地下街的手扶梯。

随着手扶梯缓缓地向下移动,他的视线也随之延伸,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落入他的视野中。

那是一名颀长挺拔的男人。

男人背着一个深蓝色后背包,站在人来人往的美食街口,背对着他。

男人面前还站在一名稍嫌矮小的妙龄女子,两人面对面似乎正说着什么。

卫君直一眼就认出那背影是他的双胞胎弟弟——卫甚则。

但和卫甚则说话的那名女子是谁?

卫君直微微眯起眼睛,试图将女子的脸看得更清楚。

随着手扶梯越来越近地面,女子的轮廓更显得清晰可见。

容貌清丽,身形姣好,他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卫君直皱眉思索,蓦地记起这名有着熟悉面孔的女子是他现在的同班同学,名字应该是叫李微恺?

按照如今的情况看来,李微恺应当是把卫甚则误认成他,不过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解释的误会?

但卫甚则和李微恺似乎不止聊了一句。

就算是聊他,也不可能。

尽管他跟李微恺是同班同学,但事实上他们在学校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可以称的上连点头之交都不算的陌生人。

所以卫甚则和李微恺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这让卫君直感到十分困惑。

只是他还没有离开手扶梯,卫甚则和李微恺的对话就已经结束,李微恺转身往另个方向离开。

卫君直见状,也没有追上去探问的心思。

对他而言,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说到底李微恺在他心中除了是名义上的同学之外,也不是什么值得他关注的重要人物。

在李微恺离开后,卫甚则自然而然转过头往手扶梯处观望,这一回头就直接与他四目相对。

尽管卫甚则脸上戴着的墨镜让人难以分辨他的神情,但他仍从卫甚则微微扬起的唇看出一丝愉悦的端倪。

他遂对卫甚则报以微笑。

在离开手扶梯后,他就朝卫甚则的方向走去,卫甚则也迫不及待地向他走来。

两人碰头不过是几步间的距离,卫甚则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捧住他的脸,探头啄吻他的双颊,丝毫不在意他们身在何处,又或者有没有人在看。

接着,卫甚则张开双手紧紧地拥抱他,下颔抵着他的肩膀,微侧过头,在他耳边低语呢喃,灼热的气息随之侵入他的耳朵,让他不禁起了一阵战栗。

“哥,我好想你。”

卫君直伸手试图推开卫甚则,无果,遂无奈道:“注意一点,这里不是国外。”

两个男人拥抱亲吻的行为毕竟还是太引人注目,有两三个路人甚至刻意放慢脚步就为了看他们。

卫甚则没有因为他的话松开手,反倒搂得更紧,语气颇为不满地抗议道:“那有什么关系!就是打招呼嘛!况且我们还是双胞胎兄弟呢。”

卫君直偏头撞了卫甚则一下,试图用行动抗议卫甚则,偏偏收效甚微,最后他只能莫可奈何地说道:“好好,那你可有用心电感应感受到你可怜的双胞胎哥哥就快要饿死了。”

卫甚则闻言,原本紧紧搂住卫君直的手倒是转移了阵地,直接放在他的腹部上,认真沉吟道:“嗯,我已经透过心电感应感应到我哥饥肠辘辘地能吞下一头牛了。”

要说心电感应,他跟卫甚则的心电感应大概全都体现在他们的穿着上。

好比今天。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shirt外搭一件丹宁衬衫,下半身则是一件米色长裤以及脚下一双千鸟纹棕色休闲鞋。

在看看卫甚则。

除了脸上戴的那副墨镜和身后的背包外,身上的衣服跟他穿的款型、颜色,甚至连穿法都完全一样。

不知情的人大概都会认为他们这是故意约好的装扮。

“你真是……”卫君直笑着拍掉卫甚则的手。“还有,都晚上了,你还戴什么墨镜?嫌不够黑吗?”

卫甚则一听,立刻摘掉墨镜,露出他浓墨细描的眉眼,讨好道:“不就是挡挡桃花嘛!既然哥哥不喜欢,那我就不挡了。”

卫君直曲指弹一下卫甚则的额头,故作不满地挑眉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我给你制造麻烦似的,怎么不怪你自己……”

说到这里,卫君直倒是有些犹豫不决,若说卫甚则长得太帅,反而有种变相赞美自己的意味。

“怪我怎样?长得太帅?”

卫甚则眨眨眼,一点都不在意赞美自己好看,甚至还伸手摸摸自己的脸,自恋地感叹道:“唉!难道长得太帅就是我一出生的原罪?”

停顿一下,卫甚则转过头望着他,唇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语气极度夸大地说道:“噢!我差点忘了还有哥哥你跟我一起,太帅这词就是咱们所要背负的原罪啊。”

……真是够了。

卫君直斜睨卫甚则一眼。“你在胡言乱语的话,我们还是分开吃饭吧。”

卫甚则立刻挽着他的手臂,转移话题的技能开到满档。

“那我们现在要吃什么?港点?日式料理?鼎泰丰?我今天也只吃了让人非常不予置评的飞机餐,现在都快饿成非洲难民了!”

说到最后,卫甚则摸摸自己的肚子,望着他的眼眸幽怨中又带着些许可怜兮兮。

卫君直笑了笑,伸手揉揉卫甚则柔软的头发。

“看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

在卫甚则转头观望四周店家时,卫君直也在这时才发现卫甚则竟是只带了一个背包就飞回来。

他微微皱眉,问道:“你没带行李?”

“嗯……”卫甚则眨了眨眼,朝他指指自己的后背包,认真说道:“行李。”

卫君直无语地望着卫甚则,好半晌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又没跟爸爸报备就跑回国了?”

他会这么问是有原因的。

他们的父母在他们七岁时就离异了,他跟着妈妈住,而卫甚则则是跟着爸爸移居海外。

他还记得国中时,卫甚则趁爸爸去外地出差,偷偷用爸爸的信用卡刷了一张机票,然后就自己坐飞机飞回来找他。

“有啊,我有说,估计他现在应该就知道了……”

卫甚则说的同时,眼神飘忽不定。

看这表情肯定就是不告而别了。

卫君直沉默地望着卫甚则,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教训卫甚则。

骂他吧,他当作耳边风,揍他吧,他也只是当下求饶,这不又偷跑回来了?

卫甚则察觉到卫君直的脸色沉下来,连忙转移话题:“哥哥你不是肚子饿了吗?你不饿,我都快饿到胃抽筋了!”

话罢,他立刻装模作样,苦哈哈地摸着肚子。

看到卫甚则这样子,卫君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了,也罢,卫甚则都成年了,他也不该在管那么多。

卫君直暗自叹一口气,问道:“你没带行李回来,那你穿什么?”

“穿你的嘛。”卫甚则立刻胃不疼了,伸手揽着他的肩。“我们可是……”

卫君直知道卫甚则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好气又好笑地接他的话说:“双胞胎。”

卫甚则一听,眉眼微弯,秋水莹润的黑眸流淌着愉悦的笑意,颔首道:“对,没错,独一无二的双胞胎。”

第4章:大胆邀约

最后,他们在美食街决定在一家不用怎么排队的丼饭专卖店吃饭。

卫君直点了咖喱胜丼,而卫甚则亦然。

这家丼饭专卖店是采点餐时先买单,因此卫君直在点完餐后,就从裤兜掏出皮夹打开,从中拿出一张钞票。

偏不巧卫甚则似乎从中看出什么,视线在他手中的皮夹上游移一圈后,微微挑眉,眼神饶有深意地盯着他看。

卫君直心里明白卫甚则注意的肯定不是皮夹本身,因为这个黑色皮夹正是卫甚则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但他仍故作镇定地将钞票递给店员找零,另一只手则将食指夹在皮夹中间,然后快速合上。

直到后来店员把结帐单同零钱一并递给他,他才又飞快打开皮夹,风驰电掣地做完一系列动作,放好、合起、塞进裤兜。

这些卫甚则都看在眼里。

等回到座位后,卫甚则终于忍不住,笑着问他:“那是谁的名字啊?”

卫君直定住几秒,斟酌着应该说什么。

只是刚认识的二手书店的老板?

他不由自主地抿紧嘴唇,特地把人家老板的名字放在皮夹里,也让人觉得颇为奇怪。

遑论其他人在皮夹相同位置放的不外乎都是喜欢或重视的人的照片。

见卫君直表情有些为难,卫甚则眉尾微挑,打趣道:“莫非是我哥的心上人?”

是。

卫君直斟酌片刻,最后决定只和卫甚则透露:“他是我最近常去的一家二手书店的老板。”

他不是刻意想隐瞒卫甚则,只是他的心意他想让孟安时第一个知道。

“哦——”卫甚则刻意拉长音,秋水莹润的黑色瞳眸闪过一丝狡黠。“只是二手书店的老板的话,那哥哥为什么要特地把名字夹在皮夹里?”

卫君直清楚知道卫甚则肯定会穷追不舍,于是淡定地将心中早已拟好的说词一字不漏地说出来:“当初他给我的时候,我顺手夹在那里,后来就忘记取出来了。”

卫君直自己明白他说的这个借口漏洞百出,但拿出来暂时搪塞卫甚则也足够了。

因为卫甚则很相信他。

而卫甚则当真没继续追问,反倒撇撇嘴说道:“你把他的名字夹在那里会被别人误会你暗恋他!”

说到这里,卫甚则不知想到什么,秋水莹润的黑眸蓦地一亮,极其兴奋地提议道:“不如哥你回去换成夹我的照片吧?别人就算看到也肯定不会误会!等等一回家我就提醒你换,这样你就不会再忘记把别人的名字拿起来。”

卫君直斜睨卫甚则一眼,果断拒绝道:“不要,放你的照片会被当成自恋。”

而且……

他在心中默默补充道:他暗恋孟安时也的确不是误会。

卫甚则似乎被他不加思索的拒绝给震惊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等到卫甚则回过神,张嘴想说些什么时,服务生刚好把他们的餐点送上来。

在服务生离开后,卫君直先发制人地开口问道:“你跟妈妈说你回来了吗?”

随后他神情自若地掀开热汤的盖子,拿起汤匙舀了一口还热气蒸腾的味噌汤吹了几下。

卫甚则被他问的措手不及,愣怔好半晌,方才一脸无辜地反问他:“哥,你想呢?”

看这反应肯定没有。

卫君直按按自己直跳的额角,深深叹一口气。

“你……算了,说你也没用,等等吃饱饭,你先打电话给爸爸报平安,妈妈的话我们回家说。”

卫甚则神情有些恹恹,噘嘴咕哝道:“爸爸那我留了字条。没事先跟妈妈说,那是因为我想给你跟妈妈一个惊喜嘛。”

卫君直瞟他一眼,一字一句缓缓说道:“那可真是一个大、惊、喜啊。”

后来卫君直才知道卫甚则给他带回来的“惊喜”还远远不止如此。

直到即将参加考试的前一天,卫甚则方才跟卫君直和妈妈坦承他已经申请转学考试。

弟弟长大了。

在得知卫甚则偷偷报考他系上的转学考试后,卫君直更加深刻地体认到这个事实。

“哥,你明天真的不陪我去考试吗?”

卫甚则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卫君直淡淡瞟他一眼。

“我明天有家教课要上,而且妈妈不是要陪你去了?”

卫甚则沉默不语,试图用哀怨的眼神打动他。

卫君直不为所动,冷酷无情地再次打击他。

“谁让你不提早说,否则我就能事先调课。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还不抓紧时间赶快回去看书。”

卫甚则恳求无果,最终只能一步三回头,可怜兮兮地走回自己房间临时抱佛脚。

在卫甚则离开后,卫君直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静静反思。

其实他倒不是不能临时调课,只是卫甚则这次自作主张的转学,让他觉得有些不高兴。

他能接受卫甚则自己决定自己未来的路,但在做重大决定前,是不是能先跟关心他的家人讨论过再决定,而不是像这次这样先斩后奏。

但说到底卫甚则的人生还是他自己得负责。

卫君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大概他是哥哥当太久了,所以才会想方设法地想干涉弟弟的人生吧?

卫君直轻轻摇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

现在他能做的也只有替卫甚则祈求考试顺心。

卫君直微微垂眸,视线蓦地停在书桌透明垫下压的一张纸上。

纸上写着“孟安时”三个字。

这是老板在书店给他的那一张,但严格算起来也不完全是。

因为他在拿到便利贴的当天,就特地把纸拿去便利超商复印了好几份。

桌上夹的正是其中一份影本。

至于老板亲手写的那张,他在仔细护贝过后,就将它夹在皮夹里,没舍得再拿出来。

卫君直静静凝视透明垫下的那张复印本,修长的手指在上头慢慢描摹着孟安时工整好看的字迹。

一个大胆的构想在他脑中一笔一画被勾勒出来。

也许……

他能够借此试着约老板出来。

卫君直在仔细盘算过后,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长按数字一。

随着等待接通的铃声响起,他的心脏也跟着噗通噗通的起舞,在铃声与铃声间短暂空白的停顿,它就愈发强烈要从他的胸口一跃而出。

直到窒息感让他胸口微微泛疼,卫君直才猛地惊觉他竟是紧张地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着,而在这个当下电话也被接通了。

“你好,我是孟安时。”

卫君直听见老板清朗温润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他稍稍慌乱了一下,之后连忙回道:“你好,我是卫君直。”

他怕老板不知道卫君直是谁,又马上补充道:“就是那个常去你店里吃葱抓饼的人。”

话一出口,连卫君直自己都呆住了。

常常去书店吃葱抓饼?

这话听起来有多奇怪!

好像他去书店就是为了吃葱抓饼一样!

卫君直懊恼地用掌心轻拍自己的眉心,深深觉得自己的脑袋大概是被铁卷门夹了,才会说出如此愚蠢的话来。

尽管卫君直搜索枯肠试图想理由补救,最终仍无奈发现他说的这句话也的确是事实。

于是卫君直仗着老板看不见,用手默默捂着脸,这个事实也太令人难堪了!

老板似乎也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温柔的笑声轻轻钻入他的耳朵,如春风徐来,在他原本平静的心湖吹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卫君直被笑得有些不知所措,轻抿几下干涸的嘴唇,就听见老板对他说道:“我知道是你,卫君直。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卫君直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几下,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垂,方才将组织好的言词慢慢说出来:“因为我弟弟要去参加转学考,所以我打算明天下午去城隍庙替他祈求金榜题名……我看老板你成日好像都只待在书店里,所以我才冒昧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即便邀请老板的理由是事实,他心里还是不免感到有些忐忑不安,就怕老板察觉到他的小心思。

老板似乎在考虑,沉默好半晌,他才听到老板应了一声:“嗯。”

卫君直眨眨眼,所以老板这是答应还不答应?

当他还有些没底儿时,就听到老板反问他:“那么我们约几点在哪见面?”

原本以为成功性不大的卫君直觉得自己被天外飞来一个大馅饼给砸中了,愣怔片刻后,兴奋的情绪并着血液一股脑儿地往他脑门上冲。

卫君直立刻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极力抑制住自己想大声欢呼的冲动。

直到觉得自己的声音应该听不出任何异状后,卫君直才松口,故作镇定地说道:“我有一堂家教课要上,差不多十一点半下课,下课后我直接去书店找你,我们先一起吃个午餐再去城隍庙,你说好吗?”

“好。”

挂上电话后,卫君直忍不住莞尔一笑,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老板打蛇随棍上的技能点的愈来愈高。

先是交换名字和手机号码,后来是交换礼物,再来是约人家出门,最后是“顺道”吃午餐。

嗯……

希望老板别这么快就察觉他的小心思。

和老板约定的那天,卫君直一大清早就起床做准备。

即便昨晚因为兴奋而几乎没怎么睡到,但他的精神却好的仿佛是连续喝了好几杯黑咖啡一样。

他在浴室仔细洗漱后,便将早早挂在衣架上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换上。

卫君直站在穿衣镜前,伸手挑整仔细熨烫过的衣领,又稍稍拉平衣摆上因穿着而产生的小皱褶,来回调整好几次后,方才取下放在床头柜上无度数的黑框眼镜戴上。

镜子里的人干净、斯文,又带着点书卷味。

卫君直对此还算满意,不过感觉还是差了一点……

他微微低头,伸手拿起椅子上的牛仔帆布背包背上。

镜子里的人顿时散发出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

果然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

卫君直唇角微扬,不枉费他昨天特地跑去买眼镜跟背包!

他想,对书情有独钟到特地开书店的老板,应该也会被这样的他所吸引吧?

在确定约会装扮后,卫君直便将脸上的黑框眼镜摘掉,收进眼镜盒后,放到帆布背包里。

随后他肩背着背包,不疾不徐地下楼吃早餐。

没有近视从不戴眼镜的他,在今天出门前特别戴上一副黑框眼镜,这个动作不啻于昭告天下说“今天我特地打扮了”。

他又不傻,并没有打算自己提供证据,让卫甚则和张穆衡他们关注追问怀疑。

唯独卫君直没想到的是,平时很少背背包的他,今天也特地背了背包。

卫君直走到一楼客厅时,卫甚则和妈妈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卫君直把背包往客厅沙发一放,接着走到厨房烤了两块吐司,在等吐司烤好的同时,他又拿着马克杯替自己倒了一杯冰鲜奶。

卫甚则像发现新大陆般,忽然说道:“咦?哥,你什么时候买的背包?我怎么不知道?真好看!有帮我买吗?”

卫君直夹吐司的手一顿,面不改色地回道:“我想先试试看耐不耐用,如果耐用的话,我再买给你。”

卫甚则眼神欣羡地又看了一眼他的帆布背包。

“嗯,好吧。”

将烤的香酥的吐司夹到盘子后,卫君直便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着马克杯,坐在餐桌的一个位子上。

卫君直伸手拿起餐桌上的草莓果酱准备抹在吐司上,然而对面的卫甚则则是一边吃一边巴望着他,试图发出最后攻势说服卫君直能改变主意陪他一起去学校考试。

卫君直全然无视,在抹好吐司后,自顾自地一口一口吃着。

卫甚则见状,遂可怜兮兮地开口说道:“哥,陪我去考试吧。”

他抬眸淡淡瞟卫甚则一眼后,仍旧不为所动地吃着早餐。

最后,反而是他们妈妈看不下去,出声催了卫甚则。

“弟弟,你快点吃!免得等等考试来不及!”

卫甚则心不甘情不愿地又看卫君直一眼,然后用筷子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后,就背起他的背包先出门。

第5章:更进一步

临出大门前,卫甚则不死心地又回头问了卫君直一次:“哥,你真的不……”

卫君直无奈,索性直接开口打断他。

“考试加油。”

卫君直摆明不跟他去,卫甚则还能再说什么?

卫甚则紧抿着几乎成一直线的双唇,莫可奈何地转头离开。

卫君直在吃过早餐之后,起身将餐桌上的杯盘狼藉一一收拾干净,方才背起帆布背包准备去帮张穆衡上课。

张穆衡的家教课是从早上八点上到十一点半,以往卫君直都觉得跟张穆衡交流的这段时间过的很快,但今天他却是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

三个半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但卫君直实在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关注时间,每隔一阵子他就抬手看一下手表,频率高到连原本低头专注做试题的张穆衡都看不下去,出言调侃他。

“老师,你就算再多看几次,时间也不会跑得比较快。”

卫君直斜睨他一眼。

“你能跟我聊天是说你题目都做完可以让我改了?错一题,补写同类型题目十题,题本我都出好就等你了。”

张穆衡一听,吓得立刻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嘴摇头,然后低头继续与试卷奋斗。

卫君直看到张穆衡如此夸张的表情,忍不住莞尔一笑。

不过被张穆衡这么一说,他反而不再纠结于时间。

十一点半一到,他跟张穆衡交代清楚下次上课要交的作业,以及必须复习的部分后,也就下课了。

卫君直将桌上的教材一一收进帆布背包中,张穆衡马上黏上来,低声偷偷地问了他一句:“老师,你等等是要去约会吗?不然刚刚一直看表,脸上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典型“好了伤疤忘了痛”的熊孩子,完全忘记刚刚是怎么被他威胁的。

卫君直手上的动作一顿,瞥了张穆衡一眼,微笑问道:“脑袋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是因为我给你留的作业太少?还是我在多给你几章习题做?”

张穆衡瞪大眼睛,马上用双手食指在嘴唇上打了一个叉叉,然后摇头否认。

卫君直伸手搭在张穆衡的肩膀,故作正经八百地说道:“认真读书。”

张穆衡连忙拼命颔首,表示他懂。

卫君直被张穆衡逗得忍不住轻笑出声。

“加作业”的话言犹在耳,张穆衡只能保持沉默,眼神幽怨地瞥向他的老师,以示抗议。

一走出张宅,卫君直便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已久的黑框眼镜戴上,心里盘算着等等的行程。

他先坐公车到书店和老板碰面,等老板把书店关门后,差不多也快十二点,这个时间正好他们能先一起吃午餐,吃饱饭后,刚好能边聊天边走去城隍庙消食。

嗯,这个流程完美无缺。

卫君直想的虽好,但事情总有意外。

当卫君直的公车到达书店公车站牌时,老板已经站在站牌旁等他。

老板前额细碎的黑发全被汗水打湿,一绺绺的全贴在老板白皙光洁的额头上,连老板俊秀好看的脸颊也被炽热的太阳晒出明显的红晕。

公车还没完全停下来,卫君直已经迫不及待地从位子站起来,他深深凝视着老板,微微皱眉,忽然明白心疼是什么感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软针反复在你心头上刺着。

也不知道老板在大太阳底下等他等了多久。

公车一停,卫君直马上刷卡下车,快步走到老板面前,从口袋掏出已经准备好的卫生纸,轻手轻脚地帮老板擦拭脸上的热汗。

直到卫君直垂眸望进老板如水晶般干净清澈的棕色瞳眸时,他身体一僵,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帮人擦汗的动作太亲昵,而他和老板显然还不到这么熟。

“这里也有。”

老板没有察觉卫君直的不对劲,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从额头往鬓角边移动。

老板细腻柔软的手如同上好的绫罗绸缎覆在卫君直的手上。

卫君直被孟安时的反应吓到了,瞪大一双好看的黑眸望着孟安时,手也任由孟安时随意移动。

卫君直在回过神后,脑中蓦地闪过一个简单而直白的念头——原来老板的手不仅好看,而且又好摸。

“你近视了吗?怎么突然戴眼镜?”

老板的声音将卫君直从恍惚中唤醒,他连忙收回手,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没有。”

“哦。”老板困惑地凝视他。“那为什么要戴眼镜?”

他总不能诚实回答说“因为想要勾引你”。

卫君直沉默半晌,指着眼镜,反问老板:“我戴这个不好看?”

老板仔细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正经八百地回答他:“好看。”

随后老板轻轻一笑,又道:“不过我觉得你什么都不戴更好看。”

卫君直摘下黑框眼镜,默默移开视线。

他觉得他的耳朵肯定是被太阳晒伤了,要不然此刻怎么会像被烈火烧灼过,滚烫的让人难以忍受。

由于老板吃素的缘故,卫君直特地上网搜索城隍庙附近的蔬食餐厅,仔细比较了好几间,最后他终于选定其中颇受好评的一间餐厅预约。

在带老板进餐厅前,卫君直还很担心餐点的口味不合老板胃口,幸好老板给了那家餐厅不错的评价。

看样子老板很好养。

卫君直凝望老板低头认真咀嚼绿花椰菜,宛如一只花栗鼠啃着葵瓜子的可爱模样,脑海蓦地闪过这一句话,他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一扬。

老板察觉到卫君直始终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于是停下用餐的动作,抬眸疑惑地问道:“你不喜欢?”

老板垂眸,略显犹豫地又说道:“其实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陪我吃素。”

卫君直笑了笑。“没有勉强,我自己也喜欢。”

不管陪你吃荤,还是吃素,我都喜欢。

用完餐后,他们安步当车,沿着人行道一路走到城隍庙。

因为正逢假日,城隍庙里人山人海。

卫君直跟孟安时两人在投了香油钱后,各自站在殿下,诚心诚意地向城隍爷跪拜。

卫君直合上双手,虔诚地向城隍爷祈求卫甚则能金榜题名。

完成跪拜大礼后,他侧头看向旁边的老板,老板仍是合着双眼和双手,不知道正与城隍爷祈求什么。

卫君直专注地看着老板好看的侧脸,心中仿佛蛰伏着一只蠢蠢欲动的怪兽。

他猛地转过头,合上双手,目光真挚地望着殿上的城隍爷,希望能和城隍爷求得一支签。

一支有关卫君直和孟安时的签。

若是城隍爷说同意,那么他今天就在城隍爷面前跟老板告白。

抽签的过程并不容易,卫君直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得到城隍爷赐的一支签。

那支签是丙子第十三签。

签诗内容写着“命中正逢罗孛关,用尽心机总未休,作福问神难得过,恰是行舟上高滩”。

卫君直轻皱眉头,总觉得手上这支签的意思并不是很好,但他还是决定去翻翻庙里解签诗的书。

也许签诗想表达的意涵,并非如他自己解释的那么坏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卫君直就起身往庙里放解签书的地方走去。

他手里拿着签诗,转身正要跨出一步,忽然就被老板抓住手臂,用力拉了回来。

卫君直被吓了一跳,愣怔地低头望着老板,然而老板却是严肃地看着他的身后。

他还没反应发生什么事,就听见身后传来小孩嚎啕大哭的声音。

卫君直下意识转过头,一名小男孩正面趴在地上大哭,右手还握着三柱正在燃烧的香。

四周的大人见状,连忙跑过来将小男孩搀扶起来。

尽管大人们极力安抚小男孩,小男孩仍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吓得不轻。

卫君直这时终于意识到原来他差点被小孩手上的香给伤到。

卫君直回头,正想要感谢即时抓住他的老板,这时他才发现他跟老板的距离,近的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与老板四目相对,四周喧嚣的声音瞬间被隔离在一层玻璃之外,众人的注意力全在嚎啕大哭的小男孩身上,没人看见这边他们正相拥着。

卫君直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被放进一块磁铁,全身的血液在这股强大引力的作用下,迅速冲上脑门。

于是他控制不住的脸红了。

他脸红的模样在老板如水晶般清澈干净的瞳眸中一览无遗,卫君直甚至忍不住猜想起是否他所有的小心思也全都被老板看在眼里?

老板忽地松开搂着卫君直腰间的手,认真向他解释道:“他拿着香往前跌倒,差点撞到你。”

卫君直向后倒退一步,默默转过头,一方面不想让老板看见自己的脸红,另一方面则是想回避老板的目光,低低应了声:“……谢谢。”

沉默半晌,卫君直觉得自己应该解释清楚,遂又转回来,望着老板,纤长的眼睫不自觉地颤动几下。

“那个……我天生比较容易紧张,一紧张就会开始脸红。”

老板见卫君直手足无措的模样,失笑颔首道:“我知道了。”

之后,老板还贴心地转移话题,指着卫君直手里的签,问道:“你这个签是帮弟弟求的?不是要去那边看看?”

总不能说这是为他们两人求的签,但他又不想对老板说谎。

“嗯。”卫君直索性应了一声,也不说是还不是。

老板一听,理解地颔首。

两人并肩走到解签书放的地方后,卫君直拿起书,低头对着签诗的编号开始查找起来,然而在仔细地浏览过上面记载的内容后,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

老板见卫君直这样,也低眸看了一遍内容,随后伸手轻轻拍拍他,斟酌地安慰道:“虽然功名看起来不太好,但只要够努力,你弟弟还是有机会能考上的。”

“嗯。”卫君直对老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他再度低头沉默地看着解签书,视线停留在签诗上婚姻下的两个字——难合。

他跟老板,婚姻难合。

第6章:恶梦降临

从城隍庙出来后,因为签的缘故,卫君直的心情始终处于极度低落的状态,但他仍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有说有笑地陪老板坐公车回去书店。

老板虽然感受的到卫君直的情绪不太好,但他也不晓得应该怎么安慰人,最后也只是静静地站在书店门口,目送卫君直逐渐远去的身影。

卫君直转身背对老板后,脸上的笑容立刻遁去。

被他压抑在心底难受的感觉,像颗终于走到倒数一秒的定^时^炸^弹,在他的胸^口^爆^炸开来,将他整颗心、乃至于整个人粉碎地尸骨无存、一点不剩。

他已经能猜出城隍爷阻止他告白的原因是什么。

卫君直紧抿着嘴唇,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从压抑的唇角逐渐蔓延。

老板……只把他当作普通朋友吧?

他的眼睛莫名泛出一股微微的酸楚,但他不敢放慢步伐,直到确定自己已经完全逃离老板的视线后,卫君直方才停下脚步,仰望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

空气污染果然很严重吧?

否则他怎么会感到眼角酸涩,甚至连每个呼吸都是如此滞闷苦涩到令人难以喘息。

卫君直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又抬步往公车站牌走去。

如果他对老板说出他的心意,那么他们大概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卫君直微微垂眸,纤长的眼睫在下眼睑处落下一道月牙形状的灰色阴影。

他不想和老板生疏,也不想造成老板的困扰,所以他会把这份心意好好珍藏起来。

就算只能暗恋也好,他想一直陪着老板。

卫君直想一直陪着孟安时。

卫君直把自己波涛汹涌的情绪藏在心脏的最深处。

每天的行程还是一如既往,除了上家教、去书店,剩下的就是回家。

“ 哥,考试你不能陪我去也就算了,为什么我考完了你却还在忙你的家教!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飞回来。”

卫甚则的脸上只差没写出斗大的四个字——我不开心。

“家教是你回国前接的,谁让你没提前说你要回来,不然我就能先把课程往前提,腾出时间陪你出去了。” 卫君直挑眉看着卫甚则。“而且你不是都考完转学考了?自己出去逛逛也不错。”

“考是考了,但这是两码子事啊!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哥哥陪我逛逛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吗?”卫甚则满脸不高兴,环胸盘坐在他的房门口,试图以行为阻挡他出门上家教。“我们可是双胞胎,但是你却把你的家教看得比我重要。”

卫君直失笑,揉揉卫甚则的头发。

“起来,别闹了。”

卫甚则重重地哼了一声,撇过头不理。

卫君直无奈道:“我就算今天不去,之后也要补回来。”

卫甚则和他大眼瞪小眼,两人对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卫甚则先败下阵来,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伸给他。

“那你拉我。”

卫君直于是伸手将卫甚则从地上拉起来,卫甚则则跟着力道顺势投入他的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把头搁在他的肩上,紧紧抱着他,语气十分委屈。

“不然我跟你去上家教好不好?我自己在家也很无聊。”

卫君直简直哭笑不得。

他伸手拍拍卫甚则的背,刻意用语重心长的口吻,劝道:“孩子,你几岁了?要喝奶的话,去楼下找妈。”

卫甚则一听,顿时连委屈都装不下去,笑着对卫君直的后背不轻不重地敲打一下,随后伸手推开他,装模作样地回道:“算了!你走吧!走的时候,记得把钞票留下,我好去买几瓶鲜奶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真是够了你!”卫君直笑着戳卫甚则额头。“明天我没课,能陪你出门逛逛。”

卫甚则顿时眉开眼笑。“那我们可是说好了喔!”

卫君直没想到的是,隔天一大早,卫甚则就迫不及待地跑来他房间叫他起床。

但对极重睡眠的卫君直而言,无论卫甚则怎么拉被子、扯被子和疯狂叫喊等等的都没用,卫君直随便敷衍了一声,拉着被子翻身盖住脸后,就打算继续睡。

卫甚则见状,竟是不屈不挠地继续扯他的被子,变扯边说道:“哥,你不是跟我说你今天的时间都是属于我的?”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哥!起来吧!”

“起来!再不起来,我就要脱你的衣服裤子了!”

“哥!你不要逼我哦!我这人是说到做到的!”

最后卫甚则实在闹到不行,卫君直干脆将棉被一掀,坐起身来,顶着一头乱发,面无表情地看着卫甚则说道:“现在还这么早没什么地方逛,让我在睡会儿。”

一锤定音后,他也不管卫甚则说什么,便又躺下,蜷曲起身体背过身,将被子往头一蒙,一副想把自己与外界的噪音完全隔离开来的模样。

卫甚则倒是一反常态没有继续再吵他,卫君直虽然觉得疑惑,但他此刻困意正浓,因此也没有细究的心思。

这一入睡卫君直也没能再睡多久,因为他做了一个糟糕至极的恶梦。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他独自走在无人的街道上,高挂在上空的太阳将他的影子缩小成一圈矮小的阴影,汗水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逐渐濡湿他的衣衫。

他的目的地似乎是街道尽头的一家餐厅,他觉得自已走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走到餐厅门口,他没急着进去,抬起手背抹掉脸上肆意流淌的汗水后,方才推门而入。

终于能够从闷热的难受中解脱了吧?

但随着门上风铃响起,迎面而来的不是将他从酷热中解脱的空调冷气。

他眼前的画面突然就像被切掉的电视萤幕,在黑暗降临一瞬后,再睁开眼,他就像古时准备受刑的犯人,被粗壮结实的麻绳捆绑在一根柱子上,烈日在他头顶正中央无情地烘烤着,麻绳绑得很紧,尽管他奋力挣扎了好几下,然而束缚的绳子却是随之越来越紧。

接着卫君直就醒了。

他的背嵴被汗水浸湿一大片,一阵一阵规律灼热的呼吸吹在他的后颈上,带起一阵阵战栗。

卫君直忍不住缩了缩颈脖,微微侧头一看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么没有逻辑的梦。

卫甚则的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腿也搁在他身上,卫甚则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身上。

卫君直沉默地瞟了一眼睡得特别香甜的卫甚则。

就是把他当大型抱枕兼肉垫在用。

他一把推开卫甚则,然后坐起来。

卫甚则被他一推也醒了,揉揉惺忪的眼睛,鼻音浓浓地问道:“哥你不睡了吗?”

“被你热醒了。”卫君直斜睨卫甚则一眼。“你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房间睡?”

“原本不想睡的,但翻了这本书几页后,不知不觉就困了。”卫甚则从床头柜上拿出一本精装书。

书的封面是鲜艳的紫红色,上头写着《少年维特的烦恼》,赫然是老板送给他的那本。

卫君直微微皱眉,他记得他把书放在书架里,并没有刻意隔开,怎么卫甚则一眼就挑中了那本?

“对了,哥,你什么时候喜欢看这种书了?明明都不是少年了。”

卫甚则咕哝了一句,低头专注地翻着那本书,没有看见卫君直脸上一闪即逝的异样。

卫君直顿时感到哭笑不得,曲指弹了一下卫甚则的额头。

“我想看,你有意见?”

卫甚则装模作样地叫了一声,然后扁着嘴委屈地捂住额头。

“我说的可是事实,哥你怎么能动用私刑!”

卫君直伸一个懒腰后,淡淡瞟了卫甚则一眼。

“你不想出门了?”

“哥哥,我从来没看过像你这般英明神武、俊俏挺拔的少年。”卫甚则眨了眨眼睛,立刻改口道。

卫君直挑眉看着卫甚则。“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赞美我,反而让人觉得你在夸自己。”

“正所谓一拍两响嘛。”

卫君直无奈纠正道:“我只有听过一拍即合,没有听过什么叫一拍两响,你自创的吗?”

“是吗?”卫甚则偏头皱眉苦思,顺手就拍了卫君直大腿一下。“对于一个长年住在国外的人来说,我讲话没有口音已经算很不错了,什么成语不成语的,哥你就别跟我计较。”

卫甚则对他笑了笑,忽然欲言又止道:“对了,哥哥你……”

“我怎么?”卫君直疑惑。

卫甚则深深吸一口气,随后一鼓作气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书店老板啊?不然干嘛要把他写给你的纸影印后,还慎重地夹在书桌的垫子下。”

卫君直抬眸望着卫甚则,沉默半晌,一字一句慢慢说道:“嗯,我喜欢他。”

原本他打算让老板第一个知道的,然而如今他已经提不起勇气跟老板表白了。

卫甚则讶异地望着他,低喃了一句:“书店老板听起来就是有点年纪……”

卫甚则忽然一把握住他的双手,浓墨细描的眉目流露一丝担忧。

“哥!你说你会不会是被骗了?孟安时这名字一看就是个男人!他该不会是看上我们家有钱,所以才故意男扮女装引诱你?”

卫君直心口难以言喻的酸涩顿时被卫甚则自己勾勒的偶像剧情节给冲淡。

“他是男人没错,一个没有女装癖的男人。”卫君直无奈道,顿了一下,他微微挑眉,一针见血地指出重点。“还有,我们家算有钱吗?”

卫甚则似乎被哥哥爱上男人这个等式给惊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愣怔好半晌,方才惊呼道:“那他肯定就是觊觎哥哥你的美色啊!什么老牛吃嫩草,采阳补阳的,这不是更可怕吗?”

卫君直见卫甚则反应如此激烈,不禁莞尔一笑。

“你这么激动是想表演孟克的呐喊吗?老板看起来一点都不老,而且……”

卫君直认真地沉吟道:“觊觎美色的应该是我。”

“年纪不是光看外表就能看出来的。”卫甚则不以为意地咕哝一声,随后诧异地抬眸看着卫君直。“他能长得比我们好看?”

卫君直刚要回答,卫甚则立刻摆摆手,嫌弃地说道:“算了,哥你别说!人家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你说了也等于没说,那你还不如不说。”

卫君直挑眉。“你调侃人的话说得挺遛的,不枉费当初爸爸每天要你说中文。”

卫甚则谦虚地回道:“真正要感谢的是哥哥,每天都愿意抽空陪我练习。”

看看这脸皮!

第7章:毒深入骨

自从卫甚则移居海外后,除非有什么意外发生,否则他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一个小时以上,再加上爸爸怕卫甚则到国外定居后,就忘记怎么用中文说话,怎么用中文写字,所以平时都会尽可能跟卫甚则用中文沟通,这也使得卫甚则的中文程度维持的还不错。

卫君直忍俊不禁,随后他开口缓缓说道:“其实一开始我只觉得老板的手好看,但不知何时开始我发现他竟没有什么地方让我觉得不好看。如果真要说有哪里不好看……”

卫君直定定地望着卫甚则,神情格外认真且严肃。

“那可能就是一天没看到他,我就觉得这世界哪里也不好看了。”

卫甚则惊道:“哥!你这是中毒了!”

卫君直无奈地笑了笑。“那我可能已毒深入骨。”

卫甚则见他这样,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他。

卫君直索性起身抽走卫甚则手里的书放回原处,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事我没想跟老板说,所以你也别跟其他人说,知道吗?”

“好。” 卫甚则颔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那本书,略显迟疑地问道:“哥,这本书该不会是那老板送给你的?”

卫君直一顿,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于是挑眉反问:“你不想出门了?”

卫甚则眨眨眼。“想!”

“那还不赶快回你房间洗漱。”

“马上去!”

卫甚则眉开眼笑地丢下这句话,立刻冲回他自己的房间。

卫君直见状,也走进自己的浴室洗漱。

忽然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

卫君直转头朝浴室门口看去,就见卫甚则不知为何去而复返,一手抵着浴室门缘,神情犹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哥,我刚刚仔细想了想,那本书该会不会是那个书店老板看出你的心意,所以才拿来拒绝你的?”

卫君直刷牙的手一顿,吐掉口中的泡沫,慢条斯理地道:“或许吧。但现在我已经没有跟老板告白的打算,在探究他为什么送那本书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所以……”

卫君直转眸淡淡瞟了卫甚则一眼。

“如果你还想出门的话,就赶快回房间洗漱!”

卫甚则闻言,马上转身离开,但走没几步又走回来,眼神犹豫不决地在他身上停留好半晌,最后终于破釜沉舟地开口问道:“那我能去看看那个老板吗?我想看看到底是哪号人物能让我英明神武、俊俏挺拔的哥哥魂牵梦萦。”

话罢,卫甚则眼巴巴地望着他。

卫甚则夸张的形容让卫君直忍不住莞尔一笑。

虽然对卫甚则的这个提议感到意外,但仔细想想,如果今天他与卫甚则异地而处,他也会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家伙能让自己的弟弟如此爱着。

于是,卫君直颔首同意了。

因为受不了一身黏腻的汗,卫君直在洗漱完后,还特地洗了澡。

在拿着吹风机吹干头发后,卫君直打开衣柜,视线在衣服上来回浏览好几遍,手也在衣服里来回拣选,翻开一件,又放过一件。

自从意识到自己喜欢老板后,卫君直就罹患上一种叫作“衣服选择困难症” 。

此病发作的频率非常固定,但凡有去书店的那天早上,这个怪病就会发作,从来没有例外过。

正当卫君直还犹豫不决时,蓦地一只手毫无预警地攫住了他的手腕,随后一道低沉温柔的嗓音响起。

“这件好看,跟我一样。”

卫君直转头看去,卫甚则不知何时已经整装完毕走到他的身后。

卫甚则上身穿着一件浅蓝色修身衬衫,搭配一件卡其色的休闲裤,简单大方的搭配因他颀长挺拔的身形而显得更为英气焕发。

的确不错看。

但卫君直最后还是拿了另外一件灰蓝色的衬衫。

卫甚则对此甚是不满。

“为什么不跟我穿一样的?”

“双胞胎不是就要穿一样。”

“你不爱我了,所以不跟我穿一样。”

在卫君直将衬衫换上时,卫甚则持续不断地用话语轰炸他。

卫君直站在穿衣镜前,一颗接着一颗扣好衬衫钮扣,修长手指稍稍整理衣领,方才不疾不徐地说道:“老板会认不出来。”

若是和卫甚则穿得一模一样,那么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能分辨的出来。

——一个是他,而另一个是卫甚则。

其他人认不出来没关系,但若是老板的话……

他会在意。

卫甚则沉默半晌,不太开心地咕哝道:“老板认不出来也没关系吧?我们到时候在跟老板说就好了啊。”

卫君直不理会卫甚则胡搅蛮缠,直截了当地说:“反正你穿你的,我穿我的,否则我们都别去。”

卫甚则虽不高兴地环胸撇过头,但也是妥协了。

既然都要出门,卫君直干脆带卫甚则到他常去的那家早餐店吃早餐。

卫甚则走的比较急,早卫君直几步迈进早餐店。

接着卫君直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惊喜地大喊他的名字。

“卫君直!”

卫君直下意识朝声音来处看去,一眼就认出喊他名字的人。

那是他高中时的同窗好友——顾晏裴。

顾晏裴穿着一身蓝色的早餐店制服,他练得十分结实壮硕的肌肉硬是将原本宽松的polo衫变成一套紧身衣。

卫君直沉默地望着顾晏裴。

虽然顾晏裴是他的好哥们,但说实话他穿这种衣服实在已经不是“不好看” 三个字可以形容。

卫甚则不认识顾晏裴,但他还是笑着回说:“虽然你没认错,但我不是我哥。”

顾晏裴愣住了,当下不太了解卫甚则的意思,直到顺着卫甚则视线看到跟在后面进来的卫君直,这才恍然大悟。

顾晏裴嘴唇翕动几下,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补救,偏偏自家老板已经从后面备料的房间走出来。

顾晏裴立刻改口,装模作样地问道:“两位先生,内用还外带?内用桌上画单喔。”

说的同时,顾晏裴还偷偷趁老板不注意,对已经站在他面前的卫君直挤眉弄眼。

卫君直见状,忍俊不禁。

他算是店里的常客,是那种老板看到他就知道他要点些什么的常客。

但这是他第一次带着卫甚则来。

因此,饶是见多识广的老板也不禁愣怔一下,但马上回过神,跟他问了每次来必问的话:“今天也是外带两份葱抓饼,两杯冰奶茶,酥脆一点,其中一份不加葱吗?”

顾晏裴和卫甚则两人同时转头看他,前者眼神惊讶不已,后者眼神饶有深意。

卫君直顿时觉得有些尴尬。

“葱抓饼不加葱这吃法还真是特别……哎唷!”

顾晏裴调侃的话没说完,老板立刻用手肘狠狠撞他一下,让他把话咽回去。

卫君直轻咳一声,否认道:“不是,我们现在内用,等等要外带我在点单。”

最后他们在早餐店点了两份花生猪排碳烤吐司和两杯冰奶茶。

顾晏裴送餐时,还故意搭着他的肩,用极度夸张的语气说道:“哇靠!哥们你真鸟吊,竟然是双胞胎!”

卫君直淡定地回答:“不是我鸟吊,是我爸妈鸟吊。”

卫甚则点头同意。“没错,但我们能够成为同卵双胞胎,也能说是同鸟吊。”

“等等!弟弟,我有听错什么话吗?” 顾晏裴顶着被五雷轰顶的表情,艰难地问道。

“什么意思?” 卫甚则疑惑地看了看顾晏裴,又看了看他。“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吗?难道还有别的意思?”

卫君直横了顾晏裴一眼,对着卫甚则说:“是字面上的意思没错,没有别的意思。”

卫君直接着又问顾晏裴:“你不用送其他桌的餐?”

言下之意就是要他赶紧走,顾晏裴自然是听懂了,于是讪讪地走回前台。

卫甚则拿起吐司咬了一口,问道:“哥,他是谁?”

卫君直漫不经心地回答:“一个高中时期认识的变态。”

卫甚则不解,又问:“是吗?但你们看起来很要好。”

卫君直笑道:“认真说起来他是我一个能同穿一条裤子的好哥们。”

卫甚则的眼眸流露出欣羡。“有这种好哥们真好。”

卫君直笑着颔首。“嗯,认识顾晏裴挺好的。”

离开早餐店前,卫君直还是帮老板外带了一份葱抓饼不加葱和一杯冰奶茶。

既然已经在众人面前不好意思过了,那也就没什么再不好意思的,脸皮不都是这样练出来的?

更别说他的脸皮向来都不是很薄。

卫君直原本以为在吃早餐时遇到高中同窗已经很让人意外,岂知后来在去书店的公车上还巧遇现在的大学同学。

这位大学同学还不是别人,是前几天在车站美食街和卫甚则搭话的那位妙龄女子——李微恺。

卫君直跟卫甚则从后门上车后,就直接坐在靠近后门的连座上。

碰巧李微恺也从公车后门上车,一抬头就看见他们。

李微恺漂亮的脸蛋闪过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惊喜,他在刷过卡后,直接站在他们面前,跟他打招呼:“卫君直同学,真巧。”

卫君直颔首,轻轻回了一句:“早。”

便不再多话。

如果说遇到顾晏裴,卫君直是开心的;那么遇到李微恺,卫君直却是觉得尴尬、不自在。

第8章:安时处顺

那天和卫甚则从火车站坐车回家后,他仅是跟卫甚则随口提了一下美食街的那个女生。

岂知卫甚则却忽然对他说:“那个女生喜欢哥哥你。”

卫君直被卫甚则这番没头没尾的话给吓了一跳。

他跟李微恺又没怎么说过话,说喜欢也太奇怪了。

卫君直啼笑皆非地反问道:“人家就在车站跟你搭个话,你也能看出他喜欢谁?”

卫甚则认真回道:“我问他的。”

“……你问他?”

卫甚则颔首,略显迟疑地说道:“他把我误认成哥哥,我就告诉他我不是你,他就问我是不是在等你,需要他帮我打电话联系你吗之类的话。原本我不想理他的,但后来听到他这样问,顿时觉得很生气,我们兄弟间哪里需要别人来联系!”

卫甚则转了转眼眸,一脸无辜。“所以,我就直接打断他,质问他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哥’,没想到他一听我这样说,什么都没回就跑了。”

卫君直听完,觉得好气又好笑。

“这样也不能断定他喜欢我。”

“不喜欢否认就好干嘛跑,而且我从他第一眼看到我的眼神判断,那百分之百是喜欢的。”卫甚则咕哝一声,旋即小心翼翼地问:“我气走哥哥的同学,哥哥不会因此生我的气吧?”

卫君直斜睨他一眼,故作一本正经地颔首道:“嗯,我很生气,所以惩罚你帮我马杀鸡来赎罪。”

卫甚则一听,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开怀地笑了。

“那怎么能算惩罚!我就知道哥哥肯定不会生我气,因为哥哥对我最好了。”

公车在停靠过好几站后,终于在书店附近的站牌停下来。

卫君直直接拉着卫甚则刷卡下车,而李微恺也跟着走下来。

他的目的地也是这里?

卫君直虽然觉得也太巧合,但他没有多想,带着卫甚则就往书店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卫甚则忽然就拉住他的手,卫君直疑惑地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卫甚则。

卫甚则用眼角扫了扫身后,轻哼一声,撇撇嘴讽刺道:“还真巧。”

卫君直顺着卫甚则的视线看去,发现李微恺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卫君直不甚在意地说道:“走吧。”

不在意的人,巧不巧于他都没有关系。

当卫君直带着卫甚则走到书店时,老板正好将一个藤制方型浅口置物篮从店里搬出来。

老板纤细修长的手被深绿色的置物篮衬得愈发莹白如玉,阳光为它洒上细碎的金沙。

卫君直愣愣地看着老板的手背因用力而浮起几条青色的血管,如几道水墨挥洒,在他眼里开出一朵朵绚烂的青花芳华。

“早安。”卫君直定了定神,率先出声向老板打招呼,唯独嗓音还带着些许沙哑。

老板刚将置物篮放好,就听见卫君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时,老板下意识转过头看他们。

老板的目光在他跟卫甚则身上快速游移一次,如水晶清澈干净的棕色瞳孔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好久不见。”

卫君直愣怔一下,随后心情愉悦地抿唇一笑。

他其实也不过三天没有来书店,但老板却说好久不见。

这会不会是说老板也在想他呢?

“为什么要把这么多鸡蛋放在这里?”

卫甚则疑惑的声音蓦地响起。

卫君直随着卫甚则的声音将视线投向被放在地上的置物篮,置物篮里满满的全是白色的鸡蛋。

卫甚则蹲在置物篮旁,食指对着其中一颗蛋戳了戳,开玩笑地问道:“老板你这该不会是要孵蛋吧?”

应该不是吧?

用太阳光孵蛋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卫君直同样疑惑地看向老板,也想知道老板这是想干嘛。

“我在实验。”老板推门的手一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听电视说今天热得可以煮蛋。”

这答案完全出乎卫君直意料,他在猝不及防下就被这回答狠狠呛了一下,他连忙以手成拳抵着嘴唇,轻咳几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煮蛋显然比孵蛋还不靠谱。

卫甚则愣了愣,旋即开怀大笑,笑得无法自拔。

卫君直顿时觉得尴尬不已,对着狂笑不止的卫甚则连连拍了好几下,想让他别笑了。

结果卫甚则根本不理他。

老板见状,眉头轻轻蹙起,微侧过头,困惑地看着他们,俊秀的脸上露出一抹让人心软的神情。

卫君直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忽然被什么狠狠一撞,那股颤动随着他的情绪无法抑制地溢出他的身体传到他的指尖。

卫君直纤长的眼睫微颤,暗自吸了一口气,方才走到老板面前,将手上提的早餐递给老板,然后解释道:“那只是电视台一个比较夸张的形容,并不是真的能煮蛋。”

老板轻轻皱起眉头,一副陷入思考的模样,沉默好半晌,他才似懂非懂地颔首,缓缓开口道:“喔,原来是这样啊。”

“老板你真有趣。”卫甚则站起身,走到老板面前伸出手,脸上扬起一抹璀璨的笑容。“你好,我是我哥的弟弟,我叫卫甚则,甚好的甚,规则的则,今年二十岁。”

老板似乎被卫甚则的热情洋溢给吓到,回握卫甚则的手时,表情有些无措。

“初次见面,我叫孟安时,安时而处顺的安时,今年二十五。”

“二五青年一支花啊!老板你就像是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

听见卫甚则胡说八道的一番话,卫君直顿时啼笑皆非,他对着卫甚则笑骂道:“你正经点,别乱说话。”

老板见状,忍不住莞尔一笑,边推开门边说:“先进来吧,外面天气热。”

“那鸡蛋还放外面?”卫君直看着鸡蛋问道。

老板顺着他的视线,语气不甚在意。

“嗯,里面没地方放。”

卫君直欲言又止,最后含蓄地说了一句:“放外面可能不大安全。”

他深深觉得鸡蛋放在大太阳底下被偷的可能性远高于它被煮熟。

老板偏头笑了一下。

“无妨,我自己也吃不完。”

“嗯。”

卫君直轻轻颔首,心里想着老板真是个善良的人。

跟着老板走进书店后,卫君直迳自挑了一本书,然后走到自己的位子上翻阅。

卫甚则则是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绕着书店逛了一大圈,边看边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仿佛什么都觉得新奇,问到后来老板干脆就跟在卫甚则身旁为他解说。

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幕,卫甚则随意翻着手上的书,时不时开口询问老板几句,他秋水莹润的黑眸依稀闪烁着动人的光芒,老板站在他身旁,轻声为他说着书,好看的眉目温和柔软,他们身高相配,一个低头一个仰头,那情景美得如同一幅画般。

卫君直呼吸一滞,空气中仿佛藏了无数细密微小的针,从他的鼻间钻入他的身体,难以言喻的刺痛从眼角蔓延至他的心口,他觉得很疼,疼得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卫甚则似有所感,抬眸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卫君直连忙垂下眼睑,低头一副沉浸书中世界的模样,唯有隐藏在书后的手紧握成拳,他几乎费尽所有心力压抑着那铺天盖地朝他袭击而来的剧痛。

卫君直深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接着悄悄走出书店,试图避开任何可能让他失控的画面。

却不想就遇见李微恺。

也许不能说遇见,李微恺在他走出书店后没多久,就把他拦了下来,看起来就像是专门在等他。

卫君直独自走出书店,原本就是想让自己起伏不定的情绪稍稍缓和,这时被迫停下脚步,俊美的脸蛋上只有不加掩饰的冷漠。

但李微恺很紧张,紧张到根本没有察觉卫君直冰冷的视线,他反复咬着下唇,好半晌才开口问道:“那个……我能和你说句话吗?”

李微恺微颤的声音带着一丝飘移不定的忐忑。

卫君直定定看着李微恺,沉默片刻,回道:“你说。”

卫君直原本想直接拒绝,因为他不认为他跟李微恺之间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拒绝的话刚要从他嘴边脱出的那个刹那,他忽然想到他跟老板,于是他在最后改变心意了。

“那天你弟弟告诉我你喜欢男人,原本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今天……今天我看到了你和那个男人,你喜欢的那个男人……”

李微恺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带着明显的怯懦。

然而说到这里,李微恺却忽然抬起头,眼神坚定地望着卫君直。

“虽然我知道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想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因为我不想在我的人生中留下后悔与遗憾。”

卫君直微微一怔,不是因为被告白,也不是因为被知道喜欢男人,而是……

卫甚则和李微恺说话的时候,根本还不知道有老板的存在,那么卫甚则怎么会跟李微恺说他喜欢男人?

要说这是双胞胎的心电感应?

他不怎么信。

难道卫甚则也喜欢男人?

第9章:各自表白

由于卫君直沉默的时间太久,加上脸上的神情格外凝重,导致李微恺以为卫君直误会了。

误会他告诉卫君直的用意是想拿知道卫君直是同性恋的事情威胁卫君直。

李微恺脸色一变,连忙急着解释:“你喜欢男人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也没有想过要你的回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样而已。”

卫君直回过神,定定地看着李微恺。

“我知道了。”

李微恺愣怔地望着卫君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卫君直见李微恺还挡在他面前,以为李微恺还想跟他说什么,于是开口问道:“还要说其他事?”

李微恺尴尬地摇摇头,侧过身让出路来。

卫君直想了想,还是对李微恺说:“再见。”

跟李微恺道别后,卫君直迳自往前离去。

李微恺伫立在原地,深深凝视着卫君直逐渐缩小的背影,仿佛是想将他永远刻印在眼底。

直到卫君直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李微恺低喃一句:“再见,不再见。”

是对卫君直说,也是对自己说。

再见卫君直,不再见我的初恋。

卫君直在听完李微恺的话后,原本是想马上走回书店找卫甚则问个清楚,但后来他还是决定先让大脑冷静冷静,况且他毫无理由丢下卫甚则一个人偷偷走出来,回去后该怎么说也是一个问题。

卫君直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阵子,直到他看见对街一家连锁饮料店,他脚步顿时一顿,他想他为自己找到出来闲晃的理由了。

卫君直沿着斑马线走到对面,在连锁饮料店点了三杯黑糖鲜奶茶后,他的手机毫无预警地响起来。

卫君直拿出手机,低头看一眼来电显示,发现是卫甚则后,他就接起来。

“哥,你跑去哪了?”

卫甚则的声音有些不开心。

卫君直坦然地说道:“觉得口渴,所以出来买饮料。”

卫甚则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委屈。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啊!”

卫君直失笑道:“我快回去了,而且不是还有老板在?”

那头的声音突然变了,就像怕人听见用手拢着话筒一样。

“老板能跟哥哥比吗?”

卫君直几乎能想像出卫甚则在那头撇嘴的模样。

“哥哥才是我的全世界。”

“这句讨好的话你应该跟你未来的恋人说。”

卫君直唇角微扬,蓦地李微恺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卫君直的笑容顿时凝固在唇角,他神情一敛,慎重地喊了卫甚则一声,然后说道:“等等我有话问你。”

卫甚则有些疑惑,但仍乖巧地回道:“好,哥哥你赶快回来。”

卫君直提着饮料慢慢走回书店,远远就见卫甚则一人坐在门外的横椅,他双手撑着脸颊,眼神放空地看着前方。

卫君直看着卫甚则,脑中莫名浮现一种想法。

世界仿佛被卫甚则割裂成互相背离的两边,一边喧嚣而吵杂,一边寂静而空白。

强烈的孤寂感从卫甚则身上蔓延开来,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而卫甚则就坐在寂静处等待,除了心中所想,一切尽是尘埃。

这大概就是这阵子书看太多的坏处。

卫君直笑着摇摇头,把各种胡思乱想甩出脑袋,随后他朝卫甚则走去,没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自然而然就被卫甚则捕捉到。

卫甚则一察觉有人走近,便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去。

当卫甚则发现来人是哥哥后,他俊美的脸蛋便绽放出一抹绚丽璀璨的笑容。

卫甚则迫不及待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挥手喊道:“哥!”

“你怎么不在里面看书?”

卫君直用下颔点了点卫甚则脚边的那一篮鸡蛋,打趣道:“你在外面等是想实验能不能跟鸡蛋一起熟?”

“不想看书,只想等哥哥,而且在外面等能早点看见哥哥。”

卫甚则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卫君直摸摸卫甚则的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随后他走进书店和老板告别,并将其中一杯黑糖鲜奶茶放在老板桌上。

当卫君直推开玻璃门出来时,卫甚则就站在玻璃门外对老板挥手道别。

在走回公车站牌的路上,卫甚则拉着卫君直的手臂,兴致勃勃地问道:“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吃午餐?”

“嗯,先吃午餐,在看看你想去哪。”

之后,卫君直故作随口一问:“卫甚则,你有喜欢的人?”

卫甚则明显一愣,然后笑着回答:“我最喜欢哥哥。”

他的弟弟在回避他的问题。

卫君直沉思片刻,决定换个方式问:“你喜欢的是男人?”

他的问题显然超出卫甚则的臆想。

卫甚则看起来有些紧张,纤长的眼睫不自觉地颤动好几下,强撑着笑容回答道:“我最喜欢哥哥。哥哥是男人,这样我也算是喜欢男人吧?”

结果卫甚则绕了好大一圈,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卫君直在莫可奈何之下,决定和卫甚则坦承。

“去买饮料的时候,李微恺把我拦下来。”

卫甚则瞪大眼睛,随后愤怒地骂道:“这个女人还真是个变态跟踪狂!哥,他在这样,我们就去报警!”

卫君直回道:“干嘛报警?他是我同学。”

“他是你同学,但也是跟踪狂啊!变态才能做出跟踪这么疯狂的行径,肯定得报警处理的!”卫甚则义正词严地说道。

卫君直淡淡瞟卫甚则一眼。

“你别想转移话题。”

卫甚则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卫君直斜睨卫甚则。

“你上次要我不生你气的事,其实是指你跟李微恺说我喜欢男人吧?”

卫甚则被卫君直的话惊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他咬着下唇,俊美的脸上既心虚又无措。

“因为我当时太生气了,所以才想刺激他一下……”卫甚则小心翼翼地说道:“哥,你别生我气,好吗?我下次不敢了。”

原来只是这样!

卫君直抿紧嘴唇,故作不悦的模样,心里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他多想了。

放假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卫甚则如愿以偿地通过转学考,他们还为此特地预约一家餐厅庆祝。

暑假结束,学期开始,代表着同学、老师、课程和考试,这也将卫君直去书店的时间分去大半。

但凡卫君直去书店,卫甚则都会跟着去。

不过由于卫甚则并非他们本科学生,所以系上有几门必修课卫甚则必须补修。

这也是让卫君直找到能和老板两人单独相处的空间。

“你最近比较少来,是因为……”老板迟疑一下。“是因为你对我腻了?”

腻……腻了?

卫君直不自觉地眨眨眼,我对你腻了?

老板使用的这个词汇信息量过于庞大,让卫君直的大脑瞬间无法负荷,直接当机了。

老板见他呆若木鸡的模样,轻轻皱眉,喃喃自语道:“难道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听见老板低喃这句话,卫君直忍不住轻咳一声,脑中飞过无数念头,最后画面定格在老板送他的那本书上。

沉默半晌,卫君直还是决定装作没听见,故作镇定地说道:“因为开学了,我得上课。”

老板颔首。“原来如此。”

然后闷不吭声地凝视卫君直。

卫君直被老板看得有些坐立不安,但他硬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低头看着手上根本没看进去半个字的书。

老板沉吟片刻,一本正经地开口又问:“‘你对我腻了’不是用在调情的?”

卫君直冷不防被老板直白的这句话呛到狂咳,待他缓过气,脸颊已是热辣辣的一片,是因为咳得太过用力,又或者是由于胸口剧烈烧起的那团火,他已经分辨不清。

“那不能算是调情的话……”

卫君直愣怔地看着老板一步一步走到他,然后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

老板指尖微凉的触感从皮肤窜入卫君直的神经,让他不禁微微一颤,一个莫名的念头如一簇微小的烛火,在他胸口一滚便就烧成焚山之势,连同他想说的话全在瞬间被燃成灰烬。

卫君直只能任由自己掉落在老板那双清澈干净如水晶的棕色瞳眸当中。

随之而来的是一抹如棉花糖的柔软轻轻贴着他的唇,然后分离。

老板好看的唇角扬起轻浅的笑容,俊秀的眉目有着淡淡的愉悦。

“这样就是了吧?”

卫君直回过神后,低声回道:“这样才是。”

卫君直仰头吻上老板的唇,轻轻地、慢慢地描摹他梦寐以求的唇线,温热柔软,依稀有着栗子清甜诱人的香气。

书店里安静得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

好半晌,卫君直缓缓离开流奶与蜜之地,眼神依依不舍地流连不去,轻抿的唇似乎还残留令人沉醉着迷的温热。

“如果这是调情的话……”老板认真严肃地评价道。“那么我喜欢。”

老板对卫君直绽放出一抹好看的笑容。

卫君直唇角微扬,回道:“我也喜欢。”

但这样还不能完全表明他的心意。

卫君直慎重其事地又重复一次:“很喜欢。”

话罢,他跟老板相视一笑。

第10章:中秋烤肉

幸福的馀韵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静谧的书店里依稀飘着一股烤棉花糖的香气,柔软甜美而令人着迷。

老板将自己的椅子上搬到卫君直身旁,虽然他们各自看着自己手里的书,但却是肩并肩坐在一起。

“中秋节是我生日。”老板蓦地开口说道。

中秋节是农历八月十五,所以……

“你过农历生日?”

卫君直感到很新奇。

老板凝视卫君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只是想找个理由跟你在一起,所以你是否愿意跟我一起烤肉?”

忽地两道细微的烛火从卫君直的耳尖开始燃烧,在他猝不及防之下,便以燎原之势将他围困,耳朵、脸颊皆被烤得热辣辣的。

卫君直脑中忽然浮现签诗上的婚姻难合,但他却又舍不得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

背道而驰的两股力量拉扯着卫君直,让他想逃,又不愿逃。

心在明知故犯的忐忑不安中七上八下,理智告诉他应该后退,但血液中似乎蛰伏着什么驱使着他向前,让他完全无法拒绝眼前如恶魔果实般迷人的诱惑。

那张签纸最终焚于一种名为孟安时的火,然后一点不剩。

卫君直颔首。“好。”

只是……

他想起老板不吃肉。

卫君直略显迟疑地问道:“但、你不是吃素的?这样没关系?”

老板一脸认真地回他:“蔬菜也是能烤的。”

卫君直笑了笑,那倒也是。

老板蓦地低喃一句:“而且到那个时候我就解禁了。”

卫君直听得有些茫然,抬眸就见老板若无其事地对他笑着,于是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每个人都有秘密,一个不想与人分享的,专属于自己的秘密。

若是老板愿意与他分享,那么他会静静地聆听;如果老板不愿意说,那他也不会刻意去探问。

当晚,卫君直破天荒地跑去连锁速食店买了全家桶餐回家。

这是自从他知道油炸食物对身体不好后的第一次解禁。

由于双手挂满东西,所以卫君直直接伸手按了自家的门铃。

虽然现在距离妈妈回家还有一段时间,但卫甚则的课早在一个小时前就结束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卫甚则会来帮他开门。

果不其然,门铃没响几声,铁门就被卫甚则从里头打开。

“哥,你回来了!”

卫甚则秋水莹润的眼眸在看见他时,蓦地熠熠生辉。

卫君直提着一大堆东西从门外走进来。

卫甚则见状,伸手想接他手上的袋子时,马上被他侧身避开了。

卫甚则顿时垮下脸,但早已进门的卫君直并没有看见。

“给你关门。”

卫君直迳自抛下这句话后,人就走到餐桌前,把手上所有的袋子都放上去,随后脚步轻快地上楼走回房间。

卫甚则将大门关好后,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从客厅、厨房一路跟到他的房间,自然没忽略他边走边哼着流行歌曲。

“哥,你怎么这么开心?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卫甚则拉过卫君直书桌前的椅子,反着方向跨坐,撑着下颔好奇地望着卫君直。

卫君直脱上衣的动作一顿,挑眉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很开心?”

说的同时,卫君直向上一拉动作俐落地把上衣脱掉。

卫甚则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左右张望,食指朝他勾了勾,拱起另一只手放在嘴边,怕被人听见似的,刻意压低声音,故作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卫君直见状,好奇地向前倾身倾听。

“哥,你知道你有个一开心就会买很多、很多肉的习惯吗?”

卫君直一听卫甚则这样说,顿时觉得哭笑不得。

“我有买很多肉吗?”

三个人吃三个全家桶餐应该还不到很多、很多吧?

卫甚则扬起下颔,指着穿衣镜。

“还有,你看看你现在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不说我还以为你中乐^透了!”

卫君直唇角微扬,答道:“嗯,对我来说,意思差不多。”

卫甚则震惊地瞪大双眼。

“那是中了发^票?但是今天又不是二十五号……”

卫君直摇摇手指。

“跟钱无关,你再猜看看。”

卫甚则微皱眉头,沉吟道:“你刚刚去了书店……莫非!哥你跟孟大哥交往了?”

话一出口,卫甚则立刻自我否定道:“但应该也不是,哥你之前说过不会跟孟大哥告白的,是吧?”

话罢,卫甚则定定地望着卫君直,试图用眼神博得他的肯定。

卫君直正在套上衣,自然没有看见卫甚则期待的眼神。

但卫君直忽然想起一句不知从何处看来的话,在换好上衣后,他故作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缓缓说道:“花若盛开,蝴蝶自来。”

话罢,卫君直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他因为那张签诗而没和老板告白,但最后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城隍爷的签诗大概是希望他耐心等待,等待时机成熟,他跟老板自然而然也就水到渠成。

卫甚则诧异地望着他。

“……这不是真的吧?”

卫君直认真地颔首。

卫甚则定格几秒,脸上绽放出一抹似月皎洁的笑容,兴奋地扑过来环抱住他。

“噢!天啊!我的哥哥!我真是不敢相信。”

卫君直温柔一笑。

“如果不是……我也不敢相信。”

“不是什么?”卫甚则疑惑反问。

“秘密。”顿了顿,卫君直补充道:“你再问我也不会说。”

“哥,你还真的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卫甚则撇撇嘴不满道,顺势将他的腰搂得更紧。“枉费我替你这么开心!”

这话是这么说的吗?

卫君直啼笑皆非。

“别胡说了,还不起来下楼吃晚餐。”

卫君直伸手拍掉卫甚则。

于是卫甚则只能不情不愿地放手。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

在今年,恰巧是教师节的前一天,星期日。

那个礼拜刚开始,卫甚则就天天对着卫君直叨叨念着中秋连假,要他陪他连烤三天的肉。

“我有约了。”

卫君直直接无情拒绝。

卫甚则哭丧着脸,问道:“那我一个人干嘛烤肉啊?这样没意思。”

卫君直挑眉。“家里不是还有妈妈,你把妈妈放哪儿了?”

“对啊,家里还有妈妈,你把妈妈跟我放哪儿了?中秋节不就是要家人团圆,你怎么就扔下我们自己跑出去了!”

卫甚则不轻不重地哼了几声。

卫君直颇为无奈。

“看你说得多严重,事实上我也只有中秋那个晚上不在家,认真算起来最多也不过五六个小时。”

“那你带我去。”

“……你有见过约会还带家人的?”

“你带我去,就见过了。”卫甚则一脸认真地回答。

“不想。”卫君直一口回绝。

他又不是傻了,约会还自带电灯泡?

卫甚则含泪望着卫君直,彷佛是一只要被遗弃的小狗。

卫君直叹了一口气,劝说道:“如果以后你要跟喜欢的人约会,我跟你嚷嚷着要跟,你也要带我去?”

卫甚则毫不犹豫地颔首。

……这样他还能说什么?

最后,卫君直干脆说道:“反正我不会带你去!顶多……我带东西回来给你吃。”

卫甚则不高兴地撇过头不理卫君直。

接着卫甚则就像突然看到什么,视线定格在卫君直的书桌上好半晌。

“哥!你为什么擅自把我们的合照换掉?你跟孟安时也才交往没几天!”卫甚则猛地站起来,饱含怒意地指着卫君直书桌上的相框,大喊道。

对卫甚则突然爆发的情绪,卫君直愣怔半晌,下一秒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卫甚则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他眨了眨眼,装模作样地拿起书桌上相框瞧了又瞧,随后咕哝道:“他又没我长得好看,干嘛把我换掉?”

卫甚则的语气带着撒娇似的埋怨,彷佛是想掩饰刚刚的失态。

相框里放的照片是卫君直跟老板在书店的合照。

卫君直没有让卫甚则轻易带过,沉声说道:“这里是我的房间。还有,卫甚则你的礼貌呢?”

卫甚则被卫君直教训的沉默不语,头颅低垂,右手似乎是无意识地曲指一下一下敲着照片。

这时楼下传来妈妈喊他们下楼吃饭的声音。

卫甚则闻声,抬头朝门外望去,好看的眼睛和鼻子都泛着微微的红。

卫君直见卫甚则这般模样,内心顿时软了几分,但他不想纵容卫甚则的任性。

于是,卫君直硬是冷着一张脸,说道:“把相框放下,然后下楼吃饭。”

卫甚则见他脸色不佳,顿时神情恹恹地放下相框,然后跟在卫君直身后,一起走下楼。

直到楼梯转角,卫君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面对卫甚则,语气平静地说道:“卫甚则,我喜欢孟安时,很喜欢,所以听见别人批评他,我的心里会觉得很不是味道。”

卫甚则低头沉默许久,久到卫君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语气太重,但卫甚则对孟安时的态度让他很不高兴。

如果卫甚则还是依然故我,那么他跟卫甚则还是会再吵架。

“哥,对不起,我其实……没有想批评老板的意思……”卫甚则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下次别这样了。”

卫君直暗自叹了一口气,伸手揉揉卫甚则柔软的发丝。

第11章:血染的书

从小到大他跟卫甚则就很少吵架,就算彼此闹了别扭,也不会有隔夜仇,这才上了餐桌吃饭,卫甚则就又笑嘻嘻地夹菜给他。

中秋节那日,卫君直很早就起床安排一天的行程。

第一件事便是决定到底要穿哪件衣服去约会。

毕竟是去烤肉,衣服当然不能穿的太隆重,所以西装类的首先被他删除,但他又无法接受自己穿得太随便,万一在老板对他印象破灭了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万一,卫君直根本无法忍受!

事实上,卫君直的衣服选择困难症在临近中秋节的前四天就开始发作。

卫甚则还因此成为他这种病下第一个遭受折磨的苦主。

他把卫甚则拉来当他的参谋,但却完全无视卫甚则的意见。

卫君直当然不是故意如此,而是卫甚则觉得可以的搭配,他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卫君直把衣柜里的衣服全穿过一遍后,还是没挑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索性拉着卫甚则出门买了好几件衬衫和长裤,这才解决了衣服的问题。

对此,卫甚则真心觉得卫君直太夸张了,不就只是去烤个肉吗?

第二件事是采买食材。

虽然老板让卫君直什么都不用带,人到就好,但他觉得什么都不带也有点奇怪,所以他还是决定去买一些食物和饮料带过去。

老板跟卫君直约在晚上六点书店见。

卫君直特地提早两个小时出门去超市采购,也幸亏他提早了,光是挑选食材,他就花了整整一个小时。

因为过节的缘故,每个等待结帐的队伍都排着长长的人龙。

卫君直看了看结帐柜台前的人山人海,又看看推车内的鱼肉虾贝,最后还是决定把荤腥的食物放回去,只留下蔬菜水果等等蔬食。

他能吃肉也能吃菜,他想总不能让只吃菜的老板来配合他。

等卫君直结帐完,时间已经过了十来分钟,他手上提着两个购物袋往公车站走去,手机在这时却突然响了起来。

卫君直停下脚步,从裤兜掏出手机扫了一眼,上头显示的手机号码是妈妈的,他想也没想就把电话接起来。

不曾想这通电话会让他跟老板的中秋之约直接取消。

“哥哥,你在哪里?”

因为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卫君直疑惑地反问:“妈,怎么了?”

“警察来家里说要找你。”

为什么警察要找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

卫君直原本已经打算坐公车去书店,后来因为警察的缘故,他不得不先回家。

卫君直匆匆回到家后,就看见在他家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是他妈妈,还有两个则是穿着警察制服。

“卫先生,请问……”

警察刚见到卫君直时,表情并没有什么异样,随后狐疑的神情忽然浮现在他们脸上,他们的视线在他与他的身后短暂游移。

卫君直心有所感,顺着警察的视线,就见卫甚则站在他身后不远。

看样子卫甚则也是刚回到家。

其中一位警察轻咳一声,问道:“请问哪位是卫君直先生?”

卫君直连忙转头对警察表明身分。

“我是卫君直。”

站在前面的警察审视他一眼,对卫君直亮出证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好意思在中秋节打扰卫先生。我先自我介绍,我姓何,人可何,全名何毕生。”

“何警官你好。”卫君直礼貌性地回道。

“我们这里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卫先生你,麻烦你将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据实以告,以协助我们警方办案。”

何毕生接着又道:“卫先生应当不会对我们警方有所隐瞒或是试图作伪证,毕竟这些都是犯罪的行为。”

卫君直皱眉颔首。“请说。”

虽然不清楚是要帮忙什么案件,但从这位警察的表情和话语看来,这应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何毕生问:“青山国中三年二班张穆衡是你家教的学生?”

猛地听到张穆衡的名字,卫君直不禁愣怔住。

“是,请问他怎么了吗?”

何毕生的视线紧锁着卫君直,脸色凝重地说道:“他在学校跳楼轻生,时间是昨天凌晨,所以当他被发现时已经失去呼吸心跳。”

卫君直错愕地望着何毕生,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卫君直纤长的眼睫像是无法承受何毕生这番话的重量微微颤动着。

“他是个优秀又乖巧上进的孩子。”

何毕生问他,又更像问自己,喟叹道:“是啊!明明是个优秀的学生,为什么会挑在全校模拟考前自杀?”

何毕生摇摇头,又说:“让人想不透的还有他是抱着这本书跳楼的。”

说的同时,何毕生伸手向旁边的警察要来一张照片,然后递到卫君直面前。

照片上的书被染上斑驳的血迹,赫然是他在张穆衡家看到的那本——《少年维特的烦恼》。

人生中最难以承受的重量莫过于突然面对身边亲近的人的死亡。

卫君直愣怔地看着照片,唯有指尖轻微的颤抖泄漏出他刻意压抑的情绪。

他实在无法相信张穆衡这个活泼的少年会选择走上自杀这条路。

卫甚则似乎看穿他的情绪,走向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担忧地低低喊了一声:“哥……”

卫君直定了定心神,回握卫甚则一下,认真说道:“我见过这本书。”

何毕生微挑眉,等卫君直继续说。

“他跟我说这本书是跟朋友借的,但我猜这个朋友应该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何毕生颔首。“嗯,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张同学死时的穿着是模彷书里的主角,长筒靴、黄色背心,以及蓝色燕尾服。”

何毕生又问:“那么卫先生你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谁吗?或者还有其他特别有关张同学的事?”

卫君直沉思片刻,最后摇摇头。

“好,我的问题大概就这样,谢谢卫先生配合,如果以后还有其他疑问,可能还会麻烦卫先生,最后祝卫先生中秋佳节快乐。”

何毕生对他们颔首示意后,就转身离开了。

卫君直站在原地,目送两位警察的背影远去,脸上的表情十分沉重。

“哥,走了回家。”

“哥?”

“哥!”

卫甚则摇了卫君直的手臂好几次,甚至还叫了他好几声,卫君直这才会回过神。

“哦,好。”

卫君直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沉思片刻,他还是决定跟老板取消中秋烤肉之约。

“因为我家教的学生出了一点事,所以我今天不能过去。”

“好,我知道了。”

卫君直听得出来老板的声音有些失落,但是他实在不想让老板看见这样的自己。

“抱歉。”卫君直愧疚地说道。

老板轻轻笑了笑。“没关系,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如果能早点休息,就早点休息吧,晚安。”

“晚安。”

挂上电话之后,卫君直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卫甚则见他这样,直接从他的购物袋里翻出一盒牛番茄,洗了一颗递给他。

“哥,你别多想了,不是有句话说‘生死有命’嘛。”

卫君直将牛蕃茄拿在手上没动,表情沉重地说:“我想不懂,他明明还是个十四、十五岁的孩子,怎么会为了感情想不开?”

卫甚则替自己也洗了一颗牛蕃茄,拿在手中咬下一口,咽下后,反问他:“什么是想开?如果放弃就叫想开的话,那么他也是想开了。”

卫君直愣了一下,抬眸看向卫甚则,卫甚则脸上的表情竟是出乎意料的认真。

自从得知张穆衡的噩耗后,卫君直几乎无法从情绪低潮中走出来。

他甚至会想,如果他当时拨出时间和张穆衡谈谈,是不是张穆衡就不会那么冲动去跳楼了?

如果他在多了解张穆衡一点,那么张穆衡的生命是不是就不会在青葱岁月里画下句点?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那段时间,该吃饭的时候他也吃饭,该睡觉的时候他也睡觉,该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但卫甚则还是看出端倪,跟妈妈苦劝了他许久,无果。

卫君直自己清楚明白这种自责的想法不对,可有时虽然理智知道不对,情绪却无法由人控制。

卫君直这样低迷的情绪也让顾晏裴发现了。

顾晏裴将做好的早餐放到卫君直的桌上,拍拍他肩膀,语气特别认真地问道:“兄弟你这个月是不是量特别多?要不要我借你镜子让你自己照照看你的脸色有多糟?”

卫君直忍不住笑了,用肩膀撞了顾晏裴一下。

“够了你!我养的鸟还老老实实地待在笼子里没飞走。”

顾晏裴故意用眼神瞄了瞄卫君直的裤裆,贼兮兮地说道:“是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兄弟我没亲眼看到可不相信!”

坐在旁边的卫甚则冷不防开口骂了顾晏裴一声:“变态!”

卫君直立刻瞥了顾晏裴一眼。

顾晏裴讪讪一笑。“我不是忘了你弟弟还在吗……我跟你哥开个小玩笑,弟弟你别在意。”

顾晏裴旋即又低声咕哝一句:“高中时期又没少看过。”

“好啦!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周末你有其他事吗?没事的话,你就陪我去山上渡假村泡个汤住个小木屋。”顾晏裴挑挑眉。“但如果你有其他事的话……那就给兄弟我推掉!正所谓天大地大也没有兄弟大,听明白了吗!”

卫君直淡淡瞟顾晏裴一眼。“天大地大也没有兄弟大,这句话真亏你说的出来……”

“那是。”

顾晏裴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随后立刻撇清关系道:“诶!你自己想歪的,可别怪到我身上。”

“……到底是谁想歪了?”

卫君直无语。

第12章:枯藤老树

“我也去!”卫甚则立刻插了一句,同时还狠瞪顾晏裴一眼。“不让我去的话,我哥也不去。放我哥跟你这个变态单独在一起,我们全家上下都不放心!”

顾晏裴闻言,都想哭着捶地了。

“这不是男人间都会互相开的小玩笑吗?怎么到你弟嘴里就变成男女不忌的急色鬼了?”

顾晏裴转头认真望着卫甚则,严肃地声明道:“弟弟!哥哥我只爱美女,特别是胸大的美女!你看看你哥胸前那一马平川,一秒就出局了,更甭提他还养了一只长得丑不拉叽的鸟。”

卫君直瞬间被奶茶呛到狂咳。

卫甚则见状,立刻从自己位子上跑过来帮他拍背顺气,语气担忧地问道:“哥,你没事吧?”

卫甚则抬眸狠瞪始作俑者顾晏裴一眼。“我的哥哥只有我哥一个人,你别乱攀关系!”

顾晏裴对卫甚则无所谓地耸耸肩,丝毫不在意卫甚则说了什么。

顾晏裴随后伸手搭着卫君直的肩膀,低头在卫君直耳边调侃道:“诶!我才说了美女两字!兄弟你怎么就激动了啊?”

好不容易缓过气,卫君直立刻朝顾晏裴吐了一个字:“滚。”

“兄弟你还真是无情……好吧,滚就滚,你记得这周末咱们的旅行。”

看着顾晏裴边走边回头,频频做出拭泪的动作,卫君直不禁失笑地摇摇头。

“真的是……”

卫甚则看着他笑,也跟着他笑了。“哥,你们感情真好。”

卫君直颔首。“他是个可爱的人。”

不得不说顾晏裴真的让卫君直的心情好很多。

因为个性的缘故,卫君直跟卫甚则都习惯提早准备行李。

尽管十月的天气还是热得不像话,但山上和山下还是有温差存在,所以他和卫甚则都多带了一套冬天的衣物以防万一。

星期五那日,等顾晏裴早餐店下班后,他们三人就直接坐公车上山。

山上的气候微冷,迎面而来的风依稀带着一丝凛冽的气息。

顾晏裴穿着一身短衣短裤,即便感到些许冷意,倒也乐在其中,一下公车,就眉开眼笑地直说:“这才像是秋天嘛!”

卫甚则瞟顾晏裴一眼。“但是你起鸡皮疙瘩了。”

顾晏裴不明所以地看向卫甚则。“所以呢?”

卫甚则直言不讳地吐槽道:“装什么文艺青年,你就只是想露肉吧?”

顾晏裴得意洋洋地露齿一笑。“练了不露,何必要练!兄弟你说是吧?”

话罢,顾晏裴伸手搂过卫君直的肩。

卫君直淡淡瞟顾晏裴一眼。 “不如别穿,反正你都练了。”

顾晏裴双手捂在自己胸口,瞪大眼睛,道:“那可不行,会变成妨碍风化的!”

卫君直颔首。“嗯,所以我会记得报警抓你的。”

顾晏裴悲愤道:“卫君直!你还是我兄弟吗?”

卫君直笑着回道:“应该是吧,兄弟阋墙的那个兄弟。”

他们徒步走在被雨丝浸湿的青石步道上,路的两旁是绿意盎然的植被青草,顺着石阶走势蜿蜒而上,小木屋林立在两侧,门前尽有几株扶疏的绿树,偶有几朵还未掉落小花稀疏地点缀其中。

小木屋是两层楼的建筑,一楼是一间独立主卧和吊着水晶灯饰的小客厅,温泉连着盥洗室就在隔间,二层的阁楼则是多人大通铺,旁边小隔间则是有着化妆镜的独立化妆间。

他们三人将行李放好,便决定先去餐厅去用餐,顺道趁着日落前欣赏山林花鸟之美,享受有别于都市宁静清幽的氛围。

当然大前提是顾晏裴不开口说话。

“虽然这花都掉光了,但是我们还是能赏赏这枯枝,所谓枯藤,老树,昏鸦嘛!”

说到枯藤指枯枝,说到老指他,说到树指自己,说到昏鸦指卫甚则。

卫甚则睨顾晏裴一眼。“这才是枯藤,老树,昏鸦。”

手很自然地指枯枝,指顾晏裴,然后视线在顾晏裴裤裆转了一圈,伸手一指。

卫君直哭笑不得。

顾晏裴立刻不满嚷叫道:“什么昏鸦乱讲一通!哥哥我这可是闻名世界的……”

顾晏裴沉思片刻,拍大腿一挺。“AKB48突击步^枪!”

“……是AK47。”卫君直默默纠正。

顾晏裴眼眸转了转,搭上他的肩,无赖道:“这不是……差不多嘛。”

卫甚则一把打掉顾晏裴搭着他的手,冷笑一声,问道:“有带枪跟没带枪能一样?”

顾晏裴愣怔好半晌,旋即转头看着卫君直,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他手指着卫甚则,惊叫道:“天啊!卫君直!你弟学坏了!”

……他能说什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卫君直斜睨顾晏裴一眼,眼神直白地挑明“还不是你”。

顾晏裴本还想喊冤,但又像突然想到什么,把话咽了回去,满脸悲切道:“好吧!好吧!这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接着,顾晏裴伸手握住卫甚则的手诚挚地说道:“弟弟啊!你怎么好的不学学坏的呢!哥哥我明明还有其他优点啊!”

卫甚则闻言,对顾晏裴扬起一抹微笑。

“我每天都有带眼睛出门,所以还没能看见顾大哥你的优点,等哪天我到了戴老花的年纪,再脱眼镜给你仔细瞧瞧,说不定还真能看见顾大哥你的优点。”

卫君直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晏裴故作悲愤地拍了一下卫君直的背,道:“卫君直,我被欺负你还笑这么大声,到底还能不能好好做兄弟啊?”

卫君直深吸几口气,硬是把笑意逼回去,视线打量顾晏裴一眼,然后故作正经道:“他那一身肉也能勉强算是优点。”

卫甚则认真颔首。“哥哥说的是。”

顾晏裴撇头,摆摆手,一副“爷我生气不玩了”的模样。

“算了!算了!你们兄弟就是联手欺负我这外人!我不跟你们说了!”

卫君直笑了笑,搭着顾晏裴的肩。

“走吧,我请你吃饭。”

顾晏裴斜睨他一眼。

“看在你诚挚地邀请下,兄弟我就勉强答应。”

话罢,顾晏裴也跟着他一起笑了。

他们三人直接在一楼中餐厅用餐,因为是自助式的缘故,他们便各自拿着餐盘取餐。

顾晏裴看见卫君直和卫甚则各自的餐盘后,不禁皱眉摇头说道:“我说弟弟啊,你说你这么黏你哥也就算了,怎么连吃个东西也要学?”

卫甚则脸色顿时沉下来。

卫君直见状,连忙向顾晏裴使个眼色,嘴上解释道:“我们分开拿的。你不清楚我们俩吃的、穿的等等品味差不多,因此还很常撞衫。”

顾晏裴看懂卫君直的眼神,立刻告饶道:“我这不是不了解吗!抱歉啊,弟弟,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哥哥我。”

卫甚则也没计较,叉起一块鸡肉咬了一口,微微一笑道:“没事,又不是什么大事,对吧,哥哥。”

话罢,卫甚则还朝卫君直调皮似的一眨眼。

“嗯,吃饭。”

吃饱饭后,他们三人就绕着渡假村逛了一圈,在欣赏风景之际,也当作帮助消化的饭后运动。

等回到房间,他们又在小客厅看了一会儿的电视,这才拿着换洗衣物去隔间泡汤。

只是……

卫甚则对顾晏裴要跟他们一起泡汤这件事非常抵触。

卫君直只好说:“那么你先在客厅等,我和顾晏裴泡完,你再去?”

卫甚则听到他这么一说,说什么也不同意,所以最后他们还是三个人一起泡汤。

当然,这个小插曲顾晏裴并不知情。

卫君直和卫甚则双双冲好澡后,顾晏裴还不知道在隔间磨蹭什么,于是他们两人就决定先下池子泡汤。

他和卫甚则已经聊了好一阵子,顾晏裴这才冲完澡慢吞吞地走到浴池。

卫君直挑眉觑顾晏裴。

顾晏裴抬手对他郑重地行了个礼,然后笑嘻嘻说道:“抱歉啊!煲电话粥。”

卫君直惊讶地问道:“新交的女朋友?”

“嗯哼,就快了。”顾晏裴张开手往空气中一抓,表情严肃认真。“我就快……就快摘下这朵高岭之花了!”

卫君直偏头笑了一声。

“不介绍一下?”

顾晏裴斜睨卫君直一眼,拉拉系在腰上的浴巾,走进池子。

“现在介绍给你,我不就刚好唱曲终人散?你能卖脸,但兄弟我可怜,只能卖卖肉。”

说的同时,顾晏裴还曲起两只手臂,展示他练得健壮的二头肌。

卫君直失笑。

顾晏裴这番话不禁让他想起老板。

第13章:长得好看

卫君直有一次心血来潮问老板为什么喜欢他,结果老板竟是一本正经地回他:“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卫君直顿时不知该哭还该笑。

老板似乎以为卫君直不相信,表情格外认真地强调说:“我从没见过长得比你好看的,跟你一样好看的,最近倒是见过一个……”

卫君直一听,微微皱眉,唇线不自觉地绷紧。

老板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才告诉他道:“那个人是你弟弟。”

卫君直愣了一下,伸手复上老板纤细修长的手,轻轻地磨蹭,光滑细腻的触感从指尖软入心脾,他垂眸凝视着紧紧交叠的两只手,唇角微扬起一道愉悦的弧度。

“你看上我的脸,而我看上你的手,世界上大概没有人跟我们一样。”

老板和他头靠着头,肩抵着肩,说道:“所以我们是天作之合。”

稍稍停顿,老板笑着问他:“这次我没用错成语了吧?”

卫君直笑着颔首,随后他又问老板:“你怎么会想开书店?因为喜欢看书?”

老板沉默许久,最后闷闷地开口:“不是,大哥嫌弃我没文化,所以弄了一间书店,要我多看书。”

大哥?

卫君直一怔,猜想老板大概是在说他自己的亲哥哥。

老板突然转过头,眉头深锁,看着卫君直。

“你也会嫌弃我没知识?”

卫君直哭笑不得。“我不嫌弃你,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嗯。”老板唇角微勾,声音轻轻的,彷佛在呢喃。“我喜欢你看我的眼神,也喜欢你特地帮我买葱抓饼不加葱。”

卫君直觉得他的心彷佛变成一颗精致的手工酒心糖,外层的巧克力被溶成一股甜美的热流,随之迸出的白兰地带着微醺的气息满溢他的胸腔。

卫君直的视线缓缓滑过老板好看的侧脸,心中潜藏已久的一个念想,顿时就像得到丰润的养分破土而出,他觉得惊骇、困窘又无措,逃避似地移开视线。

直到平复下突生的欲念后,卫君直才开口问道:“你还记得你当初送我的那本书?”

老板满脸困惑,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反问他:“我送你哪本?”

真的是……

卫君直不禁感叹命运弄人,原来他们也是被命运玩弄的受害者。

“《少年维特的烦恼》。”卫君直无奈地说。“原本我以为你是透过那本书暗示我放弃。”

那么签诗的意思呢?

原本他以为是当初老板还不喜欢他,所以签诗才会出现婚姻难合阻止他告白,而老板送他的书就是婉拒他感情的证明。

但现在看来肯定不是这样……

老板一怔,旋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并不知晓那本书写些什么,只是刚好那天有人卖了这本书,我看封面漂亮才拿给你的。”

“……这还真像是你的答案。”卫君直轻轻碰了一下老板的头。“下次,要送人书前,你还是先看一看,免得像我们一样产生误会。”

至于签诗……

他想不透,索性也不想了。

反正他跟老板现在好好的,那也就好了。

老板笑了笑。

“好,你说的,我会谨记在心。”

老板的笑容击碎了卫君直最后的防线。

在金光遍洒的书店里,卫君直终究是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住老板微微上翘如樱桃红润的薄唇,缓慢又缱绻。

“哥!你想什么呢?”

卫君直猛地被卫甚则摇醒。

“没什么。”

卫君直眨眨眼,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们聊到哪了?”

顾晏裴瞪大眼睛,不满道:“兄弟你太过分了!枉费我刚刚滔滔不绝地讲了这么多,结果你在神游!”

顾晏裴蓦地暧昧地看着卫君直,揶揄道:“不对,你不是在神游,看你那荡漾的小模样,我看根本就是在思春。”

卫君直下意识摸摸脸颊,在触及顾晏裴调侃的眼神,立刻意识到他被顾晏裴诈了!

卫君直顿时觉得困窘又心虚。

“……我只是泡太久,头有些晕。”

卫甚则立刻瞪顾晏裴一眼,转头担忧地问他:“哥,那我们别泡了,要我背你吗?”

顾晏裴也不多话,迳自笑眯眯地看着他。

卫君直抹掉额上不知何时冒出的薄汗,顶着顾晏裴彷佛看透一切的视线,站起身来,故作镇定道:“别,不用,没那么严重。”

他们在渡假村待了三天两夜。

虽然卫君直跟老板已经在交往,但这三天老板偏偏一个电话都没打给他。

倒是顾晏裴的手机照三餐响,虽然顾晏裴声称是他追的高岭之花,但按照这打电话的频率,卫君直都开始质疑到底是谁追的谁。

不过这也不重要,两个人彼此情投意合,哪里还管得了谁追的谁。

看着顾晏裴聊电话时笑得格外灿烂的神情,卫君直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他衷心希望顾晏裴跟他的高岭之花能开花结果。

和顾晏裴的短期旅行结束,张穆衡自杀的阴影确实在他心中淡了不少。

在他们搭车准备下山时,原本对老板一个电话都没有感到有些失落的卫君直,却是收到一个意外的惊喜。

他的老板竟然在下山的公车站牌等他!

卫君直的心因为突然出现的老板而软得一塌糊涂。

顾晏裴一眼就看出卫君直在看见公车站牌旁的那个男人后,脸上的表情有所不同。

顾晏裴并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个跟他同性别的男人。

这件事让卫君直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顾晏裴倒是一脸坦然,挑眉打趣道:“真没想到兄弟你原来是……”

顾晏裴唇角微扬,表情夸张地感叹道:“你这口味好啊!我终于不用烦恼女人全被你勾走,我该怎么办了!”

卫君直噗哧一笑。

“你别忘了我还有弟弟。”

顾晏裴对此颇不以为意。

“我跟你弟交际圈又不一样。我觉得我交到你这朋友,一定是上辈子踩到特大的一坨狗屎。你呢,交到我这朋友,肯定是上辈子踩到特大的一坨黄金。”

……请问狗屎跟黄金有什么区别?

卫君直简直无言以对。

卫甚则瞥顾晏裴一眼,反问:“所以你是比较高级的狗屎?”

顾晏裴反瞪卫甚则一眼,伸手搭着卫君直的肩,解释道:“你看,我要是站在你身边,就会瞬间变成一个丑宅,好听一点的称呼就是……”

顾晏裴把脸一遮,一本正经地说:“把脸挡掉会更好的壮汉猛男。”

卫君直失笑。

“你也太夸张了。”

“连结婚那天我都只能委屈当个史上身材最棒的新郎。”

顾晏裴作势轻叹一口气。

“谁叫我有个史上最帅的伴郎呢。”

卫君直忽然伸手摸一把顾晏裴精壮的腹部,然后故作正经道:“希望你结婚时,它们不会已经合纵连横团结一致了。”

顾晏裴立刻不满地嚷叫道:“你这是诅咒啊!”

卫君直笑了笑,这时他们也走到公车站牌了,卫君直分别向老板和顾晏裴介绍对方,让他们彼此认识。

之后,卫君直又回到平时上课,放假去书店的生活。

这样的平静直到何毕生出现在老板的二手书店。

那天放假,卫君直跟卫甚则一早就到书店,还没进门,便从玻璃门外看见何毕生似乎正和老板谈论些什么。

卫君直皱了皱眉,忍不住猜想他们在说些什么。

里面的人也许已经说到一个段落,何毕生转身朝门口走来,抬眸要推玻璃门时,卫甚则便立刻错身挡在他前面,彷佛眼前的何毕生是洪水猛兽般。

何毕生见状一愣,眉梢微挑,眼神饶有深意地看了卫君直一眼,便侧身绕过他们离开。

老板笑问:“你们既然来了怎么乾站在外面晒太阳?”

卫君直抿了抿唇,思考该怎么开口。

卫甚则已经抢在他开口前,状似随口问道:“孟大哥,他是谁啊?”

老板不甚在意地说:“一个警察,来问一本书的来历。”

卫甚则转了转眸,又问:“什么书这么夯,警察都要特地跑来问?”

老板沉默不语。

“嗯啊,什么书?”卫君直也开口问了一句。

老板顿了一下,棕色的瞳孔在一瞬映射出星点清浅的淡漠与疏离。

“不是什么重要的书。”

便把话题岔开了。

自从那天在书店遇见何毕生后,卫君直总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不安感在他胸口盘桓不去。

他也曾怀疑是不是因为他捕捉到那一瞬间老板眼底滑闪过的陌生疏离,导致他终日惴惴不安,但眼神这种东西又如何能正确解读呢?

卫君直反倒宁可相信是自己神经过敏。

碰的一声,水在地上泼出一幅画,骨瓷杯应声碎成一地的点缀。

卫君直下意识蹲下身去捡,尖锐的碎片划破他皮肤时,他还没来来得及感受到疼痛,鲜红的血液便像是一只破柙猛兽,带着那一片不祥的阴霾,汩汩地溢出他的指尖。

卫君直愣怔地蹲在原地好半晌,右眼皮狂跳。

直到卫甚则大叫一声,拿着卫生纸压住他流血的手,微微的刺痛从伤口传来。

卫君直方才回过神,就见卫甚则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哥,你去包扎,这里我收拾。”

卫君直颔首,旋即皱眉叮嘱卫甚则道:“你小心地上的碎片。”

卫甚则忙不迭地颔首,让他赶快去客厅处理伤口。

结果负伤的还是不只有他,卫甚则也被碎片划破手指,伤在跟他相同的地方。

卫君直帮卫甚则上药时,不免唠叨他几句。

卫甚则低头,可怜兮兮地回道:“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猛地狂跳起来,我的手一抖,血它就流出来了。”

也许这就是双胞胎的心电感应。

卫君直沉默地看着卫甚则,好半晌,轻声说道:“对不起。”

接着,他就把这阵子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全告诉卫甚则。

卫甚则抿了抿唇,温热的双手合握住他的,秋水莹润的黑眸沉淀着一种别样的执着,更显得流光焕采。

“哥,不怕,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卫甚则一字一句缓缓地说着,彷佛是想向他承诺般,语气格外坚定。

卫君直回握卫甚则,唇角微扬。

“嗯,永远在一起。”

第14章:凶手是谁

他们温馨的兄弟情深还没冒出泡泡来,一声手机铃响就打破了这一切。

卫君直拿起手机,上面显示的号码他并不认识,他微微一顿,就把电话接起来,脸色却因接下来的内容变得沉重起来。

待电话挂断,卫君直眉间的郁结并未因此解开,而是匆匆地接着拨了一个电话,但这个电话始终都没有被接通。

卫甚则似乎从他刚才的只字片语猜到些什么,皱眉问道:“顾晏裴失踪了?早餐店的老板不是说他请假去陪女朋友?”

这几天他们在早餐店都没看见顾晏裴时,就曾主动问过早餐店老板,老板确实跟他们说他请假了。

卫君直脸色凝重地颔首,缓缓开口:“我也是这样跟他妈妈说,但是……我还是觉得很不对劲,你还记得早餐店老板抱怨了一句说顾晏裴那天是突然没来,后来才打电话请假的?”

“嗯……”

卫甚则迟疑一下,劝道:“哥,你别想了,他毕竟都是这么大一个人了。再说,如果他真的失踪,警察也会尽全力找到他的,他妈妈不是报警了?”

“嗯……我就是突然有……”卫君直立刻晃晃脑袋,将不好的话给咽回去,勉强笑了一下,轻声说道:“没事,一切会没事的。”

卫甚则握紧卫君直的手,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对,他会没事的。”

几天后,警察果然找到顾晏裴了,或者更正确的说是……

找到他的尸体。

卫君直愣怔地看着电视新闻,只觉得耳内一阵嗡鸣,接下来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顾姓死者被发现死在公厕旁的水沟里,他双手虔诚地抱着一本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身上穿着疑似模彷书里的主角,至于另一名李姓死者,则是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连身裙,袖口和胸襟上都系着粉红色的蝴蝶结,吊死在与顾姓死者相对的树上,地上也放着同样一本小说……”

他不愿相信电视说的顾姓死者是顾晏裴,但……

在镜头前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昏厥的人不就是顾晏裴的妈妈!

顾晏裴!

顾晏裴!

顾晏裴!

请你告诉我,这只是你玩的一场恶作剧,这只是……

你开的一场最不好笑的玩笑。

卫君直眼前的世界就像是因信号不稳而定格在某一画面的无声电视,在信号全断后,唯独剩下一幕纯黑的画面。

卫君直是在急诊室醒来的,手上吊着一瓶已经滴过一半的点滴。

急诊室的空调调得很低,每个呼吸间都能感受到其中刺骨的冷意。

卫君直失神地看着前方,方格组成的白色天花板如同鼻尖依稀能嗅到的消毒水味,令他作呕,他却又自虐似的,不愿移开视线。

“哥,醒了?你等我去叫医生。”卫甚则在卫君直旁边说道。

但此刻卫君直不想说话,兀自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值班医生得空过来,例行问了卫君直几句后,仅是叮嘱他定时吃饭、好好休息,吊完点滴就能回家了。

“哥,幸好妈妈提早回家,这才即时把你送急诊。都怪我,不应该留你一个人在家的,不然你怎么会因为低血糖昏迷!”

卫甚则在他耳边叨叨絮絮着。

卫君直听也没听,沉默地看着天花板发愣。

卫甚则似乎也发现他的异样,突然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四周顿时只剩下急诊室里其他人嘈杂的声音。

好半晌,卫君直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一丝波澜。

“顾晏裴死了。”

灵魂彷佛从身体里被割裂出来,他飘在天花板处冷眼旁观,看着病床上的自己面无表情,冷漠地陈述着自己这辈子最要好的朋友的死讯。

卫甚则沉默不语,但他也并不需要别人回应他。

“你昏倒是因为他?”卫甚则忽然问道,声音轻飘飘的。

卫君直终于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开,转眸看向卫甚则,微皱眉道:“你这个问题很奇怪。”

卫甚则凝望他,平静道:“会吗?我只是觉得活着的人不应该被已经走的人影响,你的依赖最终也可能会成为他的羁绊。”

卫君直抿了抿唇,沉默许久,最终低低说道:“也许你说的对。”

就算他再怎么无法接受顾晏裴的死亡,但他确实已经走了,远远地走到他所无法触碰的世界。

三天后,在顾晏裴打工的那家早餐店,卫君直又遇见何毕生,又或者说何毕生似乎就是来找他们的。

“早安,卫先生,吃饱了吗?如果还没,不介意共桌一起吃个早餐吧?”何毕生笑容满面地问道,不等他回答就扬声跟老板点了一堆食物。

卫君直沉默地看着不请自来的何毕生,虽说是问,但何毕生却是没给人拒绝的机会,一把拉过椅子就坐下来。

只是卫甚则完全不吃何毕生这套,放下吃了一半的碳烤吐司,撇撇嘴,道:“我哥介意,我也介意,别桌还有位子,麻烦何警官你移动尊臀,谢谢。”

何毕生一扬眉,嘴角上扬,对卫甚则露出一个敷衍至极的笑容,便转头向卫君直说:“想必你已经知道顾晏裴跟李微恺殉情的消息了,我这就几个问题想请问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卫君直先生你。”

卫君直愣了愣,错愕地反问:“李微恺?顾晏裴跟李微恺……他们认识?”

老板上餐的速度很快,桌上很快就被何毕生点的东西堆满。

何毕生拿起其中一块碳烤吐司咬了一口,慢吞吞地说道:“哦?看样子卫先生似乎并不清楚这件事。”

何毕生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后,漫不经心地说道:“他们是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不过最近才开始交往。”

卫君直抿了抿唇,缓缓说道:“我只听顾晏裴说过他正在追一位高岭之花,但是那个人是谁,叫什么,他并没有和我提过。”

卫君直抬眸定定地看着何毕生。

“何警官想问我什么,不妨直说。”

何毕生微微挑眉,笑了笑。

“我这不是得把来龙去脉给说清楚嘛。”

何毕生把一块蛋饼夹起塞入嘴巴,方才不快不慢地说道:“根据所有的证据推断,他们两人是在服下大量的安眠药后,徒步走到公园……”

何毕生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等死。一个表情安详地抱着一本书躺在水沟里,一个呢,则是垫着书吊死在树上,两个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对,看起来就像是约好了一起自杀殉情。但,奇怪的是李微恺的眼珠子不见了,后来才被发现是放在顾晏裴的口袋里。”

卫君直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他被……”

接下来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何毕生摸着下颔,感叹道:“一边一颗啊!那大小就跟鸽子蛋一样。”

何毕生微眯起眼睛,一本正经地问卫君直:“你说,是殉情的话为什么要挖眼珠,还是这是他们情侣间的特殊癖好?”

卫君直沉默一阵,只道:“顾晏裴不会自杀。”

“真巧,我也刚好这么认为。”何毕生颔首,遂从口袋拿出一叠照片放在卫君直面前。“看看?”

卫君直将桌上的照片一一看过,张穆衡、顾晏裴、李微恺一个接着一个如同海浪般向他席卷而来,他无法抗拒凶勐的海啸将他吞噬,窒息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老板的身影莫名地在这一刹那出现在他眼前……

何毕生似笑非笑地问:“书、模彷、自杀和卫君直……你觉得这是维特效应呢,还是维特杀手?”

卫君直敛了敛眸,沉声道:“这是你们警察要回答我的问题。”

何毕生无可无不可地颔首,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卫先生吃饱了?”

卫君直抬眸,眼神沉静地看何毕生。

何毕生笑眯眯地说:“如果吃饱的话,麻烦请你出去稍等,我想和你弟弟单独说句话。”

卫甚则脸一沉,立刻站起身。

“我不想和你单独……”

“坐下!”卫君直喝斥一声,打断卫甚则反对的话。

卫甚则抿了抿唇,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位子。

卫君直定定地看着何毕生,漆黑漂亮的眼眸不见悲喜。

“说实话,我很讨厌看见你,非常讨厌。”

话罢,卫君直转身走出早餐店。

卫君直在外面只等了一下,卫甚则就怒气冲冲地走出早餐店。

他们两人并肩静静地走了一段路,卫君直才开口问道:“他怀疑我是凶手?”

卫甚则啐了一声,冷笑道:“哥,你别听他胡说八道,那个人是神经病,你怎么可能会是凶手!”

卫君直漫声应道,心思却已飘远。

要是何毕生说的没错,凶手不是他的话,就会是他身边的人。

第15章:一语成谶

自那天起,卫君直只要一出门,总能在视线范围内看见何毕生。

卫甚则曾气愤地要去跟何毕生理论,被他拉着,如今则是改弦易辙说要去投诉,他拦住卫甚则,只说:如果何毕生能发现他没看见的,那就让他跟也无妨。

因为他也想抓到凶手。

从学校去书店的公车上人很少,卫君直搭上公车,随意挑一个无人的座位坐下,何毕生跟着他上公车,只是这次,却是直接坐在他旁边。

“你弟跟你还跟得真是紧啊!”何毕生感叹道。

卫君直觑何毕生一眼,淡淡回道:“你也不差。”

何毕生也不尴尬,反倒理直气壮地说:“我走的可全是公众场所,没规定只有你能去。”

何毕生挑眉笑了笑。“再说,要是我跟你,那也是你赚到一个免费的保镳。”

对于何毕生的辩解,卫君直置若罔闻,只问:“为何突然跑来跟我说话?”

何毕生笑眯眯地说:“噢!还不是因为你要去书店,让我刚好想到那三本书的来源,所以特地来跟你说。”

卫君直定定地看着何毕生。

何毕生微眯起眼睛,认真道:“三本书最后的脱手处就是你去的那家书店,你说巧不巧?”

卫君直的心猛地一跳。

尽管他也曾因为那本书怀疑过老板,但他们三人中,老板也只见过顾晏裴一面而已,所以怎么可能是他!

卫君直故作镇定地开口问道:“都卖给谁了?”

何毕生就像随口一说:“不知道。”

卫君直黑眸沉沉地看着何毕生。

何毕生揪住胸前的衣领,语调夸张地说:“卫先生你别这样看我,你这眼神看得我心慌胆战,我可只是如实转达孟老板的话。”

卫君直遂转过头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街景,不再理会何毕生。

何毕生自顾自地又道:“卖的人不知道,买的人也不清楚。孟老板说只见过一次面的人,他不记得。”

何毕生撑颊沉吟,旋即疑惑地问卫君直:“这算是脸盲症?还是……他在说谎?”

卫君直瞟何毕生一眼,仔细分析道:“除非刻意想记,否则只见过一次面的人我也不记得,而且路口没有监视器?书店的生意并不是很好。”

何毕生赞赏地看着卫君直。

“人才!国家需要你,有没有考虑来考警察?”

卫甚则有句话说得没错,何毕生果真是不折不扣的神经病。

卫君直置之不理,直接问道:“监视器看了?”

“公园、书店附近的路口监视器还碰巧都坏了。”何毕生不太高兴地撇撇嘴,冷哼一声。“一个巧是巧,两个巧是凑巧,三个巧叫作事有蹊跷,这案件说没凶手,连我刚满三岁的儿子都不相信。”

卫君直沉默半晌,还是说道:“我没看出老板有什么异样。”

何毕生听完,嗤笑一声。

卫君直转头看着窗外,他知道何毕生笑他天真,但他还是想去帮老板辩解,想去……

相信孟安时。

时间很快就进入十一月。

顾晏裴的案子始终没有任何实质的进展,即便何毕生时常在卫君直身边打转,却仍旧没有除了卫甚则很黏他以外的发现。

“上面有让我把这个案子冷下来的意思。”何毕生的声音淡淡的,他边说边夹起一块萝卜糕放进嘴里咀嚼。

卫君直沉默不语,虽然何毕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他知道何毕生跟他一样是不满的。

何毕生冷笑一声。

“他们还是倾向于相信张穆衡与顾晏裴、李微恺的案子是两个独立的自杀模彷案件,我提的那些巧合并不能证明什么,让我别再浪费时间赶快结案。”

何毕生无奈叹道:“只能怪我收集的证据太少,如果想要突破办案瓶颈,那代表的是又会有人受害……我祈祷上帝能指引我尽快找到真凶,并将他绳之以法。”

当时卫君直并不知道何毕生竟会以一种让人无法料想的方式一语成谶。

十一月底,电视新闻疯狂转播一名何姓警察全身赤裸的死在街角的电线杆前,他垂着头颅跪在地上,双手被手铐反铐在电线杆,他的正前方摆着一本《少年维特的烦恼》,由于他下跪面对的方向不远有一间教堂,因此他的动作被媒体称为“死亡的忏悔”。

维特杀手也在这时被爆了出来,以付出一个警察的死亡为代价。

卫君直静静地看着新闻大篇幅报导何毕生的死亡,心情像是沉入深渊般冰冷绝望。

何毕生的祈求成真了,他找到凶手,却也被凶手杀死了。

张穆衡、顾晏裴、李微恺和何毕生,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在他面前死去,他却还看不清凶手是谁,明明就在他的四周,他竟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卫君直皱起眉头,努力回想最近发生的一切。

他多想结束这一场地狱般无止尽的恶梦。

维特杀手是谁?

这个疑问不仅卫君直想知道,社会大众也迫切想要答案,这使得警方不得不立即成立专案小组重启调查。

卫君直也被迫开始过上足不出户的日子。

由于每个受害者或多或少都与他有关联,他也因此被警方当作重要嫌疑人来观察,甚至还被约谈了几次,这也导致他家门口如今不仅有警察关注,还有为数不少的媒体守候。

老板的处境和他相同,书店门口和住屋楼下全是大批等着拍独家的媒体记者。

老板无奈地给他传了抱怨的讯息,卫君直看一眼内容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孟老板:听说每天吃泡面会变成木乃伊,如果我真的变成木乃伊,能跟他们要求一座金字塔当损害赔偿吗?

卫君直低头直接拨通老板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卫君直无奈地跟老板说:“如果你变成木乃伊,那只会被抓去实验室研究,还有每天吃泡面不会吃出木乃伊,但会吃出慢性病。”

卫君直忽然有个猜想,迟疑片刻,开口问道:“你没想过叫外卖吗?”

老板沉默半晌,方才回道:“……我忘了有外卖。”

卫君直失笑。

他听得出来老板的声音有些郁闷。

“还有,真的不能申请损害赔偿吗?我刚才又吃完一碗维力炸酱面。”老板不死心地又问一次。

“嗯。”

“喔……”

老板这一声带着浓浓的失落。

卫君直只好温声安慰道:“去床上躺一躺,明天醒来就能叫外卖了。”

“这是个好主意。”

接着,卫君直就听到一连串细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他唇角微扬,猜想老板大概真的跑去躺床了。

老板忽然认真地叫了他一声:“卫君直。”

“嗯?”

静默在下一个瞬间弥漫,耳边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卫君直抬眸看了一眼时钟,长短针指着该说晚安的时间。

他的唇翕动几下,最后还是没有把晚安说出口。

“我今天看完一本童书,书名叫《睡美人》。”

“嗯?”

“如果我现在在床上睡去,明天醒来就能见到你吗?”

老板的语调很慢,就像在对他唱一首温柔动人的抒情歌。

卫君直愣了好半晌,迷迷蒙蒙的心绪在明朗温润的月色映照下,瞬间变得清晰可见,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随之汹涌澎湃。

“卫君直,我很想你。”

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向他涌来,倾刻间便将他卷入那名为思念的大海中。

静默片刻,卫君直垂眸,轻声低喃:“我也是。”

挂掉电话后,卫君直将手机往床头柜一放,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要出门去见孟安时。”卫甚则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

卫君直的手猛地一抖,手机便擦过床头柜应声掉落地面。

“嗯。”卫君直抬眸看卫甚则一眼,无奈地捡起手机。“卫甚则,你为什么进来不敲门?”

“卫君直,你不能出去!”卫甚则声色俱厉道。

卫君直诧异地看着卫甚则,没想到卫甚则竟是气到连身体都微微颤抖着。

卫甚则深吸一口气,稍稍缓过情绪,沉声道:“凶手有很大的可能喜欢看小说,所以才会挑一本小说当作他杀人的标记。倘若哥你偷偷溜出警方的保护范围,那么按照小说的剧情走向,凶手就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会出现。”

卫甚则抿了抿唇,语气放软到几近哀求。

“哥,我不希望你去,我不想看见你遭遇危险。”

沉默半晌,卫君直定定地看着卫甚则,脸上的表情是不容妥协的坚定。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更要去赴约。卫甚则,我想要抓住他,我不想再看见我身边的人受害,而我却无能为力。”

愤怒让卫甚则的眼角微微泛红,青筋暴露在卫甚则紧握的手背上。

许久,卫甚则松开了手,冷冷笑了一声。

“你不想看见你身边的人受害,难道我们就希望看见你以身犯险吗?还有你想让谁帮你抓他?孟安时?”

卫君直沉默不语,好半晌才道:“我有一个想法。”

卫甚则冷眼看他。

卫君直对卫甚则的冷漠视若无睹,兀自说道:“明天我先出门,你隔着一段距离尾随我,若是凶手真的把我当目标,那么当他跟踪我的时候,等于也把自己暴露在你眼睛底下……”

“你想用自己当饵,让我帮你抓凶手?”

卫甚则突然出声打断卫君直,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就像一团凝聚水气的热带性低气压,正酝酿着一场令人胆战心惊的风暴。

卫君直不加思索地颔首。

这个办法既能抓到凶手,危险性又比较低,他想卫甚则肯定会妥协。

“我拒绝!”

卫甚则的拒绝显然出乎卫君直意料,卫君直一怔,就听到卫甚则愤怒的说道:“你能为了见孟安时不要命,但我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哥哥徘徊在危险边缘!”

“这跟老板无关。”卫君直试图解释。

卫甚则根本不相信,怒问:“他不约你,你会出门?”

卫君直暗自叹了一口气。

既然彼此都坚持己见,那么这个话题再讨论也只是沦为争吵。

于是卫君直干脆转过头,直接结束这个话题。

卫甚则似乎也气炸了,态度没有因为卫君直拒绝的行为而有任何放软的迹象,反倒是转身大力甩上门走出他房间。

这是第一次,他们吵完架后彼此都不愿低头妥协。

这也是第二次,他们为了同一个人吵架。

第16章:鹿城小镇

原本卫君直以为一觉醒来,他与卫甚则也就没事了,岂知现实并非他所想的如此。

虽然卫甚则还是帮他把吐司烤好,把牛奶热过,但卫甚则似乎是打定主意不理他。

从他下楼后,卫甚则就是冷着一张脸,卫君直曾尝试软言相劝,但卫甚则说不理他就是不理,低着头自顾自地吃着吐司夹蛋,连瞧都不瞧他。

卫君直无奈地望卫甚则一眼,一口一口慢慢咬着抹满花生酱的吐司。

看来只能等抓到凶手再说了。

用完早餐后,卫君直直接走回房间,在自己的衣柜里取出唯一一顶棒球帽戴着,然后他站在书桌前,凝视书桌旁的小抽屉,沉思好半晌,最后终于做出决定。

卫君直打开抽屉拿出他特地去买的小型电击棒,将它藏进夹克口袋后便下楼。

他当着卫甚则的面,直接走到他们家后门的晒衣阳台,光明正大地攀上窗户爬出去。

卫甚则没有愤怒,也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目送卫君直离开。

从他家晒衣阳台翻出来就是防火小巷,卫君直离开小巷后,就往公车站牌走去。

老板事先给他一个地址,跟他约在那里碰面,书店已经不再适合他们碰面,而其他地方也不怎么保密安全。

卫君直在拿到地址的第一时间就把地址输入Google map,手机画面显示出来的地图指向该地是在市郊近山区的地方。

卫君直参考了Google map的建议行走路线,虽然最方便的方式是直接拦计程车,但他最后还是选择坐公车转车。

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因为如果凶手跟踪他的话,那么这一路跟着他一起转车的人,便有很大可能是凶手,但这也仅是他的猜想而已。

因为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是……

卫君直皱起眉头,凶手根本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标锁定在老板身上。

公车最后是停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但这里最接近他的目的地——鹿城小镇。

小镇是沿着山势而建,公车只能停靠在山下,要在上去就必须靠双腿走。

卫君直从市区坐到山下的站牌,总共花一个半小时,中途转了三次公车,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士。

卫君直捏捏放在口袋里的电击棒,一步一步沿着依山势而建的街道爬上去。

鹿城小镇有着别于市区的古朴风情,薄雾轻轻笼罩着,凛冽的风迎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林木香气,太阳高挂在天上,就像一颗美丽的橘色玻璃球,并不能为山区骤降的温度带来什么改变。

小镇街上的人并不多,卫君直走走绕绕许久,最后还是在当地民众的帮忙下,才找到目的地。

那是一栋有独立院落的别墅,它并不在小镇上,而是必须穿过小镇,再走上一段路。

路的两旁绿树成荫,卫君直独自一人走在杳无人烟的路上,除了他轻浅的脚步声外,只剩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的声音。

不多时,卫君直已经站在一条长长的石阶前,他微微仰头,石阶尽头便是他的目的地。

卫君直毫不犹豫地跨上石阶一步,心中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一股不同于山风凛冽的极冷寒意沿着他的背脊迅速攀升,脑门瞬间一阵发麻,那种战栗感就像是……

有人正盯着他!

卫君直猛地转过头,除了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外,什么都没有。

卫君直摸摸狂跳的右眼皮,轻皱一下眉头,回过头抬脚爬上石阶。

一个急促短暂的弹射声冷不防在卫君直身后出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后颈立刻像是被橡皮筋弹到一般,刺痛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冰凉的液体迅速地没入他的身体。

卫君直立刻拔掉插在他脖子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转过头,除了两旁兀自随风摇曳的绿树外,四周空无一人。

卫君直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地上这个针筒形状的东西应该是麻^醉^枪的子弹,那也就是说他中了麻^醉^枪!

许多想法在脑中快速闪过,卫君直心下有了决断。

他紧紧握住口袋里的电击棒,屏气朝声音响起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凶手就在树后。

这个瞬间他应该感到害怕,但此刻他却反而有一种心定下来的感觉。

他已经中了麻醉,而凶手守在别墅去小镇唯一的路上,他若是想逃,除了跑上石阶去找老板外,别无它法,但他不想冒险,不想让老板跟他一起冒险,所以他决定独自面对凶手。

既然已无退路,那么在死之前,他也不会让凶手好过!

现在只希望上天能保佑麻醉药的药效能慢一点发作,至少在他电昏凶手之后在昏迷。

那么当老板觉得不对劲来找他的时候,也许他们就能将凶手一举擒获。

然而现实总是比幻想还残酷。

从一片混沌中苏醒过来,卫君直的脑袋还有些迷茫。

卫君直眨眨眼睛,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上并没有棉被或者毯子之类的东西复盖。

他右手边的床垫往下陷,似乎也躺着一个人,而那个人大概是因为畏冷的缘故,所以一个劲儿朝他这边挤来。

卫君直不太习惯与陌生人亲近,他微皱眉头,侧眸看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蓦地一愣。

浓墨细描的眉眼,凉薄微挑的唇瓣,彷佛是从镜子倒映出来与他一般无二的长相。

卫君直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昏迷前的影像像是一部电影在他脑海中慢速播放。

当他小心翼翼向那棵树移动的时候,岂知凶手忽然转身往小镇跑去,他下意识去追,结果……

结果就因为追的太猛,导致药效提早发作。

那时候卫君直才恍然大悟凶手没有和他正面对峙的意思,但已经明白的太迟了。

所以……

他应该是被凶手绑到这里,但是卫甚则又怎么会在这里?

卫君直用力摇醒卫甚则。“醒醒!卫甚则!”

卫甚则揉揉眼睛,表情有着刚睡醒的迷蒙。“哥?”

卫君直握着卫甚则的手臂,沉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卫甚则像是想起什么,脸色突然大变,猛地转头看四周,然后瞪大双眼,错愕地看着卫君直。

“我……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已经跟孟安时见面了!”

卫君直抿了抿唇,回道:“我在见到他之前,就中了凶手的麻^醉^枪,但……”

其实他心底已经隐约有个猜测。

前阵子老板曾穿过一件红色带帽的牛角扣外套,那时老板还被他打趣说是小红帽。

老板反而一本正经地回他:“我是圣诞老公公。圣诞节快到了,所以我想当你的圣诞老公公。”

卫君直愣了几秒,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老板的鼻头。

“那么我们会变成爷孙恋。”

老板皱眉看着卫君直,眼神有些懵懂。

卫君直遂执起老板的手,轻轻一吻:“你还是当我的小红帽,我会成为守护你的猎人,永远。”

老板笑了笑,伸手捧住他的脸颊,眼神格外认真。

“卫君直,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亲嘴。”

话罢,老板柔软的唇瓣便贴上他的。

后来,他趁老板没看见时,在那件红色外套的衣服洗涤标签上偷偷写上“L love R”。

Leo love Richard.

那时他还想着老板不知何时才会发现他偷偷写上的爱他。

这种甜蜜如今却变成他指认老板是凶手的证据。

卫君直抿了抿唇,在没有看见真凶面容前,他仍旧愿意相信他,他的老板,他的Richard,他的孟安时。

只是……

凶手若不是老板,那就代表老板他也惨遭凶手毒手了,否则外套又怎么会被凶手穿着。

一思及此,他的心已如刀搅,连呼吸都觉得疼痛难耐。

卫甚则疑惑地出声问道:“哥?”

回过神,卫君直看着卫甚则,紧皱眉头,问道:“你不是还待在家里,怎么会被绑来这里?”

卫甚则不高兴地撇过头,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说话:“还不是因为我担心哥你,所以在你出门后,我就跟在你后面,一路我都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人士,直到我看见你走出小镇转进林荫步道,我就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口鼻,然后失去意识了。”

卫君直沉默片刻,伸手抱住卫甚则,低声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卫甚则回抱住他,声音闷闷的。

“我就跟你说别出门了,你就不听我的……幸好我们还能在见面。”

卫君直张望四周环境,沉声道:“现在我们得先找出去的办法。”

卫甚则颔首,然后跟着他走下床。

第17章:眼睛闭上

这是一间白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房间。

环顾四周,无一不是白色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瓷砖,白色的衣柜和白色的床。

四周的墙壁都没有窗户,卫君直猜想他们应该是被关在地下室。

房间唯一对外的出口是一扇白色的门,卫君直走到门前握着门把转了几下,门毫无疑问是被锁上的。

浴室四周的墙壁全被打掉,无论站在房间哪个角落都能轻而易举地一览无遗,彷佛就像是一间展示屋。

卫君直打开水龙头,自来水汩汩地流出,他松了一口气,幸好里面的卫浴设备和用水都很正常。

衣柜里摆满的衣裤清一色都是白的,卫君直拿出其中几件,赫然发现全是他的尺寸,就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样。

卫君直脸色一黑,暗自骂道:这个变态!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传来,卫君直立刻抬头去找,随后一道经过变声器伪装过的声音响起。

“Welcome to my paradise.卫先生,还喜欢我为你们准备好的房间吗?”

卫君直脸色一沉,这分明是一间牢笼,怎么能称之为房间!

在卫君直还没决定如何应对前,被愤怒驱使的卫甚则已开口怒喊道:“你是谁?你想干嘛?”

“我是谁?我当然是……”那人颇自得其乐地呵呵笑着。“我为何要告诉你我是谁?反正,就是一个人嘛!”

“泯灭人性就不能说是人。”卫君直冷冷地回道。

卫甚则忍不住骂了一句:“啐!死变态!”

“啊!这是多么好听的赞美啊!”那人轻声感叹道,话锋一转,又说:“你问我想干嘛?我只是想送你们一份礼物罢了。”

话音刚落,床对面的白色墙壁突然出现影像,卫君直循着影像抬头往回找,就见一台投影机出现在他们身后墙壁上。

“Enjoy the gift!”

投影在白墙上的影片是两个互相亲吻着的男人,他们有着一样的侧脸,金色微卷的短发,俊挺的鼻梁,红樱桃般色泽的薄唇,宛如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

那是……

跟他们一样的双胞胎!

随着剧情从亲吻、抚摸逐渐到将彼此的衣裤解下互相安慰,两个男人缠绵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从环回音响中扩散到整间房间。

卫君直的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他转头朝卫甚则怒喝一声:“卫甚则,转过去!”

随着剧情推进,卫甚则的脸色愈加惨白,直到被卫君直这么一喝,卫甚则彷佛才想起他能不看,立刻转身背对身后墙上那正在播送的恐怖的影片。

“哥……哥,他给我们看这个是想……是想干什么?”卫甚则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他断断续续地问,压低的嗓音泄露出害怕的情绪。“该不会……该不会……”

“闭嘴!”卫君直狠声斥责。

他完全无法接受卫甚则将可能的猜测给说完,不仅是因为那个猜测是如此令人感到恶心,更因为说的人是卫甚则。

卫甚则似乎被他过激的反应吓到,瞪大那双秋水莹润的黑眸,表情木然地看着他。

“转过去!”卫君直没有空安慰卫甚则,深吸一口气,平复剧烈起伏的心情,沉声朝凶手问道:“你到底想干嘛?还有孟安时呢?”

影片仍持续播放着,凶手许久都没有回答他。

那两个男人从音响传出的声音愈是激动,他的脸色则是愈发的黑。

卫甚则胆怯地叫卫君直一声。“哥。”

卫君直走到卫甚则面前,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卫甚则,闭上眼睛。”

卫甚则不明白卫君直为什么要让他这么做,但他仍是听话地闭上眼睛。

卫君直往卫甚则的方向跨进一步,那双大而温暖的手直接复在卫甚则的耳朵,为卫甚则挡住所有氵壬声秽语。

卫甚则诧异地睁开眼睛。“哥?”

卫君直稍稍移开卫甚则左耳的屏障,语气平静地说道:“相信哥哥,眼睛闭上。”

随后又替卫甚则挡去所有声音。

“我相信哥。”卫甚则闭上双眼的同时,神情坚定地回道。

经过好长一段时间,房间终归于宁静。

随着影片播放完毕,卫君直内心的愤怒已经超越初初在房间醒来时的害怕。

“喜欢我送的礼物吗?”那人笑着问,而他似乎也不需要别人回答,自顾自地又感叹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配对,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互相帮忙,互相……”

那人停顿一下,语气略显恶意地说:“亵玩。”

酸水在卫君直空荡荡的胃里翻滚着,他用手背压着上唇,极力忍住作呕的冲动。

“玩你妈!”卫甚则见卫君直这样,立刻怒骂一句。

“哎呀!现在都过了吃饭时间,你们饿了吗?噢!我好像忘记在你们房间里放食物了……”那人叨叨絮絮地碎念着。

卫君直好不容易将难受的感觉压下,嘴唇翕动几下,又想开口问孟安时。

卫甚则眼角泛红,猛地站起身,大喝道:“我们就算在饿,也不吃你这变态给的东西!”

那人泰然自若地说道:“哦?是吗?既然你们不吃,那就算了,不过怕你们太无聊,所以让你们欣赏、欣赏我的其他收藏。”

卫君直脸色一黑,立刻猜到凶手想做什么。

不多时,从音响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果真印证他的猜想。

墙上播了几部片子卫君直已经数不清,而凶手也如他自己所言并没有打算给他们送食物。

饥饿感在熬过三餐后,像一个无法摆脱的恶梦随时提醒着卫君直。

他跟卫甚则在房间里来回找寻,最后只在床头柜里找到一瓶没有开过的小罐矿泉水,以及一些保险套和润滑剂,其馀什么都没有。

卫君直黑着一张脸,原本想将保险套和润滑剂一道冲进马桶,后来还是决定作罢,万一马桶堵了,受灾殃的还是他和卫甚则,他不觉得凶手会特地开门帮他们找人修理堵住的马桶。

墙上的两个男人随着片子的不同在更改,唯一不变的总是双胞胎,总是互相用身体安慰对方,房间里时不时都有他们的喘息声、呻^吟^声,简直无孔不入。

身体被饥饿折磨;精神被令人作呕的喘息和呻^吟^声^蹂^躏。

那瓶300cc的水仅让他们撑了三天,而如今已经是他们被抓来的第五天。

卫君直抿了抿因渴而龟裂的嘴唇,凶手无非是想从这两方面摧毁他们的意志力,但他要守护的老板还在凶手手上,他怎么能屈服!

卫甚则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无神地看着前方,原本红润的嘴唇如今血色尽失,枯乾惨白着。

墙上两个男人亲吻、抚摸,甚至激烈的运动与喘息,似乎都无法进入卫甚则的眼睛、耳朵。

卫君直心疼地将卫甚则搂进怀里,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安慰卫甚则,因为不论说什么在如今这样的情境里都像一张轻薄易坏的卫生纸苍白无力。

许久,卫甚则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哥,我觉得很晕。”卫甚则的声音沙哑着,顿了顿,卫甚则缓缓地问道:“哥,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别胡说!你不会死的!”卫君直怒斥,双手将卫甚则搂得更紧。

“呵呵,看样子可爱又有骨气的弟弟似乎快撑不下去罗!”那人幸灾乐祸的声音蓦地从音响传来。

卫君直脸色一沉。“你把我们抓来就是为了饿死我们?”

卫甚则声音虚弱地问道:“你究竟想要我们怎么样?”

那人哼笑一声,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嗯哼,还记得几天前你说玩我妈?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反正我记得,你说玩我妈,所以……我想看你们兄弟互玩,最好跟影片里一样。”

那人蓦地敛起笑意,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玩几次换几餐。”

卫君直脸色铁青得厉害,几乎快要无法抑制脏话从他口中溜出,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将愤怒之情压抑下去,他知道逞一时口舌之快并不会对他们的现况有所改善,反而可能因为激怒凶手而让处境更艰难,而且辱骂只是浪费力气。

“你这……呜呜……”

卫君直在卫甚则开口辱骂凶手前捂住他的嘴,合了合眼,低声对卫甚则说道:“休息,什么话也别说。”

“你们考虑的如何?”那人笑嘻嘻地问。

“不想死就讨好我,想要讨好我,就做给我看,我可从来没见过比你们还好看的双胞胎兄弟呢。”

卫甚则用力扳下他的手,跳下床,白皙的颈脖隐约可见几条青色的血管浮出,卫甚则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怒吼:“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那人却再也没有回应。

卫君直看着卫甚则几近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心就像是被荆棘紧紧缠绕着,棘刺一针一针地戳进他的心窝,细小而密集的疼痛让他的心脏无法克制地抽搐着,一股心酸旋即满溢出来。

卫君直知道他应该说些什么,像是安慰的话,又或者互相激励的话,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此刻他真正的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卫君直抿了抿唇,沉默地将抱头蹲在地上掩面痛哭的卫甚则搂进怀里,不多时他的肩头便被卫甚则的眼泪打湿。

卫甚则哭了很久,彷佛是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全化为泪水宣泄出来。

卫君直轻轻拍拍已经哭得一抽一抽的卫甚则,将卫甚则搂得更紧,温声道:“别哭,我陪着你。”

卫甚则胡乱颔首,似乎已经找回神智,用手背擦掉眼泪,应了他一声。

“嗯……”

这一哭几乎耗尽卫甚则剩下的体力。

卫君直静静地站在床边凝望卫甚则,卫甚则合上双眼,侧躺在床上,手紧紧地握住他的。

卫君直的视线从卫甚则紧蹙的眉尖慢慢移到卫甚则泛白枯干的唇。

卫甚则原本生动俊俏的脸蛋几乎失去所有生气,被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黯淡。

第18章:你有病吗

卫君直的眼角忍不住泛起一股酸涩,他的弟弟如今已经虚弱的彷佛他一个眨眼就会毫不留念地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他。

卫君直低下头,空着的矿泉水瓶蓦地滚入他的视线,一个想法也同时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们也许还没走到末路……

卫君直伸手将矿泉水瓶握在手中,就算这条生路多么艰辛,他们也要走下去!他想和卫甚则一起活着出去!

他将手轻轻从卫甚则手中抽回,卫甚则只是不安份地哼了一声,便又沉沉的睡着。

卫君直拿着矿泉水瓶转身走进浴室,站在马桶前,解开裤头。

“哥,你想做什么?”

卫君直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去,不知何时醒来的卫甚则已经半撑起身体看着他,卫甚则的脸色很难看,他想卫甚则肯定是猜到他想做什么。

沉默一阵,卫君直缓缓说道:“甚则,我们都要活着。”

手便又开始解裤头。

卫甚则奋不顾身地冲过来,一把就打掉卫君直夹在腋下的矿泉水瓶。

卫君直被卫甚则的行为给震慑住,等他回过神想阻止时,他们仅有的一个矿泉水瓶已经被卫甚则踩成稀巴烂。

愤怒宛如龙卷风将卫君直的理智瞬间搅碎,啪的一声,响亮的巴掌声震醒了他。

卫甚则捂着自己的脸颊,瞪大着眼睛,难以置信看着卫君直。

“哥……”

卫君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卫甚则,他对自己打了卫甚则感到既惭愧又内疚,但却又无法接受卫甚则毁掉他们唯一的生路的事实。

沉默好半晌,卫君直艰难地开口说道:“对不起,我失控了。”

卫甚则凝望他许久,蓦地伸手抱住他,声音低低的。

“哥,你上我吧。”

怎么可以!

卫君直立刻推开卫甚则,眼角因愤怒泛红。

“不行!”

卫甚则抿了抿唇,垂眸看着自己白皙削瘦的手,像是下定决心般握了握。

“我们都是男人,就算是……也没关系。”

卫甚则眼眸忧伤地看着他。

“哥,我想活着,我想和你一起活着出去。”

想也没想,卫君直厉声喝道:“别人都可以,只有你不行!”

话一出口,卫君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口吻过激,顿了一下,他缓声解释:“甚则,我们是孪生兄弟,如果那样的话,就是乱沦。”

卫甚则静静地看着他,一双黑眸宛如深水寒潭沉寂冰冷,好半晌,他缓缓开口,脸上表情不见一丝波动。

“我现在知道了。”

卫甚则转过身走了出去。

卫君直一怔,不明白卫甚则是什么意思。

卫甚则背对卫君直,站在离卫君直几步之遥的地方。

白色的日光灯打在卫甚则单薄的身上,彷佛世界都背弃了他。

卫甚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几近冷漠:“对你而言,我的命还比不上对孟安时的忠诚,即便他很可能是凶手。”

卫君直脸色一变,完全无法理解为何卫甚则会这么认为,而且卫甚则怎么会拿自己跟老板比!

也许是因为遭遇长时间的身心折磨让卫君直的忍耐力下降到一个极端的低点,汹涌澎湃的怒火如滔天巨浪般朝他席卷而来。

卫君直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卫甚则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卫君直许久。

“怎样都没关系,我只是想活着。”

这一场争执不了了之。

卫君直跟卫甚则两人躺在床上,背对着背,就像他们相互背离的价值观。

卫君直也想活着,但这就代表能够违背自己的良心悖德乱沦吗?

卫君直突然感到茫然无措。

跟凶手妥协,他背弃的是道德与和老板的感情;但老板若是凶手呢?他放弃的是自己跟卫甚则的性命。

他自己的命他无所谓,但卫甚则呢?

他企图漠视的事实,此时却逼着他不得不去面对。

老板若是凶手……

卫君直躺在床上,右手臂横过合上的双眼,明明有救卫甚则的能力,他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放任卫甚则在他面前死去。

卫君直的唇角拉起一抹难过至极的笑容,无声地嘲笑自己的无能为力,沙哑着声音说道:“……我们做吧。”

墙上的影片不知何时已被切掉,房间安静地只剩下他们间或弄出的细碎声音。

卫甚则合起双眼,纤长的眼睫随着他起伏的旋律微颤,紧锁的眉头彷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从感官传来一波一波颤栗的浪潮与内心的悖德感形成两股相互拉扯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撕裂着卫君直的灵魂。

悲愤、痛苦、难过、不堪等等的情绪都已经无法形容他的感触。

卫甚则的脸彷佛是伊甸园里的那颗苹果,代表他的罪。

卫君直微微垂眸,耳边充斥着一声又一声细碎的低吟,就像一波波连续不断的汹涌浪潮打在山崖断壁上,然后碎裂而成他不能逃脱的原罪,透过卫甚则淡薄的唇逸出,重击他的心脏。

卫君直蓦地停了下来,卫甚则因为他的暂停而睁开眼睛,微微抬眸困惑地看着他,秋水莹润的黑眸此刻泛着星点泪光。

卫君直的胸口压抑着无法说出的情绪,路的尽头是什么他突然不想知道了,如果可以就停在这里不走下去,那该有多好?

卫君直的嘴唇翕动几下,声音轻得彷佛被抽离了灵魂:“难过就抱着我。”

最后卫甚则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卫君直缓缓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原本卫君直以为自己会失眠,但睡意来得如此迅速,他就像是被下了药一样……

卫甚则仍睡着,兴许是身体兼心里的不适,让他眉间紧蹙,神色极不安稳。

卫君直眨眨眼,缓缓坐起身来,试图从昏昏沉沉的脑袋找到一丝清明。

“噢!哥哥,你醒了啊。”那人的声音悠悠地响起。

愤怒与无力感在他胸口相互冲击,卫君直压下胸口翻腾的情绪,冷冷地回道:“我只有一个弟弟。”

那人哼笑一声,用词极度不堪地问道:“那么,上你唯一的弟弟爽吗?”

卫君直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身体背叛心里的感觉是否让你体验到从地狱到天堂的滋味?”

那人彷佛刻意想刺激他,字字句句针针见血。

“啧啧,由衷感谢我吧!如果不是我,你们怎么可能得到这种悖德的极致高^潮呢!”

卫君直的拳头紧了紧,掌心顿时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指甲痕。

既然已经决定暂时低头,那么就算再不能忍受,也不得不忍受。

那人愉悦地笑了几声,道:“东西我已经放在门前了,最后给你一个诚心的忠告是你总会习惯的。”

习惯对你低头?

卫君直垂眸望着眉目紧蹙的卫甚则,伸手轻轻拭去卫甚则额际的汗珠。

不!他永远不会!

那人说的东西被装在一个深灰色的保温袋里,里面放的东西不多,不过五样——一个焖烧罐、两副餐具、一瓶300cc矿泉水以及……

一条润滑剂。

卫君直立刻将它扔回保温袋,脸色难看的彷佛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他缓了好半晌,揉揉自己的眉心,方才转身叫醒卫甚则。

焖烧罐里装的是很简单的蛋粥,简单的只有蛋、盐和米三种材料。

蛋粥的份量很少,目的也很清楚,是为了让他和卫甚则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一次换一餐,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已经久到即便是看见那条让他万分痛恨润滑剂,他也已经无法在生起任何情绪起伏,卫君直想这种情形大概就是麻木了吧?

麻木啊。

卫君直倒粥的手顿了一下,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哥?”

卫甚则这一声打断卫君直的思绪。

卫君直回过神将粥倒好,然后把碗推到卫甚则面前,示意卫甚则吃。

卫甚则迟疑地看着卫君直,眸色带着担忧。

“哥!”

卫君直挖了一口粥放进嘴里咀嚼几次后咽下,方才回问:“怎么?”

卫甚则见他神情与往常无异,皱了一下眉头,摇摇头,道:“没事。”

“这粥的味道很熟悉。”卫君直忽然说道。

之前几次他总是饿得囫囵吞枣,而这次他却吃出不一样的滋味。

卫君直微微皱眉,总觉得在哪里吃过……

卫甚则挖粥的动作一顿,抬眸困惑地看着他。

卫君直仔细思索几次都没想出个一个所以然来,顿时失去胃口,于是他将吃没几口的粥推到卫甚则面前。

“你吃吧。”

卫甚则扫一眼几乎没动的粥动怒了,将碗推回他的面前,冷冷说道:“卫君直,你有病吗?”

卫君直淡淡地回道:“没胃口。”

他想他也许真的病了,这几日他和卫甚则很少说话,又或者说他很少回卫甚则话,不是不回,就是恹恹的,只想一个人窝在角落什么都不做。

卫甚则沉默地望着卫君直许久,忽然笑了,开怀地大笑着,笑声回荡在封闭的房间里,格外的清晰。

在笑声戛然而止后,卫甚则缓缓问道:“如果在这里的是他,你还会这样吗?”

卫君直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只见卫甚则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黑沉沉的眼里。

墙上蓦地出现影像,卫君直顺着卫甚则的视线望去。

这次播放的不再是以往那些不堪入目的影片,而是一名双手被麻绳反绑在墙壁,垂着头跪坐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四周的环境是黑暗的,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昏黄的挂灯。

卫君直的呼吸在见到男人后开始变得急促狂乱,就算没有看见男人的长相,他也一眼就认出男人是谁。

那是……

他的老板……

他最想捧在手上放在心尖珍惜的孟安时!

卫君直望向卫甚则,指尖微微颤抖着,此刻他终于恍然大悟,以往无法解释的事情如今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那个找不到的凶手,那个在他身旁的凶手,那个能轻易得手的凶手,原来就是他的弟弟!

他不曾怀疑过的双胞胎弟弟!

卫甚则!

第19章:我需要你

“看你为他受伤的眼神,更让我觉得愤怒。”卫甚则冷冷地说着。

话音刚落,孟安时的身体便开始疯狂地抽搐着,就像是被卫甚则的怒火点燃了一般。

再这样下去,他的老板也会死在卫甚则的手上。

卫君直瞪大双眼,想喊“住手”的话被他硬生生给哽在喉咙。

卫君直紧抿着几乎成一直线的嘴唇,将视线放在卫甚则身上,尽可能让表情与往常无异。

卫甚则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个现实——倘若他为孟安时说话,可能会害了孟安时。

卫君直顿时陷入两难的困境,不能开口阻止卫甚则,但又不能不阻止卫甚则,否则他的孟安时又该怎么办?

沉默半晌,卫君直故作镇定地问道:“卫甚则,我想不懂为什么是你?难道你就这么痛恨我?”

然而……

只有他自己清楚隐藏在桌下紧紧攥起的手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急。

卫甚则愣怔一秒,随即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笑得不可抑制。

回环音响里电流滋滋作响与卫甚则的笑声纠缠成一尾冰冷又狠毒的蛇,肆无忌惮地钻进卫君直的耳朵,啃食他的神智。

卫君直竭力避免自己的视线去碰触孟安时,即便是听见孟安时因痛苦而发出微弱的呻吟。

“因为我爱你,但你却视若无睹、恍若未闻,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正视我。”

卫甚则轻轻地说着,柔和的语调彷佛是在吟咏一首绝美动人的诗篇,秋水莹润的黑眸清波点点。

卫君直沉默地看着卫甚则,随后便在卫甚则猝不及防下晕厥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卫君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那间房间。

那个对他而言如同恶梦一般存在的房间。

“哥,你终于醒了!”

卫甚则紧握着卫君直的右手,一脸担忧的模样。

卫君直淡淡地瞟了卫甚则一眼,然后转眸望着空白一片的天花板。

他并不是真的昏倒,只是仗着卫甚则对他的上心,对卫甚则演了一场戏。

他能听到卫甚则在他晕厥后着急地喊他,能感觉卫甚则把他横抱起来,急匆匆地往外走,也知道卫甚则在他的左手背挂了点滴。

他醒着,却伪装昏迷,只因为他想赌一把。

在卫甚则轻声细语说爱他时,他依稀听见电击孟安时的电流声变弱了。

因此他心中有了两个大胆的猜测——电流控制器在卫甚则的手上,以及……孟安时也在这栋别墅里。

他不清楚卫甚则是否有同伴,也不确定他的猜测是否正确,所以他只能赌,赌卫甚则会为了救他而暂时放弃凌虐孟安时。

在看出卫君直宁愿看着天花板也不愿看他时,卫甚则感到异常愤怒。

卫甚则紧紧扣住卫君直的右手臂,即便深陷的指尖已经抓痛卫君直,卫甚则仍是不愿放手。

痛才好,痛的话,哥哥才会转过头看他。

卫君直清楚卫甚则为何愤怒,但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现在的行为。

如今的卫甚则陌生的让他觉得恐惧。

即便手臂被抓的疼痛,他仍情愿让粉刷得亮白刺目的天花板占据他所有视线,也不愿分给卫甚则一点目光。

两人都沉默地拉锯着。

卫君直率先打破僵局,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

“说吧,你怎么对他们的?”

忽然一片阴影兜头笼罩住卫君直,将他如今仅剩的光线遮挡在外。

在卫君直愣怔之际,卫甚则已经跨过他的身体,双腿分开跪坐在床上。

卫甚则向前倾身,双手撑在他的枕头两侧,俊俏的脸蛋离他极近,近到卫甚则的每个呼吸都像无法逃避的梦魇紧紧地锁住他。

卫君直偏过头,忍不住皱眉。

卫甚则用手轻柔抚摸卫君直拢起的眉间,漂亮的唇瓣勾勒出一抹迷人的笑容。

“你让我这么生气,我又为何要告诉你?”

“不如你上我吧?帮我泻火几次,我就告诉你几件。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了,是不是啊?我的哥哥。”

卫甚则靠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说着,昭然若揭的恶意便随着灼热的气息一股又一股地灌入卫君直的耳中。

那几日的荒氵壬沦丧被卫甚则一字一句从记忆中唤醒,每一个画面都让卫君直感到极度难堪,一种身心受辱的难堪,于是他紧紧咬住牙根,撇过头闭嘴不言。

卫甚则秋水莹润的眼眸紧紧锁住卫君直,修长细致的手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慢慢摸下来,最终停在卫君直的唇角轻轻抚拭,动作温柔地就像对待一个易碎品。

卫君直不理他,卫甚则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又说道:“嗯,不听也好,哥哥心里最好只有我一个人。”

卫甚则蓦地冷笑一声,低沉的嗓音语调极冷。

“至于那些杂七杂八想吸引哥哥注意的人,还是都消失的好。”

卫甚则的这番话让卫君直想起他的孟安时。

卫君直合上双眼又睁开,漆黑漂亮的眼睛沉淀着幽幽波光,他蓦地钳住卫甚则的手腕,阻止卫甚则继续抚摸。

“你上我吧。”卫君直平静地说。

卫甚则错愕地望着卫君直,卫君直遂又冷静地重复一遍:“你上我,一次换一件。”

静谧迅速弥漫一室,空气被凝滞在沉默的压迫感中。

卫甚则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危险,缓缓地开口:“卫君直,你能为他做到什么程度?”

卫甚则垂下眼帘,日光灯的白色光线洒落在他纤长的睫毛,在他的下眼睑落下一道月牙般的灰色阴影。

卫君直的瞳孔勐地一个收缩。

卫甚则会这么说,并不是真的在问他能做到什么程度,而是……

卫甚则已经看穿他的想法!

卫甚则抬眸直勾勾地望着卫君直,秋水莹润的眼睛此刻如山雨欲来般压抑着黑沉沉的一片乌云,彷佛下一秒便要刮起一片令人胆战心惊的狂风暴雨。

“卫君直,你还能为孟安时做到什么程度?”

卫君直从卫甚则眼中看见自己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惶与失措,还看见自己被困在卫甚则冰冷又执拗的漆黑瞳眸中,如身陷囹圄的阶下囚。

卫君直的嘴唇翕动几下,试图辩解几句,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卫甚则并不期待卫君直的回答,他将自己的手从卫君直手中抽离,翻身就要下床。

不能让卫甚则离开!

在想法浮现卫君直脑海的同时,他身体力行地做了一件他以往根本不可能做的事情。

他用力拽过卫甚则,趁卫甚则因重心不稳倒在他身上的时候,紧紧抱住卫甚则。

卫君直心知肚明,若是让卫甚则就此离开,孟安时肯定活不过今晚。

他希望他的孟安时活着。

他需要他的孟安时活着!

卫君直垂眸,低声说道:“我需要你。”

在卫甚则失神的同时,他轻轻推开卫甚则,用指尖描摹卫甚则的侧脸,然后仰头啄吻卫甚则漂亮的唇瓣。

“所以,别离开我好吗?”

他们互相交缠的呼吸炙热细腻缠绵。

就算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也没关系,他只要他的孟安时能活着走出去。

一阵翻云复雨后,卫君直与卫甚则在床上双双睡去。

卫君直再度醒来时,长针不知不觉在时钟上绕了三圈,卫甚则仍抱住他的手臂熟睡着,呼吸缓慢而绵长。

卫君直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发呆,好半晌才抬起左手,沉默地看着左手背上因拔针不当而留下的清楚瘀痕,蓦地想起一句忘记从哪里听来的话——如果你身陷地狱,那么就继续前行。

如果我身陷地狱,那么就继续前行。

卫君直无声咀嚼着,视线从手背移到卫甚则熟睡的侧脸,而后目光一凝。

是不是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哥,你醒了?”

也许是他的目光过于实质,卫甚则醒了,但仍困倦地闭着眼,用脸颊蹭了蹭他裸露的手臂,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卫君直微微一僵,敷衍应了声,侧过头,避开与卫甚则视线接触。

尽管他的脸上不见任何表情,但仍对于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杀人念头感到震惊与羞愧。

卫君直的动作很细微,卫甚则甚至没有察觉任何异样,柔软温热的唇瓣沿着他的肌肤亲吻着,边自顾自地说道:“是应该吃东西了。”

卫甚则意犹未尽地在他手臂吸吮出一个紫红色的印记,便起身套上衣服长裤。

卫君直将眼中异样的情绪眨掉,立刻跟着卫甚则坐起来。

卫甚则见他如此,手上的动作一顿,像是看穿他的意图,漂亮的唇瓣微微勾起一个迷人的弧度。

“你在这好好休息,等我买回来。”

卫君直最后只能冷着一张脸,半靠着枕头坐着,沉默地用眼神盯视卫甚则穿戴。

卫甚则对于他的视线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最后甚至放慢自己穿衣的步调,动作缓慢而优美,彷佛是一只企图展示自己美丽而张开羽翎的孔雀。

卫君直在此刻领悟到一个道理,常人的手段放在卫甚则这里如同一个死胡同,进得去但出不来。

卫君直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注视卫甚则。

没有观众的表演,卫甚则也不觉得无趣,他慢条斯理地将衣服一件一件穿上,最后套上一件醒目的红色羽绒衣。

“嗯,该不会等等我回来,哥你就跑了吧?”卫甚则在走出房门前,忽然开口调笑道。

卫君直下意识抬眸看向卫甚则,卫甚则脸上的表情很轻浮,漆黑的眼睛却是紧紧锁住他。

卫君直深知卫甚则这句话不是在开玩笑,他故作轻松地回道:“要跑前,我也得先吃饱。”

卫甚则朝他眨眨眼,唇角挂着弧度极大的笑容,道:“是吗?这么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去买东西吃了?”

卫君直瞅着卫甚则,眼神满是无奈。

“好啦!我走了。”

他的表情显然取悦了卫甚则,卫甚则哼着歌,将房间的锁一一打开,然后走出去。

卫甚则离开房间后,卫君直闭上眼睛,细细想着他目前的处境。

他还是被关在房里。

他的房门虽然被卫甚则锁上,但卫甚则却在离开前,故意教会他怎么开锁。

这只能说明卫甚则在试探他。

卫君直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这房间有监视器,又或者说,这整栋楼房的每个角落也许都被卫甚则安装了监视器。

卫甚则在等待,等着看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此刻卫君直心里无比清楚。

如果他希望他的孟安时好好的,除了等待之外,他什么都不能做。

第20章:何必难过

等了好一阵,卫甚则似乎满意了他的选择,终于提着两个便当盒出现在他眼前。

“今天买的人真多。”卫甚则带着抱怨的口吻说道,一边将便当盒一一拆开摆好。

卫君直望着卫甚则熟悉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软萌可爱的卫甚则,那个总是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怕昆虫、怕动物、怕人,好像除了哥哥,没有什么是他不怕的。

“哥,吃吧。这可是这里最有名的烧腊店。”

卫甚则将筷子递给他,秋水莹润的黑眸荡漾着愉悦的波光。

卫君直颔首,拿着筷子,低头一口一口吃着,嘴里食不知味。

绑架、虐待、囚禁和杀人,做着令人发指的事情却没有一丝负罪感,不知何时卫甚则已经离他记忆中那个什么都怕的弟弟那么遥远了。

电视正在播放如今最热门的综艺节目。

他们兄弟俩此刻就像以前那样,边吃着饭边看电视,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卫甚则仍时不时就节目内容做出评论,卫君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整个心思都放在孟安时身上。

卫甚则对孟安时的厌恶如此明显,如果再拖下去,他的孟安时还能活吗?

卫君直考虑再三,最终决定孤注一掷。

饭还没有吃完,卫君直便将手中的筷子放在桌上。

卫甚则转眸望着他,眉目带着不解。

卫君直定定望着卫甚则,语调平静地说道:“让孟安时走吧。”

孟安时三个字宛如不能提起的禁忌,卫甚则几乎是瞬间就被激怒,脸色阴沉难看至极。

卫君直没有回避卫甚则噬人的目光,继续说道:“他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卫甚则挑眉审视卫君直,然后笑了,笑得毫无保留的疯狂,笑得让卫君直胆战心惊。

卫甚则的笑声几乎完全掩盖电视的声音,随后戛然而止,就像一段被迫划下句点的文章,极端突兀。

空气被凝滞在一种极度压抑的状态,卫君直下意识提起十二万分警觉,眼睛紧紧盯着卫甚则。

“张穆衡、顾晏裴、李微恺、何毕生和孟安时,哪一个不是不相干的人?偏偏……偏偏他们在你心中举足轻重!”

卫甚则细数着那些人的名字,说的同时,他的眼角因为愤怒微微泛着红。

“我们是双胞胎,从受精卵开始,就注定了你和我专属于彼此!你只能看着我,爱我,属于我,就像我只看着你,爱你,属于你!”

卫甚则每说一句,卫君直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不知道卫甚则的认知竟是如此扭曲!

“至于那些原本就不该存在的人,他们最后也不过走向他们早就注定好的结局。”

卫甚则冷漠无情地宣判:“在我们的世界永远消失。”

“原本就不该存在的人?”卫君直困难地重复道。

他的学生,他的同学,他的好友以及他的爱人,他们被迫进入卫甚则一手造就的悲剧里,或是赔上性命,或是命悬一线,到头来竟只是卫甚则轻轻一句原本就不该存在的人!

卫君直的心在此刻被处以极刑,卫甚则的话就像一把轻薄锋利的匕首,一刀又一刀毫不留情地凌迟他的血肉,他没有任何招架的能力,只能鲜血淋漓地杵在原地,任由血液伴随着疼痛漫延开来。

卫君直神情复杂地望向卫甚则,沉默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张穆衡。”

卫君直闭了闭眼,方才睁开眼睛望着卫甚则,强迫自己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张穆衡要跳楼?”

卫甚则微微挑眉,面不改色地回道:“电视新闻不是说他因为感情受挫,又错把自己当成少年维特,因而导致这场悲剧。”

但我不信!

卫君直的视线停留在卫甚则脸上,眼神带着明显的质疑。

卫甚则微微垂眸,纤长的眼睫在日光灯下轻轻颤动,犹如一只正欲展翅舞动的蝴蝶。

“新闻说的没错,张穆衡确实是因为感情受挫,所以才自寻死路。”

稍稍停顿,卫甚则唇角微扬,慢悠悠地又道:“他喜欢上一个人,正巧这个人也喜欢他,但他们却不敢正大光明的在一起。”

卫甚则的语调带着闲话家常般的不以为意。

卫君直愣了一下,旋即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个人……跟他同性别?”

他曾考虑过很多种可能,单单不曾想过张穆衡会是同性恋!

卫甚则恍若未闻,陷入自己世界般兀自说道:“这个人姓唐,父母都是常上媒体版面的名人,而他自己本身也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话已至此,卫君直已经能想像得到张穆衡为何选择跳楼了,又或者说卫甚则是如何让他选择跳楼的。

在明星学校里,一群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们,他们怎么会用平常心来看待一对恋人,更别说是同性恋,因为他们从小生活的社会从来都没有教过他们什么是抛弃歧视。

所以卫甚则只需要说一句话,就能逼死张穆衡。

卫君直抿了抿唇,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听我的话自己消失,又或者在众人的目光下和他一起消失,你是这样逼他的?”

卫甚则像是突然回过神,眨眨眼睛,秋水莹润的黑眸流露出无辜的神情,困惑地反问他:“哥,你说什么呢?”

没等卫君直开口,卫甚则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地又抛出一个疑问:“如果一个圆上,多了其他东西,那么它还是圆吗?”

卫君直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卫甚则见状轻轻笑了,夹起碗中的叉烧肉放进卫君直的碗里,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曾听别人说,每个人出生都是一个半圆,而两个相爱的人终成一个完整的圆。这个比喻放在我们身上不是最为贴切?我们是如此契合的两个半圆,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没有分毫差异,这样一个完美无缺的圆,若是多了其他东西,那就不是圆了。我最多就说了这个故事,然后他们听懂了,也做出正确的选择。”

卫君直瞪大双眼,震惊地望着卫甚则,完全无法理解这样扭曲的想法,而在震惊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无法压抑的愤怒。

“对你而言,他们就是其他东西?”

卫甚则的笑意凝固在嘴边,转了转眼睛望向卫君直,漆黑的眼睛如凛冬黑夜般冰冷渗人,卫甚则的唇角勾起一抹不合时宜的温和微笑,轻声吐露的话语却令他寒毛直竖。

“所以呢?哥,你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对我发脾气?”

卫君直猛地意识到他与卫甚则已经无法沟通,因为卫甚则的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卫甚则他自己,而另外一个,则是他所幻想的哥哥卫君直。

卫君直抿唇不语,垂眸夹起卫甚则给他的那块叉烧肉,放进嘴里咀嚼。

直到咽下口中那块吃不出滋味的东西,卫君直才缓缓开口回道:“我不会对你生气。”

因为在生气也无济于事。

卫甚则的眉目瞬间舒展开来,立刻又夹了一块肉讨好般放进卫君直的碗里,秋水莹润的黑眸带着迷人的笑意瞅着卫君直,显然对卫君直的回答感到非常满意。

卫君直强忍着心脏被荆棘鞭笞的抽痛,勉强问道:“那么顾晏裴呢?我以为……你们相处的很好。”

卫甚则转了转眸,唇角微微一笑。

“我们的确相处的很好,这不是有目共睹的事?不过……”

卫甚则摇摇头,感叹道:“倒是看不出他这人挺变态的,竟然亲自挖出自己喜欢的女人的……”

卫甚则没把话说完,但也让卫君直想起李微恺失去的眼珠子。

不知道是因为从脑中闪过的那画面太过血腥,又或者是由于他太久没碰叉烧这般油腻又肉味重的食物,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登时从腹腔灼烧起来,当下他几乎无法抵抗地,便将胃里的所有东西毫无保留地全给呕出来。

地上唏哩哗啦的一片狼籍,那股溷着胃酸的气味冲击着卫君直的鼻腔,他忍不住又再干呕了好几次,卫甚则见状连忙递上一罐矿泉水,拍了拍他的背,并且担忧地唤了他几声。

卫君直接过卫甚则手中的水瓶,漱了几次口,方才觉得舒服一点,卫甚则立刻架着他换到另外一间干净的房里,他则趁转换房间的空档快速地观察了室内空间。

新的房间距离旧房间不远,但也足够卫君直推断目前的处境。

客厅不大,是很普通的家庭装潢,有沙发、电视和冰箱,新房间的对面是楼梯,以他来说是二十步可以走到的距离,楼梯转角的墙壁上有一扇透明窗,一眼望去黑压压的树干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窗景,剩馀的部分则被傍晚灰蓝的夜色所填满。

而他“昏迷”时,曾被卫甚则转移过一次位置,他合眼默数过,卫甚则抱着他爬上一个楼层,一个楼层总共二十个阶梯。

卫君直猜想他现在正在一楼,而最初那间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位于地下室。

他蓦地想起一件事。

当初他是在中午时看见孟安时的影像,男人身处在一片黑暗的、仅有一盏昏黄挂灯的房间,这说明孟安时待的地方并没有对外的窗户,否则肯定有日光的照射。

那么,孟安时会不会也被关在地下室?更甚者,或许就在他最初被关押的房间隔壁?

想到这里,卫君直的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

孟安时是不是也听到了他跟卫甚则那不堪的时候?

他的心脏宛如被许许多多的细针密密地刺着,难以言喻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波涛汹涌的情绪。

兴许是卫君直的脸色过于苍白,以致于卫甚则的眉眼流露出慌张的神情,就像是个遇到困难却不知所措的孩子。

“哥,你还不舒服吗?需要吃胃片吗?还是你先躺着休息,我去帮你熬粥?还是我先帮你挂点滴?”

“没事,我休息一下就好。”卫君直合上眼睛,声音疲倦地说道:“麻烦你帮我熬碗粥吧。”

“好,那么你好好睡一觉,等我熬好粥再叫你。”

“嗯。”

直到听见脚步声远去,灯被关上的同时,卫君直几乎是立刻睁开双眼,愣愣地看着前方未知的黑暗,好半晌,他抬起手,狼狈地用手背贴着自己的额头,像是想抑制眸中几乎快满溢而出的悲伤。

原来……

城隍爷的签诗是应在这里。

他跟孟安时注定婚姻难合。

卫君直无声地对自己说:所以何必难过?

就算孟安时不曾听见那些污言秽语,他跟孟安时也早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第21章:已在地狱

大概是身心俱疲的缘故,卫君直很快就陷入昏睡的状态。

等到卫甚则将他摇醒时,墙上时钟的长针已经转了三格多。

卫甚则拿了一张木椅坐在他的床边,身旁还放着一张木质小方桌,桌上摆着一个粉紫色铸瓷锅和两个青瓷小碗,最末处还放着一罐海苔酱。

“你先起来吃饭,想睡吃完了再睡。”

卫君直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眨眨酸涩的眼睛,试图从干涸的眼中再榨出些许水份。

卫甚则见卫君直一脸迷煳地坐起来,不禁失笑地摇摇头,伸手掀开铸瓷锅上盖着的锅盖,粥糜特有的软糯香气立刻在房内四溢。

卫君直原本还有些茫然,倒是在这股浓郁香甜的味道刺激下,彻底醒了。

“你先别舀。”

卫君直见卫甚则拿起汤勺与瓷碗,连忙伸手握住卫甚则的手臂,阻止卫甚则舀粥。

卫甚则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略有不满地侧眸觑卫君直。

“你现在身体不好,不能不吃。”

卫君直完全没有想吃的欲望,之前开口让卫甚则去煮粥,其实也只是暂时想支开他罢了,结果导致他现在只能睁着眼说瞎话。

“……我会吃,但我现在还不怎么饿,况且它还这么烫,你就先放着让它凉会儿吧。”

“嗯。”

卫甚则皱起眉头,虽然对这个的答案不太满意,但也还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那么我先盛出一碗,这样凉的比较快。”

卫君直没有再阻止卫甚则盛粥,仅仅用眼神定定地看着卫甚则的背影,忽然开口道:“上次我们说到了顾晏斐。”

卫甚则顿了一下,随后放下手上的东西,转过头静静地凝视卫君直,许久,他轻声说道:“哥哥为什么总要执着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我很不喜欢。”

卫甚则秋水莹润的眼眸此刻满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为什么你就不能只看着我、只关注我呢?”

卫君直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同样的话即便再听几次,他还是感到愤怒,他们怎么会是无关紧要的人呢!

卫君直暗自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让疼痛提醒自己清醒,激怒卫甚则对他没有任何益处,纵然卫甚则把他的死活看得比他自己的还要重要,纵然他也无惧于卫甚则如何对他,但孟安时呢?

孟安时是他目前生命唯一的意义,事关孟安时的安危,他一点都赌不起。

卫君直敛了敛眸,将所有情绪藏进心脏深处,对卫甚则的话充耳不闻,表情冷静地说道:“我仔细想过,顾晏裴和何毕生都不是你能轻易制服的,因为顾晏裴的体型比你壮硕,何毕生则是一名受过格斗训练的警察,再者,你也不愿意自己动手,那么到底为什么他们会顺从你的话……”

卫君直缓缓地抬眸望向卫甚则,漆黑漂亮的眼眸如同一片寂静的夜空。

“我想是因为你抓住了他们的软肋。”

就跟我一样。

卫甚则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最后没来由地轻轻地笑了。

对卫甚则的反应,卫君直视而不见,继续说道:“你用我的名义约出李微恺,再用他来威胁顾晏裴,因为你知道他是顾晏裴心口上的那颗红朱砂,是他窗前的白月光。同样地,何毕生,我想你是拿捏了他的家人,也许是他的妻子,但更可能的人选是他不过三岁的孩子,因为小孩比大人好下手,也容易控制。至于李微恺,他应该是唯一一个让你亲自动手的人,甚至还挖……”

话已至此,卫君直紧抿嘴唇,实在无法将李微恺悲惨的遭遇在用言语描述出来。

卫甚则不置可否,撑着下颔,漫不经心地说道:“按照我喜欢哥哥的程度,若是我想亲自动手,那个人选也只会是孟安时,哥哥你认为呢?”

话罢,卫甚则对他扬起一抹璀璨的微笑。

在听见孟安时的名字时,卫君直瞪大双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眸紧盯着卫甚则,试图从卫甚则的表情推断他这句话的真伪,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他这一连串的反应太过剧烈。

卫君直立刻垂下眼帘,遮挡自己眼中波涛汹涌的情绪,尝试将自己伪装成不在意的模样,却也为时已晚,卫甚则早已将他所有的表情动作全都看进眼里,一丝一毫都没有错过。

卫甚则的眼神不疾不徐地在他身上逡巡一遍,而后冷笑两声,刻意放慢语调地感叹道:“孟安时还真是我们兄弟的——关、键、字啊!”

卫甚则咬字间的抑扬顿挫格外分明。

闻言,卫君直猛地一僵,脑海在一瞬空白后拼命运转着试图找寻藉口搪塞。

在卫君直绞尽脑汁想要蒙混过去时,卫甚则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原本秋水莹润的黑眸宛如凛冬的湖面凝结出一层厚重的冰。

他几乎能看见到刺骨的冷意从卫甚则的眼里迸射而出,就像一把把冰冷又锐利的刀刃,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卫甚则的眼神极冷,漂亮的唇瓣却勾勒出一抹极端温和优美的弧度,他的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悠然。

“原本我还在犹豫是不是应该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但是哥哥你的反应倒是直接帮我做了决定。”

卫君直蓦地瞪大双眼,眼神从最初的困惑忽地转变成惊愕,一阵麻感毫无预兆地从他的后背往上攀升到他的后颈,然后逐渐清晰地遍布他四肢百骸中的所有神经。

卫君直紧紧瞅着卫甚则,胃里不知何时生出一团火焰正灼热地翻滚燃烧,胸口处隐隐作痛,彷佛有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掐住他的心脏。

他的思绪在疼痛之后逐渐清晰。

卫君直此刻终于明白,从一开始卫甚则就没有打算放过孟安时。

孟安时会死!

他最爱的孟安时会死!

一股绝望感透过他的血液迅速在他的全身占地为王,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轻轻颤动着。

——卫甚则想杀了孟安时!

卫君直在此刻深深感受到以前从未有过的无力与绝望,以致于让他生出几秒的冲动,脱口想以自己的生命威胁卫甚则。

——若是孟安时活不了,那么你也准备为我收尸吧。

但然后呢?

在理智回笼后,卫君直暗自苦笑,难怪狗血剧里的主角总是有这么一句台词,不正是因为就算再努力也无力改变现状。

孟安时不能死,他也不愿孟安时跟他一起死,孟安时得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而他,已在地狱。

卫君直闭了闭眼,而后缓缓睁开,神情平静地说:“我饿了,把粥给我吧。”

既然他身陷地狱,那么就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日子,卫君直跟卫甚则还是按照以往那样过生活。

即便,他跟卫甚则已经如此赤裸裸、甚至是残酷地将话摊开来说。

什么该吃饭的时候他吃饭,什么该睡觉的时候他睡觉,乃至于在卫甚则想上床的时候和他上床,但更多时候,卫君直是呈现一种放空的状态,彷佛随时会随风逝去、羽化成仙。

他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卫君直不会特地讨好卫甚则,也不会故意反抗卫甚则,他不再提起那些对卫甚则而言无关紧要的人,甚至连孟安时在他脑海浮现的次数也随着时光流逝逐渐减少。

“哥?”卫甚则突然喊了一声。

卫君直转过头,困惑地望向卫甚则。

卫甚则摆摆手,说道:“没事。”

卫君直木然地回过头继续对着窗外发呆,他并没有看见卫甚则静静地站在门边凝视他许久,之后才悄悄离开。

卫君直的情况,卫甚则全看在眼里。

尽管他哥哥平静温顺地出乎他意料,但他觉得这样的哥哥没有什么不好的,不吵不闹,他们也不必再因为那些可有可无的人怒目而视。

纵使卫君直时常望着不知名的某处发呆,沉默的彷佛将所有情绪都隔绝于身体外,但卫甚则认为这只是短暂的阵痛期,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做错,等时间一长,哥哥自然而然就会自己想通。

卫君直的确如卫甚则预期的,想通了,甚至比卫甚则预想的还早许多,然而这些卫甚则全然无法知道。

他们虽然是如此相似的同卵双胞胎,但自始至终也还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卫君直刻意想隐藏的,卫甚则永远都不会得知。

永远。

第22章:一二二四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卫君直望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漆黑的眼眸宛如隐于夜色的湖面波澜不惊。

他这幅心若止水的模样让卫甚则忽然生出一股捉弄之意。

这样的心思才刚攀上心头,卫甚则便立刻付出行动,小心翼翼地从后面靠近卫君直,然后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将一条黑布绑在卫君直的双眼上。

卫君直下意识想反抗,卫甚则马上抓着他的手,嚷道:“别动,就蒙一下,我等等自然会帮你拆掉。”

卫君直遂放下手,任意让他施为。

卫甚则将黑布绑好后,还特地用手在他眼前挥动几下,确定他真的看不到后,还刻意用手在他身上游走。

卫君直皱起眉头,伸手按住卫甚则不安份的手,问道:“好了?”

“嗯哼。”卫甚则抽出自己的手,不甚满意地应道。

卫君直问:“你想干嘛?”

卫甚则刻意在他耳边放缓说道:“我不想干嘛,只想被你干。”

在这段时间里,卫君直已经充分领教过卫甚则时不时就会出现的污言秽语,如今早已能够淡然处之。

卫君直一脸淡定地伸手捏住卫甚则的脸颊,权作回应。

“哎唷!哥,我开玩笑的,你饶了我吧。”卫甚则装模作样地嚎叫一声。

闻言,卫君直松开捏着卫甚则脸颊肉的手。

卫甚则摸摸被捏的地方,愉悦地笑出声来,然后牵起卫君直的手就往门外走去。

卫君直眼前一片黑暗,他只能被动地被卫甚则带着走,他边走边惯性地在心里默数着步伐,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按照步数估算,他们应该还在一楼客厅。

蓦地卫君直有了一个想法。

也许他知道卫甚则想给他看什么。

遮住视线的布被卫甚则三两下就解开了,眼前的景象让卫君直微微一愣,又或者说他刻意愣怔住,只为了表演给卫甚则看。

在卫君直眼前呈现的是一颗装饰华丽的圣诞树,树上绕着一条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小彩灯,以及以及金色、银色和红色的彩带,顶端缀着一颗金黄色的星星,树下则堆满各式各样颜色缤纷的礼物盒,只做为装饰用途,空的礼物盒。

卫甚则从小就跟着父亲移居海外,所以卫君直清楚卫甚则一直都有过圣诞节的习惯。

卫君直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卫甚则,卫甚则并没有察觉他的视线,兀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圣诞树,脸上的笑容比圣诞树顶端那颗最耀眼的星星还要璀璨夺目。

“我弄的漂亮吗?”卫甚则微微侧眸问他,声音带着没有掩饰的得意愉悦,宛如一个考了满分迫不及待想和父母分享的孩子。

卫君直在卫甚则开口前,就移开了视线,微微仰头凝望圣诞树,眼神专注的彷佛世界只剩下它的存在。

他并没有接过卫甚则的话,兀自低喃道:“原来今天已经是平安夜了。”

“噢!说到平安夜……这个给哥你,这是我的,我们现在把它挂上去。”

卫甚则从身后拿出两个大大的红色圣诞袜,将其中一个递给他后,边说边把自己手上那个圣诞袜挂在树上。

卫君直低头看着被塞进手里的袜子,愣怔好半晌。

卫甚则挂好后,见他还拿着袜子发呆,戏弄之意从心里油然而生。

卫甚则伸出手搭着卫君直的肩,用自己的头抵住卫君直的,故意靠着卫君直的耳朵轻声说话,卫君直能感觉到暧昧的热流顺着卫甚则的低语钻入他的耳膜,他的后背顿时无法控制地起了一片颤栗。

“如果哥你喜欢这款型的袜子我还有很多,大小长短都不一,你想穿哪种都可以,又或者你想玩圣诞老人与麋鹿的cosplay,我也有准备……”

稍稍停顿,卫甚则伸手握住卫君直拿袜子的手,笑道:“但你手上这只今天是一定要挂在树上的,要不然圣诞老公公没有地方放礼物。”

卫君直忍住想推开卫甚则的冲动,淡淡睨了卫甚则一眼,就将圣诞袜随便往树上一挂,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

卫甚则唇角微扬,无所谓地耸耸肩,接着走进厨房将晚餐在餐桌上布置好,便开口喊卫君直吃饭。

晚餐的丰盛的到让卫君直有些诧异,连份量都远远不止准备给两个人。

餐桌中央放着一只烤的金黄油亮的火鸡,一盘生菜沙拉,一些烤过的蔬菜,一个六寸大小的南瓜派,以及一盘切好的水果,他们两人的桌前甚至都摆了一杯调制好的蛋酒。

卫甚则切下一块火鸡腿放在他的餐盘上,双眸因期待而染上动人的光采。

“吃吃看!”

卫君直方才咬了一口香气四溢的火鸡肉,卫甚则便迫不及待地问他:“好吃吗?”

卫君直将嘴里的肉吞咽下,颔首表示认同,手上插起另一块肉将要放进嘴前,忽然动作一顿,迟疑地抬眸看向卫甚则,最后开口肯定地说道:“好吃。”

话罢,卫君直方才继续吃。

卫君直的反应出乎卫甚则意料之外,但对卫甚则来说十分受用。

卫甚则眉眼含笑,邀功似的说道:“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嗯,做的很棒。”卫君直随口问道:“我们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妈妈那边你怎么说?”

他知道卫甚则的理由不外乎是说去哪旅行,但他还是问了。

卫甚则切肉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打量卫君直,沉默不语。

卫君直淡定地回视卫甚则,继续不疾不徐地吃着,脸上一派自然而然闲话家常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嗯?”

卫甚则眨眨眼,笑道:“哦,妈妈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没变,总是喜欢凭藉自己的臆想分辨我们。”

卫君直愣了一下,想起小时候,爸妈怕认错他们,所以他和卫甚则不曾做过相同的打扮,两人的衣柜里也不会有重复的衣服,但是调皮是小孩子的天性,他和卫甚则就时常趁着爸妈不注意,把两人当天穿的衣服偷偷互换,然后装作对方,从开始这个互换身份的游戏到现在,他和卫甚则都还不曾被别人发现过异状。

所以……

现在卫甚则是想告诉他,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能分辨出他们两人的差别?

但那又如何?

他们是同卵双胞胎没错,但他从来都不认为他们完全一模一样,爸妈会认错,别人会认错,但那又如何?

卫君直是卫君直,永远不会变成卫甚则。

卫君直一个闪神,洒上橄榄油烘烤的红甜椒在餐盘上一滑,他手上的叉子因此没有即时完成插上食物的任务,反而在餐盘上拉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卫君直立刻眨了眨眼睛,赶在卫甚则发现前抹去他眼里不应该存在的情绪,抬眸一看,果不其然卫甚则正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卫甚则的目光在此刻与他的视线相交,卫甚则漂亮的唇角因而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卫君直沉默地看了卫甚则一眼,低头用叉子将跑远的红甜椒用力一叉,纤长的睫毛微微低垂,遮住他眼底一闪即逝的疑惑。

适才抬眸那一眼,他瞥见卫甚则的脸上没有任何一点表情,漆黑的眼眸紧锁着他,眸色深沉幽暗,恍若一条毒蛇正沿着他的嵴骨向上攀爬,他能轻易感受到那游走于肌肤上冰冷且令人战栗的寒意。

卫君直状似不经意地伸手摸摸后颈,触手可及已是冷汗一片。

卫君直遂放下叉子,端起蛋酒一饮而尽,蛋酒独特香甜细滑的口感从舌根舒展开来,随之而来醇厚温热的酒香,让他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随后抽出几张卫生纸,在卫甚则关注的目光下,淡然自若地慢慢拭去手心的湿意。

将卫生纸投入垃圾桶后,卫君直说道:“我吃饱了。”

卫甚则眨眨眼睛,问道:“不吃南瓜派吗?南瓜派不是哥你的最爱?这是我特地跑去拜师学艺学来的作法呢。”

说到后来,卫甚则的声音又软又委屈,漂亮的嘴唇微微噘起,充分表达出他不开心。

卫君直沉默地瞧了卫甚则一眼,方才回道:“没,想看电视的时候吃。”

卫君直伸手切下一块香甜的南瓜派,放在白色的瓷盘上后,端着走到沙发上坐下。

新闻节目的内容几乎都跟圣诞节有关,卫君直在电视打开后就目不转睛地看着,连卫甚则什么时候收好餐桌坐到他旁边都不知道,又或者说,他故意不去在意。

“这有什么好看的?”卫甚则不满地说道,像根懒骨头似的整个贴在他身上。

“没什么好看的。”卫君直淡淡回道,手上还端着只动了一口的南瓜派。

卫甚则斜睨卫君直一眼,拿走他手中的叉子切下一小块南瓜派,然后送进卫君直嘴里,在他忙着咀嚼时,卫甚则又切了一块,理所当然地送进自己嘴里,以这种你一口我一口的方式,消灭他手上这块被冷落很久的南瓜派。

饱暖思氵壬欲,这句话在卫甚则身上始终都能得到印证。

在卫甚则将最后一口南瓜派送进他嘴里后,卫甚则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压倒在沙发上,然后强势吻住他的唇。

卫君直手中的瓷盘也因为这个变故坠落应声碎裂一地,然而客厅里的两个人都没有时间去理会它。

卫甚则先是含住他的唇瓣轻舐,后来就如入无人之境般长驱直入、攻城掠地,他嘴里的南瓜馅几乎全被卫甚则给勾了回去,不仅如此,卫甚则的手也不老实地从他衬衣下摆探入,在他肌肤上四处游走。

卫君直感到有些羞恼,就着卫甚则下唇重重一咬,伸手推了卫甚则一下。

卫甚则咽下口中的食物后,舔舔受伤的下唇,看着卫君直笑得颇为愉悦,旋即低头又吻住他,不安份的右手这次转换阵地,在他牛仔裤头上来回漫游。

卫君直连忙伸手按住卫甚则的手,急促地低喘了几口气,声音略显沙哑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回房间……”

卫甚则柔软的唇从他的脖颈慢条斯理地移动,一路留下湿润暧昧的痕迹,最后盘桓在他的耳廓,轻笑出声。

“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以为哥哥你会很讨厌回房间。”

卫甚则每说一句话,他就能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流钻进他的耳里,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被衣领遮住的后颈起了一圈不被他人察觉的鸡皮疙瘩。

沉默半晌,卫君直重申道:“回房间。”

卫甚则无所谓地颔首,随后眼神狡黠地要求道:“好,哥哥喜欢回房间就回房间,不过……我现在走不动,所以哥哥抱我回去。”

话罢,撒娇般地朝卫君直张开双臂。

卫君直不为所动,表情木然地看着卫甚则。

卫甚则眉目含笑地望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不去房间,就在这里。”

这次卫君直直接用行动回答卫甚则,他将卫甚则一把扛在肩头,然后带进房间,一连串的动作丝毫不带怜香惜玉之情。

他们从七点疯狂到九点,从床铺疯狂到浴室,直到满室狼藉、彼此精疲力竭为止。

无法忍受满身汗液过夜的卫君直在为彼此打理干净后,时间已经来到晚上九点四十五,卫甚则几乎是在一沾上床就沉沉睡去,卫君直则放任自己发呆了几分钟,这才闭上眼进入黑暗之中。

第23章:再也不见

时间飞快地来到晚上十一点半,卫君直勐地睁开双眼,脸上表情木然,漆黑的眼里还留着些许惺忪的睡意,带着些许迷蒙之意。

四周无声无息。

好半晌,卫君直回过神般眨了眨眼睛,随后侧眸凝望身旁沉睡的卫甚则,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中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漠然冷寂。

卫君直轻轻撑起身子,他与卫甚则共用的棉被缓缓从肩处滑落至腰际,露出他白色的棉质上衣,他轻巧地转身双手放在蓬松的枕头两侧,尽管他已经尽量轻手轻脚,卫甚则仍是被他的动静吵醒,半睁开迷蒙的眼睛觑他一眼。

卫甚则这一眼如同点燃了导火线,他几乎是不加思索地拿起已然在手中的枕头,在卫甚则猝不及防之下捂住他,双手狰狞地向下。

卫甚则的双手胡乱地挥舞着,时不时在他身上落下,挣扎呼救的声音被隔绝于枕头底下,沉闷而痛苦,对于这一切他视而不见、充而不闻,此刻,他的双眼只看见一幕幕如同恶梦的片段在白色的枕头套上一一浮现,他的双耳只馀下他自己疯狂冲撞的心跳声。

卫甚则的双臂终是无力地垂落。

卫君直松开青筋浮现的手,颓然地往后跪坐下来,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早已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杀了人,又或者是因为用力过勐顿时脱力的缘故。愣怔好半晌,卫君直向前微微倾身,伸手就要掀开那盖在卫甚则脸上皱摺满布的枕头。

卫甚则向来秋水莹润的双眸轻合着,表情宁静安详的宛如一帧漂亮的人物画。

卫君直定定地看着卫甚则许久,最后轻轻地笑了。

他的弟弟因为他杀人,而他,亲手闷死他的弟弟。

他跟卫甚则果真是名副其实的双胞胎啊!

卫君直面无表情地用手背拭去泪水滚落两颊的湿意,方才要起身,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袭击,黑暗在眼前一闪而过,他旋即落入一个出乎意料的温暖怀抱中。

卫君直讶然地睁开双眼,惊恐几乎在瞬间闯进他的身体,让他无法抑制地颤栗着。

怎么会……

你怎么会没死!

卫君直瞪大双眼,一时忘了言语。

卫甚则漾起一抹温柔缱绻的笑,轻轻地用手抚摸着他的脸,嗓音如低音提琴般演绎着动人心弦的优美旋律。

“哥哥,我爱你,我爱你爱到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卫君直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无论如何全是徒劳,他费尽心力却只换来指尖几厘米微末的移动,此刻他深深地体会到他就是一尾被放在砧板上的鱼,再怎么努力最终也无法逃脱任人摆弄的命运。

“那你……怎么……不去死!”

卫君直喘着气,艰难地将话一字一字说完。

兴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微弱,卫甚则置若罔闻,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描摹他的脸的轮廓,依旧低喃道:“我们是双胞胎,所以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想杀我呢……但是,哥哥你还记得七岁那年的事吗?你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永远在一起的……”

卫君直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七岁那年的记忆突然排山倒海地朝他侵袭而来。

那是他永远不可能遗忘的一年,因为他们的爸妈在那一年离异,原本四个人生活的幸福家庭,宛如一只掉落在地的玻璃杯,在他毫无防备之下,碎了一地。

“因为妈妈跟爸爸离婚了,所以以后我们一家人不能住在一起了。虽然妈妈很想跟你们两个小宝贝一起生活,但是你们爸爸……”

他的妈妈讲到这里,神情显得哀伤。

“总之,你们两个人一个人要跟着妈妈,一个人要跟着爸爸,你们两个人决定好在跟妈妈说好吗?”

他跟卫甚则是在爸妈都已经办好所有手续后才被告知这件事。

一开始他很难接受这个结果,明明一家人生活的很幸福、很快乐,为什么突然要分离?对于造成这一切的爸妈,他感到很生气,卫甚则也是如此,于是他们一起逃课了,在隔没几日的早晨。

从课堂逃出来后,他们两个人也不知道应该躲去哪,只知道要躲起来,不能被其他人看见,只是当时年纪小,躲了不过两节课就被老师找到了,老师虽然又气又急,但当下并没有斥责他们,只是对他们说了一句:“老师很担心你们。”就带着他们去找已经被叫到学校的爸妈。

他顿时感到很愧疚,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和卫甚则两个人沉默地跟在老师身后。

但当他们快走到教室的时候,远远就听见爸妈争吵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也幸亏已经到中午放学时间,一年级的教室早已经都没有人了,所以他们爸妈才敢气急败坏地互相指责,这也才意外地让他们得知爸妈离婚的原因——他们的妈妈因为不甘寂寞,所以红杏出墙了。

他不知道当时卫甚则懂不懂什么是红杏出墙,但他懂,所以他主动跟妈妈说他要跟他一起生活,就让弟弟跟着爸爸。

只是卫甚则完全没办法接受这个决定,在爸爸帮他收拾行李那天,他边哭边闹边喊着不想跟哥哥分开,对着这样的卫甚则,爸爸、妈妈都束手无策。

他看着卫甚则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也忍不住想哭,但是他记得他是哥哥,所以他偷偷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努力把泪水吸回去,这才拿着卫生纸走到卫甚则面前,帮他擦掉脸颊上的眼泪。

“我们是双胞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永远在一起,所以你别哭了。”

卫甚则懵懂地看着他,小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泪水还是一直从他跟兔子一样红通通的眼睛里掉出来。

卫君直想了一下,决定板起脸威胁卫甚则道:“你再哭,哥哥以后就不理你了!”

卫甚则吓得瞪大眼睛,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将脸上的泪珠都抹掉,另一只手则紧紧揪着他的衣服,一脸惶恐地说道:“不哭了,我不哭了,哥哥别不理我好吗……那以后我还看得到哥哥吗?”

卫君直摸摸卫甚则乌黑柔软的头发。

“嗯,你乖乖听爸爸的话,哥哥就会去看你的。”

卫甚则虽然还是不情愿,但最后还是乖乖跟爸爸上了飞机。

“哥哥,你想起来了吗?你说过的话,我都铭记在心,你的愿望我也会尽我所能地替你达成。你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又希望我去死,所以我在院子里埋下了炸弹,凌晨十二点,也就是现在倒数五秒,它们就会完成你的心愿,我们两个人也就能永远在一起。”

外头轰隆作响的爆炸声像是呼应着卫甚则的话,整栋别墅因为炸弹的冲击力道剧烈地摇晃,透明的玻璃窗也在霎时被震碎了一地。

室内的灯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他惊愕地望着卫甚则,忽明忽暗的火光在卫甚则漆黑的眼中跳动,他的神色竟是带着异样的愉悦。

连续不断的爆炸让别墅的梁柱终于不堪支撑,天花板应声龟裂而一一掉落。

眼看着一片不小的碎石掉落下来,卫君直几乎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将卫甚则往后一推,整个人压在卫甚则身上。

卫甚则被卫君直的馀力给惊愣住,一脸错愕地被压在地上。

卫君直趴在卫甚则身上,大口喘着气,温热的液体从后脑杓上逐渐漫延而下,疼痛几乎占据了他的所有知觉,他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煳安静下来,他努力瞪大双眼,硬撑着一口气,只为了跟卫甚则说最后一句话——

“愿我们再也不见。”

第24章:一二二五

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十二点整,一场璀璨夺目的烟火在小镇盛大的展开,大片的火光映红小镇的一方夜空,轰隆作响的爆炸声连绵不断,彷佛是为了庆祝在黑夜里悄然来到的圣诞节。

卫太太,不对,现在应该称为蔡女士,此刻的心情很沉重。

他在凌晨两点多接到来自于警察局的电话通知,通知他到医院。

匆匆忙忙赶到医院后,蔡女士才知道他的双胞胎儿子们同时遭遇重大意外,如今一个躺在医院病房,另外一个则已经在太平间。

蔡女士沉默地凝视着还躺在病床上昏睡的儿子,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的前夫,也就是孩子的爸说。

他想不懂明明这次两个小孩也跟以前一样,相约出去旅游过夜,怎么就忽然发生别墅爆炸这样可怕的事情?

敲门声响起打断蔡女士的沉思,他回过神朝病房门口望去,两名身穿警察制服的人这时走了进来,蔡女士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神疑惑地看着两名警察。

警察先是看了看蔡女士,接着又看了看他病床上依旧昏睡的儿子,方才将视线移回蔡女士身上,放轻声音开口问道:“你好,我是负责调查这次案件的警察,敝姓黄,请问你是他的……”

“妈妈,我是他的妈妈。”蔡女士低声回道,纤手往门外一指。“能麻烦两位出去说话吗?我儿子现在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

两名警察对此倒是没有异议,于是三个人并肩走出病房。

黄姓警察先开口问了一句:“卫太太,你的儿子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蔡女士轻蹙柳眉,颔首道:“对。”

蔡女士看着黄姓警察,稍稍迟疑,最后还是开口更正道:“我已经离婚了,敝姓蔡。”

黄姓警察愣了一下,立刻会意过来,改口叫道:“蔡女士。”

“请问你知道里面躺着的是你的哪位儿子吗?另一位卫先生的死亡证明书需要正名。”黄姓警察神情严肃地问道。

蔡女士缓缓摇摇头,低声说道:“我不能在我儿子还没醒来的情况下给你们答案。”

“好的,我明白。”

毕竟连DNA科学技术都无法判定谁是谁,对此黄姓警察倒是十分理解。

蔡女士抬眸望着黄姓警察,欲言又止好半晌,漂亮的杏眸流露出浓浓的忧伤。

“我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我两个好好的孩子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黄姓警察见状,神情凝重地回道:“很抱歉,整件事情还得等里头的卫先生醒来才能分辨清楚,所以麻烦你在卫先生醒来后,能够马上通知我们。”

另一名警察立刻将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撕给蔡女士。

“麻烦你了。”

蔡女士接过纸张,低低回道:“也麻烦你们了。”

蔡女士的嗓音明显有了啜泣而起的隐隐鼻音。

于是黄姓警察也没再多做纠缠,和蔡女士告别后,就和身旁的同事走去拜访另外一间病房。

里面住着的正是这起疑似恐怖攻击事件的另一名幸存者——孟安时。

孟安时是被电视播报新闻的声音吵醒的。

“……这起爆炸造成一人死亡,两人轻重伤,警方目前正在积极介入调查,不排除是恐怖组织发起的示威式攻击……”

“笨蛋!你切小声点,等等把小孟吵醒了!”

尽管男人把声音压得很低,但他的嗓音孟安时还是很熟悉。

是胡大哥。

孟安时缓缓睁开眼睛,就看见三个大男人团团围在自己的病床旁。

一个双腿交叠坐在他右边的铁椅,一个笔直地站在他左边,最后一个则是没什么形象的蹲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遥控器。

“他已经醒了。”

最先发现孟安时醒来的是他们队里的队长,也是坐在他右边铁椅上的男人。

队长一见孟安时醒来,立刻在医院的呼叫铃上按了一下,请护理师让医生过来帮孟安时仔细检查。

适才斥责电视太大声的则是站在孟安时左边的男人,叫作胡黎。

不是形容他的个性像狐狸一样狡猾,而是他原本就叫胡黎,胡说的胡,黎明的黎。

至于随意蹲在地上的那位,则是梁二。

二指的是除了队长,其他人的年龄都比他小。

梁二原本专注地看着电视新闻,一听队长说孟安时醒了,他们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双手横放在病床的脚架上微微倾身,挑眉说道:“小孟啊!你说你是造了什么孽?休个假也能摊上大事,明明队长是让你去学学怎么跟人交流的。”

孟安时沉默地看着梁二,如水晶清澈干净的棕色瞳眸里流露出淡漠与疏离。

梁二不以为意,因为他们都知道当孟安时用这种眼神看你时,并不是真的在看你,而是他正在试图理解你话中的涵义。

“什么造孽?”孟安时困惑地问道。

梁二摆摆手。“诶,就是……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小孟,刚刚警察有来过,但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队长看着孟安时说道。

“嗯。”

孟安时鸦羽般浓黑的眼睫在下眼睑处落下一道月牙般的灰色阴影。

沉默半晌,队长满是歉疚地又道:“小孟,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你去开书店的。”

他们四人都是国家安全局特殊勤务处理小队的队员,因为处理的案件特殊,所以他们四人的资讯并不会出现在明面的正式名单上。

孟安时在他们队里专门负责资讯安全,通俗来说,就是民间所称的骇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与电脑接触的缘故,导致孟安时在与人相处方面有极大的障碍。

不是说孟安时排斥和别人接触,而是孟安时的表情和话语总是会让别人误解他,像是孟安时思索时会突然淡漠的神情,还有将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极度认真地阐述给你听,大多数的人就会认为孟安时这是在故意戏弄他们,进而不愿意再和孟安时接触。

但、是人怎么能离群索居?

所以他才希望孟安时能够在休假时透过开书店,一方面增加他跟别人交流的机会,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他多看看人文类的书籍,从中学习到如何与人相处。

胡黎轻皱眉头。“小孟,队长的初衷是好的,毕竟谁都没想到你会被绑架囚禁……”

胡黎不觉得队长让孟安时开书店的做法不好,只是不小心发生了意外。

“我的手还是好的,不碍事。”

孟安时一本正经地把双手递到队长面前反复翻了一遍,除了手腕上颜色转深的紫色勒痕外,的确没有其他明显的伤疤。

队长愣是被孟安时安慰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

单人病房内原本低迷的气氛也因此缓和下来。

胡黎犹豫地看着孟安时。

“小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孟安时困惑地望着胡黎。“嗯?”

“你和那对双胞胎兄弟是什么关系?绑架凌虐你的人又是谁?”

会说凌虐的原因,除了孟安时腕上明显被绳索束过缚的痕迹外,

孟安时沉思片刻,最后直接向众人丢下一颗震撼弹。

“卫君直是我的爱人。”

已经看过双胞胎兄弟照片,甚至还偷偷去看过本人的三个人顿时面面相觑。

始终都没办法顺利和别人做朋友的孟安时竟然直接交到男朋友!

而且还是一个貌美如花的男朋友!

这简直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至于卫甚则他则是一个……”

孟安时倏然沉默下来。

等了许久,梁二终于忍不住催问道:“一个什么?”

孟安时鸦羽般浓黑的眼睫忍不住轻轻颤动,终于找到一个贴切的形容词。

“疯子。”

病房里一片静默。

他们三人都清楚,能够让孟安时用疯子来形容的人,肯定不仅仅只是个疯子,看看孟安时如今形销骨立的模样,肯定跟那个虐待孟安时的犯嫌有得比。

等等……

该不会……

队长忽然心念一动,转眸看向胡黎和梁二,三人讶然对视,眼中皆是心照不宣的明了。

——犯嫌是卫甚则!

三人之中梁二最先把话说破,他摇摇头,啧啧称奇道:“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正常人怎么会连自己都想炸死?幸亏他也成功把自己弄死了了,要不然不知道以后还要祸害到谁。”

梁二眨眨眼,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转眸望向孟安时,打趣道:“幸好你这英雄救美救的及时,把你爱人从火场里扛出来,否则他真的就得跟他弟弟一样沦为焦尸一具了,不过……”

梁二眯了眯眼。

“他们兄弟长得一模一样,在卫君直还没醒来告诉别人他是谁前,连他们妈妈都分辨不出来,小孟你到底爱他爱的多么深,这才能一眼看穿真相啊?”

“已经确定我救出来的人是卫君直吗?”孟安时定定望着梁二问道。

“是呀!你的君直比你早醒来。”

梁二对孟安时一番挤眉弄眼,还打算说些什么调侃孟安时。

病房的门就被来检查的医生、护士敲响了。

梁二非常识趣地走到胡黎旁边不再言语,唯独脸上的笑容异常荡漾。

孟安时抬眸看了梁二一眼,对他的调侃不为所动。

反而是旁边的胡黎看不下去,用手肘用力顶了梁二好几下,让他在医生面前正经一点。

医生自然没有察觉私下这一连串的暗潮汹涌,在替孟安时做了一系列基本的检查后,还是诚恳地建议孟安时最好能做更缜密深入的全身性检查,虽然费用较高,但胜在保险。

队长一听,马上点头同意。

虽然孟安时表示除了外伤,没觉得有其他地方不舒服,但没感觉到并不代表就没受伤!

况且现在都住院了,索性把全身上下都检查一遍,他也比较安心!

医生随后就替孟安时安排一系列检查项目,并告知他们应该注意孟安时哪些吃食和生活习惯后,就和护士一同离开病房。

医生护士前脚出门,队长后脚就拿着缴费单去缴费,而胡黎也在孟安时强烈要求下,到附近的店家买三个人的午餐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第25章:深埋恶梦

病房里顿时只剩下孟安时和梁二两个人。

在胡黎被孟安时刻意支开的时候,梁二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但他也不多话,深邃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孟安时。

尽管他大概知道孟安时想干嘛,但到底还是想印证看看孟安时是否和他猜测的一样。

在胡黎离开后,孟安时也不废言,棕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梁二,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要去看他。”

怕梁二不清楚,孟安时又重复一次道:“我要去看卫君直。”

梁二断然拒绝:“不行!我……”

孟安时出声打断他。“我知道你知道他的病房号。”

梁二正想推托说不知道那家伙住哪间病房,岂知孟安时一句话堵死他,让他顿时无话可说,只能跟孟安时大眼瞪小眼。

梁二没僵持住,开口无奈地劝道:“小孟啊!我懂你急着想看你家那位的心情,但是身体只有一个,更何况你现在去看他,他也不会比较好。”

孟安时一瞬不瞬望着梁二,向来干净清澈的棕色的眼睛竟是带着些许恳求。

“二哥。”孟安时放软的这一喊,让梁二真的劝说不下去了。

梁二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是非得让人操碎一颗心不可……算了,要去就去吧。”

孟安时笑道:“谢谢二哥。”

话罢,孟安时便掀开棉被准备下床。

梁二见状,连忙伸手制止孟安时。

“你现在太虚弱了,不能自己走路去!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借轮椅。”

孟安时乖巧地颔首,唯独望着梁二的眼睛犹如点缀着满天星星般闪亮。

梁二莫可奈何地转身走出病房。

在护理站借到一辆轮椅后,梁二就推着孟安时往卫君直的病房走去。

一路上,梁二无不再三懊悔自己太过心软,但事情都已经做了,他现在只能暗自祈祷队长跟胡黎没这么快回来。

卫君直的病房距离孟安时的其实并不远,只是差了一层楼。

当梁二推着孟安时走进卫君直病房时,卫君直正坐在床上看着电视,他前方架起的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白粥和一些小菜,旁边的铁椅则已经坐着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子。

卫君直转头看了梁二一眼,视线便在孟安时身上停留许久。

卫君直低头看着脸色还苍白着的孟安时,漆黑漂亮的眼睛有着些许困惑与迷茫。

“安时而处顺的孟安时。”卫君直一字一句慢慢说着,随后对孟安时轻轻一笑。“是吗?”

坐在椅子上女子同样转头看着孟安时和梁二,疑惑地问道:“请问你们是?”

梁二愣低头望着孟安时,微微挑眉,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孟安时对卫君直笑了笑,而后转头向女子谨慎颔首道:“阿姨你好,我是孟安时,是君直的朋友。”

蔡女士愣怔半晌,忽然想起自己在哪里听过孟安时这个名字。

“啊!你是……那个把君直背出火场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孟安时蓦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卫君直妈妈这句话,承认觉得不谦虚,不承认又是说谎。

梁二一眼看出孟安时的为难,立刻插嘴一句:“对,没错,小孟的确是把卫君直背出火场的人。”

说到这里,梁二故作感叹地摇头道:“为了救人,小孟他自己也弄得全身是伤。”

孟安时困惑地看向梁二,他身上的伤几乎都是被囚禁的时候弄的。

即便是膝盖上的擦伤,也是在背卫君直逃离火场后,他一时放松腿软自己跪倒在地造成的。

孟安时翕动嘴唇几下,正打算把事情真相说清楚,话还没出口,孟安时就听见卫君直对他问道:“你瘦了好多,身体还好吗?”

卫君直漆黑漂亮的眼睛满是担忧。

孟安时顿时忘了解释,他对卫君直摇摇头,抬眸凝视卫君直头上的绷带,眉头深锁。

“没什么,我最多就是减了几公斤,反而是你,头的伤严重吗?”

卫君直指着自己头上的绷带,笑着安慰孟安时道:“你别看虽然包成这样看起来很严重,但其实我除了不记得那几天的事外,一切都很好。”

梁二一听,惊讶地大呼小叫道:“你不记得那几天的事?”

卫君直看了梁二一眼后,又看向孟安时,漆黑漂亮的眼眸里满满写着“他是谁”。

就算卫君直是孟安时的男朋友,梁二也不指望孟安时能看懂卫君直的眼神。

梁二索性自己自我介绍:“我是小孟的朋友,你们可以跟他一样,叫我梁二。”

卫君直垂眸,回道:“嗯,我只记得我坐公车去那间别墅,之后在醒来人就已经在医院了。”

蔡女士说:“医生是说可能是那场爆炸的威力太过猛烈,这才导致哥哥忘记那几天的事。”

孟安时闻言,白皙漂亮的手复在卫君直手上,轻声安慰道:“不记得也好。”

那一场恶梦就让它永远深埋在那片断垣残壁之下。

所谓真相也不过是被震碎一地的玻璃碎片,看着耀眼动人,一旦接触却是满手鲜血淋漓。

卫甚则的告别式是订在三个礼拜后。

这段期间里蔡女士忙得昏天暗地,一方面得照顾还在医院治疗的卫君直,一方面又必须处理卫甚则的后事。

尽管一开始对打电话给前夫这件事感到忐忑,毕竟孩子是在他身边出意外的,但后来他实在是忙得分身乏术,遂拿起手机拨了好几年没拨过的号码。

然而出乎蔡女士意料的是他的前夫竟是一通电话都没有接!

在第五通电话还是响到转入语音信箱后,蔡女士就放弃联络前夫了。

与其继续打电话浪费时间,他还不如自己赶紧把事情做好。

蔡女士最后决定给前夫留下一则语音讯息,把事情简单交代一遍后,就把注意力放回两个儿子身上。

卫甚则的告别式办得很简单,因为从小就在国外生活的缘故,除了几个蔡女士娘家的亲戚外,几乎没有什么人来悼念他。

尽管医生和妈妈都反对卫君直去参加卫甚则的告别式,但最后卫君直还是特地跟医院请假出来,只为了送他唯一的弟弟最后一程。

卫君直穿着一身黑色正装,笔直地站在灵堂前。

他静静凝视着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卫甚则,神情有些恍惚。

也许是因为他跟卫甚则是双胞胎的缘故,有那么一刹那他彷佛觉得自己正在参加自己告别式。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细究其中原因,孟安时也来了。

孟安时是除了他跟妈妈以外,最早到达卫甚则告别式会场的人。

卫君直沉默地点燃三柱香递给孟安时。

孟安时接过香后,朝他微微颔首示意,随后双手持着香,棕色的眼眸沉静地望着照片上的卫甚则。

隔了许久,孟安时将手上的香递回给卫君直,然后行礼致意。

卫君慎重其事地把香安放于香炉中,并转身给孟安时回礼。

孟安时这一次的祭拜方才算是结束。

给卫甚则拈香之后,孟安时安静地选了一个角落的位子独自坐着,然后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卫君直。

卫君直知道孟安时是在等他。

卫君直轻轻叹一口气,在知道警方这阵子调查出来的一些真相后,他对孟安时的感觉顿时变得很复杂,有喜欢、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愧疚。

警方从别墅地下室搜出一些录影带,里面有他被卫甚则关起来的影片,也有孟安时被电击凌虐的影片。

虽然孟安时告诉警方他不知道谁绑架他,但卫君直清楚孟安时怎么会不知道是卫甚则呢!

如果不是他,孟安时也不会认识卫甚则,甚至还被卫甚则绑架囚禁。

自从知道卫甚则对孟安时做过的种种事情后,卫君直就没打算告诉孟安时,卫甚则告别式的时间、地点,然而孟安时还是找来了。

因为爱他,而勉强自己参加卫甚则的告别式。

卫君直深深凝视孟安时。

孟安时,为何你要让我如此心疼呢?

孟安时会知道卫甚则告别式时间和地点还是拜托梁二帮他打听的。

梁二最初听到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耳朵坏了,当下还认真考虑过要不要直接去耳鼻喉科挂号检查看看。

“你说你打听一个虐待过你的疯子的告别式是要做什么?总不会是要去闹场吧?”

孟安时摇摇头。“二哥,我只能麻烦你。”

梁二沉默半晌,表情十分严肃。

“小孟,你还记得你男朋友卫君直吗?你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吧?”

因为爱上虐待狂,所以才会想去参加虐待狂的告别式!

梁二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这个推测极有道理。

毕竟那个虐待狂跟孟安时的男朋友长得一模一样,连他都不得不承认那长相有多好看,难保孟安时不会在长时间受虐后,大脑自动启发防卫机转,促使孟安时转而爱上那个虐待狂。

没等孟安时回话,梁二下意识拍一下自己的后脑杓,自顾自地说道:“诶,我傻了,问你干嘛!”

梁二看着孟安时,摇头叹息道:“等等回去我直接帮你预约精神科医生,小孟你应该去看看。”

“他是君直的弟弟。”孟安时回答。

“君直已经知道他弟弟绑架我的事,所以他不想让我去参加卫甚则的告别式。”

孟安时垂眸,鸦羽般浓黑的眼睫在下眼睑处落下一道月牙般的灰色阴影。

孟安时的声音轻轻缓缓的,然而在字里行间却像是挂着千斤万担的沉重枷锁。

“但就是因为这样,我更必须要去。我不想这件事成为我跟君直感情上的障碍。”

梁二当场就被孟安时感动了,一迭连声地应下来后,就马不停蹄地为他打听有关卫甚则丧礼的事宜。

事后,梁二还忍不住跟队里其他两人感慨道:小孟谈恋爱的好处是他终于也明白一点人情世故了。

卫君直不让孟安时参加卫甚则的告别式是出于保护孟安时,孟安时就算不去也是情有可原。

偏偏卫甚则跟卫君直是双胞胎,同卵双生的双胞胎,从外表根本无法分辨谁是谁。

而卫甚则曾经狠狠伤害过孟安时。

为了不让孟安时再次经历创伤,卫君直有极大可能选择和孟安时分手。

所以孟安时选择去卫甚则告别式。

孟安时想透过这个行为告诉卫君直:卫甚则对他并没有造成外人所认为的严重创伤。

但真的没有吗?

梁二想起医生在孟安时的诊断证明上标注的无数个因电击而产生的对称性灼伤。

真正的答案只有孟安时自己清楚。

因为卫君直脑袋上的伤颇为严重,所以他在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

住院养伤的这期间,警方也对卫君直询问过好几次案情,偏偏他囿于记忆丧失的缘故,实在无法提供什么证词。

“……市郊别墅爆炸案经过警方日夜调查,终于找出真凶,凶手是常年居住国外的华侨卫某人……”

卫君直收拾行李的手一顿,转眸看向电视新闻上正滔滔不绝的主播。

短短的新闻很快就在电视上跑过,主播很快又接着报导下一则新闻。

“引发市民恐慌的维特凶手连续杀人事件,在极度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案件仍陷入胶着,警方在此希望民众若有任何线索,都能即时提供给警方,好让罪大恶极的凶嫌能尽快落入法网……”

原来凶手还没被抓到。

卫君直低头继续摺最后几件衣服。

蔡女士也在这时候缴清住院费用回到病房里。

“哥哥你把东西收好,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快好了。”

蔡女士看着新闻正播送维特杀手系列报导,不禁感慨地摇摇头。

“现在怎么这么多变态啊!真不知道他父母怎么养的。”

话罢,蔡女士拿着遥控器就把电视关掉。

病房瞬间归于宁静。

卫君直将摺好的衣服一一收进背包后,侧肩背起背包,失笑道:“好了,你管人家怎么养的,我们回家吧。”

第26章:重新开始

经历这一连串风波后,卫君直的日子终于回归到最初的平静。

没有警察,没有记者。

虽然他也失去唯一的弟弟,但幸好他还有孟安时。

当卫君直从医院回家后,他背着行李伫立在自己房门口,心里油然而生一种阔别已久的感触。

仔细算来他也将近快三个月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

卫君直握着门把,怀着慎重的心情打开房间。

房间摆设还是跟三个月前一样,而四处纤尘不染的原因还是妈妈在他住院期间仍会抽空帮他打扫。

卫君直反身将房门关上,肩上背的行李被他搁置在地上。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仰躺在床上,摺得方正的棉被被他一把扯开,他将自己埋在久违的棉被中。

鼻间尽是在熟悉不过的味道,他彷佛是终于走到流奶与蜜之地的人,身心都能感受到难以名状的愉悦与美好。

导致后来他竟是毫无意识地直接睡了过去。

卫君直在醒过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卫君直坐起身来,用手揉揉惺忪的睡眼,他的动作在视线触及天花板左上角时勐地一顿,他记得……那里似乎有什么……

卫君直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几遍,最后仍是徒劳。

算了,以后总会想起来的。

卫君直放弃深究,下床开始整理被他弃置在地上许久的行李。

一件件衣裤被他有条不紊地挂回衣柜。

因为在医院时已经整理过一次,所以他很快就把所有东西物归原位。

这才收拾好,卫君直的注意力便被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本精装书吸引,他伸手将书拿在手上,华丽的书封上印着七个字《少年维特的烦恼》。

他记得这是孟安时送给他的,怎么会就随便放在床头柜上?

卫君直将书井然有序地放进书架中,却在看到书桌上的相框时蓦地一顿。

照片中的他亲密地搭着孟安时的肩,眉眼尽是愉悦的笑意。

卫君直定定地看着照片许久,而后微微皱起眉头,却又转瞬即逝。

卫君直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与孟安时的合照。

好半晌,卫君直忽然伸手拿起相框将合照取出来,随后他打开右下格的抽屉,里面果然摆着一张照片。

卫君直将抽屉里的照片取出,食指轻轻描绘着照片上的人物,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哥哥下来吃饭了。”

蔡女士的叫唤声从楼下传了上来。

卫君直蓦地回过神,扬声回了一句:“好,就下去了。”

卫君直小心翼翼把手中的照片放进相框后,便将相框放在书桌上最显而易见的地方,方才起身下楼。

在关上房门前,卫君直还依依不舍特地回头又看了一眼照片。

蔡女士此时正坐在餐桌前,等着大儿子下楼吃饭。

蔡女士现在的心情是难以言喻的沉重,但更多的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惶惶不安,他之所以会如此还得归功于半个小时前一通来自于驻外使馆的电话。

使馆人员告知蔡女士一件噩耗。

他的前夫,卫凌溪,也就是两个孩子的爸死了。

卫凌溪的车是在一个偏僻的山路上被发现的,卫凌溪就这样趴在驾驶座上,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

卫凌溪旁边的副驾驶座则被堆了好几瓶已经见底的酒瓶,其中夹杂着一罐仅剩五分之一的安眠药。

当地警方根据这些现场采集到的迹证判定,这是一起喝酒自撞的自杀事件,其中最关键的证物则是被卫凌溪放在左胸口衬衫的一封遗书。

蔡女士对此感到万分诧异,他不认为他的前夫卫凌溪,那个骄傲自大的男人会自杀,说他去杀别人的这种可能性还比较高。

况且,他的前夫对酒精严重过敏,从他认识卫凌溪这么久以来,从没见卫凌溪碰过酒过,就算卫凌溪要自杀也不太可能选择喝酒配安眠药。

蔡女士轻蹙柳眉,主动和使馆人员提及这个疑点,使馆人员表示会尽全力帮他跟当地警方沟通此事,至于当地警方是否会愿意采纳而重启调查,这就不是他们所能干预的事情了。

也庆幸他当初在卫凌溪手机无法拨通的情况下留了一封语音讯息,这才使得当地警方通知驻外使馆,使馆人员转而通知他。

蔡女士深深叹一口气,也难怪卫凌溪会连卫甚则的告别式都没有来参加,原来竟是跟着孩子一起走了。

蔡女士抬眸望向二楼,在想到自己的大儿子卫君直,蔡女士心里更觉得难受。

卫甚则的死亡对卫君直造成的打击不可谓之不大,这时若是再告诉卫君直,他的爸爸也走了,蔡女士害怕卫君直会直接崩溃,但瞒着又能瞒多久?

若是被卫君直发现他知道却试图隐瞒他,会不会对卫君直造成更大的伤害?

唉!到底他应该怎么做才对?

然而当蔡女士看见卫君直对他绽放一抹久违的笑容时,蔡女士心下就有了确切的答案。

身为一个母亲,他还是希望他的孩子能健康平安快乐,所以孩子爸的死讯,他决定能瞒卫君直多久就瞒多久,至于以后若是被卫君直发现,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想通其中关节,蔡女士便漾起一抹笑容,对卫君直说道:“妈妈我特地炖了一碗药膳猪脑汤,要给你补补脑。”

边说边舀了一碗满满的汤放到卫君直桌前。

卫君直低头闻了一下后,立刻捏住鼻子,苦着脸说道:“妈,这中药味太销魂了,我怕我还没补到脑,先补到我们家马桶。”

蔡女士瞪了卫君直一眼。

“你妈的心意你敢不喝?”

“……不敢。”

蔡女士满意地继续说:“虽然它可能有点苦,但中药店老板跟我说这配方真的很补脑。”

卫君直为难地看了看眼前这碗颜色有点可怕,形状也有点可怕,味道也有点可怕的药膳猪脑汤,又看看自己妈妈,试图用眼神软化坚持让他喝的妈妈,但显然毫无效果。

蔡女士一脸期待地看着卫君直。

最后卫君直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汤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出乎他意料的是汤的确不错喝。

唯独那猪脑的口感实在突破他能忍受的底限……

那软烂的滋味真的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正在吃人脑的错觉。

卫君直藁木死灰地望着眼前还满满一碗的药膳猪脑汤,深深感觉到来自亲生妈妈最大的恶意。

当楼下的人在和恐怖料理猪脑汤奋战时,楼上几缕阳光意外地闯入被卫君直上锁的房间里。

它们从花色窗帘旁的隙缝不小心掉了进来,最初还有些胆怯,只敢在原地打转,随着时间推移,它们渐渐放松了戒心,开始在无人的房间里四处嬉戏,并毫不客气地在卫君直珍而重之的照片上来回跳动、流连忘返。

在照片上留下身影的是两个穿着同样国中制服的男生,他们头靠着头,肩并着肩,坐在堤坡上,对着镜头眉开眼笑。

他们穿着一身平凡的学生制服,白色的制服搭配卡其色的长裤,右胸口的名字是用靛蓝色的线绣成的。

奇怪的是他们两人的衣服上竟是绣着相同的文字,他们就像是照镜子时镜子里外的两个人,有着如出一辙的外貌,和毫无二致的穿着。

忽然一阵天摇地动,相框碰的一声往前倒在书桌上,露出背后一行用黑色圆珠笔书写的文字。

——卫君直、卫甚则十四岁摄于二零一零年无双码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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