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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玕君(修真)——夫衍

文案:

云杨灵生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一路作死到没了男友。千年回归后成了个苦情男主,还更苦逼的被人打上了身娇体弱易晕倒的废柴标签……虽然惨兮兮但还算好的是没有众叛亲离。天宫一朵高岭之花,唯独对他展现蒙娜丽莎式微笑……这傻冒儿一样的溺爱直接导致二皮脸云扬灵二或不二,都在那风雨中不三不四(-.-)来点正剧风:千年迷雾,含蕴怎样的缘法?各自之道,怎论对错?这就是昔日骄狂魔尊如今变身废柴然后追妻的故事~~~~cp:冰冷睿智天然呆痴汉受(执明)×二皮脸邪魅废柴不固定霸气攻(云扬灵)悄悄告诉你,受君情话满分……(-.-)嗯?haha~仙君……——“你竟与太阴打赌?”“嗯。”“那不是必输无疑?”“所以我赌的是,我们永远都不会在一起。”食用指南:1.攻君有前男友,但没有轻轻抱抱举高高过(双洁)2.文文梗老文笔渣,请读者大大用砖轻拍3.有存稿哦(挤眉弄眼)4.结局(^_^)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主角:云扬灵(明玕君),执明神君(谢世舒) ┃ 配角:一干灵仙 ┃ 其它:强强仙侠

楔子

许多年后,当云扬灵再翘首企盼,嫣嫣凌霄花攀缠风榭高轩,那人在之上静坐抚琴。许是熟谙香气馥郁袭人,冉冉抬眸,对他微微一笑。

双目如潭,面如冠玉,温文尔雅,一如往昔。

云扬灵含笑看之,便正四目而视。两两相望,殷殷垂念方得徐缓消逝。

第一章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汀上几座竹屋引人瞩目,白凤飞舞青翠竹楹前,银龙蹿升熠熠云霄。竹屋里,一瑰杰之人身着白衣,端坐在齐齐整整的竹屋之中。

他挺鼻薄唇,剑眉星眸,一双银瞳犹如暗夜皓月,深邃迷人。

虽说冠玉姿容带有几分茫然,却仍卓越俊逸,气质清洁。只一眼,并可看出此人非同一般。

云扬灵回想自己最后用这双眼见莽莽尘寰,是与战仙相杀。被歼毙时残魂出窍,飘荡尘嚣之后便身处黑暗。

他沉睡中几缕残识虽企盼过魂灵回体,但恐怕依天庭痛恨他的程度,尸骸早已殒身碎首。不得知如今竟完好无损,感喟之余只觉庆幸。

清风和婉,夹杂着几丝鸢尾花的香甜。云扬灵起身探寻,却不知自身尸首长眠之久,四肢并不刚强,双脚无力得步步踉跄,瘫软跌坐在编花竹凳之上。

他下意识地摸胸口那什物,反复摸索感觉是空空荡荡的,搜寻了全身也没有找到。本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却露出了焦灼的面色。

他急促踱到床边,掀开棉被四处拍拍打打,连床下也不放过。正苦恼之际,一道银光在他左侧脸边一闪而过,云扬灵往刚刚晃他眼的地方探去,便看见绣花枕边静静躺着一块质地精良的白玉带钩。

云扬灵轻轻笑了一声,把栓在带钩上的红穗子在手掌上细细理了理,小心细致地揣在怀中。

鸢尾花香醇厚芳郁,云扬灵猛的嗅了嗅。心道,这里还挺不错,居然有信芳最爱的花。

熟悉的气味让他心安,云扬灵坐在竹凳上,手肘撑着木桌,头倚着手背,缓缓闭目。被玉竹簪简单挽起的墨发,有几丝随意散落在他胸前。手指三两下地点着木桌。

淑离说是执明神君为他聚魂集魄。

云扬灵喃喃道:“执明执明,不是养王八那个?”他不是早死了吗?

云扬灵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下巴。兴许也与我一般再生了吧。

“可我未曾与他有交情啊。”

为何救我?

且不说救他的心力,想他现如今惨淡至极,却还有一席安地遮风避雨,得亏人家有情有义收留。云扬灵睁开如群星璀璨的眼,道:“此等恩情,怕是一辈子也偿还不完。”

倏尔只听一阵嘡啷之声,云扬灵还未明清是何事,一团白绒绒便风驰电掣奔来。

云扬灵疑惑道:“你便是执明?”

白绒绒嗤之以鼻,道:“执明神君的名讳也是你能提及的?”

云扬灵见他身态清瘦,形体幼稚,确认是一个惨绿年华的少年,听他言语,便知是十分尊崇执明神君,所以并不好说什么。

少年见云扬灵不语,以为他不屑与自己交涉,讥讽挖苦道:“明玕君!你不是号称魔界帝首,勇者不惧么?当日敢迫害众位灵仙,如今却看也不敢看我!”

云扬灵掏掏耳朵,道:“小娃儿,别在我这儿撒野,我最经不起闹腾。”说完便利索地倒在了床上,细细摩挲手里的带钩。

他感受身后那人目光炙热,急速将东西揣在兜中,佯装休憩。

少年缩回脖子,轻轻讥笑一声。“你不必这样,我不是那奸狡小人。”他坐得随意,却似有非有地透露着风度贵气。“我听闻你的本生是实打实的男子,那你到底是如何来的呀!”

云扬灵身世一生被人嘲讽讥笑,他其实并不放在心上,况且他年纪不轻,现下虽被人嬉笑怒骂,也甚不在意。

此人尖嘴薄舌,来意不明,若是执明神君的人,也不好得罪,不如躲他一躲。

云扬灵起身向门行去,无论怎样左拐右转地走,少年都疾步堵上。

“你逃什么?逃什么?那什物莫不是你宝贝契兄弟送的?”

云扬灵不耐烦地皱眉,直到了门口,他倚着门框,突然停住不动。

此在在皆是琼楼金阙,瑶池阆苑,云雾缭绕,氤氤氲氲,天鹄三五成群,竞相追逐,扬之瀑布迸泻其下。

潺潺河水无穷无尽,其间一处悠悠流经静谧之地,这汀不比高楼壮阔,却十分优雅清静,芳草萋萋,摇曳的丽花含苞欲放,飞花点翠。并不知是谁有心栽种,还是它无心滋长。

这里是哪里?为何与我的家乡如此相似?

云扬灵猛然转身,紧紧攥住少年的皑白交领,虽然神色自若,但周身的气势凌人,道“这是哪儿?你又究竟是谁?”

少年瞪着云扬灵,恶狠狠道:“这里是天庭,我是九重天宫的黎玄太子。”随后邪气一笑,道:“如何,怕了?”

天庭?

云扬灵松开黎玄领子,倏尔粲然一笑,冰山容颜顷刻消散。他剑眉微挑,眸子漆黑如墨夜,却又有点点星光闪烁。唇色如涂了蜜般橙红,柔软和媚。因红唇微启亮出了晶白牙齿。

黎玄不知是因站得近的缘故,心莫名地砰砰直跳。

错愕间,云扬灵周身一股奇香向黎玄涌来,此香水洁冰清,不浓不闷,似让人归隐山林间,在小亭中赏阅品茗。静静幽幽,使人分外舒心,心驰神往。

黎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移动。

云扬灵眼略带笑意,瞥过黎玄,最终注目窗外的紫鸢尾:“我且问你,你师承何处?”

少年仰起头,傲慢道:“我师父乃是执掌天地人三才,主宰浮沉兵革与皇权的勾陈上宫帝君。”睥睨了一眼若有所思的云扬灵,道:“你认识他,但他老人家却不一定记得你,鄙俗之人。”

黎玄嫉恨云扬灵这非神非魔的怪胎总能获他师父赞誉,心道他不过是年轻时斩杀了一头旱魃,我却是不甘落在他之后。且想到云扬灵的残识化为人形时,还说过自己百无一用,恨恨想今日一定不能放过他。

云扬灵思酌,想他当年与仙界纷争时,这黎玄太子还未出生,不可能和他有过节啊?难道是因为打过他爹……

云扬灵一阵莫名其妙,黎玄瞥见他瞅着自己,瞪了回去。

黎玄师父勾陈上宫是出了名的严谨苛刻,对门徒希冀非常,他一早被他师父训诲了一番,又接连听到魔尊明玕复苏的消息时,他师父表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忻悦之色,所以心里愤懑不平,便趁众仙还未下朝会,找人家发泄怨恨。不过又顾及执明神君,所以只逞了一时嘴舌之快。

云扬灵看这黎玄太子性情直率明朗,心里直道好玩儿,便想戏耍一番。佯装生气道:“你这个小竖子!满嘴陋野之谈,也不怕败毁你师父的名誉,我今日便代他训诫训诫你。”

他佯装施法,大咧咧跳到黎玄身后扎起马步,以气吞山河之势低吼一声:“哈!”

黎玄愣在原地,木讷地瞪着双眼。他回想有一年随众师兄下凡研习封印九婴,归途中遇到一个村子里有祭事,那跳大神的模样,与云扬灵此时一般无二。

云扬灵嘴中念念有词,黎玄眨巴眼,凑近一听。他敏捷掐把一团柔软,还顺便捻了捻。黎玄疼得“嗷嗷”直叫。

“明玕君!你放手!”

黎玄气急败坏,云扬灵扭着他的耳朵左拐右转地回到房中,他便又只能疾步跟上。

云扬灵笑道:“嘿嘿,我听不惯你的粗鄙之语,还是这种声音能让我心神欢愉。”随后加大手中力道,眯缝着眼,一副享受模样。

黎玄暴跳如雷,迫于形势只能蹲在地上,大发雷霆道:“明玕君!你今日便不依不饶吧,我现在谁人面子也不看,定让你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哈。”

黎玄随即掐诀,一道玄光打在云扬灵胸口,他便被弹在了地上。

云扬灵焦愁地揉着胸口,看起来痛苦不堪。

黎玄起身掸掸衣服,抱恨地斜瞥云扬灵,捧着赤红的耳朵走到门口,身后一阵嗟叹声幽幽传来。

“哎哟,哎哟喂,我怕是又要死一回了。”

黎玄闻后,纠结不久,还是踱回去,踹了踹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云扬灵,语气和缓道:“你不是能一手遮天,连父皇也不惧么?怎么这般无用,我不过略为……啊……”

黎玄被云扬灵钳制,凶狠道:“你又想作甚?”

云扬灵俯身,向背对自己伏在床上的黎玄道:“你不是说不知我是从哪儿来的么?今日我便让你见识见识!”

黎玄怎可能真不明白,天宫中一小众天生的灵仙如若幻化成阳仙身,不受天规拘束,又不似人是纯阳,那与心仪仙君结契且怀身的事比比皆是。

其实自己内心并不鄙夷,只有一丝不能接受。他那么说,不过是照着凡界说法,想羞辱一番云扬灵。

云扬灵继续道:“这秘事嘛……”他压在黎玄背上,道:“哎?你知凡界有一种治内痔的偏方吗?其实与此事异曲同工。”他的声音低迷魅惑,黎玄的面容上多了两片红晕。

云扬灵接着道:“这操作定理啊,十分霸道狠辣,便是将四味药搓成药条……”云扬灵低头,在黎玄耳畔轻语。

黎玄惊恐万状道:“你可别乱来!”

“三品一条枪!”

“啊哼哼哼……”

云扬灵怎可能真的凌辱人家,他收回揽在黎玄腰上的手,轻笑一声,试探道:“黎玄太子?”

黎玄受惊不小,起身便破口大骂:“云扬灵!你是个怪人!怪物!你这个玷污白帝的杂种!”

云扬灵静静垂头,对伏在自己腿上一耸一耸的生物注视良久,黎玄骂骂咧咧地逐渐扬起头,云扬灵这才真切地看清他的容貌,虽说略微稚嫩,但已是唇红齿白,品貌非凡的翩翩白衣少年。

又因面容红晕,眼睛闪有晶亮,更像只兔子可爱灵气,便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云扬灵心软意活,只是向来嘴硬爱要面子,见四下并无旁人,便软谈丽语道:“还欺负不欺负人?”

“明明是你——”

第二章

只听一声呵斥,云扬灵与黎玄一齐探去,门外站满了灵仙,各自光华闪耀,灼灼辉辉,灿亮且炽盛。

黎凌亭亭款款地进门,怒气冲霄道:“无用的!还不站一边去!”

黎玄急速离开木床,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

云扬灵亦起身,注目一位素色华裳赤红风襟的俊逸灵仙,阴沉沉道:“您来了?”向侧边探去,长生大帝,承天帝君,太阴星君,太阳星君,董天君毕天君均在,还有一干忘不却的熟悉面容。

云扬灵挑眉,道:“还挺齐全。”

赤帝与云扬灵对视,他记得这样一双眼,同样的桀骜,同样的无所畏惧,同样的锋利中带有看不清的伤怆。他紧了紧拂尘柄,还未答话。那边云扬灵却又发声,“不知哪位是搭救云某的执明神君?”

承天帝君和婉道:“执明神君身兼文仙职务,这个时辰见不到他。”

云扬灵点头,道:“那各位帝君不计前嫌屈尊降贵地来看我这妖秽,是想再联合杀我一次么?”

众灵仙闻后,有的垂眸,悲怆摇头,有的闭目,看不明神情。

站在一边的黎凌越发气恼,怒斥道:“云扬灵,你别不知好歹!我且问你,这次来的几位神君,哪个嫌你弃你过?哪个不是待你如子?”她激动得发髻上步摇垂珠玎玲珰琅响。

黎玄着急去拉她,轻言道:“姐。”示意她不要多言。

黎凌继续道:“你如何回报他们的?以吸食灵仙神元,罪不容诛么?你只能做这些说这些来膈应他们!”

长生大帝摇头道:“都巴不得你死,又何必费劲心思救你?若不是你当日执迷不悟,哪会有后续的麻烦事。”

云扬灵坐回竹凳上,腰挺得笔直,道:“若今日你们是想数落我不是的,请依次地来吧。”他确实是诚心要听训诫的,但这模样却尽显桀骜,令在座灵仙渐生怒气。

黎凌还想说什么,却被赤帝挡拦:“公主息怒。”

黎凌风华绝代的面容依旧染有怒火,她把黎玄拉到一旁角落。

赤帝对群仙道:“看来今日是不能好生说话了,既然人已见到,大家便放心回吧。”

群仙皆是欲言又止模样。

黎凌想携黎玄一同离开,俩人在竹屋角落小声说话,让人听不真切。黎玄挣脱黎凌,黎凌瞪他一眼,负气地腾云离开了。

太阴星君走前道:“扬灵,若想见执明神君,明日便来天斗宫罢。”

赤帝见灵仙皆踏祥云各自回宫,转身对云扬灵道:“你不是这样不听话的人,若有什么,实诚说不好么?”

云扬灵依旧岿然不动。

赤帝摆摆手,无奈道:“罢了罢了,你自小便这样倔。”

走到了门外,还回眸不舍道:“你想道明时便来找我。”与承天帝君并走了一两步,又欲启齿告诫什么。

承天帝君嗤笑一声,揪住他的拂尘一扯,俩帝君乘了同座祥云。已到半空,赤帝还在高声呼喊:“哎,哎,切记莫要运功,留心旧伤。”

云扬灵叹气,搔搔后脑。其实他很是尴尬,当年他残杀不少灵仙,赤帝他们却不计前嫌的救他,怎可能不感动?但确实不知应用何姿态对待他们。

倏尔门外一声瓷器毁碎之声,云扬灵出门,见沈淑离匍匐在地捡残碗,微微蹙眉,道了声“对不住。”

黎玄睥睨一眼云扬灵,面无表情道:“无事”。便转身离开了。

沈淑离站起身,见云扬灵对自己目不转睛,便立刻紧闭薄唇,面色逐渐冷峻。他醒来时便觉淑离不对劲,与淑离谈话,他也是只言片语。

云扬灵阅历甚深,心道不知我不在时,这乖孩儿历经了何事?居然比以往更会隐忍,但直接询问他的历经也十分不妥,晚辈自尊心高,何苦为难他。云扬灵暗暗叹息一声。

回想沈淑离进屋时的场景,云扬灵以为黎玄给他使绊子。他暗自猜想,是不是自己没在身边照拂沈淑离,遭受了不少同辈欺侮,所以才如此孤僻。云扬灵面带冷色道:“刚刚那黎玄太子欺负你了?”

沈淑离摇头,道:“没,不小心撞上的。”

他自知没有好好照看沈淑离,辜负了沈氏夫妇托付,愧疚不安时细细地打量起自己的侄子。依旧是喜爱穿一身玄衣,气宇轩昂,玉质金相,眼神淡漠。与当初的他相比,还少了几分戾气,看来天庭没有为难他。

沈淑离用托盘呈着残碗,道:“叔叔稍等片刻。”看样子是想去再盛一碗。

云扬灵招手,示意他坐下,道:“不忙。淑离啊,叔叔问你,我睡的这时日,魔界还好吧?”

淑离坐在竹凳上,微微叹气,道:“很好。”

云扬灵不由地轻笑道:“你还是不喜说话。”

沈淑离不语。

云扬灵抚摸了一下他左鬓的一缕赤发,欣慰地笑了笑。收回手道:“我且问你,我睡了许久么?”

沈淑离见云扬灵不动声色,又因知道他这个叔叔缺心眼儿,还以为他是不以为意,干净利落回答道:“嗯,千年有余了。”

云扬灵不知,他随意一问便得知这般令他惊骇的究竟。

千年?

千年!

云扬灵像想起什么,蓦地站起身,神情严肃,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但因四肢软弱,险些重重摔跌,沈淑离眼疾手快地把他扶起,引他重坐在竹凳上去。

沈淑离道:“叔叔可是在担心信芳叔叔?”又继续道:“叔叔便放心吧,他就被安置在隔壁房。”

云扬灵得知自己最挂念的人近在咫尺,哪里还坐得住,沈淑离知道拗不过他,便上前帮忙搀扶着。

之后沈淑离垂头丧气地回到天斗宫。

勾陈上宫帝君在天宫门驻足,模样与平常大相径庭,发急道:“怎么样?”

沈淑离摇头。

勾陈上宫道:“药呢?喝了吗?”

沈淑离道:“没有。”

勾陈上宫道:“你马上天医司那去拿一碗新鲜的。”突然转身,道:“等等,再去执明那里拿些菜肴,待会儿同我一同送去。”

沈淑离颔首道:“嗯。”

幽暗的竹屋里,阵阵鸢尾清香沁人肺腑,和容悦色的人静静躺在木窗上,负气含灵,肌肤胜雪,虽说紧闭着眼,却像是不一会儿便能睁开,与你展颜酣笑。

云扬灵握住何信芳温热的手,道:“真好,这里有你最爱的花。”

相近千年,他们的事犹似还发生在昨日,云扬灵重重叹息一声,眼眶绯红。

云扬灵运气为何信芳运送灵力,突然胸口一阵生疼。

“你的身子,恐怕好不了了。”

云扬灵揉搓内眦,道:“我已感受到。”

勾陈上宫也着着素衣,面容静雅,发饰也没有朝圣时繁琐,只用一只极细的稍弯柳叶银簪盘着一小撮发,跟着蜿蜒盘旋,在烛火下明灭。

云扬灵收眸,道:“您变了不少。”

勾陈上宫一边为何信芳运送灵力,一边道:“可不,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我还有何资本不可一世。”

云扬灵轻声笑。

勾陈上宫敛色屏气道:“扬灵,玉帝本不想救你与信芳。”

云扬灵沉默,等待下文。

勾陈上宫收回运灵力的手,捻捻衣袖,继续道:“排除万难,凭一己之力救你的,是天斗宫现任四灵仙执明神君。”

云扬灵抬眸。伤怆之色早无影无踪,平静道:“我已知晓。”

“你知他为何非救你不可吗?”

云扬灵自嘲笑道:“反正不是见我风姿绰约,瞧上我了。”

勾陈上宫不再安闲自得样,严肃道:“你师父孟章神君早年被打入了无极之地,如今我们想要救回他,玉帝他也是同意的。”

云扬灵淡定问道:“为何?”接着为何信芳掩好被角。

勾陈上宫道:“东方天灾人祸不断,黎民生活艰难困苦,长此以往,恐怕会危及六合。”

云扬灵轻笑一声,道“你们真可笑,不分青红皂白便对付人,做任何事也好似从不计有什么后果。对师父是,对我也是。”

勾陈上宫满目懊伤,虽心有不忍,但还是继续道:“无极之地无人能得知确切方位,除非有极无极里有一关联契机。”

“怎么做?”

勾陈上宫道:“当日他被打入无极之地,他的法器戊法旗有一只坠入凡尘,有一只是与他在一同。”

他在木桌上倒了一杯茶,向云扬灵方向挪去,继续道:“你是孟章唯一的徒弟,功法与他最为相似,只有你能运用他的法器,找到一丝他的踪迹。所以此事,非你不可。”

勾陈上宫担忧道:“扬灵……”

“放心。”云扬灵抑扬顿挫道。他的眼一直没有离开躺在床上的安详之人。“为了信芳,我会去的。何况那是我师父。”

勾陈上宫抿唇。

云扬灵平静道:“无极之地,便是寰宇之外,比无穷更加无穷,万物原始,天地混沌。”云扬灵顺手拿过桌上的茶杯,接着道:“我只以为你们会把他关进什么山,最多打出原型。没想到却把他丢在了那里,真够狠的。”

勾陈上宫垂眸,道:“我知你恨我们。”

云扬灵不太想继续话题,他的怨气在醒来时已消散不少,若自己再不依不饶,真成肆意妄为的人了。何况这后果,不是自己酿成的吗?饮了口茶,面不改色但洋洋自得道:“幸而师父的弟子是我,你们行大运了!”

云扬灵的特质便是从不妄自菲薄。他的自命不凡可让一干天之骄子和不世之功者自惭形秽。

如此神鬼莫测的自我陶醉,更能极致高深地,自然而然地表露出他的至厚脸皮。

勾陈上宫深知他的秉性,微笑着摇头,向门外招招手,沈淑离端了托盘,上有几碟小菜。

天庭不沾荤腥,所以尽是素菜。拌素什锦,凉拌莲藕,翡翠蒸饺,玲珑玉心,一眼便可看出是珍馐美馔。这厨子也是自律甚严,将这些排列地齐齐整整。

勾陈上宫把菜拣出来,道:“你如今肉体凡胎,不可不食五谷,过来。”

云扬灵惊奇道:“天庭也开伙食了?”他不屑这不见炊烟的地界能做出何种熟食,本想调侃一二,但一看到菜色,闻到丝丝清香,抱臂的手便逐渐放下规矩起来。

云扬灵欣慰道:“你们怎知我爱这些?”

勾陈上宫一副了然的模样,道:“尝尝罢。”

之后便是云扬灵一顿餍足。

勾陈上宫与沈淑离一同出门,俩仙同时驻足,倏尔沈淑离自觉地端着托盘离开。

勾陈上宫道:“你一直站在外边?”

“嗯。”只简单的一字,便可透露纯雅且气质。

勾陈上宫注视他道:“不进去看看么?他可是你拼死捺活救回来的。”

那人不语,却一直站在花簇里,透过窗户看里屋。

勾陈上宫顺着那人目光探去,便看到云扬灵在幽暗烛灯下,注视着何信芳的目光温柔缱绻,手轻轻地拢过他的耳发。

勾陈上宫无奈地摇头,一人行走在满是鸢尾花的小径上。

翌日,云扬灵凭着记忆朝天斗宫寻去。驻足观赏亭台轩榭,莺飞草长。还有一路被一小群天生的仙娥调戏。

沉鱼落雁的兰花儿仙鼓足勇气婷婷袅袅飘来,含羞道:“这位仙君,品貌非凡,香气又如此清新脱俗,您愿与我们游耍么?”

闭月羞花的桃花儿仙咬着嘴唇道:“对呀,您真是太惹人喜爱了!”

她身后一众仙女娇羞捂脸,左右推搡,喋喋不休。

现在的神仙都这么不矜持么?

“嗯。”云扬灵慈爱地看着桃花儿仙,笑盈盈道:“我也很喜爱我自己。”

沈淑离及时赶到,把云扬灵从纠缠中解救,云扬灵摇头笑笑。

俩叔侄走至彩云似锦,云烟袅袅,四方海棠矮矮簇簇处。蓦地寥寥话语引得他驻足,这人话音清华气质,似是幽静空谷中有一石子掉入淙淙溪流,溅起的涟漪犹如泛在人心间。

“眼观寰宇,轻而易举,审度自身,却难如登山。”

云扬灵心下一动,道:“谁在讲话?”

第三章

沈淑离道:“是执明神君在授课。”

云扬灵疑惑道:“是他?”

沈淑离点点头,道:“是。”

云扬灵知道这授课,一干羽化的灵仙自然用不着,不过天生的灵仙却需要启智,不然极易修炼成魔。他出生不久后被逮回天庭,也经受过这种教化。

不过那时似执明神君这样授文课的,是紫微帝君。后来师父被打入无极之地后,紫微帝君化身为酆都帝君,执掌冥界,再不过问天界的事了。

沈淑离补充道:“执明神君是酆都帝君的弟子。”

云扬灵恍然大悟,心想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倏尔扶额笑笑,道:“那算起来,他该是我师叔了。”

云扬灵朝那边坐台望去,一众花花绿绿的灵仙端坐在上边。他抱臂环胸,眯缝着眼观看坐在最高处的灵仙,有鲜红的海棠花蔽翳,烟云遮目,在那云雾渺茫处,只隐隐约约能看见是个白衣黑裳的,规矩放在案几上的手白皙如玉。

云扬灵不好贸然闯去打扰人家授课,所以和沈淑离在一旁的亭子中坐着。

曾几何时,也有这样一个人,身着郁蓝仙鹤官服,头戴梁冠,面容淳淡地坐在亭台楼阁里谆谆不倦。

沈淑离对他目不转睛。

云扬灵仰首,对沈淑离笑道:“无事,想起了一位故人。”

补充道:“他是一位帝师,常常这样给皇帝或王孙贵戚授课,不过讲的是儒籍。”倏尔像想起什么,微微笑道:“他学识很好,人却很文弱。”

沈淑离表情复杂,“叔叔,其实……”

沈淑离刚想说什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了他。

“这位不是当年叱咤风云的魔都帝尊明玕君吗?”

云扬灵付之一笑,不管人家是有意讽刺还是真诚敬仰,拱手道:“天律星君,好久不见。”

天律星君身着霜色的衣,冠弁周正,鬓角乌黑的发柔顺垂下,他站海棠花旁解颜而笑,轻轻摇着折扇。忽而信步向云扬灵踱来,慧眼衬得他满面春风,真真面若桃花,风流倜傥。

云扬灵幼时第一次见他,便觉他是个骄奢氵壬逸的仙君。而这位天律星君却辜负了云扬灵对他的界说,拒绝了天上地下不少玉人仙子,为人十分正直。

云扬灵对他分外客气,一是因这天律星君是他师父孟章神君的部属;二是在他众叛亲离时,这天律星君是对他施以援手的唯一一人。

天律星君道:“如何了?”

云扬灵道:“功法退散,废人一个。”

天律星君笑了两声,清脆和婉,道:“你可不是个会气馁的人。”接着挑眉笑道:“不过你也不用急,反正有人总会为你想办法。”

云扬灵道:“什么?”

沈淑离注目天律星君,他向沈淑离无奈地点点头。笑道:“没什么,你不是总能逢凶化吉么?”

云扬灵若有所思。

天律星君敛了笑容,道:“梦兰花将开了。”

云扬灵垂眸,沉默不语。

梦兰花,便是冥界的“死亡之花”。并不是可置人于死地,而是它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千年一开,每次只开一束。这样逆天地改人生死的宝物,有不少人觊觎,却背负了许多业障。

一千年前他到冥界时,梦兰花已被盗,但无人信他。梦兰花被盗此事,便成了当年天庭诛讨他的滥觞。

如今,花又要开了……

沈淑离一人离开,云扬灵与天律叙着旧。和煦语调随风飘过,零零散散。

“知人,可明一时,自知,便可明一世。只要用心感触,不悲不执,便能悟己。今日知人者智,自知者……”

一只流星般的仙鹤在云扬灵头顶飞过,蓦地那边传来了一句:“抱歉。”

云扬灵反应过来,追将出去,楼台上早已没了影子。一众神仙散漫扩开,慢慢地离开坐台,有的簇成一团,时不时瞟着云扬灵,捂嘴娇羞的窃窃私语。

黎玄今日穿了身茉莉花交领白衣蓝色罩甲,显得十分精神潇洒。他向亭子里深深看了一眼,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自己寝宫走去。

天律星君收好折扇,拍着掌心,悠闲道:“扬灵,恐怕是执明神君有要事。”拍拍云扬灵的肩语重心长道:“回去歇息罢,来日方长。”

云扬灵赞同道:“是。”

沈淑离回到原地接他,与云扬灵一同走,一路上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云扬灵对他笑笑,道:“怎么了?”

沈淑离面色淡冷,摇摇头。

我这样的人,怎么养出了一个闷头儿娃。云扬灵心里难受,道:“淑离,你也常常和他们耍去呀。”

沈淑离眼皮耷拉着,面色不改,径直朝竹屋走去。叔侄俩还未进屋,便听到有人在屋里唤他们。

“今日晌午厨子不在,将就用罢。”赤帝挎着一篮子,笑容可掬。

云扬灵看篮子果子,十分鲜嫩,应该是刚摘下来的。

云扬灵道了声谢,与赤帝一同坐下,赤帝毫不客气地捧起一个猕猴桃,咬得咯嘣咔嘣响。

云扬灵食不甘味,一直照顾沈淑离,替他在盘子里装葡萄,接着为他收拾柚子瓤。

赤帝吃完一个猕猴桃,又拿起一个,捧着嘎嘣一口。鼓嘟着嘴道:“别担心梦兰花。”朝云扬灵盘里放了几个蟠桃:“救人救彻,救火救灭。”

云扬灵点点头,勉强吃了几口。

沈淑离被赤帝带回神霄玉清宫,走之前默默瞟了一眼云扬灵,云扬灵笑道:“去罢。”

他打量他侄子,身后泛有薄光,想来已修炼为地只,心里很欣慰。云扬灵他也曾想过,或许当年自己的确太过于偏执,才酿成自己沉寂千年的苦果。他不怪淑离当日屈从,放弃魔尊地位,而后完完全全接受着灵仙安排的一切。

他换来的如今,的确安好。云扬灵笑笑,想来自己还没有一个小辈做得完满,看得清澈。

云扬灵一个人在新搭的厨房烧水,为何信芳擦拭好身子。忙前忙后,再因为午饭并未吃什么,晕晕乎乎碰到枕头便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听见有人摇他,迷糊地睁开眼,五彩光华照耀小屋,灼灼辉辉。一干灵仙站在屋内含笑看着他。

赤帝收回胳膊,微笑道:“扬灵,梦兰花回来了。”

云扬灵滞了半刻,不敢相信刚刚听见的。

赤帝重复道:“执明把梦兰花带回来了。”

云扬灵迅急起身,急切道:“在哪里?”

赤帝笑道:“门外。”

云扬灵跌跌撞撞冲出房门,灵仙拥住快要摔倒的他。他直起身,瞩目一小众灵仙簇拥的身影,不可思议地瞪眸。

那人回头,目光寒清,忽地对云扬灵淡然一笑。

他从茫茫落红,三千繁花下信步而来,衣袂翩跹,冰洁渊清。

头束墨色长琼弁,上嵌玄武图案。祥云状玉簪两端镶有玉白鸾丝,与墨发一同垂下。

玉颜两侧有玄色流苏陪衬,霞姿月韵,清雅绝尘。

一如当年,却比当年更加仙气飘逸。

谁不知执明神君笑比河清,今日对云扬灵莞尔而笑,众仙皆是微微一愣。

沈淑离看得出了神,倏尔轻轻嗽了一声,耳朵已似是能红得滴出血。

云扬灵攀扶着花架,眼也不眨地凝神注视他:“世……世舒?真的是你?”

执明扶住云扬灵,淳淡道:“扬灵,梦兰花,我为你带来了。”

云扬灵充耳不闻,揽过执明的肩,声音微颤道:“你便是执明神君?”

执明颔首,慢慢把手里晶莹剔透的梦兰花递给他看。

云扬灵默默无声,整个人瘫软地倒在了执明怀中。

竹屋里,执明,勾陈上宫及修为高深灵仙护法,承天帝君,赤帝及长生大帝对梦兰花施法。它飞至半空,透明的全花因为众仙仙气泛起五彩光芒。

赤帝拂尘一摆,梦兰花冉冉融进何信芳体内,直至二者血脉相接,彼此依附,众仙才收回灵力。事毕,屋里灵仙皆坐在竹凳上休憩,虽施法不长,但此类术法却会令他们修为有所损耗。

天律星君在门外,听屋内没了动静,便进屋对太阴星君,道:“如何?”赤帝掸掸拂尘,嘟嘟哝哝让承天帝君为他捏肩。

太阴星君道:“不出意外,两个时辰后便可苏醒。”

勾陈上宫出了房门,正对上为云扬灵医治的尚药灵官从一旁的门走出。面无表情道:“扬灵怎么样了?”

尚药灵官正写好药方,收回手道:“他身体虚弱,情志不畅,所以才会晕倒。”随即拂袖将腾空的金光闪闪的药方传回天医司。

瞥了眼另一个屋也躺在床上的人,摸着白胡须笑道:“那个醒了,这个铁定没事了。”

勾陈上宫转头注视端坐在竹凳上的执明,见他垂着头,神情与往常一般,只是刚刚动了真气,面额上隐隐有些薄汗。勾陈上宫微微叹了声气。

赤帝蹦出来,拿了拂尘吆喝尚药灵官:“老头儿,煎你的药去罢。”

尚药灵官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帽子,吹胡子瞪眼道:“哎,你这个赤帝,长了我不知多少岁,竟不知羞的这样唤我!”

赤帝抄着手,睥睨着他,道:“我家心心积食,吃了你的药吐得越发厉害,你说你不是老糊涂抓错了药?”

尚药灵官不屑道:“我是医治灵仙的医官,又不是给耗子看病的。”

赤帝依然拿着拂尘撵人家:“你走罢走罢。”

承天帝君安抚着尚药灵官道:“他本就这样小性儿,你与他置气做什么?”

尚药灵官怄着气,拂袖而去。

执明起身,替何信芳盖了被褥,对众灵仙道:“那我也走了罢。”

沈淑离在一群灵仙里走出来,着急道:“神君不等叔叔醒么?”

执明道:“不了。”

沈淑离送着执明,没有多说什么。到了鸢尾花尽头,执明踏上祥云,转身叮嘱沈淑离,慈柔道:“淑离,好好照顾你两位叔叔。”

沈淑离点点头,瞻仰天空中高贵的背影,直到被云霄遮蔽,再也看不清,沈淑离才迈开步子,往竹屋走去。

云扬灵睁开眼,沈淑离正从天医司把药拿回来。

他道:“世舒呢?”

尚药灵官道:“嘿,奇怪,你醒来第一句竟不是问你那契兄弟。”

云扬灵才忆起执明带回了梦兰花,信芳便可有救。问沈淑离道:“你信芳叔怎么样?”

沈淑离把药递给云扬灵,微微笑道:“很好。”

尚药灵官摸着胡须,虚眯着眼,看起来深不可测的模样。沉稳道:“再有半个时辰,他便能醒来。”

云扬灵急忙起身,沈淑离扶着他。

尚药灵官按住他的肩,道:“忙什么忙什么,喝完药再去也不迟。”

第四章

天斗宫不同其他宫阁,这里存在银河部星,所以有白昼黑夜。执明着了一身白衣,在月朗风清时,眺那灿蔚星波织锦。

他负手站立在繁花之中,无尽的朱朱粉粉,秀美得不可方物。

忽地他手上幻出两柄长剑,冷峻面容上,清眸扫了一眼刻有两灵的剑身,以腕发力,若流星赶月一般出势。束发的白鸾丝与雾衣一同飘零,锦花皆随剑气而动跃。

执明凝眉,飞至半空,舞着那人曾舞过的招式。这双剑似是要刺那日月星河,剑气却穆如清风,和风细雨。一行动作游刃有余,犹如人一般白璧无瑕。

最后一式太极中的如封似闭,便像是要裂出布帛,有拨云瞻日之感。

执明负剑,脚尖点在竹叶上,清冷俊颜上双眉渐渐舒展。

“你的双剑,虽无扬灵的洒脱不羁,但却是超凡脱俗的。”

执明缓缓飞到萋萋草地上,看着一帘碧影,谦逊道:“勾陈上宫谬赞了。”

勾陈上宫从背后拿出一个锦盒,面容担忧,道:“那么拼命做什么?伤到灵骨了罢。”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颗金色丹药。

执明知道勾陈上宫是指用梦兰花救信芳一事。服用丹药道过谢后,却紧闭薄唇,沉默着。

勾陈上宫道:“梦兰花可是你师父的宝贝,他没为难你?”

执明捏诀,双剑瞬息消逝,对勾陈上宫摇头。

勾陈本不是个会谈话的,执明也是要主动问他,他才会端方答话的性情,俩仙一同回宫,却都默默无语。

眼看到了执明寝宫,勾陈终于按捺不住疑虑,平铺直叙道:“扬灵当日犯下种种罪孽,还对你……为何你还要奋不顾身的救他?”

执明沉默片刻,与勾陈上宫对视,柔声道:“我信他。”

云扬灵坐在木床上,紧握着何信芳的手,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半个时辰早已经过去,床上的人却没有半分动静。

又半个时辰,云扬灵的另一只手攥着自己膝上的缯帛,周围的灵仙皆凝神定气,尚药灵官摇头离开。赤帝实在不忍云扬灵受此等煎熬,却又怕自己说错什么,杵在一旁无从措手。

“你们先回吧。”云扬灵面无血色道。微微扯了一个笑容,平静道:“今日劳烦诸位了,扬灵改日一定一一道谢。”

众仙皆知他心里不好过。慢慢腾腾地离开竹屋,留了沈淑离在这照应。

屋外黎玄倚着门框,时不时往里探一探。

天斗宫内的星云辉煌夺目,三四个星君乘风运行着星宿,这样日复一日。众星君皆百无聊赖,投缘的几个,索性在此时聚合在一起谈天消磨时光。

天宫中最近发生的,也就梦兰花与何信芳一事了。

天机星君收回施法的手,看着自己负责的星宿在轨迹中运作,道:“一直没甚动静,难道连梦兰花也救不了何信芳?”

天廪星君捻捻袖子,抬头谨慎地看自己的星宿,平静道:“有可能,当年云扬灵上天下地,偷抢的灵丹妙药数不胜数。”

天门星君插话嘲讽道:“何止灵丹妙药啊,碧霞元君,五帝龙王及玉枢天将,神元皆被云扬灵收走了,还不是没能救醒他契兄弟。”

大家因为知晓这是极阴邪的术法,皆皱起眉头。

天门星君拍拍手,看着自己的星宿熠熠闪光。哼笑一声,道:“说是去冥界时梦兰花已不在,其实借口而已,你们看如今这株,不也没甚作用么?糟践这宝贝。”他飞上树梢,躺在玉树枝上,用自己的法器丁师刀代自己施法,接着忿忿道:“别人家,人死了就死了,他家的人,死了就必须得救活?”

天机星君道:“你难道不知,他是白帝的儿子么?”

天门还想说什么,天机天廪脸色却变得愈来愈难看,自己一回首,原来是执明伫立在他们不远处,眼神炯冷。

天机与天廪促速地走到执明身前,垂头恭敬道:“神君。”

天门星君却只对执明拱拱手,收回自己的法器,慢慢悠悠大摇大摆地想朝自己宫殿飞去。他隶属东方,与天机天廪不同,又因为执明恪守成宪,不会逾规越矩,只觉得执明是个好欺负的,所以一向不承从执明管领。

但天门却没有想到,他错身离开时,执明拦住他,对他低微道:“天门星君,言多必失。”

这天门星君是个怕风怯雨胆小如鼠的,听执明这样说,突然心惊胆怕起来,哪里还有之前的神气。哆哆嗦嗦道:“执明神君,天门受教。但还请看在我们神君与您是同门师兄弟份儿上,别对管事儿的天律星君说。”

执明白袍翩翩,斜睨天门一眼,并不理会他。只对天机与天廪道:“老规矩。”

这本是极平常的口吻,天机与天廪却不由得胆寒。

天门俯首贴耳,执明却只冷冷看他一眼。他觉得自己颜面扫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在原地杵着。

沈淑离打了盆水,进屋时与黎玄对视一眼,俩人噤声,屋里屋外显得越发静谧。

云扬灵抚摸何信芳温润的脸,笑道:“你还是不肯醒么?”又勾勾他鼻子道:“不醒便不醒罢。”

忽然又好像想到什么,指着门外笑道:“你不是说过最喜欢我家的吗?我会带你回家的。”

云扬灵捧着何信芳白皙的脸庞,你是我一生的眷恋。“我醒了,我会守着你,我们依然在一起。”

沈淑离痛心的看着自己叔叔颠三倒四的说话,放下水盆,揩了揩眼睛,慢慢地吐了口气,踱出门后,发现黎玄已经不在。

云扬灵细细擦拭着何信芳的白净的胳膊,微笑着断断续续地喃喃。忽地房间有了极微又粗涩的低声。

“扬……扬灵……”

杵在门外的沈淑离瞪眙,踉踉跄跄跑进门。跪在地上使劲摇着木讷的云扬灵,疾呼道:“叔叔,是信芳叔叔。”

云扬灵与沈淑离一同朝床上探去。何信芳微启双眼,嘶哑笑道:“扬灵……”

云扬灵愣了许久,颤抖道:“信芳啊,我在。”

何信芳醒了,这音尘不胫而走。比天界任何一只仙鹤的速度还要快,传得天宫中仙仙皆知。

执明是仙灵之躯,可目百里。他洁泠站在窗边,神色如常,遥遥睹那远处的一片鸢尾,三间竹屋,两重人影幢幢。

他摩挲着形似茉莉花瓣状的鳞片。倏尔垂眸,收紧了手。

竹屋里,何信芳嗟叹遗落世事,云扬灵满眼怆,疼爱地想搂住他。

何信芳是武将之后,自小便被造就得果敢英勇,最受不得卿卿我我。果断地打掉云扬灵的手,道:“我只记得我与你结契之日,渊彦要我与他喝一杯,那之后,我便不省人事了。”

云扬灵冷笑一声,道:“这小儿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曼陀罗,将汁液掺进了你酒水里。”倏尔扬起嘴角,垂眸与何信芳对视道:“幸而是曼陀罗,只能使你长眠而神魂俱在,若是其他毒药药死了你,我还得把地府捣烂,揪出你才算完事。”

何信芳直起身,斜睨着云扬灵,笑道:“我刚醒,你就又开始挤兑我,你何时这样对世舒说过话?”

云扬灵浑然不知这话中的酸气,兴奋道:“你不说世舒,我倒忘了。此番便是他救了我俩。如今世舒可是天庭的执明神君,紫微帝君的徒弟,我的师叔。”摇头感叹,笑道:“真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何信芳见云扬灵眼笑眉舒,道:“他从不是简单人。”

翌日何信芳推开房门,便看见一片苍翠秀竹和鸢尾花海,沈淑离在蹲在不远处栽花。何信芳昨日便见过沈淑离,知晓他便是沈璋离与静淑的独子。

刚开始还不能接受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恍然变成了青年,但熟悉之后,便能当做一般晚辈了。他面容和婉,走近对沈淑离低柔道:“这些都是你种的?”

沈淑离起身道:“不是。”提着锄头走在小路上,忽然觉得自己回答得太意简言赅不妥当,转身补充道:“是执明神君,我只偶尔松松土。”

何信芳点点头。我喜欢鸢尾花,是当年的好友都明晰的,难道这是世舒特意为我种的?

何信芳微微笑了,白皙的面庞更加温润如玉。沈淑离对他颔首,慢慢踱走了。

此时云扬灵坐在屋中间,被一众灵仙包围瞩目着。饶他再恬不知耻,此时也是恹恹,无力道:“你们消停一些可好?信芳才醒呢。”

赤帝展颜欢笑,勾陈上宫冷冷道:“东方灾难不断,你却还在此享受安逸,合理吗?”

云扬灵道:“那这也不是因为我,不是你们……”

长生大帝放下茶杯,淡淡道:“既然是孟章的弟子,便要承担他的责任,此事刻不容缓。”

赤帝安慰云扬灵,笑道:“那戊法旗是厉害物件你是知道的,不顺服管束,只有你师父和……还有你碰的。”他好似不愿提起什么,终不再嬉皮笑脸,叹了口气。

继而又笑眯眯继续道:“好在执明知道戊法旗所在,你只需去拿就是,很快的。”

众灵仙你一言我一语,云扬灵终于在大义凛然高唇歧舌下头晕目眩,熬不住地点了头。

灵仙见云扬灵答应,便都止了言语,井然离开。赤帝笑嘻嘻地蹦到云扬灵身边,道:“扬灵啊,我有个义子刚刚履新,在天斗宫执明那儿当差,我安排了他与你们一同下凡。”

赤帝继续道:“执明已经同意了,他让我询问你的定见。”云扬灵刚启齿想说什么,赤帝打断道:“当然,你的主张我是不会听从的。”

云扬灵闭上嘴唇,倚在门框上,怏怏的。赤帝走之前拍拍他肩膀道:“此次是他头次下凡,你可得替我好好照顾他。”

云扬灵恼火地搔着后脑勺,何信芳踱进房,云扬灵垂下手,笑道:“信芳,回来啦。”

何信芳把手里的几束鸢尾放进装满了水的瓷瓶里,面无表情道:“你尽快去吧,我等你。”

云扬灵知道何信芳不是个秉性灵驯的人,越是呈现得大度,便越代表是在赌气。他以前桀骜,哪会奴颜婢膝地哄人,可如今历经失而复得,却也明白了珍视真情。

遂对何信芳低声下气道:“我知你是舍不得我。” 他也是该恼我,好不容易可以厮守,却不料我又将离开。

何信芳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执明托人送来的一柄长剑,睥睨了一眼一脸讨好的云扬灵,面容松动,却佯装着负气,步履矫健地想出门练剑。

云扬灵苦着脸拽着他衣袖道:“我知你是舍不得我,但此事一过,咱们有的是时间了,原谅我罢。”

何信芳好不容易听云扬灵低头说句了好话,凝笑对他道:“那此后陪我练剑,再也不要向以前那般推脱。”

云扬灵垂眸,倏尔与何信芳对视,笑道:“好。”云扬灵内心苦笑道,他功法即将散尽,剩的这一星点儿,还是要打开无极之地用的。以前不陪他,是怕伤了他,今后,却是不能。

云扬灵很苦闷,云扬灵想开怀笑一笑。

他兴冲冲地拉着何信芳看门外,道:“你看这里像哪里?”

何信芳反问道:“哪里?”

云扬灵不可思议道:“我家寰清烟啊,你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你忘了?”

何信芳闻后眼神闪躲,转身避开云扬灵。把剑提起,挂在壁头上,云扬灵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极不自然道:“没,只是睡了这么久,我不清醒了。”转身对云扬灵笑道:“这里与那里一样美。”

云扬灵抄着手,衣袂随风而动。道:“嗯,定是哪位灵仙去过我家,特意把咱们住的地方布置成了这样。”高挑地身子倚在门框上,腾出了一只手,手腕尽数露在外边,姿容昳丽。食指指着门外道:“还种上鸢尾,真是有心了。”

云扬灵欣赏着美景,不经意向竹林那边一瞥,正见一熟悉的人站在竹下,目光清冷地看着的自己。

云扬灵摇头,敛笑着,“世舒。”

第五章

执明携了一人站在竹下,淡淡地看着痞气的云扬灵。

云扬灵见他穿了一身玄色华服,头上的白玉鸾丝带静静垂下,耳边流苏随风微荡。这模样,应该是刚朝完圣。他拉着旁边灵仙的手,领他到了小竹屋门口。

云扬灵见此仙身后仙辉烁烁,银光环绕,与执明装束一致,只是周身的白色。摩挲下巴,心道,这定是个阶位不低的灵仙。

细细打量,这灵仙长得白皙圆润,杏眼圆得骨碌骨碌的,嘴巴天然的微微翘起,身段面容看起来比淑离还小。不过灵仙飞升后除非有心变动,不然一切便不会再更改。他实际比淑离年长也不一定。

谢绎心见云扬灵打量着自己,腼腆躲到执明身后,之后又探出半个脑袋来,小心翼翼地眨巴眼。

“世舒?”带有惊奇的一声传来。

执明上前一步,离门口更近了,道:“信芳。”平淡语气中却有抑制不住的欣喜。

何信芳笑着对他招手,道:“快进来。”

执明点点头,对身后的谢绎心道:“绎心。”

谢绎心慢吞吞站出来,乖巧道:“师父。”执明携谢绎心进屋,他比执明矮了两个头,腿脚不比执明,遂只能小跑追赶他师父,又因衣袍华贵,走起路来摇头晃脑的。云扬灵走在他们之后,忍俊不禁。

执明不顾云扬灵,对谢绎心道:“叫师兄。”

谢绎心咧着嘴笑嘻嘻道:“扬灵师兄。”

云扬灵笑道:“哎。”

执明向何信芳那边探探手,看着谢绎心道:“信芳兄长。”

谢绎心轻快道:“信芳哥哥。”

何信芳微笑着点头。

云扬灵见执明不厌其烦地亲口驰教,便知这谢绎心才刚刚启智,应该是刚化成形的天生的灵仙。

他搬着竹凳请坐,虽懵懵懂懂,但有执明的教化,却是礼让明理的。云扬灵越看越爱,开玩笑道:“世舒,咱们换孩子罢。”

好巧不巧,此时沈淑离气喘吁吁地背着一背篓灵芝仙草到了房门口,何信芳狠狠踩了一脚云扬灵,云扬灵忍着疼,微笑道:“淑离回来啦。”沈淑离点点头,默默无闻地进了新盖的厨房。

何信芳向云扬灵翻了个白眼,微恼道:“我看以后谁为你煎那么难得的药!”

云扬灵慢慢踱到执明身旁坐下,平静地笑道:“我养的娃才不会这么不大方。”

三人聚首,谈论的不过是以往的事,云扬灵与何信芳十分激昂,如千年前般契合,执明只默默地点头,有时听到趣处,虽神色自若,但眉梢会稍露喜色。待叙完旧,执明便开始提下凡拿戊法旗之事,何信芳敛了笑容,沉默不语,只在一旁饮茶。

谢绎心为他们添完茶,得到执明首肯,才蹦蹦跳跳地出了门,朝厨房走去。沈淑离静静清洗着仙草,没有注意到他。谢绎心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抱着木头桩子,冒出脑袋,笑微微道:“淑离。”

沈淑离转过身,疑惑的歪头。

谢绎心放开柱子,跑到沈淑离面前,指着自己道:“我是谢绎心啊,上次和你一起摘过葡萄。”

沈淑离模糊记得上次与赤帝一起去长生大帝的后院子采果子,刚到了柚子树下,一个圆圆的大白鼠捧着蟠桃滚到了他脚边,眯着眼绵软地揉眼睛,和眼前这个人神情十分相似。

沈淑离忍不住疑虑,瞅着比自己低了一个头的谢绎心道:“你,你怎么……”

谢绎心见沈淑离记起自己,嘿嘿地笑,揪着沈淑离的衣袖道:“我幻成人形啦。”

沈淑离点点头,心想早闻执明神君有一位徒弟是赤帝在抚养,前几日幻化成阳仙身,才在天斗宫就职。打量完谢绎心,沈淑离心道恐怕就是他了。

沈淑离微微笑了,目光温软,去了冷厉,和婉道:“原来你便是天卿星君。”

谢绎心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执明为云扬灵交代戊法旗所在,道:“戊法旗而今在渝州,被一位修道者收着,我……”

何信芳插话,担忧道:“我听勾陈上宫说,他的功法所剩无几。”

执明宽慰他道:“届时我会与他一起去。”

何信芳点点头,眉间稍稍舒展,道:“这便好。”

云扬灵反应过来,言语中流露着欣喜,道:“你也去?”

执明再次颔首“嗯。”

云扬灵抄着手,摇着腿,笑道:“我还以为玉帝只会随便打发两个战仙给我,没想到如此够意思。”

待商量完事后,云扬灵与何信芳送执明出门。云扬灵见谢绎心嘻嘻旭旭,殷勤地嚷着要给沈淑离帮忙熬药,性情和一灵仙十分相似,疑惑道:“他怎么与赤帝秉性如此曲肖?”

执明道:“他是赤帝带大的。”

云扬灵恍然了悟,原来他便是赤帝口中的义子。看着谢绎心,眼神里居然充满了同情。赤帝一向与西王母交好,其母性光辉强大到令人发指,护短到丧心病狂,溺爱晚辈到病态。

他还有个嗜好,便是要把什么都打扮得满满当当。什么都多起来,他便会满足,但也显得尤为肤俗。

赤帝宫殿里的花,不可胜计;赤帝的挂饰,车载斗量;赤帝的拂尘,盈千累万屯在公库里的宝物,比玉帝占的地盘还大。

云扬灵不禁想到了一个揪心且艳俗的画面。

花庭里繁花似锦,石榴花蕾之下,有一个灼灼光辉的灵仙,他的身侧,盘着一条小白龙。

灵仙微笑柔声道:“阿灵,我们来戴花花好不好?”

小白龙听话甜软道:“好。”

他倏尔俯身,在一条长有茉莉瓣鳞片的小白龙身躯上粘满了五彩缤纷五颜六色的花 。

小白龙宛如是长满了繁花的树根。

那灵仙掐花的模样,十分和蔼慈祥。

云扬灵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沈淑离见执明要走,停了手中的活儿,与谢绎心一同走出厨房,却没有瞧云扬灵一眼。云扬灵心道,莫非真的在因刚刚的事生气。

依旧贯,执明走前会嘱咐沈淑离几句,这次也不例外,他手缓缓指向云扬灵的脑子,对沈淑离平静道:“淑离,你叔叔身残志坚,你要好好照拂他。”

沈淑离忍着笑点点头。

云扬灵扶额。

谢绎心看着自己师父,还是淡然的模样。再看看沈淑离,不知道他为何会笑。不过见他笑起来温柔明媚,和平常一点也不一样,自己心里欢喜,也跟着傻笑起来。

执明又携起谢绎心的手,向何信芳颔首道:“我便走了。”

谢绎心步子迈着,头却朝沈淑离方向转去对他笑着,沈淑离目送着他。

何信芳点头,送执明与谢绎心出了花海,回到屋内,见云扬灵还是一脸受伤的模样,笑道:“你也怕吃笑。”

云扬灵摇头笑道:“还以为他成了神仙,从前便成了前尘往事,未曾料到,还是那般厉害。”

何信芳提醒云扬灵道:“他可是渊虬帝师。”

云扬灵无奈地承认道:“是是是。”倏尔挑眉,嘴角上扬道:“但你这个帝师,也很不错。”云扬灵为何信芳斟茶,笑道:“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何信芳接过茶盏,回忆一人在昧明时分,站在苍琅翠竹下摘下白色面具,对他迷花眼笑。何信芳抿了一口茶,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云扬灵道:“那时寰清烟不是随便便能进的,你误打误撞闯进来,正好遇到我与旱魃厮杀……”

何信芳听这与他意想完全不同,笑颜瞬息凝固。他重重放下茶杯,皱眉道:“说了不下一百遍,我不愿听了。”

云扬灵意犹未尽道:“我正说你有勇有谋呢,你把他引到了沼泽……”

何信芳恼怒道:“我说了我不愿听!”

“好好好,不说。”云扬灵哄着他。心里纳闷道,为何他一提起这事,信芳就会发怒。见他并未消气的势头,云扬灵默默垂下头。

俩人静默无言。

倏尔何信芳郑重道:“你曾说那时看不清我模样,扬灵,我一直想问你,人海茫茫,你又不知我的名字,你怎么笃定那人便是我?”

“因为我闻到了你衣服上的鸢尾花香啊。”云扬灵扬头,对他笑道。“还有,这个。”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块白玉带钩,递予何信芳。他接手一看,清晰可见上刻有一“何”字,确实是他的。

“你不是不识字吗?”

“是啊,我问过别人,他们说这是钦赐的,天下只你有一枚。”

“好了,别说了。”何信芳打断道。他攥着带钩,跟着垂眸紧闭着唇,不知在想什么。很久之后他摊开云扬灵的手,把带钩交在他手上,也不看云扬灵,道:“明日你还要要赶路,早些休息吧。”随后起身去了另一间竹屋。

云扬灵琢磨不透,垂头静静看了一会儿带钩,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在了怀里。

翌日,沈淑离一开门,便看见执明与谢绎心站立在竹林之下,皆是一身素衣。执明用简单的玉簪束着发,身后负着剑衣,看起来淳淡飘逸,一尘不染。

谢绎心穿着与执明一样的衣袍,因为人微小,便显得十分小巧可爱,还是笑嘻嘻地看着沈淑离。沈淑离微微垂眸,耳朵变得粉粉的。

云扬灵与沈淑离一起出门,云扬灵皱着眉头道:“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何信芳望天,道:“没。”

云扬灵惊异道:“就这么放心?我可不是以前那个魔尊明玕了。”

“好。”何信芳敷衍道:“那我就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快走罢。”随后一把推开云扬灵。

云扬灵依依不舍地离开何信芳,一步三回头,腿上像绑了沙袋一般,慢慢吞吞挪到了执明身旁。他扬头慢慢对执明微笑。

执明捏诀,顿时周围密密疏疏的竹林与鸢尾花摇曳起来。沈淑离任谢绎心揪他衣角及垂涎地看着自己。云扬灵目不斜视地盯着远方,何信芳高傲的眼神中有几分担忧之色,伫立在门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等一等。”

执明睁开眼,见一众灵仙腾云而来,放下捏诀的手,瞥了一眼欢欣地朝何信芳奔去的云扬灵,轻轻捻了捻衣袖。

赤帝笑道:“我们来晚了。”

看样子是想送一送云扬灵等人。

谢绎心往赤帝与承天帝君奔去,嘴里直嚷“爹。”

沈淑离偏头去看,眼神闪过一丝艳羡,不过随后又变得冷冷的。

赤帝搂过谢绎心的腰,嘻嘻哈哈地抱着转到一旁,暗暗悄悄地说着什么。

天律从竹枝下走来,清风拂过,他探扇浅笑,道了声:“执明神君。”

执明向天律颔首,向侧一看,天律身后还有一位灵仙,便是被他指摘过的天门星君。

天门向执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执明依旧不言语,转首向云扬灵方向探去。他在鸢尾花丛中痴痴地强抱着何信芳,而何信芳却想推开他,皱着眉严词拒绝,最终还是无奈地仍由云扬灵抱着。

天生的灵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瞅着他们俩嬉闹起来。勾陈上宫严声道:“成何体统!”何信芳一把推开了云扬灵,灵仙们也灰溜溜地飘走了。

“执明神君?”

执明回头,看着天律。

天律也不言自己究竟喊了多少声,执明才回神转过头。直接对他明来意,笑道:“原本这就是我们的事,我是该与您一起去的,但我奉玉帝指令,暂管东方星宿,实在脱不开身。”

才正经片刻,又恢复了玩笑模样,笑吟吟道:“这天门星君尸位素餐,正应下界历练一番,我便把他交予你,有事时可当个帮手,无事时就权当个捡柴的。”

天门咋呼道:“不是吧?天律星君,来时你没跟我说这事啊!”

天律用扇子捶着肩,啪嗒啪嗒地响,笑道:“我一早便跟你说了,你还愿意来吗?”

“我!”天门指着云扬灵道:“他可是明玕君啊,你竟让我与他一同去拿戊法旗?”

天律笑道:“看样子,你不是很想去。”

天门道:“谁愿意去谁去!”

天律深不可测微笑道:“天门……”

天门打断道:“我不去。万一他饿了把我吃了怎么办?你这是在让我去送死。”

众仙:“……”

“不去也可以。”天律展扇,掩住自己的唇,俯身对他说着什么。话毕,天律挑眉,一脸忻忻得意地看着天门,静静敲了两下天门两下胸膛。“那我去找他们啦?”

天门骤然变了一副嘴脸,大声嚷嚷道:“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天律询问执明的意思,执明思酌片刻,点了点头。

黎玄躲在竹林里,暗暗向那鸢尾花中央探去。只见云扬灵恋恋不舍道:“信芳,我走了。”何信芳对他微笑,温润而泽,点头道:“嗯。”

黎玄垂眸,往竹丛后挪了几步。

耽误了不久,几人终于将下凡。

天门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执明身边,向天律看去。天律摇着扇,微笑着向他点头。

执明突然驻足,“扬灵,此次前去,如果找到了戊法旗,也还是不知无极之地所在,便要踏遍六合,那时你与信芳又得两两分离。”

“世舒?”

执明回头。

云扬灵注目执明,道:“这是你我重逢后,你第一次对我说这么长的话。”

执明:“……”

云扬灵拍拍执明的肩膀,道:“我知你是你怕我忍受不了离情别苦,在安慰我。”

天门与沈淑离周身起了鸡皮疙瘩,打着寒战。

几人踏云离开,谢绎心显得十分兴奋,拉着沈淑离看奇形怪状的云朵儿,沈淑离也不厌烦,耐心的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黎玄见几人愈来愈远,直至云雾挡住了所有人的身影,他才与勾陈上宫等灵仙一齐离开。

何信芳静静待着,过了许久,才独自进了竹屋。

第六章

天上白云茫茫一片,蹲在云头的云扬灵百无聊赖。转头见驾云的执明简素白衣,背负剑衣,仙风道骨,比做凡人时更多一种气质。他突然有了兴致,对执明道:“哎,好不容易能与你待在一起,你快向我说说,这一千年你怎么过来的?”

执明道:“修炼,教书。”

天门大大咧咧道:“何止呀,这些年执明神君为了复活你,天天练损修为的秘术,每晚还必得与你……”

执明脸庞忽然冷若冰霜。

沈淑离急忙掩住天门的口,道:“与您输送灵气。”

天门猛地点头,谢绎心在后面眨巴眼睛。

“世舒……”云扬灵感动地盯着执明,语无伦次道:“世舒,我没白交你这个朋友,太感谢了,我……”

执明道:“不谢。”意简言赅。

云扬灵见沈淑离被谢绎心拉走,又凑近执明道:“那淑离怎么了?他比以前更不爱说话,我越来越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天门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苹果,没了沈淑离的钳制,他又多舌起来。潇洒地啃着苹果,口舌不清道:“你侄子为了免去玉帝的后顾之忧,允了他老人家……”

执明怕天门又多说,插话轻描淡写道:“他当日为了救你,受了鞭笞之刑,伤及喉嗉,不能多说话。”

天门只当云扬灵是他平常的唠嗑对象,接着啃了一口苹果,紧接着道:“你想啊,他本就不是纯魔,又不像你有一半的神力,你都不知道,那天那血流得呀,啧啧啧若不是执明神君及时赶到,你恐怕再见不到你侄子咯!”

执明腹诽道,真不该听天律的话把他给带上。回神便见云扬灵愣坐在云端上一动不动。

云扬灵自知当时情况,他死后玉帝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淑离,而淑离祈求灵仙救他,无疑是自寻死路。一想到魔都被封印,淑离身落残疾,云扬灵便心如刀绞,越发觉得愧对沈氏夫妇。

执明端详他好一阵,忍不住道:“你回来就好了,你……”执明自觉不会安慰人,就又不知该启齿说什么。云扬灵摇头道:“我欠你们太多。”

执明微微侧身,见沈淑离与谢绎心捧着云作耍,回首向云扬灵道:“他如今已修炼为地只,前尘已成旧梦,你不必过多自责。”

云扬灵皱着眉,不语。

一行人终到渝州,执明引他们到了一座青苍山中,鸟语蝉鸣,万树森森。

此季正是四时中的夏令,火伞高张,即使云扬灵自小修仙,根心清明,此时也有一丝心神不安。偏偏天门说话滔滔不绝,一路上又没有个停歇,惹得云扬灵快意全无。他仙魔灵身又毁,与凡人无异,行到了半山腰便大汗淋漓。

执明瞥到云扬灵隐隐有些吃力,停住脚步,身后几人皆驻足,他转身凝视云扬灵。云扬灵接过沈淑离的白帕,擦着额头,对他笑笑,道:“无碍。”

执明道:“休息一会儿吧。”

天门兴冲冲道:“好嘞。”

一行人便寻了棵古木,在阴凉处坐下歇息。沈淑离打开包袱,里面尽是新鲜的果子。天门吃着东西嘴也闲不下来,但他不敢对执明口若悬河,云扬灵又颖悟刁黠,与他谈话占不了半分便宜。沈淑离就算能多说话,也无趣得像木头一般,所以辗转曲折,只能祸害谢绎心。

天门把谢绎心拉到身旁,阴缩缩道:“我跟你说,他以前可吸食过灵仙神元的,虽然现在与凡人一般,但还是要诸多小心。平常离他远一点,就让执明神君去对付他。”

执明递给云扬灵一个青果子,云扬灵笑道:“多谢。”

谢绎心和沈淑离分果子,天门揣了两个在怀里,道:“我说的你记住没?”

谢绎心敷衍道:“记住啦天门叔。”

云扬灵笑着摇头。沈淑离皱着眉头,欲要与天门理论的模样,云扬灵起身拉住他的手对他笑笑。沈淑离知云扬灵是不想他再惹事,垂眸微微叹了口气。

他睥睨了天门一眼,自己掏出一串葡萄,瞅到旁边的谢绎心吃得汁水乱溅。谢绎心感觉沈淑离在看他,便仰起头对他笑,因为嘴里包着果肉,所以笑得十分困难。沈淑离紧紧抱着包袱,自己咬着葡萄。

执明道:“这里有结界,不能动用仙术。”因此不能御风到山顶。他见云扬灵背上衣襟沁了许多汗,眼神里有几分歉意。

云扬灵笑道:“我明白,你做事总是有道理的。”

谢绎心捧着蟠桃,和云扬灵对啃。云扬灵道:“天门跟你说了那么多,你不怕我啊?”

谢绎心道:“为啥要怕呀。”

云扬灵笑道:“师兄我可是魔都的帝尊,以前杀了好多天上灵仙。”

“唔……”谢绎心摸摸脑袋,大眼望着天思考,眼睫忽闪忽闪的。倏尔郑重道:“你是师父真心待的朋友,肯定没那么坏的。”

云扬灵很满意这个回答,丢了一个桃给他,道:“嗯,给你。”

谢绎心殷勤地递给执明,甜蜜蜜道了句“师父。”

执明微笑地接过。

“师父,你笑了!”

执明微微歪头,神情带了些疑惑。云扬灵惊异笑道:“怎么,你师父不笑的么?”

谢绎心掰着手指头数道:“嗯,我从记事起,只看师父笑过两次,一次是师祖告诉师父梦兰花将开了,一次是师父得知你苏醒时。今日是第三次。”

那边执明嗽了一声,道了句“绎心。”示意大家该上路了。

谢绎心屁颠颠跑去,与执明同步,揪着执明的衣袖道:“师父,咱们还要走多久啊?”

执明摸了摸谢绎心的头道:“不远了。”

沈淑离收拾着包袱,准备赶路。天门见云扬灵与谢绎心谈笑甚欢,担忧道:“绎心,我告诉你,如今是有执明神君在,以后单独一人,千万不要和明玕君靠太近。”

谢绎心道:“为什么只有师父在的时候才能和扬灵师兄待一起啊?”

天门道:“因为执明神君与我家神君有七分像。他一见执明神君,便觉得是在见我家神君,他就不敢造次了。”

云扬灵附耳听他们讲话,手迅疾地夺过天门缚在腰间的丁师刀,侧身笑道:“呵呵,你说我师父与世舒很像?”他慢慢瞧着刀刃,目光冰冷,道“但我也没见你对世舒像对我师父那样尊崇啊!”刀光在云扬灵眼上闪了两下,他眼神冰冷,气势瞬时变得凌厉,乜斜盯着天门。

天门吓得不敢多言,嘟嘟囔囔,一把夺回自己的法器,负在自己背上追赶执明。

几人行了半时辰,终于到了戊法旗所在地。此地古木参天,静谧悠然,没有外边那么炽热,几人惬意地行在石板路上。

石地尽头巍然耸立着一个年代久远的道观,虽说规模不大,但却庄重肃穆,隐有灵气。云扬灵走近,双手交叉抱臂,抬头一瞧,门匾上写有三字,他转头望向沈淑离,沈淑离道:“是舒成观”。他暗觉熟悉,但可断定,自己从未来过这里。

执明向他道:“走吧。”

道观庭中矗立着一尊宝鼎,散发香烟,轻袅袅的。漆墨色的玉如意静静躺在白石中央,一旁的雕花石栏里围抱一方清水,中央雕砌了一只玄武神兽。云扬灵抬头一看,山林古木中隐约还有亭榭,看得出翻修的痕迹。

执明与谢绎心进了大殿,天门不知去了哪里,沈淑离一直跟着云扬灵身后陪着他。云扬灵细细观看四周,越看心里便越觉自己不是第一次来到此地。

谢绎心搀扶着一位步履蹒跚,年逾古稀的老者出门。云扬灵见他身着道袍,暗想应是在这里修行的老道士。

那道人忽然驻足,站在原地闭目享受模样,赞叹道:“好浓郁的茉莉花香啊。”

云扬灵掀起自己的领口闻了闻,确定是他散发出来的。自他苏醒之后,他的味道便时浓时淡,不受控制。未曾想到居然在此地恢复了香味。

谢绎心也猛闻了几下,反应过来,笑眯眯解释道:“一兮道长,是我师兄,他生来便有奇香。”

一兮点头道是,往云扬灵方向一瞻,顿时骇怪叫道:“师父!”

云扬灵疑惑,转身对沈淑离道:“我有收过徒弟吗?”

天门不知从哪儿蹦出来,解释道:“他不是他呀,哎呀,但在某种意义上讲,他也是他。”

什么是与不是的?云扬灵听得一头雾水。云扬灵指着天门道:“你继续说。”

天门欣喜终于不用憋话了,殷勤地邀几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闻他道来缘由。一席话毕,天门掏出果子解渴。

一兮哀叹道:“我还以为是师父羽化归来。”

云扬灵皱眉道:“为何世舒未对我提起过。”

天门笑道:“嘿嘿。”一副了然模样,接着道:“他说了你与你契兄弟不就……”

沈淑离再次慌忙的掩住天门的嘴,道:“呃呃,是神君忙。”

一兮嗟叹道:“师父本就不是常人,容颜百年不改。他有此身世,不足为奇。”他看云扬灵被汗浸润的发丝下,眉目如画,白玉一般的肤容,绝世出尘,与师父一般无二。转到云扬灵身后,细细瞧云扬灵脖颈处,同样的花瓣状疤印。一兮摇头,黯然伤神。

云扬灵心情复杂,慢慢踱到偏殿,这里面没有神像,单单有一个崭新的灵位,应该是不久前设的。执明闭目伫在中央,玉颜淡寂。

“拜祭谁?”

执明睁开眼,道:“故人。”

“你的故人除了我,还有谁?”

执明不语。

云扬灵笑道:“我知道,他是我的残识。”一转头,灵牌上“云水旗”三个字样赫然在目。云扬灵犹如是看到了自己的灵牌,晕眩起来。道:“你这么拜他,我心里瘆。”

执明轻轻笑出了声,笑音清雅悠扬,云扬灵忍不住看他。

执明道:“这有何妨?”倏尔闻到清香袅袅,不由得靠云扬灵近了些。

云扬灵也轻声笑了出来。执明怕他是笑话自己贪恋他的香味,道:“为何要笑?”

云扬灵道:“因为我知道了,对你而言,我是我,他是他。”用手肘戳戳执明,道:“你快跟我说说你和他的事呗。”

执明上了香,并未谈论云水旗与自己的事,只解释道:“水旗是你最后一缕残识,我找到他时,未曾料到他幻成了人形。我于心不忍,便由他在此修仙问道,他回归本体时,便是你重获新生那日。”转身对他道:“一兮不明真相,为他设灵牌……”

云扬灵知道执明想说什么,笑着打断他道:“无碍。”

执明望了一眼灵位,转身要走。云扬灵突然从背后拉住执明的手,郑重其辞道:“你与他相知数百年,我活着的时候,与你相识不过寥寥几载。按理在你心中,对他的情谊应比对我的重。虽说我心里十分不痛快,但世舒,你若难过,便把我当作他罢。”

他回眸见云扬灵一改轻浮模样,认真地凝视自己。垂眸收回自己的手,道:“出来擦擦汗罢。”

云扬灵轻叹一声,看了一眼灵位,跟着执明出了屋子。

执明打了一桶井水,将木桶搁在井边,对云扬灵道:“你先擦擦脸。”随后朝厨房走去,欲为云扬灵热洗澡水。云扬灵点点头,见执明走远了,便蹲在井边,从木桶里浇出水来洗。

他用白帕擦拭眼睫上的水珠,不经意瞥了一眼井水,清澈的水居然渐渐显现出一人模样。云扬灵慢慢往井里探去,待看清一切,他骇然的瞪大了眼。井中显现,一个着着青衣的少年滚进了地窟,衣上绣有麒麟图案。

云扬灵再仔细一探,才发现此地遍是茉莉,流水潺潺,恍若仙境。那人回首欲走,一只周身茉莉花瓣状鳞片的白龙挡住了他的去路,令他踟蹰不前。

第七章

倏尔四周火光烛天,只闻一声长啸,白龙腾空而起,又是一阵龙吟。那人跑进地窟捂着耳朵,待安息下来,白龙也进了洞窟。

它恶狠狠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惊愕,倏尔似是接受了龙会说话的事实。摇头道:“我不是东西。”

白龙靠近他一步,那人后退一步,它闻了闻他的气息,道:“人?”

那人不语。白龙道:“此地设有结界,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指着洞口上端的小口道:“滚进来的。”白龙杵在原地,并未随他指去的方向看,“哦,看来有空得补一补了,不然什么东西都能像垃圾一样被扔进来。”

“……”

火光不灭,那人似是个博学有见识的,朝外边探了一探,道:“它是旱魃?”

“对呀。”白龙似是有了倾诉的对象,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直接道:“我是刻意把他引到我家的,这里没人进得来,这样也伤不了他们了。但这里设有结界不能轻易动用法术,我逮不住它。”

“不能用法术?”

白龙道:“以我的能力,应该能用一次。”

“一次足够。”

“什么?”

那人信誓旦旦道:“我有办法。”

正值暗夜,一人一龙轻悄悄踱出洞窟,那人朝在洞窟中筹划好的方向跑去。白龙跃起,朝熟睡的旱魃背上奋力一抓,旱魃被挑衅,便朝人与龙的方向追去。嘴里喷出熊熊大火,眼看便要灼到那人,白龙迅疾一挡。

“怎么样?”白龙大声朝背上那人道。

那人拍拍袖口上的火,道:“无碍。”

“小心,他在你左侧!”

话毕,旱魃又愤然喷火,白龙耸入云霄,逃过攻势。白龙行路蜿蜒盘旋,那人为它指明方向,它左右闪躲火球,那人紧抓着白龙鬃毛,一路险阻艰难。只见前方丛丛青色,水泽似珍珠串联一起,白龙飞至上方,骤热一滞,停在了半空。旱魃也停在地上,并不前进。

白龙等了许久,感受到旱魃没有过来的迹象,不耐烦道:“为何还不进来?”又对人道:“你这个法子有用吗?”

那人安抚道:“再等等罢。”

旱魃踯躅一会儿,终于向前挪步,火球袭来,它仰头向白龙吐了一口。一脚踩进水泽,行了一会儿,他似奋力挣脱着什么,却深陷其中,叫唤得愈来愈凄厉悲惨,白龙见到此状,放下了人,独自飞上凌霄。

又是一阵龙吟,周围石子皆颤颤巍巍飞了起来。皓月影子之中,一条龙周身灵光四射,金光闪灼,似箭一般朝旱魃刺去。旱魃虽束缚在水泽中,但却并未死气,也朝白龙吐出熊火。

骤时四处一阵炳爆,金光血色融成一体,星夜似白昼。

那人扑在地上,掩住头脑,刺得他不能用眼去看。

一盏茶时,周围沉寂,那人仰起头,四周黑烟蒙眼,回神后白龙在蹭他。

他看见一旁有闪闪亮亮地什物,捡了起来。

白龙嗅了一嗅,道:“是我的鳞片。”白龙身上果然有一片猩红。

“疼吗?”

“不疼,不久就会好的。”

“香香的。”那人闻了一闻,把鳞片揣进怀中。

白龙忍不住赞叹道:“你真聪明!”

那人笑笑,道:“这没什么的,我看这里地势低洼气候湿润,湖泊又水浅,便觉有沼泽存在。”四处已然是平常黑夜模样,他抬头问道:“为何这里只有翠竹与茉莉?”

白龙道:“是是我父亲把其他花都拔了,只种了茉莉。”

“为什么?”

“因为我爹就是茉莉呀。我求了父亲好久,他才把竹子留下。”

那人也不计较这颠三倒四的话,问道:“你喜欢竹子?”

“嗯!”白龙闻道一股不同于茉莉的花香,问道:“这是什么香?”

那人思酌一会儿,闻了闻袖口,道:“他最爱鸢尾,这定是鸢尾花香。”

“那你最喜欢鸢尾?”

“也谈不上最喜欢罢,我没甚最喜欢的东西。”那人攀上一株茉莉,倚在一旁。

白龙嗅了嗅四周,“那是我爹的股。”

“呃,抱歉。”

白龙隐隐闪烁,蓦地变成了一个白衣少年,那人诧异,不过一会儿便恢复平常。俩人历经这一战,皆精疲力竭,相互靠着便熟睡了。

翌日,白龙闭目送人到了洞窟内,道:“现在你便走了?”

“嗯。”

“留在这里不行吗?”

“国家多难,我不能独自在此享受安逸。”

“朝代更替,亘古不变,你又何必过多执着?”

那人笑道:“话虽如此,但不奋进,黎民百姓怎么办?”

“那等我那些叔叔伯伯不管我了,我便来找你。”

“好。那时,你带我再来这里好吗?”

“好!”

那青衣上绣有麒麟图案的人爬回平地,在芦苇湖边掬水洗清自己带血带泥的脸,朝旭日东升之地奔去。

云扬灵呆板地支起身子,任他身姿如何挺拔,此时也尽显落寞。

那洞天福地,是寰清烟,那周身茉莉瓣状鳞片的白龙,是云扬灵,那清白的笑靥,却不是何信芳。

“师兄,水好了。”

谢绎心摇摇云扬灵的一只手臂,云扬灵却并未反应,转身纳闷地看着执明。执明见云扬灵怔怔的模样,以为他是担心天上的何信芳,安抚云扬灵道:“我已让天庙照看信芳,你不用担心他。”

云扬灵满眼伤怆,嘶哑道:“这井?”

天门思酌片刻,道:“一千年前太阳星君与太阴星君斩杀妖尊,太阴星君的安水剑断了一截在井中。这安水剑是赤尻马猴神志所化,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偶尔可探寻过去未来,莫非,你看见什么?”

谢绎心道:“怪不得水旗师兄会把这里封印起来,不让凡人来参拜。师兄,你是看见了什么吗?”

能让云扬灵如此着急的,大概只有沈淑离与何信芳了,天门揣度着。他着急道:“若是看到什么就直接说罢,是你契兄弟出事了吗?啊?”

沈淑离满眼担忧地看着他。

云扬灵确认刚刚看见的不是幻象,而是真真实实的,心中五味杂陈,但还是笑道:“没呢,没甚。”

抬头一眼瞟到执明,便不自觉地踉踉跄跄地退步。

“扬灵!”

指明接住晕厥的云扬灵,眉头深锁,抱起他便往偏殿跑去。

沈淑离看阖眼躺在床上的云扬灵,担忧道:“为何会这样?”

执明收回把脉的手,把云扬灵的手放到凉席上,道:“放心,他无碍。”仔细为云扬灵擦了额头的汗,心道,但不知他看见了什么?

云扬灵一睡便是两日,执明、沈淑离、谢绎心,一直端坐在木凳上,等他醒来。

天门急呼呼地进门,道:“这下糟了。”

谢绎心哄沈淑离喝完水,放下茶杯,对天门道:“咋啦天门叔?”

天门道:“一兮人老了脑子糊涂,事情全交予他徒弟打理,所以戊法旗在哪儿,只有他徒弟知道。”

谢绎心道:“哦,那问他徒弟不就好了。”

“哼哼。”天门冷笑道:“我也知道问他徒弟,但问题是一兮他知道我们要来舒成观,说让他徒弟下山买城里最嫩的豆腐招待我们,结果两天了一直没回来。”

谢绎心与沈淑离同时站起来。谢绎心着急道:“那咱们快去找呀!”

天门起身拍拍俩人肩膀,道:“急什么,等明玕君醒了再去罢,现在咱们不能丢下他。”

执明款款起身,道:“你们留下。”

天门似是求之不得,笑道:“那好,明玕君有我们照顾呢,您放心去罢。”

他好似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当年呼风唤雨叱诧风云的明玕君已经是个极易爱晕倒的废柴,天门好歹是修过道理法度的神仙,再小肚鸡肠也慈善未泯。

且相处下来,他发现云扬灵虽不是什么君子,也不怎么可靠,但不是什么狡桀之人,这些想法瞬息推翻了之前对云扬灵的看法。他好似忘记之前是怎样诋毁云扬灵的,可以说他是一个善变和可以接受错误的神仙。

直到暮夜,暑气渐渐退散,执明才敲门回来。

沈淑离匆忙去开门,谢绎心揪住执明的衣袖道:“师父,找到了吗?”

执明摇头。

天门道:“不会吧,连执明神君也感知不到。”摩挲了一会儿下巴,接着道:“一兮的徒弟没甚法力啊?”

执明道:“应是有心人所为。”

谢绎心道:“是师兄或师伯的仇人吗?”

天门道:“不如我回去禀报一声,让天上的帝君神君们帮忙看看?”

执明思酌半刻,对他点头。

云扬灵心里烦热,但此地却冰封雪盖,梅花开得花叶扶疏,娇艳夺目。他飞至画檐上,左右眺望,似是躲避着什么。待他站立房顶上,雪花浸衣,一阵悠扬的琴音缓缓传来。

这曲低回婉转,变化美妙,似是诉说着寒来暑往,天南地北两端的人思念存想。

云扬灵心里一滞,欲听得明晰些,便飞至雕栏,双脚点在梅树上,双目从木窗隙里窥探。只见一位身着绣有仙鹤祥云状郁蓝色官服,头戴梁冠的少年在轻抚琴弦。

他素手修长,秀眉明目,如墨夜的睫羽盖住星眸,挺鼻丹唇,面若白玉,头发尽数被罩在梁冠里,气质矜重,带有清冷肃肃之气。

云扬灵心道“是他?”

倏尔他勾唇,心道,这姿容我第一次见时,便觉像极了我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师父。但细细一瞧,这位公子仪容更加淡冶,看起来比他师父靠谱多了。他回神,见一抹熟悉的青色在雪地上飘过,心里一惊,转身便撞到了木窗。

屋里人轻轻叹息一声,道:“朔风凛冽,您请进罢。”

那人展开木窗,云扬灵扬头,四目相对,云扬灵眼有笑意。

他神色似是有些惊喜,但庄重不变,道:“原来是你。”

云扬灵跳进屋,环顾一周,这屋子古朴典雅,木墙上贴着简素的花中四君子,其中墨竹居多,皆被描得惟妙惟肖。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满了书,连床榻也被占去一半。

他转身笑道:“是。”看向刻有青竹琴桌上的琴,道:“你弹得很不错。”一想到赤帝与勾陈上宫弹出的那裂帛般地琴音,便又忍不住道:“比天上的神仙弹得还要好!”

那人莞尔而笑,比窗外梅花还要夺目,道:“云公子谬赞了。”

云扬灵指着琴道:“你教我好么?”想想信芳赞叹自己的目光与神情,心里便跃跃欲试,道:“不用为我讲谱与指法,教我弹一遍就好,我能记住。”

那人点头,邀他坐在琴桌边,自己俯身半抱云扬灵,手轻轻覆在云扬灵手背上,郁蓝色袂上祥云宛如在飞舞,与云扬灵的白色衣袖上的墨色竹叶纠缠,点点流苏一停一顿。

那人亲启薄唇,赞叹道:“好香。”倏尔神色尴尬,眨了几下眼,道:“对不住,我没有冒犯之意。”

云扬灵笑道:“无妨。”

一曲已毕,那人却未放手,只道:“那日在船上,听闻云公子出门,是到京都寻人的?”

“不错。”

那人沉寂很久,云扬灵转身疑惑地瞅着他,见他乌丝梳得一丝不苟,梁冠周正。孤标冷眸深邃,却带有几分看不清的意蕴,睫毛浓郁,鼻梁完美,轻抿着的唇水水嫩嫩,恍若谪仙。云扬灵心道,未料想到,他的近颜更是绝美。

那人忽然像下定决心,缓缓道:“其实,我便是……”

“云扬灵,你不陪我练剑便罢了,为何在这里祸害世舒?”

进来的人温润如玉,笑得温文尔雅,并无半分武将的模样。他与那弹琴之人的装束一致,但却是青色,上绣的麒麟图案。

云扬灵嘴角上扬,转头靠近那人耳畔,对他笑道:“他,便是我要寻的人。”

蓦地指尖一挑,琴弦崩裂迸断。

“世舒!”

云扬灵猛然惊醒。

“我在这里。”执明坐到床边,安抚着他。

云扬灵见梦中受尽委屈的人便在眼前,心里苦涩,伸手想抚他的脸,扬在了半空,却徐徐放下。闭目道:“我想回天庭。”

执明道:“好。”

云扬灵迫切地想解除这样的折磨,他疾步行过鸢尾花群,但当站在竹门前时,却迟迟不敢前行。

沈淑离从背后轻轻扯了扯云扬灵的衣袖,他虽然不明白这期间他叔叔历经何事,但却知道他叔叔一定是伤心了。云扬灵转过头,对他扯了一个笑容,沈淑离垂眸,松了云扬灵的袖子,驻步不前。

何信芳早得知云扬灵今日会回来,坐在竹凳上时不时地向门外眺望。忽而门外有一再熟悉不过的白衣影子,他立马冲出了房门。

见云扬灵面容苍白无血色,唇色暗白,还有几绺墨发未被玉簪束好。何信芳心疼他颓靡的样子,连面上也忍不住了,担忧道:“扬灵,怎么变得这副模样了?”

云扬灵听不见他说什么,满心全是想弄明白实情,站在门口也不进去,与何信芳对视,道:“你说你来过我家?”

何信芳本欲拉他进门,听到他的问话,也跟着他呆呆站在门口,愣了很久,断断续续道:“是啊,不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

云扬灵探手,有些不留余地,紧接着道:“那好,拿来罢。”

何信芳张口结舌,问道:“什么?”

云扬灵面无表情道:“我的龙鳞。”

何信芳很少见他郑重其辞地模样,心似鼓一般,敲得比上任何一场疆场还要快。他是知道了什么?良久何信芳才微微启齿,道:“我不知放哪儿了。”

云扬灵闭目,无望道:“你究竟想骗我到何时?”

何信芳不由得退步,瘫软地倚在门框上。

“德旭二年,北渊与玄嘉征战频仍,北渊再衰三竭,渊陛下在南下途中遭遇敌寇拦截,应太后之命,陛下与世舒,我与沈璋离互换身份。”不久他扬头,对云扬灵道:“他们在被押解的途中脱逃,或许沈大哥,就是那时遇到你的。”

“果然……”云扬灵一直忍着,眼眶红了一圈,声音颤抖得嘶哑,道:“我找到你时,你为什么不与我道明真相?”

“我……我……”何信芳自认理亏,声音小了下去,道:“我之后询问过沈大哥,他说他的确有一段奇遇,但之后他有了静淑,我便以为他不在意了,由此才掠人之美。”

云扬灵凝视何信芳,眼睛里泪光晶莹,嘴唇绯红,道:“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第八章

何信芳疑惑道:“不是沈大哥?会是……”

回想当时,沈大哥与世舒的关系与日俱增,依世舒的性子,和同辈的同僚只能称为泛泛之交。他以往还以为是俩人同甘共苦过的原因,但想到云扬灵这样问,心道:难道是沈大哥为了减少世舒的危险,所以他俩私下又换了衣着?

他反应过来,瞪大了眼,不可置信。他忽然觉得事情无可挽回,激动地扯过云扬灵的衣袖,道:“扬灵!扬灵!难道必须是那人吗?必须是去过寰清烟的?难道我们之后经历的事,就没有打动你的吗?”

云扬灵自己怎会不挣扎?他沉寂千年,为的不就是眼前的这个人。但心里的的确确有无法言喻的伤恸,让他置若罔闻、混混沌沌地不计较,那是不可能的!良久,他失魂落魄,木讷道:“我……不知道。”

云扬灵掰开揪住自己衣袖的手,就像断掉了心里所有的希冀,他此刻便觉自己的的确确是个笑话。

“扬灵!”

云扬灵紧紧攥着沈淑离的肩膀,面容却十分淡定,对他笑道:“淑离,带叔叔回家好吗?”

沈淑离侧目,不敢看那从竹屋前逐来的人影,对云扬灵点头。

天庙运行自己的星宿之后,一如往常地回到竹屋照看何信芳。他端端正正坐在竹屋前的石凳上,转身对自己微微一笑,眉眼都笑开了,就像这满园的鸢尾,内敛温和。他道:“天庙星君,劳烦您,带我去一趟天斗宫。”

天庙颔首,他不愿腾云,天庙只能一步步走着与他同行。他美如冠玉,好似很喜爱青衣,且着时谦柔得比执明神君还像一个书生。可有次见他在鸢尾里练剑,剑法俊逸,气质潇洒,便完完全全颠覆了心里最初的定义。

何信芳点点旁边的玉树叶子,周身散发鸢尾花的香味。他嘴角的弧度一直都在,又开始在平地上慢慢地在前行。天庙终是忍不住了,道:“公子,您怎么了?”

何信芳遥望满天星辰,笑道:“我从未这样近地看过星星。”

执明去了太阴星君那儿,打探了一番一兮徒弟及戊法旗的事,回到寝宫途中便看见两个身影。

他站在那轮明月下,着了一身白衣,玉簪简单地把青丝束起,簪子上的鸾丝随风摇曳,周身罩了一层辉辉银光,手里握着一本泛黄的书,显得越发的超尘脱俗。

何信芳笑着打量他,世舒的的确确是读书人,但他历经的事,比自己多得多。他不允许自己心思简单落下把柄,所以由内而外会散发出那拒人千里的清冷仪范。

执明邀了何信芳进自己的宫阁,何信芳笑道他醒了这么久,还未庆贺一番,执明拗不过他,命人上了酒。

何信芳嗅着醇香,一饮而尽,执明不喜饮酒,便只应付地抿了抿。

何信芳环绕四周,心道这里比他做帝师时的宫殿大得多,但这个主人好像不太会享受。除了一张云锦样的雕花霞床,就只剩这喝酒的檀木六仙桌和一张几案,偌大的宫阁显得空豁沉寂。

何信芳挑眉,像打了什么注意,含笑道:“扬灵与我商量了,待此事一过,我们便会回去重新结契。”

执明闻后并未有过多反应,凝视何信芳道:“恭喜。”一杯杜康悄然进肚。

何信芳睨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道:“你如今已是神仙,应会功夫了罢?”

执明点点头,擦了擦嘴角上遗留的酒汁。

何信芳不客气地踱到几案上,拿下了那柄碧青色的剑。斗志昂扬,模样孤高,正是一个战将的风度仪态。他道:“切磋切磋如何?”

这剑是执明师兄孟章神君的,何信芳虽是惜剑之人,但他也觉不妥。便随手幻了柄一模一样的,递给了何信芳。

日月星辰,照耀这天汉里的天斗宫,苍竹隽秀,执明与何信芳俩人伫立在之下。执明如往常一般幻出了两柄长剑。

何信芳只知执明博闻强识,未曾料到他的武学也如此天赋异禀,竟可一心二用,便惊异道:“双剑?”

执明顿了一下,弃了双剑,正同归一鞘时,手里便重新幻出了一柄玄剑。

何信芳见执明会错了意,笑道:“你不必如此。”

远方两股剑气彻天,灵仙纷纷驻足,仰着脖子遥望,有得俯身趴在祥云上,撑着头观摩。执明剑术凌冽,何信芳的剑气正如他人一般醇温,但冰冷的触感,只有执剑人与对方知晓。他招招扼险,执明只是防避,并不进攻。

何信芳不耐烦道:“你这还有什么意思?”

执明早已看出他情志不畅,权当自己是一个陪练的,只让他安心发泄。

何信芳皱眉,终是按捺不住,他展现出一招剑法,倏尔竹身摇曳,锦花颤栗,何信芳眼神凌傲,执剑向执明刺去。

执明见这熟悉的招式,心下一沉,主动迎击,顿时一绺墨发飘过剑跗,执明及时收了剑。

一丝鲜红自何信芳脖颈处出现,染了青衫。执明丢弃玄剑,着急道:“信芳,无事吧?”

何信芳摇摇头。

不远的天律星君摇着折扇,做出惊恐状,道:“哎呀,见血了。”他临近,捏诀后一抹,这鲜红便湮灭了,只有青衣上的点点证明它曾出现过。何信芳拢了拢衣领,对天律道谢,收了剑后,央求执明与他再酌。

天律随他们进宫,瞟了一眼桌上的杯盏,微微笑道:“你不是说,再不沾酒了吗?”

何信芳闻后,道:“世舒,你若还当我是朋友,今日便与我一醉方休罢。”

天律并不好说什么,摊了摊折扇,示意执明继续。

执明邀天律入座,三人一起杯酒言欢。

执明这神仙好歹做了一千年,酒量自然比何信芳好,天律更不用说,他自称除了可风靡男女老少仙人魔妖的祸水皮相,饮酒便是他最能拿出手的。

何信芳喝得太猛,后劲一来,脸便绯红了,道:“你们都说我不在乎他,但谁能知晓,我多怕他离我而去。”

天律挑眉,一脸敛笑,意蕴不明地瞅着执明。

执明瞥了一眼抿笑的天律,道了句“信芳。”示意何信芳不要再忘言妄语。

何信芳却全然不知,凝视执明道:道:“我不像你,可以轻而易举地驾驭他,我若不刻意如此,他像云一样的人,我怎么抓得住。”

天律咳笑一声,摇了几下折扇。

执明垂眸,揽过何信芳的肩,阻止他再取酒杯的手,道:“信芳,你醉了。”见他醉意甚浓,便扶他往床方向去。何信芳还在喃喃:“我方才是骗你的,他与我……”

只是一沾到床,他就安安心心地睡了,后半句嘟嘟囔囔,俩仙皆未听清。执明微微叹了声气,转身眈眈望着天律。

天律一把合了折扇,展现从未出现过的认真模样,道:“我知道,我什么也没听见。”

他摇着折扇慢慢踱到床边,见何信芳着这青衣,清新俊逸。肌肤白皙胜雪,恰适的两处红晕泛在脸颊上,漫漫青丝绕过床帏,柔和闲雅。天律啧啧两声道:“不愧是与你齐名的帝师,真好。”

执明向前跨了一步,示意他不准再前进,天律点点头明晰道:“我不惦记。”

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何信芳,总结道:“这位何公子,与你好生像啊。”

执明幻化出被褥,一边小心为何信芳盖上,一边思酌。他只听说过自己与师兄孟章长相曲肖,并未闻过自己与好友也相似。转头疑惑地凝视天律那张怎么笑也不会僵的脸。

天律抛了个你我心知肚明的眼神,笑道:“醉酒后,都是这样的爱坦露心意。”

倏尔执明周身变得凌厉非常。

天律自知玩笑过头,表明来意道:“不打趣你了,扬灵在寰清烟。”说罢便原地便只剩一缕青烟,独自回宫殿去了。

执明站在原地良久,转身看了看躺在霞床上的何信芳,也随烟离开。

燕舞莺啼,惠风和畅,一片韶晖,渐渐染眸。

点点荧光明灭,踽踽前行,赫然出现一棵硕大无比的泛有光华的茉莉树,它的枝叶比天上的玉树还要洁泽,盛放的花洁白如玉,芳香四溢。清风徐过,飘下一片片带银色光辉的花瓣,荧光忍不住与它跳跃追逐。

树下一人穿了身绣有翠竹的白衣,不少落花散在他衣袖上,他也不甚在意,寂寥静默。忽而睁开那眼眸,清明且摄人心魄。他错过斑驳,眯缝着眼遥望满天繁星。

云扬灵亦在花下借酒消愁,千年前沾染的尘劫,一宗宗一条条被他缕了个顺。蓦地他皱眉,他对梦兰花已动妄念,偷或未偷,结果并不重要。

再展开那残害生灵的手,想到自己的破下场,着实是自作自受。

把方才的愁烦遐思一股脑儿地清除了遍。“过都过来了,还能问太阴可以回去吗?”自嘲地笑了笑,甩了手里的酒盏用手枕着头,顺势躺在了茉莉树干上。心道:捡回一条命,还是想怎么好好弥补罢。

忽而听见悉悉之声,云扬灵微微睁眼,便看见一白衣人缓缓向自己走来。

他混身寒清之气,云扬灵此时见到,却犹如遇到暖赫。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

第九章

执明在他身边慢慢坐下,学他倚靠在一株茉莉树干上。

云扬灵见后,幽幽道:“呃,那是我爹的胫。”

执明弹起身,道:“抱歉。”他转头看着云扬灵,问:“看见什么了?”

云扬灵闭着眼,嘴角上扬,随便扯了一个比较靠谱的谎,“没什么,就是看见了我英勇就义时的模样。”

执明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模样,隐在衣袖的手紧紧握成拳。

云扬灵轻轻笑出了声,道:“你知道我为何来这里喝酒吗?”

执明捻捻袖口,叹息道:“知道。”

“你知道?”

执明道:“又与信芳拌嘴了。”倏尔转头与云扬灵对视,又接上一句:“不用担心,我已让天庙照看他了。”

云扬灵不语,叹了声气。

他们相顾无言,一同抬头看那繁密众星。

良久,云扬灵不禁不由地来了句:“世舒,我没有偷梦兰花,也没有吸食灵仙神元。”不知何时,云扬灵产生了一个霸道的想法,他觉得别人如何狠心待他,他都不足道不在乎不计较。但执明,不行。

“嗯。”

云扬灵转头,注视执明的侧颜,正如少时弹琴那般。云扬灵满眼的不可思议,道:“这么信我?”

执明不紧不慢道:“不然信芳早醒了。”

云扬灵热泪盈眶,除了感动还有忧心忡忡。天上神仙那么多,就一个脑子够用。

寰清烟被白帝设了结界,所以春色满园花开不败。萼绿君当年追随白帝到不周山,躯壳留存在此地,又因为以前白帝栽种了不少茉莉花,所以偌大的平原水泽弥漫着令人舒心的香味。

沈淑离躺在一团香蒲里,枕着手,慢慢闭目。

“淑离,淑离。”

沈淑离转过头,看见比草高不了多少的谢绎心,连忙起身,惊异道:“你?你怎么?”

谢绎心滚出草丛,道:“我求师父带我来的。”他扬起手,吊着几个雅致的玉瓶,道:“你看。”另一手指着对面摇摇欲坠的竹屋子,道:“这是我在那边的竹屋发现的。”

他细细一看,抓抓头上的呆毛,道:“这里和天庭的那座竹屋好像啊。”

他手里拿的是埋在地下的陈年仙酿,沈淑离心道,这样都能被他找到。倏尔十分善解人意地认为这是谢绎心的天性,也不怪罪他,只解答他另一问题,道:“嗯,天上的,是执明神君照着这里,布置的。”

谢绎心脸变得皱巴巴的,心疼道:“你不要说话,喉咙会痛的。”

沈淑离脸骤然地红了,笑着点头。

谢绎心注意力从刚才便在手上,没有注意沈淑离的变化,问道:“淑离,这是酒?”

“嗯。”

谢绎心笑道:“天律叔最爱这个,我尝尝。”

“少喝。”

“好。”

谢绎心捧着瓶子,咕噜咕噜下肚,最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沈淑离在一旁割蒲草做垫子。回头便看见像簸箕一样坐在地上睡眼惺忪的谢绎心和几个倒放的瓶子。他疾步跑过去端起一个瓶子,摇摇看看,道:“你、你全喝了?”

“哎?”谢绎心呆呆地注视沈淑离。

他脸颊红彤彤的,圆圆的眼睛里隐有水汽,砸吧了一下嘴,嘴唇也变得光泽柔软。沈淑离愣了片刻,喉结不自觉的动了动。

他偏过头,心道,这样不行,得找些事做分散注意力。随后起身,到水塘边打湿了方帕子,接着为谢绎心擦脸。谢绎心乖巧地闭上眼,睁开后却眨也不眨一下,沈淑离吓坏了,摇了几下他。

倏尔他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淑离,你真好看。”

蓦地一声“嘭”响,谢绎心周身冒出白烟,沈淑离急忙扇散,一对兴抖抖的白绒绒的大耳朵在白烟中若隐若现,谢绎心圆圆的眼睛并未改变,只是鼻尖通红,还有几撮银色胡须,薄薄嘴唇外有两颗又长又细的大门牙,偶尔还磨一磨,白色的尾巴高高翘起,荡来荡去。

沈淑离愣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随后便反应过来是谢绎心道行尚浅不能随心所欲维持人形的缘故。

忽然谢绎心害羞一笑,忸忸怩怩地去掀衣尾。

沈淑离道:“怎么了?”

“淑离不喜欢尾巴,藏起来,藏起来……”谢绎心记得自己未变幻为人形时,和沈淑离一起摘果子,他的尾巴晃来晃去,不小心碰到了沈淑离的小腿,沈淑离微微皱了一下眉。由此便觉得他不喜欢自己的尾巴。

沈淑离滞在原地,手中的帕子掉落也不知,逃似地爬到一边,用衣袖掩住自己的滚烫绯红的脸。

谢绎心听话地盘着腿坐在原地,微笑地注视沈淑离,接着眼神迷离地骨碌碌滚到沈淑离身边,乖乖躺下,安安稳稳地闭上眼。

沈淑离咬着唇注视他良久,壮着胆子慢慢靠过去,倏尔小心翼翼的挨着谢绎心瘦弱的肩。心里挣扎着,再一会儿,他伸出了手臂,让谢绎心依赖在自己怀里。

此时谢绎心已是人形,闭着眼睛,嘴唇微张,呼哧呼哧的。沈淑离伸出食指扫了扫他又浓又密的睫毛,微微笑了。“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不知该以何姿态面对你。

沈淑离目光柔和,俯身在谢绎心面如凝脂的面颊上轻轻一吻。

次日沈淑离一醒,便感觉怀里空落落的,他踌躇收回手,捏了捏手掌,闭眼感受那温度。微微启齿道:“帝尊呢?”

蓦然他周围出现一群人形的女魔,各个风情万种千娇百媚,端端正正立在一旁。他左鬓的发色恢复了墨色。

一位仪态端庄的女魔颔首道:“在萼绿君那里。”

昨夜云扬灵不让沈淑离跟着他,他便让这几位守护者保护他叔叔,沈淑离道:“他无事吧?”

她道:“无事,执明神君一来,帝尊便停酌了。”

沈淑离点点头。

又一位风姿绰约的站出来,道:“少君,昨夜与您一处那人是谁呀?我看见您与他……”

沈淑离忍不住“啧”了一声,眼神凌寒地注视说话那魔女。其他魔女低下了头,说话那魔女花容失色,也规矩地低下头。他眼睛瞟到远处有一抹白色,皱眉对那些魔女道:“回去!”

魔女们便隐了身化为一缕赤线,纷纷依附在沈淑离的左鬓上。

沈淑离转身,面容没了之前的冷峻,看谢绎心的眼神也变得十分宠溺。

谢绎心急匆匆跑来,在沈淑离身边转来转去,惊异道:“我刚刚看见了好多漂亮的大姐姐,是我眼花了吗?”

“嗯。”随后指了指几个空酒瓶。

谢绎心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哦”了一声。他拉起沈淑离的手,兴致勃勃地引他去草坪上。

他今早天还未亮便醒了,头疼欲裂口干舌燥,但还是忍着不适专业及仔细地勘察了周边地形,摇摇晃晃地摸索着前行,利用自身优势刨出了竹屋里的陀螺九连环兔儿爷泥塑布老虎陶响球。

谢绎心把它们捧起来,笑嘻嘻道:“你看!”

沈淑离拿起一个泥塑,细细端详。

这些玩意儿是白帝为云扬灵为置办的。沈淑离见上边隐隐带有仙气,心道:应是怕折腾坏所以施了法。难怪能一直留存到现在。

沈淑离微微笑起来,谢绎心把小玩意儿抱在怀中,突然身后伸来一只大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谢绎心手里的布老虎。谢绎心一脸茫然,反应过来后叫道:“我的大老虎!”

云扬灵没精神地瞥了瞥咋呼的谢绎心,轻声道:“你的?”攥着老虎尾巴甩圈圈。

谢绎心在一旁心疼,道:“不是。”他怕云扬灵怪罪他,便道:“以前师父为师兄裁衣,说师兄什么都要好的。所以我想,那师兄不要的,丢了就糟践了。”一手搂住快掉的陶响球。

沈淑离笑道:“叔叔,你便给他罢。”

云扬灵没心情拆穿谢绎心那点小九九,再说他年纪已经这么大了,自然用不着这些小东西。

听沈淑离的话把布老虎交给谢绎心。倏尔想起什么,静悄悄地凑过去,手肘戳了戳正兴奋激动的谢绎心的肩,道:“你师父以前提过起我?他还说过我什么?”

谢绎心凝思了迂久,忽然特有成就感的一笑,云扬灵表情随他的反应变幻,满怀期待。

谢绎心紧抱着自己的宝贝,咳嗽两声,眼神恍然变得清虚,学着执明轻轻薄薄的模样,柔声道:“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你扬灵师兄当年执念至深,抵抗天庭,最终酿成大祸,可沉寂千年,心愿却一一达成,正印证此理。”

沈淑离别过脸,忍俊不禁。

这拿我当教材呢?

云扬灵凝眉,道:“还有呢?”

谢绎心笑眯眯道:“师父还说我身上有三件宝物,要我好好保护,我的大爱,我的简朴,还有……还有……”

云扬灵听不下去了,道:“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嗯嗯嗯。”

“而后呢?”

“他说师兄方头不劣,而且一样宝物也没有,让我别拿你做表率。”

云扬灵眼角抽了抽。是教材,还是反面教材。

世舒啊世舒,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会背后损人的,云扬灵腹诽一阵。

后面谢绎心还在滔滔不绝:“我记得有次师父与天律星君饮了很烈的蜜酿,他醉酒后嘴里直念,是以神人……”

云扬灵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样,不耐烦地提醒道:“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故无失。”

“对对对。”

云扬灵兴致缺缺,提脚要走,听到身后一句,他猛地驻足。

“为何我未妄为,也未妄念,却会失败,会被抛弃?也对,我不是圣人,不是圣人……”

纵然是平铺直叙,毫无情感,云扬灵的心却被击撞得隐隐炽痛。

谢绎心嘟着嘴小声道:“后来,师父一直在念你名字。”

云扬闻后放下环抱的手,慢慢扬起嘴角,淡淡地笑,就这样笑了很久之久,轻齿道:“嘿,他都成神仙了,怎么还不算圣人,他想让我们这样的人怎么过活,呵呵。”仰头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他使劲揉搓着。沈淑离赶过去欲安慰,他露出牙齿,对沈淑离笑着。

壶天日月,一千年的等待守候。以一己之力递换灵命,迫不得已同床共枕。每每此时,执明便会凝视云扬灵,目光灼灼,却从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沈淑离这个“旁观者”,清楚知道执明神君对他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叔叔有意。他忍不住道:“叔叔,想哭就哭出来罢。”

云扬灵十分勉强地维持着笑容,双唇颤抖道:“是不是你也知道?”

他垂下头,沉默不语。谢绎心在一旁不知所措。

云扬灵跑到竹林下,行过那翠叶铺满的路径。慢慢蹲下,端详在竹下休憩的执明。

“世舒啊……”你怎么什么也不说?

云扬灵低下头,为他捻开衣袖上的竹叶。“对不起,我来迟了。”

执明睁开清眸。

与云扬灵两两相望,静默无声。

“师父——”

执明起身看着撒丫子跑来的谢绎心,起身问道:“课业如何?”

云扬灵佯装平静,大大落落地坐在执明身旁。

谢绎心求执明带他到此地的条件便是要他背齐一篇《秋水》,可昨夜他酩酊大醉,早就忘了这茬事,脸红道:“唔,回去就背。”

午后,硕大的茉莉树下传来一阵唏嘘,云扬灵扶住树干 ,笑道:“爹,你这个鬘华魔尊也不怎么样,平常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到头来还不是被牵着鼻子走。”又摇头叹息道:“您倒与我父亲双栖双宿了,可怜我一人在这世道上……”

沈淑离与谢绎心在一旁乖巧地站着,谢绎心悄悄道:“淑离,师兄什么时候跟我们回去啊?”

沈淑离摇摇手,示意他不要心急。

谢绎心点点头,道:“那他在说啥?”

沈淑离目光只在云扬灵身上,敷衍道:“你小,不懂。”

谢绎心瘪了一下嘴,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云扬灵倏尔又打起了精神,道:“爹,我刚对他那样说,他明白吗?就是我已知道他是进寰清烟那人儿的事,以他的聪明,应该是明白的。”他倚靠在蜿蜒的树根上,轻声道:“我刚与信芳把那事儿挑明,是不能与信芳过了。”

一想到执明说的那番话,云扬灵此刻便犹如怀春少女一般,扭着手,心口不一道:“虽说如此,但我也不可能如此之快地接纳他。”

沈淑离打了个寒颤。

云扬灵接着没皮没脸对他爹问道:“他与信芳是好友,他执意要与我处,不会很难堪吗?”

沈淑离呆呆望着自己“不知人间有羞耻事”的叔叔,感觉自己坚持不下去了,拉着谢绎心便走。

就在沈淑离翻白眼的同时,身后传来一句:“其实万事都怪我、怪我。哎,我才是与信芳关系尴尬那个。”

沈淑离心道:感谢苍天,他还有一丝自知之明。

执明端坐在竹枝下,云扬灵信步朝他走来。他起身伫立,想到昨夜攀依竹节,不知不觉地便熟寐了,今早觉耳边有人低语,睁眼才知道是云扬灵在对他说话。遂对云扬灵道:“呃,扬灵啊,今早你在说什么?什么迟了?戊法旗吗?”

云扬灵愕然,他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吗?

执明道:“你便放心罢,太阴太阳两位星君已得知戊法旗在何处了。”

云扬灵看执明一脸虚心虔敬的模样,气得不能自己,忍了很久挤出一个笑脸,咬牙切齿道:“走罢。”

执明试探问道:“生气了?”

云扬灵负手,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执明纳闷地呆愣在原地。

第十章

云扬灵回到竹屋,看到里面空无一人,滞了片刻,无甚表情地跨过门槛,自顾自地倒茶。

谢绎心记起他师父交代他要说的话,忙对云扬灵道:“信芳哥哥去凡间了,天庙叔陪着他的。”

云扬灵端着杯子,点点头。他拿出带钩,摩挲上面的字样,一缕墨发落在白衣上,他眼神复杂。

想那北渊绝地逢生后开疆拓土,何氏一族杀敌致果,尤信芳为最,他是功高盖世的名将,是北渊君主依靠的势力。扬灵痛苦地闭上眼,握带钩的手的劲道愈发的足。

借若未与我痴缠,恐怕他早已流芳百世。

良久他喃喃道:“你权略通透,聪颖如此,却执着于扬灵,不值得啊。”轻轻叹了一声,将什物规矩放入衣兜。

他一回到天庭便无所事事,只能去找别的灵仙叙旧打发时间。想来想去,便准备去神霄玉清宫逛逛。路过天斗宫时,云扬灵遥遥便望见一队得整齐一律的灵仙。

天庭的一切皆是至美的,便是这小小列队即能体现均衡、美感,庄重。云扬灵忍不住驻足,端正规矩地观赏。烟岚云岫中隐约有一正颜厉色的神志,云扬灵一瞥,刚刚粹温的状貌渐渐消散。现下他便似身处冰渊,周身泛阵阵冷气,连眼神也变得寒凛。

是他?

云扬灵信步穿过天斗宫金碧辉煌石门,拦在路中,道:“哟,真是冤家路窄。” 是若不是他,沈大哥与静淑不会为魔都赴死,淑离也不会变得孤苦伶仃。

这一队列皆是西方的星君,这期是轮到他们梭巡,被云扬灵这么一挡,众星君皆是一愣。

“云扬灵。”

说话这仙便是云扬灵切齿痛恨的仇人——天水星君。他还是正色厉声的模样,手持着方天戟,与其他几位星君一样着着战仙铠甲,英姿焕发,双眼睥视着云扬灵。

云扬灵勾唇,不留给别人一丝占便宜的机会,道:“是你哥哥我。”

天水星君面带愠色,他立刻转移了视线,不去看云扬灵那张艳色绝世但此刻却十分讨人嫌的脸。

“我们还要回去复命。”

云扬灵抱臂,玩味地瞅着人家,假装不懂别人字句里的意思。

“请速速离开。”天水又补充一句,很明显不屑与他针锋相对。

其他星君知他们有过节,皆上前恭贺云扬灵重获新生,企图缓解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云扬灵很不给面子,笑道:“我死我活,都不足道。”

他靠近天水,在人家周围转悠了两圈。淡朴香味袭人,天水却并不觉舒心。云扬灵贴着天水的耳,轻声道:“倒是天水星君,当年为了铲除魔道,串通勾结妖族。云晷峰之战,好漂亮的一仗啊!”云扬灵啧啧两声。

当日若不是他及时赶到,魔都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世人皆谈妖魔邪恶,但那日,却不知枉死了多少连人血都没见过的魔。

天水脸黑了又黑,隐忍着不语。

云扬灵拍了拍天水的肩,抬头看这天斗宫,抱臂嗤笑道:“这一千年都过去了,怎么,您还是个守大门的?”

“我还以为您少说也是个神君了呢,玉帝真是不明事理……”云扬灵喋喋不休,处处朝别人痛楚踩。天水一退再退,此时忍无可忍,气恨恨地怒视云扬灵,用方天戟指着云扬灵道:“你再得寸进尺,休怪我不客气!”

云扬灵面有怒色,道:“你再说一遍?”

天水十分有骨气,一旋手,方天戟那长尖端便转个了头,愈发地凶恶。他迎头道:“我说,你得寸进尺,我不会客气!怎么?”

云扬灵点点头,怒容顷刻崩塌,挑眉笑道:“好听话啊。”

天水得知自己被耍了,脸憋得通红,被噎得说不出话。良久咬牙切齿道:“卑鄙无耻!”

云扬灵拱拱手,含笑道:“多谢夸奖。”

周围的灵仙面带愁容,皆上前劝解,担心这一闹惊动天斗宫里两位神君。

几位星君宽慰天水道:“你明知他认真起来嘴不饶人,与他纠缠作甚?”

正僵持着,澜清的一白一黑瞬息出现在崇宏的天斗宫门下,几只仙鹤绕四周盘旋遨游,缓缓落地,高雅斯文地舒翅。

监兵神君看着自己部属,摇摇头,道:“执明神君,让您见笑了。”

执明与他向前躬身,互相行礼后,他便引那群星君进了天斗宫。

执明见云扬灵皱眉负气的模样,心道:他平常恭而有礼,今日是怎么了?

他凝着眉头,执明便知他不愿多提,也不勉强,只道:“走罢。”

他俩一同到了神霄玉清宫,云扬灵没那自己有气便波及别人的习惯,他收了情绪,对执明轻轻一笑,示意执明别为他担心。

赤帝与云扬灵寒暄之时,执明已在勾陈上宫那得知实情。当年他在冥界修炼,是之后才知云晷峰之战,只以为是妖魔两族大战。不曾想到魔都重创,不仅是因为妖族,还因有仙界干涉。

待他成仙后,前任执明神君与妖尊早已魂飞魄散,死无对证。因为他与沈璋离夫妇的关系,众仙怕他与天庭生出嫌隙,也没敢提及。所以执明一直被蒙在鼓里。

执明转头凝视此时与赤帝等人言笑晏晏的云扬灵,眼里夹杂着伤怆和心疼,还有几分不明的意蕴。

执明唤了声“绎心。”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谢绎心攥住执明的衣袖,激动道:“真哒!”

执明摸着谢绎心的头,道:“去罢。”

鲜红的鸢萝花生有五角,艳绝无双,孤芳自赏。她攀附长廊,在星云满天的夜里疯狂。似是觊觎那天斗宫各位仙君最重视的高高在上的明星,毕生心愿便是与人家一争高下。可是从未有人告诉她们,你像极了太阳。

轻快的脚步打破此处幽静,谢绎心绕过,走到一座宫台前,仙使早早便看见了他,有条不紊地进宫阁禀报。

另一旁的仙使躬身站在一旁,规规矩矩道:“天卿星君请。”

那的宫台出现一位身穿鹅黄云纱的妙龄少女,含笑道:“心心来了?”

谢绎心终是不负他师父所托,没像以往路才走到一半,带的话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急冲冲朝那一抹鹅黄道:“小仙姐姐,师父让我来拿点蜜,他要做点心。”

这天门星君的宫阁仙贫瘠,天河水不至,他便在西王母那求来一株避火簪。一次天律的徒弟游玩至此,他那时也还是原型,并未启智,便天真地与这避火簪嬉戏,不曾想勾破了人家的肤皮,溢出许多玉芙蓉。三百年后这玉芙蓉化为女身灵仙,便成了此时的小仙。

监兵神君见她仙身来之不易,便命她为女仙官,专管宫里一些花粉蜜酿之事。

小仙头只戴了朵简单的蛾黄簪花,螓首蛾眉。她生来便是仙女,自然有浓郁仙气,举手投足端庄文雅,又不失少女颜色,嘴唇向上翘起,巧笑倩兮,道:“好。”

她顿了一下,睫羽忽闪,捋了捋身前的柔顺的乌丝,对谢绎心道:“以后神君若有空,可能教教我?” 想到执明神君那贵不可言且清冷凉薄的气质,一种高不可攀及怵殆感触油然而生,便道:“心心代姐姐求求神君可好?”

谢绎心被在花圃里辛勤劳作的天门星君吸引,敷衍道:“姐姐学做点心作甚?”

小仙脸一红,也不回答,笑道:“我给你拿蜜去。”

谢绎心奔到花圃旁,蹲下身叫道:“叔。”

“啊?”

谢绎心盯着从未像如此忙碌过的天门,抓抓呆毛问道:“为啥你要和咱们一起下凡啊?”

“怎么这么问?”

“因为你比我还懒怠,怎么会想去嘿嘿嘿。”

天门睥睨了一眼谢绎心,遣左右退去,一脸神秘。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天律叔想为他的弟子求亲了。”

谢绎心对天律的徒弟没什么印象,因这徒弟刚一化成人形,便被他师父甩在了杳无人烟的中父山练习法术,几百年没回过天庭,谢绎心没甚机会见人家。

但谢绎心好歹是个星君,自然听同僚们提起过。他试探性问了句:“傲霜哥?”

“对,就是他,你天律叔不就只有这一个徒弟?”他开始拿起细长的竹条,编起花篮子,忍不住唠起嗑。“你刚出生的时候,他还特意回来看过你呢。”

天庭的仙君皆言,这傲霜化出真身不久便在凡界侦缉鬼魃,试炼百鬼夜行。角立杰出,卓越非凡,颇有些他师兄云扬灵当年的风采。

谢绎心对他这个不曾照面的哥哥还是十分敬佩的,众仙君预言,孟章神君座下还缺一位星君,这傲霜个自天资颖慧,又是天律徒弟,隶属东方,名正言顺,是这职位的不二人选。

想天律恐怕也有此想法,谢绎心皱着脸道:“我听说天律叔对傲霜哥一向期望颇高,不会这么早让他成亲罢。”

天门没反驳,笑了一笑,道:“你天律叔亲自对我说的还有错?我这次吃点苦,我们家小仙一辈子就完满了。”他欣慰起来,手里的动作也变快了不少。

“天门星君!”小仙捧着白瓷玉罐,站在不远处羞赧地跺脚。

天门咋呼道:“哎呀我还能猜不出你的心思?”

小仙掀着裙子疾步下了阶梯,把玉罐掷给谢绎心。谢绎心被她砸得踉跄后退了几步,一脸懵怔地瞅小仙捧着自己像煮熟的脸。那天门在花圃里止不住地哈哈大笑,小仙瞪了他一眼,快步流星地回了宫阁内。

天门乐呵呵地探看他家小仙气急败坏的模样,突然转头对谢绎心严声道:“小子,你可千万别对你那几个叔说!那几家的崽子对我们傲霜惦记得紧。”

谢绎心还未从刚才小仙娇羞模样回神,疑惑地看着天门,糊涂地点头。

回去时,他的小脑瓜终于开发了一种叫做思考的功能,一边走一边忖量,这,这事靠谱吗?

当云扬灵见到精巧玲珑的邯淡糕点时,笑叹道:“果然,人不如故。”

执明松下挽着的衣袖,摊手示意他们别客气。

玉清宫的灵仙皆井然且欢快拿起品尝,谢绎心在一旁咋呼人家别抢他的,沈淑离笑着为他夹了不同的几块细心的放在芭蕉叶上。赤帝及承天帝君自然不会跟灵仙争,只在一旁闲谈。

执明拿了一盘递到云扬灵身前,严正道:“扬灵,你同我实话实说。”

云扬灵自然知道他指的什么事,也不打算瞒他了,调整出一副看起来不在乎的模样,笑道:“天庭用梦兰花被盗为缘由要讨诛我,而后又不知哪来的传闻,说我会食灵仙神元,此后便众叛亲离。云晷峰之战后,我被逼得无路可走,由此才与天庭抗衡。”

瞥见远处捧着点心小心翼翼抿咬地沈淑离,云扬灵及时住嘴,看着那平静坦然且矜贵的脸,戏谑道:“怎么,不信?”

众仙皆言是扬灵魔性不受控,自愿投诚魔教背叛天庭。执明胸口不平常地起伏,把声声叹息压制在心头,道:“我自始至终都是信你的。”

云扬灵执茶杯的手一顿,很快地把茶水送在唇边,轻抿了一口。这些年他背负了许多,从未想过能对谁倾诉,更不奢望能被谁懂,他扬起苦涩而欣慰的笑,道:“嗯。”

执明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便接二连三地为云扬灵递糕点。云扬灵也不拒绝,一边吃一边说一些诙谐的话,执明虽面无表情,但确有个不乏味的特性,一时间围绕在他俩身边的灵仙多了起来,那风趣的交涉引得大家前仰后合。

蓦地前方出现一只仙鹤,幻成人形。云扬灵皱眉看了一看那清肃的面貌,暗暗觉得熟悉,但并未多想。

他垂眸躬身,恭敬道:“神君,授课的时辰到了。”

执明点点头,对赤帝他们道:“告辞。”

云扬灵也不知是无赖还是无聊,闲逛了一阵,竟尾随谢绎心到了执明授课的地方,钻到最后一排石桌上,大爷一般靠在竹椅子上,二皮脸地昂头挺胸,不断地抖腿。

四周听课的女仙忍不住拿美目瞟他,个个都红透了脸。

“明玕君。”

云扬灵听有人唤他,想也没想地“啊?”了一声。待看清来者何人时,恍然言笑,悠悠道:“黎玄太子。”

第十一章

“我可以坐这吗?”

“自然。”

黎玄忍不住嘴角上翘,郑重其事地坐下。

仙鹤长鸣,帝书自动翩翻,墨汁如漆,万籁俱寂。

蓦地轻袅袅的薄雾中显现一袭白衣,云扬灵勾唇,痞气地瞅着那圣洁之处。

黎玄本翻阅着帝书,恍然间心被突兀坌涌的一缕清香侵袭,悄然朝一方瞟了瞟,那海棠花旁的云扬灵,静绿云袖上印有白色凤竹,身姿挺拔。

碧玉簪束着他松松垮垮的发髻,几丝墨发自然地垂在玉容额旁,乌丝分散,柔顺地附过他背部,在石椅子底旋绕,一绺还纠缠着他撑头的臂腕。

另一只手一点一点叩着石桌,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容颜绝世出尘,剑眉星目,眉间若隐若现着一颗银痔,挺鼻薄唇,似笑非笑。

黎玄暗暗道:果真是妖魔,当真有摄人心魄地的姿容。

突然云扬灵回首,对黎玄淡然一笑。

黎玄屏住呼吸,匆忙移开眼,不敢与他对视。恍惚地翻读着帝书,心头道:不过是皮相而已,有何可喟叹的!黎玄却自知脸已红透。

亭台轩榭下的几案一侧,执明静静落座,绣有绯红的翰鸟及祥云的袖衫随风摇曳,发丝被一支白玉祥云簪束着,绯红的流苏垂在玉容两旁,目光清冽,清雅绝尘。执明镇定自若,瞥到那吊儿郎当的云扬灵时,照样波澜不惊。

蓦地他身后一阵五彩霞光,鸾铃鸣响,一双白凤随一位女仙冉冉悠悠飘来,她袖间云纱若隐若现,衬托出她玉臂的雪白。气质矜重,仪态万方。来者便是九重宫的天之骄女——黎凌公主。

她向执明躬身行礼,执明向她颔首,而后她便款款落座。

执明的课不限身份,也不限辈类,帝君神君们偶有兴致,也会至此听课。所以黎凌出现,灵仙们并不惊讶。他授课有一习惯,便是会抽验灵仙学生们有无温习或预习。忽而他道:“谢绎心。”

谢绎心正咂巴嘴回味唇舌间桂花糕的香甜,突然被执明点得措手不及,他慢慢起身,茫然地盯着执明。

“你来答,‘见素抱朴’。”

“啊?”

同桌的小女仙小声提醒他道:“见、素、抱、朴。”

“什么?”

谢绎心抓着自己的发髻,愣是未想起是何意思,一支白玉簪子被扯得松松垮垮。他开始焦灼起来,平地上一时尴尬。

云扬灵挑眉,乐乐呵呵地瞅着自己师弟出丑。谢绎心的资质他是知道的,庆幸谢绎心的师父是执明,但觉自己嘲笑自己师弟十分不厚道,正要为谢绎心解围。

蓦然黎凌启齿道:“‘素’为本色,不加修饰。‘朴’为未经雕刻的原木。‘见素抱朴’便是指圣人光华内敛,超凡脱俗。一切自天而成,此为修真大道。”她明眸一闪,反问道:“执明神君,我说的可对?”

执明垂着眸,点了点头,“坐。”

黎凌傲然一笑,谢绎心出头丧气地坐下。

云扬灵微微眯起,抱着臂换了姿势,仰躺在椅子上。

执明不愧是帝师,授课虽时间长,但他旁征博引,却不乏趣味,又因自身气质,莫有灵仙敢打晃,也就谢绎心感到吃力。

云扬灵一瞥到黎凌,见她看执明的眼神便如狼看见肉一般,完全不是对求知欲的如饥似渴。心道:原来如此!

云扬灵怒视着人家,腹诽道:“鳏鱼渴凤”的女人!

他只注意黎凌,却未发现他身旁的男子也用黎凌同样的目光盯着自己。

仙鹤复鸣,授课已毕,众灵仙对执明躬身,待他走后,便散开离去。沈淑离接过谢绎心怀里的书,牵着他的手往神霄玉清宫走去。云扬灵眼看执明被黎凌缠上,正想上前搭救野狼嘴边鲜肉的执明,他的袖衫却被人扯住,一时脱不出身。

黎玄手扯着他的袖子,头却埋着,眼神飘忽,道:“明玕君,上次是我不对,我太不讲理。”

云扬灵见人家诚心道歉,也不好为难,遂给了黎玄台阶下,道:“我听勾陈上宫说过了,这水旗是我的残知,你找我说理是应该的。”眼看着前方言笑晏晏,云扬灵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想说些告辞的话,陡然手臂被一股大力钳制。

“不,其实,我……”

云扬灵疑惑的看着黎玄,又扫了扫自己被束缚的手臂。黎玄意识自己失礼,慢慢收回了手。

“黎玄。”远处一女声悠悠传来,正是骚扰完执明的黎凌。

黎玄垂着眸,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扬头对云扬灵笑道:“我,走了。”

云扬灵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点点头,“哎,去罢。”

云扬灵尾随着来,尾随着去。悄悄跟在执明身后,明知人家早已发现他,也不上前同步。

“今日兴致好?”

清冽之声传来,云扬灵抬头看着执明。知道是指去听他授课。

云扬灵疾步跟上,道:“嗯。你讲道法,比讲儒籍有趣多了。”

执明表情略微松动。

“我的小师弟怎么没和你一起?”

“我让他回去背书了。”

云扬灵微微叹息,良久道:“世舒,你知道绎心的资质,也是个因材施教的老师,为何待他这么严苛?”

执明沉默片刻,“你听说过天旨吗?”

与天旨一起降生的灵仙,若是一生跟着承意天旨修行,注定无限尊贵。

带有天旨出世的灵仙迄今只三位,监兵神君,心月狐,最后便是谢绎心。云扬灵对谢绎心的身世有些吃惊。

执明继续道:“师父不可能再回来了,绎心,便是要接替他的灵仙。”

怪不得执明对他如此严格。云扬灵有些担忧,天旨虽令人艳羡,但若是违逆天旨,却会不得善终。云扬灵道,“他知道吗?若是不小心冲撞天旨……”心月狐便是因忤逆天旨,遭受惩罚,最终葬身九婴的封印中。

执明道:“还未,赤帝不想他背负太多。”

莹莹石榴花下,一群星君围坐在石桌前,慨叹往事。

云扬灵与执明徐徐走进玉清宫,便听见他们谈论天斗宫之事。执明不喜听这些,云扬灵悄然停下,走到一旁坐下。

大概意思是前任执明神君勾结妖党,没跑出二里地便被就地正法。孟章在凡界睡了一觉,也不知是不是脑子睡懵了,醒来逮人就砍,按规矩打进无极之地。

而陵光是最倒霉的一个——他遇到了云扬灵。但也最有幸,他被混世魔王了结,属于从容就义,地位自然比前两位高,如今正受各诸神庇护在凡间轮回聚魄。

云扬灵听后,向上翻的白眼差点没回过来。什么叫遇上他最倒霉?是那二货自己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要以命缔结净天地神咒,自己半条命悬着还要打,怎么能全怪他!

且若不是有这神咒牵绊,云扬灵最后也不会绝命。

天门道:“这天斗宫中一直太平的,也就监兵神君了。”

云扬灵有时认为他们并不是在当差,而是大场坝子摆龙门阵的中年大婶儿老年妇人。

又是一阵唏嘘,一位星君道:“待两位神君归位,一切便好了。”

云扬灵听不下去,便朝稍安静的沈淑离谢绎心方向去。

沈淑离见云扬灵一来,便去倒茶。谢绎心咬着笔头,左看右看,就自家师兄比较闲,拿着帝书凑到云扬灵跟前。

云扬灵睁开眼,便看见一篇密密麻麻的字,眼冒金星,不耐烦道:“呀,拿走,我一看到字便头疼!”

赤帝走到他身前道:“你拿给他看做什么,他斗大的字不识一个!”

谢绎心疑惑道:“怎会?师兄懂很多啊?”

“他那是因为他有记性好的本事,听一遍便能记住,不然连你也不如。”

赤帝解释道,“过来,爹给你讲。”

“哦。”

谢绎心扯着沈淑离的袖子,他微微笑着,踱在谢绎心身后,与他一起听。

赤帝把书抖平,边看边问道:“你两位父亲皆角立杰出,就你这么厌学,不晓得像哪个。”

这话明显是对云扬灵说的,他从小听这些,早已练就得百毒不侵,只在一旁恹恹地坐着。

天上资历甚高的灵仙皆对云扬灵希冀颇高,自他堕魔后,便一直耿耿在心,太阳星君瞟了他云扬灵一眼,道:“还能像谁,他师父孟章呗。”

云扬灵脸皮至厚,心性气量也不错,这些根本不足以生气。但他此时确实生着火。

那个黎凌,不就是听个课嘛,排场搞那么大!

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孩子抢风头!

从小便盛气凌人,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云扬灵终于憋不住,万年难遇的在背后说人坏话,轻声道:“黎凌可一点未变,还是那么不可一世。”

赤帝知道从他嘴里说不出好话,看着书,眼皮也不抬,道:“她是公主,难免的。”

云扬灵,“人家黎玄还是太子呢,就很好。”

勾陈上宫惊异他今天总是说讥诮话,问道:“扬灵,你今日怎么了?是想说什么吗?”

执明放下茶杯,眼神有几分关切。

赤帝却是不慌不忙,“执明神君,你别太上心,他俩从小便不对盘。”

承天帝君道:“消停些,当年公主可帮了淑离不少。他喉嗉重伤,是公主与执明神君去亶爰山低声下气地求药,又说要修复伤口,二话不说便扯下了自己的龙鳞。”

云扬灵似是有些不可置信,放下撑着头的手,“你们怎么不早说?”

却无一个仙答话。

红艳欲滴芍药花丛边,也传来悠悠谈话声。勾陈上宫道:“云晷峰之战,究竟是天庭错了。”

一时间,周围的灵仙皆朝他看去,面色不一。

太阳星君神色自若,放下茶盏,道:“天水星君自作主张,怪不得天庭。”

天律摇了摇折扇,浅浅笑道:“事情已过,评论孰是孰非毫无意义。”美目眨闪,说不出的风流不羁。

承天帝君道:“不过当日天庭未阻止天水星君,难免有默认他与妖界合作攻打魔界之意,扬灵恨天庭,无可厚非。” 承天帝君温润如水,即使逆耳之言,听他娓娓道来,也令灵仙们无怒意而生。

此时一直在角落未言语的开口执明道:“扬灵,身有仙魔两界的血,其实他才是最难做的那个。”他目里一闪而过的怜伤,悄然落进天律眼中。

在座灵仙听他而言后,皆是微微叹息。

天律微微勾唇,摇了摇折扇,似笑非笑道:“即便扬灵背负许多罪责,这么些年,也该还完了。且执明神君一往情深为他做了那么多,怎么也能替他把怨结消了。”

执明把茶盏送到唇边,听到此话时的手顿了一下,接着继续饮茶。眼却不知是不是被氤氲茶雾迷住了眼,变得幽深朦胧。

勾陈上宫听不惯这样暧昧的玩笑,但看在大家同为灵仙的面子,这天律星君又喜爱唇齿之戏,认真反而不好,所以没说什么。

而芍药丛那边,云扬灵喜眉笑目,“我我这人,没心没肺惯了,想不到那么多,你又不说。”

黎凌道:“我和你,性格使然,说这些别扭。”

云扬灵点点头,酝酿很久,轻声道了句:“阿姊。”

黎凌愣了半刻,忽而微微笑了,严肃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温婉,她浅笑看着云扬灵,“你不是说,你的姐姐只有静淑吗?”

云扬灵脸皮厚,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随时能舔回来,他亲昵地搂过黎凌的肩,笑道:“都是我的好姐姐。”

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黎凌闲聊,起先还十分融洽,之后也不知是口无遮拦还是故意为之,面不改色道:“今日执明神君授课,你看他那眼神欻得跟个闪电一样,姐姐好歹是九重宫的公主,太奔放不妥。”

恍然之间电闪雷鸣,赤帝等休憩之地随之一震。

执明的茶杯摇摇晃晃,险些脱手,好在众仙的关注点不在他,他轻轻嗽了一声,把茶杯缓缓放置石桌上。

谢绎心正凝神看书,被这惊雷吓了一跳,转头看向沈淑离问道:“怎么了?”

沈淑离拍着谢绎心的肩安慰他。

蓦地在芍药花丛里跳出一个顶着鸡窝头的人,他周身的衣衫破烂得惨不忍睹,说是布巾也不为过。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冒黑烟的窟窿,一只袖子不翼而飞,缺口参差不齐。肤色像极了那昆仑人,黢黑得跟煤炭堆里爬出来一般。

云扬灵吐出一口灰烟,呛了几下,在目瞪口呆的沈淑离与谢绎心面前若无其事走过,执起刚刚执明喝过的茶杯,咕噜喝着茶水润嗓子。

赤帝捋捋书页,“好不到一刻钟。”

第十二章

执明带云扬灵到了一旁的小榭里,正要替他收拾一番。他拉住执明的手,盯着人家眼睛道:“世舒。”执明抬头与他对视。

云扬灵问道:“黎凌,是喜欢你罢。” 幸而是执明,若是其他灵仙,看见他黑得只剩下两个在转的眼珠,恐怕早已憋不住笑了。

执明捏诀,云扬灵一时只觉清爽,周身已然干净,简素衣袍着身。执明收回手,并未回答。

云扬灵执明一行终是再到渝州,虽说太阴星君算出一兮徒弟在此,可是渝州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并不知能找上多久,执明准备置办个院子,各自认为比住客栈自在,便都应允了。

买卖交易的事,怎可少了涎皮赖脸的云扬灵与溜嘴皮的天门。执明去寻一兮之徒的气息,便让他们去谈价。敲定价钱后,沈淑离一挥袖,房间变得无一尘染,家用器物一应俱全。

本来是开心的事,谢绎心却一反常态的苦着脸,蓦地挣脱了沈淑离的手,独自跑出了小院。

沈淑离着急地去追,云扬灵拦下他,拍了拍他的肩,“我去。”

门前有棵榕树许是有些见识的的妖精,云扬灵飘飘拽拽地从他身边走过,他恍然出声,“云柰?”

“错啦。”

“嗯,皆夺人风采。”

“我是他儿子。”

“想不到他如此鹓动鸾飞,却自甘堕落。”那棵榕树安如磐石,没有表情,字句里却有惋惜的意蕴。

云扬灵双手环抱在胸前,无奈一笑。

“你又在演什么?”云扬灵把埋在胳膊里的谢绎心掰出来,看着他眼眶通红,小脸气鼓鼓的。

“那边的榕树爷爷说我资历甚浅,不配做天卿星君。”话毕,一滴泪夺眶而出,看起来委屈极了。

云扬灵心道:许是来的时候被那榕树盯上说教了几句。那树少说也有一千年了,难免与人界老汉一般,越老秉性越怪。

云扬灵携他到榕树荫下,“过来,怪热的。”微笑着宽慰他道:“玩笑话若过于当真,就没人与你开玩笑了。”

谢绎心心火未歇,也不怕得罪云扬灵,闷声道:“师兄也随便开玩笑的吗?”

云扬灵也不恼,道:“我不与两种人玩笑,一是不会开玩笑的,另一是玩笑开得太过的。”

不会开玩笑者无趣,玩笑太过者会把玩笑话说得变质,二者共通点便皆是会将玩笑话当真。

谢绎心听云扬灵说得有理,心里也相通了,用力一抹泪珠,还举一反三道:“怪不得师兄不与师父开玩笑,他不是会玩笑的人。”

“不,你师父对我开了天大的玩笑,我玩不起啊。”仰头望着碧蓝天,一脸惆怅。

榕树幻出个蓬头历齿的老者,杵着根树枝盘成的拐杖,老态龙钟模样。他上前作揖,盘头上的枝叶便颤巍巍的抖了抖,“今日见几位仙君阆苑与老朽只一步之遥,心里欢欣便口无遮拦了,老朽……哎,还请天卿星君宽宥则个。”

谢绎心连忙摆摆手,脸蛋红扑扑的,“无事,是我不好,我胸襟太小。”

云扬灵怎会不知他的气量,三千道藏指引不了他仙术精益,还维持不了他心地纯良吗?他这肯定是被戳到心里的痛处了。

云扬灵笑道:“今后大家便是邻人了,不用客气。”

老榕树点点头,向云扬灵与谢绎心作了个揖,再归回了榕树里。

云扬灵拍了拍谢绎心的后脑勺,不由得慨叹,想不到绎心小小年纪,已经背负了这许多压力。他落拓的眼神里不自禁生出几分温柔怜惜。

几家毗邻宅院隐约泛光,执明负剑归来时,云扬灵正端坐在饭桌旁笑盈盈地等他,虽说他有辟谷之术,但看见此情此景,心里恍然而出几丝慰藉之感。

沈淑离与谢绎心正兴奋地摆布碗箸,这是谢绎心第一次吃饭,恪遵“食不言”之条纲,就连天门也被他隆重虔诚的模样弄得噤声,只用手指导他。沈淑离一千年后再与云扬灵同桌用饭,心情莫名复杂。这凡人最平常不过的晚膳,却被他们搞得分外神圣。

云扬灵才不论这些,转头对执明问道:“如何?”

执明落座,“气息太薄,忽现忽灭,不太明确。”

云扬灵点点头。为他夹起一块带辣椒的苔芥,“我记得你也是南方人,应该不怕辛。” 修道之分为“正一”、“全真”,而云扬灵和执明这些老仙人,修的自然是原始道教,他们只忌讳“四不吃”,除此之外的荤腥尚可沾。但天庭不吃肉食,这类抛开,对“全真”而言的荤,也就韭、蒜、胡菜一类,却无甚顾忌。

执明虚拢着碗口,“我不用。”他禁欲已久,此时口舌间陡然生出六味,难免会贪馋上瘾。

云扬灵收回手,抱臂笑道:“你既不是西方佛陀,又不是道观里的修士,还怕破禁不成。”

执明开玩笑道:“我便是怕破禁。”

听到此话,云扬灵心里泛酸,眼神变得寒冽,不自禁难受地抿唇,扒拉了两口饭便再未动筷。他依旧是看不惯执明这样克己奉公的样子,明明已是神仙了,却仍要做出一副束缚自己的禁欲好模样。在天庭是,在凡界却仍要如此。

“明日我不买这菜了。”意思是今日不吃,明日得跟我吃。

饶是执明再旷达,此时面色也难看。谢绎心和沈淑离慢慢放下筷子。对面的俩个仙人板板,一个昂首挺胸面若寒霜,一个眼神斜睨面带愠色。沈淑离很久不见他叔叔生气,谢绎心是还没看过云扬灵如此强势的样子,皆被吓得噤声。

天门岁数不小,又经历过仙魔大战,自然知道云扬灵骨子里带有些霸道蛮横,斥责云扬灵道:“哎,执明神君自律甚严,你难为他做甚?”

场面莫名尴尬,突然执明诩笑,道:“行罢。”话毕便执起竹箸,轻轻咬了云扬灵为他夹的菜。

这时不仅天门和两个小辈,连云扬灵也甚感诧异。

饭后,云扬灵进了书房,“对不起,我不该勉强你。”明明可以好好说,却是要用那种方式。

“我知道你的性子。”执明像明白他要说什么一般,解释道:“不食五谷,是因要修炼一种秘术。不是我故意要端着。”接着瞄了一眼目光深邃的云扬灵,坦笑道:“不过以后不用了。”

以往云扬灵未醒,执明必须用这秘术为他传送纯净之气,所以习惯辟谷。如今他就站在自己眼前,确实可以不再用这秘术,自己也不用再禁食。

云扬灵正想对执明交谈谢绎心的近况,仙鹤送来文书,执明接下,虚虚拢了它的毛发,去了一身辟尘,变得更加光华夺目。它瞥了一眼云扬灵,展翅飞出了窗外。

云扬灵莫名感到辛酸。执明夜晚处理天斗宫事务,白日还要寻人,即使神仙不会乏竭,但这样劳苦下去难免耗费精元。他含笑道:“明日我去罢,虽说我法力尽失,但还不至于无用到找不到个凡人。”

执明的注意力全在文书札记上,轻声道:“跑不了你的。破除无极之地的封印,可全凭你一人。”

这话让云扬灵仿若回到他们年少时,那时的执明虽说也如现在一般冷若冰霜,但言语却是十分有趣味的。执明展了展文书的一卷,抬眸便看见云扬灵对自己粲然一笑,接着步调轻快地出了房门。执明纳闷地思酌一会儿,又开始埋头批阅文书。

晚间他便让谢绎心到书房,执明问道:“你有惜分阴吗?”

他刚刚和沈淑离在竹林里捉萤火虫,以为执明是怪罪他的,心里有些发怵,脱口而出道:“有、有的。”等说完才发现自己这是在说谎,惴惴不安地皱巴着脸。

执明颔首道:“出去玩儿罢。”

谢绎心一听这于心里答案不一的判词,死死攥住执明的袖子。

执明何时对他说过“玩”这个字,还以为执明此时是对他失望透顶,急道:“师父,绎心不笨,绎心会背书,您不要嫌弃绎心。”

执明从谢绎心手里掀回袖子,道:“师父没有嫌弃你,你出去和淑离玩一会儿罢。”

谁知谢绎心竟呜呜咽咽又哭了起来。

执明见他委屈的模样,心口隐隐作疼,“你这孩子……”饶是他再心疼,也没勇气把哭得快断气的谢绎心拢在怀里安慰。只摊开一张素帕,轻轻递给谢绎心,自己踱出了门,把哭得撕心裂肺的谢绎心交给了眉头深锁的沈淑离。

他捻捻袖上藏蓝色的流苏,恍若一人还攥着他的袖子抽抽噎噎说“老师,对不起。”

盛夏酷暑,万木葱茏。院落秀木亭亭玉立,清清凉凉,井水泛起波光粼粼。一池粉莲花叶扶疏,清丽淡雅。

执明执窗棂开窗,叹息道:“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师父。”

云扬灵从竹席翻身而下,踱到执明跟前坐下,笑道:“呵,怎会?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好的师父。”

云扬灵倚在木桌上,撑着头,好似是在抱怨,“难道你要像我师父一般?他向来对我不管不顾。”

执明沉寂片刻,道:“师兄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可见他的确是一个好师父。”

云扬灵听后滞了许久,“难得你夸赞我一次。”他微微笑了,接着道:“世舒啊,你的学识比我们谁都好,所谓揠苗助长,你该是明白的。他起点太高,历练又少,难免遭人非议诋欺。”之后又补了一句:“你也别逼他太紧。”

夜也平静,执明淳淡悠然地点了点头。

街面门庭如市,本是艳阳似火的天,这一喧嚣更是铄石流金。街角拐弯的高轩里,男子成群结队的进进出出,有两位年轻男子在街头上杵着,引得对面楼里的男子对他们目不转睛。

这俩人便是执明与天门。执明自不必说,举手投足风姿卓雅。天门好歹是神仙,不说话时,的确是仙风道气的模样。

天门抬头,十分不幸的与一个幼男的媚眼碰撞到,整个眩晕起来。他忍住不适,问道:“忆无端为何会去那种地方?”

执明的睫羽一闪,面容淡寂,“是鬼魃。”

这忆无端便是一兮的徒弟,此时执明与天门正寻到他的气息,而忆无端身处之地,却是一道风月场所。

“这可如何是好?”这鬼魃是认准寻忆无端的会是修道人或仙者,来不得这污秽之地。且此地毗邻闹市,百姓众多,硬闯不得。现在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执明面容冷冽,背负的两灵剑双双感应,缯帛上的流苏渐渐抖动。

院落门“吱呀”一声,随后传来一阵轻快和平的的脚步声。沈淑离拢了拢谢绎心的头顶,目光温柔,微微笑道:“要听话。”

谢绎心狠狠点头。刚刚一跨过门,沈淑离的笑脸便凝固了,“呃……”

谢绎心看着沈淑离,疑惑道:“怎么了淑离?”

沈淑离指了指前方,谢绎心瞪着圆圆的双眼。

云扬灵从他们身后出现,看着呆若木鸡的俩人,顺着沈淑离手指的方向探去,便与一个蓝衣人打了个照面,那人虚弱道:“救……救我……”

云扬灵急速奔上前,“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帮忙。”

云扬灵本是要带他们去寻执明与天门,未料到刚出门便碰见此事。

那呼救的人肚大如球,面颊四肢却十分清瘦。此时正侧卧在一棵芙蓉树下,面色煞白,周身冒着虚汗。

“男孩子生宝宝?”

云扬灵把那男子抱到床榻上,挑眉问道:“怎么?没见过。”

谢绎心反应过来自家师兄便是从男子肚中出来的,自知说错了话。但他确实没见过,虚心道:“听天门叔提起过。”

云扬灵轻轻笑了一声,全然不顾床榻上男子痛不欲生的阵阵闷哼。他盘算着什么,面容虽镇定,但心里却对两个小辈不太放心,嘱咐道:“你们在此照看他,我去去就来。”

谢绎心哪里看过这样的场面,急叫道云扬灵,“师兄、师兄!”

沈淑离到底比谢绎心阅历深,疾步走去厨房烧水。房间只剩他一个手足无措。那男子疼得流出眼泪,咬着自己的唇不出声,谢绎心一时间不知怎么安慰,只能为那男子擦额间的汗。

实在不忍看那男子隐忍的模样,谢绎心皱眉道:“大哥哥,别忍着了。”

话毕,男人下裳染了一大片殷红,浸进被褥。谢绎心被吓得噤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紧紧攥住男人的汗津津的手,“没事的大哥哥,师兄会回来救你的!淑离也是!”这话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那男子。

缙楠被这个小兄弟逗乐了,但腹痛一阵接一阵,他的确是笑不出来。不过他是男子,忍耐力自然比女子好,并没有大声疾呼,可嘴角却被咬得渗出血丝。

感激地回握了谢绎心的手,示意他不要担心。

约莫一刻钟后,云扬灵手里端着一碗水走了进来,他坐上床缘,扶起床上的缙楠,问道:“望月了吗?”

冷汗布满苍白的面颊,额间与两鬓的发已被濡湿,缙楠浑身颤栗,轻轻弹出一个音,“嗯。”

“喝下此水。”

缙楠眼睛一亮,他好似是明白这道理,迫不及待地饮了几口 。

沈淑离提了不少桶冒着热气的热水进屋,谢绎心为他擦了额间的薄汗,不安地守在床帏旁。

床榻上玄光一现,谢绎心不可置信得张大了嘴,恍然间缙楠面容变得柔和,竟渐渐呈现女体。

沈淑离召来门外的产婆,一切就绪,云扬灵退出了房门,谢绎心还未回过神,沈淑离抿唇微笑,拉着他的手就走。

云扬灵在屋外伫立,对失神如入定的谢绎心打了个响指。谢绎心摇晃脑袋,刚一定睛便看见墨丝飘坠的云扬灵,修长的手还端着半碗水。

云扬灵对谢绎心道:“此水名为阴阳水,可用凉水和开水,或井水和河水,再掺供奉兔儿神的香灰。便可使除人外的男形变为女体。”

谢绎心正是长见识的年纪,所以稍有他不懂的,大家都会对他细细讲述。

谢绎心忖度着为何他家师兄不用法力便能让那男子变成女子,他凝视自己师兄不苟言笑的模样,竟被这道貌岸然的式子降伏,认为云扬灵高深莫测得出奇。他小心翼翼接过碗问道:“为何人不行?”

沈淑离解释道:“人未有法力,是化不出形体的。”

谢绎心点点头,凡间男子不出意外,是不可能怀孕的,他早猜出那男子不是凡人。他道:“既然如此,不如让那大哥哥自己化为女身?”

云扬灵耷拉着眼皮,道:“凡医其疾,必寻治本之法。形变实未变,有何用?”

谢绎心问道:“为何他为阳身,却可孕子?这不是有违阴阳?”

沈淑离面容并无异色,负在身后的手却隐隐攥住自己了的衣袖。

云扬灵耐心解说道:“有些妖、魔、仙本体生有两性。如我爹,他真身为茉莉,便有孕子之能,修炼成阳身,却无生子之道。何况,下为阴、上为阳,哪里有违阴阳啊?”

沈淑离起先还虔敬地在听教,之后越听越不是个意思,抬眸看到自己叔叔似笑非笑的神色和戏谑的眼神,便知他又不正经了。耳朵不自禁的变得绯红,随后瞪了云扬灵一眼。

谢绎心前段还明白清晰,后来便又迷糊起来,“何为下……”

沈淑离急道:“略。”

谢绎心“哦”了一声,歪头问道:“那望月是何意?”

沈淑离怕他叔叔语出月胁,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望月产子。”喉结上下移动,又补充道:“只能是满月。”

谢绎心恍然大悟,捧着碗一直不敢动,云扬灵倚在门框上,看着那水意味深长地微笑。

第十三章

辟小的风亭,这里供奉的神明似乎并不怎么受人信服,瓜果虽新鲜,但简朴的供桌上扑着一层淡淡的尘,炉里的香灰也没过一半。

南风小心翼翼地捧着香炉,渐渐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还未等她开心完,一只修长强健的手一把夺过她的手中物。

那人着着天青色衣裳,衣上印有竹子的暗纹,身姿挺拔,姿容动人心魄。南风一心只在这香炉上,没心思欣赏这谪仙人物,她急道:“你做什么?”

那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却厚颜无耻地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顶杠,他道:“你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南风本就性急,此时又有生死攸关的事,便直接上手抢,“放开!”

云扬灵自然知道来这儿找这东西,肯定是有要用。看那小姑娘促急,也不想捉弄人家。他耐着性子,眨了一下眼,谄笑道:“小姑娘,太贪心可不好,这样,你分叔叔一半?”

南风低眸,倏尔仰头坚定道:“不行,这是救我哥哥的,不能给。”

云扬灵腹诽道她不开窍,“这孩子。”

争抢不得,俩人竟赤膊上阵。看似是大打出手,但也就几出掐耳朵咬虎口跺脚背的阴招,云扬灵又不可能真欺负小女娃,只反手捏住她的脸以免真咬伤自己,接着在她肩头一点,她瞬间便一动不动,还停留着张牙舞爪的模样。

云扬灵一下一下抛着装好香灰的香囊,留下了香炉里的大半香灰。含笑道:“穴道半刻钟便可解开。”若是时间太长,必定会误人家事,这小姑娘一个人待在儿太久也危险。

他用带有灰的手指刮了一下她鼻梁,瞬间把人家打扮成了个灰头土脸的姑娘,“倒霉孩子!”

南风被气得七窍生烟,只能用仅可动的两颗眼珠子死瞪着那无耻之徒。

周遭静得诡异,执明与天门蔽形走在木廊上,青雾迷蒙,根本看不清前端。左侧一排是牡丹花雕的窗格,右侧高挂着泛昏黄色的旧灯笼,这木廊,仿佛永远也走不尽。

“神君,这么找也不是办法。”天门欲捏诀,执明掩过他的手,“莫要打草惊蛇。”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声又一声刺耳可怖的笑。执明微微眯起眼,透露的冷色如皎皎寒潭。天门幻出丁师刀,呈现御敌形态。

气韵幽幽,暗含寒意肃杀,空中袭出缕缕银色,被击之人迸吐出一口鲜血,溅在一旁的人身上。

执明拔出双剑,巧力一挡,寒光凄冷潋滟,天门顺势引出丁师刀,与那着银衣的鬼魃周旋,执明悄然堕进昏暗,用指抵唇捏诀,在乱中寻到一月桂树下,正有一着道袍的消瘦暗影。

忆无端不知此时竟有人出现,待看清是执明后,悲喜兼集道:“世舒前辈。”

“随我走。”

“嗯。”

那鬼魃并未与天门过多纠缠,待看到执明身后的忆无端后,一桁树枝新芽被他幻成银色针尖物,一齐怒发。执明悠悠缠挽一旁的绢帛,随风落地成碌簌,数十支微小银针屈在他的食指与中指间。天门掌下的丁师刀急速旋转,吟出飒飒风声,击退迎来的银针雨。

执明双剑齐出,寸寸险招,倏尔满庭碎琼乱玉,披覆寒霜,这盛夏的天竟转而刺骨冰冷。那银衣人招架不住,被逼得连连后退,若说刚刚他的阵法是呈遏抑之感,那现在的,便是绝望死寂。

“这才是正经八百儿在地狱里修的功夫!你回去可让你师父好好教你罢!”天门耍着他的丁师刀,话虽浑,但他却并无得意颜色,好似那句话不是玩笑,而真真切切是一句忠告。

闷雷滚动,电光中乍现惨白的无脸人,却原来是一张面具。那两人互相扶持起身,天门一挥袖,两人瞬息便无踪无影。

执明顷刻泛出红光呈现异瞳,天门暗道一声不好!他一扼剑跗,天门用刀奋力一挑,疾呼道:“神君,救人要紧。”又是一击,执明皱眉,但怕误伤到他,赶忙收势。

他执起忆无端的手腕,缓缓闭眸,双眼转为琥珀常色。蓦地他的指掌间充斥着削肉磨骨之感。这久违的剧痛让执明有些打晃,忆无端便在这霎时间被一股强势之力引走。

执明突然有种手被大力扯开的撕裂感,他斜眼看去,却是完好无损。执明握住自己的右手传送灵气,那手却并无好转,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什么功法?

执明负伤,天门不敢恋战,扶起执明便腾云而走。执明抬头探了探忆无端,满眼的不安与抱歉。忆无端与他居然是相同的眼神。倏尔忆无端薄唇微启,向他道了句无声的话:别担心。

天门携执明飞出了楼馆,回首时,忆无端身影早已不见,那银衣的鬼魃,好似在电闪弧光中隔着面具凝睇他们。

红光闪烁,忽而雷鸣,此地闷热之感丝毫不减,屋内除了几声偶尔不能忍耐地低喊,就只剩产婆的指点引导的言辞。谢绎心蹲在门槛上,时不时侧着头贴着门听里面动静,云扬灵依旧倚在门框上,额头上有层薄汗。

沈淑离道:“叔叔,去隔壁歇息罢。”

下巴朝屋内方向绕了一下,笑道:“待好了再说。”

沈淑离为他搬来一座椅子,扶起一脸焦愁的谢绎心。

半空中跌跌撞撞飞来两人,云扬灵站出,将沈淑离谢绎心护在身后,“何人?”

那两人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明玕君,是我们。”

谢绎心与沈淑离赶忙扶住那受伤的两人,把他们带进了屋。天门像想到什么,转身问道: “神君你的手。”

“怎么?”云扬灵闻后,平常喜眉笑目的模样片时崩塌,此刻愁容满面,焦急万分地越过天门,想去拉执明的手一探明白。

执明迅疾把手负在身后,看云扬灵的眼里带了几分疑惑。他自己轻轻一握,感觉此时手居然痊愈。隔了许久,他才道:“已无事。”

云扬灵未料到他反应如此大,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好在他脸皮厚,不知何为难堪,他柔声道:“真的?若是有事,要说出来。”

执明头虽在点,眼神却莫名的冰冷。

云扬灵凑到执明脖颈处,轻轻嗅了嗅。这动作有说不出的暧昧,“不是我的香气。”自此他香气恢复,他便成了移动香炉,执明本就不喜熏香,自然而然便沾了他的味道。

天门扯着自己的袖子边闻边道:“那鬼魃把人藏在勾栏里,我们去,自然带些胭脂味。”

云扬灵慢慢抱臂,挑眉看着执明。

屋里被救回的两人,一个白衣翩翩,头发披散着,浓眉大眼,很是英俊,因为受伤呈现出病态。沈淑离扶他去了床榻。一个穿着稍褴褛,腰间系着一些雕符箓的刻刀与法器,干练简单,头发被木簪尽数别起,眉目清秀的。

站着那人对云扬灵与执明作揖,“多谢几位仙君搭救。”

云扬灵扶起他,问道:“您是?”

那人恭敬道:“在下云篆山南光。”

原来这南光是渝州云篆山修行的御魂师,平常与些山精野怪素有交情,缙云山山神莫名失踪,他便被请来寻那山神。

沈淑离替缙旭输送灵气,缙旭缓出一口气,慢慢睁开丹凤眼。

谢绎心问道:“这个大哥哥就是缙云山山神?”

南光道:“是。”

执明一心在忆无端身上,也不顾缙旭的伤势,对他问道:“为何你会招惹到那只鬼魃?”

缙旭饮了一口沈淑离送来的水,恢复一些体力,道:“不瞒仙君,我确实不知那鬼魃为何会找上我。”但还是打算把事情过程告诉他们,身有内伤,不得不放缓语速,“我出山是为妻子寻产子的要物,不料被那鬼魃拘住。这一月中每当午时,便会吸食我的神元。”

云扬灵与执明相互对视。

天门喃喃道:“就是为了吸食你的神元么?”

此刻执明、云扬灵、天门各有各的思酌,沈淑离谢绎心不敢插嘴。

南光打破寂静,对缙旭道:“此次出山找你,阿楠也来了。”

缙旭苍白的面庞上闪现过惊喜,带着几丝笑影,“他呢?”

“妹妹陪着他呢。”

云扬灵记起那个抢香灰的小姑娘,心道:不会如此凑巧罢。他对南光突然有些抱歉,对缙旭笑道:“我们今日刚救了一位地只,我猜想他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阿楠。”

“呃,我也与令妹也打过照面,不过她不在这里。”

缙旭想起身,却被南光拦了下来。

云扬灵召来沈淑离,附耳小声说了什么,沈淑离点点头,正要出门时,便见产婆乐呵呵地疾走进了屋。

那产婆指着沈淑离道:“好烈的小娘子,到最后才叫唤出这么一声。少爷有福了,您家小娘子为您生了个小公子!”

缙旭不可置信地虚弱道:“什么?阿楠?”但算算日子,也该临盆了。

谢绎心忙道:“不是!淑离不是小娘子!不是,不是他爹爹!”

沈淑离:“……”

产婆一看沈淑离年岁合适,又是他请自己来接生,便以为他是孩子父亲。她看了满屋子的男人,思酌了一会儿,又想指执明,云扬灵钳住她的手转了个弯,指着床榻上的男子。

产婆略有些尴尬,“哦,眼拙眼拙。”

沈淑离扯扯谢绎心衣袖,道:“去看看!”

不久后沈淑离便抱一团在手舞足蹈的粉嫩进了房。本是安静的屋子,待他来后变得其乐融融。谢绎心小心翼翼地抱过小婴儿,惊呼道:“好小只。”

“给我抱。”缙旭迫不及待道,接过那粉嫩,对他目不转睛,满眼的温柔喜爱。

南光付了钱,产婆笑嘻嘻地随送她的沈淑离出了屋。

缙旭抱着小婴,孩强撑着进了缙楠的屋子。缙楠还在闭目修养,缙旭不敢打扰他,抱着孩儿躺在中央,自己在床侧一旁静卧。缙楠现在面容女相,朱唇皓齿,可想而知做男子时,也有个令人不易忘却的面容。

执明云扬灵等退出了屋子,云扬灵知执明心中的疑虑。若说找上缙旭,是为吸食他的神元,而无端不过是个简单的道士,为何也会被那只鬼魃缠上?

“不如先休息?”

执明伸出手,若有所思,随后轻轻一握,捻摩了几下,好似在感触什么,沉思一会儿,“我去趟天庭。”也不待云扬灵回答,瞬息便消失了。

且说此时大雨滂沱,街头巷尾空无一人。沈淑离执着把伞,送回了产婆,又去寻那南风。

小姑娘抱着一个香炉,湿漉漉地躲在一户屋檐下,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人已昏迷,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栗。

忽然南风只觉周身一暖,一玄衣人映入眼帘,他撑着白伞,玉颜淡漠,却十分空灵。墨发中带一缕赤色,此刻正在为她输送灵力暖身子。南风似是有了希望,明知道很傻却忍不住道:“是神仙吗?”

“啊——”这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与刚刚生孩子的叫声凄厉得不相上下。

沈淑离刚救回南风,正在角落里偷偷刮着什么,听着这声鬼哭狼嚎,一下把那什物从头划到了底。微微叹息道:“又得重来。”

云扬灵朝厨房大声道:“咋呼个啥!” 他忙了一天,好容易歇下来喝茶,连这也不能安心,吹了一吹茶杯上飘渺的烟雾。

谢绎心正在烧洗澡水,被祸害得最深,捂着耳朵追打天门。

“噗——”云扬灵嘴中的茶水吐出。

此时门口的天门气鼓鼓的,明眸清澈,朱唇微翘。云扬灵端着茶杯,愣了片刻,倏尔哈哈大笑起来。

天门虽然鼓唇弄舌,却不知天天吃了什么很是有仙份,平常便仙风道骨的模样,如今更有一种人如淡菊的韵味。

云扬灵端着茶杯,实在忍不住,笑道:“莫说,天门星君变成了女人,还真有几分姿色啊!”

沈淑离眼中闪过几分厌恶。

谢绎心看着怒气冲霄,胸口起起伏伏的天门,问道:“天门叔看月亮了吗?”

他天天对着那么大个月亮,怎么可能看不到!

天门怒视谢绎心,却有娇嗔满面之感。

谢绎心大逆不道地戳了戳天门比以前大了不知多少倍的胸,“天门叔要生宝宝啦!”

云扬灵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茶水,笑道:“他没男人怎么生。”

谢绎心十分失望的“哦”了一声。

天门被气得浑身打颤,“你们,给我个交代罢。”这一句女子声音及其细腻,云扬灵几人不禁打了了寒颤。

谢绎心委屈道:“天门叔……”

沈淑离提醒他道:“姨。”

“你们……”

在屋里雕着木符南光听见那叫声,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急促出了门,便看见端庄站在大厅里蹙着眉头的柔颜。

南光心里一软,原来,天门公子是姑娘。

想到今日天门救自己的情形,危急中难免有肌肤之亲,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感蔓延全身。

太阴星君看疾步走来自己宫寝的执明,道:“执明想借安水剑?”

“是。”

太阴星君道:“神君想看事情原委,并非不可,但终南捷径,也有窘步之患。”

执明很少被人拒绝,他捻了捻袖,道:“是执明所求于过。”

腾云离去,薄暮中一抹茶青色划过,倨傲又绝美。

“青帝?”

回至凡界,云扬灵、沈淑离、谢绎心三人跪成一排,自左至右,成了个莫名和谐且美好的阶梯。

云扬灵沈淑离岿然不动,谢绎心抖得像个筛糠一般。

“是什么事?”

“执明神君,你看看他们,再看看我!”

天门他搬唇弄舌的技能精进不休,如今变了身子,拥有大多数女人得天独厚的“舌灿莲花”的优势,还能将其发挥得淋漓精致。

许是被天门叨扰得羸乏,执明皱眉不语,待听懂了天门话语里要“小以惩戒”的意思,及时抬手示意天门住嘴。接着不招证人,不看证据,不过审讯,直接判决上刑罚。

执明处罚人的手法十分简易人道,便是背写道法。

以往受罚的星君并不很担心,毕竟身为灵仙,精通道法是最为基本的,可日复日年复年,那种枯燥乏味着实会令他们深感厌倦。这样的度日如年与无趣感,便是执明对他们的惩罚。

“我不会写字。”云扬灵的话犹似无赖一般,表情却是十分真挚。

执明目光淡淡的,似是没甚精神,道:“那就面壁默背一遍道法,我随时抽查。”

云扬灵不可置信地盯着执明那淡薄的脸。

道法中道史、道藏、道典、仙道口诀、丹经方术数不胜数,学完其中一小套便得三年五载,背完全套道法那简直就是遥遥无期。他道:“你就这么玩我的?”

“不想?”

云扬灵一脸废话的表情。

“那便再加九十九遍。”

“你——”

“五百。”

“我——”

“一千。”

“不是”云扬灵一手指着天门,恨恨道:“你怎么只——”

执明幽幽道:“看来,明玕君是觉得我不配做你师叔,吩咐的事,不屑承从。”

云扬灵一听这话,戾气瞬时不见,渐渐老实了,随后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虽说天门嚼舌根嚼得不错,却也不似市井大婶儿那般只会一味诋毁。他好歹混过官场,怎么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大婶儿,打着圆场谄谀道:“严重了严重了。”

云扬灵深恶痛绝地瞪着天门,咬牙切齿道:“我背。”

天门许是被云扬灵瞪得有些发怵,他急忙跑到执明身侧,不敢看云扬灵森森目光,后背冷汗涔涔。沈淑离不自禁无声笑了起来。

“谢绎心。”

谢绎心垂着头,沈淑离也笑不出了,垂下头,似被罚的人是他一般。

“你随我来。”

执明头也不回地携起谢绎心的手朝书房去。

在云扬灵头晕目眩仿若见到金光灿灿的大字砸他头正痛心疾首的时候,执明在他窥不见的角落,嘴角微微弯出一个弧度。

执明为谢绎心讲解了三遍,他才能断断续续地重复,待授完那一篇,

谢绎心问道:“师父,绎心是不是很笨啊?”

执明道:“你刚启智,能有多大的心思?”

午间,谢绎心蹲在角落,“叔,我是不是太笨了,师父说,我心思小。”皱巴着小脸。

天门扎着马步,挥着斧子劈柴,没有半点美感,完全对不起他的皮囊,“嗨,等你长大了,就什么都懂了。”

谢绎心道:“那我几时长大?”

“这我哪能知道。”

倏尔天门试探道:“你就这么想变聪明?”

谢绎心止不住点头。

“附耳过来。”

待话毕,一旁的南光殷勤道:“天门姑娘,我来罢。”

天门也没顾忌,道:“哎,好。”顺手把斧子给了人家。

云扬灵便听见一旁的屋子门开的声音,他进了执明的房间,道:“可查出什么?”

执明摇头,对他说清楚与太阴的话。

“这也太吝啬了!”

执明道:“我们的确不能一遇事便去找太阴帮忙。”

云扬灵道:“舒成观不还有一截?”

执明道:“如今最重要的是救无端,谜团待救回他后再解也不迟。”

云扬灵觉得有理,“是。”

突然他后背如被重物一击,猛得像执明扑去,两个人便不由得抱在了一团。

“姑娘!”沈淑离拦也拦不住。

云扬灵后背便被一阵狂挠,可怜的是他还不能还手。

“欺打女子,非君子所为。”

“我本就不是君子。”云扬灵揽过执明的肩,询问他是否有事。

“你——”

天门端着菜进了屋子,出来时悠悠道:“姑娘,我保证他的混蛋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云扬灵瞥了他一眼,转身向南风道:“小姑娘,那日真是抱歉。你想要什么,我为你买罢。”

谢绎心道:“对,南风妹妹,你想要什么,我和淑离可以为你买的!”

南风望了一眼仍然淡漠的男子,咬了咬红唇,并未答话。

这几日执明前去打探多次,却无半点鬼魃与忆无端的踪迹。

执明的院子入住了不少人,每日除了婴孩啼哭,还是闹腾得很。

“姑娘,天门姑娘。”

任天门心再大,他也能察觉南光对他居心叵测。

“明玕君,今日已是第七天了!我……我这怎么……”那缙楠都已经变回男儿身了,天门自己却无任何动静。

云扬灵睥睨他一眼,“你无身孕便喝了那阴阳汤,自然是有副作用的。”

“那有甚法子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

“明玕君!你救救我罢,只要您救我,让我侍奉您一辈子都行!”

“天门姑娘,你说的是真的吗?”

“瞧把你贱得!”

云扬灵与南光一齐出声。

南光对云扬灵怒斥道:“不准你这么说天门姑娘!”

天门近乎崩溃,“哎哟我的天呐!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随后跑出了房。

南光跟在天门身后,“天门姑娘!”

沈淑离坐在一旁,手里还刮着他的小竹条,“他真变不回来了?”

云扬灵环着双臂,笑道:“自然不是,他只是喝的剂量有些大了,最迟今夜子时便能恢复。”

第十四章

谢绎心拿出帝书,找了僻静的地,默默地诵读。南风跑到他身后,见谢绎心一脸愁苦模样,便伸出手,指着书中一句,“所谓‘天道’,便是自然之规律。”

谢绎心回头,听着她解说。南风缓缓道:“这只能顺其自然,不可抗拒。”

谢绎心道:“你懂得真多。”

南风笑道:“是我哥哥教我的!”她生得灵气,脸上还有两个梨涡,笑起来十分可爱,“那个,你背好了这个,我们就可以出去玩儿了吗?”

“嗯。”

南风探了一眼在一旁练剑的沈淑离,羞涩道:“那你快背,不明白的我告诉你!”

南光照执明开的方子,去街上买了些疗伤的药,回来时便看见大堂端坐着一个姿容妍丽的男子,面相带了些阴柔,比他见过的任何人还要美,那身莲青色衣物,没有人能比他穿得更合适,南光不禁看痴了。待那人放下茶盏,眼珠瞥了他,他才回过神,“是仙君的好友吗?”

执明道:“是,他也是修仙之人,名为朝雨。”

南光看他那气质便知不是普通的修仙者。人家有意隐瞒,也不好点破,恭敬道了声“朝雨兄。”

那人只轻轻颔首,便再无下文。执明平常话也不多,南风略有些尴尬,笑道了声告退。

沈淑离与谢绎心手牵着手在大街闲逛,身后跟着吃冰糖葫芦的南风,“你们感情真好!”

沈淑离微笑着摸了摸谢绎心的头,对南风问道:“还想要什么?”

南风摇摇头,腼腆的笑了笑。沈淑离见她杏脸桃腮,可灰黄的衣服很不衬她。头上除了一支发簪束在头上代表及笄,便无其他发饰。

沈淑离想起自己的姨母们每月都要向他乞假到凡间置办些胭脂首饰,天上的女仙也有罗裙锦衣,便觉女人应该喜欢这些。引他们去了一家布庄,之前沈淑离为她买了不少发钗簪子,南风脸染得更红了。

“你要的人就在眼前,怎么还是没甚好脸色?”

角落里踱出一个摇着折扇的潇洒人物,正是天律星君。朝雨瞟了一眼天律,并未答话,傲然得似冬日的腊梅。

执明起身道:“你怎么来了?”接着为他添茶水。

天律笑道:“我去东方赈灾,想来看看你们。”

“东方很严重吗?”

天律摇着折扇,“严重,所以你们得快些了。”倏尔他勾唇,收拢折扇,点点执明的肩,“放心罢,还有我呢。”

一个上午沈淑离几乎都陪着南风,她本来就活泼,很容易的与沈淑离混熟了,一旁的谢绎心倒显得有些多余,不过他心眼儿很缺,还能跟在一旁乐呵。

酷暑难耐,他们便去了山中,那地佳木葱茏,正好可遮烈日,一旁莲叶满池,透露清凉。

南风一个人踢着小石子走在前面,沈淑离陪谢绎心坐在大石头上,他喉咙不好,谢绎心很少与他攀谈,他们待在一起总是静静的。

南风站在另一个小丘上,道:“淑离哥哥,你过来。”

沈淑离便朝她走去,他背影瘦削,但腰极细长,轩然霞举,十分好看。倏尔他的腰间跳出一支轻巧的物件,在地上辗转几番。

南风脸上染有红晕,她似是酝酿许久,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

南风比沈淑离矮了近乎两个头,不得不躬身,他侧了侧头,突然脸颊上一点绵软,朱唇擦过耳屏,“谢谢你!”还带几丝馨香。

“淑……”谢绎心手里拿着那竹条追上来,却看见沈淑离与南风亲昵的一幕。他讪讪地疾步走开,把沈淑离掉的竹条放在一旁的石头上。他此刻头脑混沌,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想逃开。

谢绎心瞬息回到了自己屋中,一心偏想弄懂些这桃花流水之事。为何淑离从未亲过我?

谢绎心道:“是我太笨了吗?”又量了量自己身高,“或者是因我身形幼稚?”

谢绎心蹦出了屋,恢复男儿身的天门又在作耗,云扬灵如往日般挖苦讽刺他,那南光依旧是对天门满目幽情。

谢绎心对翘着二郎腿的云扬灵问道:“师兄,当年白帝与鬘华魔尊,是怎样在一起的?”

“怎么突然说这个?”

从未有人对他讲过这些风流韵事,所以谢绎心迫切想请教一番。若他直接问云扬灵与何信芳之间的事,又显得无礼,所以选择问白帝与鬘华魔尊。

突然门外跌跌撞撞闯进两人,沈淑离松了口气,揽过谢绎心的胳膊,“你怎么回来了?”待喉咙疼过一阵后,又继续道:“我四处找你。”

谢绎心面色有些难看,那时只觉闷得慌,所以一个人跑回来,却未想到会害沈淑离担心,他扯谎道:“我,饿了。”

沈淑离掏出篮子里的糕点,南风道:“我们之前在集市上挑的。”

谢绎心接过去,一动未动,问道:“师兄,那事是怎样的?”

云扬灵伸出手去,却被南风拍了一掌,只好作罢,“他们与玄帝是师兄弟,我父亲与玄帝一心追求大道,我爹随遇而安,自然与他们差距颇大。玄帝与我父亲一同修炼一同精进,感情诚笃,我爹以为自己被父亲疏远,久而久之便妄自菲薄,染上心魔。”

众人皆被这事震撼,慢慢坐在木椅上,细细听云扬灵道来。

谢绎心道:“后来白帝与鬘华魔尊解开了心结。”

“嗯。”

南风笑道:“这么看来白帝与鬘华魔尊本就有感情,只是白帝不知而已。”

谢绎心不太愿意与南风搭话,“白帝因是修道之仙,不能沾染情缘,所以触犯天条,被打进不周山。”

南风问道:“哎?那那个鬘华魔尊呢?”

天门道:“舍弃肉身,去不周山陪白帝了。”

谢绎心道:“师兄好似很满意这个结局。”

云扬灵微微叹气,“他们没有殉情,也不是天人路隔,虽说被打回原型囚禁,但永世相守,也算无憾了,我自然满意。”他朝谢绎心那边看去,“你今日是怎么了?想问这些。”

南风却还有疑虑,自顾自地问:“呃,那那个……”

天门听到云扬灵的话,心思在谢绎心身上,不耐烦对南风道:“玄帝是五位帝君里修为最高的,无影无形,天庭也不知他的行踪。小妮子比我还能絮烦人。”

缙楠与缙旭不知何时已坐在木桌旁,缙楠问道:“我听闻鬘华魔尊是六合里再找不出的人物,不知是怎样的姣好?”

云扬灵不断的眨巴眼,“你看我不就知道了?”

天门道:“恕小仙直言,明玕君仪表不凡,但萼绿君的姿容,您一点儿也没承继到。”

“我去你大爷!”

坐在一旁的朝雨道:“云柰,很好。”连如此傲然的朝雨也赞誉,可想而知鬘华魔尊的确绝世。

执明站在唤了一声谢绎心,便又去书房。谢绎心却似是未听见一般,沈淑离抬手摇了摇他,谢绎心回过神。

“你。”朝雨指了指痴痴看着天门傻笑的南光,“给我热水。”

南风点点头:“天门姑娘,我也为你热洗澡水罢。”

天门躲在摇蒲扇的云扬灵身后,为难道:“不用了,你为青……为朝雨公子热罢。”

朝雨瞥了一眼天门,掐着南光的耳朵了门。

直到暮夜,执明还是未等到谢绎心,他找上沈淑离问道:“淑离,绎心呢?”

“他未去书房吗?”

云扬灵道:“出去玩了罢。”

执明道:“没有我的应允,他不可能会出去。”

天门喃喃道:“那孩子愣愣磕磕的,不会,真去了罢。”

执明凝眉,揪住天门的领口,道:“你对他说了什么?”

天门自知事态严重性,也没挣扎,“我对他说,丹水方向有一种鱼,食后便可令人睿智。”

“他修的是‘全真’,怎么可以食鱼?何况这世间哪有什么一蹴而就的事!”

“是啊,当然是我诓他的,但我不知道他真的会去呀!”

云扬灵揽过执明的肩,“世舒,冷静一点。”

沈淑离满目的懊悔,他一把扯下自己的簪子,乌丝尽数垂下,一缕赤发飞浮而出,变幻成一个个美艳动人的女子。

“找!”

那群女子瞬息化为赤影,飞出了屋子。

朝雨、缙旭与南风也都跟着出门寻找。

直到半夜,从屋外走来一个奇怪的身形,夜幕中出现一张绝美的面孔,他扛着一个白衣男子,慢慢跺进了屋子。

朝雨捏诀召人,沈淑离赶了回来,看到床上那陌生却与谢绎心眉目十分曲肖的男子,心中五味陈杂。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仙道极品,不错不错。”云扬灵端着药碗,打趣道:“淑离,你可得努把力了。”

沈淑离瞥了一眼看不找重点的云扬灵,继而为谢绎心输送灵气。

执明道:“放心吧,他无事。”

云扬灵心道:天下功法奇幻,有这样的也不算轶事。“但为何能如此轻而易举,便……”

执明道:“他是去了他出生的地方,接受了天旨。”

云扬灵有些伤神,用手揉着太阳穴。沈淑离与谢绎心的事,他与执明虽然嘴上未说,但心里很是清楚。这绎心是天旨选中的仙君,怎么可能轻易摆脱天庭。他自己也为情所困,想不到他的侄子,情路也甚是坎坷。

南风怯怯地站在门外,满目担忧。

云扬灵为沈淑离束好发,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是你们三人一起罢,有什么事,说清楚。”

南风进了屋子,手攥着自己的裙子。云扬灵与执明一起出了屋子。

沈淑离对她道:“南风姑娘,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南风点点头,“嗯。他若醒来,麻烦告诉我一声,我想亲自道歉。”

“姑娘没错,何来道歉之说?”谢绎心此时已经醒了,他明眸稍弯,已经是成人模样,容貌秀丽。

“无论如何,还是我对不住你。”她看了一眼沈淑离,心料想他俩应该有不少话要说,便道:“我先走了。”

待她出了房门,谢绎心看到眼神暴戾的沈淑离,心里揣揣不安,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淑离,“我,淑离……”

沈淑离怒从心起,还未待谢绎心解释个所以然,便掐住他的肩,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绎心的事怎么办?”云扬灵道:“我不能明知结局不善,却偏眼睁睁看着淑离往里走。”

执明扯了一下嘴皮,苦笑道:“你能阻止吗?”

云扬灵心脏位置莫名一击。

月明如水,墨色中一抹黑影,云扬灵一人坐在屋檐上。是啊,这样的事,如何阻止得了?

一想到执明那苦涩的笑,他的心便疼痛不已。世舒这些年,都是怎样过来的?

皓夜里人影憧憧,执明飞至屋檐,坐在他一旁。

云扬灵看着执明俊美的侧颜,倏尔呼吸一滞。莫非,我也对世舒暗生情愫?

又思及谢绎心告诉他执明醉酒时的话,脸皮厚如城墙的云扬灵,居然奇迹得如铁树开花般脸红了,“这,我们……”

执明没有注意到他,道:“黎玄太子说要下界与我们一起寻戊法旗。”

“好啊,就当历练。”

突然不远除传来一阵男音,“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因为你!”

云扬灵地疑惑眨巴着眼睛,十分无辜,对勾陈上宫道:“与我何干啊?”

“就是你上次卑鄙龌龊的行径,他在天宫长大,哪里受人撩拨过。”

天门站在院子里,讥诮道:“玩过火咯,太子妃殿下。”

“滚!”云扬灵随执明落地。

勾陈上宫要云扬灵对黎玄说清楚,断了他念想,最好能把云扬灵当作假想敌,产生得不到便毁掉的想法,以此激励自己。

“你们也太狠了罢!”

“快去!”云扬灵被一脚踹出去。

“黎玄太子。”他也还是言笑嘻怡模样,“你有话对我说?”

黎玄站在苍竹旁,俊逸非常,转身对他颔首,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以前见过你……云水旗,那时却无半点非分之想,但第一次看见你,就,莫名其妙的……”

黎玄对上云扬灵为难的脸色,急忙解释道:“我知道你有何信芳了,我不是来强取豪夺的,只是想告诉你一声。”

“黎玄太子,其实我心里的人,不是信芳。”

黎玄仰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欣喜。

云扬灵道:“是世舒。”补充了一句“就是执明。”

黎玄眼里的火瞬息便灭了下去,他笑了笑,自嘲道:那我更是在痴心妄想,也好,如此便能彻底死心了。“嗯,我明白了。”

“黎玄太子,扬灵多谢太子厚爱,但这世间有千千万万比扬灵更好的人,也有许多比扬灵更重要的事,莫要再把心思放在扬灵一人上了。”

“嗯。”

之后便是云扬灵的开导与自贬,好不容易打发完黎玄。看到那抹金黄色,才知原来今日不止黎玄倾诉衷肠。云扬灵心道:要么说是亲生的。

黎凌今日精心打扮过,她拢了拢耳边的长发,“执明神君,其实,我一直都很欣赏您。”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答应出嫁,是为了世舒吗?

执明便像被定身一般,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黎凌似是十分不耐烦了,她直接问道:“云扬灵在你心中,是不是很重要?”

“是。”

黎凌未料到他也如此直接,“你与他已……”

云扬灵欲要听得真切些,把脑袋向前伸了伸,黎凌捏诀,空中闪过一道烈光,云扬灵抱头鼠窜。

待他回过神,执明早已回完话,黎凌瞪了一眼云扬灵,甩了袖子愤懑而去。

他走到执明身前,问道:“你不喜欢她?”

“我不是天生的灵仙,修道羽化,不可沾染情缘。”

“傻瓜,她是公主,有什么不可以的?”明明是在试探他,云扬灵心里却十分十分不是滋味。

执明听到此话时,云扬灵见他有一刻身形摇摇欲坠,“公主有更好的选择。”

云扬灵舒了口气,心间充斥着罪恶感与满足感,“你刚与她说,我们……”

“莫逆之交。”

云扬灵却似看穿了什么,心道:若是如此,她打我瞪我做甚?

这句话,云扬灵知道他是在撒谎,却还是不舒心,心里空缺得烦躁。云扬灵咬着牙,再用激将法,“对啊,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为了证明他们好哥们儿似的,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执明的肩。执明垂眸,看不清眼中的颜色。

难道他真以为我没心吗?云扬灵思量着何时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俩人皆若有所思,云扬灵也没注意到执明的神情。

“扬灵,难道你没有想过重塑仙骨,收回法力吗?”

“没有,顺其自然罢。”

“你真的心无怨恨?”

“怎么可能?我对天庭早已死心,若不是为了信芳与师父,我不会再回那里。”他对执明笑道:“可重活一世还不好好惜命,整天怨天尤人,和以前有什么不同?那你不是白救我了吗?”

“我可不能再对不起你。”云扬灵道:“何况你知道,我也并不清白。”

执明自然知道云扬灵不无辜,也无太惊讶。

“我、还杀了北渊帝。”他眼神无一丝颜色,“而且,如果不是我自愿或心志不坚,谁又能逼我成魔?”

“你说,是你自愿成魔?”执明这时便感到不可思议。

云扬灵闭眼,沉默良久,他缓缓睁开,笑道:“我知赤帝与勾陈上宫对此事很自责,我却没有解释。”

云扬灵的做法,就像是正处青春年少因与父母一言不合便怄气的少年,执明被他气笑了,“你可真是叛逆。”

天门这两天竟出奇的静寂,他一不说话,并无过多的引人注目。

他行至一地,突然银针如雨。那银衣鬼魃如期而至。

天门跌在冰冷的阵中,“孽障!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天门姑娘!”

天际中有青色渲染,那鬼魃似是受到惊吓,遁地隐身。

朝雨又扛着俩人从黑夜中行来。他把天门扔在地上,执明将他扶起。云扬灵想去搭把手,却被朝雨撞开。

云扬灵揉着胸口道:“这人怎么这样?”

执明道:“你还不知他是谁?”

云扬灵道:“青帝啊,他第一天来时,我便知道。”

“他怀里的南光,与你颇有渊源。”执明不想吊他胃口,道:“是陵光神君。”

云扬灵恍然了悟。执明对他道,青帝与陵光神君皆为天生灵仙,不受天规约束,是羡煞旁人的仙侣。

云扬灵一脸尴尬,“呃,我还棒打鸳鸯了。”

“我想不通的是,他居然能忍住不杀你。”

云扬灵卡住执明的后脖颈,笑道:“好啊,连你也敢打趣我了。”

执明揽住他的手,笑出了仿若古琴的悠悠之声。

翌日,院落又开始变得不清宁。

“明玕君,救救我罢,我受不了啦!”自天门醒后,南光便对他关怀备至,他现在不怕南光的温柔,可他怕青帝啊。青帝的眼刀,都快把他戳成蜂窝了。

云扬灵瞥了一眼天门,对门外疾呼道:“南光兄。”

南光进了屋子,还没问话,云扬灵一手锤敲在南风头上。

天门道:“哎?您打他作甚?”

云扬灵睥睨着他,“怎么,心疼啦?”看见那如期而至的一帘青色,云扬灵扯着天门的后领子闪到了屋里。

南光被敲得莫名其妙,看见青帝气势汹汹的,捂着自己的头道:“您做什么去?”

“去教训他们。”

青帝捏诀默念着古老咒法,不久后四面八方皆响彻此咒,“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首,侍卫我轩……”

云扬灵之前没听清他在念着什么,之后反应出这便是当年令他功力大大减退的净天地神咒,“又来!”

南光揽过青帝的手,道:“我是秽贱惯了,被打几下没事的,您却不一样。”

朝雨恨铁不成钢道:“活该被打!”

南光呆呆杵在原地。

“我问你,你真心喜欢那天门。”

“嗯。”

青帝磨着牙,“我与他,谁好看?”

南光道:“自然是您。”

“那你为何对他如此痴心?”

“这、这不是皮相可判定的。”

“好、好,我今日便告诉你,该如何判定!”青帝怒不可遏,一捏诀,那南风便动弹不得,被他不紧不慢地抱回了屋中。

谢绎心目瞪口呆,道:“师兄,快去救救南光兄罢。” 天门拖着谢绎心的腰,哈哈笑道:“傻小子。”

天门一身轻松回到了自己屋子,执明正端坐在他屋中。

天门被吓了一跳,“神君有事?”

“有事。”执明倒了一杯茶,缓缓道:“那日,我明明可降住那鬼魃,可因你阻挡……”

天门打断执明,“呃、我是怕缙旭与南光有危险。”

“那今日,你为何去那儿?”

“去探消息啊,这、忆无端一日不救,戊法旗便一日便无着落。”

“哦?”执明道:“当日你怀疑扬灵是吸食神元的魔头时,深觉可怕,怎么到了这儿,便不怕了?”

天门干笑两声,“明玕君是谁,怎能不怕呢?”

第十五章

执明关上天门屋子的,“现在可说出来了罢,你在隐瞒什么?”

天门知隐瞒不过,垂头道:“我去了趟那勾栏。”

“他们还在那?”

“嗯,是一种阵法,神君您找不到的。”

他自然是知事情不简单,也怀疑此事与天门有关联,却好整以暇,掠过桌面,新的一壶清茶飘着香。

天门道:“我怀疑,那鬼魃是傲霜。”继而又解释说:“他的功法是天律手把手教的,我很清楚。那阵法是孟章神君所创,我们七……六个都会。”

执明微低着头,听到此话,茶盏停在唇边,向他一乜斜,“那你之前为何不说。”

天门双膝着地,哪还有平日那嬉皮笑脸的模样,他颓靡道:“我怕拆穿了他,小仙会难过。昨日去那,是想劝他浪子回头。”

执明周身寒凉,天门道:“他若是被拘禁,还请神君从轻发落。毕竟没有他,也没有现在的小仙。”

纷华靡丽的楼馆暗夜里却热闹非凡,一江中画舫,蜂蝶随香,那楼中一个个放浪形骸的子弟怀里软若无骨的人,却不是碧鬟红袖。调笑噪杂堪比坊间。

突然一股香味缭绕至人鼻间,竟把那浮躁洗涤,不知谁端在手里的酒杯倾觞而出,连同掉落的杯子发出不大不小的不耐人受听的声响。

有些疑惑的客人抬眸,倏尔便一动也不动,待回过味来,那神情变得异色,目光如炬。

门外一人拢着衣袖闭目而至,他好似是微醺了的谪仙,闯进与这格格不入的凡世。

既令人想拥有,却又怕把他腌臜。

一双眼不负众望地睁开,众人呼吸一滞。衣袂飘然,随至一处,便可是一幅绝世出尘的画卷。那些人喉咙燥热,纷纷跟在他身后,却不敢靠太近,皆怕是黄粱美梦而已。

还是小馆老板反应够快,在一切垂涎欲滴中,他表现还算平庸。

云扬灵从袖间掏出黄金,微启红唇,“劳烦……”

“公子请来。”

他话还未完,便被领进了一个清雅小屋中。

“他是这儿最好的清倌,招待不好,请公子莫要怪罪。若是找咱这头牌伺候,怕您嫌污秽。公子这样的人,是得配这样的。”那老板是生意人,平日里八面玲珑,巧舌如簧。可碰见云扬灵,却似是不会说话一般。

他抹了一把额间的汗,笑着招呼云扬灵进屋。许是馨香袭人,屋里那人抬眸寻香。云扬灵与那人对视,见那人眉眼间带有几丝艳丽,只是年岁不大,还未长开。他坐在床榻上,本是一脸平静,待看清云扬灵后,竟晃了神。老板招那回神的小倌过来,接着俯身对那他说了什么,那小倌的脸逐渐染红。

云扬灵抱着双臂,玩味又自矜地看着人家,目里饱含柔情。那小倌的脸顷刻变得绯红,羞涩得垂下了头。

“公子可还满意?”

云扬灵笑道:“很好。”

那些小倌皆在透着窗向里观看。

“看看看!我要养这么一个人,一年就接一次客都比你们能!”

那人很自然地坐在云扬灵腿上,为他斟酒。

云扬灵不甚在意,抬手便饮酌,“你们此地,可有名为傲霜之人?”

那小倌道:“这么个孤标独步的名字,我们从来不用。”

云扬灵唇角一弯,小声在他耳畔调笑道:“你不知,那些个客人,就喜欢自命清高的。”又对人家说了些轻慢戏弄之言,云扬灵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那小倌笑道:“小的南卉。”

“哦。”云扬灵带笑,负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手在袖间捏诀,寻着气息。南卉垂着眸,端正规矩地坐在雕花木凳上。

那傲霜真的不在这楼馆中。果然是阵法?可惜如今我功力不够,不然可试一试。

云扬灵一面想去找执明一面向门走去。

“公子去哪儿?”那南卉一脸忧愁跟上。

云扬灵挽了挽袖子,笑道:“哦,回家。”南卉疾步上前攥住了他袖子。

云扬灵道:“我已成亲了。”

南卉面色并无失望的色彩,“来此地的不都是露水情缘么。”

云扬灵无心逗留,敷衍道:“其实、我……”他附耳在那南卉耳边说了两个字。

那南卉闻后忍住笑颜,云扬灵与他挨得近,才见他生得一双媚眼儿,此时其中还带有几丝风情,他凑近云扬灵,轻轻说道:“公子别受累,让我来便可。”

云扬灵一把推开了他,把住镶成金色的门扣,抛下一句“我有花柳之症。”便提步要走。

南卉有一瞬时的惊愕,接着他猛得扑上去,圈住云扬灵的腰便开始辗转,把他禁锢在狭小的墙角:“只要能与公子一夜春宵,就算让我死,我也情愿!”

云扬灵皮笑肉不笑地咬牙切齿道:“你,你好生痴情。”手渐渐扬起,正准备砍下一记手刀,却发觉很不对劲。他一时晕眩,瘫软在地。南卉并无过多惊异,费力地把云扬灵搬回床榻上。

云扬灵这个老仙人,此时怎会不知自己是被下了什么药,他强撑着双臂支起半个身子,长发曳地,眼神逐渐迷离。

浅红薄衣缓缓落地,南卉去了外袍,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云扬灵捂着胸口暗道:今天恐怕晚节不保。

片时两道剑气悄然而至,落花散了一地,两灵双剑负在一人身后。

云扬灵对上那冰冷的双眼,心瞬息便回到了肚子里,不慌不忙中竟还感到几分趣味。他用仅存的一丝力气推搡南卉,“不好!我夫君来了!”

南卉被吓得不轻,即使此人亦是绝尘之姿,他也不敢过多欣赏,连忙从云扬灵身上离开。

执明攥起南卉的手,“给他喝的什么?”一如往常的冷若冰霜。

云扬灵心道:原来他一早便在看这出。

“老倌告诉我这公子不似是来调风月的,所以,给了我阴阳合欢散。”

执明带有几丝急切地朝床榻走上两步,倏尔转身一挥袖,那南卉便倒在地上。

他执起云扬灵的手把脉,确定他是否只服了此药。云扬灵此时与凡人体制无异,药效一出,他卧在床上,翻来覆去,焦灼不安。发丝掩住他的下半张脸,双眼边微微泛红。

执明见此状,喉结不禁上下移动,“我去找解药。”抱起云扬灵便打算离开。

“不。”云扬灵跌在床榻上,忍不住闷哼,“等不了了,你来吧。”

执明闻后身子一滞,后背挺得直直的。云扬灵笑道:“放心,我不对你做大逆不道的事。”一面说,一面在人家腰间揩油。他扯过执明的领口,对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执明面露难色,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犹豫不决。

“你我皆是男子,有何顾虑的?”云扬灵舔舐自己干裂的嘴唇,伏在床榻上去牵扯执明的白色衣袖,“你莫说你从未做过,不可能的。”听他软言,好似是在乞求。

执明叹了口气,他生前是不过而立的男子,又未有妻室,若未有纾解之事自然不可能。虽说此时面色不改,内心却在翻腾起伏。他心里苦笑道:是冤家罢,常惹我恼,可偏偏又舍不得他……

执明转过身来,双眸深邃但缺了往日的冷冽,还带了一抹不可捉摸的色彩,“今日不义之举,是执明的过,与你无半分干系。”

风恬月朗,露红烟绿,云扬灵低鸣一声,“世舒……”

天光云影,青色明莹,银衣鬼魃衣上已然浸出血,缭绕烟雾渐渐散去,一个着道袍的人静静躺在枯草上,沈淑离与谢绎心对视一眼。

“你一个人跑来这里做什么?”

六月的天,云扬灵的衣裳已被沾濡,他气喘吁吁,“我与青帝交谈过,他对我说过那阵法。我猜想那鬼魃应该是师父下面的人。绎心曾讲,天律的徒弟傲霜在凡间试炼百鬼,你们遇到的又是鬼魃,我不信如此凑巧。”他拿出一张锦帕,细细为执明擦拭,随后十分不要脸道:“委屈你了。”

执明:“……”

执明为他倒了温水,随后捏诀,云扬灵一身清爽,低头一看,衣裳已经换去。

“的确是傲霜。可他为何这样做?”

云扬灵接过水,抿唇一笑,“这就要问问天律星君了。”

“你还不知罢,师父及天律纠葛颇深。”云扬灵抬眸瞟了一眼面带疑惑的执明,道:“可曾听说带天旨降生的东方心月狐?”

执明点头。

云扬灵微微叹了声气,敛了常日的不正经,低声道:“他天生霞明玉映,师父与天律对他十分上心,因为他,还大打出手过。”他声音低沉,有些慵懒,却可听出难过与无奈,“师父为他忤逆紫微帝君,天律因他性情大变。”

“闹得如此凶?”

云扬灵扯了个苦笑,继续道:“封印九婴时,心月狐不幸殒命,那日后,天庭的神仙皆把他们之事作为秘辛,再未提起。”

是说天律与孟章因心月狐结仇?

执明道:“照你而言,天律星君完全可以以师兄触犯天规为由,不让他活。”

云扬灵挑眉笑道:“许是要折磨他呢?有些生,可比死可怕多了。”

执明微微蹙眉,“不会,天律不会如此卑鄙。”

云扬灵摊手,“是啊,但除此之外,的确想不出天律与师父有何仇怨。”

楼下一阵躁动,倏尔传来惶急的脚步声。

“公子,您快出来看看,那下面客人快把我这楼给掀翻了。”

执明:“……”果真是个祸害。

“师父师兄。”

执明道:“如何?”

谢绎心道:“人已救回,可这无端似是被施了法术,谁也碰不得,连青帝也无计可施。”

云扬灵已先他们一步进屋,此时正为忆无端把脉,并未听清他们在门外的对话。

沈淑离端药碗缓缓进门,一看云扬灵与忆无端接触,迅疾将云扬灵把在忆无端腕上的手扯下。

执明与谢绎心也进了屋,谢绎心诧异道:“师兄为何能碰他?”

云扬灵有点发懵,“啊?”

云扬灵淅淅索索握住忆无端的手,不仅可顺利碰他,云扬灵还感觉一股清气源源不绝地融进肺腑。

连谢绎心沈淑离也在原地发懵了。

这触感好熟悉,云扬灵闭目调息,倏尔转头对他们道:“这好似是戊法旗。”

戊法旗乃天下奇物,孟章辗转红尘几世,戊法旗都从未认除他之主,并且碰他之人便如手生荆棘,疼痛难忍,谢绎心也对此事略有所闻。他道:“莫非,水旗将戊法旗放在了无端体内或无端便是戊法旗的化身?”

执明蹙眉,捻着自己的腰带上的藏蓝色流苏,他问道:“师兄的戊法旗,除了他与你,还有谁能触碰?”

“还有一位灵仙。”青帝眼微觑烛火,妖艳如海棠,他道,“心月狐。”

世间寥寥才可触碰戊法旗,难怪忆无端深陷狼窝虎穴,却还能毫发无损。

天庭命战仙缉拿傲霜,两日后,天律亲自拘了傲霜。他还是带着白面具,虽看到不面容,却能清楚他此时狼狈不堪,天律当堂踹了傲霜一脚,“畜生!”

在场所有灵仙从未见过他如此忿怒的模样,皆不敢插嘴。

忆无端眼神流露不忍与着急,与面具下的双眼不偏不倚地撞在一起。

天律严声呵斥道:“说,你真是为了戊法旗?”

傲霜跪在翠竹湿地上,双手伏地,突然他抬起头,对天律目不转睛,倏尔轻笑一声。

忆无端从长廊中走出,举止文雅有礼,虽能在面色中看出气急,但也不乏稳重,“是因为我,因为我辜负了他,不是因为什么戊法旗。”

众灵仙纷纷感到困窘,心道又是一出道心不稳惹出的事。

天律凝眸,皱着眉头。

看他们情形,也不难猜出是怎样的故事。傲霜与忆无端结缘,而忆无端为修道之人,所以严词拒绝对方,傲霜因爱生恨,便想囚禁忆无端在身边。

还有可能,傲霜浑然不知戊法旗之事。

天律拂袖,原地的傲霜便无影了,忆无端紧闭着唇,转身便走出了竹林。

天门将手搭在天律肩上,幽怨道:“天律,你看不好徒弟,还连累我。”

天律打开折扇,笑道:“天门星君,受累了。”

天水星君道:“玉帝已知此事,派我们下界缉拿傲霜,在天庭会审。”

天律敛了笑颜,斜睨道:“我的徒弟,我自会教导,你们无权过问。”

天水道:“天律,休要……”

执明半扬着手,打断天水的话,“将此事交予天律星君查明。”

“可神君……”

还未等天水说完,天律便拱手对执明笑道:“多谢神君。”

天门揽过天水的肩,谄笑道:“天水星君,咱们同为天斗宫星宿,几千年的同僚了,何况这又是一桩小事,就不消大动干戈的……”

院落中,天律道:“你就不怕,是我指示的傲霜?”

执明无心思陪他开这些玩笑,无甚表情地伫立在原地。

翠竹畅郁,叶落随风,两指间轻轻捻着两三片,天律笑看手里的竹叶,挑眉道:“与扬灵怎么样了?”

执明给天律投了个警告的眼神。

“你们刁风弄月,还不让人说了?”天律放了竹叶,任它旋转飞舞。

执明本是要回房,听到此话时,便觉自己偷情一般被人撞见一般,他陡然驻步,面色一沉,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倏尔他提起剑,步履矫健地踏在青石板路上。

“干嘛去?”

执明侧目旁视,“让信芳杀了我。”

天律用折扇挡住自己半边脸,憋着笑。他早明晰云扬灵与何信芳已曲终人散,却忍不住想要捉弄执明。他走上前故作姿态道:“你不让扬灵知道?可他也得去解释解释啊,不然就算信芳把你解决了,他们也和不好。”

执明垂眸,在路径上徘徊。

那边天门不知是因何事,疾呼一声,“天律!”在修长翠竹下眉头深锁,“你过来。”

天律回眸对他一笑,倏尔向他走去。执明转身注视天律,他还是一派风流博浪模样,摇着他的折扇,足下生风,对天门落落穆穆道:“何事啊?”

云扬灵徜徉走来,“你真认为天律与此事无关?”

“我信他。”

“就像你信我一样?”

执明又不答话,云扬灵随后觅了个话。

“那馆子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砸就砸呗,你还留那么多银子。”

执明道:“人是我伤的。”他想起那清倌与云扬灵的对话,问道:“你喜欢自命清高的?”

何执明没缘由的来这句,云扬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了一声。

这话说得偏了不知多少,执明嗽了一声掩饰尴尬。

“扬灵,你想见信芳吗?”

云扬灵抱臂在胸前,瞅了瞅执明的脸色,“怎么?”心里十分疑惑,因执明很少这样插手别人的事情。

执明在月光辉映下更显高雅,他道,“你们,很久没见了罢。”

云扬灵心道:我与信芳虽已散了,但还算是故友,上次别后,也不知他过得如何,实该问候。他转头凝视执明,眉眼全是笑意,且有许多事,还得好好解释。云扬灵勾唇一笑,“待此事完后,我会去见他。”

执明却听成了另一种韵味,面色如常,郑重其辞道:“好。”

第十六章

忆无端一路无话,就算沈淑离谢绎心与他搭话,他最多也就风轻云淡的笑。

一兮见忆无端归来,很是欢喜,他颤巍巍地向沈淑离与执明行礼。正要唠叨忆无端,却发现对方自顾自地朝房院去了。客人还在,主人家却独自退场,这很是失礼。

一兮面色难堪,道:“他自小有种怪病,很少与人接触,两位仙君莫要怪罪。”

他们俩自然知道忆无端不好过,道:“无事。”

修葺之人是否要表露修道人的松风水月之感,绿叶婆娑地斑驳投到一眼井旁,不用多想,那水必是在潋滟闪动。井似是有魔力,吸引沈淑离,一步一步向它走去。

他趴在井床上,“拜托。”而后在水中印出自己了的倒影。

“没了吗?”

画舫中冲出数十个东窜西跳带着鬼面面具的男人,皆摇摇头,手里紧攥着鼓鼓的粗麻袋。

“尔等莽夫,罔顾法纪,我定要你们不得其死然!”

破口大骂的那人身着华袍,但此时正被粗绳五花大绑。他怒不可遏地瞪着那群土匪强盗。

有个带青面獠牙的短衣人跳出来,耍着弯刀,“三哥,那小白脸聒噪得很!”

带头的强盗转过身,他的面具狰狞凶残,半天后他轻笑一声,“宰了。”声音清亮。

角落里传来一句“你们有事冲我来。”沉稳清冽。他垂着眸,无任何表情。明明是被绳子束缚着,却依然高雅。

“哟,这还有个美人儿。”

带头强盗被他吸引,踱在他身边,蹲下与他平视。那强盗挑起他的下巴,“这么想出头?”

一旁的强盗弯腰对他说了什么,谄笑地瞟了瞟白衣人。

“对,小十五就喜欢这些‘相公’兔爷的,跟他带回去。”

那群强盗似是找到什么有意思的,皆上前围着他,尽说些污秽不堪的刁恶之言。

“你们滚开,不准碰他!”一旁的人声嘶力竭。

白衣人被推搡在地上。

“老师——”

强盗头子近身对白衣人道:“放心,我们图财不害命。”

执明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说宰人的人不是他?

顷刻间,那群强盗全倒地,捂着胸口龇牙咧嘴。那华袍少爷一旁的人互相解开结头挣脱了绳索。

强盗头子手臂上莫名负了一剑伤,伤口似是野兽的血盆大口,刚进完食,从嘴里流出汩汩红血。他却一声不哼,只盯着眼前负剑的竹青色衣人。

那人瞟着别处,似是十分不厌烦,“滚罢,我姐不准我再杀人。”

强盗自知遇到高手,不敢逗留,如鸟兽散。

渊彦揪住白衣人的袖子,埋着头,肩止不住地抖动,“老师,对不起。若不是我执意要独自出来……”

白衣人用食指点住他的唇珠,示意他不要多说,翘了翘嘴角,“马上便将成年了,还是爱哭。”一面说,一面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珠。

恍然间一女子之音传来,不紧不慢,十分动听,“公子若不嫌弃,便在我们的舫上来暖暖身子罢。”

“姐。”这一声拉得老长,尽显不愿与无奈。

渊彦一行人一进女子的画舫,便闻见股股馨香,那香味很是熟悉却不似凡物,白衣人心下一动。

“多谢两位搭救。”他抬起眸子,便瞧见了那意料之中的绝代风华的容颜,白衣人微微翘唇,暗自思忖他的美好。虽说那人此时正一脸的不屑,并且还不正眼看人。

那女子在最里侧坐着,帷幔落地,把她遮得很严实,只虚看得个轮廓。

她悄悄对钻进帷幕来的男子道:“你看他模样,与孟章神君多像。”

“即使再像,也不可能是他。”云扬灵很清楚,他的师父被困在无极之地。这世间之物千姿百态,容颜相似不算奇事,所以在他心里此事砸不出什么涟漪。

月朗星稀,他盘坐在画舫上,撑着膝盖前后晃,一刻也闲不下来。突然他似是泄气一般,弓着背朝后一转,瞥了一眼站在身后一言不发的人。

他起身插着腰,左右来回绕了几下,而那人继续对自己目不转睛。云扬灵纳闷的同时上下打量他,那白衣人衣袂翩跹,逍遥巾与墨发随风摇曳,气质卓绝。

突然云扬灵一勾唇,也不怎么惹人生厌嘛。

那白衣含笑道:“在下,潇湘谢世舒。”

“云扬灵。”

谢绎心指着井水里的影,笑道:“这是,师父与师兄。”

他有些不可置信,他那大大落落每日不忘带笑、偶尔心情好逗着天门叔吵嘴的师兄,怎么变了这么多。 “师兄以前真是目中无人。”

沈淑离也忍不住笑,指着粉色帷幔里柔情似水的女子,目光温柔,他道:“我母亲。”

井中又显现一着盔甲的男子,他有一双剑眉,鼻梁秀挺,气宇轩昂,一副内敛睿智模样。谢绎心转过头看着沈淑离,他们竟有七分像。

沈璋离进了府邸,屋顶上一抹粉色一荡一荡的,他抬头望去,常日波澜不惊眼中竟生出几分惊喜与欢愉,他试探一问,“静淑?”

那粉色骤然不动了,静淑赶忙跳下了屋顶,沈璋离上前接住她。她羞赧地把裙子上是褶皱拍平,随后对他温婉一笑,“我来找你了。”

沈璋离执起她的手,似是怎样也看不够。

她道:“你前几日都不在,我本是想来碰碰运气的。”

沈璋离早与她私定终身,此时也不顾下人面色如何,拉起她的手便进了屋子,“昨日回来的。”

“你又要出门?”

“我想去找你。”隐忍内敛的眼神里生出几分柔情,他揽过静淑,两人在雪下相拥。

北渊帝一回朝便派出自己的心腹铲除那胆大包身的土匪。本来这等小事只需交予普通武将,可他竟让自己的卫将军亲自率部剿匪,可见是多么信守承诺。

雪夜宁静,灯火辉辉,执明拿着书翻阅,门外一声鹤唳,他起身查探,出现一位带血的男子,即使如此,也还存有君子之风。

“您是?”

那人不顾自己的伤,缓缓跪地,“我是城外的雾灵山的十五,前来叨扰公子,是想请您救我三哥。”他此时虽跪倒在地,但双目依然倨傲。

谢世舒知他是那土匪,合上书,冷冽道:“你不该求我。”

十五道:“我去求过何将军,但他身边的仙君杀人如……”他低头,声音也小了下去,倏尔他继续道:“他将我打伤,我没法救三哥。我师父寻到我,是他让我来找您的,他说您不仅与我有缘契,还可以救三哥。”

或许是因伤而致使声音微弱,但他翩翩然模样不改,“不瞒公子,我修炼千年一直未能得大道,本是想去寨子教化土匪添几分功德,可去了那儿,真让我生出几分人气,成不成仙,倒无所谓了。”他咧嘴自嘲地笑了笑。

见谢世舒并无反应,他匍匐在地,“求公子救救我三哥。”

执明不是慈悲之人,但豺狼横道,不可说与国体无干系,不是杀尽奸恶便可解决的。他思酌一会,轻声道,“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十五低头对谢世舒轻声道,“我定一生一世报答公子。”

暗香疏影,笼罩着树下两个俊秀之人。

“世舒,我要成亲了。”沈璋离道:“就是我曾和你说过的那个女子。”

他们见面也就半月,谢世舒却并不疑虑。他知沈璋离是稳重之人,如此仓促,定是他与这女子情深意切。

他笑道:“我会备好大礼的。”

“你不去喝我的喜酒?”沈璋离皱眉道:“因为扬灵?”

谢世舒不语。

“你以为我不知道,自那小子与信芳好了之后,你便在有意疏远我们。今日也是我请陛下谕劝,你才肯来。”

当日是沈璋离生辰,云扬灵及何信芳自然也在。谢世舒没答话。

不过半日,沈璋离的府便就闹得乌烟瘴气。

“信芳!信芳!”静淑一边追一边喊,可人早出了府。她转过头拉着负气的云扬灵进了屋,重重地关上房门。

听这动静,沈璋离便知扬灵与信芳又发生了口角。

午后谢世舒在庭院的小亭休憩,一抹白色悄然而至,他识趣又不想惹麻烦,悄悄挪着步子。

“谢先生,你去哪儿?”

谢世舒驻足,并不搭话。

“可麻烦你一些事吗?”云扬灵语气软了下去。

执明转过身,听下文。

“信芳此时定是不想见我,我想你代我去看看他。”

“好。”

“还有,还有,我啊,我以前学的都是无为清虚,没学过‘礼义仁智信’,总得罪他,你是皇家的帝师,以后可能教教我?”

他笑得清浅,谢世舒瞄了他一眼,继而又垂下眸子,“据我所知,三千大道不离‘慈、俭与不争’,你们那些打底子的书,上篇讲道、下篇便是在讲德,你自己学而不精,可别把什么都用‘未学过’做藉端。”他一天也说不了这么多话,不知为何,一与这人接触,自己的话便如溃决,怎样也收不住。

“啊?啊,是。”云扬灵摸着后勺,好似是在回忆。

“我听十五说,你每日将杀一人逼他三哥。”

“是啊,那土匪头子装乌龟不出来,若不是有结界,我早将他扒皮抽筋了。”

“信芳就任你如此?”

“我起先是杀了几个。”看谢世舒脸色,连忙解释道:“不过后来没有了,是信芳敲晕的。”

之后嘟囔一句,“一刀解决多省事情。”

谢世舒平生头一次被人气得差点吐血,他平常当惯了老师,听见不合理的难免训诫,“你哪儿来的理。”

云扬灵却听不懂这是训斥他的话,回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谢世舒思量若是再说下去,恐怕自己会失血而亡,“曲解得真好,罢了罢了,再问下去我得让厨房多备些猪肝了。”

“先生葵水将至?”

饶谢世舒再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是满脸震惊与愠色。怪不得了,信芳与他好不上三句话。

云扬灵知道他是有学问的,搜肠刮肚道:“我头上两个姐姐,都吃这个调经补血。”

不知谢世舒是想呛他一句还是单纯地想解惑,他问道:“你为何不吃?”

那时的云扬灵还没炉火纯青,但已见雏形,先不论他是否明白此事,这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本该避讳的话题,他却应对得十分自然,“呃……年纪未到罢。”

谢世舒坐在亭中消气,云扬灵谄媚道:“您教是不教?”

谢世舒斜睨一旁,点了点头,“不过,以后不可随意杀人。”

“土匪并不无辜……”

“你是杀人取乐,并不是在惩奸除恶。”他睨了一眼云扬灵。

“我……是,的确是觉得杀人很痛快。”云扬灵也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一脸惆怅。

谢世舒暗自想到,十五说他的父亲是魔尊,即使他仙阶再高,那魔血占在他身体里,难免会有邪念。

云扬灵扬头笑道:“我想改!否则我也不会来找你。”

他带云扬灵回到自己府邸,又颤颤巍巍从他小木床下挪出一个木箱子,一摞书赫然在目,云扬灵头晕目眩,急道:“背书可以,但可不可以不要让我读书。”

“既不想读书,又想要学问,什么道理?”

“让我听一次便可,就如同上次你教我弹琴一般。”

谢世舒叹了声气,妥协地点点头。自那日后,云扬灵每日将寻谢世舒为他授课,口口相传,云扬灵的风骨与品行竟一日不同一日。

东去春来,花光柳影。云扬灵枕着手熟睡,不过躺的地方不可言喻,执明放下书,为他取下沾在头上的花瓣,刚想把他从腿上移开,腕处突然被另一只手握住。他眉目含笑,越发的懂理沉稳。“如何?比你的宝贝皇帝学生差么?”

不过不知这脸皮厚是承袭了谁的。

之后又喃喃一句,“我能配得上他了么?”

“师兄的秉性未训,难为师父了。”谢绎心笑道“淑离,渴了吗?我去取热茶。”

沈淑离点点头。

井中又有显现,此次是重楼飞阁。

清冽之声回荡在偌大的宫中,“你下的毒?”

“玄嘉的一种药,说给他服下了,他就是我的了。”身着龙袍之人颓废地坐在地上。

谢世舒面无波澜,只在殿前那里站着。

“信芳是我的!若不是那妖孽,信芳早与我在一起了。”

谢世舒扬手打了他一巴掌,渊彦似是不可置信,头偏在一侧,久久未动。

“我们逃亡时,他为我负了伤,那时我就已经与他表露心意了!”他回过神,自顾自地说。最后怒吼道:“可他、他竟与别人结契。”

谢世舒悄然合上眼,悲恸又失望,“你何时才能长大啊。”

一只手解开系在腰间的带钩,他脱了朝服,双手将梁冠取下。

渊彦惊异地瞪着眼睛,拉扯住谢世舒的下裳,“不——我已经没有信芳了,不能再没有你!”

谢世舒走出了这九间朝殿,吐出满嘴的腥甜,绯红沾上了他的随风飘摇的白衣,像极了冬日的梅。

待看清接下来的沈淑离不禁离井更近一步,一只丹顶鹤浑身是伤的倒在雪地上。谢世舒伸出冒着寒气的手,一只鲜红的果子在他掌间出现,他发紫的唇动了动,“给、扬灵。”

“淑离。”云扬灵出现在他身后。

“叔叔。”

云扬灵道:“怎么来看这些?”

他与沈淑离一齐看向那井,一个被咬过的嘉果滚在地上,井中的云扬灵坐在床榻上,床上仰躺着面无血色的谢世舒。

沈淑离看着自己身旁的云扬灵,他却在微笑,“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魔龙穿梭在墨黑云雾中,渊间鬼哭神号,凄厉非常。

“你来做什么!”静淑不可置信道。

“父亲!”

沈璋离抱着沈淑离,对静淑道:“我是你丈夫,你有事,为何不告诉我?”

静淑着着一身黑袍,穿戴盔甲,如此刚强的打扮也掩不了柔和的气质,她颤着双唇,“我说过了,我们再无瓜葛。”

“无瓜葛?那他是什么?”沈璋离揽着少年沈淑离的肩。

静淑夺过沈淑离,抹了他脸上的血,没有答话。

“为何要把扯他进来。”沈璋离痛心地问。

静淑常日温柔,但此时却转变地冷漠至极,“他是魔族的少君,这是他应尽的责任。”

“不……”

静淑看着沈璋离,目光寒彻,“我们不是人,我们会拖累你的!”

她闭目道:“回去罢。”

“你父亲是条真汉子。”云扬灵看着沈璋离为救魔族,与静淑双双跳入渊中。

沈淑离转过头,内心恨苦,“叔叔。”

“你那时还小,还不知那段事的原委就被卷入这无端纠葛。我也一直没告诉你过。”

沈淑离道:“是那个天水星君?”

谢绎心倒了茶水,笑盈盈地向他们走来。

云扬灵把住沈淑离的手腕。

“不要告诉绎心。”一阵心语传来。

沈淑离震惊,同样回话道:“您功力恢复了?”

“几成而已,是戊法旗,此事万不可告诉任何人。”

沈淑离心道:那也包括执明神君?若是天宫知道他功力有恢复的可能,恐怕又会发生什么可骇的事。沈淑离点点头。

云扬灵站了许久,待谢绎心与沈淑离离开后,他转身要离去,那井却红光乍现。

云扬灵皱眉探去,见井水被染成鲜红色,愈来愈烈,散出茉莉模样。

“你是何人?”一群战仙拦住前面的那团光辉耀眼。

云扬灵恍然看见翩跹白衣,一地殷红。

谢世舒目光寒彻,执着双剑,为首那仙不由得缩了缩。

“竟有人在此时得道?”

“还是来晚了。”

谢世舒收了双剑,捏诀取出了刺在云扬灵身体上的剑与长矛。突然他的光似是泄了一般,向上扬起,一点一滴地消逝,目光涣散起来。

那群战仙不禁道,这刚成仙的仙君,竟是在自戕!

一旁的老山神站出来道:“孩子,不值得啊。”

谢世舒淡漠一笑,“是。”他凝视着地上血泊里冰冷的身体,“但晚辈深陷桃花流水中……”扶起地上的云扬灵,将他抱在怀中。

他不是多话的,可是那日却有问必答,他含笑道:“能与他共冢,也很好。” 擦着云扬灵沾满血的脸。

一滴泪划过,溅在了大理石上。云扬灵脸有泪痕,目光空洞。

他看着井里越来越模糊的面庞,寸心如割。

世舒,你情深如斯,叫我如何还你?

幸而你活了下来。

幸而让我再见到你……

第十七章

今日云扬灵穿了身带墨竹的白衣裳,外罩了一见素色沙衣,墨竹便若隐若现,飘逸得不可方物。

缙旭缙楠抱着婴儿告辞,云扬灵执明送他们到了门外。院落中,南风哭丧着脸,对每日抹泪的南光道,“哥,你就应了那朝雨公子罢。”

云扬灵一动不动地盯着执明,就连在途中休憩时喝水也目不转睛,执明揣揣地瞥着他,直到两人飞进了京都。

黄昏时分,鸢尾清香,何信芳收拾着药材,突然屋前缓缓走来两人,他抬头一探,欣喜道:“世舒。”

执明对何信芳点点头,他有意回避,越过花草,缓缓向茅屋方向走去。门外的天庙躬身道:“神君。”

“嗯。”

何信芳看向云扬灵,道:“你来了。”

云扬灵颔首,打量着周围略带熟悉的环境。

“我没去过寰清烟。没有世舒布置得好。”何信芳敛了眼中的几丝悲戚,笑道。

云扬灵没有回答,他问道:“想不到你一个拿剑的人,如今却摆弄起草药来。”

何信芳轻笑一声,“我在山下的一个郎中那儿做学徒,如今在研习医术。”

云扬灵点头道:“很不错。”

“你呢?与世舒怎么样?”

云扬灵还是未答。

倏尔云扬灵低眉轻笑一声,目光淡然,从怀中掏出什物。“我是来还这个的。”

双手接过,何信芳拿到熟悉之物,感慨道,“这还真是纠葛的缘分,一千年了,终于理清了。”他把白玉带钩攥在手中。

云扬灵“嗯”了一声,“有些事,该做了结,有些人,我也该给个交代。”

何信芳将带钩收在衣袖里,“你说的交代,是对世舒吗?”

云扬灵负手远望,在稀薄烟雾中注目那白衣背影。“他为我做了许多,我不能负他。”

执明杯中的茶还未饮完,云扬灵便前来示意可以离开。

“这样快?不多坐一会儿?”

云扬灵道:“该说的,我都说了。”

天庙目送着腾云的他们,对何信芳道:“您有什么打算?”

“别担心我。”他笑着站在鸢尾花中,风吹过他耳鬓的发,恬淡温润,“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天庙星君略有些欣喜,他还以为何信芳会饱受情苦,笑道:“您看开就好。”

曲终人散,云扬灵终是没了心中包袱,与执明行在渝州城中,他时不时注视侧颜,正到湖边的柳树下。

“此为我们潇湘之渊虬,北渊帝师是也。”

这话被云扬灵听到,他首先反应出的便是身侧之人,扯着执明的衣袖,道:“去看看。”

那柳树旁的亭中,正有几个才士正在雅集,谈论诗赋与轶事。

一人向那些面带疑惑的才士解释道:“传闻此人,十六岁便高中,随后入朝做官。可当时为乱世之秋,此人随北渊帝颠沛流离几载,那时文官甚少,所以做起皇帝的老师。”他将手中的卷绢帛放在石桌上,道:“他不仅是不可多得的才士贤人,更有仙人之姿。”

展开绢帛,霞姿月韵之人赫然在目,尽显清冷俊美。

那群才士称赞道:“果真是风华无双。”

云扬灵听得津津有味,执明无语地杵在他身旁,见他兴致高昂,也不好去打扰。

那才士也是傲然得很,“此画为北渊帝亲手所作,真本自然在潇湘,这是我出门前临摹的。”

“这样传奇的人,怎么传闻如此少?”

那人道:“所以说是天妒英才,北渊形式刚好转,他便病死了,年岁还不到而立。没了他,北渊也随之覆灭。”

“你心里不发毛?”云扬灵笑道。

“你胆真小。”

云扬灵点头,“是哦,我深知其中可怖,现在就怕这些生生死死的。”

执明喟叹苦笑,“我的功业竟不如我的相貌出名,真是失败。”

云扬灵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恍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知世舒的过往,且执明自做凡人时便总如世外高人般,很少展露情绪,根本没机会了解他的内心。

云扬灵心下一动,问道:“你有没有特别怀念的时光?”

执明闻后,嘴角稍稍往上翘了一翘,他缓缓道:“在我家乡有一座月鸯楼,年少时,好友组织雅会,常常邀我去那处赋诗抚琴。”

云扬灵心道:竟不是遇着我的那段?

他摩挲着下巴,心里思量着,不过谁会愿意把痛苦的单相思作为最怀念的光景?继而又全神贯注听他诉说。

执明不知他心中所想,道:“那时我还未涉入官场,心无算计,听到看到的东西要干净很多。”

“那楼外潺潺河水声,稍静时,令人心安神定;动时,便使人心潮澎湃。跟着好友和上一曲,一天便很满足。”

他那时没有隐世,也没有高官显爵,糅杂在出世与入世之间的平凡,居然能使他如此心驰神往。

“这样好?谢大才子,何时也带我去你家乡瞧瞧呗。”

“好,但不知那楼,还存世否。”他的这些心思,除了云扬灵,就再没人过问过。能倾诉出心中的,此时他便觉分外轻松。

暮夜降至,云扬灵与执明行在桥上,四周灯火煌煌。

云扬灵目光温柔,他长吁着,目光注视着桥下,“其实,我早明白了你对我的心思。”

执明滞了片刻,随后似是未听见一般,自顾自地向前走。

云扬灵钳住他的手臂,面无表情道:“昨夜,我在安水剑那井中看见,你为我殉情。”

执明猛地驻步,脸色逐渐变得难看,隐隐间呈有思量与隐忍,竟忘了抖落云扬灵的手。

云扬灵顺着他手臂往下滑,顺势拉住他的手,“我这一世重生,就是来弄清这些原委的,我便是来补偿你的!”

他撇开云扬灵的手,大步流星地向桥下走去。

“你是有什么顾虑?”

执明并不答话。云扬灵招手,一柄剑尖便抵至他脖颈上正流动着鲜血的脉络。执明猛地驻足。

“你再走一步。”那正拿自己做威胁的人再度要挟。

执明头皮发麻,眼看着自己的剑指着云扬灵。

那剑又移动一步,执明心里一颤,他从未觉得它如此锋利过。

对峙良久,执明似是下定决心,闭眼道:“你既已看清当年种种,我便无法再瞒你,今日一并与你说清楚。”

“你每次碰到我,我都要克制自己。”他睁开双眼,无尽的落寞且怆伤。他话音十分微弱,似是在一层一层地把心剖开。嘴边扬起一丝苦笑。

他一直将所有掌控在手中,是站在局外把一切看得十分清的人。而今,却不该知如何应对。

“我一边想把你据为己有,一边又想到你是我好友的契兄弟,根本不属于我。”

云扬灵笑得越发张扬,突然剑上重了几分力,云扬灵只觉脖上一阵刺痛。执明又恢复了那面若寒霜的样子,手正扶在剑柄上。云扬灵叹了声气,执明出手伤我,他这是恼羞成了何种的怒。

“两个选择,一、你我永世不相见或形同陌路,从此再无干系。二、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只续莫逆之契。”他慢慢往上移,用剑挑住云扬灵的下巴,“以后请不要拿我打趣,在我看来,这是美好的引诱。我不知自己最后会做什么。”

他一扬手,那剑便回到了剑鞘中,执明目光寒彻,转身拂袖要走。

“你对自己可真狠。”云扬灵敛了笑容,环着双臂,“我不是三心二意的人,我与信芳,早在上次我回寰清烟时,便已经断了。”

什么!

执明惊愕地停在原地。

云扬灵紧住他的臂,胸膛与他后背胛骨相贴,在他耳边道:“我当时,只记了你说的话,没能看清你的样子,没能记住你的声音,没能守住你我的约定,对不起。”他们各自胸前心跳律动虽不同,却是心心相印。

云扬灵扯了扯嘴唇,“现在你逃不了了。”他的话语魅惑得无边无际,在执明耳边徐徐传来,接下来又是一句,“我这个人,得而甘心。”

执明为云扬灵处理好颈上的伤,夜间便卧在床榻上看书。

“你从以前就喜欢这样,不费眼睛吗?”云扬灵端着木盆进来。

执明还在意这之前的话,对云扬灵还有几分戒备,“不怕。”

云扬灵打趣道:“对,现在是神君了嘛。”

执明自知这是不好习性,便从榻上顺下身子,端正了坐姿。

云扬灵将木盆搁置执明脚旁,用手一划,那水便散发出宜人琼香。

“你作甚?”执明把住挽袖子的云扬灵的手。

云扬灵一脸“这很明显”的表情,回答道,“为你洗脚啊。”

执明显然被吓得不轻,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不用了,扬灵。”

云扬灵的手微微施力,拽出了执明的脚,笑得得意。为他脱了鞋袜,倏尔那抹玩味荡然无存,脸上竟有几分惆怅,“你千年来待我始终如一,这些活儿也不知做了多少。让我服侍你一次罢。”

他是剑眉,以前若不说话,就是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如今心性改变,敛了笑颜,还是能一眼看出是个有故事的人。

云扬灵动作很轻柔,执明终于把僵直的背放松下来。

翌日俩人启程,行过一座山时,云扬灵突然叫停。

他进了一间茅屋,不久后抱着一把琴出了门。云扬灵身后跟来一个散发的年轻的男子,垂着眼帘与他低语,那男子看起来十分虚弱,脸上没什么血色。

云扬灵将琴递给执明,“送你的。”

执明稍有些吃惊,他接手时问道:“何时做的?”

“咱们来渝州的第二天。”

“怎会?”做琴工序繁杂,这琴又是上等,怎么可能如此之快便能完工。

云扬灵道:“放心,是好琴。试一下音。”

执明照做,盘腿坐在梧桐树下静心扶琴,那年轻男子负手而立,神色带有欣赏,一曲毕。

云扬灵道:“他是梧魔,自他妻子桐魔死后,他便醉心于制琴,只以自己血肉为材。既然是魔,自然比常人的工艺快些。”

“可能比不上你在天上的。”

执明听完这个故事,起身道:“我会好好爱惜的。”

“这个,算是报酬罢。”执明从袖间拿出泛着华光的神物。

“这是?沧海花?”缘起之时,将于茫茫人海中找到心中所念。云扬灵不禁感喟。

“祝他早日寻到心里那人。”

远方一声鹤唳,云扬灵笑道,“小十五伤心了。”

执明轻笑。

“您终于回来了!”一进门,天门便冲了出来。

云扬灵道:“怎么?”

天门面带愁容,急道:“傲霜越狱出逃,把、把青帝伤了。”

执明赶到之时,傲霜已被战仙拘住,他跪在符阵,怀中的,竟是忆无端。

执明不禁皱眉,怎么傲霜也可碰忆无端?“莫非你是心月狐?”执明自然知道没别的可能。但那之前的设想,便解释不通了。

他怒不可遏,问道:“当年是你吸了灵仙神元,嫁祸给了扬灵。”

“不错。”

“为何?”

“为了活。”

“那拐走忆无端呢?”

“报仇。”

他是因封印九婴而死,有何仇可报?就算是心月狐受不了被孟章痴缠,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怨,难道是当年封印九婴时,出了什么事故?

天律拂袖,傲霜周围的符阵便消逝了,那战仙怒火中烧,执明顺手挡下他的招式。

执明不顾忌天律放走傲霜,转身质问道:“为何傲霜会是心月狐?你做了什么?而他说的‘报仇’,又是怎么回事?”

天律沉寂不语,倏尔他打趣道:“我若说是心月狐假扮傲霜,再混入我门下,我猜你也会信。”

执明注视他,天律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跟你那师兄果然不一样。”

“……”就算是到了最后关头,也还要损一损。

“我越来越捉摸不透你了。”

天律笑道:“你很通透,没有不明白的,只是不愿相信。”

“你到底要做什么?”执明道:“我知你无心加害扬灵,否则便不会把那秘法交给我,天律,跟我回去罢。”

天律含笑道:“时机一到,你们什么都会明了。”他摇着折扇离开,“我的徒弟不听话,我会管教的。”

天门急匆匆赶到,自远处他便看清这一切,“您怀疑他吗?”

“天律做事喜欢独辟蹊径,而且神君您也会那秘法,却只以自己神元缔架明玕君之命,从未作恶。所以可能是那心月狐自己心术不正,天律星君想包揽罪责而已。您恐怕不知,他与天律,还有……”

执明道:“此事我知晓。”

“还望执明神君审思。”天门劝说一阵,又去安抚那怒气腾腾的战仙。

第十八章

“朝雨公子,你无事吧?”

青帝摇了摇头,吐出一口鲜血。

南风对南光大喊道:“哥。”

南光此时也顾不上青帝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道:“我来照看他。”

“你不怪我了?”青帝扬起头,雪白的面容妖冶艳丽。

南光背上他,道:“先回我的神山罢。”

天门,谢绎心与沈淑离在天宫中任战仙调遣,缉拿傲霜。屋里便只剩执明与云扬灵两人,云扬灵身如常人,执明不能饿着他,天律之事又让他烦忧,没心思做其他事,只好带着云扬灵下馆子。

云扬灵用胸膛撞了一下执明的肩背,“哎,我以前在天庭吃的饭,你做的?”

执明瞥了一眼旁桌的肝爆腰花,没说话。

云扬灵留意探了一下,佯装是不经意。突然他笑得前仰后合,“我少不更事。”

待到夜间,一阵清风拂过,烛火明灭。

“我是来跟你讲,今夜,傲霜便会回天宫自行受罚。”

执明两次力保天律,于情于理,他都该来知会执明一声,执明点了点头。

云扬灵问道:“忆无端呢?”

“已回了舒成观。”

云扬灵忖度一会儿,道:“我想取出戊法旗。”

天律摇着折扇,已不是以往的无可无不可模样。

云扬灵取过天律的折扇,照着扇面的字喃喃道:“月宿取白芷,尊皇夏肾堂。秋兰得相佩,闲视必凶藏。锡得三千耀,名余心狐殇。内美修能助,春秋肇落棠。”

原来早前云扬灵怕执明嫌弃自己,偷拿起书跑到私塾,顶着耳鸣目眩学了不少字。

“哟,明玕君长进不少啊。”天律夺回折扇,笑吟吟道。

云扬灵想到执明还是对自己不理不睬,便抱怨道:“但人家就是不领情。”

“执明神君怎会如此?”

“你不明白他。”

“哦?”

“他就是蔫儿坏,明着是听话模样。”

“他还算好的。”天律想到记忆中的那抹光影,苦笑了一会。

“不过,也不算实诚。”

执明睨了一眼他俩,“你们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坏话,不太好罢。”

“是吗?咳、呵,呵。”云扬灵忍不住笑。

待他踱出了房,云扬灵敛了笑,道:“我,辜负了他,错事也做了不少。”

天律笑而不语,待他下文。

“傲霜之事,执明以为,你不会骗他。”

天律道:“你呢?”

“你做事,最令人费解,现在又无甚证据,我不想去猜。但你若走差一步,我与执明定不会轻饶你。”

月朗星稀,执明与云扬灵行在上舒成观的路上。

云扬灵叹了声气,“就让他一直这么跟着?”

执明惋惜道:“兴许忆无端今日之后,便不认得他了。”

云扬灵与执明故意行慢,在观外绕了三圈。行至忆无端的屋外,他的屋里还灯光昏黄着。

“你我之间,不论是缘还是劫,毕竟相识一场。我,我来看看你。”傲霜坐在床头,取下自己的面具,面容俊逸,目光清澈。“那时很谢谢你,站出来为我说话。”

执明与云扬灵站在窗外,听到这话,对视了一眼。这根本不像是情郎间的谈话。那当时,便是忆无端有意包庇傲霜。

“对不起,我想强行毁掉戊法旗,差点伤了你。”他拿出怀中的丹药,喂忆无端服下。

忆无端此时才有了几丝气力,道:“傲霜公子,我知你心里的苦,但是……”

“这世间没有你更明白我的,我们都没有过往与未来,生为人生,死为人死,命薄缘悭,我不甘心!”

傲霜终是回到天宫,他睥睨那一众战仙,不愿被拘住进天牢,笑道:“纵有万般柄权,你们也压不了我!杀不了我!”

沈淑离注目那桀骜背影,神情怅惘。

“淑离,傲霜哥的事处理好了,咱们去找师父和师兄罢。”

“嗯。”

“绎心。”他对上谢绎心的眸,“若我今后,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不会。”

沈淑离目光闪烁不定。

谢绎心笑道:“我是说,你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的。”

执明披散着发,在床榻上靠着看书,云扬灵道:“无端身子不好,戊法旗的事还得缓一缓。”

他瞟了一眼执明的书,抚是上自己的太阳穴。

执明笑道:“你就那么讨厌学字。”

“若是你教,我便不厌。”

“可想学什么?”执明起身,走至书桌前,“你的名字行不行?”

云扬灵好歹听过课,又加上自己聪颖,简单字句早已学会,名字之类更不在话下,他涎皮赖脸道:“我想先学你的。”

执明蘸了墨汁,站在原地,将拿笔的手向前伸了伸,示意云扬灵把住笔管。

云扬灵随执明的引领,在纸上挥毫,“我上次与你说的,考虑好了吗?”

“……”

“世舒,不要再逃避了,我不信你对我无……”

执明松开执笔的手,云扬灵只觉手背一凉。

“你为我做这许多,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欠你?”云扬灵大力钳住执明的手。

执明反问道:“你是因此而愿与我一起的吗?”他对上云扬灵的眼,“是为了报恩或偿还?”

云扬灵不知自己竟会被反将,当时即愣了。执明面无表情,挣脱了云扬灵钳制他的手。

不是!当然不是!

他紧紧将执明抱在怀中,执明愣怔。猛地执明推开了云扬灵,一阵急速的咳嗽,执明用手掩住自己的嘴,云扬灵端着茶杯急匆匆奔来,执明摊开手掌,上竟有一片猩红。

此时不仅云扬灵,就连执明也是一脸的茫然。

云扬灵端着茶杯呆在原地,不会罢,难道我有毒?

第十九章

云扬灵扶住执明,门外传来谢绎心的疾呼。

“师父!师父!”

“怎么了?”云扬灵问道。

“我与淑离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闯进了封印九婴的结界。”

“淑离呢?”

谢绎心急道:“他与天门叔还在结界中,他怕九婴出逃,便把我推了出来。”

云扬灵将执明扶在床榻上。谢绎心才看到执明面色惨白:“师父……他怎么了?”

“我没事。”话一说完,执明又呕出一口血,神虚气弱,似是随时会昏迷。

谢绎心何时见过执明如此虚弱的模样,当即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云扬灵心疼不已,不由得语气加重了几分。

“两百年前九婴封印被上古神兽偶然破坏,我修为不够,只能以命缔架封印。九婴封印若受损,我必得反噬。”

云扬灵皱着眉头将执明唇角的血清理干净,转身对谢绎心道:“你先照看你师父,叫十五去寻天医司的尚药灵官,我去找他们。”

谢绎心此时像是找到支柱,使劲颔首,“好。”声音微微颤抖。

“世舒,你安心修养,不要担心他们。”

执明也不敢再逞强,对云扬灵点头。

云扬灵落至封印九婴之地,陡然呼吸一滞。

好强的魔气。

四周呜咽不断,不远处的魔气源源不断,似是要将所以魔物压制。

后方似是要刺破耳膜的一声兽唤,云扬灵凝眉转身,朝那魔渊飞去。

龙卷风状的封印之外,几个魔女张牙舞爪,不断施法,黑紫的着装,正要撕裂着九婴的封印。

魔渊中的沈淑离,一头墨发,双目漆黑,侧脸上魔色纹痕,吸纳四周魔气。而他灌浸的九婴,正不断地发出似婴孩般的啼哭。

快乐的啼哭……

“沈淑离!”

沈淑离瞪着全墨色的双目,骤然不动。

“你在做什么!”

面容扭曲,他似是在挣扎着,突然化为黑色浓烟,沈淑离瞬息消失。

怎么回事?

淑离怎会……

云扬灵摇醒了受魔气压制倒在封印外的天门,他虚弱地问道:“淑离他……”

云扬灵面不改色,没人看出他的痛心疾首,“入魔了。”

离执明越近,云扬灵的心跳得越快。

屋里传来瓷器坠地的声音,云扬灵急速打开房门,眼神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那撑在雕花木桌上的执明,白发曳地,拢着袖子不住地嗽。云扬灵健步走去,阻止欲要捡起碎片的执明,不由分说地将他抱在床榻上。

他看着昏迷过去的执明,道:“尚药灵官怎么说?”

谢绎心收拾着自己打碎的药碗,哭道:“他说,师父已呈五衰之相。”

云扬灵似是未听清他的话,愣怔地站在原地,忽然踉跄了几步,谢绎心赶忙扶住他。

云扬灵奔上前,坐在床沿上,握住执明的手,“不会让你死,不会让你死的!”

第二十章

“天门叔,淑离呢?他无事吧?”

天门踟蹰着要不要对谢绎心道明真相,云扬灵瞥了他一眼,阻止他答话。

云扬灵道:“他受了轻伤,他的几个阿姨在照顾他。”

“嗯。”谢绎心点了点头,脸色却比之前没好多少。

执明生死攸关,沈淑离入魔,云扬灵如今是备受煎熬,但他却隐忍着。天门盘腿疗伤,叹了声气。

“师兄,师父……怎么办?”

云扬灵看向谢绎心,他的面色亦不好,饶是如此,他仍安慰着谢绎心,“不要怕。”

云扬灵施法,为执明渡了些真气,到厨房为执明烧了些热水,端着木盆进屋,床上却空无一人。

“怎么出来了?”

执明躺在翠竹下,莹莹亮光不断跳跃,残夏的夜清凉无比。

他望向云扬灵,暗光下的脸,显得越发苍白,执明道:“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训。不要怪他。”

云扬灵看了一眼大堂的天门,一定是他透露给执明淑离入魔的消息。云扬灵道了声“好。”

“扬灵,关于那事,其实我也有错,若是我早早向你道明,就不会有这些纠葛。在寰清烟时,我若一早就把脸洗净,你后来不就能认出我了吗?”

云扬灵心疼得揽过执明,“都过去了,不要说了。”

“上次我与黎凌说的是:‘自与明玕君相识,思之深、念之切。心有中馈,再放不下他人’。”

“嗯,我知道了。”

默然无声的一滴泪溅在执明手背上,他提起手嗅了一下。

扬灵,竟为我哭了……

他笑道:“我之命,若白煦过隙,于天地之间微不足道。不要为我伤心了。”

“呵,不伤心,你的蜜语说得我心都快甜化了。”云扬灵紧紧拥住执明,脸庞上一片湿润。

执明呼吸逐渐微弱,莹莹蓝光萦绕在他指尖。他握住紧拥着自己的手,不愿意松开。

“不能睡哦。”云扬灵喃喃。

“我不睡……”

云扬灵拂过执明眉边的发,嘴唇颤抖着。

为何,同样的痛,老天要让我忍受两次!

飞雁翩翔过的的高山深涧,云雾缭绕。

“碧霞元君。”

这清晨,便是碧霞元君的梦魇。

他从虬枝盘旋的古松上跌落,“明……明玕君!”

“元君好。”云扬灵毕恭毕敬的向他打招呼。

碧霞元君闻后更加恐惧不已,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元君莫怕,扬灵此次前来,只想求您的千年灵芝而已。”云扬灵上前扶起他,碧霞元君身子僵直着,任由他摆布。

“我神山上的灵芝……一千年前,你不是已经夺去了吗?”

“执明神君此次落难,您帮帮忙罢。”云扬灵想着千年前自己为了得灵芝,将碧霞元君的神山搞得乌烟瘴气生灵涂炭。也是因为自己,才让那傲霜有了吸食碧霞元君神元的机会,所以对他十分愧疚,不禁语气软了下去。

“灵芝是我镇山之宝,不能给你。”

“元君……”

又僵持了许久,那碧霞元君似是看出了云扬灵与往日的不同,不会再大打出手,便随之傲起了性子。

“我说了,不会给你!”

云扬灵抿唇一笑,离他近了一步,茉莉花香愈发浓郁,“您信不信,我会收您神元啊?”

云扬灵佯装捏诀施法,正当碧霞元君颤颤抖抖指着千年灵芝方向,要拱手送他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扬灵,收手。”

天际中一帘紫色落至澄清湖水上,虚面容上有一双令人不愿忘却的双眸,那眸子很美,却满是阴郁。

云扬灵停了手,紫微帝君?

碧霞元君连跪带爬到了酆都帝君身后,“多谢酆都帝君搭救。”

酆都帝君没理那碧霞元君,对云扬灵道:“这神山上的灵芝,救不了执明。”

“我实在没了办法。”

酆都帝君收了眼中的伤感,道:“随我来。”

“执明,不是凡人。”

云扬灵当然知道执明不是凡人,但酆都帝君这样讲,一定有别意,便不插话听了下去。

“执明,是与孟章一同生长的幽昙花。”酆都帝君御云,与他解释。

云扬灵问到:“是……双生花吗?”

“不错。”

怪不得,师父与世舒那样像……

“你师父与他修炼时,他没有那样好的机缘吸收到正阳之气,只是平庸生长。直到你师父成仙,他都未能得道。”

云扬灵皱了皱眉头。

既然执明从出生时就与道无缘,就应该为幽昙平和一世。而今命运多舛,那便是有人改他的命格。

酆都帝君已然看出云扬灵的不满,“孟章被押进无极之地,我便将执明强行采来,借女娲的神石造出,得西王母神谕,提前孕育出的……‘人’。”

“我本想将他做成孟章的替身傀儡,累世为他避劫和……供自己相思之苦,可不料勾魂使与猛鬼厮打时将他推入了轮回台。”

他本想面面俱到最后皆大欢喜,但到头才发现,原来什么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云扬灵道:“不必多说,你将治他的法子告诉我。”

“现在只能去找司水之神对他灌以神水。”

第二十一章

云扬灵御云到亶爰山,那山与秀丽巍峨并不沾边,山涧阴翳,流水泠泠淙淙,孤尖水珠嗒嗒地滴着。

“谁?”雌雄不辨的声音由山中传来,回声一荡,愈发恐怖。

云扬灵抱拳道:“在下云扬灵,是想求山神放我进山。叨扰山神清闲,实在歉仄。”

“滚!”

云扬灵没缘由地被呵斥,他疑惑道,怎么回事?莫非他得罪过这亶爰山山神?

正思索着,那声音又出。

“云扬灵,你害了我儿性命,现在还敢来求我过山?”

“我……不知您儿子是谁啊。”

“是,你明玕君杀人如麻,残害的生灵不知有多少,怎么知道我儿是谁!”那山神阴森森地笑道,接着呜咽道:“我儿本在此山修炼,从未作恶,你却为了炼化阴邪之术,将他的神元吸食,千年修为毁于一旦,生生断了他的成仙之路。”

“那您的儿子……”

“死了,从此崖跳下去的,就死在我眼前。”

云扬灵暗叹,以往不解释,是因为他从未看重别人误解他,但这次若再不澄清,恐怕就见不了司水之神,救不了执明了。

“实不相瞒,我从未用过那秘法吸食灵仙神元。”

“狡辩!因你父亲鬘华魔尊功力不及玄帝白帝,他便创出这秘术欲要杀害玄帝!你是他唯一的血亲,自然会承袭。”

“我爹那时是怄气,他根本没有对付过任何仙魔。他自知这秘法阴损,又怎会传授于我?”云扬灵眉头深锁,隐隐有了些怒气。

“不必说了,既然我已修炼为山神,便不会不给各位仙君面子,仗着权势欺侮你,你滚罢。”

“我不会走的。”

他攥紧了拳头,矮下了身子。

万兽嘶喊,寰宇中茉莉花树抖颤。

云扬灵跪在山前,没了说话不忘带笑的模样。

“明明我是嗜血的魔头,他却一直信我。我这一生,欠了许多人,尤其是他。”他微微扬起头:“扬灵有罪,全身上下最有用的,就是这一身功法,您要,便拿去,若是要扬灵的命,待救了他之后,扬灵一定站在您面前,毫不犹豫地自戕。”

那山神沉默了许久。

“好,我给你个机会。要上此山?你就拿出诚心,三跪九叩上来罢,能不能见到司水之神,只能看你造化,我很大退步了。”

云扬灵含笑道:“好。”

他将头重重磕尖砾上,然而无论他多么虔诚,那山神却总是不满,每每跪叩到半山腰,他便会将云扬灵拂下山底。

“这一跪太虚了。”

“头未着地。”

饶是云扬灵功法卓绝,也吃不消着三跪九叩,手掌与膝盖隐隐渗出了血。他不怕这山神,但他内心焦急,只怕会耽误救执明的时间。

“你在敷衍我吗?刚刚满有九叩吗?”

又是一阵强劲的风,那山神又欲将云扬灵刮至山底,云扬灵受不住着风劲,将袖挡住自己的眼。

突然山中传来男子的声音。

“类……”

他接着道。

“别为难他了。”

第二十二章

“扬灵!”

黎凌御云而来,执明静静躺在她的云上。

“快!”

云扬灵将执明抱进怀中,与黎凌御云到山顶。山顶中央凹陷,有一池水,四周生有蓝莲。云扬灵一顿,怕这水并非神水,不敢往前。黎凌揽住执明的肩,对云扬灵颔首,示意他放心。

云扬灵将执明放了进去,蓝色莲花徐徐上升,宫莲上的脉络如血丝般的流动着,泛着蓝色光华,明丽绚烂。执明的衣袍逐渐落入神水中,紧致白皙的肌肤映入眼帘。

云扬灵用拇指抹了人中上迸流的鼻血,道:“真是一副好光景啊。”

嫌弃地瞥了眼用锦帕掩住鼻子的黎凌,她向他翻了个白眼。

云扬灵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包裹住执明的身躯,不远又传来那‘类’的声音。

“云扬灵,不要忘了你的约定。”

“您是想要我的命?”

“你的贱命我要来何用。”

云扬灵闭上眼,不久之后道:“打开无极之地后,我会回来的。”

执明被黎凌带往了冥界,那里有滋养他的醇和之气,十分益于他的恢复。云扬灵赶往舒成观,将忆无端体内的戊法旗取了出来。

云扬灵捏诀御戊法旗,与酆都帝君在云雾中寻着无极之地。

“帝君,当年师父为何会杀人?因为心月狐吗?”

酆都帝君垂着眼帘,“不是……我不知道……”

隔了许久,云扬灵问道:“如果他回来了,你将怎样待他?”

酆都帝君未答,他反问道:“淑离呢?他入魔了,你又将如何待他?”

云扬灵叹气,“竭力引他入正道。”

一双紫眸在暗夜中寻觅,酆都帝君收了眸子,安靖海面上,有如星云璀璨之地,戊法旗停滞不前。

“找到了。”

云扬灵捏诀一扬戊法旗,那旗瞬时变大数倍,风云突变,它碰出一丝裂缝,霎时无极之地如冰碎一般,烟雾缭绕,鬼影幢幢,待散去时,有一黑影显现。

“孟章!”

孟章简直执明与云扬灵的结合体,他披散着发,气质明明十分内敛,眼神却如云扬灵般桀骜得无所畏惧,比执明多了许多张狂。

“师父。”他缓缓开口,语气很是淡然。

他一眼瞥到那环臂而抱的云扬灵,扛着他的两面朱红色的旗子,笑道:“小兔崽子,我回来啦!”

孟章十分大方的伸出双臂,云扬灵迎了上去,孟章微微一笑。

“哦哟。”

孟章捂着自己肚子,渐渐缩着身子,云扬灵冷冷地看着他。

“孟章,无事罢?”酆都帝君蹲下身子就着他。

回天庭复命时,云扬灵一路无话。听酆都帝君说过后,孟章摇头道:“果然,有了媳妇忘了娘。”

第二十三章

谢绎心赶至魔都时,沈淑离已被赤帝制服,他躺在血泊中,那几个魔女倒在一旁,也是遍体鳞伤。

他对跪在一旁的谢绎心道:“如果我死了,请千万保全我叔叔。”

“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沈淑离扯了一个笑,“我……没资格。”

谢绎心苦笑,你若说一句不舍我,即使离经叛道,我必随你走……

正拂袖而去时。

“等等。”

沈淑离将一只轻盈的竹蜻蜓幻了出来,挪到了谢绎心脚边:“好久前就想送你的。”

云扬灵没心思进那凌霄宝殿,他直接去了往日的紫微垣中,在宫殿里踱来踱去。他一眼晃到熟悉的身影。

“天门。”

天门驻足,“明玕君……”

云扬灵笑道:“为何走得如此之急?”

天门未答,只道:“我去看了执明神君。”

云扬灵一听执明,便把之前的问题置之脑后,急切问道:“他怎么样?”

“精神已恢复了,不过身体还是虚弱。”

“哦……”云扬灵应着他,笑道:“我立刻去见他。”

天门罔措,敷衍地点头。耳边还响着他临走时执明对他的问话。

“淑离入魔那日,为何偏要去解九婴封印?”

他转身离去,不经意拂过一株白芷……

孟章恢复了神君职位,即日便将去东方。他与酆都帝君坐在石榴花树下的石凳上。

云扬灵将脑袋凑到孟章左耳侧,“师父,我走了。”

“嗯。”孟章饮着茶,淡淡应了一声。

“师父,我真走啦。”

他将茶杯放下,又重倒一杯,道:“走罢。”

“师父,我走咯。”

“滚!”

“哎!”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语气,云扬灵心满意足地御云而去。

第二十四章

九幽地泉泛起涟漪,青灯高挂在枝桠上,昏黄青荧。执明着了一袭玄衣,行在幽幽小径上。

凉凉踽踽,前方的树团中有如星月皎洁。

梦兰花?

执明驻步揣度,莫非之前……我是在做梦?

信芳还是未醒,扬灵将要入魔,而我……还在冥界修炼?

那么,扬灵与我……

执明苦笑,果真是梦罢。

执明注目那光华溢目的‘死亡之花’。

“先拿梦兰花去救信芳。”

他捏诀,梦兰花冉冉缠缠飘至他身侧。执明摊开手掌,它便徐徐躺了下去,未有光华的梦兰花,全身通透晶亮,圣洁纯净。

突然执明只觉一阵炽烈疼痛,赫然腹间有一柄赤红长剑。执明身体承受不住这强烈的灼烧感,倒在这浸骨的冰冷的九幽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萦绕着熟悉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 ……”

扬灵?

扬灵!

执明强撑着身子,睁开了双眸。朦胧中的云扬灵已然是入魔模样,眼眸与唇呈现血色,周身犹如烈焰。他抱着执明,喃喃说着“对不起……”

执明不敢相信,“你……想要杀我?”

雅致冷色的床榻上,执明一身冷汗。怎么……会做梦?

灵仙一般不会做梦,若是寐中有梦,便是呈现着这灵仙的过去或将来。

摩挲着左腹,执明回忆当年的灼烧感,逐渐与刚刚的重合。

“啊……”

执明疼得忍不住轻喊一声。

他额间生出薄汗,“当年,你真是为了梦兰花,想要杀我吗?”

那……那你如今这样待我,又是为什么?

执明面若寒霜,心口隐隐作疼,他紧皱着眉头,怨恨地奋力地拂过几案,茶具碎了一地……

“执明!”

酆都帝君刚一进门,便看见执明半个身子伏在几案上,神情淡漠,竭力隐忍着怒气。

执明很少动怒,现在眉梢染满了愠色。酆都帝君隐觉有事发生。

酆都帝君问道:“怎么了?”他对执明深有歉意,况且执明卓越非常,他自然不会像对孟章那般严厉的待他。

执明并不答话。

“是因未看见扬灵吗?我先他一步……”

执明隐了怒气,对酆都帝君和缓道:“不是。”他抬头看向酆都帝君,“我很好。”

酆都帝君知他不喜说话,性子又内敛,肯定问不出什么。而今他又刚恢复身子,也不好追问。点了点头,便出了房门。

执明踱在窗前,尽管九幽冥界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鬼哭狼嚎,但四周也是一片幽暗,充斥着冷寂。

他阖眼念咒,忽而一只仙鹤从窗外飞进,白光一闪,已是男子之形。他没了当年的狼狈,君子之风越发显着。

他站在窗边,耷拉着眼皮。

执明转身,注目他道:“去找你三哥罢。好几世了,他还是记得你。”

十五抬起了眸子,眼神带有感激与几丝担忧,尽管心中有对执明的顾虑,但也没有自由与那人重要。良久他道: “多谢神君。”

又化为仙鹤之身,飞出九幽……

不过一炷香功夫,执明终等到那人。

“世舒。”云扬灵进了房门,他笑道:“我见到十五了,他讲你让他去找他三哥。”

执明拂下云扬灵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怎么了?”云扬灵疑惑道。

执明淡淡道:“我思酌了许久,纵是以往念过你,做出僭端之事,也都是因我道心不稳。往后……不会了。”这几句平淡无奇,仿若是他授课时发出的简单语调。

云扬灵的笑颜骤然凝结,好一会儿,他侧侧头,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或此时是身在梦魇中。

他十分想问为何?可他自然知道这样问,自己看起来是有多傻。

“勾陈上宫与赤帝逼你了?”

“不,我是修道者,修道者便该根心清明。招惹了你,抱歉。”

云扬灵心道:我却是见识到何为心性凉薄。执明字字句句将他撇得干干净净,自己揽过一切责任,遇到这样贴心的朋友,云扬灵不知自己该庆幸还是难过。

他苦笑着,双眼有晶亮闪烁,却极力保持着微笑,希冀自己可以忍住。

执明恍然闪了一下睫羽,缓慢而轻淡道:“你走罢。”

云扬灵凝视执明清冽的双眼,眼眶与双唇绯红,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好久才在喉嗉里振出一个音:“好。”云扬灵随意地半仰着头,蓦然转身。

他闭上双眼,一滴光亮划过他的鼻梁,落在那只滋养有花无果的冥界虚荒之地上。

执明垂眸,不看那落寞又凄凉的背影,他现出袖间殷红的鳞片。

刚刚那一字字、一句句皆让他心若刀剜。

恍惚中只能紧紧攥住这犹如刀锋的鳞,任它划破自己的指掌,把自己装饰得嫣红可怖。

他的眼,木讷到看不出任何情感。

为何,为何,我如此信你,你却要辜负我……

龙鳞沾染自上滴下的泪水,似是要被洗涤一般,不停歇地绽放出一朵朵不均匀的淡红小水花。

第二十五章

怎么会……执明为何会这样说?

“我却是、是何缘由都不敢问……”

云扬灵疾步走到一处池塘边,凉风习习,吹散了他的泪痕,也让他冷静下来。

云扬灵心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在伤感风花雪月,你的侄儿,早被糟践得不成人样了。”

这千里传音,是师父……

“淑离不是回魔都了吗?”云扬灵问道。

“不许灵仙捕剿他吗?”

云扬灵紧握着拳头,御云到了天界。

“天卿星君不肯承接天旨,他说……除非放了魔族少君。”天水星君对勾陈上宫道。

勾陈上宫怒斥道:“妄想!”

赤帝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你们做了什么?”

“扬灵。”

天水冷笑道“明知故问。”

“他们两个,学谁不好?”想了想自己的下场,云扬灵便把“偏偏学我”给生咽了下去。

勾陈上宫道:“你灵力尽失,又有破开无极之地的功劳,只要说明沈淑离入魔之事与你无关,我们是不会为难你的。”

云扬灵嗜笑,带着几分凉冷与无奈,他冉冉抬起了眸子。

“为何这样做?”

傲霜笑道:“这不是您教我的么?”

天律道:“为何偷戊法旗?”

“难道,你真能忍受孟章出世?我不信你这么伟大。”

“是不能。”天律道:“所以,你做这些就是为了报复我?”

傲霜长笑,道:“什么报复?师尊,孟章要与你抢心月狐,我是在帮你啊。”

天律苦笑一声,道:“没了孟章,他是不会开心的。”

“啧啧啧,无论师尊伪装成如何模样,还是掩藏不了心里的痴情。”

“别恨我了。” 天律此时,便像是一位母亲,乞求着对自己的孩子不要对自己负气。

傲霜忽然变了神情,满目怨恨,“你强加给我的,是要我做傀儡,做心月狐灵魂的容器,你让我如何不恨你!”

天律长叹道:“是我没有好好待你。”他一挥衣袖,天牢的门瞬息敞开,“走罢,去选择自己想要的。”

凌霄阁里,云扬灵摇着自己的二郎腿,“我未作恶啊。”

承天帝君问道:“那沈淑离……”

云扬灵打断他道:“淑离年轻,卷不起什么大风浪。”

“我好歹是天庭养的。”云扬灵采取着他的二皮脸攻势,笑盈盈道:“此事说小能小,各位年长的仙君是看着扬灵长大的,为扬灵说句话罢。”

“玉帝,沈淑离虽入魔,但羽翼还未丰满,九婴也被灵仙合力再封印,也未酿成大祸。关他至魔都,可为惩戒。”

玉帝面容略有些松动。

突然角落里站出一位灵仙,他怯生生道:“玉帝明鉴,云扬灵说过、要收我的神元。”原来正是被云扬灵吓唬过的碧霞元君。

天水星君赶到凌霄宝殿,他道:“玉帝,云扬灵功力早已恢复,勾陈上宫已被云扬灵打伤。”

殿上灵仙皆噤声。

云扬灵早没了之前的不正经,敛着眸子。

玉帝冷笑,“还有什么好说?”

“战仙,将他拿下!”

云扬灵直起身,“就凭你们?”

他睨着一干灵仙,冷笑道:“我涎皮赖脸地想将大事化小,您却不领情。”

云扬灵桀骜地扬起头,双目冰冷,“既然想找死,一齐来罢。”

云扬灵赤手空拳抵抗战仙,他邪气地一乜,抵唇捏诀,风魔九伯模样。

凌霄之上血风肉雨。

“扬灵,收手!”赤帝喊道。

天水星君拘住沈淑离,将铁链勒着他的喉嗉。

沈淑离抵死挣扎,云扬灵的双目瞬息恢复了墨色,他渐渐垂下了双手。

“缠住他,锁他的琵琶骨,让他灵力尽绝!”

玉帝下令,一众战仙便将锁链缠住他的手脚。数条带刺的倒钩交织成天罗地网。

“啊……”

战仙的惨叫中掺杂着一声撕心裂肺的龙吟。

云扬灵的琵琶骨被刺穿,他无力地跪在地上,凌霄阁的氤氲之地上被战仙拖出一条血路。

云扬灵被缠在半空仰吊着,肩头烂肉翻出。

第二十六章

昏暗不明的天牢中,符咒做锁。云扬灵被锁链吊在半空,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他被反复地疼醒又疼晕。转头探了探身后刺钩穿过的骇人的伤口,他

叹了声气。

不知淑离如何了……

世舒呢?走时,他的脸色还惨白着……

突然白光乍现,云扬灵感觉刺眼,待他缓过来之后后,打量着从那光线下走来的身影。

“你还记得执明救你的秘法吗?”

云扬灵更加琢磨不透他,问道,“你教他的?”声音十分虚弱。

“鬘华魔尊曾用那秘法为白帝缔命,我偷学的。”

“因你动了恻隐之心?怪不得他在我死那时消散灵力,可最终却活了下来,原来是你给了他希望么?”

天律没有否认。

他道:“我没想到你会为他入魔,但我不后悔和他抢梦兰花。”

肩头的汗流经他的伤口,云扬灵咬着牙,“我知道你无心加害我与世舒,天律,回头罢!”

天律根本听不进他说的话,自顾自地说,“你们与我行事关联颇,难免受我连累。”

“你究竟要做什么?”

天律一笑,眼里充满了艳羡,“好生奇怪,是因你们情投意合,还是因他教诲过你?你俩说的话,竟然一模一样。”

他神情疲倦,唇色已无往常,却还不忘打趣。

云扬灵却满眼伤沮,倘若心月狐灵魂又不受梦兰花召集,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被阻隔了。而心月狐消失在当年封印九婴的结界背景下,莫非,他的灵魂一直与九婴封印在一处!

当年天律用梦兰花救的,是心月狐的躯壳,便是如今的傲霜。

云扬灵惊愕着,“你,你要打开封印!你疯了!那是上古凶兽,他出世,便是天地浩劫!”

天律眨了眨桃花眼,笑道:“扬灵,我只问你一句,若是执明神君被困,你待如何?”

云扬灵被这句话问住,顿时黯然无语,如鲠在喉。

天律把住牢笼,“我罪孽深重,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放心,不久后他们将放出你。”



丹枫迎秋,忆无端扫着道观的枫叶,帚便出现熟悉的银衣,忆无端的手骤然停住。

“傲霜公子。”

傲霜疾步而来,激动地拦过忆无端的肩,“他放我走了,无端,你随我走罢。”

“可无端是修士……”

“你,你不愿?”

忆无端道:“傲霜公子,纵使天律星君初衷有错,但若没有他,也没有如今的你,何况他做这么多……”

傲霜打断他道:“若心月狐心中有他,做这一切还有道理而言,可心月狐喜欢的根本不是他!”

第二十七章

沈淑离重伤,云扬灵被囚。魔都虽避世已久,但自己的帝尊少君皆被天庭所害,此时群魔怒不可遏,纷纷冲破封印。

九婴刚被封印,魔都又来袭,天庭栖栖遑遑。

天水带引战仙接战,谢绎心见到那魔都领率,便是以往身栖沈淑离额发的那几个女魔,不由得心生一计。

他御云至先锋,飞入战仙与魔族厮杀成一片的混战中。魔族体格壮硕,悍战凶残,他就站在云端,任魔族撕咬,不躲也不逃,一女魔心有不忍,但却也不肯放过天庭的灵仙,顺势卡住了他的喉咙。

战仙皆知,谢绎心是带有天旨出生的灵仙,今后要承继紫微帝君的荣衔,是天庭的希望,遂不敢再动。

“还愣着做什么?挟持我救淑离!”

那女魔稍有些惊异,依计道:“想要救他?放了少君。”

战仙踌躇着。

“放了他。”

赤帝早看出谢绎心的私心,怒道:“真是执明的好徒弟!”

“等等。”勾陈上宫拦住用锁链拖出沈淑离的天水。

“你若想救他,便要接受天旨的新旨意。”他缓缓道。

谢绎心顺从的点头,道:“天卿知道。” 他自称天卿,便是承接天旨。莹华中他墨发尽数被长弁罩住,玉容淡寂,目光淡漠。他身后银光灼灼,比以前光亮不知多少倍。

他看着血肉模糊人事不省的沈淑离,微微笑道:“满意了吗?”

勾陈收回手,那群魔女蜂拥而来,将沈淑离带回魔都。

天卿御云向魔族撤退方向飞去。

“站住!”

“从此之后,你若再敢离情近一步,沈淑离,便离生远一步。”勾陈上宫冷言道。

天卿驻步,之后缓缓转过身,他颔首道:“明白。”目中闪烁晶亮。

“我要你发誓。”

“我天卿有违此誓,必将……”

赤帝心有不舍,手扬在半空中想要打断他的誓言。

“我要你拿沈淑离起誓!”

天卿敛着眸子,袖间的手紧攥成拳头,良久他舒了口气,“若我……”

“够了!”黎玄喝道。他不顾赤帝与勾陈上宫脸上的颜色,对天卿道:“跟我走。”



九重天战事才宁息,霞光万道不变,南天宫门外徐徐飞来一灵仙,众仙昂首而视,不胜欢喜。

“神君,您回来了。”北方星君皆站了出来。

执明颔首,“嗯。”

他在冥界养伤,十五也不在身边,不知外界事宜。回天庭时,只感魔气冲天,便知之前有战事发生,问道:“形势如何?”

“魔都蠢蠢欲动,九婴封印被天律所解,如今天庭四面楚歌,人界苦不可言。”天庙道。

他忖度片刻,“我赶去九婴之地。”

“神君,留步。”太阴站出来,道:“这里,太阴有些东西,要交与您看。”

第二十八章

太阴对执明道:“随我来。”

他引执明进了天斗宫,又领他到了自己的寝殿,他捏诀扬袖,八卦图案层层叠叠,旋过了凉清薄纱。

安水剑在池中缓缓现身,而后呈现一帧画面。

“应是在另一段那残剑中感应到的。”太阴解释道。

刚一显豁,便听见一阵暴戾的狂嗥。

“滚开,你们别腌臜了他!”

执明一听这声,便知是谁。

他首先清晰见这一张苍白灰暗的熟悉面皮。

这是,我在凡界油尽灯枯那时……

执明扬首再探,便见那苍凉的屋中,云扬灵侧坐在床榻上,将自己搂在怀中,不让一干下属接近。

“这是世舒要我交与你的。”沈璋离无可奈何,只能拿出一颗饱满嫣红的果实,交代谢世舒遗言。“传闻嘉果‘食之不劳’,这正好可解信芳的毒……”

云扬灵打断他道:“所以他是因为去了不周山,才……是为了拿这破果子救信芳?”

“不是,世舒早有痨疾,你不要想太多。”

云扬灵苦笑一声,“既然如此……”

他抢过嘉果快捷地咬了一口,将那果肉在嘴中嚼碎,确保汁液精露俱在,卷在舌中,俯下身喂给了怀里的谢世舒。

执明愣怔了,他赶紧收回目光,还有些飘忽闪烁,捻着袖间的流苏。

“扬灵,何苦呢?救不了他的。”沈璋离苦口婆心劝道。

静淑用锦帕擦了眼泪,“扬灵,信芳形神俱在,尚有希望,可世舒一丝魂魄也没有了,你听姐姐的话,把嘉果拿去救信芳。”

阴司纸不尽,云扬灵满目凄凉。

“君已辞去,你我之谊,永不变更。”

云扬灵亲手盖棺,那阖棺之响,唤回了执明的神。

后边隐隐回响,“我一定为信芳,为你报仇。”

“神君。”太阴示意执明再探。

第二十九章

“世舒,世舒……”

云扬灵惊喜,原来世舒还未转世,是在冥界修炼,他摇了摇谢世舒的肩,突然谢世舒的腹下出现一滩血迹。

“怎么回事?”云扬灵问道。

天律答道:“我动了杀意。”

云扬灵眉间隐有怒气,“我早告诫过你,不可让拂尘剑沾染邪念。”

天律拢了拢袖子,将梦兰花匿了。

云扬灵捂住世舒的伤口,但他的血还是在不断涌出,云扬灵不断自责道:“对不起,对不起……”

“世舒,我一定救你。”他捏诀输给真气,但谢世舒的真气却一直在四处扩散,云扬灵感到吃力。

天律暗叫不好,“扬灵够了!你要堕仙入魔了。”

“即使入魔,我也要救他。”



“原来……原来,那嘉果,他用来救了我。扬灵……也是因我入魔……”

执明疾步走出了天斗宫。

天门正在宫门外候他,执明却似是未见到他一般,错身离开时,天门道:“缉捕傲霜之日,是我向淑离提及九婴封印的。”

“我知他看了安水剑呈现的过往,知他对傲霜之事对天庭心有芥蒂,只差一个契机。”

执明早就明晰天门的心思,却不打算管这些事,他只想见到云扬灵。遂逐风追电地离开。

“是我!是我!”

“淑离入魔是因为我!他破开九婴封印是因为我!”

“是我故意带他们行封印九婴之地。”

“我……只想帮天律。”

突然执明驻步。

“但我不知,我竟害了您。”

“天门有罪,天门有罪啊……”

“扬灵在哪儿?”

执明没有怪罪天门的意思,只问道:“扬灵在哪儿?”

天门老实答道:“明玕君被锁了琵琶骨,正关押在天牢中。”

第三十章

太阳星君瞬息到了天斗宫门外,伸手要拦执明,“神君。”

执明置之不理,冷漠地推开了他。

“神君此次前去,便是与正道背离,是对抗天庭!”

太阴把住太阳的手,暗示他不要阻拦。

“他为我堕入魔道,我不能弃他不顾。”

太阳星君赫然而怒,他用力甩开太阴星君的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战仙,来啊!”

执明淡漠退一步,“挡吾路者……”他捏诀,两灵双剑迅疾飞至天斗宫宫门上方。“双剑不留情。”

执明挽手御剑,衣袖飘扬,那剑气冷若冰,震慑了所有战仙。

兵戈骇耳,仙气沮泄,众灵仙负伤累累。执明分出万剑,风既破敝重楼飞阁。

刀光剑影,执明槊血满袖。

他念咒,隐了一身血迹。他单膝跪在地上,双剑撑在天牢门外,呼吸微重,嘴唇抿成一条线,一滴汗滑过,“我来了。”

云扬灵睁开双眼,不可置信瞪着那款款轻轻走进昧幽地界的白影。他重伤未愈,琵琶骨又被勾穿,灵力已锁,无法自愈。此时气若游丝,纵有千言万语,道来也不清明。

“你——”来做什么?

执明未语,紧紧抿着唇,只打量着错综复杂的粗铁链。

他看执明与这里格格不入,自嘲地笑。人说倒血霉喝水也会塞牙,他这一笑,便把嘴角皲裂的地方扯出一个伤口,隐隐渗出了血。他再无多余地力气,骤然心里想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相见了罢。

云扬灵目光紧跟着执明的身影,凝视那精致容颜的双眼虽十分贪婪,但并无猥琐或卑劣之感。瞧他没了之前的孱弱,便知他已大好。云扬灵激动地顾不上自己,嘴唇微微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凑集了一句:“你,脱险便好。”

执明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亮出了背后的双剑,打趣地笑道:“脱不了了。”他眉目全是笑意,稍稍弯起,白玉般的面容上嘴角流出鲜血,平添了几分艳冶。

划出几式,锁链均断裂,他飞至半空将云扬灵接住。

云扬灵深知执明自律甚严,不知如今他为了自己竟会离经叛道。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天牢门口的景象,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布满在九天云层上东倒西歪的灵仙,喃喃道:“我不是在做梦罢。”

执明轻声一笑,揽过他的手臂,道:“我背你。”

云扬灵锁骨束缚不在,执明静默地御云,他伏在执明背上,气力稍有恢复,“你竟与太阴打赌?”

“嗯。”

“那不是必输无疑吗?”

“所以我赌的是……永远不能与你在一起。”

云扬灵闭上双眼,嘴边扬起几分笑。“世舒。”

“嗯?”

“我喜欢你。”

“嗯。”

“爱你。”

“嗯……”



“八部正神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再加三十万天兵天将,挡不住一个文仙?”

“是不是沾了执明二字的都有与我作对的宿命!一个为妖一个为魔!”凌霄阁中玉帝怒不可遏,呵斥一众灵仙。

第三十一章

“这是共工触撞的痕迹。”

执明道:“哦?”

他们停在不周山头,云扬灵推搡了执明一把,“我知道你来过,别装了。”

执明被推得后退了几步,对云扬灵满眼的宠溺。

“不周山常年积雪,你不是找死?”

执明默默接受这迟来的教诲。

云扬灵对上皑皑白雪,良久,他道:“世舒,我们成亲罢。”

执明不知云扬灵为何有这样打算,但不论是何缘故,他却愿沉沦。“好。”

云扬灵将执明带到封印白帝之地,他跪在雪中。

“九垓在上,后土为证。今日吾云扬灵与吾挚爱潇湘谢世舒,在不周山下,雪泥鸿迹前行合婚之礼。”

“吾对日月星辰、对各方神明矢誓,纵六合失曙光,任天地淡颜色,吾毕天不忘初心,九死未悔。”

执明一直注视云扬灵,他微笑道:“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两人伏地,三跪三叩。

一拜青冥轩旷!

二拜本生怙恃!

最后一拜,两人相视一笑,相对而跪,缓缓叩首。

云扬灵咳了一声,“前段时间……”

“我以为一千年前梦兰花被盗时背后伤我的人,是你。”

“那你知道了我堕魔的事?”

“嗯。”执明已知晓事实真相,云扬灵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执明微微笑着,眉眼凉薄之色不翼而飞,云扬灵不自禁地搭上他摩挲他的肩臂,眼珠却朝四方山川乱瞟,掩饰着自己的心思。

执明并未闪躲。老实的执明实在太称云扬灵的心,他扶上执明的腰肢,云扬灵用手掌拢着他的修长白皙的后颈,霸道又缠绵地印上了执明薄唇。

一声鹤唳,执明眉头皱了皱,他开始主动拥吻起云扬灵,云扬灵凝视正忘情闭眼深吻他的执明,嘴角上扬。也不知是太过激动而血脉贲张,他开始招架不住,突感一阵窒息,但又不想在洞房花烛夜掉链子。

云扬灵强撑清醒,最终却头晕脑胀,失去了知觉。

执明离开他的唇,从嘴里吐出一口白烟,接住了他瘫软的身子。

一边收紧抱着他的胳膊一边轻柔道:“扬灵,睡罢,待睡醒后,一切便好了。”

执明把他放在平整一些的草地上,端详了一会儿他的容颜,深深吸了口气,为云扬灵捏诀设了一个透明的防护罩,之后决绝的起身,御云离开。

第三十二章

执明吃闷,山之邈邈,他定睛一探,北狄凶水飘落着朱色寒灰。他到山阶上时,天律已被战仙围困,气味腥甜,天律披有一件翠蛟礼袍,泊如模样。

执明三跨两步地上了山顶,灵仙从未见过执明焦灼模样,又因他的仙阶位高,纷纷为他让路。

执明是真心把天律当作兄长、当作好友。直到最后,执明也不愿相信,他便是那始作俑者。

天律飞至执明身前,捋了捋他胸前的一缕白发,而后对他淡然一笑。执明的发,自上而下,又成墨色。

“收手吧……”

天律淡然一笑,他面对天上人界的一众灵仙道:“诸位,抱歉,天律为大家带来麻烦了。”

执明揽住他的肩,“为何将天门卷进来?”

“我没有让他做那些,太阴对我讲他必有一难,我让他下界助你们,只想让他……”

天水星君打断道:“你少惺惺作态。”

执明对他呵道:“闭嘴!”

天律对执明道:“东方星宿本就‘门单户薄’,不能再失他了。”

天律徐徐扬手,北狄之后一头巨蛇头颅,鳞如山石,山麓传来一声幽幽婴孩的啼哭,无人敢说话,山涧碎石陨落,尘垢四扬,很快弥漫了整座山。

又是一声,执明挪了一步,稳住内身,手划一线,两灵双剑驰响彻天。

那巨蛇向天一仰,忽而山顶便见另一只巨蛇怪头,接着是三只,四只……

众灵仙大骇,“九婴!”

九婴随不同方向摇动,一同发出振聋发聩地啼叫,山麓下的灵仙已然张目结舌。

天律蹙眉,飞向那怪物。执明跃身,与天律并驱。

“你不要拦我。”

执明不语,随他跳入了九婴封印。

“这可怎么办?”天门站在山脚,担忧无措。

那九婴扬尾一扫,山川皆荡,日月隐蔽,六合一片漆黑,魅影随即出没。

它几口吐火,几口吐水,灵仙手慌脚忙,修为低者,只能被吞进肚中。

“传闻九婴是阴阳之气氤氲交错而生,普通阴阳之术,根本动不了他。”黎玄带天卿到达山阶,他看那九婴胡作非为,却无甚办法处理,便与天卿谈论破解之术。

“难道要去请西方佛陀?可世上之事,哪里有逃过阴阳二字的?”

血腥味中掺杂一阵魔气,墨色天空更显乌黑。

天卿急忙转过了身。黎玄想到天卿的誓言,便挡在了他身前。

“你来做什么?”

沈淑离平瞻那背影,“我并非是来乘人之危的。九婴逃出,我难辞其咎,我是想弥补过错。”

“如何做?”

还未等沈淑离出声,他便被一只手捏住了脖子。

“伤才刚好,又逞强。”

“明玕君!”众灵仙一阵惊呼。云扬灵拍了拍沈淑离的肩,示意他不要多说话,接着替沈淑离说道:“九婴为‘坎’、‘离’二挂精气而画,卦痕虽多却也不长,只要稍一勾勒,逆画为之,便能除了这九头怪。”

黎玄与天卿飞至半空,依样划八卦,瞬息九婴一头便坠落至山涧,还未等他们因成功而喜悦完,那头又生了出来。

第三十三章

云扬灵摇头道,“急什么啊?需得同时砍。”

正说时,东方墨云一卷,酆都帝君与孟章自蛟电中似飞镝般乘云而来,孟章瞥了一眼那九个血盆大口,“刚一回来,就遇见这么大个麻烦。”

南方又现一团火云,鸾鸟啸叫,伫立在朱雀身姿上的灵仙,精致妖艳。

“是青帝与陵光神君!”

云扬灵道:“还差一人。”

“我来。”傲霜从翠虬般的藤蔓下走了出来。他对云扬灵道:“我来。”

云扬灵颔首。

陵光便去抵抗那‘坎’形,以火制之,孟章运戊法旗御水去‘离’形。他们乘云而起,逆画‘坎’、‘离’,躲那九婴的攻势。

其中一只女蛇形盘旋云霄,向上顶时,傲霜始料未及,但他决绝地不挪一步,那女形蛇亦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誓死要与人同归于尽,傲霜抵不过它的攻击,跌落至山崖。

九婴封印内,天律化出五爪,对上执明的两灵双剑,他们招式快捷,四周空寂,雪与幽蓝冰莲共下,冷寂与孤零之感蓦地涌现。

拂尘剑出,盘旋在天律四周,束缚他出招。

天律抿嘴一笑,“拔剑罢……”

云扬灵捏诀去了剑鞘,丹采煌煌。

执明与云扬灵一同向天律刺去,两灵配合着拂尘,剑气接二连三向天律袭来。他五爪一抓,凌凌之气从天而降,云扬灵微眯,剑向上一撩,破了他的攻势,执明扼他招式,却无半分杀意。

千钧一发,天律为挡一团白莹光华,只身冲去,拂尘剑染血色,天律抹了嘴角的嫣色,白莹中飘散出一抹酽白的游魂……

“这下,你终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了……”

他捧着那团白光,缕缕白芷香随烟魂飞绕。

云扬灵骤然放开剑柄,孟章等冲进封印里,便看见天律负伤累累,气息惙然。

酆都帝君飞至他身侧,为他灌输真气,天律却推开了他。

“天律,不值得的。”

“嗯,是……”天律笑道。

执明见他模样,便觉在见当年的自己,云扬灵亦不好过,他紧紧握住执明的手。

孟章看天律那副模样,忆起白芷地里的影子。

“神君,此次收服九婴后,我便想与天律星君道明心意。纵使违逆天旨褪去一身仙骨,我定不要他再孑然半分。”那话语气淡薄,但掩盖不了浓烈情意。

傻子!

“傻子!他爱你啊!他爱的一直都是你!”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傻子!”

那魂散成片片无刃的鳞,像极了的幽蓝的莲花花瓣,天律阖眼立于山阶,魂影缥缈,显然是听不见外界一切纷扰。

“天律——”

“师父……”

天门与傲霜跪在山麓,泪湿满襟。

残扇带着火羽坠落,锡得三千耀,名余心狐殇……



北狄已然是片废墟,众灵仙施法救助生灵,酆都与孟章为寻心月狐魂魄,安顿好傲霜后,便御云离开。

“夫君啊,你好不厚道,昨夜洞房到一半你便跑了,实在绝情。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那婚誓你是怎么说的?忘得居然如此之快。”

执明眼眸有晶亮炳烁,睫羽忽闪。纵然还是以往从容的模样,云扬灵却笃定他是害羞了。

他低语道:“你别这样说。”声音温和曲折,轻柔悦耳。

“为何不看我?”沈淑离绕至天卿身前,天卿又转过了身子,拿背对着他。

“不能再给我个机会吗?”

天卿将那竹蜻蜓贴近胸口,“对不起,但淑离,你要记得,我喜欢你。”

沈淑离默默看天卿愈行愈远,欲上前追时,云扬灵揽住了他的肩。

“他总会回来的……”

沈淑离抿了抿唇,向云扬灵点头。

“执明,随我们走罢。”勾陈上宫踽踽前来。

云扬灵敛了自己的不正经,眼神含有不屑与抵触,挡在执明身前。

“放心,玉帝已经不怪罪你们了,他回去是为了交接天斗宫的一些事务。”

勾陈上宫对云扬灵道:“不过,玉帝说,他不想再看见你,恐怕……你再不能进天宫了。”

云扬灵扬着头,显然不愿,佯装问道:“那总要我知道期限罢,是十年?二十年?还是……又一个一千年?”

执明不想看两边胶着,宽慰云扬灵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云扬灵想不到执明竟会答应,他心里不悦,但也尊重执明的选择,心口不一道“好。”

临走时,执明对云扬灵莞尔而笑,眉目稍弯。云扬灵叹了声气,“早些回来,我守不来活寡。”

执明郑重点头,笑道:“好。”



云扬灵到过帝都,走过渝州,软红十丈间看万家灯火,青山翠谷中恣意逍遥。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少年,他终去了心心念念的潇湘城,四方打听,才得知那月鸯楼还存世,虽说修葺过几次,可能早已面目全非,但千百年来,青年才俊喜爱雅集之地的身份一直未变。

他如今除了长生不老,便与一般凡夫无异,江南风光旖旎,广袤非常,他的脚力自然不如以往,便只能寻些省力的物具。正好月鸯楼位于水侧,若是行船而去,还能捡赏一路风景的便宜。

他招呼了船家,那人却不理他。

“阿爹!”掀开筠帘,一个肤如凝脂的女子婷婷而现,她微微摇了摇撑船人的肩。

云扬灵不禁暗料,撑船人是哑子?

待那人回过头,笑盈盈地与他比划着什么,云扬灵目光一滞。

天门?

那船家的女儿随后向云扬灵问话。云扬灵回过神,报了地名,上船赶路。

一路上那女子对撑船人关怀备至,那人也总是眼笑舒眉。云扬灵不禁惘然,天门有此结局,未尝不是好事。

悠悠荡荡,那船家缓缓掀了帘子,他一边点头一边开口无声地笑。

云扬灵付了钱,正拢着袖子下船,耳边响起云起雪飞地曲子,他闭目聆听,悠然曲调像极了那年夜雪地里感受的别恨离愁,云扬灵缓缓昂首。在那嫣嫣凌霄花攀缠风榭高轩之上,有一人静坐抚琴。

他一身素袍,逍遥巾随风飘然,嘴角带笑,风华无双。

许是熟谙香气馥郁袭人,他冉冉抬眸,对云扬灵微微一笑。

双目如潭,面如冠玉,温文尔雅,一如往昔。

云扬灵含笑看之,便正四目而视。两两相望,殷殷垂念方得徐缓消逝……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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