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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如何躲闪剧情 下——铂金色

第86章:心有灵犀

萧星津能这么快相信,主要还是得益于江国刺客恶名昭彰,他身为皇室重要成员,在江国刚覆灭的动荡时期,也曾见识过这群死士。

这名舞姬被卸了下巴,连眼睛都不曾红一下,面容生冷。换做寻常柔弱女子被这么对待、冤枉,早就含冤哀求,就算不能出声,见到他这位使节团主事到来,也会想方设法以眼神和神情求救。

这名舞姬却眼神怨毒,恨不得大开杀戒,哪里是正常人的表现?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抛去人类感情,只剩下杀欲,为执行任务不择手段的杀人机器!

如果姬昊空揪着这件事不放,萧星津理亏在先,必然要吐出很多利益来补偿对方。现在他主动提及,对方推辞,反倒让萧星津觉得晋国皇帝为人不错,可以深交下去。

他们出来有一段时间了,姬昊空提醒道:“星津兄,该回去了,别让你的属下们担心。”

萧星津点点头,想了想犹豫道:“这件事希望皇上不要声张,本王担心使节团里藏了她的同伙。若知道她已经被抓,肯定会打草惊蛇。”

“朕也有此意。”姬昊空赞同道。他知道在安全得以保障的前提下,对方更多担心的是如何避免出使期间传出丑闻。

姬昊空顺着对方的思路,开口道:“星津兄,朕对天隋国歌舞很感兴趣,还请星津兄将舞姬们留在宫中几日。朕想让内宫的嫔妃们也能欣赏到她们精湛的舞技。”

萧星津明白对方要封锁消息,还要对这些人一一排查,爽快答应道:“当然当然,我让她们都留下,就算永远留在晋国不回天隋也没关系。”

他一句话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若是晋国皇上查不出同伙,将这些人都囚禁起来或者干脆全杀了,在两国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萧星津愿意献上这份诚意,表明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态度。

姬昊空不是嗜杀之人,笑了笑道:“星津兄舍得割爱,朕却不夺人所好,只打算留她们表演几日。”

萧星津见对方这么大度,自己却有些不想带人回去了。谁知道这里面还有没有隐藏的刺客?带着这些人回国,萧星津这一路都要寝食难安了。

他不怀疑这名刺客身份,姬昊空如果只想要留下一名舞姬,大可以直接要人,犯不着与他兜圈子。他现在心中厌恶刺客破坏两国邦交,离开偏殿时,看都不看这名刺客一眼,转身就走。

其实不是这名刺客胆大,留了通缉令还敢往宫里闯。晋国的确有这名刺客的画像,不过是姬倾国前一天所画,火急火燎送进宫的。只因为她去拜访扶风公子时,认出了刺客,才有了今天的一幕。

姬昊空将信将疑,命令晋义卫重点盯梢画像上的舞姬。等确认她有重大行刺嫌疑,才将人秘密抓来。从她身上搜到刺杀物品,光是暗器上所涂见血封喉的毒药就触目惊心,连姬昊空也惊了一跳。

他与萧星津离开偏殿,叫晋义卫将人秘密押下去,与对方有说有笑回到了大殿中。

这一路萧星津调节好了情绪,和平时一样爽朗笑道:“皇上说得美食,本王这次在京城中,定要一一品尝!”

天隋国人见他回来,拉着姬昊空谈得正欢,表现毫无异常。便笑眯眯各自继续喝酒吃菜,欣赏台上表演。

觥筹交错,载歌载舞,谁也不知道有一名刺客,在还未行刺时就被人逮住,含恨带走了。

少了一名舞姬,未引起骚乱。参加表演的舞姬们见不到她的人,就有自告奋勇顶上了她的位置。得到机会的舞姬还暗笑对方没福分,在王公贵族面前丢了露面的机会。表演总伴随着大量赏赐,越是大场合,所得越多,所以她们巴不得少几个对手。

姬昊空照常欣赏歌舞,没被之前的事情影响心情。他看到精彩节目,还赏赐了大量金银,萧星津在一旁心不在焉,心中还在记挂刺客的事。刚才那一幕,如果换成其他国君,哪怕是他兄长萧俊雄,也不会这么大度,轻易放过使节团的失职。

虽说那名刺客,曾经刺杀过昭德长公主,不代表对方只会刺杀晋国人,而不会对他下手。

江国余孽巴不得挑起两国纷乱,好从中浑水摸鱼。若晋国不得安宁,下一个就轮到天隋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

以前天隋国和江国关系紧张,不然也不会看着它覆灭,不加以援手。看来这次除了贸易通商,还要向晋国取取经,想办法拔除江国残余势力了!

演出在萧星津的不断走神中,圆满落幕。

黎昕一直在防备刺客出场,直到结束也未见到刺客。他瞥了昭德长公主一眼,对方微笑欣赏歌舞表演,全然没有紧张感。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姬倾国果然行动了。

之前大晋围场那次,对方未有任何行动,这次却提前动作,拔出隐患。他以为对方将太多精力用在勾心斗角,现在看来,是因为成帝没在围场受伤,却会在这次刺杀中受伤。

而上一次,受伤的人是江白容。看来哪怕江白容现在什么都没做,依旧得不到长公主的照拂,才袖手旁观。

姬倾国似有所感,回望向他,随即露出璀璨的笑容。黎昕被对方笑容闪瞎,扭过头去,他如今所看的方向,成帝正坐在主位上。

成帝早就留意两人目光交汇。他见黎昕在姬倾国娇笑有意勾引下,还记得他这个皇上,不去看姬倾国反倒望向他,心中一热,身下某处蠢蠢欲动,幸好今天穿了隆重正装,才没觉得裤子紧,不然就要在外国使节面前出丑了。

不过接下来,姬昊空不能再随时放荡不羁了。因为中午宴请使节团,欣赏过两国精心准备的歌舞演出,下午还有一场马球比赛。

这次姬昊空会亲自上场,萧星津也会作为另一队的核心人物,与他对战。

姬昊空换了一身便于骑马的劲装,款式与黎昕今日所穿一模一样。他喜滋滋上马,持一把端如偃月的鞠杖,等见到黎昕上马紧随他,成帝朝对方颌首一笑,目光交汇中涌现着默契。

在之前的反复练习中,他们配合了很多次,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其实到了最后,黎昕打马球的技巧,已经远胜他队里的其他人,不过出于私心,姬昊空依旧拉着对方训练,在赛场上一次次挥汗如雨。每次看到黎昕运动后脸上的红晕以及喘息,姬昊空某个地方就会开始作祟,勾得他心中痒痒的。

这种隐晦的私念,只有他自己清楚,不能再继续想了。

萧星津驾马过来同他们打招呼。熟悉的马背颠簸,让这个天隋队的三王爷重新找回了信心。马球不是靠一己之力就能赢的比赛,需要同伴的默契配合,这下他不担心被黎昕一个人夺取全部的风头了。

“陛下,黎昕——”萧星津爽朗笑道,“打马球是本王擅长的,你们可要当心了!本王在自己的国家和人比赛,那是鲜有对手!除了本王的兄长萧俊雄,本王近几年还从未输过谁。”

“话不能说的太满。”姬昊空嘴角上翘道,“朕在赛场上未尝一败,击鞠对手难求呀!”

黎昕在旁边暗笑,成帝告诫对方话不能说的太满,转眼就说自己对手难求。还能再明显一点吗?没看萧星津脸都涨红了吗?这样自吹自擂的姬昊空,黎昕却丝毫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他充满了自信的魅力。

比赛正式开始,一声令响,双方争夺彩球。姬昊空首先飞快抢到手,顺手就挥击鞠杖,将彩球传给了黎昕。

他传的位置极妙,黎昕不费劲就接了他的班,变换成了进攻的主力。

他策马狂奔,一路击打彩球猛地冲向球门。

萧星津一看后方失守,赶紧抛下姬昊空,带领自己的队伍去拦截。

不继续被人针对了,姬昊空轻松挣脱了他们的包围。虽也向着同样的目标前进,却选了远离他们的另一边。待黎昕被众人追上,一杖击向他的方向。彩球稳稳落在姬昊空面前,萧星津这个才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手势一动,飞快改变布置,留两个人盯梢黎昕,自己率领两人去堵成帝。不过姬昊空拿到球,哪里还会给对方机会?他的一手连击最为厉害,彩球被不断击打,随他快马向着对手的球门狂飞。临近后方,他最后补了一击,彩球稳稳当当落入门框,赢了第一局。

晋国队得分!

全场欢呼。人数虽比上午少了不少,热情的气氛一点都没减弱。

与早上的重要比赛不同,这是一场随时可以结束的马球赛,友谊至上,并不需要一定分个输赢。所以看台上的人比上午少了许多,留下的却都是晋国大臣和皇室中的核心成员,个个站出来都有分量。

被晋国率先射了球门,萧星津这回学乖了,他让自己人缠上姬昊空和黎昕,把两个都作为重点盯梢,看他们还怎么出手!

萧星津的马球技术很好,第二轮终于抢到了彩球。

只是姬昊空与他互抢击杖时,从对方杖上传来的力道之大,震得萧星津手发麻。

“好大的力气!”萧星津好不容易稳住,才没让击杖脱手。

姬昊空抢到了彩球,一路狂奔连击。萧星津见旧事重演,又做了几个手势,让人紧迫盯人,赶紧包抄上去。

天隋国的来使马上功夫了得,马球同样是他们擅长的。如果不是自己和黎昕配合,其他人根本不是这一届的对手。

姬昊空被他们缠上,自顾不暇。眼角余光中出现黎昕的身影。他嘴角轻勾,击杖一歪,将彩球打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那里有天隋国的几名选手,只是还没反应过来,黎昕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接住了对方的传送。

这一次黎昕势如破竹,打进对方球门。

晋国队再次得分!

萧星津稳定人心,再次带领队伍发起进攻。他来势汹汹,不过姬昊空和黎昕的配合无懈可击,让他得不到机会。哪怕有几次差点就被他打进球门,也被力揽狂澜,拦在了球门外面。

第三次,第四次……

姬昊空和黎昕在马球场上大显神威,配合越来越默契,让旁人逮不住机会。

在第五次射门成功之后,姬昊空出现了一个失误,黎昕未能救场成功,萧星津狂喜,抓紧机会射门,让天隋队打进球门第一球。

现场分数五比一。萧星津哈哈大笑,愉快的发起下一轮攻势。

他自信满满,有个良好的开局,相信后面会一扫颓势。不过这些都只是他的错觉。

姬昊空丢了一局,却与黎昕相视而笑,眼神交流。

“五次了。”

“怪可怜的。”

“让他一次。”

“看他笑的多开心?”

可怜的娃!

心有灵犀一点通,只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了彼此的意思。萧星津还沉浸在愉悦中,不知道自己被同情了。

比赛就这么愉快的继续进行下去。

第87章:焕然一新

有了开头的猛打猛击,姬昊空减少了进攻,让萧星津得到喘息,一扫之前的颓势。天隋国的优势显露出来,萧星津说的没错,他的马球技术一流。

黎昕明白姬昊空的心思,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也要放缓节奏。黎昕有逆天的系统作为金手指,成帝又天生神力,若不是遇见这一对,萧星津可以纵横赛场,不过没有假设。

这场比赛,两支队伍各有优势,晋国虽然取得了胜利,天隋队的表现也虽败犹荣,尤其是萧星津的攻守可圈可点,给看客带来了一场精彩紧张的竞技。

傍晚,宫中设宴款待天隋国的使者,精心准备的美酒佳肴,让来使们敞开肚子大快朵颐,赞不绝口。

尽管筵席上觥筹交错,黎昕依旧滴酒不沾,并非他要坚持。他举杯喝了一口杯中酒,才发现被人调换成了清水。

黎昕下意识往姬昊空的方向扫去一眼,对方正在看着他,悄悄向他眨了一下眼。

卖萌可耻,而且完全失败,一点都不可爱!

黎昕低头继续喝“酒”,甘甜的泉水在舌尖打转,嘴角浮现一弯弧度。

酒足饭饱,使节团的人登楼赏星,眺望京城夜景全貌。

姬昊空有机会和黎昕独处,拉着对方道:“你今日劳累了一天,不用再去当差,朕想将你调回来。”

黎昕婉拒道:“皇上,做事有始有终,岂有中途而废的道理?皇上让我去保护使节团的安全,三日后他们就离京,臣再回来复命。”

“黎昕可曾听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姬昊空说着情话,面色不改道,“朕想你了。你不在朕身边,朕茶饭不思。”

黎昕低眉淡淡道:“今晚筵席,皇上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吃了一只烤羊腿,豪饮两壶美酒。”

有酒有肉,还需要什么茶饭?好一个茶饭不思!

被揭破了谎言。姬昊空嘴角上翘,高兴道:“原来黎昕一直留意朕,朕心大悦。朕之前不思膳食,空腹多时,今天黎昕在场,秀色可餐,朕才不免胃口大开。”

黎昕只想要翻白眼,真能掰!

成帝说这番不正经的话,脸色依旧深沉,如同在与他商讨国家大事。如果有谁现在看到他们两在谈话。一定当作在探讨严肃的话题,比如使节团周边的布防。

姬昊空与对方独处,不是只为了调戏对方。谈完不正经的事,他便说起了正事。

“黎昕,你今日大出风头,连赢比赛。朕将你安排接待来使的目的已经达到,无需再去了。朕也担心你风头太盛,天隋国来的人中,会有人针对你。”

黎昕笑道:“赢了他们比赛,就抛下他们不顾,怎显出我晋国气度?不瞒皇上,臣随扶风公子学琴,已初窥门径,半途而废实在可惜,机会难得。”

“扶风公子?”姬昊空一愣,想不到黎昕有此机缘。他坦诚道:“其实今日进宫献艺的舞姬中有江国刺客,已被朕暗中扣下。朕不想让你再办这趟差事了。”

黎昕恍然道:“皇上担心臣的安全?恐有刺客余党还留在使节团中?既然有这回事,臣更加应该有始有终,为皇上排查可疑之人!”

“若你出事……”

“皇上不相信臣的武艺吗?”

“……”姬昊空沉默片刻,据实道,“其实朕怕你被天隋的异域风情引诱,乐不思蜀。”

黎昕笑出声,对方阴沉说出这番话,咬牙切齿的,是在妒忌吗?

晚间,他随天隋使者们,一起回到了礼宾院。

天色已黑,不知道扶风公子睡了没?黎昕默默走到对方住处,想要看一眼是否还亮着灯。他不想打扰对方休息,只是到了扶风公子所住的地方,耳边传来清幽的琴声。原来对方还未休息,灯火通明。

窗子大开,冷月照进屋中,扶风公子白皙的脸,在月华下更显得苍白。

一曲奏毕,扶风公子看着站立在窗前的人,起身嫣然一笑道:“你来啦,请进。”

黎昕进了门,见房中小炉上煮着茶,一副待客的准备。轻声迟疑道:“公子是在等我吗?”

扶风公子虚弱地咳了两声,露出微笑道:“听说今日黎昕大出风头,还以为不会再来我这间陋室了。外面风大,快进来。”

黎昕关上门,连敞开的窗户也一并关上。扶风公子本就羸弱,若再生病怎么让人舍得?

扶风公子待客有道,净完手,为两人冲泡好了热茶。他自己这杯茶拿来捂手,外面的风不再吹进来,屋中有了暖意。他苍白的脸色,也在饮下几口茶后,缓和红润了一些。

他不疾不徐道:“黎昕,今日宫中可热闹?”

“热闹,我讲与你听?”黎昕笑道。他没问对方为什么不去参加,身体状况放在这呢。而且扶风公子是音乐大家,就算演出也不会选择现在,跟一群舞姬杂耍混在一起,对方在使节团离开时,会单独奏一曲。

扶风公子微笑点头,捂着嘴没有咳出声,安静地听黎昕讲着今天的热闹。

黎昕见天色不早,长话短说,对方听罢还有些意犹未尽。

扶风公子为他续上一杯茶,轻笑道:“原来晋国陛下留了舞姬在宫中表演,难怪今天安静,以往她们最会聒噪,不过也有几分热闹。”

舞姬中发现刺客,这件事被封锁。黎昕听见对方提到舞姬,也跟着微笑,不露神色。

扶风公子虽然今日身体微恙,依旧认认真真教授黎昕琴艺。

黎昕天赋出众,扶风公子惋惜自己不能多留几日,要黎昕放弃官位,随他回天隋国也不现实。再过一年,他与萧星津约定到期,何去何从尚未可知。

教授完今天的课程,扶风公子将自己一本随身琴谱赠予黎昕道:“黎昕,这本曲谱你拿去勤加练习,趁我还在晋国,不懂的随时过来问。”。

这琴谱显然翻阅多次,是他心爱之物。扶风公子摩挲封皮,递过去微笑道:“上面的曲子我早已背下。不过每次拿出来翻阅都有新的感悟。现在它是你的,交给你我也放心。”

盛情难却,却之不恭,黎昕收下了琴谱道谢。今日扶风公子教会他琴谱上的两曲内容,虽然没有点技能,黎昕依旧觉得自己进步神速,对方教得太好。

翌日,使节团要在京城游玩。黎昕一大早过去,萧星津换了一身晋国文人打扮,连披散的头发也换成了纶巾。

扶风公子昨日虽然没参加宫中宴会,今日却随萧王爷的打扮,打扮成了翩翩贵公子。

他体型消瘦,面容俊逸优雅,换上晋国服饰依旧飘逸出众,走在街上不知道要迷了多少人。

黎昕奉命保护他们一行人,自然跟他们一起去。不过萧星津打量了他一番,摇摇头道:“不行不行,你怎么能穿一身武人装束?”

“……”黎昕莫名其妙。

扶风公子在旁一笑道:“王爷穿了晋国文人服饰,本就别扭。若没对比还好。黎昕你往他旁边一站,他这身衣服算白穿了,你看他浑身上下哪里像晋国文人?”

黎昕打量对方,眼中含笑。对方没有晋国文人特有的气质,被扶风公子一提,果真有点不伦不类的,不过也没对方说的那么夸张。大概是外国来使眼中的文人,都是一个固定模版吧?

扶风公子微笑劝道:“王爷,还是换上那套武人装束吧。”

萧星津坚决摇摇头道:“本王看上去哪里不像饱读诗书之士了!”

众人暗忖,哪里都不像呀!

就算饱读诗书,读得也是天隋的书,跟晋国文人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

“本王觉得自己这身打扮,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穿上就不想换了!”萧星津指着黎昕道,“都怪他相貌太好。黎昕,你也换一身文人服,跟我们一起出门招摇。”

“……”

扶风公子浅笑道:“王爷这个注意好,我也想要看黎昕换上文人衣裳。”

说着拉着黎昕去挑衣服。

黎昕觉得穿什么都一样,不过对方高兴就好。既然一起出门,就随了他们的意。他在现代穿惯简洁,便于行动的衣服,来到这个时代又是武职,所以在服饰上也都以方便为主。

对方连衣服都准备好了,等黎昕换好出来,原本喧闹的大厅,突然寂静无声。

扶风公子双眸划过一丝惊艳,为黎昕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打扮动容。

有这么美的容貌,却穿着一身晋义卫的武人衣裳,简直是暴殄天物!以前尚且不觉得,光看这张脸就已经让人沉迷其中,如今见他一身飘逸华服,心都为之一颤。

有种名为心动的东西,在悄然生根发芽。扶风公子苦笑,这么出色的人,好想要将对方藏起来不给人看。之前萧星津说,晋国国君在炫耀,他现在深以为然。

萧星津长叹一声,悲愤道:“黎昕,你还是换回原来的装束,再同我们一起出门吧。”

倒不是说自己的文人装束被对比成了渣渣。

萧星津忧郁的是,对方这么一打扮,出了这个门,若因为容貌被处处围观,寸步难行,还怎么痛快的游遍京城?

黎昕的使命是保护这些人,照顾外宾,应他们的希望变装。听萧星津这么说,巴不得回去将衣服换了,方便他自己行动。

等再出来的时候,黎昕还是最开始的穿着,身材颀长,举止潇洒从容,面如美玉,气质风雅华贵,又是一番不同的惊艳。

萧星津这下清楚认识到,穿什么衣服不重要,关键是脸。他隐约察觉到了姬昊空派黎昕来保护他们,不光是因为对方出色的伸手。哪怕此处与皇宫相隔很长一段距离,他都能感受到晋国皇上的得瑟和炫耀。

第88章:煮鹤焚琴

两国来年的商贸顺利签订完成。黎昕保护使节团在京城里游玩了两日,中间未发现异常的人或事。

黎昕每天傍晚会去扶风公子的住处学琴。临近使节团离开的日子,让他们彼此有了紧迫感。扶风公子传授琴艺尽心劳神,本就羸弱的身体,变得更加消瘦。

黎昕将自己唯一的1点技能点,用在琴艺上,将技能升至中级。他不想让扶风公子为了教授他,太费心神,拖累身体。

离别来临,使节团明日就会进宫向成帝告别,踏上回国的归途。扶风公子见到他时,叹息一声,相处时间太短,他无法将自己所学都传授给黎昕。

“明日我就要走了。”扶风公子眉宇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他指尖流出的琴音,滑出一丝不谐的音符,让黎昕侧目相顾。

扶风公子道:“曲有误,黎昕顾。短短时间你已有此技艺,若再教你一段时间,定能成为琴艺大家,可惜我……以后恐再难相见了。”

也许是离别的惆怅情绪,令人伤怀。黎昕觉得今天扶风公子的琴音,比往常沉重了许多,清幽的曲调入耳,琴声却有种说不出来的闷音。

扶风公子平日弹琴时不喜言语,今日却主动问及道:“黎昕,我这一去,你是否会想我?”

虽然相处短暂,黎昕却同样舍不得眼前人。他知道离别总会徒惹伤感,分别却不可避免。

黎昕打起精神微笑道:“天隋国离晋国路程遥远,虽需长途跋涉,却不是不能见面。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让彼此更加珍惜相聚的时间。若想相见,总有机会的。”

扶风公子轻笑,只是眉宇间的忧愁怎么都化不开。他轻声道:“离别苦,心乱了,连琴音也乱了。黎昕莫要笑我,明日便要在君前献艺,你让我心神不宁如何是好?”

“都是我的错。”黎昕为对方沏茶,双手奉上,赔礼道歉道,“公子弹得久了,休息一会儿,让黎昕弹给你听可好?”

扶风公子点点头,起身而立。他本就打算考校一番黎昕的琴艺,看对方这些日子所学如何。他今日不再传授对方新技巧,恐自己不在,黎昕在琴艺上误入歧途。

“黎昕,若有纰漏,今天还能最后指正一次,你弹吧。”

黎昕问道:“你想要听哪一曲?”

扶风公子思索片刻道:“我给你的琴谱,你可有勤加练习?”

“已有些心得。”黎昕笑道。他知道对方无法在晋国多逗留,所以回家也苦练琴艺,姬昊空知道他学琴以后,还派人送了一把好琴给他。

扶风公子望着窗外萧瑟的枯枝黄叶,轻叹道:“就弹一曲《胡笳鸣》吧。”

黎昕心中一叹,这首曲子又名《胡笳十八拍》,由十八首曲子构成,曲调哀伤,叙尽身世凄凉,思乡亲人离别之痛。这曲子太有名,黎昕却不想弹奏,因为只会勾起离别之苦。

“这曲我未曾学会。”黎昕说了个善意的谎言。他琴艺中级,曲谱早已经成竹在胸,牢牢紧记。但就算他能将此曲完整弹出来,也不希望扶风公子触景伤情,更加忧思下去。

黎昕想到对方一年之后,就能恢复自由之身游历各国,将此事说来安慰对方道:“一年后,公子欲留在天隋国,还是另有打算?”

比如来晋国。这话他没说,意思却很明显。

扶风公子抬头望向窗外冷月道:“三王爷待我极好,如无意外,或许我会留在天隋国多待几年。他以为用琴谱束缚了我,却不知这一切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明说,他便心怀内疚和惶恐,其实我没旁人眼中那么好。”

黎昕明白扶风公子的伤感是为何了,对方已经决定了将来,打算留在天隋国,所以以后恐怕见不到面了。

将来有一天,黎昕或许会去天隋,却不会特意为对方而去。

他道:“弹不成《胡笳鸣》。公子可愿意听黎昕弹奏《阳春白雪》?”

这首琵琶曲改成了琴曲,保留了轻快流畅的旋律。描绘初雪融化,大地复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扶风公子听了黎昕的选曲,微微一笑,知道了对方的心意。

这两曲不管是哪一曲,弹奏起来都有难度。黎昕能在短短时间内学会,已是非常不易。

扶风公子不为难对方,点头微笑道:“《阳春白雪》?那就弹吧。”

清新愉快的曲调在房中奏起,弹琴的人指法精湛,抚琴娴熟,不像个新手,倒像是濡染此道已久的琴师。

扶风公子眼神动容,看着抚琴之人,眼中流露出复杂。他闭上双眼,不再透露任何情绪,思绪萦绕对方琴音,从中挑出纰漏。

一曲弹毕,完美收势,竟无一音有错,黎昕还隐约弹出了其中的曲韵。虽然和扶风公子这样的大师级琴师比起来还相差甚远,才学了短短几日,却已超过旁人多年成就,这样的天赋让扶风公子很高兴。

他面上露出一缕欣慰笑容,轻轻叹息道:“如此一来,我更舍不得走了。多希望走之前,能将毕生所学琴艺都传授给黎昕你。”

黎昕笑道:“来日方长。”

扶风公子神情惆怅,缄默许久许久。

黎昕好奇问道:“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为何挑选我,因为我的手?”

扶风公子嘴角勾起弧度:“因为你生得美。”

“……”

“脱俗若仙的美人,为我捧琴机会难得,之后我才看到你的手。”扶风公子说完这些,眉宇舒展,却依旧化不开那道淡淡的轻愁,“能收你做徒弟,是我这一生最开心的一件事。”

之后。他从身上取下一枚玉佩,交给黎昕道:“这一别,不知道将来如何,此物赠予你留个念想吧。”

美玉无瑕,剔透莹润,入手还带着对方的体温。黎昕拿在手中,看到玉佩上刻了一个“池”字。

扶风公子笑道:“被称呼扶风久了,都要忘记自己的名字了。在没成为闻名天下的琴师之前,我名字中有个‘池’字。这些年漂泊在外,我丢了很多东西,也失去了很多。这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你收好了。”

东西太贵重,又是对方心爱之物,黎昕想要拒绝。见扶风公子露出倦容,改了主意,点点头收下道,“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明日你就要离开了,等再见面的时候,我想,我就知道该备好什么礼物了。”

“无妨。”扶风公子捧茶,润湿了嘴唇。他放下茶盏神情更加疲惫,有了送客之意。

黎昕识趣道:“天色不早,你早些休息,我回去了。”

“黎昕——”

“嗯?”

“没什么,路上黑,一路当心。”扶风公子道,等到对方出门,他小声呢喃道:“我当养精蓄类,为明天献艺做准备。”

黎昕出了院子,回望一眼,扶风公子倚在门口,遥遥望着他,烛火将对方的影子拉得更加消瘦孤寂,随烛火摇曳不定。

黎昕握紧拳头,快速离开。再不消失在对方的视线。他怕晚一些,便忍不住失态。

“扶风公子有问题。”黎昕淡淡道。

系统的提示音,在耳边随后响起。

【叮!攻略目标扶风公子,被宿主识破身份。显示相关内容。】

【叮!攻略目标殷书池,好感度增加80%,奖励稀有技能:琴艺(超凡入圣)。】

黎昕道:“我若不知道他的身份,奖励就不给我了?”

【隐藏攻略目标,为增加趣味性,等待宿主自行发现。】

“殷书池……”黎昕念道对方名字。殷是江国国姓,扶风公子名叫殷书池,与废后殷书兰一字只差,那么他必然是江国王室。

黎昕喟叹,扶风公子分明已经有了死意,才失了平日的从容,让他看出破绽。对方这一去,不是要回天隋国,而是赴死。明日送别宴上,定然有事要发生,这才让扶风公子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是明日使节团离开,刺客如果想要动手,是最后一次机会。刺客明白,成帝自然也明白,早已加强了布防。扶风公子不出手还好,就如同那本晋江小说里一样,留下惊艳一曲,全须全尾的离开。不然就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翌日,天隋国使节团进宫辞行,成帝在宫中设宴为他们送行。黎昕早早来到礼宾院,守在了扶风公子的住处。

对方开门见到他,轻轻一愣。

经过一晚上的修整,扶风公子显得精神奕奕,连终日解不开的忧愁,都几不可查了。

他虽然身体羸弱,双眼却有一种不屈的坚毅。

“黎昕,你为何一大早在此?是王爷让你来护送我的吗?”扶风公子不疾不徐问道。他抱着自己的古琴,款款走出房中。黎昕伸手去接对方的古琴,不过扶风公子身子一侧,避开了。

扶风公子微笑道:“黎昕,不用劳烦你。今日表演至关重要,琴不离身,恕我不假他人之手。”

黎昕轻轻一笑,笑容却没有愉悦,建议道:“我昨晚听你这琴声有些发闷,不如换一把。”

扶风公子将古琴紧紧抱在怀中道:“此琴名‘缭绕’,换其他琴,如何匹配晋国陛下高贵的身份?”

黎昕看着对方,一把夺过去,这琴比他之前抱时重了许多。里面果然设了机关。扶风公子身体羸弱,挥剑杀人简直是个笑话,唯有使用江国刺客最擅长的机关暗器了。

第89章:一错再错

黎昕眉头紧拧,尽管知道扶风公子可能在这琴里装了机关,证实这件事依旧让他心如被重击。

古琴入手一沉,他压抑情绪,冷静道:“此琴不祥,公子换一把琴带进宫吧。”

扶风公子眼中泛起波光,难受地微笑道:“我只有此琴,来不及了。”

黎昕指头紧扣琴声,划出厉声,隐忍道:“来得及!只要你换琴,一切都还不晚。”

扶风公子苦笑,心疼自己的琴,也心疼自己伤了对方的心。

他问道:“若我不愿意,执意只要这一把琴呢?”

黎昕目光中浮出杀意道:“我这双手,是武人的手,比起抚琴,更适合用剑。”

他手指摸索到琴身上的机关,对准了扶风公子的要害:“我不想对你刀剑相向。你若执意要害人,你这害人的暗器,只会射到你自己的身上。抱歉,保护皇上是我的使命,你若对他动手,我第一个杀你!”

想不到黎昕说得这么决然。扶风公子知道这机关的厉害,见对方杀气腾腾不似作假,不由退后一步,心中苦涩,再也不存侥幸心理。

话已经被这份上,他叹息一声,忧伤道:“没想到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也没想到你会这么果断……黎昕,你是何时知道的?”

“昨晚。”黎昕眼中浮现一丝哀伤道,“你不该教我琴艺,让我听出了破绽,你不该来。”

扶风公子叹息,心中难受道,“我失去了一切,难道连报复的机会都不能有吗?”

黎昕道:“这样你只会失去更多。”

扶风公子被揭穿了身份,心中反而放松,微笑道:“我没想你的琴艺已精湛到这地步。能从琴音听出差别,知道我改造了这把‘绕梁’古琴。昨晚……我不该让你来。不过我不后悔。不管是我准备做的事,还是遇上你,教你琴艺。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能早认识你。”

黎昕道:“事到如今,你不如实话实说。你接近我,是发自内心,想要结交我这个人。还是……听闻过我是天子近臣?想要通过我,接近皇上或是探听情报?”

扶风公子闭上眼,淡淡道:“我知你是天子近臣,接近你总有好处。可是我见到你时,并没打算利用你,黎昕,你相信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吗?”

黎昕摇摇头,事到如今让他如何相信对方的话?一个字也不敢相信。

“那天我从宫里过来,你在我面前提到舞姬,只是随口吗?”

扶风公子眼眸低垂道:“那时候我担心她。小司去宫中献舞,没有回来,我便知道事情出了变故。她没能动手,肯定不是什么被赏识留在宫中献艺几日,而是被发现了。”

黎昕道:“你以为还能从我这打听到任何消息吗?”

“黎昕……对不起——我没有在利用你。”扶风公子道,“就算我们立场不同,我也……从没想过伤害你。”

可是这番肺腑之言,不管黎昕信不信,他们的关系都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黎昕知道对方为何总是这么疲惫,因为背负的太多了。可是因为遇见对方,他内心也疲惫起来。若没有相识,就没有伤害,伤人最重的,往往都是推心置腹之人。才会在背叛后,感到无比的悲伤和痛苦,

他轻声问道:“你那天晚上窗户大开,在房中煮了茶。是在等她吗?还是在等其他帮手商议对策?”

扶风公子淡笑道:“哪里还有其他人?若还有帮手,我何必自己上?我已经走投无路了,那天……是在等你。”

黎昕微微动容。

扶风公子眉宇间的轻愁,萦绕难以消除道:“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不管成功与否,心中憋闷才开了窗户。茶水是为你煮的。天气寒冷,我住的院子偏远,你从外面过来沾了寒露,我只想要请你喝一口热茶。”

他目光直视黎昕,闪动真诚的光彩道:“时间不等人,我只想在下定决心做这件事之前,将我毕生所学的琴艺,传授给一个适合的人,那个人就是你,黎昕。可惜……哪怕再多几日也好。”

他心中怅然,唏嘘道:“直到刚才后退一步,我才明白自己还没做好从容赴死的准备,我还想再多教你几日。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可以拥有很多时间,别在逼自己。”黎昕心中隐隐作痛,手却稳稳举着古琴,将机关对准扶风公子道,“现在将琴里的机关拆掉,你还有机会。弹一曲送别之乐,让你扶风公子琴师大家的身份在晋国大放光彩,然后风风光光的离开。”

“我做不到……”

“那就,对不起了!”黎昕启动了机关。

两把短箭从琴身装饰花纹中射出,夺向前方,发出两声闷响刺入什么东西。

扶风公子平静凝望对方,看着黎昕对他发射暗器,没有避开。不过对方却在最后一瞬间,将古琴偏移位置。短箭钉在扶风公子身边不远处的墙壁上,牢牢嵌在其中,可见力道之大,速度之快。

“你……”

黎昕在最后关头放过了他,扶风公子又惊又不知所措。但是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重新将短箭安装在琴里,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院外传来催促的脚步声,扶风公子慌乱的看了对方一眼。

黎昕上前拔出墙上的箭,前端尖锐处,泛着一层青绿,显然抹了毒药。他迅速把两支短箭都收走,怕被对方重复利用。不过将古琴却在检查后,还给了对方。

扶风公子抱着琴,神情复杂。

黎昕道:“今日你若有异动,必然被斩杀于殿前,根本不可能成功。只会让你名声尽毁,命也没了。丝毫无价值的死去,你放弃吧,”

扶风公子神情黯然,点了点头,看向前方道:“时辰不早,我要进宫了,谢谢你没有揭发我。”

黎昕拦住对方,上前动手搜身,将扶风公子身上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藏其他东西,才放开了对方。

等黎昕放手离开,扶风公子看对方的眼神已经起了变化。

“你……”他有些羞愤,又带着一些蛊惑和欲望。

不过最终什么都没有说,闭眼收敛了所有情绪。

立场不同。黎昕是晋国人,是晋义卫,而他是江国皇族,准备行刺的刺客。今日对方放他离开,没将他欲行刺的事情捅出去,已经是对他天大的情分,其他已经毫无奢求了。

这样的友谊或是其他感情,都是奢侈,本就不该存在。

扶风公子抱着琴,嘴唇苍白的上了马车,使节团的车队,开始往皇宫中缓缓前行。

黎昕骑在自己千里马上,护送着车队往前走了一段。扶风公子的车帘紧闭,始终没有打开过。

黎昕心中惦记着皇上,快马先行一步去了皇宫。他虽然心疼扶风公子,但若对方要伤害姬昊空分毫,他绝不答应!若两个人中,只能选择一个,他会毫不犹豫保住姬昊空,取舍扶风公子是性命。

他对扶风公子的好感,远远不及姬昊空多。

等到他离开,扶风公子才掀开车帘,望着他的背影发呆。直到黎昕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帘。

黎昕回到宫中,有成帝给他的腰牌,可以自由出入宫闱,所以见到对方也毫不费事。

“黎昕终于舍得回来见朕了!”姬昊空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几日不见,成帝语气中带着几分思念和一丁点埋怨。他手中本来捧着一本古籍孤本,见到黎昕来了,弃在旁边不顾,让旁边的舒公公替对方心疼,小心的收起来。

“黎昕,这趟差事还顺利吗?”

“宾至如归,未出纰漏。”黎昕汇报当差情况,话锋一转严肃道,“来之前,臣先去见了白指使。交给他两支在礼宾院中发现毒箭。皇上要当心。刺客还有同党,如果动手,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姬昊空点点头,冷笑道:“朕已料到,就怕他不来!”

黎昕心中一叹,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皇上既然知道有刺客,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必以身犯险?今日的宴会,皇上不如借故早些离开,只与萧王爷道别。”

“黎昕在担心朕?”姬昊空哈哈笑道,“朕心中宽慰。不过要引得刺客动手,朕若不做饵。他们继续潜伏在使节团中,也是个祸害。朕已经与萧星津私下商议过。刺客不动手便罢,一旦动手不管此人是谁,他都愿意交由晋国处置,千刀万剐也不会多言半句。”

黎昕点点头,心情沉重,只盼着扶风公子千万别做傻事。他虽阻止对方,却也在帮对方。这种机会一次已是冒险,不会有第二次了。

筵席开始,姬昊空坐于主位,黎昕腰间佩剑,立在他身旁。

扶风公子与萧王爷坐在一席,虽然对方频频夹菜给他,他却不给面子,一口未尝,目光落在黎昕身上,满是不舍。

姬昊空遇上情敌时,各方面都变得特别敏锐。见扶风公子风光霁月,相貌清新俊逸,换做以前会多看几眼,欣赏对方的容貌,现在却目光警惕,强拉着黎昕坐在自己席上,体恤对方久立辛苦,赐了酒水。

黎昕以为又是清澈的泉水,和了一口才发现是酒,不由嗔怪地瞪了对方一眼。

美人娇嗔,姬昊空骨头都酥了。

就在这时候,扶风公子抱琴起身,从萧王爷身边绕过,上前献艺。他先走到姬昊空面前,盈盈一拜登台演出。只是他本该转身,却扬起琴身,狠狠往姬昊空脑袋上砸去。

第90章:余音袅袅

姬昊空一直在留意扶风公子,见他出手砸琴,眼露凶光,迅速往旁边躲开。心中一时间的念头却是朕惹恼了情敌!爱慕者老羞成怒,见不得朕秀恩爱!

黎昕也在留意扶风公子,他怕对方想不开继续动手,在对方上前行礼时,就格外关注对方,没想到对方居然用最心爱的古琴“绕梁”砸人。

这古琴入手沉重,如果没改造前砸人不痛不痒,如今里面装了机关,如果机关零件有棱有角,打在人要害,还是会有危险,扶风公子瞄准的,就是成帝的脑袋。

锵的一声,宝剑出鞘,横在了扶风公子的脖子上。黎昕以剑指着对方,却没有痛下杀手。扶风公子一击未中,被成帝灵敏地躲开,举着古琴,脖子上已经划出一条血痕。

两边的侍卫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对方胳膊,将人往后拖。黎昕移开横在对方脖子上的剑,面露哀色,神情悲伤一言不发。

“想不到刺客是你,身份藏得好深!”成帝只瞎想了一秒,就反应过来扶风公子就是他所等的刺客,冷笑连连道。

“等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萧星津赶紧起身,又是心疼又是不可置信,让架住扶风公子的人手脚轻一点。

“扶风,你刚才是怎么啦?为什么要砸陛下!”

扶风公子根本不去看萧星津,目光从黎昕身上留念的扫过,仇视地瞪向成帝,冷笑道:“没有误会,我就是想要姬昊空死!我今天就是来刺杀他的!”

萧星津身子一震,难掩惊慌。

“你喝醉了,胡说什么!”

“我滴酒未沾!”扶风公子终于肯看对方一眼,苍白的嘴唇毫无血色道,“蠢货!我接近你,只是利用你。你以为仅靠那几本琴谱,就能留住我三年?”

“……不。”萧星津不可置信道,“我不相信……能弹出那么与世无争,脱俗之音的扶风公子,怎么可能会利用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扶风公子抬头,眉宇间的轻愁已然不见,平添了骄傲和高贵:“我名叫殷书池。”

成帝在一旁开口,沉声道:“殷书池?你是江国皇子?朕为何没听说过你?”

扶风公子听了这话,眼中闪过愤恨和哀伤道:“你听过名字的都已经死了。我身份低微,没记载宗谱里,才让我逃过一命。”

“江国皇室都不承认的皇子?”成帝叹息道,“他们都不承认你,你还为他们拼命……”

扶风公子清澈的眼中混合了血气和杀意,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道:“我流着江国皇室的血脉,你杀我殷氏一族,我的父皇、兄弟姐妹都惨死你手,现在我有机会报仇,如果不动手,岂不是不忠不孝,枉为人子?”

成帝未说话,成王败寇,如果他不动手反击,灭亡的就是晋国。当初殷书兰嫁给他,大胆毒害太后,又对宫中嫔妃下手,断绝他的血脉。此事他不相信江国一点都不知情,只怕是从中挑唆,让殷书兰更加疯狂,才逼得他废后,与江国彻底决裂。

如果不是江国皇帝驾崩,留下一堆烂摊子,各皇子纷纷争权,只怕再苦心经营几年,就会让江国的奸计得逞。天佑晋国,才让他得以自保,灭了殷氏一族,只是后患未能处理干净。

萧星津听见扶风公子亲口承认身份,才彻底死心,明白自己没办法给对方洗白了。他心中痛惜,依旧为对方辩解几句。

“扶风,你两年前就已经留在我身边,哪里知道我会来晋国?天隋与此处相隔万里,我后悔不该带你来的!”

扶风公子轻笑道:“我留在你身边,只是想要找一个机会。寻常人哪里能进晋国皇宫,哪里能接近姬昊空。你这趟出使晋国,也是我算计来的。”

他笑了笑又道:“若不是我在萧俊雄面前提及姬倾国的美貌和琴艺,他又在天隋主持大局走不开,怎么会让你来?”

“……”萧星津彻底无言,细细去想对方和他相处时,是不是有意引导他自告奋勇接下了出使的差事?

姬昊空皱眉,想不到这位光风霁月的扶风公子,居然这么心机深沉,还是他的黎昕好。对方动手,黎昕第一时间用剑架住对方脖子,毫不犹豫,之前他听闻黎昕与这位扶风公子每日学琴,单独相处到晚上才离开,还暗暗吃醋。

现在一看,黎昕心中最重要的人,果然只有他。对方就是再巧言令色,以动人的姿色和琴艺蛊惑,黎昕的心也一直想着他。这么一想,姬昊空心中又有点得瑟,高兴的简直要上前抱住对方,狂亲几口。不过真要这么做,黎昕肯定避他如蛇蝎,他好不容易在对方面前建立的高大英俊威猛形象,就要崩塌了。

姬昊空道:“好个扶风公子,好个殷书池!你身单力薄尚且能做到这一步,若不是身份低微,有资格与你那几位兄长争一争皇位,当初朕剿灭殷氏皇族时,也不会这么轻松!”

扶风公子脸色变得难看。他虽以琴艺美色,将萧星津和萧俊雄这对兄弟迷得团团转,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如果自己不是父皇与舞姬一夜春宵得出的野种,漂泊在外十几年才被父皇承认。如果父皇死得不那么突然,再给他几年时间经营,何须复仇只能用这种宵小手段?

若他以皇子身份交好天隋皇室,也许当初被灭国时,天隋国就不会袖手旁观。造化弄人,这些假设都不成立。自己只是个亡国之人,连父皇派来接他回宫,保护他的侍卫死士,如今也所剩寥寥无几。不然何必逼得他自己动手复仇?

姬昊空戳痛了对方的心思,依旧侃侃而言道:“朕想不明白,你有此心机,为何不继续潜伏在天隋国,徐徐图之,挑拨天隋与大晋的关系?岂不是更能达到复仇的目的!你也不会暴露,如今要落得身败名裂,五马分尸的下场。”

“陛下!”萧星津一惊道,“你要将扶风五马分尸?”

“萧王爷忘了当初我们的协定?”

“……我不知道刺客是扶风。”萧星津心疼对方道。当初他和成帝约定,抓住了刺客任由对方处置,自己绝无怨言。只是扶风……这么通透羸弱的美人,竟要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死去,他于心不忍。

扶风公子微笑道:“王爷无需为我求情,成王败寇,扶风来时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能为江国而死,扶风光荣,已苟活多年,每一天都是煎熬。扶风从天隋来到晋国,一路看到江国故土,已无人记得殷氏皇族。五年了,时间让人淡忘。谢陛下成全扶风,让我已死唤起江国旧人的血性!”

“好!朕成全你!”姬昊空鼓掌道。

扶风公子道:“只是在赴死前,我有一事未了,还请陛下和王爷,看在我是个将死之人,满足我最后一桩心愿。”

萧星津心颤道:“你要我做什么?”

姬昊空心中一冷,此人就算死了,也在萧王爷心中留下了对他的埋怨。

扶风公子轻道:“我想要抚琴一曲,完成今天的送别。”

萧星津心头一酸。这送别曲,是为扶风公子自己的死送别,还是为殷氏皇族被屠尽的人?这一曲,将成为扶风公子在世上最后的绝响。

萧星津目光转向成帝,眼角微红。

姬昊空叹息,同意道:“有始有终,朕就让你弹完这一曲。”

扶风公子微笑,却没有道谢。他就算死也不向仇人低头。

他被人押着,心爱的古琴也离手了,幸好没有损坏。黎昕双手捧起古琴,缓缓走到扶风公子身边,将琴交还给对方。

扶风公子谢过,接住自己的古琴,手指轻轻抚着琴身,对黎昕道:“自我满盈杀气进宫,就以为我这双手再也弹不出清幽曲调,终是舍不得这把‘绕梁’,才以它为武器,让它与我一起玉碎沉沦,幸好它无恙。”

黎昕别过脸去,不看扶风公子,怕泄露了自己悲伤的情绪。

扶风公子轻笑道:“这一别,你会想我吗?”

之前他也问过黎昕,只是时过境迁,这一别就真成了诀别。

黎昕深吸一口气,免得绷不住情绪,淡淡道:“我会的。”

扶风公子笑容更加温和道:“我很怕痛。”

可是他脖子上的血,直到现在都让他皱一下眉。

“……我也很怕死,怕我死了,就没人记得我了。怕我的琴艺成为绝响,就此失传……”他轻轻叹息,嘱咐道,“黎昕,那本琴谱你好好练习,若觉得污手,就送与爱琴之人,他们必定喜欢……我要走了。”

黎昕狠狠点了点头。

扶风公子微笑,将绕梁古琴放在案几上,平静端坐下来。

清幽雅致的琴音奏起,在殿中幽幽回荡,委婉连绵,好像是一场小雪,雪花晶莹飘落在人心房上,美不胜收,却带着一点点袭来的寒意,不知不觉这场雪就漫天漫地飘飞,冻结河流成冰川,将随琴声起伏的心房,覆盖成皑皑雪山。

寒风凄凄,无处话凄凉,大雪满弓刀,遮天盖地。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寒冷的冬季,琴音一转,千树万树梨花开,壮丽的美景却多了一份生机。大雪慢慢停止,阳光普照,河流解冻,泉水叮咚。琴声悠扬悦耳,丝丝流淌心田,由动转静。

扶风公子手指间泄出最后一个尾音,余音袅袅,绕梁三日。

此曲终成绝响,今日之后,世间再无扶风公子。

弹完这曲,他起身向沉浸在琴音的众人走去,在离成帝十步之遥的地方,他轻轻勾起嘴角,微微张口,一根毒针猛地射向姬昊空。

发出最后的杀招,扶风公子含笑,口中喷出一口黑血来。

第91章:谁更重要

“小心!”

“保护皇上!”大厅里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行刺,掀起轩然大波。

“扶风——”萧星津痛心疾首嘶吼道。半是因为对方吐出的一大口黑血,半是因为一念之差,竟让对方再次找到了刺杀成帝的机会!

扶风豁出命,半点后路不给自己和别人留。天隋这趟结亲不成,反倒要结仇了!萧星津知道自己刚才的纵容举动,一着不慎就会成为破坏两国邦交的凶手。

他心中悲痛,扶风好狠!这两年的朝夕相处,自己掏心掏肺,竟没换到对方一丁点留情面,要陷他于不义!萧星津悲鸣,转念一抬手,赶忙道:“保护陛下!”

不单是晋国侍卫冲上去保护皇上,天隋高手也同样飞速上去,想要补救什么。

扶风公子这根毒针让人防不胜防,射出的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刺中姬昊空,黎昕心头一揪,眼中燃起愤怒的烈焰,一把掀起案几,向扶风公子方向狠狠撞过去。就听那牛毛毒针,钉在木质案几上,发生一声闷响。

挡住了!千钧一发!

众人都松了口气,如果不是黎昕反应快,就要被对方得手了。

众人愤怒的瞪向扶风公子,这羸弱的美人太有迷惑性,差点就让他成功弑君了!难怪对方在筵席上都不吃不喝,当初还以为他在为表演做准备,原来是嘴里藏了杀招!

凭扶风公子的力气,根本不可能射出细针,这是一个精巧的机关。不过淬毒之后,再怎样小心,从嘴里触动机关,还是会同样中毒。

桌子狠狠砸在地上,差一点就砸到扶风公子身上,大殿都因为这巨声产生了共鸣。

在扶风公子出手的同时,离他最近的几名天武将军同时出手,几把战刀扎在扶风公子腰间,洁白的素衣瞬间染上了好多血,却无人怜惜。

扶风公子吐血,身上被扎了几刀,不可能再有力气发起袭击。见自己必杀的一招,没能行刺姬昊空得手,他双眼暗淡无光。

黎昕怒气冲天向他走去。他之所以能反应这么迅速,是因为从扶风公子的曲调中,听出了疑惑,才没放松防备!

扶风公子的琴声洒脱,好似看透一切从容赴死。琴曲却蕴含大地回春,孕育希望之意。这一局必死,对方还指望什么扭转乾坤?那一线希望代表着什么?当对方口中射出毒针时,黎昕本就疑惑的心彻底明白了!

对方根本没放弃最后一丝复仇的希望!依旧想要姬昊空的命!

黎昕很生气。他的怒气不是因为被那本晋江小说迷惑,以为扶风公子最终会放弃刺杀,风风光光离开晋国。也不是因为扶风公子不识好歹,自己之前放过他,对方却没珍惜机会,恩将仇报了所有人,而是因为对方要害姬昊空的命!

黎昕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刚才那一刻,他恨自己心慈手软,险些铸成大错,伤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如果姬昊空今天有事,他绝不能原谅自己。哪怕心中怜惜扶风公子,对此人的好感也全都烟消云散,恩断义绝。

他说过扶风公子若对皇上动手,他第一个杀对方!说到做到!

黎昕走到扶风公子面前停下来,拔出了自己的剑。

扶风公子看着他的双眼,嘴角勾起的浅笑。在扶风公子的笑容中,黎昕一剑捅进对方胸口!

“我不会一错再错。”黎昕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杀戮果断,他绝不给对方下一次机会!

“咳咳……”扶风公子嘴角溢出淋淋血流,他低头看着胸口被黎昕捅穿地方,那里晕开的血。仿佛一朵绽放的生命之花。当这花完全开放时,就会让他的生命也随之消失。

扶风公子张口,更多的血从他的嘴角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他无力地张口,黎昕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他手腕上有一圈护甲,不过扶风公子没再发射一根毒针,而是从嘴里吐出一只精巧机关。

听它掉在地上的清脆声音,扶风公子笑了笑道:“这里面还有一根针……”

“……”黎昕神情凝重。

扶风公子抬手,摸上了黎昕的脸颊,轻轻一笑,神情说不出的遗憾和满足……

“能死在你手里……比死在旁人手里干净。”

黎昕冷冷道:“我这双手,杀过不止一个江国刺客。你不是第一个,我却希望是最后一个,你们不会得手。”

扶风公子的眼神有一瞬间迷离,他猛地咳嗽起来,喷出更多血,艰难道:“罢了,我的琴……留给你……”

他说完疲惫地闭上双眼。

黎昕拔剑,从对方体内抽出,一道血柱喷射,溅在“绕梁”古琴上。

看到黎昕拔剑,其他几名同样是晋义卫编制的天武将军,一同拔走了扶风公子腰上的刀。

失去了支撑,扶风公子缓缓倒下,被萧星津赶上前一把抱住。

萧王爷抱着扶风公子的手在哆嗦,对方就在他怀中弥留,艰难喘息一阵,慢慢咽气。直到他手无力的往旁边垂落,再无生机。萧星津才轻轻放下他,双眼通红。

“刺客为达到目的,能迷惑人一时,却总会暴露身份和动机。”姬昊空上前规劝道。

他冰冷地看着扶风公子尸体以及地上染血的古琴道:“死了竟还妄图挑拨国与国,君与臣的关系。”

萧星津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道:“陛下说的是,本王被他足足欺骗了两年,殷氏一族实在可恶!只是他活着的时候,本王对他甚好,如今他死了……本王一时间心情复杂,竟难以平复。”

萧星津极力调解着心情。这种感觉成帝能理解,给对方留了一些时间。

他伸手拍了拍黎昕的肩膀道:“黎昕,你又救了朕一命。”

黎昕低头看着地上那把染血的古琴,眉头紧锁。

姬昊空道:“琴是好琴,这琴你收下朕不会介意。”

黎昕听了这话,反而下定了决心。彻底取舍了。不管扶风公子是真心希望他能传承衣钵,才将古琴临终托付给他。还是意图以此挑拨君臣关系。黎昕都不想再跟扶风公子有任何牵扯了。

他淡淡看了一眼古琴,眼神变得异常平静道:“此琴不祥,陪他一起下葬吧。”

萧星津听了这话,眼皮子动了动,眸子中有欣慰和哀伤。

他双手抱拳道:“谢黎总旗成全。”

又转头问成帝道:“陛下,本王想要带他回去——回天隋。不知道是否可以容情?”

回天隋和回江国旧地,这里面的区别很大。看来萧星津虽然悲伤,脑子却清醒,拎得清哪些可以,哪些绝不能触及。

姬昊空点点头,这位萧王爷说话糙,却不是糊涂之人。放缓语气安抚道:“人既然已经去了,朕满足萧王爷,留他全尸。你可将他带回去。”

“谢陛下!这份情本王心领了!”萧星津道谢,又顿了顿道,“也谢陛下不追求此事,陛下的胸怀让人敬佩!”

姬昊空颌首,知道对方现在心情不好,又安抚了几句。

萧星津神情舒缓下来,喟叹道:“他说苟活多年,每一天都是煎熬。我陪在他身边两年也是煎熬吗?可是本王还是打算带他回天隋,葬在那片土地,让他永远留在天隋。”

他说完笑了一声,刻骨铭心。

姬昊空送对方一行人离开,他和萧星津早有协定,沾了一些好处,所以并未为难对方。

殿外,不知道何时下起了小雪,比刚才更加冷了。筵席结束,人都散了。黎昕一出殿门,接触到这场小雪,想起扶风公子最后弹奏的那首曲子,思绪远去,回过神来已经站了好一会儿,竟有些觉得冷。

“黎昕!”姬昊空本已经走远,见他没跟上来,回去拉着对方走向了自己的大晋宫。

他将一件狐裘披在了黎昕身上。柔软的毛皮,围在脖子上很舒服也很暖和,黎昕却像被烫了一下,将狐裘脱下来,双手托还给对方道:“臣受之有愧!”

他今日犯下了弥天大错,不该再享受对方的温柔以对。

黎昕心中酸痛道:“皇上,臣有罪,请皇上重罚!”

姬昊空紧紧握住他的道:“黎昕又救了朕一命,何罪之有?”

黎昕咬了咬牙。他知道一旦坦白了真相,他们之间的君臣关系,就再也回不到当初了,他这次犯了欺君之罪,纵容了刺客,虽然事后补救,但大错已经铸成。

“臣有负皇恩,没有及时将刺客的身份……”

姬昊空打断对方道:“你想跟朕说扶风的事?”

黎昕低眉顺眼道:“是!”

他发现刺客身份,就应该杀了对方,或者将扶风控制起来,根本不该让对方有机会登台表演。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忍自己臣子的背叛他。自古江山美人,永远都是江山为重,美人不过锦上添花罢了。更何况他与成帝的关系,也并非是那种,他与对方的相处,到底是怎么回事,连他自己都还没弄清楚。

“朕不想听!”姬昊空道。

黎昕心中一沉,以为对方真生气了,抬头才发现姬昊空嘴角正上翘看着他,幸福扬起。

“……”

“你再提到他,朕会吃醋的。朕只要知道结果。”姬昊空不急不缓道,“你选择了朕,朕很高兴。黎昕为了朕,这双手染上了无数的血,如今又添了绝色美人的血。朕知道在黎昕心中,朕比那种级别的美人还要重要,朕心中就跟抹了蜜一样。”

“……”不正经!黎昕心中一暖,再也不提扶风公子了。

姬昊空却不依不饶道:“今天救朕时候,黎昕心中想救的人是皇上,还是姬昊空?”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一个是职责所在,一个是心中重要之人。”

黎昕觉得对方这话是诱导他说出口,懊恼道:“臣可以不回答吗?”

“朕已经知道答案了。”姬昊空笑得更开心。

看那扶风公子将萧星津迷得神魂颠倒,又能在萧俊雄面前说得上话,就知道是个善用美色心机的人,对方十足劲来迷惑黎昕,黎昕却为他杀了对方,姬昊空心中无比欢畅。

第92章:上元灯节

相比大晋宫中抹了蜜的甜蜜气息,宫闱之中,另一处地方就显得阴冷灰暗,见不得阳光。

一身宫女打扮的人,跪在冰冷的地上,向坐在贵妃椅上的柔美女子磕头行礼,哀声禀报着一个对她们来说非常不妙的消息。

“主子!十七皇子殿下他……薨了。就在刚才天隋国使节团的送别宴上,他刺杀姬昊空未遂,已经被当场诛杀!”

柔美女子打翻了茶盏,手指哆嗦着将它扶正,顾不上葱白的指尖被热水烫得发红,胸口重重起伏。

半晌她才平复了情绪,怒斥道:“只会弹琴的呆子!让他好好在天隋待着,跑来晋国送死!姬昊空那身武力,就凭他也想要刺杀成功?连本宫在对方面前都要谨言慎行,徐徐图之,生怕被看出破绽……早知道他会犯浑,今日说什么本宫也要出席宴会,何必装病?恨不能及时阻止他!”

“主子息怒!幸好主子没去,不然岂不是要被他拖下水?他可不知道主子已经进了晋国的皇宫呀!”

柔美女子哀叹,颤声道:“好不容易在天隋国王室打下的钉子,进可攻,退可守,能保他周全,他怎么就是想不开呢?本宫避而不见,就是怕他认出本宫,暴露了本宫的身份。他想死,本宫想活!必须活得比任何人都好,才能看着那些仇人将来是怎么掉进地狱的!”

宫女见主子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微微松了口气道:“最近宫中盯得紧,没办法往外面传消息,暂时安全。也怪十七皇子殿下身边的刺客小司无能。扮作舞姬还没刺杀姬昊空就被发现身份,才逼得十七殿下出手。主子——他当初可是发过血誓,要手刃仇人的!哪有主子的隐忍?”

柔美女子叹息,痛心疾首道:“天意弄人!本宫这没名没分的十七哥,出身卑微却是一副傲性子,不愿像我这等弱女子,如无根浮萍苟延残喘。他心比天高,可是坏了本宫多年的布局!他留在天隋,比他当一名刺客对本宫更有用处!如今功亏一篑……真的是孤立无援了。”

宫女想到她们的处境,也神情黯然。

“自主子进宫后,就没给他传过消息。十七殿下怕是以为主子……出了什么意外。虽说他是名满天下的琴师,要周旋在萧氏两兄弟之间,特别是萧帝,少不得……他的性子,如何能忍受下去?”

柔美女子黯然道:“他与本宫做的事,有何不同?我尚且能隐忍,他弹几首阳春白雪,将当真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本宫当初保住他,以为是个助力悉心策划,想要兄妹二人联手复仇,共创盛世,如今成了个笑话。罢了,他志不在此,性格刚烈,当初本宫就不该拦他,让他去刺杀,还省下了培养他的心血。”

柔美女子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宫女劝道:“主子切莫太悲伤,保重身子要紧!”

柔美女子这才缓住泪水道:“本宫只叹他身边的刺客太过没用!如果行刺皇上成功,哪怕只是将人伤了,他想算想下手也没机会,只能乖乖回去待命。他的身份,哪里能一门心思想着自己去行刺?傻子!本宫如今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殷氏一族只剩下本宫一人……”

“主子莫要再伤心难过,别让人看出来。”

“嗯……你说得对。”柔美女子擦了擦眼角,点点头道,“在这晋国内宫中,本宫分位还是太低了。去多打听打听,皇上太后的行程,最近有什么节日活动可以让本宫出头。本宫有才有貌,欠缺的只是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是!奴婢这就去打听。”

这番对话只有主仆二人知晓,再无人得知宫中一场关于复仇的阴谋在酝酿。

晋国的这场雪,一下就再也没止住,寒冬来临,万物沉睡,转眼已经到了过年。除夕前,宫里和各官府都封印,不再办公,等到正月十七以后,才会择吉开印,大小官员都有一个多月的假期。

祭灶,迎年。黎昕在古代过了第一个年。正月初一还带着堂弟黎平进宗祠祭祖。三畜、贡品、祭器摆放整齐,随族人们一起焚烧明器纸帛。在族长的带领下,伴随奏乐,向祖先牌位跪拜磕头。

初二开始走亲戚,比黎昕在宫中当差还累。等到他终于缓了口气,转眼都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了。

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这日大伯母余氏煮了元宵,等到了晚上,带着一双儿女拉兔子灯出门,赏月看烟火去了。黎昕没有与她们同去,因为和人有约。

低调奢华的马车停在了黎府大门,成帝将黎昕拉上车就跑,如果不是黎昕事先嘱咐过,门房还以为土匪抢人,看这猴急样!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过年脱不开身,可把姬昊空想坏了!如今见到心心念念的黎昕,他笑容愉快,总觉得心中空着的一块地方终于被补上了,别提有多踏实了。

“黎昕——”

“皇上有何吩咐?”

“黎昕!黎昕——黎昕……”姬昊空连叫几声道,“朕就是想要叫叫你,听你答应朕。”

“……”手痒好想打人!

等到姬昊空撒了一会儿娇,终于正常了,黎昕才与他说话。

“皇上这是要带我去哪?不是去逛灯会吗?”

“灯会要逛,朕先带你换衣裳。”

“换衣裳?”黎昕看了看成帝的穿着,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不明所以道,“我们的衣服有什么问题吗?”

“看来黎昕不怎么逛京城的灯会。”姬昊空掀起车帘,让对方往外面瞧,“你敢那几名男子的衣服,是不是更有节日气氛?”

黎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立马想要啐对方一口。那几个公子哥,穿了一身女装,在街上招摇过市。

成帝道:“今晚彻夜通宵,鸣锣喧天,彩灯无数照亮整个京城!少不得人戴兽面,男为女服。”

说道最后几个字,姬昊空嘴角诡异扬起,面带坏笑道:“朕期待这一天好久了。”

黎昕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对方不会是想让他穿女装吧……

等到了地方,黎昕预感果然灵验,姬昊空狗胆包天,果然为他准备了女装。不过女装有两套,一套是自己的,一套是为对方准备的。

黎昕看到这一幕好想笑!明明来时他心中抗拒,坚决不同意,但是现在……为了看姬昊空这副魁梧身材穿女装,自己牺牲一下,陪对方一起穿,好像也没有吃亏。既然是传统,就陪对方热闹疯一晚上好了。

黎昕进了内室,将衣服换了下来。晋国女装保守,穿法上没有难度,黎昕摸索了一会儿就穿好了。不过他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刻穿出来。等到姬昊空换好衣服在外面催促,他先往外瞥了一眼,才捂着肚子一路笑出来。

姬昊空一身红装肯定是特质了,一般女子哪有这么高大魁梧?如果不是专门为他制作,根本塞不下。配上对方菱角分明的俊颜,够黎昕笑一年。

知道自己嘲笑皇上,是君前失仪的大罪,虽然姬昊空不会跟他计较,不过黎昕等到了对方面前,已经憋住笑,只剩下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

姬昊空握住鼻子,感觉血气上涌,鼻腔涌动,一不小心就要喷出鼻血来。黎昕平日喜欢穿便于行动的干练衣服,他今日特意为对方选了一件轻纱飘逸,男女界限模糊的款式。

黎昕往他面前一站,头发披散下来,肤如凝脂,媚长的双眼含笑看着他,让成帝想起上一次对方披散着头发,醉醺醺躺在他怀中,主动献吻。

姬昊空想入非非,大感吃不消,幸好他这身衣服不勒裤子,不过还是要防着别流出鼻血,坏了自己威武光辉的形象,虽然他现在完全没有形象可言。

“黎昕……”姬昊空开口竟觉得自己有点结巴了。

黎昕大大方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道:“怎么样?可以一起去逛灯会了吗?”

“可……可以——”姬昊空突然有些后悔,他紧皱起眉头,低头去寻找四周,看到瑞兽面具,眼睛一亮,赶紧拿起来给黎昕戴上,遮住了对方的脸。

“这下可以走了!”姬昊空嘴角上翘道。

朕的黎昕如此美貌,怎么能让旁人看到他穿女装的模样?被当作小娘子抢走了怎么办?就算被调戏了,朕也会心疼呀!

关心则乱。凭借他的天生神力和黎昕的好武艺,寻常人哪里能近身?如果有不长眼睛的,不用姬昊空出手,也不用保护在他左右的晋义卫,光凭黎昕一个人,就能将臭流氓打得哭爹喊娘。

其实在黎昕眼中,最需要防备对他动手动脚的人,就是眼前的成帝。此人臭不要脸,是晋国最大的臭流氓!

他只顾着挡住黎昕的脸,没挡住自己的,就拉着对方要出门。

黎昕将另一副兽面拿在手上,故意不提醒对方,陪对方开开心心逛夜市,猜灯谜赢花灯,观看街上有人表演踩高跷,划旱船。

每个迎面过来,看到姬昊空的路人,都不约而同避过脸去,太辣眼睛了。

黎昕笑够了,觉得不能太坑对方,将藏在手里的面具,主动给对方戴上。

成帝比黎昕高,低头看着对方的眼睛,微笑着让对方给他戴了上兽面。不过他左右看了看,趁着一支舞狮队伍过来,大家都去看热闹,摘下黎昕的面具,又飞快取下自己的兽面,迅速吻了对方一口。

禽兽!黎昕调整角度,趁着保护他们的晋义卫视线盲区,

第93章:天魔之舞

大概今晚的月色太好,成千上万的彩灯照耀了京城,照得人心中也亮堂堂、暖洋洋的,被姬昊空偷袭的一下,黎昕也没有介意。他们携手逛完了整个京城热闹的街区,等到天蒙蒙亮,街上热闹的行人才散去。

黎昕上了马车,困得靠在姬昊空肩上闭目养神,摘下的兽面丢在车厢一边,对方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手拍在他背上的力道很舒服,一阵困意袭来,黎昕就真睡过去了。

梦中有个烦人的小虫,不断叮他的脸,一会儿是额头,一会儿是脸颊,一会儿是嘴唇,又轻又痒,他一巴掌拍了过去,打中目标,啪的一下,周围顿时就安静了。等到黎昕清醒过来,才意识到不对,冬天哪有蚊子?

他狠狠盯着姬昊空的脸看了一会儿。不过也许是睡得迷迷糊糊产生了幻觉,或者对方的脸皮太厚,姬昊空神色自然,脸上也没有突兀的被拍打后的红晕,黎昕只能作罢。

别说没看出破绽,就算看出来了,他那一巴掌招呼在君王身上,可是大逆不道呀!还是当做不知道吧。

黎昕不说话,成帝却开口了。

“黎昕一直看着朕,是因为这段时间没见到朕,格外想念朕吗?”姬昊空不正经道,露出了促狭的笑,“是否朕又英俊了?黎昕有没有心动?”

完全没有!黎昕心道。刚好已经到了地方,他开门下了车,朝对方挥了挥手。

几日之后,黎昕回皇宫当差。刚过完节,人心都比较懒散,他们这种宫中当差的侍卫,没有太多的油水,不像身居要职的六部官员,炭敬没少收,拜年的应酬也多。黎昕与宫中当差的人见面彼此打个招呼,相互拜年也就算过去了。

宫中当差马虎不得,白指使第一天就将他们召集起来,让他们收心。总结过去遇见的问题,又重点提今年需要改正和加强了地方,勉励了一番,让他们当好差事,这新年过后,皇宫中的第一天,也就正式开始了。

黎昕见到姬昊空,不过和那日上元节时比,对方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刚过完节,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太后娘娘的生辰,按理说是喜事,不过黎昕一来就听说了,太后娘娘的身体恐怕撑不住了。

朝阳宫中,姜太后倚在枕头上,气色比之前更加差了,她干枯的手往前伸出,被姬昊空的一双大手裹住,她这才张开暗淡无神的双眼,慢悠悠道:“昨个哀家又梦见先帝了。”

“母后!”姬昊空用自己的手掌,将姜太后冰冷的手焐热,强颜欢笑道,“太上皇当初没少打朕手心,那时候朕特别顽皮。都是靠着母后说情。”

姜太后嘴角微微勾起,回忆着那段过往,眼中有了一丝色彩。她或许不是先帝最爱的女人,不过最终能座上皇后的宝座,又为对方孕育三位子女,说明她是对方心中最合适这个位子的人选。

姜太后幽幽道:“先皇说想哀家了。”

“……”姬昊空的手一紧,又怕伤到姜太后,拼命忍住心中的惊慌,没有表现在脸上。

太医说姜太后恐怕难以熬过这个冬天,年前就身体状况骤降,是他让身怀六甲的谈昭仪经常过来拜见,才让姜太后心中有个盼头,想着抱孙子的事情,病情缓和了过来。

前些日子姜太后已经能下床走动,太医也说她比之前身子恢复了一些。可是刚过完年,一场风寒让姜太后又病了。这次病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重,她已经油尽灯枯,就算心中想要坚持,恐怕也等不到皇子出生了。

“母后先喝下这人参,朕来喂您。”姬昊空微笑道,“母后的生辰,朕打算大办一场,母后有什么想看的节目?朕让他们好好排练。”

姜太后张嘴喝了一口成帝亲手喂的参汤,看到皇帝这么孝顺,守在床前伺候她,面露满足道:“又不是整寿,不必大办!在宫里设几桌宴,让你的嫔妃们随哀家一起过便是了,哀家也没这个精力,一切从简吧。”

姬昊空点点头,这恐怕是姜太后度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他有心搞得热热闹闹,但是一想到会累到对方,便一切都听对方的。规模小了,不代表不热闹,皇家的宴会就算小而精致,也绝不会跟简陋联系在一起。

姬昊空引导着对方想着寿宴的事,姜太后果然不再惦记昨晚梦见先帝看。她徐徐开口道:“哀家前些日子也做梦了,总梦见哀家小时候。那时候被母亲一路牵着,就见穿着宝衣的天女,在离哀家不远的飞桥上舞动,腾空飞升而去。”

“飞升”两字一出,姬昊空心中就一阵绞痛,凝望姜太后。对方嘴角轻勾笑意,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中透着一股不祥。

“哀家醒来后,还记得那天女动人的舞姿。小时候的记忆隐隐浮现,那是哀家很久很久看过的一支舞,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姬昊空轻声问道:“母后还记得是何人所跳吗?”

姜太后想了想道:“是别国来京城巡演的舞姬,哀家只记得那台上有十多人,各自拿着颅器,一人持铃奏乐舞动。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今日和皇帝说到,哀家突然很想再看一遍那一支舞。”

“母后会再看到的。”姬昊空举起羹勺,又喂了对方一口参汤,坚定道。颅器是西藏密宗修法的法器,名叫“嘎巴拉”,十多人一起跳的佛事舞曲,寻找范围已经缩小了许多,还怕找不到吗?

教坊司中,主管该司的奉銮张大人,正和掌管乐舞的左、右韶舞齐聚。片刻后左、右司乐两人也都来了,大伙儿将皇上的口谕聆听了一遍,彼此大眼瞪小眼,傻眼了。

“你们有谁知道这支舞?有谁见过或者听闻过?”张大人问道。

众人苦思冥想,没有人说话。各国舞曲不同,就算佛事也有专门的舞曲,太后娘娘说是年幼时见外国巡演舞姬跳过,年代已久没有流传下来,或者不出名,亦或是哪支舞姬队伍的专有舞,这不是为难他们吗?

张大人见众人不说话,心中就咯噔了一下,提声道:“你们都不知道吗?”

“大人……我等之前未曾见过此舞。”众人纷纷表示自己孤弱寡闻,不过都愿意努力去打听。

“微臣去翻阅典籍!”

“小人去拜访上一任韶舞!”

“我去问问其他姐妹……”

大伙儿一哄而散,离姜太后的寿宴只有一个月时间,不但要知道此舞怎么跳,还得尽快排练出来!

深宫内苑之中,柔美女子正在抚琴,琴声恬静舒软,清幽脱俗,若黎昕在此,就会听出此曲扶风公子曾经弹奏过。这位柔美女子的琴艺虽不如扶风公子,却也已经是少有的雅乐,就算琴艺高级的昭德长公主姬倾国在这里,此女的琴艺也不比她差。

“主子,主子——”宫女急急忙忙赶回来。

“何事焦急?缓口气慢慢说。”女子柔声道。她五指在琴弦上行云流水抚弄,娴熟的指法,未曾因为对方的打扰,有过一次停顿和瑕疵。

宫女跪地禀报道:“主子,一个月后就是姜太后的寿辰。姬昊空下令谁要能献上一支舞,不管是何人,不管官职大小,都会破例提拔,往上升一级。”

柔美女子轻笑道:“还有这等好事?什么舞竟能引得姬昊空抛出重赏?教坊司无人敢应吗?”

宫女笑道:“就是因为无人知道这支舞,才重金悬赏知道此舞的人,打算赶在太后生辰前排练出来呢!”

宫女飞快将这舞的几个关键词说了出来,外国舞姬,十多人舞蹈,手持嘎巴拉和铃铛,最后在飞桥上飞升。

柔美女子听了一顿,琴声却没受到影响。

她勾起嘴角,咯咯笑起来,语气愉悦道:“本宫的机会来了!这支舞现世不超过五次,在晋国只表演过一次,教坊司的人不知道也不出奇。领舞的舞姬最终进了江国皇宫。结局那段飞升之舞,只有她才能跳出来,旁人不知道秘诀,外面自然就失传了。本宫看过舞谱,因为此舞太特殊,也曾还原过,想不到此时就能派上用场了。”

宫女开心道:“主子!只要你将此舞献出,教导教坊司的人顺利赶在太后生辰前排练出来,就能提分位了。”

柔美女子道:“不错,只要再升一级,就能拥有自己的主宫,在外人面前也能自称本宫,你称呼本宫时也不必躲着旁人,偷偷摸摸的。以后我们行事,也会更加方便。”

她眼中闪过一丝野心道:“不过本宫不打算将秘诀交给教坊司,这正是本宫在皇帝太后面前露脸的机会,本宫要亲自领舞。”

宫女道:“主子刚才说,只有那位领舞的舞姬才能跳出来,旁人都跳不出来。主子舞技出众,又知道秘诀,一定能在太后生日宴上一舞惊鸿,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主子,这一支舞叫什么名字?”

柔美女子轻笑道:“《十六天魔舞》。”

她葱白的手指,在古琴上不急不缓的演奏,委婉连绵,清泉叮咚不绝,清幽的曲调传得很远很远。

这一次,连天都在帮她……

第94章:舞法天女

白马过隙,转眼便到了姜太后的寿辰。宫中所有人都尽心竭力为这个特殊的日子做准备。

大伙儿都知道太后撑不了几日了,若在这个大喜日子出了纰漏,得罪了皇上和太后,少不得被扒一层皮。

“皇上,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太后身边的大宫女靖雁来请人。

姬昊空理了理常服上的皱褶,就要带着黎昕和白鹏海一同过去。靖雁目光在黎昕身上不着痕迹的扫过,面色如常在前面引路。等到了朝阳宫前,姬昊空进了门,她将旁人都拦在外面,毕恭毕敬道:“皇上,太后娘娘只想和您说些家常话。”

姬昊空颌首道:“你们去偏殿休息,等朕出来。”

说罢独自进了姜太后的寝宫,和平时一样,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今日姜太后气色极佳,久病枯败的脸色有了一层红晕。许是生辰到了,人也精神了起来。见到姬昊空,她起身相迎,立马被对方请回去,靠在软垫上休息。

“哀家今日觉得精神头不错,不信你问靖雁。”

大宫女靖雁行礼回禀道:“皇上,太后娘娘一早就起来了,胃口极好,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粥。”

姬昊空勾起嘴角道:“母后今天是寿星,全天下的百姓都为母后过寿呢。”

“就你嘴甜。”姜太后笑道,连语调都不似以往慢吞吞的。

她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哀家想要和皇上单独说一会儿话。”

靖雁行礼离开,将殿中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带了出去。姜太后见他们都出去了,微微笑道:“皇帝,哀家的身子,哀家自个儿心里清楚,昨晚哀家又梦见先皇了,他说要接哀家走,让哀家准备准备,你说……”

“母后……”姬昊空心中绞痛,面上笑容不减道,“母后身体好着呢,别多想。太医都说母后的身子骨比以往都好。”

姜太后摇摇头道:“太医是否还说过,哀家活不过这个冬天?”

姬昊空怒道:“是谁这么大胆,胡言乱语,朕饶不了他!”

姜太后笑道:“皇帝怒的不是太医胡言乱语,而是有人对哀家说实话。哀家心里清楚得很,就算不说哀家也猜出来了。哀家今日……是回光返照吧?”

“母后不要多心,养好身体才是。”姬昊空轻声道,语气微微颤抖。

姜太后拍了拍对方的手,道:“不必瞒我,有些话哀家若不早点说,以后怕就没机会。哀家最后下一道懿旨,皇帝听不听哀家的?”

“母后不会有事!”

“哀家只问你,哀家的懿旨,皇帝你遵不遵从?”

姬昊空面露哀色,转身不让对方看出来。颌首道:“母后请说。”

姜太后嘴边的笑容收起来,面容肃穆道:“哀家死后,宫中不得纳男妃。”

姬昊空像是被踩了尾巴,面容惊恐道:“母后!”

“知子莫若母。哀家只想知道,哀家的话你还听不听?”

“母后何必如此?朕从没想过,朕……答应你!”

姜太后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又道:“哀家死后,皇帝也不得娶男后入宫!”

“……”姬昊空眉头紧锁,缄默无言,心中似有很多不平。

姜太后说出这番话,费了很大的心血,一阵猛烈咳嗽。姬昊空连忙为她推背顺气,好一会儿之后,姜太后缓了过去,脸色红润了些许道:“哀家会将这两条写进懿旨里。”

姬昊空眉头皱得更紧,半晌开口道:“既然是母后的心愿,朕都会遵守。”

他虽然眼角微红,答应的太快,还是让姜太后起疑。

她不放心道:“哀家想听皇帝亲口说一遍。”

姬昊空握拳,紧抿嘴唇沉声道:“朕绝不纳男妃,也不娶男后!”

姜太后总算释然一笑道:“你若违誓,就让哀家在地狱永受煎熬。”

姬昊空握紧拳头,姜太后明知道他孝顺,以自己发毒誓,比他管用。看来他对黎昕的心思,是让姜太后最放心不下的事。

姬昊空缓缓松开拳头道:“母后请放心。朕以前绝没有此意,以后也不会有!”

姜太后叹息道:“不要怪母后。前朝是怎么覆灭的?皇帝要以史为鉴,没有一个男人甘愿留在后宫。”

“母后你说得对。”姬昊空点了点头。

没有哪个男人甘愿留在后宫。朕怎么舍得将黎昕禁锢在这座小小的地方?

朕愿意封他为相,封他为侯,甚至封他为异姓王,唯独不会封他为男妃、男后!朕愿意让他执掌百万大军,怎么舍得让他掌管后宫三千,这般委屈着自己?

可是姜太后身为太后,身为过去无限风光的皇后,一辈子都耗费在和后宫女人的争斗中。

这一切母后怎么会明白?他的黎昕从来不是依靠一个男人而活。他要是不抓牢了,对方就会跟外面的小妖精跑了!

为了不刺激姜太后,这些话姬昊空没有当她的面言明。人和人之间的追求是不一样的。

为筹备寿宴,宫中亭台、御苑绣幕相连,陈设中多了蟠桃和长生花、万年青,象征长寿之意。昭德长公主早早便来了,随后贤王带着侧妃前来参加寿宴,坐于殿上。

姜淑妃暂代皇后之职,同他们一起作于坐于殿上,其他宫中嫔妃坐在殿外两廊,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美酒佳肴。

黎昕站在姬昊空身后,保护对方安全。太后不希望大摆筵席,所以这次没有请百官来贺,来的都是重臣以及姜家在朝中当官的。

黎昕有些日子没见到姬子骞,对方对他友善微笑,他也朝贤王微微点头回礼。在皇上身边伺候,又当着太后和其他人的面,不好显得和亲王私交过甚。

姬倾国神情复杂地看着与她相邻而坐的温宜春,又抬眼去看黎昕。不过更多目光落在姜太后身上,眼中闪动不明的情绪。

姜太后在那本小说里,身体没能支持到过年,所以如今活到三月初,已经延长了原有的轨迹。黎昕觉得姬倾国一定深有体会。这些日子她进宫来得特别勤,那种感觉就仿佛,来一天少一天,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他见过对方躲在宫中角落偷偷抹眼泪,不过每回靠近,对方就一脸高傲地仰头离开,一点都不将自己的脆弱展示在人前。

筵席开始,姬昊空杯中倒满千岁酒,给姜太后贺寿,先干为敬。彩台上教坊司准备的歌舞不绝。每一盏御酒举起,都会有新表演,百戏杂耍,且歌且唱,好不热闹。

连太后最喜欢的伶人,也上去表演神仙拜寿的故事,那俊俏的优伶一上台,姜太后的眼睛明亮,更加集中注意看戏了。

“赏,重赏!”姜太后极喜欢这名伶人,比当初的董伶人还要喜欢,预感到自己时日不多,每次都赏赐丰厚。教坊司投其所好,让他演了两出戏才退场。

他一离开,姜太后靠在软垫上,有些精力不济了。

姬昊空举杯,他让教坊司精心准备的舞曲上演了。异域曲风响起,十六名头上垂发编了数根辫子,戴着象牙佛冠,身披璎珞的舞姬出场,她们手持嘎巴拉等法器,一人持铃奏乐,随着铃声一步步踩着满地绢花,登上了彩台。

此刻的彩台,已被布置成四周回旋阶梯的飞桥。

姜太后听到不同寻常的梵音乐声,已经直起身子,直视前方飞桥。看到十六名穿着大红销金裙,披着云肩,长袖舞动的天女,双眼闪过怀恋的光芒,唇边微微勾起回忆的笑容。

千花织布障,百宝贴仙衣。十六天魔随声舞起,在飞桥上单脚点地,急速旋转着。她们飘逸的长袖和身上的璎珞,在旋转中如同绽开的花。

大红销金裙摆和她们数根长辫子,也在转动中惊艳了众人。

领舞之人持铃,舞姿与旁人不同。她的铃声引导着所有舞姬在飞桥上舞动。虽曲子名为天魔舞,却个个如飞天仙子,姿色不凡。但这十五个天女加起来,也没领舞之人钟灵毓秀,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都汇聚给了她。

她的腰肢纤细柔韧,在舞曲中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寻常人若是做这个动作,肯定得闪了腰。

不知道为何,当领舞之人做出这个高难度动作时,姬昊空瞥了黎昕一眼,这鬼祟的动作,立马被黎昕察觉到了。

“啊!”姬倾国突然小声叫出来,“江白容!”

她的语调太过古怪,似乎又惊又怒,不过因为飞桥上的表演太精彩,旁人都没注意她的语气,只听到她叫出的内容,纷纷认出了领舞者。

“江婕妤!她怎么在台上?”殿外的嫔妃们小声议论道。

有比她们位分高一些,知道内情的人小声告诉她们。

“妹妹们不知道吧?太后想看的这支舞,只有江婕妤会跳。等这一曲跳完,她便是江嫔了!”

“以后我们见到她得行礼,还得叫一声江姐姐了,慎言!”

不管怎么样,江白容这舞跳得太美,她争宠的本事,那些嫔妃们又嫉又看不上眼,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她平步青云。

连贤王姬子骞见了她的舞姿,眼中都闪过惊艳赞赏之色,只有成帝的表情依旧高深莫测。

江白容跳得香汗淋漓,短短十多分钟,已将她多年的练舞所成展示出来,最后一个急转,她从飞桥上跃起,非但没有掉下去,反而靠着长袖圈住了隐形的铁丝,将她整个人拽起来,从飞桥飞升。

众人哗然。这最后飞升之舞太惊艳了。《十六天魔舞》之所以让姜太后恋恋不忘,正是领舞之人最后的倾城一舞。

来自异域的曲调奏完,此舞也落幕。带给人的震撼和美感,却迟迟不退。

“天女飞升了……”姜太后小声道,嘴角勾起了释然的微笑。

她轻松愉悦地闭上双眼,觉得很困很困。睡意来袭,她进入了黑甜乡,做了个很美的梦。梦中先帝还是个少年郎,拉着她的手,走在满地青草鲜花的山坡上。

她一身嫩黄衣裳,少女的打扮。山坡上有一座寺庙,那是她和先帝初遇的地方。

正办着热闹寿宴的大殿上,突然响起了一声压抑的哭泣。

大宫女靖雁眼中含泪禀报道:“太后娘娘她……”

三月初四,千岁宴上。

姜太后,崩。

第95章:风雨同舟

寿宴以这种方式落幕,饶是姬昊空心里早有准备,健壮的身躯还是险些站不住,眼前一阵眩晕。

“母后!”昭德长公主扑过去,颤抖地去测鼻息,心跳和呼吸全都没有了,姜太后的身子却还是温热的。姬倾国压抑泪水,疾呼道,“太医!快传太医!”

贤王姬子骞也上前,不相信姜太后就这么突然的去了。

姜淑妃捂着嘴,慌乱中叫了一声“姑母”,不过没人注意到她,她改口悲呼道:“太后!太后娘娘——”

江白容刚才还是飞桥上飞升的惊艳天女,现在和其他十五名舞姬一同跪在地上,却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长袖下的手指,指甲深深刺进手心里也不觉得疼。

她垂下的头,让人看不到她眼中的恨意。这姜太后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她刚跳完最后的飞升之舞,对方就崩了!虽殿上的人,都没顾得上与她计较,江白容却心跳如鼓,胆战心惊。自己精心策划的亮相,现在全毁了!

太医齐汇朝阳宫,宴会顿时冷冷清清。

姜太后虽然在筵席上当场没了气息,在场的皇亲国戚们,却都在奢望有奇迹发生,可惜世间哪有起死回生的神术?奇迹没有降临,姜太后彻底没了。

姬倾国泣不成声,放声大哭。重生一次,再度经历姜太后的死亡,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为姜太后的死痛苦,更为自己的无能悲痛。

在天命面前,纵使她出生高贵,依旧感到无力。

贤王姬子骞两眼通红,他虽然讨厌自己的这对双胞胎弟妹,对自己的母后也有埋怨,埋怨对方生他的时机不对,但姜太后活着的时候,他在对方面前向来兄友弟恭,从未表现过自己的不满。如今姜太后死了,他也同样悲痛欲绝。

生为人子,姜太后可以说是他的戒尺和底线,当对方活着的时候,他有再多小动作,也都只是表现自己比姬昊空更优秀,更适合继承皇位。姜太后一死,他就连底线都丢掉了,做出了残害手足的事。

姬倾国心中清楚明白这一点,看向贤王的眼神复杂而坚定。或许现在对方还沉浸在悲痛中,可是当悲痛过去,野心无人约束,他们和贤王将面临一场硬仗要打!

灵堂上,姬倾国和贤王都可以肆意哭泣,姬昊空却得操办丧事,哪怕心中再悲痛,想要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逃避现实,却必须得做一根顶梁柱,坚强的支撑下去。

黎昕心疼对方,不过这件事他插不上嘴,他的官职更是让他连手都插不上。

姬昊空每日照常吃饭,照常休息,除了批改奏章,其他时候都待在灵堂上。若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黎昕还可劝对方几句,可是对方这样“正常”的作息,让黎昕反而什么都说不了。只能看着对方憔悴消瘦下去。

这一刻黎昕除了体会到了自己的官职卑微,还体会到过去的自己,将姬昊空推得太远,让他们的关系一直不明了。以至于现在他想要抓住对方的手,却连理由都没有,只能看着对方跪在灵堂上的孤独背影,却无能为力……

姜太后崩,举国哀悼,京城到处飘着白帆。

内宫中的争斗却没有停息。卫贵妃闭门思过半年,一身素缟,素面朝天,以血为书,想要出来操持姜太后的葬礼。姬昊空送她一个“滚”字,告诉她再出来作妖,就将她打入冷宫。

这下卫贵妃明白自己彻底失去了皇宠,姬昊空心中对她没有半点情意,气得绝食三日,对外说悲痛欲绝,要为太后诵经念佛,她这套把戏,没有换来姬昊空的怜惜。

凡是想要在姜太后身上做文章的,姬昊空都记仇,会与她们一笔笔算清。

皇宫内院中,柔美女子抚着一支忧伤的琴曲,两眼无神。

宫女打扮的人,红着眼跑回来道:“主子!那些嫔妃们都说,主子一曲跳死了姜太后,封嫔之日就是殉葬或是送去守陵之时!”

琴弦断了,曲调再不复之间的平稳。

江白容停下抚琴的动作,起身将琴一把推到地上。她犹不解恨,又拿起来古琴一阵狂砸。直到琴身被砸了个稀烂,碎成了一堆木片,她才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罢手。

江白容愤恨道:“本宫辛苦排练整整一月!舞出这支太后恋恋不忘的天魔舞,他们怎么能这么慢待有功之人!这么说本宫献艺不但无功还有过?这世道人心险恶,等到本宫挺过这一关,定要他们还债!”

“主子息怒,快些想想办法!虽只是嫔妃们的传言,但空穴来风,事必有因!姬昊空虽未表态,难保他不被说动,或者本身就是有这个心思,现在传出来试探众人的反应!”

江白容眼中闪过厉色,重重喘息道:“这些人巴不得我得不了宠!本宫不能坐以待毙,你快放消息,说太后心愿已了,飞升而去!说皇上至孝,满足太后最后的心愿。只要宣扬的好,本宫也能从此事中摘出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宫女道。这时候她没有自称奴婢,语气也不同以往,变得冰冷而果断。

姜太后的生辰,虽然没有大办,死时却以皇太后最高规格出殡下葬,葬于先帝皇陵中。那里的位置一直空着,为姜太后而留,如今因她的归位,被填满没有遗憾了。

姜太后的葬礼一结束,就下了一场大雨。

黎昕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因为受伤的后遗症,让他每到这时候,都会感到心口憋闷,难以入眠。成帝之前每过一段时间,都会送他装满银丹草的香囊,这次的香囊已经失了味道,对方却没有送新的来。

对方失了母后,现在是最悲痛的时期,怕是顾不上他了。黎昕叹息一声,掩去心中淡淡的失落,打算明早去太医院,自己配一些来。

天色已暗淡,房中烛火跳动,外面风大雨大,漆黑一片。黎昕听到了敲门声,被外面的疾风骤雨掩了声音,让他险些以为是错觉。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黎昕连忙去开门。

高大的人站在门口,黎昕抬眼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席卷进屋的大风,就将房中的蜡烛吹灭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黎昕眼睛有几秒致盲,什么都看不清。

来人关上门,一把抱住了他。黎昕身子一僵,虽没有看清人来是谁,他却感觉到了这个人是谁。

他感觉到肩头被对方枕着的地方,一点一点湿润了。

姬昊空在哭……

就算黑暗中看不清人,他也不会认错对方。

意识到这一点,黎昕的身体更加僵硬了。他向来看不得别人哭,因为他不擅长说安慰人的话,见到旁人的眼泪总会身体僵硬,不知所措。

以前见到江白容躲起来偷偷哭泣那次,对他的冲击最深。那次他手脚迈不开,惶然不知所措,现在姬昊空在他肩头哭,黎昕更加慌乱,僵直的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在哪了。他只感到对方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他的肩上,渗进他的心上,好似刀子在割一样,一直钝痛不已。

姬昊空身上有股银丹草的清香,虽然缓解了他憋闷的胸口,对方的拥抱和眼泪,却让黎昕更加无法呼吸。

对方一定是来送香囊的,到这时候姬昊空还记得他的需求。可是对方的痛苦,他却没办法消除……

“一切都会好起来。”黎昕一字一顿道。

半晌他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他很早就想要安慰对方,可是一直没有机会,一直没办法说出口。

“你还有我……”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眼眶中也溢出了泪。不是因为姜太后的死,而是只因为对方难过。

这句话一出口,黎昕感到腰上的手抱得更紧了,对方的力道箍得他生疼。不过他一声不吭,反手抱住了对方坚实的背,让这个正沉浸在悲痛中的男人,能在释放悲痛时,得到一些安慰和温暖。

他们靠在一起,许久许久,什么话都没有说。

黎昕却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变得与过去不同了。

如果这时候,对方吻他,他不会拒绝,如果对方要了他,他也不会推开对方,可是姬昊空只是抱着他,默默流泪,等到泪水流干的时候,对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动弹。

黎昕觉得对方的悲伤在慢慢退去,靠在他肩膀上的人,已经从短暂的脆弱中走了出来。只是弥漫在对方周身的气息,还是那么悲伤。

姬昊空开口道:“朕是来给你送香囊的。”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哭腔,这让黎昕暗中舒了口气。

“朕知道你下雨天会气闷。朕这样抱着你,你会喘不过气吗?会感到难受吗?”

“不会。”黎昕轻声道。到了这时候,对方还想着他,让他有种莫名的心情在心中一遍遍回荡。

“那就让朕再抱一会儿。”姬昊空揽住他的腰,并不霸道地哀求道,“就一会儿……”

“好——”黎昕怜惜道,“你……尽管抱吧。”

对方也没跟他客气,就真一直靠在他肩上,枕得黎昕身子发麻。

许久之后,黎昕带着些许困意开口道:“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我也困了,好好睡一觉吧。”

“朕在丧期。”

“……”

黎昕因为对方这句话,困意顿时就全消,瞬间清醒了。

在丧期,所以禁欲……

黎昕脸上如同被火烧,火辣辣的。他记得对方说过,只要他不愿意,对方绝不碰他。刚才那番话,被对方当作邀请了吗?

如果对方真对他做出什么,他会反抗吗?

黎昕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拒绝不了对方。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姬昊空有了不一般的感情?从不对姬昊空反感开始,还是习惯了对方耍流氓?或者是从对方说永远信任他开始?

原来他们之间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事……

姬昊空就这么抱着他,没有离开。整晚靠在他怀中,像个无助的孩子,将他紧紧抱住,无声的抽泣。

这晚,黎昕抚着对方的头发,想了很多很多。

雨天他总是无法入眠,这晚却睡得极沉、极香,什么梦也没做,或许是因为有对方在他身旁。

第96章:狐狸尾巴

那晚他们彼此靠紧对方,虽然连话都没有多说,却好似找到了心灵的港湾,得到了风暴中的平静。

黎昕醒来的时候,姬昊空还在。对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经过一夜的恢复,姬昊空眼中已经没有了脆弱和眼泪,有的只是身为君王的威严与睿智。

如果不是他的手还环着黎昕的腰,如果不是他高大健壮的身体,还可怜巴巴蜷缩在黎昕怀里,昨晚他剥开坚硬外壳露出的弱懦,对黎昕来说,就像经历了一场虚幻的梦。

“黎昕,你的床该换了,太小了。”姬昊空道。他微微一动就觉得肌肉酸疼,明明是一个人睡的地方,硬挤下两个人,他壮实魁梧的身躯,蜗居在此处,就像被塞进一个狭小的箱子里度过了一整晚,本来不会这般,不过他怕压到对方,只能委屈了自己。

黎昕斜了对方一眼。这地方两个人平躺完全睡得下,是对方睡觉的姿势太奇葩!也不是他逼着对方过来的,是对方赖着不走。

不过一触及姬昊空的双眼,想到对方刚经历丧母之痛,黎昕怕自己的话,勾起对方昨晚的伤心记忆,便闭口不谈了。

“这张床我一个人躺很宽敞。”他不打算换。

“可是朕睡的不舒服!换一张大的吧!”

黎昕听了瞪眼道:“你还打算常来?”

姬昊空点点头:“黎昕不欢迎?”

呸!得寸进尺!回答他的是黎昕的白眼。

此处的脉脉温情,没有感染到皇宫中的其他地方。深宫中,江白容要被赐死或是守陵的传闻愈演愈烈。宫中见风使舵,扒高踩低的人从来不缺少。若说以前还有小姐妹在她宫中坐坐,现在个个都不过来,生怕被她牵连做伴,顿时门可罗雀。

江白容封嫔的诏书,迟迟不见,更加印证了这个传闻。对未来不明的恐惧,让江白容风光不再,度日如年。在巨大的危机下日渐消瘦,更显得楚楚柔弱。

宫女打扮的人,再次跪在她面前,禀报道:“主子!皇上这次是真有意将您送去给姜太后守陵!”

江白容脸色气得煞白道:“姬昊空亲口说了吗?”

“是的……”宫女打扮的人,抬头安慰道,“主子,好在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诏书一日未下,您还有机会,姬昊空恐怕也为此在犹豫不决,得让他回心转意,继续留在宫中!”

“本宫当然知道必须留在宫中!否则就是前功尽弃!”

江白容险些咬碎了银牙。这消息证实,虽没让她殉葬,却也好不了多少。远离权力中心,就算她活着又有什么用?在她看来守陵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她绝不能被送走!

江白容心中悔恨,她棋差一招,当初怎么就自信满满,直接将《十六天魔舞》此舞的名字,原封不动报上去?哪怕改成《天女飞升舞》也好。

姜太后若是随天女飞升,还能说成是吉兆。这天魔实在不祥,就算她巧言令色,也难堵上别人的悠悠之口。搞得自己现在被动,下不来台!

“为今之计,只有两人能救本宫了!”江白容叹息道,眼中闪过坚毅之色,“去打听贤王姬子骞这几日有没有进宫?本宫‘救’过他一命,该到他还债的时候!他身为姜太后的长子,只要能帮本宫说情,必然比旁人有用,此事有望转机!”

“可是主子,贤王与皇上不合,此番必遭姬昊空猜忌。”

“顾不得其他了!”江白容厉声道,“本宫在宫中一年半有余。姬昊空碰都不碰本宫!现在丧期,他这个孝子更不会去翻绿头牌了。本宫指望不上他,唯有对贤王下手。好在本宫早早布下的局。”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陷入回忆中道:“本宫原来的计划,也是挑起这对兄弟的争斗。姬子骞多疑,当初本宫派人刺杀他,危急时刻救下他,就是要让他对本宫印象深刻。这样本宫进宫更加有依仗,他见本宫成了皇帝的女人,自然不会对本宫起疑。只懊悔自己没早下手。他所喜欢的琴棋诗歌,本宫都有钻营,想要刻意引诱,还怕迷不倒他?”

宫女愤愤道:“主子计划得好好的,只是出了黎昕这个变数!他三番两次坏主子的好事。表妹更是成了贤王侧妃,据说很得宠。”

江白容眼神一冷道:“黎昕这个变数,用得好可以成为本宫的助力。只可惜上次害他没成,只搞垮了卫贵妃。不然在他落难时,本宫拉他一把,还能让关系更近。至于贤王……他风流的习性不改,本宫不信曲意迎合,投其所好,还比不过温宜春那个乡下野丫头,贤王正妃的位子,不是还空着吗?”

“主子英明!”

窗外雨水不绝,淅淅沥沥,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势头。

黎昕走在去大晋宫的路上,突然看到赵虎从远处快步过来。

“黎总旗!”赵虎见附近没人注意到他,最后一段路是小跑过来的。他喘着粗气给黎昕行礼。

黎昕见他来得匆忙,知道对方肯定有事找他,停下来等对方到了眼前,将对方扶起来问道:“赵虎,有什么事慢慢说。是不是关于江婕妤的?”

赵虎点点头道:“是江婕妤让我来找您的,她那么好的人,皇上要把她送去给太后娘娘守陵!现在圣旨虽还没下,但是宫里到处都在传,江婕妤已经好几天吃不下饭了!”

“竟有这种事?”黎昕吃惊道。肯定是那支舞惹得祸。

姬昊空将对方支开,理由再正常不过。看到江白容就会想起姜太后死前的那舞曲,心中难免不舒服。

赵虎哀求道:“黎大哥,是江婕妤让我来的。她想求你救救她!去守皇陵的嫔妃没有活过三年的,都被折磨死了。”

“……”黎昕颦眉。活生生一条人命,这个忙,该不该帮?

对方救过他一命,他也曾说过有事可以来找他。那时候他跟姬昊空还没现在亲密,可是经历了前几日对方的脆弱和依赖。江白容的求救,对他来说就变成了烫手山芋。

这两个人,他都不想要伤害。帮了江白容必定会让姬昊空难受。可是不帮江白容,到底是一条人命,岂不是忘恩负义?

黎昕想了片刻,对赵虎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去探探皇上的口风。”

“谢谢黎大哥!”赵虎开心道。

到底是个没长大的小子。

黎昕摸了摸对方的头道:“你在江婕妤那边过得怎么样?看你为她的事情急着求情,看来她待你极好。”

赵虎不好意思地笑道:“江婕妤是个心善之人,从不打骂下人。只是……”

“只是什么?”

赵虎道:“只是她身边的悦儿姑娘经常溜号,她也从不责骂,放任对方出去偷懒。江婕妤有时候就是心太好了。”

黎昕点点头。

此刻赵虎口中的悦儿姑娘,一身宫女打扮,跪在江白容面前道:“主子,贤王今天进宫了!正在朝阳宫中缅怀姜太后。”

江白容迅速起身,看着窗外的天色道:“要下雨了。悦儿,你去多拿一把伞,我们这就去外面走走。”

“是,主子!”

贤王姬子骞还不知道被人算计,从朝阳宫出来,没走多远就下起雨。他连忙躲在附近的亭子里避雨,让随从去拿一把伞来。

烟雨朦胧中,一道窈窕的身影,撑着竹骨伞款款而来。她身段纤柔,握着伞柄的修长手指白如美玉,清如芙蓉出水。

“你是?”姬子骞被对方楚楚动人身姿和皎若秋月的气质吸引。

女子盈盈一拜,露出她冰清玉洁的容颜,唤道:“给王爷请安。”

姬子骞认出了对方。

江白容——

雨下了一整天,黎昕正心不在焉的与姬昊空下棋。

成帝本就是个臭棋篓子,心思同样不在对弈上,黑白棋子哪有黎昕好看?

“黎昕有什么想要对朕说的?”姬昊空开口道,他看出黎昕有心事,几番欲言又止,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黎昕放下手中黑子,开口道:“臣想要说的事,涉及宫闱……”

姬昊空微笑道:“你与朕无话不能言,但说无妨。难道……黎昕吃醋了?”

并没有!

黎昕羞恼,为什么说起宫闱,对方会觉得他吃醋?对方在乱想什么?

黎昕有时候真想扒开对方的脑子,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念头!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道:“是江婕妤。她遣了身边的人找我求情……”

黎昕话还没说完,姬昊空便问道:“赵虎?”

“想不到皇上还记得此人。”

姬昊空微笑道:“他是朕调过去的,朕记得他跟你有旧。只要是和你有关系的人,朕都记得。”

如果不是姬昊空脸上“快来夸朕”的表情太明显,黎昕会因为这番话微微感动。

姬昊空落下白子,坦诚道:“将江白容送去守陵的消息,是朕放出去的。不过朕没有打算送她去。她既然求到你这边。黎昕不妨卖她个人情。”

黎昕感激,诧异问道:“皇上既然无意送她去,为何要放这种消息吓唬她?”

姬昊空嘴角轻轻勾起冷笑道:“朕想要看看她会做什么。那天寿宴黎昕也在,可看见她跳的那支《十六天魔舞》?”

黎昕点点头,暗忖皇上是因为心中不满,才吓唬江白容,让她担惊受怕几天?

可是以他对姬昊空的了解,对方不是个会随意迁怒别人的君王。

姬昊空道:“那支舞是母后幼时所见,由外国舞姬巡演,连教坊司的众多官员和舞者都不曾听闻。江白容一个养在京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宦千金,怎么会知道这支舞,还跳得这么好,黎昕就不觉得奇怪吗?”

黎昕一愣,他从没怀疑过江白容的身份。可是姬昊空这句话,让她如同被浇了一盆凉水。

姬昊空道:“自围场那次刺客袭击,她恰巧在场,朕就对她有所怀疑。朕放出消息,就是想要逼他,让她慌张起来。这样才会露底牌。”

他顿了顿道:“希望是朕多疑。在洗脱怀疑之前,朕不会让她去守陵。黎昕你是第一个求到朕面前的,朕还想看谁是第二个。”

这时候舒公公走进来,在姬昊空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姬昊空神色诧异。等到舒公公退下去,面容阴沉道:“好个江白容,朕真是小看她了!黎昕你可知道,第二个为她求情的人是谁?”

“是谁?”

“朕的大哥,贤王姬子骞!”

姬昊空说完,眉宇间凝成一股黑气。

第97章:天子失德

温柔娇美的女子,最是善解人意,能抚平人心中的伤痛。江白容进宫前动用了江国残存的势力,针对宫中那对尊贵兄弟的喜好,将自己培养了几年才开始行动。

她花费了充足的时间准备一切,所有步骤都具有针对性,如何不讨得贤王姬子骞的喜欢?

可惜本该十拿九稳的姬昊空,却总是从她手心溜走。让她不复以往的从容。

江白容之前花了大把时间琢磨研究,她知道贤王是个野心家,光靠美色无法将他绑牢在她的战车上。对方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又刚刚经历丧母之痛。她可以在对方悲痛中趁虚而入,但想要真正插手进去,时机不对。江白容懂得利诱,便在其他方面,给了对方一些甜头。

她名义上父亲是户部右侍郎,朝廷三品大员。江府这颗棋子深埋在晋国历经四代,终于成了最好的掩护。

户部是管钱的地方,户部右侍郎更是肥差,关于朝廷用钱的事,都能说得上话,都能管一管。贤王如果想要成事,肯定缺钱,会乖乖吃下她抛出来的鱼饵。

只要帮她渡过这次难关,就能交好户部重臣,这样的好事上哪找?而且她送对方的,不仅仅是关系门路,还有对方最感兴趣的东西。只要运用得当,会让姬昊空头疼,甚至会让对方自乱阵脚。

这些甜头江白容会一点点慢慢放出来,贤王享受到她所带来的便利,就再也离不开她了。只要她江国殷氏皇族的身份不曝光,对方就会一直跟她站在统一战线!

江白容并不想这么早勾引对方。可是姬昊空自小作为国君培养,学得是帝王学,比贤王难对付,现在更是碰都不碰她一下。既然掌控不了那个男人,江白容只得另起灶炉,望向姬子骞的眼神,越发温柔而多情。

大晋宫中,黎昕听了姬昊空针对江白容的一番言论,才知道对方非但没成为成帝心中最特殊的女人,甚至连身份都有些不明朗化了。

他虽然愣了一会儿神,却奇异的没觉得非常意外。毕竟在那本小说中,姬昊空最终被这个女人和贤王联手谋算,江白容当上了太后,贤王成了摄政王,这其中他也出了一份不小的力气。可以说他们和姬昊空是站在对立面,他还毒死了姬昊空,助纣为虐。

现在关系的变化,让他以为不会再经历这些,所以没往深处想。这其中也有对自己原有身份的恐惧。他在其中担任了刽子手的形象,并不光彩。

黎昕之前从没对江白容的身份起疑,一半是当局者迷,一半是因为小说内容的误导,让他对江白容始终保持着莫名的好感。

那本晋江小说中记载的故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本曾经翻阅过的书,代入感不强。这具身体的记忆,却始终影响着他。他清晰记得身受重伤与贤王逃亡时,是江白容临危不惧,将他们藏起来,才保住了两人的性命。

那个巾帼不让须眉,柔弱却果断的女人,像个矛盾结合体,是那么独特,散发着和旁人不一样的芬芳,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江白容不曾亏欠他,甚至对他这具身体有恩。如果怀疑江白容身份的是旁人,黎昕必然要与对方恶交,偏偏说这话的人是姬昊空,那就大不一样了。

黎昕开始很认真的思考着这种可能性,江白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仔细想来,对方身为宫妃,做了与人通奸的背德恶行,哪怕最后名利双收,活得比谁都好,在品德上也存在无法忽视的污点。

书中的黎昕无路可走,被逼成了魔鬼,成了江白容铲除异己的一把刀。可是这些在现实并没有发生。姬昊空没有对他做书里的事,还深深的信任着他,他有选择的余地。这样的人他无法忍心伤害。若有人要伤害姬昊空,就是与他黎昕过不去!

黎昕自己尝过被人污蔑和冤枉的滋味。无凭无据,若只靠怀疑,无法断定江白容清白与否。所以在找到更直接的证据前,他闭口不谈,甚至对待她的态度上,也不会起任何变化,只是心中会更加警惕,更加留神是否有可疑之处。

姬昊空赢了,他再一次让黎昕意识到,对方在他心里的地位比旁人都重要。

姬昊空开口问道:“如果江白容和贤王做了对不起朕的事。黎昕说朕当如何做?”

“皇上想要如何,没有臣置喙的地方。”黎昕缓缓道,“如果真有一天,臣不会为他们求情。”

这个答案,让姬昊空脸上密布的乌云散开,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姬昊空的行动开始了,这次却不是针对江白容!

姜太后死后,姬昊空行事少了顾虑,终于要跟后宫中很多人清算一笔账了。

宫中有人“感染”了疫症,为了避免瘟疫传染,下令封宫谁都不得外出。陆陆续续有人被诊断为疫症,带离皇宫去外面医治。

说是去治病,留在宫中的人都知道,这些人怕是回不来了。

这群不幸患病的人中有嫔妃,也有往常活跃的宫女、太监,她们的突然离开,让宫中显得沉寂。

姬昊空借此机会,清理了各处的眼线,也处罚了借着姜太后之死兴风作浪,唯恐后宫不乱,造谣生事的人。不过最主要的目的,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那些得了疫症的嫔妃,或多或少与当初被成帝“误杀”的伶人董玉书有染。

宫中寂寞,却不是她们放肆的理由。这些人在宫中待得时间长了,不少身居高位,姜太后在时,姬昊空没动她们,现在却都一一清算。

因为处理及时得当,这场疫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日之后,江白容的封嫔诏书终于下来了。赐封号安,从这一刻起江白容就贵为安嫔。

宫中因为她的晋位,添了几分喜气,恢复了热闹和繁荣。和江白容的从二品嫔位相比,另一个人的晋升就显得不那么起眼。

黎昕被封为天武将军。春节过后本就是百官频频调动的时候,所以两次从刺客手里救了成帝的黎昕升官,就显得理所当然。

天武将军是晋义卫编制,宫中有一千五百人担任此项职位,他们是晋宫中的殿廷卫士,意义非比寻常。当初扶风公子就是被几名保护天子的天武将军,乱刀刺入腰腹要害。

黎昕有了这个职位,更加能名正言顺跟随天子,甚至随对方上朝进殿。这个身份明显的好处就是能接触到朝堂。

黎昕只感慨又要换制服了。

朝会上,文武百官各抒己见,所言都是国家大事。姬昊空时而皱眉,时而认真聆听,有些当场准奏同意,有些暂时搁置。这时候的姬昊空,显得果断而又英明,与宫中的随意大不相同。

黎昕这下明白对方为何将他安排在这个位子上,黎昕承认的确被对方不同以往的一面所惑。

大雨再度洗刷着屋脊,从宫外传来不好的消息,远在泗州的皇家祖陵被洪水淹没。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姬昊空的面色就如窗外的疾风骤雨,愁云惨淡。

这日的朝会气氛不同寻常,透着一股子压抑。黎昕明显感到众臣们的不安,相互议论纷纷。

一位大臣出列道:“臣有本启奏!”

“臣要参工部尚书贺行知一本!连日暴雨,淮河洪水泛滥,贺大人总理河道所提出的‘筑堤束水,以水攻沙’治水方略,蓄水过多,导致决堤之水滔滔而下,淹没祖陵。四周县城一片汪洋,百姓流离失所,有失职之嫌!臣请皇上治罪!”

“此事再议!”姬昊空道。这名大臣平日和贤王走的极近,百姓流离失所当拨款赈灾,他却要先追究工部尚书治水无方的罪。

姬昊空心中冷笑,扫视满朝文武百官,扬声问道:“朕欲派钦差前往赈灾,你们谁愿为朕分忧?”

“臣愿意前往!”几名大臣同时出列,异口同声道。

事不迟疑,姬昊空当即选择一名合适人选派遣。

此事刚过,贤王姬子骞移脚出列了。

“臣有本。”

“贤王要奏何事?”姬昊空眉头深锁道。

姬子骞朗声道:“河坝决堤,祖陵被淹。即是天灾,也为人祸。朝廷年年拨款修整堤坝,泗州县令贪赃枉法,私吞朝廷治水款项,存在重大舞弊!泗州县三年未对堤坝进行整修,这才导致春汛时节祖陵被淹!”

“此话当真?”姬昊空问。

“句句属实!”姬子骞胸有成竹道,“臣已查明此事,将人暂时控制了起来。”

姬昊空颌首,眉宇间凝重。

又一名大臣出列,所奏内容,却让众人脸色巨变。

他言道:“此事虽有七分人祸,但降下天灾,淹没皇家祖陵,是上天的警示。皇上须反省自身,是否天子有失德之处,当尽快举行祭祀,否则王道缺失,国运衰败……”

“放肆!”这句话不是姬昊空所喊,而是贤王姬子骞。

那名大臣硬是咬牙,将自己的话说完:“——恐还有灾祸发生。”

姬昊空锐利的目光,扫过这位忠良之臣,眉头紧紧皱起。以往这时候贤王巴不得落井下石,这时候反倒为他说话,此事必有蹊跷,对方还有什么后招?

“退朝!”姬昊空速战速决,结束了朝会,避免口舌之争,所奏请的事都以奏章形式呈上来。

早朝刚结束,姬昊空见舒公公满腹心事匆匆赶来。

“皇上,谈昭仪出事了!”他禀报道。

第98章:天不佑朕

姬昊空眉头紧锁,谈昭仪怀孕已有接近八个月,太医早就通过脉象,诊出这是一名身体健康的小皇子。她会出什么事?为何在这时候出事?

舒公公还不知道朝堂之争,他一路引得皇上往内宫而去,飞快解释道:“谈昭仪今早腹痛不止,太医赶过去的时候,已经见红了……”

姬昊空担心对方腹中的孩子,迈步走得更急。

舒公公差点没跟上,黎昕在旁边搀扶了一把,带着他快步疾走。舒公公投去感激的目光,抹了一把汗,跟上了成帝的步伐,脸上同样焦急和担忧交杂。

姬昊空到了谈昭仪的住处,姜淑妃和新封的安嫔等人,已经聚在外面焦急的等候。

“皇上!”姜淑妃喊道,带着嫔妃们一起行礼。起身将情况说了一遍。

太医已经给谈昭仪针灸,还灌了安胎药,可是对方情况不妙,肚子里的孩子等不及要出来,眼看已经见红,太医只得催生。姜淑妃赶紧将宫中待命的产婆全都召集过来,刚刚给灌下了催生药。

俗话说七活八不活,这孩子的月份刚好卡在七八月中间,让人着实焦急。哪怕胎儿顺利生下来,也会因为早产,先天不足体质虚弱。但孩子能生下来就是万幸,就怕生不下来……

谈昭仪的惨叫声,从房中一声声传来。

“用力,用力呀!”产婆在鼓动孕妇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将孩子诞下。

谈昭仪这胎的月份不够,块头却不小,比得上旁人足月大的婴儿。

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场,她现在情况不妙,急得身边的人直冒汗。

没有人去问皇上,该保大还是保小。明眼人都看出姬昊空对这个小皇子的重视。眼看着谈昭仪快不行了,保不住大人,都在想法设法,让这个孩子顺利的来到世上。

姬昊空在外面守了两个时辰,默默祈祷着平安顺利。他来回踱步,手心溢满冷汗。黎昕站在对方身边,轻声地安抚他。五指交缠紧握,碰了一手的汗,黎昕能感受到了对方的惊慌。

黎昕陪伴在姬昊空身旁,和对方共同经历这最难熬的两个时辰。随着屋中一声大叫,姬昊空听到里面人欣喜道:“生下来了,生下来了!”

姬昊空立马就想要往里面冲,不过被众人拦下来,焦急地在门外张望。

“怎么不哭?”里面一阵慌乱。随后一阵小声的哭声传了出来。未等众人欣喜,这哭声越来越微弱,直到听不见了。

姬昊空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孩子终究没能保住。

上天给了他希望,又将他推入深渊,让他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之后……又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

谈昭仪,薨。

这一天,姬昊空失去了出生清贵的昭仪,更是失去了一位刚出生的小皇子。这孩子若能顺利出生,谈昭仪哪怕当不成皇后,也能位列四妃之一。

若这孩子被立为太子,谈昭仪将来登上皇太后的位子更是跑不了。

谈氏出身书香世家,一门清贵。她和她的孩子会获得天下文人的支持,这个孩子还未出生,就已经有人在造势。

捧得越高,摔得越痛。

正是因为被寄予厚望,所以这男婴的死,不只是成帝痛失幼子这么简单,有心人会以此大做文章。

皇家祖陵被淹没,成了一片汪洋。恰恰就是在这时候,皇上唯一的子嗣,没能活下来。皇宫久不闻孩啼,已为这座皇宫蒙上了阴影,联系上近期发生的大事,姬昊空觉得自己的皇位要坐不稳了。

“殷皇后,这是殷皇后的诅咒……”一名宫中的老宫女嘀咕道。声音不大,偏偏就让姬昊空听见了。

“妖言惑众!拖下去拷问这话是受谁指使!”

那名老宫女立马被捂着嘴拖了下去。越是在宫中待久的人,越会谨言慎行。此人不是疯了,就是收了莫大的好处,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了。

今日谈昭仪母子之死,已经发生,成了无可避免的悲剧,甚至已经威胁到姬昊空的皇位,他要深究下去了!

谈昭仪身边都是他的人,不可能有问题。既然不是身边伺候的人出问题,就得从屋中的东西和膳食开始追究。否则无缘无故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追查了一圈,终于有了眉目,谈昭仪的衣服被人动了手脚,熏了让孕妇易于滑胎的药。浣衣局负责浆洗衣服的宫女,在派去抓她的人到之前,就上吊自尽了。

线索就此断了,姜淑妃代理皇后之职,在她掌管凤印时出了这么大一件事。她主动呈上凤印领罪,求皇上对责罚。

姜淑妃的行为,倒是提醒了姬昊空,这件事谁获利最大,谁就有动手的嫌疑。

姬昊空想起了还在闭门思过的卫贵妃。对方前些日子想趁着太后之死,出来主持大局,重新复宠,被他断然回绝。对方定会觉得羞辱,姜淑妃倒台,最可能得利的人,就是卫贵妃。

姬昊空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果然被他发现了问题。太医院院使沈祥手中,多了一块雕刻“封侯挂印”纹路的极品羊脂玉佩,凭着对方的俸禄,不吃不喝二十年也买不起。

他以重金利诱,卫贵妃宫里的一名宫女吐露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卫贵妃曾经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姬昊空找对方索要,卫贵妃怎么都交不出来,谎称玉佩被宫中手脚不干净的人偷走了。

姬昊空冷笑,又把目光放在了太医院。虽没查到沈院使跟谈昭仪衣服上熏的药有什么关系,却被他查出,对方以谈昭仪脉象恐有滑胎之症,虚则补之为由,配了很多进补的药,导致胎儿发育过大。

就算谈昭仪这次不出事,等足月分娩时,还是难逃一劫。对方生产艰难,就算生下孩子,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光是这个手脚,姬昊空就不能忍。

卫贵妃和沈祥明知道他膝下无子,对这一胎的重视,还敢虎口拔牙,就要尝尝天子一怒,他们两是万万留不得了。

姬昊空冷冷道:“卫婉钥,母后生前最宠爱你,你也最懂得讨她的欢心。朕在宫中要事缠身,生为人子无法尽孝道。你去为母后守陵,代替朕尽孝。”

从皇上连名带姓直呼闺名开始,卫贵妃就知道要糟!当姬昊空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她颓然倒地,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完了!

哪怕被打入冷宫,只要能留在宫中,总有翻盘的机会。但是一旦出宫,就再也无法翻身,无法让姬昊空改变决定。

如果可以选择,卫贵妃情愿待在冷宫,也比去为太后守陵强上千百倍。

可是她没有机会了,姬昊空没有给她希望,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处罚了卫贵妃,姬昊空的麻烦并没有减少,宫中潜伏的危机也没有真正解决。宫中的消息传了出去,事关皇家子嗣的大事,与国运相连,根本瞒不住。

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天子失德才致使连日暴雨不绝,淮河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官员犯下重大舞弊渎职案,皇陵整个被淹没,四周县城成为一片汪洋,天降灾祸,皇子毙命,这些对他不利的传闻愈演愈烈!

昭德长公主姬倾国同样急得嘴唇冒泡,急忙进宫找皇兄商议。虽没有证据,她却直言是贤王和江白容共同搞鬼。她重生前,并没有发生祖陵被淹之事,否则她必定会杜绝这件事的发生,及时提醒皇上。

以姬昊空对贤王的了解,他这位大哥再怎么跟他相争,也不会拿祖陵做手脚,但是如果江白容的身份真如他猜测的一样,对方搞鬼的可能性极大。

出了这么多事,姬昊空已经决定去太庙举行祭祀仪式。就在这个时候,白鹏海向他汇报了另一件事。

贤王的侧妃温宜春,被诊出有孕了,贤王姬子骞隐瞒了这件事,没有对外声张。

白鹏海提道:“皇上,贤王隐瞒此事,别有深意。他引而不发,就是在等您太庙祭祖之后再公布出来。您痛失皇子,被质疑德行有失,祭祀之后,贤王喜得孕事。文武百官心中会如何猜想?”

姬昊空沉思道:“天降惩罚,不佑朕,却天佑贤王。朕的皇位要不稳了。只要他放出消息,他比朕更加适合当这个天子,还真要让朕头疼一阵子。”

白鹏海神情凝重,这时候就得下狠手了。他提议道:“贤王侧妃怀孕一事,在皇上祭祀前公布和在皇上祭祀后公布,有很大的差别。皇上请容臣现在就将这件事宣扬出去,给那肚子里的孩子,按上一个妖星命格。这样祖陵被淹,皇上痛失麟儿这两件相连的厄运,就可以按在对方头上了,让贤王焦头烂额。”

姬昊空摇摇头道:“不行。”

白鹏海急道:“皇上这时候还要对贤王心慈手软吗?还是因为……顾及温宜春是黎昕的表妹?”

姬昊空道:“朕不想和贤王变得一样卑鄙。”

第99章:祥瑞天赐

姬昊空的话让白鹏海一时间竟无言,面露羞愧之色。只是在皇位之争面前,绝不能有丝毫退让。

白鹏海道:“皇上行事光明磊落,臣跟随皇上深感荣耀。但卑鄙之人往往能得利一时。只要一朝得势,他不会给您翻盘的机会,下手必然毫不留情。皇上不必去想卑鄙之人,您什么都不用做,臣这双手会为您扫平障碍。”

姬昊空皱眉道:“白卿家,朕已经知晓,怎么能容你动手?”

白鹏海面露懊恼之色,早知道如此,他就不同皇上说,自己悄悄把事情办了,再回来请罪。

可是皇上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不会让他有机会动手!

姬昊空看着对方变换的脸色,笑道:“温侧妃这孩子怀得好,朕和贤王之前都未能有继承人。若是个男孩,姬氏皇族就有后了。”

白鹏海缄默不言,皇上真这么想?这一场孕事在他看来太不是时候,简直是击垮皇位基石的一记铁锤。

“白爱卿,朕以后怕是没机会有子嗣了。”

“皇上!您还年轻,等到了贤王的年纪……”白鹏海的话语突然制住了。皇上已经许久不曾临幸后宫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黎昕。他当初那么看重对方,现在却在心中生出了一些怨气。

如果不是遇上黎昕,皇上哪里会连子嗣都没机会拥有?他当初曾以黎昕性命要挟,希望皇上迷途而返,现在却对黎昕真的产生了一些杀意,不过要杀对方,首先他得打得过黎昕,哪怕有幸成功,最后也过不了皇上这一关。

他忠君爱国,一切都是为君王着想。但如果对方乐在其中,不能体谅他的苦心,以那种方式效忠君王,非但不会领情,落得一点好处,反而要搭上全家几百口人的性命。所以白鹏海也只是在脑海中浮现了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就再也不去想了。

姬昊空知道对方为什么说到一半,突然哑然,想必是想到了他为何说以后没机会有子嗣。他的那份心思,从来就没避讳过对方。

姬昊空豁达一笑道:“朕没有子嗣,以后少不得从宗室中过继一个,继承朕的皇位,朕希望温宜春的肚子争气。”

姬倾国是指望不上了。

他本来指望姬倾国,但是对方心中依旧觊觎着某个人,迟迟不肯出嫁。姜太后活着的时候,尚且没将对方设法嫁出去,姜太后一死,对方更有理由不嫁人了,理直气壮要为姜太后守孝三年,对方现在是完全指望不上的状态。

姬昊空的话让白鹏海震惊。

“皇上打算过继贤王的儿子?那他岂不成了太子生父?”

姬昊空嘴角上扬,这有可不可呢?他道:“朕不介意让贤王之子继承皇位,既然是过继。那孩子也是朕的。”

白鹏海赞叹对方的气度,贤王处处针对皇上,对方居然给了贤王子嗣这样的体面。

不过这样一来,贤王想要夺皇位,更加名不正言不顺。

他儿子已经成了太子,他有什么理由谋反?他若谋反,就是在抢自己儿子将来的皇位,让他儿子的太子之位,从正统继承来了,变成让人诟病的尴尬地位。

这是阳谋!明知道被皇上算计,贤王只能接受。况且皇上此举,投鼠忌器,对双方都有利,除非对方贪心不足,不识好歹,不然就应该欣然接受。

白鹏海诚心诚意,躬身一拜道:“皇上英明!”

这样一来,他就不需要污了自己的手,不需要将自己变成卑鄙的人。如果能堂堂正正,谁愿意做一个小人?

为皇上分忧,他从未觉得自己所做之事,又任何不对。

天气转晴,京城的孩童们突然之间,被人教会了许多顺口溜。这些顺口溜里不约而同表达着飞黄腾达的意思,听起来很喜庆。可是逃不开有心人的眼睛。

晋义卫的消息传到了白鹏海这儿,他一看就知道这些顺口溜里,暗含贤王要取而代之的意思。

姬昊空的“昊空”两字译为天空,姬子骞的“子骞”有上升、腾达的意思。他这是想要骑到皇上头上去!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很多人已经感觉到了风雨欲来。

姬倾国在贤王下朝回家时,拦住了对方。她清楚知道贤王的真实目的,对方连孩童都利用,这让她很不齿。

“大哥,母后刚去,你适可而止吧。”她好言相劝道。

“本王不懂你在说什么。”姬子骞冷淡道,“母后刚去,你好好待在府中,将来相夫教子,或许能过上好日子。”

“你……”

“让开!别挡了本王的路。”

两人就此不欢而散。

姜太后一死,姬倾国体会到没有母后的庇佑,她这长公主的位子,含金量大不如前。如果再失去皇上这座靠山,她将什么都不是,连宫里一个得势的宦官,都能弄死她。

“黎昕……”昭德长公主闭眼默念这个名字。这一世黎昕没有因为她的阻挠,站在对立面,深受皇上的信任。她非常希望对方能一直坚定不移选择皇兄,这样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能全都活到最后。

姬昊空迫于形势,定好日子到太庙祭祖,写下了罪己诏。

他在斋宫斋戒三日,白鹏海作为陪祭的文武大臣中位高者,迫于祖宗定下的规矩,需在衙署斋戒,不得不离开皇上。

这三日是黎昕陪在姬昊空身旁,行斋戒之礼。

斋戒期间沐浴更衣,不得跟妻妾同寝,戒游乐。无法饮酒,也不能吃荤。

“黎昕,这几日朕心情难得的平静。”姬昊空道。第三日祭祖当天,五更时候,他就已经换好了祭服,做好祭祀准备。

黎昕知道对方为什么说这几日心情平静,因为离开斋宫,恶意席卷而来。他将当着随他祭祖的文武百官的面,宣读罪己诏,祈求祖宗保佑。姬昊空所承受的苦楚,难以言明,看着他平静的脸色,黎昕心中一痛。

日出前四刻,姬昊空穿着一身祭服出宫,由太常寺卿引导入太庙街门,之后稍等片刻,由赞引、对引官一路引进戟门东门,面向北而立。

祭祖正式开始了。

鸿胪寺官员引领陪祭的官员各就其位。典仪宣布奏乐,迎神,响起了《贻平之章》的乐曲。

姬昊空在太庙各神位前跪下。

下跪、上香,行三跪九叩之礼。皇亲国戚和百官随同行礼,献上祭品,之后便是悠长的祭祖仪式。

光是祭祖的奏乐,就有七曲之多,每一奏乐都有相关祭祀之舞,比如初献礼之后奏起的《欶平之章》,对应干戚之舞。司祝跪在祭案左侧,奉上祭祀时粘贴祝文的祝版。

姬昊空领着文武百官跪听,三叩三拜。每换不同奏乐和祭舞,都要奉上新祭品,再次叩拜。

等到《绍平之章》的乐曲演完,文德之舞退场。姬昊空闭眼,沉重地宣读了罪己诏,他洪亮的声音,在庄严的太庙响亮回荡着。

这字字泣血的罪己诏,听了让黎昕心中难过,说不出的压抑。罪己诏很长,大体意思是说祖陵被淹没,朕痛失麟儿,都是因为朕识人不明,偏听失察,祈求祖先保佑。

也许是太庙中浓郁的龙气,激活了系统。黎昕听到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超级宝箱所需能量充足,解锁状态100%,十秒钟后开启宝箱。】

【亲爱的宿主,您的极品宝宝将于十秒后到达,请签收。】

“……”什么情况!

若说刚才黎昕还为姬昊空受的委屈而难过,现在就只剩下惊恐了。

【倒计时开始,10、9、8、7……】

“住手,这里是太庙!”黎昕简直要疯了。

此刻太常寺赞引郎,正在太庙神位前,高声唱赞《赐福胙》。

【——3、2、1、0!】系统倒计时最后一秒。

黎昕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在场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众多,都在随同皇上祭祖!他这时候手里多一个宝宝该怎么解释?能把宝宝再塞回系统里吗?

【叮,谢绝退货!】系统在他脑海里回答道。

黎昕正在焦急,不知道宝宝会引发什么骚乱。响亮的钟声突然从上方响起,清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

众人抬头,无数金色的花瓣从空中落下,铺天盖地,伴随异香,闻着提神醒脑,撒满太庙各个角落。只是有人伸手去接,金花瓣就在人手中消失,只留下灿烂的光晕。

“天降异象!祖宗显灵!”人们叫道。

姬昊空抬头,就见万丈金光形成的光柱朝他射来!

耀眼的光芒将他从头到尾整个人罩住。被亮光刺得闭上眼,姬昊空感觉手一沉,怀里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等到金光散去,众人惊呼起来,姬昊空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正呼呼大睡的男婴。

赞引郎正念道:祖先保佑,天降祥瑞,赐福我大晋……

耳边还回荡着福泽赐予的乐曲。

这……这这……天降异象?这是上天赐给朕的皇子!

姬昊空两眼熠熠生辉,嘴角噙出一道灿烂的笑容,整个人显得傻傻的。

黎昕痛苦地闭上眼,这该死的系统,坑了属于他的宝宝。

这孩子是他的!

第100章:崭新未来

前来陪祭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被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呆了!除了太庙祖先显灵,没有第二种解释。

姬昊空手里托着婴孩,整个人都沉浸在喜悦中。金光洒在他身上,感觉就像浸泡在温泉里,暖洋洋的,一扫他过去几日的疲惫,连他心中的阴霾都瞬间被驱散无踪。

姬昊空觉得经历了这场洗礼,他的身体更加强壮,多活几十年完全没问题!

这宝宝闭着双眼,睡得正欢。周围的骚动完全没影响他的酣眠。虽然五官还没张开,姬昊空却一眼就意识到,这是他的孩子。这不是说孩子跟他有多少相似的地方,不是用肉眼去判断,而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他轻轻地拍了拍男婴的屁股,想要让他醒过来。不过这婴孩在他不痛不痒的力道下,只是鼻子呼出一个气泡。不动如山的沉稳太像他了,让姬昊空想要凑过去,用脸蹭一蹭对方。

不过姬昊空忍住了。在太庙祭祖仪式上,没有表现自己不沉稳的一面。

同来太庙的贤王,在经历初时的震惊之后,就沉下脸意识到不妙!

此刻的情景对姬昊空太有利,不会是对方自导自演吧?拿一个不会哭闹的人形道具,去蒙蔽在场的一干文武大臣。

这个世界存在一些奇人异事,许下重利,帮助一国之君度过难关,也不是没可能。

贤王了解对方,混淆皇家血统的事情,姬昊空不会干,所以他在想,这孩子会不会跟那些在光晕中消失的花一样,都只是术士搞出来障眼法,一晃就不见。等对方将来哪个妃子怀孕,就可以借今天的事,说孩子是太庙天赐之子。

姬昊空接下来的举动,却打破了贤王的自欺欺人。

看到怀里的男婴睡得太沉,也不哭闹,姬昊空心中害怕这只是不真实的幻境,这孩子会跟之前的一样,短暂拥有就消失不见了。

他扬手,啪的一下打在了男婴的屁股上。

哇——

哇哇——

怀中的婴孩放声大哭,声音洪亮震天!

姬昊空因为这哭声大笑起来。这绝对是朕的儿子!

瞧着哭声响彻太庙!

天降麟儿!这是太庙皇家的列祖列宗显灵。

黎昕在台阶下看着对方的举动,捂住胸口。好气,但还得保持微笑。心中把系统骂了百八十遍。

为什么他辛辛苦苦吸收龙气养出来的孩子,一出生就跑到姬昊空的怀里去了!

就算要空投,这位子偏得太多,系统肯定是故意的!

黎昕的腹诽躲不开系统,机械式的声音瞬间回复他。

【叮!检测到宿主不想要孩子出现在眼前,系统选择了随机投放。】

“……”

好个随即投放。

这么巧,就跑到姬昊空怀里了,他需要一个解释!

系统不要脸的回复过来。

【因为他是皇帝,全场龙气最多的人。宝宝吸收龙气孕育而生,对他亲切,所以选择了他。】

“……”系统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但是黎昕还是很生气。

好心疼……特别是看到姬昊空一副喜当爹的傻爸爸表情。

孩子明明是他的!对方乐什么乐?没天理,混蛋!一国之君抢孩子!

系统及时纠正了他的想法。

【尊敬的宿主,极品宝宝出生抽取了你的血液,同时所吸收了龙气和龙精都为姬昊空供给,严格来说,他是你们两的孩子,将来会和你们两越长越像。】

“……”黎昕瞬间头疼,如果宝宝越来越像姬昊空,他该怎么抢过来?

此刻的黎昕并没有想到,如果孩子越来越像他该怎么解释。

不过……吸收龙气他一直都知道,吸收龙精是怎么回事?

系统给出了几个关键词。

【围场别院,温泉,早泄】

黎昕的记忆浮现。他和对方在一个池子里泡温泉,然后……

黎昕脸色铁青起来。他错了,以后再也不嘲笑对方了。原来龙精是这么来的!

在洪亮震天的婴孩啼哭中,姬昊空抱着孩子,伴随着礼乐,完成了祭祖仪式。

黎昕走到对方身边,纠结地看着孩子,这宝宝的双眼虽然还未睁开,却与他媚长的凤眼隐约有些相似。

这孩子已经在姬昊空怀中,又是从太庙抱回来的,他还能要回这孩子吗?

他欲言又止,姬昊空却率先开了口道:“黎昕,你一直在偷偷看他,是否同朕一样,也喜欢这孩子?”

黎昕道:“我……能抱抱他吗?”

姬昊空嘴角上翘,将孩子轻轻放在黎昕怀中。

黎昕伸手去摸孩子的笑脸蛋,入手温热嫩滑的触感,他让爱不释手。

姬昊空道:“这孩子有些像你。”

黎昕的手一颤,眼神复杂而欣慰道:“臣也觉得,和这孩子很投缘,一见就仿佛……特别的欢喜。”

姬昊空道:“既然如此,黎昕就认他当义子吧。朕不会再有第二个皇子,你从小亲近他,以后让他待你如同待朕,好好孝顺你。”

黎昕抱着孩子,心中感叹,又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是他辛苦收集龙气得来的宝宝,这下自己反而成了干爹。

好在刚才系统提示他,虽然空投位置出现偏差,这孩子天生知道谁是孕育他的人,会待他最亲。所以以后宝宝如果更喜欢粘着他,希望姬昊空别太介意。

这次太庙祭祖仪式上,天降祥瑞,赐给皇上一名男婴,姬昊空隔日将其封为天子,满朝文武百官热议。

有幸见证过现场的官员,更是大肆宣扬当时的异象。

其实不只是太庙,满京城的人都听到了上空的钟声,看到了从天而降的光柱。

搞出这么大场面,绝不是找几名奇人术士能办成的。这下连贤王姬子骞都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那日之后,贤王侧妃怀孕的消息也被透露出来,这等大喜事,以白鹏海为首的一干晋义卫,自然毫不吝啬的替他大肆宣扬。

皇上在太庙祭祖当场被赐予麟儿,贤王也有幸沾了一点光,被朝野上下宣传了个遍。所有人都在恭喜贤王家中有侧妃怀孕。他年长皇上几岁,靠着沾光终于让侧妃怀上了。

被“沾光”的贤王,心里气得吐血,却还得摆出笑脸,面对道贺的官员们。

其实他也不亏,自家孩子和天降祥瑞扯上关系,哪怕是沾了一点光,也够他将来的孩子蒙上一层传奇色彩,未来道路会走得更加顺利。

至于他孩子的生母温侧妃,与黎昕是亲戚,两人长得又相像。以后孩子出生会越来越像黎昕,这件事会不会又跟沾光扯上关系,这时候的贤王还没想到如此深远的地方。

太庙祭祖事件,让姬昊空彻底洗清了污名,一扫过去的阴霾。

他现在正在干一件兴致勃勃的事。招来黎昕,姬昊空问道:“黎昕,你觉得姬鸿运、姬天赐、姬祥瑞哪个名字好?”

不错,他正在给孩子起名。

“……”黎昕不说话。抢了他的孩子,这下还抢了孩子的命名权。

“鸿运,鸿运怎么样?小名就叫这个?”

身为天赐之子,没必要遵循什么取个贱名好养活。比如轩辕狗剩什么的。

黎昕舒了口气,原来只是小名,姬昊空的起名水平,真的不怎么样。

这次事件,让姬昊空的皇位坐得更稳了,没有了舆论的压力,他开始着手处理之前堆积的事情。

在处罚卫贵妃的时候,太医院院使沈祥也一并被处理了。他现在不在,院使的位子就空了出来。身为太医院最高官员,这个职位空缺必须尽快补上。为了不让沈祥的事情重演,危害皇家贵胄的安康,姬昊空需要选择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不过他对这个人选毫无头绪。

“黎昕,你怎么看?”姬昊空盯着太医名单看得眼晕,揉了揉太阳穴问道。

黎昕想到了一个人,此人就是跟沈祥争院使之位输了,又不愿同流合污,才离开了皇宫。

他问道:“皇上对昭德长公主府中的刘太医,可有印象?”

刘太医医术高明,贤王派来给他悉心诊治的太医,不如对方一眼看出问题,点出他的病症。

对方至今依旧有争院使之心,黎昕当初人微言轻,只能先记在心中,待日后徐徐图之,如今就是个机会,现在不提更待何时?

“刘太医?”姬昊空思索道,“他是不是有种疗伤圣药?”

黎昕微笑道:“雪玉天香膏,臣用过效果极佳。”

这药是对方祖传方子改良,只此一家。

黎昕也将自己和对方的关系,挑明说出来道:“臣当初在长公主府上,蒙他看中,多有照拂。”

“朕忆起来了!”姬昊空点点头道。当初是白鹏海建议他将刘太医放在长公主府。此人医术高,资历深,到了这把年纪,人也稳重。

“刘太医若愿意回宫任职,这太医院院使的位子,他坐的确合适。”

人选解决了,姬昊空有个更为重要的事情。他道:“今年刚开局,经历了这么多大事,朕打算改年号。”

古代帝王凡遇见大事,不管是天灾人祸,还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只要是大事件,都会更改年号,所以经常几年就更换一次。这次“天降祥瑞”更要更换了!

那本小说中,江白容诞下男孩,才让姬昊空改了年号。这次“天降祥瑞”,哪怕只是出现又消失的金色花瓣和金光,没有这个天赐之子,都足以令姬昊空改年号了。

“崇安!”姬昊空道,“崇安这个年号怎么样?”

黎昕的心脏猛一抽动,崇安三年,正是那本小说中姬昊空死去,幼帝登基的时候。

“不好!”他摇摇头道。

姬昊空没有问黎昕这个年号哪里不好,目光凝视对方,寻思片刻继续征求道:“天安,这个呢?天安怎么样?”

“天安。天下安定。天降祥瑞,安定四方!”黎昕默念,嘴角微微勾起安心的笑。

姬昊空嘴角上翘道:“天安,看来黎昕也喜欢,就叫这个吧!从此刻起,改年号,天安。”

新年号不再是崇安,而是天安。

从现在起,未来改变了。

第101章:豁然开朗

三日之后,刘太医进宫任职,成为了太医院最高官员,担任院使一职。随他一起进宫的,还有身边侍女小瑜,昭德长公主知道他们要进宫,果断放手。

前院使沈祥不是个好人,姬倾国重生之前,知道对方将会帮江氏那贱人不少忙,可惜苦于无证据,宫中的重要职位,她虽贵为长公主却鞭长莫及,无法插手决定宫中大臣的去留。如今见自己府上值得信赖的刘太医,顶了对方的职务,心中恍然觉得,自己存活的机率又高了一分。

当她无意中知道是黎昕在圣前为刘太医说话,才让对方飞黄腾达,除了翻腾的思绪外,还有一丝欣喜和释然。

黎昕如果一直站在皇兄这边,该有多好?

这一世她不再插手,任由其做大,是否该偶尔表达善意,让对方知晓自己已经知错了呢?

姬倾国释放的善意,黎昕已经接受到了。如今姜太后已经不在,对方依旧每七日进宫一次,只不过把拜见的对象从姜太后变成了皇上。若是遇见他在场,对方必定和颜悦色,而黎昕因为已经担任天武将军,只要在皇上身边,总能恰巧遇见长公主。

姬昊空黑了脸,他看得比黎昕还清楚,眼里不但接收到了姬倾国的善意,还看到了她对黎昕的暗送秋波,

皇妹时不时来撩拨黎昕,怎么看怎么碍眼,幸好对方没做出格的事情。都是因为他看得牢!姬倾国也就只能看着黎昕,根本没机会动手动脚。

朕的黎昕岂容他人染指?

若不是姬倾国还算识趣,行事没超过爱慕的度,姬昊空差点不顾念兄妹之情,把对方打包送去天隋国。

转眼三个月过去,六月天气渐渐转热。

距离太庙祭祖,已经过去了百日,姬昊空在宫中大摆百日宴,邀请百官参加,他们只在太庙那天匆匆一瞥,这日才算近距离见到还是婴儿的太子殿下。

普通婴孩这时候才刚学会翻身,晋国天降的太子,却已经能满院子跑了。

姬昊空将这孩子养在自己的大晋宫中,不让后宫之人接触。姜淑妃没管理好皇宫内院,陷皇上于险境,她还在自省当中。不敢接手这孩子的事,要是养不好天赐麟儿,就得跟卫贵妃做伴了,所以这段时间接触太子最多的,反而是黎昕。

黎昕逗弄着小鸿运,这孩子入宫第二天就睁开眼,一双眸子与他的凤眼极其相似。不过五官还没张开,整体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姬昊空。他天生力大无穷,刚下地就会走。

有次宫女手脚慢了一步,他自己玩累了,靠一双手攀爬回婴儿床上,把周围人都吓傻了。只有姬昊空这个傻爸爸,天天咧着嘴笑,天天夸耀小鸿运的壮举,非说这孩子像他自己小时候。

黎昕道:“皇上小时候喝奶,也这么大力气,把奶娘全都捏青了?”

姬昊空尴尬的把话题岔开,生怕黎昕认定他从小就是个色胚。他就算耍流氓,也只对黎昕一人,也只有黎昕一人。

小鸿运胃口好,很容易饿,每次到了差不多时间,看他东张西望,就知道他又要进食了。

姬昊空叫舒公公照看孩子,自己拉着黎昕出门,免得跟奶娘撞上面。

“朕好久没跟黎昕比武了。”姬昊空出了大晋宫感叹道,“看到小鸿运这么有活力,朕感到自己再不动动,身子骨都要发硬了。黎昕,和朕比一场怎么样?”

黎昕看着对方,点点头道:“好!”

他这么爽快答应,是早就憋着一股气想要揍对方一顿。小鸿运同他再亲近,名义上也是皇上的孩子,堂堂晋国太子殿下,与自己没有关系。姬昊空抢了他的孩子,不揍对方一顿,怎么能消气。

他们没有去校场比武,当初黎昕还是一名旗手卫,姬昊空才天天往露天比武场跑。他身为皇帝,有专门的练功房,遮风避雨,设施齐全,还配有许多陪练。

不过要与黎昕比试,他就将人全打发走,这样自己与黎昕就有了独处的时间,无人能打扰他们,比武时候也更能放得开。

拳脚无情,万一他伤了哪里,也不会有人跳出来对黎昕一顿指手画脚。

到了练功房,两人各自换了轻便的衣着。刀剑无眼,所以不比兵器,只切磋拳脚功夫。

姬昊空道:“朕自惜败于你,就发奋图强,想要找回场子。”

黎昕挑眉,刚才是谁说再不动动,身子骨都要发硬了?不过没关系,对方想要与他对决,他也正好手痒,既然两人都有意打一场,理由就不重要。

黎昕道:“皇上请小心,臣就算休沐时,也会练满一个时辰。”

对方身为帝王,公务缠身,恐怕不能在这上面每日坚持不懈吧?

姬昊空一番热身,将身子骨活动开,勾起嘴角笑道:“上次朕怕手脚重,伤了黎昕,一时大意。这次知道黎昕厉害,朕必然全力以赴,黎昕要小心。”

“那就试试!”黎昕眼中闪动战意,昂首骄傲道。

他越是这样,姬昊空越觉得喉咙发干,双眸深邃诡谲。他所谓的身子骨发硬,最硬的地方都集中在一处了,幸好穿得宽松,不然被黎昕一眼看出来,定会觉得他耍流氓。

此刻大晋宫中,昭德长公主弯腰抱起小皇子,宠溺地哄道:“运运,小鸿运,还记得我是谁吗?”

“咕……咕——”小鸿运还没长牙的嘴巴里,吐出漏风含糊的字眼。

姬倾国轻轻捏了一把孩子肥嘟嘟的小脸蛋,纠正道:“姑姑,是姑姑。”

“咕咕——”小鸿运咬着手指道。

姬倾国逗弄了小皇子一会儿,问道:“皇上去哪了?”

还没等舒公公回答,小皇子已经指着门口,嘴里含糊不清的嘀咕。

舒公公道:“长公主殿下,皇上去练功房了。”

小皇子在姬倾国怀里不安分的扭动,听到有人提到皇上,他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姬倾国只听清“父皇”、“昕昕”这两个字眼。

“小鸿运这是想父皇了吧?”姬倾国微笑道,稳健地抱着小皇子,在众人的护送下往练功房走去。

还没靠近,她就听见里面奇怪的声音,这声音好似欢愉,又好似痛苦。姬倾国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她喝退左右,让所有人都守在外面,自己悄悄靠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

没想到练功房的大门没有锁,她刚靠上去就开了。

姬倾国跌跌撞撞进了门,抱稳小皇子,刚刚松了口气,就看到练功房中的两人,衣着松散,头发披散,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运动,被她的闯入突然打扰了。

只见黎昕跨坐在姬昊空身上,衣着凌乱,脸颊泛红,媚长的双眼波光潋滟。姬昊空一只手揽在对方腰上,另一只手拽着的一截袖子,随着他的动作,黎昕肩头的白皙露出一片,上面隐约有可疑的痕迹。

两人俱都喘息连连,吓得姬倾国差点连孩子都没抱稳。

等姬倾国反应过来,她赶紧捂住小皇子的眼睛,连声道歉:“我什么都看见,我这就是走……”说完下意识为他们关上练功房的大门,心跳如鼓,逃也似的跑了。

黎昕一头雾水,松开了对姬昊空的钳制,起身道:“我赢了!她走怎么快干什么?”

姬昊空摇摇头,虽然输了却笑容满面。

“皇妹大概是没见过男人的身体吧。”

“哦,原来是这样。”

而一路小跑出去的姬倾国,脸烧得通红,暗想皇兄力气那么大,必然是用强的。用这种体位强迫黎昕,对方怎么吃得消?

她回忆着之前的情景,上辈子很多没想通的事情,豁然开朗。

哎呀,羞死人了!她捂着脸不敢再脑补了。

第102章:兵部暗桩

等姬倾国羞涩退去,才想起来,她为什么跑出来了?那岂不是把黎昕丢给皇上磋磨?

姬倾国把小皇子交给可信的侍卫,这才蹑手蹑脚又回到练功房,不过里面的比试已经结束,等她到的时候,黎昕和姬昊空已经各自换回了衣服。

看到他们连衣服都换好了,姬倾国脸色又红又白,更加证实了某种想法。她不敢去看黎昕,等姬昊空出来,她靠近对方,难堪地咬了咬嘴唇,腼腆的小声道:“皇兄,您就算再喜欢黎昕,也别……太过欺负他了。”

姬昊空扬眉道:“朕可舍不得欺负黎昕,皇妹是不是误会了?朕何曾欺负他?是朕被欺负了。”

再次输给了黎昕,姬昊空却一点都不觉得丢人,完全没有藏着掖着。

姬倾国张大嘴巴,诧异顿在原地动弹不得,好似成了一座风干的石像。

黎昕再看到姬倾国的时候,总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怪异,藏着无比的纠结,还夹杂恍然明悟。也不知道对方悟出了什么,总之他被看得心里发毛。

就在三人诡异的气氛下,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兵部尚书古承志,上折子要辞官回乡,态度坚决。

古承志任兵部尚书六年,从未出过纰漏,是先帝弥留之际,提拔上来辅佐姬昊空的臣子之一。他今年五十来岁,膝下有两女,却只有一子,是家中小妾为他生下的。

古尚书人到中年,就这么一个儿子,宠溺极深,从小含在嘴里怕化了,一家人都围着转,还未满弱冠之龄,就成了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

古尚书这次要辞官,全都是因为他的宝贝儿子突然死了。

说来丢人,古尚书的这位独子,是在青楼和人争风吃醋,被失手打死的。打人的已经投案自首,证据确凿飞快收监,可是就算一命抵一命,也换不回古尚书儿子活生生的一条命。

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古尚书丢了面子不说,更是因为死了独子一病不起,心灰意懒有了辞官的念头。

他的折子一递上去,姬昊空就打算允了。姬昊空平日最看不惯京城中仗着父辈功勋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古尚书连家里的儿子都约束不了,如何担当朝中重臣?更是在朝廷需要他的时候,病得起不来床,直接撂担子了,姬昊空本就不喜他教子无方,这下准备让他求仁得仁,辞官归故里。

兵部尚书的新人选已经有了,姬昊空打算让兵部左侍郎雷九郎接任,不过古尚书刚上了折子,昭德长公主便进宫,离她上次面圣还不满三天。

姬倾国一见到皇上的面,就急匆匆道:“皇兄,千万不能让古尚书辞官!”

姬昊空不悦地皱眉,朝野中的事情,不该由长公主关心,对方的言行已经逾矩。

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就算自己与她是关系极好的亲兄妹,也少不得训斥一番。

姬昊空道:“昭德是来当说客的?莫非古尚书递了折子又反悔,求到你这头来了?”

姬倾国知道自己贸然开口,犯了皇家的忌讳,姬昊空这么问是给她留面子,不过为皇兄和她的性命,这事却必须阻止,她不能不提!

“皇兄,并非是古尚书,而是昭德知道了一些消息,事关重大,这才急忙赶来向皇兄禀明。”

姬昊空放缓和了语气道:“你说吧。”

以他的了解,对方在大事上面,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人。

姬倾国屏退左右,这才谨慎道:“皇兄,如果古尚书辞官,兵部尚书一职,皇兄会让谁来担此重任?”

她顿了顿,怕对方误会,解释道,“昭德不是来窥探消息,而是得知……兵部左侍郎雷九郎是贤王的人。”

“当真?”姬昊空眉头一拧道:“你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姬倾国低头含糊道:“请皇兄信我。这消息的来源,就和当初揪出天隋使节团中藏匿的刺客舞姬一样。上次昭德也不是碰巧认出刺客,而是先知道了消息,早早就禀明了皇兄。”

姬昊空想起上次的事,点点头道:“你既然当初不愿告诉朕消息来源,现在同样也不打算告诉朕?不过,你就不怕朕猜忌你?”

姬倾国道:“同样的话如果说给贤王听,他必定会忌惮,但皇兄您不会,不然昭德也不敢坦然告知、”

姬昊空笑道:“小滑头。”

如果与他一条心的孪生妹妹也信不过,这世上还有多少人可以相信?他虽可以自称寡人,却不想做一个孤家寡人。

姬倾国见他态度松动,趁热打铁道:“皇兄的晋义卫中能人众多,调查一下定能发现蜘丝马迹。”

姬昊空颌首,当即将白鹏海和黎昕叫了进来。姬倾国见皇兄这般信任黎昕,连这件机密要事都找对方商议,目光闪过一道了然,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容越发亲近。

她已经完全把黎昕当作自己人了。反正对方和皇兄以及自己都是一家人。姬倾国脑补的内容过多,她的态度是好的,不过如果姬昊空知道她都脑补了什么内容,肯定要翻脸无情,不认这个亲妹妹!

白鹏海的调查很快就出来了,兵部左侍郎雷九郎早些年的确和贤王有故,不过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直到近日两人才秘密接触过一次。

姬昊空摩挲手中的玉扳指,沉声道:“古尚书独子的死,跟他们有关系吗?”

白鹏海眼中锐光一闪而过,躬身道:“臣这就去查,若有关联,臣就将真相告知古尚书,一条人命,冤有头债有主。”

姬昊空微微颌首,难得没反对道:“善!”

接下来,古尚书辞官的折子,被暂时压下来。如果兵部左侍郎有问题,那么有资格参与在古尚书离开后,接替他位子的人,都要经过一番好好调查,不如让古尚书继续待在这个位子上不挪地方。

白鹏海经过调查,古尚书儿子的死虽然表面上看着没问题,不过对方虽是个纨绔子弟,却极少和人红过脸,更别说战斗了。古尚书这次递折子辞官,也是受了身边人的鼓动,这件事还能深查下去。

姬昊空道:“古尚书的病怎么样了?当真病得起不来了?”

白鹏海回禀道:“古尚书是真病了,不过只要医好了他的心病,身体很快就会恢复。”

姬昊空听了这话,扬起嘴角道:“听你这话,难道有办法治他的心病?”

白鹏海微笑道:“古尚书的儿子虽然死了,却在外面养了女人,不久前生了个胖小子。臣已经将人保护起来了,古尚书还不知道呢。”

姬昊空哭笑不得,看来风流也有风流的好处,至少给古尚书留了个亲孙子。

“这件事办得好!”

白鹏海低头道:“说来惭愧,臣本只是去调查雷九郎等人,是黎昕出言提醒了我,才找到了古尚书的这丝血脉。多亏了黎昕提醒。”

姬昊空面含微笑看向黎昕,对方只是默默站在他身旁。

姬昊空心中弥漫温情,称赞道:“黎昕立了大功,为朕解决了一件难题。”

黎昕不急不躁道:“臣不敢居功。不过是听了一些小道消息,便将传闻告诉了白指使,是白指使将事情查出来的。”

姬昊空道:“你们就不要相互谦虚,功劳推来推去的。朕能得你们二人在左右相伴,是何其幸运呀!”

他靠近两人,重重拍了拍白鹏海的肩,又紧紧拉住了黎昕的手。

三人站在一起,一缕阳光照入,高大的影子重叠,仿佛形成坚不可摧的堡垒。

这时候当感动,黎昕却白了姬昊空一眼,不声不响抽回自己的手。

再被对方摸下去,他的手背都要被摸青了。

都什么时候了,对方还想着占便宜,臭流氓!

第103章:高产作物

古尚书家中意外迎来了新成员,见到自家孙子,他的病速度好起来,没几天就重新站在朝堂上。

姬昊空将他辞官的折子驳回去,此事不再提。至于兵部左侍郎雷九郎,姬昊空暂时没动他,将来对方想要接任兵部尚书的职务却不可能了。

古尚书把儿子养成了纨绔子弟,发誓绝不重蹈覆辙,对自家孙子的教育问题尽心竭力,还数次拜访国子监中的友人。姬昊空也在留意这小孩,他防着有人出手暗害,留了几名晋义卫暗中保护。

如果古尚书这次能将这孩子教育成才,对方与自家小皇子年纪相仿,倒是可以让他以后进宫伴读,为小鸿运开始培养势力。

古尚书回归朝堂之后,朝中风平浪静好一阵子。贤王没再出来兴风作浪,白鹏海却直言对方做贼心虚。

数月前水淹祖陵的事情有了后续,白鹏海的手下带回了一些石料,取自被春汛冲垮的堤坝。这些石块上有人为破坏的痕迹,是有人故意损毁了堤坝。

姬昊空知道之后,压下去没有声张,如果堤坝是人为破坏,这件让皇家颜面尽失的大丑闻,姬昊空不相信是姬子骞所为。就算对方要向他逼宫,也不会做这种在祖宗面前抬不起头,损阴德的事。

在他们中间,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敌人在虎视眈眈,如果没有把握抓住对方,这件事暴露对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泗州县三年未对堤坝进行整修是事实,就算今年不出事,也不能抱有侥幸心理,认为永远不会出事。因此姬昊空没对获罪的相关官员减轻半点刑罚。

再三考虑之后,姬昊空还是将贤王召进宫下棋,喝退众人,隐晦的提了这件事。不过姬子骞勃然大怒,只以为姬昊空想要搞事,之后再请对方来下棋,贤王就不愿再进宫了,就算来了,也半点没有兄弟感情,从他的棋路上,姬昊空能感觉出来。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小皇子正在茁壮成长,才四个多月,他就已经能爬高上低。

这孩子特别粘黎昕,比姬昊空还会见缝插针,一不留神就跑到黎昕面前又抱又亲,把口水都涂到了黎昕脸上,让姬昊空恨不能取而代之。他

嫉妒地拎过小皇子,就将对方丢给宫中的奶娘去照顾。小皇子念黎昕的名字越来越顺口,整天都要抱抱,跟姬昊空争宠。

有次姬昊空手里摇着拨浪鼓问道:“小鸿运要父皇抱,还是黎昕抱?”

“昕昕……”小皇子完全不买账,直扑向空手而来的黎昕。

姬昊空上前诱导道:“让父皇抱抱好不好?”

小皇子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不,丑……丑……”

姬昊空脸色顿时就黑了。

他强行将宝宝抱在怀里,引得小皇子嗷嗷大哭。

之后姬昊空悲伤的发现,自家混蛋小子除了会喊他们的名字称号,还额外学会了两个字,“美”和“丑”。

小皇子知道黎昕长得好,所以总爱粘着对方。不愧是生自晋国,这么小就赶上了追求美丽的风尚。

让姬昊空开心的是,小皇子的五官张开了一些,隐约有些像黎昕。也不知道是接触久了被同化,还是本就这样。

既然小鸿运是天赐之子,姬昊空巴不得对方像黎昕,说明这是祖宗赐给他和黎昕两个人的孩子!

黎昕每次看到姬昊空逗孩子,都要扶额,对方傻爸爸的状态越发明显了。他都要怀疑对方智商也跟着宝宝退化,整天和小鸿运一起叫:“昕昕……美……要抱抱。”

顺便说,丑这个字眼,就是他偷偷教会这孩子的。

只能说还好小鸿运是天赐之子,不然非被他们两个坏榜样给教坏不可。

这天姬昊空在大晋宫中一边逗孩子,一边听舒公公念着各地报上来的奏折,主要是记录一些当地的事情。

其中一个折子是海关汇报,最近飘上来一群长得像妖怪一样的人,被扣押下来,问陛下要不要看一眼?

这等稀奇事,放在平时姬昊空不会好奇,直接将人宰了,或是怎么来怎么送走。

不过自从当上傻爸爸,他和孩子一样有了强烈的好奇心。特别是见黎昕流露出意动的神情,就下令把这些妖怪一样人,带进宫看个稀奇,正好也没见过。

不久之后,这些红头发和黄头发的人就被关在一个大笼子里运进皇宫,跟兽院的狮子老虎关在一处地方。

虽然每个物种都各自有笼子关着,这些头发五颜六色长得跟妖怪一样的人,与猛兽为邻,都吓得哇啦哇啦说了一堆鸟语,姬昊空一句没听懂。

黎昕却心念一动,这些人说得有些像美式英语,发音却更加古老,他也不怎么听得懂。

小鸿运好奇地围着笼子转,一群宫人护着他,生怕他有一点闪失。黎昕则叫人来拿纸和笔,试着跟他们比划沟通。

姬昊空道:“黎昕对这些未开化的蛮夷有兴趣?那朕就将他们养在兽院里如何?”

他贵为天子,见多识广,当然知道这些长得像妖怪的人,只是异国蛮夷,而非什么妖怪。

黎昕白了对方一眼,怎么能把人养在皇家动物园,把这些外国人当什么了?

通过这些人在纸上画的图,他知道他们是遇上龙卷风才糊里糊涂来到晋国的。

小皇子跑累了,又要黎昕抱抱,他小手里抱着一样脏兮兮的东西,也不知道从哪捡的,就往黎昕怀里送。

黎昕低头一看,发现是个土豆。

“……”

这让他愣了一会儿,小鸿运又往他怀里塞了一样东西,这次是个番薯。

黎昕惊呆了,晃神一会儿之后,灿烂地笑起来,抱着宝宝狠狠亲了两口。

小鸿运不愧是系统出品,名字起的好!这些东西能给他,给晋国带来鸿运。

土豆每亩产量能达到三千到四千斤,而且因为季节天气,有些地区可以一年种植两季,对土壤没要求!晋国现在的粮食产量是亩产三百斤,也就是只够一个成年人吃一年。

这其中的数字差距,代表的是一场革新!

再说番薯,则是比土豆还要高产的作物!光是土豆一类,就能养活好多人,能够让很多人告别饥渴,遇上灾年也不必逃荒或是成了土匪。

黎昕心中一直藏有一个隐患,那本小说中透露出一个信息,崇安三年,新皇登基,大旱一整年的晋国下了一场暴雨。

在成帝生命的最后两年,天下不太平,还以为天灾,引发了农名起义。

如果有土豆、番薯这些高产作物,就算大旱也不用担心饿肚皮,姬昊空的皇位也会做得更稳当,少一些人拿这些事情做文章。

黎昕认识这些好东西,晋国的其他人却完全不知道它们有多重要,只当成蛮夷带来的口粮,怕中毒也不跟他们挣食。

黎昕细细翻看,又在这些人被缴获的东西中找到了玉米。

美洲真是个好地方,出产很多高产作物。看到这些东西,黎昕心跳得很快,意识到这是个转机。

可惜花生、辣椒、西红柿,这些美洲出产的作物,他没有在这些人身上找到。

有了三样高产作物,黎昕已经很满意,做人不能太贪心,他暗想着如果能恢复健康,拔出身体的隐患,以后造船出海,登上美洲大陆,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他向姬昊空在京郊求了一块地,将这些来自美洲的外国人,统统安置在那里,试着种植土豆、番薯和玉米,如果种植成功,就能全国推广,以后哪怕遇上天灾,也不用担心百姓饿肚子了。

姬昊空见黎昕兴致高,虽然不明白这些东西到底会给他带来什么,却都一一应允,将来他每次想到此刻的决定,都会觉得自己无比明智。

黎昕对京郊的地,投入了很大的关注。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消息传入京城。

天隋国君萧俊雄驾崩,三王爷萧星津继位,一时间风云涌动。

萧俊雄死于恶疾,他一继位就平定了内乱,能文能武,前年刚过完三十大寿,谁也没想到天嫉英才,雄才大略的萧俊雄说没就没了。

姬倾国知道这个消息,暗暗松了口气。虽然知道对方是个短命鬼,听到萧俊雄驾崩,还是为此人感到可惜,又在庆幸自己没有嫁到天隋,不然对方非得算她克死的又一个。

天隋国国殇,新皇登基,晋国作为盟友国,都应有所表示,派使者过去。

贤王姬子骞主动揽下这份差事,前往天隋国。他的身份地位摆在这儿,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却也是最不适合的。

不过姬昊空还是让对方去了,贤王这一去,离京至少两个月才能回来。

如果担心自己皇位不稳,这时候是击杀对方的最好机会,不过姬昊空不会这么做,贤王也知道他不会,才安然离开京城这座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姬昊空派了朝中几位可信的大臣和贤王一同前往,他不知道对方在图谋着什么,或者只是去与天隋国的新皇打好关系。

这时候白鹏海派出去寻找天地灵药的手下,传回了消息,他们要找的东西,在天隋与晋国的边境出现了。

要治好黎昕的旧伤。只能用天地灵药滋养体魄。这件事关系到黎昕的性命,姬昊空异常重视。

他派了白鹏海亲自去办这件事、

姬昊空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暗忖他大哥贤王姬子骞,是否也收到了这个消息,才主动前往天隋走一趟?

第104章:天地灵药

贤王不在京城的日子,朝中依旧有人小动作不断。贤王这一去撇清了关系,妥妥的避嫌。但是好处不能让他一个人占尽。没了贤王在中间做和事佬,为别人说情和掩饰,姬昊空果断出手,在朝中揪出一些贪官和不作为的官员,全都处理了。

投靠贤王的势力,如果做到清正廉洁也就罢了,自己手脚不干净,被查出问题落马,怪不得旁人。

尽管姬昊空这次行动,不完全针对贤王,却让对方的势力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士气萎靡不振。

姬昊空给所有人提了个醒,这天下虽然姓姬,哪怕是同父同母流着相同血脉,姬和姬之间也是不同的。

这天下到底还是属于皇帝,属于他姬昊空一人所有。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无人匹敌。之前由着这些人站队,也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追究他们的小打小闹。

古人云: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姬昊空以贤王作比照,来提醒自己的言行,但是这个比照物如果跳出了他的本分,开始伤人,姬昊空不会任由其发展下去。

朝中的事情,影响不了女眷们的生活。贤王不在京城,昭德长公主时常去贤王府上坐坐,与温侧妃喝茶闲聊。自祭祖那日算起,转眼五个月过去,对方的肚子渐渐大起来,不方便活动,姬倾国就自己来得勤了。

温宜春到底是长公主府出来的,受过她不少恩惠,如今两人的关系,没有因为身份地位的改变而生疏,反而更加亲密了。

刺绣最伤眼睛,温宜春绣了一会儿给孩子做的小衣服,就停下手。姬倾国不擅长女红,坐在旁边看着。屋子外面热闹起来,王府里的仆人抬进来一箱东西,说是王爷在出使路上捎回来的特产。

温宜春微笑道:“就放在这儿吧,王爷走了有一个月了,也该到天隋了吧?”

她叫人把箱子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笑容愉快,挑了几样最好的东西赠给姬倾国。

箱子里都是些不易做手脚的玩意,不值什么钱,胜在看个新鲜,却没有任何一样是吃的。

姬倾国知道她大哥贤王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做事谨慎,滴水不漏,这里面没有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连药材都没有。勉强可以用害怕腐坏变质来解释,其实还不是怕她跟皇上使坏,对温宜春下毒手?

姬昊空子嗣不丰,贤王何尝不是?对方就算明知道,留在京城的这对皇家兄妹不会害温宜春,他还是谨慎小心,提防他们拿温宜春肚子里的孩子下手。

其实见贤王这样小心翼翼,姬倾国心中倒是有几分为温宜春高兴,被重视说明对方在贤王府,至少没受委屈。

“拿回去——”姬倾国婉拒道,“这些东西本宫可不能收,都是贤王为你……准备的吧?”

她一眼扫过箱子,瞧见其中有个剑穗,语气就顿了顿。

箱子里面还有几样适合武人佩戴的护腕之类的小东西。贤王自己不会用这些东西,看尺寸也不像为皇上准备的,她猜是贤王送给黎昕的,毕竟两人的关系一直很不错。

温宜春抿唇,这已经不是贤王第一次往府里稍东西。每次这些东西中有一部分是给她的,更加贵重的一些,却是送给黎昕的。

王爷对黎昕的拉拢,她一直都看在眼中。也曾迷茫过,王爷娶她是因为她的美貌,还是看中她的表哥黎昕在皇上面前的地位,亦或者两者兼备,她却从不对黎昕生出别样的情绪。

她以前吃苦,如今穿金戴银,成了堂堂贤王的侧妃。贤王和她表哥黎昕,就是她背后的两大靠山,她又怎么会因为贤王对黎昕的重视就生出不满呢?

可是王爷厚此薄彼,对自家的亲人却很淡漠。

明明王爷知道长公主时常来看望她,却从不给对方稍东西,都是她从王爷送给自己的物品里,挑选一些送给姬倾国。

她当初只是隐约感到王爷兄妹不睦,设身处地才体会到他们的关系有多糟糕。偏偏王爷从不表现在明面上,她也只能为其掩饰过去。

温宜春笑道:“王爷叫人捎回来这么多东西,怎么会都是我的?王爷惦记着大伙儿呢。”

姬倾国把温宜春挑选出的几样东西,推回去道:“本宫什么都有,不差这几样东西,你还是自己收好吧。”

温宜春面色微红,盈盈美眸凝视对方道:“殿下,都是些小玩意,您就收下吧。您要不收王爷的,就当是我给您的,没王爷什么事。”

姬倾国听了微笑,这才将几样东西收起来。柔声道,“既然是你送的东西,我得收好了。到现在还‘您’呀‘您’的,我长你几岁,没人时候叫姐姐。”

温宜春捂嘴轻笑,抚着自己的肚子道:“殿下还记得宜春当初说的话吗?若这孩子能顺利出生,宜春希望这孩子,能把殿下当作亲生母亲一样孝顺。”

姬倾国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从对方言语中,捕捉到了温宜春泄露的不安和焦虑。

她轻轻靠上前,将自己的耳朵贴在对方肚子上,听了好一会儿里面的动静,抬头微笑道:“总觉得你肚子里的孩子,在跟我打招呼,在叫我姑姑呢。太医也说你这胎极稳,会是个健康的宝宝,”

温宜春笑了起来,眼神越发温柔。

姬倾国抚平了对方的不安,柔声道:“贤王不在,有本宫照顾,你别胡思乱想,安心养胎吧。”

其实贤王不在京城期间,温宜春有任何闪失,不管是不是她与皇上所为,对方都会算在他们两人头上吧?

皇家虽然少亲情,她与皇上却都不会干那等龌龊事。皇家血脉的孩子越多,姬家才能蒸蒸日上,不至于人才凋零,后继无人。

姬倾国轻轻念道:“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

念完她想到了贤王的种种,心中闪过一丝阴霾,不过她的目光落在温宜春肚子上,又变得无比柔和。

她也和对方一样,希望这孩子能顺利出生,更希望温宜春平安。

贤王不在的这段日子,姬倾国忙着串门子,皇上在肃清朝中不正之风,而黎昕的心思,都放在京郊那块地上,差不多每天都要过去看看。

旁人不知道这些作物的价值和意义,他深知高产作物的重要性。

老天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一年后晋国大旱,他舍不得姬昊空为此吃苦头。罪己诏一份已经嫌多,这种委屈不能让对方再经历了。

黎昕知道自己的偏心,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和决定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将完全倾向姬昊空,终会和贤王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不过他心甘情愿。

姬昊空虽然有诸多毛病和缺点,却是一位正直的君王,行事堂堂正正,这样的人不应该有书中的下场。更何况对方毫无保留的信任着他,给了旁人都没有给过他的东西。

黎昕忙碌着。他不擅长种植,只知道土豆和番薯都要先切块催芽。等到豆苗长出来再移入田里种植。至于玉米到底该怎么种,他一窍不通。好在人力有时穷,没有人是万能的,他只要知人善用就行了。这些流落到晋国的美洲人,很擅长这些活。只花了一个月时间,就培养出了幼苗。

离成功的几率,似乎又近了一步。黎昕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了,很期待收获的季节。

这些高产作物会给晋国带来新的希望和生机。看着这些幼苗,他笑容灿烂,为自己能为他人做一些有益的事而感到高兴。

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贤王回京城了。在他离开的两个多月时间,朝中除了风气为之一正,未发生其他大事。

黎昕种下的这些作物,还要等一个月左右才能见到成效。贤王出使期间,他收到了由温宜春转交给他的各地特产礼物,所以贤王刚回来时候,他就登门道谢。

这次见面,贤王看他的眼神有了变化,透出一种志在必得。

姬子骞话语关心道:“黎昕,最近雨季,你的身体还好吗?”

黎昕淡笑,报喜不报忧道:“还是老样子。我这是老毛病,子骞你知道的,没什么大碍。”

姬子骞点点头,嘱咐道:“过几天我送一些补药,你要按时吃。”

这只是寻常对话,对方这两年送补品药材,从来没间断过。所以黎昕也不矫情,每次有人送来,他就坦然收下。

此刻,大晋宫中的气氛有些压抑,白鹏海和贤王前后脚回到京城,一回来就进宫禀报情况。

他一路到了天隋和晋国边境,找到了天地灵药,可是被一群人抢走了。这些人很奇怪,虽然杀不了他,武功却足以重伤,可是对方偏偏没这么干,让他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姬昊空听来对方这段经历,闭目思索片刻,沉声道:“这么说,天地灵药最终还是被抢走了?那些人是贤王的吗?”

白鹏海憋屈道:“这些人的身手,有些像江国余孽。”

“江国,又是江国!”姬昊空皱眉道,“朕希望这药落在贤王手上,却又不希望。唉,还是落在他手上好。”

如果落在贤王手上,黎昕的旧疾就能得到治愈,不用再担心身体支持不了几年。哪怕贤王不会轻易拿出来,要以什么重要东西作为交换,他也愿意,就怕落在江国余孽手上,再也要不回来,断了黎昕的生机。

姬昊空一点最不愿去想,如果江国余孽为贤王夺得天地灵药,证明对方与江国皇室勾结,犯下罪不可赎的通敌大罪。

只是当下,还有一件事。

姬昊空摩挲手中的玉扳指道:“白卿家,这次和你同去的人说,你是故意丢失天地灵药的。”

第105章:恶意中伤

白鹏海大吃一惊道:“谁在恶意中伤!”

姬昊空没有回答,只是专注打量对方脸上的细微表情。见白鹏海的惊讶不似作假,他才收回咄人目光。不过短短时间,大晋宫中释放的天子余威,还是让人心惊肉跳。

状告白鹏海的人……不,只能算例行公事报备。此人在晋义卫任职多年,资历不比白鹏海浅。只不过能力不如对方,才一直位居人下。他回来的比白鹏海早,上报回来的消息和白鹏海一对比,细节上就出现了问题。

到底谁在说谎?是主观认知上的不同,还是真有其事?

白鹏海遭遇江国余孽,被抢走天地灵药却半点没有受伤。对方既然有高手,为何要轻易放过他?这其中是另有阴谋,还是彼此私底下达成协议,存在见不得光的交易?

偏偏白鹏海当初对黎昕的不满和芥蒂,丝毫没有隐藏。所以姬昊空一直都知道对方的态度。

白鹏海忠于他,愿意为他扫平障碍,黎昕在对方眼中,算不算是妨碍他成为英明帝王的人?如果对方觉得他身边没有黎昕会更好,会不会自作主张?

白鹏海出了这样的纰漏,让他不得不多想。

姬昊空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白鹏海见到了皇上的动作,额角溢出冷汗。每次皇上做这个动作,心中都会涌现杀机。他不知道这杀机是针对江国余孽,还是针对他?

姬昊空淡淡道:“白卿家,告诉朕,你是故意的吗?”

他的语气平淡的令人发指,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叫白鹏海胆颤心惊。

白鹏海双膝跪地,脸上露出愤然道:“臣没有做过!皇上信我,还是信别人?”

姬昊空道:“朕信你。”

他的话没有半点犹豫。白鹏海听了眼角泛酸,跪地恭敬一拜道:“有皇上的信任,臣万死不辞。臣没能完成皇上的重托,有负皇恩,臣甘愿受罚,请皇上治罪!”

“起来!”姬昊空道,“朕希望你尽力弥补此事,追查灵药下落!”

白鹏海道:“臣遵命!皇上,是谁在您面前告我的黑状?”

姬昊空挑眉道:“白卿家,莫非还打算教训他?”

白鹏海摇摇头,眼神郑重道:“臣打算行动时避开他,臣要防着此人。”

姬昊空颌首,既然他选择相信白鹏海,此人的话就是在挑拨君臣关系了。

他道:“为防消息泄露,你自己去贤王府上转一转。”

“臣遵命!”

姬昊空随后说出了此人的姓名——薛白。

白鹏海面露痛心之色:“原来是他!”

姬昊空不关心两人的关系和恩怨。黎昕需要天地灵药续命,如果夺走灵药的人是贤王,对方愿意给黎昕吗?他和黎昕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姬昊空心生惆怅,淡淡道:“按理说你刚回京城,该好好休息。只是丢失的天地灵药太过重要,迟恐生变,只有尽快找到线索。”

“臣惭愧,臣当尽力弥补过错,会皇上找回灵药!”白鹏海羞愧道。

姬昊空点点头,贤王一回京城,就送他这么一份大礼,真可谓是用心良苦。他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姬昊空寻找天地灵药,所做的这些都隐瞒着黎昕,怕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体真实状况。如果这次顺利取到天地灵药,姬昊空也只打算不声不响让对方服下,可惜未能如愿。

另一边,黎昕收到了贤王新送来的一批补药。他熟练地分装,取好分量,熬成补药。这些药材虽然无法治愈他的旧疾,但也滋养着他的身体,起到了一些缓解病症的作用。

以黎昕现在的地位和财富,用得起这些补药。却依旧收下贤王每次的馈赠,是为了让对方安心,他也在提醒对方,自己为对方付出过什么。

黎昕熬好了药,倒入汤碗里。不过捧起汤碗轻轻吹气,药还未入口,系统机械式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叮!检测到毒素。】

黎昕闻言一愣。

“毒素?”他诧异道,“毒素在哪?”

【检测到宿主汤碗及药柜左端的药材,存在大量毒素。】

黎昕放下了捧在手里的汤药,药柜左端放置着贤王送来的这一批新药材,送药的人是对方府上的亲信,曾多次送过药,所以他与以往一样收下,没有多想。

“姬子骞在药材里下毒?为什么?”黎昕颦眉,想了想问道,“系统,这些毒素如果服食会怎么样?”

【宿主是否愿意消耗1点自由点,对毒素进行专业检测,是/否。】

系统想要扣他的点数,黎昕没有犹豫,果断道:“是!”

片刻之后,系统半透明的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份详细的检测报告。

这毒素服用之后,会让他精力不济,身体渐感虚弱无力,变得嗜睡,长期服用还会让他陷入昏迷不醒,但是不会在他体内留下中毒痕迹,就算大夫诊治,也只会觉得是他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好在这种毒素,不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只要服食解药,就能恢复正常。

“姬子骞想要干什么?”黎昕低头沉思。

以前这些入口的药,从来没出过问题,所以黎昕想不到贤王现在竟会在他的补药里动手脚。

他虽然是皇上身边的近臣,心已经完全偏向姬昊空,可是对贤王并没有表现过多冷淡。从贤王出使路上,还记得给他捎来特产,就知道他们的关系还算融洽。

如果贤王要开始谋夺皇位,应该试着拉拢他,而不是连问都不问,就认定他是必须清除的阻碍。

贤王这样做,缺少了一个拉拢的重要环节。黎昕不知道对方手里有天地灵药,所以分析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对方到底有什么计划。

虽然消耗了1点自由属性点,黎昕却不完全依赖系统。如今的太医院院使,已经换成了与他关系甚好的刘太医。

黎昕将自己未喝下的汤药,放进食盒中,又去药柜里取了一些原封未动的补药,去了刘太医的住处,请对方帮忙鉴定。

刘太医当初在长公主府,与他关系就不错,又得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当上了梦寐以求的职位,黎昕私下求他办的事,他自然义不容辞。

刘太医以银针试药,又翻看药渣和未煎熬的药材,神情凝重道:“黎将军,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呀?这些药材的确被人做了手脚。”

他得出的结论和系统一样,黎昕心情沉重,嘱咐对方为他保密。

刘太医见惯了宫中的阴私,处事有分寸,不该说的话,绝不会从他口中流出去半句。

“黎将军,让老夫为你把脉吧。”刘太医担心对方的身体道。

其实黎昕自从将点数加在健康上,身体已经比以前好了许多,只不过不能根治旧疾,每年依旧会扣除相应的健康点数。

刘太医早就知道他的旧疾,黎昕也不是个会讳疾忌医的人,就让对方为他把脉。

黎昕的身体状况比想象中有好转,让刘太医眉头一松,面带微微笑意道:“这宫中的水土养人,黎将军的身体比初遇老夫时,已经好了许多,不过想要最终治愈,还是需要天地灵药,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能找到?”

“皇上?”黎昕惊讶道,“刘院使为什么提到皇上?”

刘太医还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解释道:“老夫进宫时,皇上曾考校,以黎将军的病症和天地灵药的药效为题,虽没有明说,老朽却知道皇上心中挂念着将军你的健康呢。”

“……”黎昕面上没表露,心中却有一些欢喜。姬昊空是怎么得知他的身体状况,又怎么知道他需要天地灵药?竟一个字都没在他面前透露,瞒着他。

黎昕心中生出了涟漪。

第106章:黄金百两

白鹏海回到府上,越想越气愤,薛白怎么样都跟了他十年,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就因为两人名字中都有“白”字,觉得彼此投缘。晋义卫中有那么多能人,和对方相同能力的人也不少,为什么对方能进入核心,没被别人取代?还不是因为他的青睐!

可是他这次带去了十余人,想了一圈可能的人,偏偏是这个薛白告了他的黑状,这点是白鹏海万万没想到的,深深觉得被背叛了。

天地灵药事关重大,白鹏海搞砸了差事,就算皇上不提,他也会尽力弥补自己的过错,以报皇恩。

他旅途劳顿,顾不上休息,在家中洗澡换了一身衣服,就准备出门。

家中的门房过来道:“老爷,刚才薛白来访,小人让他稍等,他却急急忙忙走了,说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您,小人问他,他又不说。”

“薛白!他还敢来见我?”白鹏海气愤道。对方肯定是做贼心虚,知道他在府上却不敢进门。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门房一指西面道:“刚走,人肯定还没走远。”

白鹏海闻言,快步就出了门。他虽然打算以后行事防着对方,却不代表不会教训对方。

白鹏海追出门,在一条街后堵住了人。他压抑怒火,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问道:“薛白,你找本官有什么事?怎么走得这么匆忙?”

名叫薛白的晋义卫,长得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很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和信任。不然白鹏海知道是他,也不会那么意外了。

“白指使——”薛白难为情道,“卑职是来赔罪的。”

白鹏海心中冷哼,故作诧异道:“赔罪?你做了什么事,要向我赔罪?”

薛白回答道:“卑职鬼迷心窍,回京复命时,说了不该说的话。昨日傍晚与两位一同出任务的兄弟喝酒,又说起此事。他们纷纷指责是我诽谤大人!今日酒醒后,卑职悔不当初,指使大人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白鹏海的确已经知道了,却不是那两位晋义卫告密,而是皇上亲口说的。纸包不住火,这事瞒不住,最多几天还是会传入他的耳中,所以薛白才来道歉。

白鹏海道:“你跟了我十年,本官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出言诽谤?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薛白满脸懊悔之色,眼中闪过一丝凄凉道:“指使大人,白某心中有亏,是贤王殿下给了卑职黄金百两,让卑职冤枉大人。卑职收钱办事,但这些钱在我家中,分文未动!”

“什么!此事和贤王有关!你还敢收他的钱!”白鹏海震惊道。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对方,却也无奈财帛动人心,贤王可以给的价格,他给不了。

白鹏海道:“你现在说出来,又是为什么?收了钱才后悔了?还是怕我针对你?”

薛白颤声道:“卑职有负大人的栽培,心中痛苦万分。”

白鹏海摇摇头,叹气道:“你和我进宫将这件事对皇上说明,我就不追究你。”

“不行呀,大人。这件事千万不能让皇上知道!”薛白情绪激动,突然跪地抱住了对方的腿,“大人,您千万别把我交给皇上呀,您这样还不如杀了我!”

他拔出自己的佩刀,塞到白鹏海手里道:“受贿百两黄金足以杀头了,既然都要死,指使大人还不如现在杀了我,一了百了!”

白鹏海手里被塞了一把刀,无奈道:“事情没有你想象中严重,你……干什么!”

只见薛白眼中闪过厉色,突然自己撞向刀刃。锋利的晋义卫佩刀狠狠扎入他的心口,眼看就活不成了。

薛白死的时候,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要命的是这把杀他的刀,此刻还被白鹏海握在手里。

他们身处街边的巷子里,薛白临死前的一声惨叫,把附近的百姓都给招来了。

“杀人啦——”

“啊,死人啦!”

尖叫声四起。白鹏海松开手中的刀柄,从腰间解下令牌道:“晋义卫办事,闲杂人等离开!”

周围顿时就噤声了。

不过薛白莫名其妙撞刀口死了,到底是一条人命。白鹏海开始头痛,对方为什么想不开?让他惹了一身骚。

大晋宫中,姬昊空茶盏重重掷地,冒着热气的茶水溅在了白鹏海的皂靴上,虽没被烫着,白鹏海的心却比在油锅里炸一遍还难熬。

他语气低沉道:“皇上,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的。薛白跟臣坦白他收了贤王的百两黄金,臣要将他拉来见皇上,谁知道他居然寻死,臣没拦得住。”

姬昊空道:“你可知薛白的妻子击鼓鸣冤,说要严惩杀人凶手?”

白鹏海的头垂得更低,轻声道:“臣知道。可是并非臣要杀他,是他自己寻死。皇上,薛白家中有贤王赠的百两黄金,一搜便知。”

姬昊空闭目,半晌之后才开口道:“朕已经派人去了。白卿家就和朕一起在宫中等消息吧。”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大晋宫中无人说话,没人敢进来触霉头。半天时间过去,派去搜查的人回来了。薛白家里总共也就不到三十两白银,又从他家其他产业搜索,加起来也只堪堪五十两,没有新添的贵重物品,符合对方的俸禄和消费。

挖地三尺,连院子前一任主人挖了又封起来的菜窖都找到了,没有发现百两黄金,倒是在薛白家中搜到一份举报信,被举报的人正是白鹏海。

据薛白的妻子说,自家夫君无意中发现上司的秘密,纠结了几天寝食难安,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份信送出去,结果被人杀了,定是白鹏海杀人灭口。

“怎么会这样?”白鹏海听闻,脑子一嗡,如同晴天霹雳。他双腿发软跪在地上,手指颤抖道,“皇上,这是一个阴谋。臣是清白的!”

姬昊空看完了信中的内容,眸中深沉道:“信中说你与江国余孽有联系,收了好处才故意放水。为证清白,朕也让人去你家一趟。”

白鹏海道:“清者自清,皇上尽管叫人搜查,臣绝没有收受贿赂!也不会和江国余孽同流合污,臣手里折了不少他们的人命呢!”

姬昊空没有说话,只是和对方一起等待。

傍晚时分,去白鹏海搜查的人才回来复命。他们在白鹏海家的密室中,不但搜到了拳头大的夜明珠,还搜到了几叠银票,每张都是千两大额,加起来足足三万两,更有一本册子记录着皇上的出行规律。

白鹏海是什么家底,姬昊空清楚得很,银子还能以祖辈传下来的家底勉强遮丑,记录他出行规律,却是身为帝王最忌惮的事。

这本册子里的内容,不是胡编乱造,而是准确无误的真实记录,唯有身边的人才能弄到这等情报。如果被刺客掌握,姬昊空的安全将受到严重威胁。

姬昊空将从白鹏海家里搜到的东西,丢在了对方面前道:“白卿家,你有什么要说的?”

白鹏海仔细看了这些东西,气愤道:“这些银票和册子,臣从来都没见过!定是有人要陷害臣!”

“三万两——”姬昊空闭目疲惫道,“就算是贤王要收买你,一次性也拿不出这么多家底吧?唯有那些盼着朕死的江国余孽舍得花大本钱买情报。”

白鹏海面无人色,哀声道:“臣是被冤枉的,皇上信我,还是信他们?”

这次姬昊空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上次你这么问,朕选择了相信你。这次……在没有其他可以证明你无罪的证据之前,朕先将你收押在天牢,限制你的自由,你服不服?”

白鹏海低垂着头,重重一拜道:“臣不敢有怨言。敌人凶险,有重大阴谋,皇上请多加小心。”

姬昊空目光深邃诡谲,并没有回应对方。

直到白鹏海被带下去,他才仿佛回过神,吩咐下面的人道:“不要对白鹏海用刑,伙食不可慢待,悬赏重金寻找新证据。他跟了朕多年,朕不放过一个背叛者,却也不希望冤枉一个忠于朕的人。此事慢慢调查,不急着判。”

下面的人领命离开,舒公公这才走进来,提醒道:“皇上,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朕不饿。”姬昊空低沉道。

舒公公暗暗叹气,姜太后不在,连个能约束皇上的人都没有。

他心念一动,轻声道:“皇上为公事废寝忘食,臣等不能为君分忧,也寝食难安。臣过来的时候,看到黎昕还守在外面,都已经一天了。”

“黎昕——”听到这名字,姬昊空总算有了反应,他怒道,“胡闹,他陪了朕一天也没吃东西吗?”

舒公公道:“滴水未进。”

姬昊空气得哆嗦,连忙下令道:“快让他进来,立刻叫尚膳监传膳,朕与他同食。”

皇上愿意吃东西,舒公公心中一松,暗忖旁人说再多,不如提一提黎昕的名字管用。

几个月前,皇上还曾对白鹏海和黎昕说过,有他们二人在左右相伴,是何其幸运呀!可是现在,白鹏海进了天牢,就算皇上开恩,不对他用刑,短时间内也出不来了。

如今皇上身边只有黎昕,如果连黎昕也出事,这种打击,对方怎么承受的住?

舒公公只是个老宦官,干不了几年就要回乡养老去了。他伺候皇上多年,皇上的心思他哪里看不出?只希望黎昕能平平安安,一直陪伴在君王左右。

第107章:暗渡陈仓

黎昕走进大晋宫,姬昊空的怒容已经收敛,看着下面的人将晚膳一盘盘摆上,姬昊空低沉道:“朕听舒公公说你一天滴水未进,陪朕多少吃一些吧。”

“臣遵旨。”黎昕不紧不慢道,并没有对白鹏海的事发表任何言论,坐于下位陪对方用膳。

食不语,寝不言。这顿晚膳吃得格外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

等用完膳,盘子全都撤下去,黎昕行了个礼就离开了,姬昊空也未见挽留。

屋外漆黑一片,黎昕沐浴后换上亵衣躺下休息,双眼却始终明亮,毫无睡意。

喵——

他听到屋外的猫叫,踏霜从没有关上的窗户钻了进来,跳入了他怀中。不过很快一个体形庞大的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一把抓住往被子里钻的踏霜,就将这只肥猫丢出窗外,顺手把窗子闩上了。

喵——喵……

踏霜在窗外恶声恶气叫了几嗓子抗议,没有人理它,它便不叫了,揣手蹲在窗檐下打盹。

潜进黎昕房里的黑影,企图掀开被子钻进去,不过黎昕点亮了火折子,让对方暴露在光亮中,姬昊空的脸就在黑暗中显现出来。

“皇上,您这是要往哪钻?”黎昕白了对方一眼,指责道。

姬昊空脸皮厚如城墙,红都不红一下,正直道:“今日朕想要与你夜谈机密要事,外面风寒夜冷,你就让朕进来暖和暖和。”

黎昕道:“谈完皇上是否还打算与臣抵足而眠?”

姬昊空面露挣扎,遗憾不舍道:“黎昕相邀,朕也很想答应,可是如今危机四伏,朕出来一趟不容易,如果被发现夜不归宿,恐怕会坏了大事,还望黎昕理解。这同床共枕,朕以后再补上。”

黎昕不想跟对方说话,直接砸了个枕头过去。不过不是可以当砖头用的瓷枕,而是软绵绵的靠枕,算是手下留情了。

十月天已经转凉,姬昊空身上披着大氅。黎昕裹着被子腾出一块地方,让姬昊空坐在床上。两人说话声音甚小,哪怕屋顶有人贴着耳朵听,也听不到他们到底说什么。

“黎昕对白鹏海这件事怎么看?”姬昊空问道。

今日在大晋宫中,他们只字不提此事。黎昕心中隐约就猜到对方晚上会来找他,这是彼此的默契。

那本晋江小说中,白鹏海被诬陷谋反,惨死于腰斩,诬陷对方的人正是黎昕。这次他什么都没有做,白鹏海依旧因为勾结别国势力,被关押进天牢。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平反。

莫非白鹏海命该有此一劫?

黎昕道:“臣相信白鹏海的忠心,请皇上不要轻易处置他。臣恐这是旁人的离间计。白鹏海若有事,皇上如同自断一臂,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姬昊空点点头,不发表看法,又问道:“你还想到了什么?”

黎昕认真思考片刻,回答道:“皇上趁夜来找臣,是不想让身边的人知道。看来皇上早已经有了判断。白鹏海不会背叛皇上,那么那本册子记载的内容又是真实的,皇上身边有人被策反了。皇上得加快找到这个隐藏极深的敌人。”

“黎昕不愧是朕看中的人。”姬昊空嘴角上翘,愉悦道,“这见招拆招的把戏,朕也玩累了,既然被惦记上,哪有防贼千日的精力?他们既然对白鹏海出手,朕就顺利他们的意,引出他们的后手,看他们到底打算做到哪一步。”

黎昕闻言放松心情道:“原来今日皇上和白指使合演了一场戏。不过皇上就这么毫无保留的告诉我,就不怕臣是奸细?”

姬昊空道:“朕信你。”

黎昕心中一暖,比吃了蜜糖还要甜。

姬昊空轻轻靠过来道:“好冷,让朕靠着你取暖。”

黎昕面若冰霜道:“出去!”

“黎昕——”

“不送!”

夜黑风高,一道黑影以狼狈的姿势从黎将军的窗子爬出来,不小心踩到了一团肥硕的毛茸茸东西。

喵呜!凶恶的猫叫声划破夜空。

黎昕裹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安然进入梦乡。

第二天,昭德长公主得到消息,急匆匆进宫,要求面见皇上。

她一进大晋宫,便行大礼,跪拜道:“皇上,昭德想要为白鹏海求情。昭德以性命担保,白鹏海他忠心耿耿,绝不会做背叛皇上的事,请皇上明察!”

姬昊空重重放下茶盏,这一声重响,如同铁锤砸在地上,让姬倾国身子跟着一抖,心脏都停顿了一下才恢复跳动。姬昊空的态度,让她心跳如鼓,感觉今日这事不会顺利。

“荒唐!这件事是你该管的吗?你拿性命担保?你怎么担保!”姬昊空怒斥道,“朕是否太疼爱,你让忘乎所以,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皇兄……”姬倾国颤声,眼中泛出泪光。对方这些年从未对她如此凶过,的确是她认不清身份,妄议朝堂之事,犯了大忌。可是白鹏海要是出事,皇兄和她,就是下一个将被针对的目标。

“皇兄,薛白的死有蹊跷!白鹏海若想要杀人,为何不选个隐蔽的地方?”

姬昊空冷道:“他是晋义卫指挥使,当街杀个人谁敢管,何况是巷内?朕后悔不该信他!薛白早已经禀告朕,白鹏海疑与江国余孽有私下交易行为,办砸了朕的重要差事!朕就是因为相信他,才将薛白诽谤他的事告知,谁知道当天薛白就被他杀了,分明是杀人灭口!”

姬倾国据理力争道:“敢问皇兄,白鹏海办砸了什么差事?让您勃然大怒,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

姬昊空冷冷横了对方一眼道:“不该知道的事,别多问。不然朕将你也关起来冷静冷静。”

“皇兄……”姬倾国不可思议道,眼中闪动悲伤。

姬昊空道:“这件事很清楚。白鹏海杀薛白灭口,还编了个理由诬陷对方收了贤王的好处,才栽赃陷害他。企图利用朕和贤王在朝堂上主张不同,挑拨我兄弟两人的关系。可惜白鹏海千算万算,理由编的再好,也没料到薛白早就写下了举报信。”

姬倾国摇摇头道:“那么百两黄金呢?白鹏海如果编这个理由冤枉薛白,给自己脱罪,岂不是很容易被揭穿?他为什么要提这件很容易被揭穿的事?”

姬昊空冷笑道:“他不提百两黄金,怎么解释薛白为什么要诬陷他?为什么自己撞向刀口?这笔金子存不存在,都可以解释的通。从薛白身死,到去他家中搜查,足够转移走这笔钱了。反倒是他教出来的晋义卫能力太强,连他家的密室都能找到,不然朕还被蒙在鼓里,继续相信他!”

姬倾国咬紧牙关,嘴唇泛起一丝血腥。

姬昊空并没有搀扶起跪在地上,摇摇欲坠的长公主,质疑道:“昭德,三万两银票,你觉得贤王拿得出来吗?”

“……”姬倾国不说话,却也默认了贤王没有这么多现钱收买一个人。

若是把贤王的产业卖掉一些,倒是可能。但贤王所有的产业都有记录,无法轻易出手。

姬昊空疼惜道:“三万两银票买朕的行踪,连朕都动心了,想要卖一卖自己的情报,何况是旁人?”

“……”姬倾国动摇了。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可是她知道白鹏海不能有事。

她重生前,白鹏海之所以会失去信任,是因为比起对方,皇兄更加信任黎昕。白鹏海总在皇上面前说黎昕坏话,才遭来厌烦,慢慢失去君心,最后叛国证据呈在君前,证据确凿容不得反驳。

她坚信白鹏海是被冤枉的,那么既然重生前出现了江国余孽的文书为证,这一次是否还是同一批人出手?

她从未想过他的好大哥贤王,是否才是通敌者,这一次突然涌入脑中的猜想,让她浑身冰凉。

“皇兄,如果是两方面势力联手勾结陷害呢?”姬倾国颤声道。她虽没明说是哪两方面势力,姬昊空却已经瞬间明白对方在说贤王和江国余孽。

“皇兄,如果……”

“闭嘴!”姬昊空打断了对方的话,毫不留情道,“滚出去!姬倾国你几次三番妄议朝政,是否想要取朕代之?”

姬倾国吓得匍匐在地道:“皇妹绝无此想法。”

姬昊空冰冷道:“那就回你的长公主府,闭门思过半年,朕不想见到你。”

“是……”姬倾国双肩微微抖动,咬唇压抑眼角涌出的泪水,谢恩道,“昭德谨遵圣旨。”

姬昊空显然已经被激怒,没有轻易放过她,再次警告道:“朕希望你是真心领旨。再出什么幺蛾子,别怪朕不顾念兄妹情分,就当没有你这个妹妹!”

刺骨的寒意,侵袭入姬倾国的身体,让她浑身冰凉。她又想起了那个梦魇,那个已被她几乎遗忘的过往。

那是崇安三年的大雨天。她屈辱的被囚禁在长公主府,身边再没有一个亲信,等待着死亡降临。

被灌鸩酒前,她放声诅咒,那个梦里与现在完全不同的黎昕,却不以为然地对她嗤笑道:“姬倾国,重来一次你依旧什么都阻止不了!”

什么都阻止不了……

罢了罢了,如果依旧重复命运,皇兄死,这次不用贤王派人灌她毒酒,她甘愿陪皇兄一起死!

姬倾国心中悲痛,红着双眼出了大晋宫,正好与黎昕撞个正着。

黎昕见到对方,让出路来行礼。姬倾国盯着对方道:“黎昕,你觉得白鹏海会背叛皇上吗?”

黎昕低眉顺眼道:“臣不敢妄加议论。皇上英明神武,自会有判断。皇上曾说不放过一个背叛者,却也不希望冤枉一个忠于他的人。殿下当相信皇上的决断。”

姬倾国因为对方的话,身子一颤。连黎昕这般在皇上面前得宠的臣子都不敢妄议,她贸然进宫议政,的确是太不应该了。黎昕说得对,她应当相信皇兄的决断,而不是试图以自己去影响对方。

姬倾国低头离开,黎昕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步入大晋宫中什么都没有说。

当晚,几声猫叫声在窗外响起,一团庞大的黑影跳进了黎昕的房中。

黎昕这次连火折子都没点,向对方丢了一个枕头,让出了半张床。

他道:“今日看到长公主殿下红着眼走了,你还真是狠心,将她囚在府中半年不给外出。”

“朕这是在保护她。”姬昊空懒洋洋道。

黎昕怜惜道:“我见你没对她透露半分,也不敢透露,只是她情绪不对,便安抚了两句,皇上不会怪臣吧?”

“你倒是怜香惜玉。”姬昊空不满道,不过声音不像是愤怒,更像是在撒娇。

“朕也不想这般对她,只是昭德心思单纯,易喜形于色,朕只有对她隐瞒,才能瞒得过旁人,暂时委屈她了。薛白家里虽没搜到黄金百两,却养了外室,外室还给他生了几个儿子,如今人去楼空,真当朕查不出来?薛白绝非江国余孽能收买,贤王却可以,看来……”

他的话越说越低,最后凑到了黎昕的耳边,几不可闻。

啪!黑夜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耳光。不久就见到一团黑影狼狈地翻窗出去,一个枕头随后朝他掷了过来。

喵——

踏霜的叫声在窗外响起,这次它学乖没被踩到。

等到黑影离开,它迅速钻进窗户,又一个枕头飞过来,将它砸个正着。

喵呜……

踏霜委屈地叫道,它才不是白痴主人,美人砸错喵了。

第108章:黄雀在后

晋国皇宫中隐藏着无数皇宫与外界连接的暗道,这些密道的位置只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却都是皇室中的核心人物。

这天阳光正好,晴朗无风。姜淑妃支开了伺候在左右的宫女们,独自一人走在内宫中的小道上。往日端庄的脸上多了一丝随意,若不是一身贵重的首饰打扮,瞧她白里透红的鹅蛋脸,倒是和宫外的的寻常女子没什么区别。

姜淑妃如今已经执掌凤印,成了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不过代皇后协理六宫是个苦差事。当初见卫贵妃行事风旋电掣,好不威风,心中说半点不羡慕是不可能的,等到自己接手过来,才发现宫中虽没剩几个姐妹,争强好斗的性子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六宫中哪位嫔妃的点心果子少了一块,光是判断被人怠慢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宫女太监偷吃了,就能争个不停,嫔妃们都爱拿宫斗打发时间,各种鸡毛蒜皮非往面子上扯的事情,让她头疼不已。

姜淑妃如今除了吃斋念佛,嘴里还常念叨一首诗。

“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不过念完之后,这些鸡毛蒜皮步步不相让的矛盾,还得由她来调解。

姜淑妃想要撂担子,回家省亲躲几天清闲,这不皇上已经准了,出宫的马车也准备好了,就等着她呢。

姜淑妃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几件宝贝藏在深宫中,这宝贝倒不是很值钱,却是进宫时从家里带来的,那时候卫贵妃霸道,爱跟她抬杠,她怕被对方惦记去,给是不给?就偷偷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皇宫中总有一些因为各种原因废弃的宫殿,姜淑妃凭着记忆找到了藏东西的地方,蹲在地上寻找当初留的记号。

这时候她听见有人来了,顿时躲进了隐秘的角落,若是被人看到堂堂淑妃不顾形象蹲在地上玩泥巴,定要成了大新闻,被宫中姐妹当成谈资,搞得人尽皆知。

她的性格中庸,不比卫贵妃强势。宫中的人见到卫贵妃怕得要死,见到她却还能搭上几句话,聊上几句。如今这不与人为恶的优点,在这时候就显得软弱,让她羡慕起卫贵妃来。

姜淑妃正想着,脚步声已经近了,停在不远处废弃的凉亭中。

“主子坐下歇一会儿,贤王怕是还有段时间才到呢。”一个略有些冰冷的女声传来。姜淑妃伸出脑袋,隐约看到对方一身宫女打扮,只是背对着她看不清长相。

这宫女的语气提到“贤王”时,甚是无礼。不过姜淑妃光听到这两个字,就已经屏住呼吸暗暗叫糟,自己这是撞破了奸情?

贤王就算进宫,也不可能有机会在皇宫内院与宫妃私会,莫非走了传说中的宫中密道?

姜淑妃在犹豫要不要趁着贤王还没来之前离开,她要离开必定惊动对方,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还是装作听到了风声,言语敲打对方几句再走?

姜淑妃的性子慢,做事总要考虑再三。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姜淑妃听见一个娇弱温柔的声音提到了自己,正是被宫女称作主子的人。

“姜淑妃今日要出宫省亲,队伍怕是已经要出发了吧?真是风光无限。本宫何时才能像她一样?”

姜淑妃因为这句话,决定再藏一会儿偷听。

宫女道:“主子,这一天很快就会来了,宫里现在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娇弱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道:“你说得对。白鹏海那老匹夫已经去天牢待着了,不枉本宫那三万两银票和夜明珠。”

宫女道:“可惜只是暂时收押,没被处死。主子当初要是将盖了印的文书,一起放在他的密室中就好了。”

“过犹不及。”她的主子笑道,“先是白鹏海,之后是姬倾国、姬昊空、黎昕……”

说到这里,声音的主人明显迟疑了一下,语气又坚定起来。

“沾了我江国人的血,这些人本宫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语气中的杀气,让姜淑妃惊得退后一步,踩到了枯枝。

“什么人!”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宫女打扮的人飞快向她冲过来,竟有一身不弱的武艺。姜淑妃一看形势不好,立刻狂奔起来,想要快点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她听了别人的秘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对方定会杀她灭口。

姜淑妃娇生惯养,哪里跑得过对方,只能在废弃的宫殿里乱转,希望借着复杂的地势逃过一劫。

后面的脚步声紧逼,离她越来越近了。眼看宫女打扮的人就要扑向她,姜淑妃眼前一亮,突然看到从旁边的走廊里拐出一个人。

“救命!”她狂呼道,当发现来者是贤王时,慌忙朝对方身后躲去。

宫女先声夺人道:“王爷快抓住她!”

姬子骞一把抓住了拿他当挡箭牌,却还想要继续逃跑的姜淑妃。被姜淑妃看到他进内宫,一定得稳住对方,让其帮他保守秘密才行。他自幼跟姜淑妃关系不错,毕竟对方是姜家女,小时候跟他也算是青梅竹马。

贤王在考虑怎么说服对方,即使被撞破奸情,他也没有动杀机。毕竟江白容还未跟皇上圆房,保持着清白之躯,除了名义上的名分,严格算起来,对方还不是皇上的女人。

姜淑妃只觉得被对方钳制住的胳膊传来剧痛,贤王用力之大,让她这身娇养出来的细皮嫩肉吃不消。尽管贤王不如皇上孔武有力,却也是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天生占据优势,是姜淑妃这等弱女子不可媲美的,她根本挣脱不开。

宫女嘴角噙着一缕冷笑道:“王爷,她撞破了主子和您的好事,请将她交给奴婢来处置。”

“不要!”姜淑妃惨叫道,“王爷!表哥——她们是江国人!她们用三万两银票陷害白指使!还打算杀皇上,杀昭德,这宫里的人她们一个都不会放过,她们是来给殷氏报仇的!”

贤王闻言,抓住对方膀臂的力道,有了些许放松。

他打量宫女,警惕道:“你们是江国人?殷皇室的杀手?”

宫女没有立刻回答,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调头道:“主子?”

似在问来者如何处置这两个人。

柔美女子走了过来,正是江白容。她体态轻盈步步生莲,并没有被揭穿身份的狼狈,反倒比以往更加娇弱,清如芙蓉出水。

“王爷,我们目标一致,都盼着铲除一路的障碍,助我心爱的郎君——子骞你登上皇位。”她巧舌如簧道,“王爷可曾记得我们花前月下的誓言?你为皇,我为后。我的人,我的势力,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姜淑妃慌忙道:“表哥!我们才是一家人!不要听这江国妖女花言巧语!她是来复仇的,她会杀光我们!”

“淑妃娘娘,你错了。”江白容曼声道,“江国已经没有了,殷氏一族也只剩下我一位皇族。我贵为一国嫡公主,终是要将自己托付给一位好夫君,重新过上当年锦衣玉食的生活。能得子骞相伴,是我的幸运,他满足了我对未来夫君的所有条件和要求,他许下了我皇后之位,只要他成了晋国的皇,我便是他的皇后,地位比以往更加尊贵。我为何有这样的好日子不过?可是今日如果被你捅出去……”

她看向贤王,眼中闪动担心的泪光:“王爷,你我已是同根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和殷氏一族有关。我虽没表明身份,却也未刻意隐瞒。王爷从未问过我,也未怀疑过我,为何能拿出三万两银票?”

贤王抓住姜淑妃的力道更紧了,他已经被对方说动。要让人相信他完全不怀疑对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可是就算知道江白容的势力与表现出的身份不符,他也依旧用得很顺手,如虎添翼。

要是说,以往他对姬昊空不服,有争皇位的心思,觉得自己比对方更胜任这个位子的话,是对方给了他可以实现这个梦想的能力。而且他已经行事到一半,一旦动手就不可能停下来,因为姬昊空知道了不会放过他。

江白容柔声道:“王爷,只有她死,我们才能安全,您的大业不能止步在这里,止步在一个小小的嫔妃手里。”

贤王的手移到了姜淑妃的脖子上,慢慢收紧。他还在有些犹豫,可是江白容催促道:“王爷,杀了她!一将功成万骨枯,她必须死,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贤王的手收紧,这次没有犹豫,狠狠陷入姜淑妃雪白的脖颈中。

姜淑妃双脚乱蹬,指甲划破了贤王的脖子和手背,企图让他松手,然而疼痛感并没与动摇贤王的杀意。

“表哥……子骞哥哥……我是婉容……姜婉容呀……”姜淑妃艰难地求生道。

“我们……从小认识……子骞哥哥……求……求你……”她的气息越渐微弱,终于再没有动静了。

姬子骞松手,对方发软的身体无力地倒下去,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消失在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手里。

亲手杀了姜淑妃,贤王的表情有些发愣,不过一个纤柔的身子,轻盈扑入他怀中微微哆嗦,泣不成声道:“王爷,以后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若要双手染满血腥,才能登上那梦寐以求的皇位,我愿与你同甘共苦,不惜和你一样沾上这些人的血。”

软香入怀,姬子骞的神志恢复过来,紧紧抱住怀中的柔美女子。

他道:“那三万两虽是你提供的,薛白却是我的人,本王与你早就绑在一起,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江白容破涕为笑道:“王爷不是蚂蚱,是真龙,能伴在王爷左右是妾的幸运。”

姬子骞道:“出了这件事,我们的行动得加快了。舒公公的徒弟小海子是本王的人,这就叫他开始行动,让你准备的药怎么样了?”

江白容微笑道:“已经准备好了,每次一点,不会被人发现,按照用量,短则三个月,长则三年,姬昊空会虚弱而死,药石无医,就算太医日日把脉也查不出来。”

“很好!”贤王点点头,眼角余光瞧见了断气的姜淑妃,有些不忍地别过脸,不去看对方,问道,“姜婉容的尸体我去处理,只是让她以什么理由消失?”

宫女打扮的人,在旁毕恭毕敬一拜,声音不复冰冷,反倒是有些悦耳舒心。

“王爷,淑妃正好要出宫省亲,奴婢和她身形差不多,换上她的衣服戴上帷帽可掩饰一二,等出了皇宫,奴婢再想办法离开,恢复身份从密道回来。”

贤王满意道:“甚好!”

现在出宫的队伍肯定已经等候多时,如果姜淑妃在宫中走失,不用多久所有人都会发现,只希望这江国训练有素的宫女,手段高明一些。

商量好了计划之后,他们各自行动,湮灭证据去了。三人都未发觉,在凌乱生长的灌木丛中,一个小太监打扮的人捂着嘴,一动都不敢动,已将他们的话都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如果黎昕在这里,就会认出这小太监,正是他所认识的赵虎。

第109章:风雨欲来

赵虎原本只是发现安嫔和悦儿姑娘经常去废弃的宫殿,想到皇上曾吩咐的使命,这天他见她们出门,提前去了那地方藏好探听,想不到看到这一幕。

赵虎以前经常挨打,就算再疼也不能叫出声,避免惊扰了贵人。没想到当初受的磨难,让他能在遇上杀身之祸时强忍不发出声音,逢凶化吉。

赵虎藏在灌木丛中,见悦儿姑娘换上了姜淑妃的衣服,冒充对方离开。可怜姜淑妃被贤王拖去了密道,也不知道会如何处置。他心目中原本善良温和的安嫔形象彻底崩塌。

对方若无其事的离开,闲庭信步好似根本没发生过这件事。看到这一幕的赵虎,只觉得心寒!

等到三人都离开,赵虎趴在原地未动,又等了好一阵子,才确定他们真的都走了。

瞧见四周无人,赵虎揉了揉发麻的双腿,跌跌撞撞离开,不过等出了这座废弃的宫殿,他极力掩饰自己的慌张,装作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快步去了黎昕的住处。

“黎……黎大哥!”赵虎哆嗦道。一见到对方的身影就松了口气。

恐慌和害怕一股脑爆发,随着他的眼泪宣泄了出来。黎昕见对方哭得涕泗横流,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关切道:“赵虎,你这是怎么了?被谁欺负了?”

赵虎摇了摇头,摸了一把眼泪,关紧门窗吐露这段可怕的经历。

“黎大哥!淑妃娘娘死了!是贤王杀了她,还有安嫔和悦儿姑娘,她们是江国人!安嫔亲口说她自己是嫡公主,殷皇室的唯一成员,我都听到了!”

黎昕原以为赵虎这小子又被人欺负了,没想到是这件震动天庭的大事!

“江白容是江国公主?贤王杀了姜淑妃?你在什么地方看到的!”黎昕心中一惊道,“你把眼泪擦擦,我们这就去见皇上,边走边说,你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说?”

赵虎恍然,焦急道:“是悦儿姑娘!她怕被人发现,换了淑妃娘娘的衣服,戴上帷帽冒充娘娘出宫省亲,说会想办法离开,从密道回来!”

“她要冒充淑妃出宫?好大的胆!”黎昕皱眉紧抿嘴唇。事不迟疑,得尽快通知皇上这件事,来个人赃俱获。不能让对方就怎么轻易得逞!

他心中虽然焦急,面上却不显,依旧安抚赵虎,带着他一路疾步,用语言安抚引导对方的情绪。

他道:“现在抓人要紧,来不及细说,你再想想还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必须注意?”

赵虎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又刚刚看到一场谋杀,心中惊魂未定,说话也颠三倒四。在黎昕的引导下,他又想起了一条非常重要的情报。

“舒公公的徒弟小海子是贤王的人,贤王向安嫔要毒药!说是按用量短则三个月,长则三年,皇上就会虚弱而死,连太医都查不出来。”

“小海子?这条消息非常有用。赵虎,你帮了皇上和我的大忙!”黎昕握紧拳头道。他们一直不知道身边的奸细是谁,看来就是这个小海子了。他记得对方在大晋宫当差,能接触到泡茶的杯具和茶叶,这入口的东西,必须是极其亲信的人,贤王能收买对方或是布下这枚钉子,一定费了不少心机。

黎昕的住处离大晋宫不远,却也有一段路程。他一路安抚赵虎的情绪,路上又听已经冷静下来的赵虎,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大晋宫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等到了地方,黎昕让赵虎在附近候着,自己凭腰牌进了宫门。

姬昊空正在逗小皇子玩耍,两人在宫中你追我赶,小皇子的小脚丫子跑得飞快,姬昊空在后面故意装作穷追猛赶,紧紧跟在小皇子身后,怕他摔倒了。

这温馨的一幕充满童趣,让黎昕见了心中一阵浮动。

“皇上。”他行礼请安道。

小皇子一见到他,就不跟父皇玩了,迈着稳健的步子,小腿快步飞奔而来,扑入黎昕怀中。

“昕昕,抱抱……”

黎昕俯身,将宝宝抱在怀中,目光停留在姬昊空身上。

“皇上,淑妃娘娘出宫省亲,您怎么还在这陪小皇子?”

姬昊空原以为对方是来和他一起逗孩子玩的,听了对方的语气,发现不对眸子一沉。他看出了对方极力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情绪。

出事了!

姬昊空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这是两人的默契,大晋宫中有其他势力安插的人,所以说话也格外小心。

黎昕的目光凝视他,见姬昊空注意力全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着痕迹往一边暗示了一眼,那个方向太监小海子正毕恭毕敬等候差遣。只这一眼,姬昊空就明白对方在向他传递,此人有问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姬昊空道:“淑妃出宫省亲,朕在这陪小鸿运,的确不适合。朕这是糊涂了。朕这就换衣裳,去陪她?”

黎昕微微点点头,给了对方一个催促的眼神,嘴上毕恭毕敬道:“臣尽快安排人手准备。”

这字里行间又让姬昊空听出了紧迫。

两人出了大晋宫,黎昕跟随在对方左右,小声将消息传递过去。主要是小海子的身份以及江白容和她身边的悦儿姑娘是江国人,为了怕被人发现淑妃的死讯,悦儿正冒充对方出宫。

没时间细说,黎昕条理清晰的几句话,已经让姬昊空明白宫中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现在该做什么。

“淑妃的车队出宫门了?”姬昊空问自己的车队,得知对方离开不久,下令道,“加速!赶上淑妃,朕要去送她一程。”

他的目光阴霾,语气却很轻松,唯独贴身保护对方的黎昕,看出姬昊空心中的愤怒。伴驾的人得令,一路加速。他们完全听令皇上,姬昊空下什么命令,他们就去执行。所以皇上说要跟上淑妃的车队,用的是送对方一程,而不是与她一通回姜府,也不是他们胆敢思考的问题。

姜淑妃的车队行驶不快,堂堂淑妃好不容易出一趟宫,回家省亲,自然是要讲排场。姬昊空的车队没过多久就已经追了上来。

悦儿姑娘明面上是伺候江白容的宫女,大晋围场一事,江白容身边伺候的人都被刺客杀光了,她才补了这份差事,实际上她是殷皇后的亲信,早年就埋在宫中的一颗棋。

江白容进宫时,她未能被分配给对方,却一直有来往。当初那几名伺候江白容的宫女死得冤枉,占了位子碍眼,被人杀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恐怕死前还惦记着江白容的好。

悦儿姑娘有一身好武艺,不管是保护江白容的安全,还是为对方暗杀铲除异己,或是做传话筒,都非常可靠和有用。江白容早几年就通过暗语与对方联系上,成帝的喜好,贤王的爱好,这些东西如果不是待在宫中,特意收集,根本探听不到。

她一路等待着机会脱身,上了马车一言不发,身型相似在熟悉的人面前还是会有破绽,靠着衣着打扮掩饰过去,但是如果连声音和说话的语气都与以往不同,还未出宫门就会被人发现。

姬昊空的车队到了,淑妃这支仪仗队的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整齐划一的行礼。

姬昊空道:“淑妃省亲也不叫上朕,朕只好自己来了。”

一队晋义卫迅速包围了淑妃的车队,看似在尽保护皇上的职责,实际上是收到了真正的密令,来捉拿刺客。

薛白的背叛,让姬昊空也不完全相信他们,所以由黎昕调遣他们,传达给他们的命令是收到密报,淑妃这只队伍里隐藏了刺客,而不是指明有刺客冒充淑妃。

姬昊空道:“爱妃在生朕的气吗?怎么不理朕?”

悦儿姑娘只得下车,装模作样行礼。她戴着帷帽,遮掩了容貌,倒是学了几分淑妃的仪态万方。

姬昊空又开口道:“你的脸怎么啦?把帷帽摘下让朕看看。”

悦儿姑娘心头一凛,注意到周围包裹住车队的晋义卫,眼中闪过决绝的锐光。

她学着淑妃的走路姿势,款款向皇上走来,作势要揭开纱帷,她的步伐越来越近。

二十步……十五步、十四步……

十步之内,她有必杀一击!就算要不了姬昊空的命,也不能便宜对方。

十三步……十二步……

她的步子越迈越大,这时候她突然听到姬昊空厉声道:“停下!”

十一步……十步!

悦儿姑娘抽出绑在手臂上的匕首,凌厉地向姬昊空刺去。不过对方像是早有防备,往后连推数步,拉开了和她的间距。

“杀刺客!”晋义卫的包围圈缩小了。姬昊空面前一排武艺高强的侍卫,以身护住了皇上,刀尖指向悦儿姑娘,朝对方发起了有力的进攻。攻防节奏丝毫不乱,展现了他们的训练有素。

悦儿见杀不了皇上,便想要脱身,她宫女的身份如果暴露,对主子很不利,可惜她已经身陷包围,虽然连伤数人,却终是没能跑掉。

眼看脱身无望,就要落入晋义卫手里、她拿起匕首狠绝地就往自己脸上削,企图损毁容貌。

她始终戴着帷帽,就是怕被人认出来。她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一下削坏了自己半张脸,血流如注,深可见骨,鼻子也没了,瞬间满脸都被血覆盖。她还准备再动手的时候,已被人彻底制住。

“多次一举!”姬昊空冷笑道,“朕刚才已经看到了你的脸,你是安嫔身边那个叫悦儿的宫女吧?”

悦儿瞪大眼睛,惊恐的目光让姬昊空知道,赵虎提供的情报没有出错。

他并没有看到对方的脸,但此刻对方的表情已经默认了。

“淑妃在哪?”他问道,尽管对答案不抱希望。

悦儿嘴唇挪动,一团污血喷了出来。

“皇上,她咬舌自尽了!”

“……”姬昊空闭上眼睛,长叹道,“你们也来认认,这是不是安嫔宫里的宫女悦儿?”

有几个淑妃宫里胆大的内侍也跑来辨认,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姬昊空冷道:“她自毁容貌,无非是想要掩饰身份,保护同伙……回宫!”

最后两字说的杀气腾腾,皇上虽没有明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安嫔要倒霉了。这名叫悦儿的宫女,似乎是对方的亲信,联想到她一曲天魔舞,跳死了姜太后,如今她的宫女冒充淑妃行刺皇上,而真正的姜淑妃不知所踪,所有人心中都浮现了一个念头。

莫非这灾星跟姓姜的有仇?专克姜家人?

不过更多人感受到风雨欲来,这宫里要变天了。

第110章:统一战线

出宫省亲的仪仗队伍,本风风光光,如今却凄凄惨惨,因为他们的主子淑妃娘娘不见了!

马车里坐着姜淑妃,现在却被刺客取代了身份,那么真正的姜淑妃在哪?所有人的心中更加愁云惨淡起来,在皇上一声“回宫”的命令下,拼命往回赶。

淑妃执掌凤印,他们这些手下人水涨船高,跟着风光无限,如果这次淑妃娘娘出了什么意外,简直比天塌下来还难受。在宫中没跟着好主子的宫女太监,就像野草一样,谁都能踩一脚。

这些人心中恨透了名叫悦儿的刺客,连带恨上了对方在宫里伺候的主子安嫔娘娘。

有些人恍然一想,淑妃若有个意外,这宫中位高的妃子中,居然唯有安嫔独占鳌头,更对淑妃娘娘的去向产生不好的预感。

回宫的人分成了两队,一队去“请”安嫔出来问话,另一队在拼命寻找姜淑妃的身影。

姜淑妃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去废弃宫殿的路上,那里成了众人的重点搜寻地点,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凌乱的脚印和拖曳痕迹,只是越往后越不明显,这宫殿虽被废弃多年,却有人打扫过,线索就此中断。

黎昕带着一支晋义卫,前往安嫔所住的宫殿,一路都在回忆对方和他相处时的种种。

大概是被那本晋江原着小说坑习惯了,很多设定根本提都不提,很具诱导性。所以当黎昕知道江白容是江国的亡国公主时,并没有感到特别不可思议,而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恍悟,更是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以前疑惑的问题。

比如在大晋围场,姬昊空遇刺时,江白容为何刚好在场?因为就是她策划了这件事,利用护驾博取皇上的好感,那本小说里她被刺客捅了一刀没死,恐怕伤口位置也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第二次皇上遇刺时,那本小说中的江白容已经怀有身孕。从时间上算,她从围场受伤到恢复,花了很短的时间,而且没有留下后遗症,幸运怀孕,接着就生下健康的宝宝,对宫中的女人来说太励志了。

黎昕以前觉得这是传说中女主光环在起效,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自导自演的把戏。

姬昊空第二次遇刺时,那本小说中的她,怀有身孕不便出席。而在黎昕经历的这个现实世界,对方同样称病没有出席宴会,现在想来是因为扶风公子。

江白容知道扶风公子要来,所以避而不见。

她甚至知道对方是来干什么的,不出席必定会产生混乱的场合,打得一手好算盘!

黎昕想明白这些,心中再无对她的怜惜之情。

他持有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内宫,带来的这些晋义卫也奉了皇上的命令抓人,所以畅通无阻进了内宫。

一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全让他们蹲在原地,免得有人跑回去通风报信,走漏了消息。

不过黎昕没等到江白容的住处,老远就看到火光冲天,一大群人在乱糟糟的呼喊。

“来人呀!走水啦!”

“走水啦——”

黎昕抬头一看,江白容所住宫殿的上空,盘旋着浓浓的黑烟。

他立刻带人赶了过去,火势从江白容的卧房直往外窜,已经烧得进不去人。

火光还在向四周快速地漫延。宫女太监们提着水,一桶桶的忙着救火,还有太监宫女趁着火势还没有烧到最外面,进进出出把值钱的家当和易燃物都拼命往外面搬。

黎昕拉住一个管事太监问道:“安嫔呢?安嫔在哪儿!”

这太监正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团团转,被人一拉转脸就想要骂人,发现是黎昕,他脸色迅速变换,讨好道:“黎将军,我也在找安嫔娘娘啊!大伙都在找娘娘,就怕她没出来……”

黎昕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是担心江白容的安危,而是有一种预感,对方肯定是得到消息先跑了。

他高声问道:“晋义卫办事,有谁看到你们娘娘了!”

众人要么不作声满脸的担心,要么摇摇头说没看到,手里也没停,都忙着救火。

这把火让他们自乱阵脚。虽然每个宫殿院子,为了避免走水,都会放上几个大缸。可是火势太大,缸里的水都用完了,也没灭掉安嫔卧房里的浓烟,好在其他地方的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大人,有火油味!”晋义卫中有人看出这把火不简单,立即禀报道。

黎昕一开始就怀疑江白容放火,这下更加肯定对方不会烧死在里面,一定是趁乱逃走了!

“这宫里的人,一个都别想走,查清楚走水前谁来过,是谁给安嫔传消息!”他下令道。

奉旨封宫,所有人留在原地,晋义卫开始排查各宫都少了什么人。谁擅离职守或是干脆不知所终的,都有嫌疑。当然如果谁宫中多了一个人,更是被瞪大眼睛看仔细,是否是江白容换上衣服假扮。

整个宫中经历了当政以来最高的戒严。江白容如果不走,姬昊空还想要审审对方,可惜她的嗅觉太灵敏。一看形势不对就跑路了,找遍皇宫都没找到她的人。

江白容卧室的大火,最终被灭掉了,房中空无一人,这是早已料到的。浣衣局却在这次排查中,发现少了一名宫女,身份还比较特殊,正是当初陷害温宜春,向黎昕传纸条的朝阳宫宫女。

对方当初一口咬定是受卫贵妃指使,现在真相大白,原来她是江白容的人。

黎昕这下明白,当初施计陷害他的人就是江白容!

这个消息远比知道对方是江国公主对黎昕的冲击更大,他不得不去想,那本晋江小说中黎公公的不幸,是否也是由对方一手策划的?

他为那本小说中的黎昕感到不值,心中莫名悲伤。即使同名同姓,长相一样,他从没将那本书中的黎昕看作是他自己,心中的绞痛却一阵阵袭来,根本不受控制,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知道这件事的姬昊空,同样懊悔。时隔一年多,当初派去暗中盯着浣衣局宫女,看她和什么人来往的属下已经撤回来了,没想到这颗弃子会和江白容一起离开。

想想也是,江白容贵为昔日的江国公主,身边肯定少不了伺候的人,已经暴露的弃子,这时候倒是又有了用处,再暴露一次也不可惜,好过动用别的暗桩。

另一件事调查出来了。这次为江白容传消息的人已被抓获,竟是淑妃宫里的一名太监。他随淑妃的仪仗队出宫,目睹全程,等到大家都往宫中赶,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焦急地寻找淑妃下落,而是抄近道直奔江白容的住处,把消息泄露给了对方。

尽管这太监一直喊冤,说自己眼看淑妃娘娘凶多吉少,安嫔又得势,就算身边的宫女是刺客,也是分配给对方使用,没多大关系,才来卖消息想攀附新主子,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不过黎昕查到对方以前在殷皇后宫里当差,虽只是个不起眼的外围扫地干粗活的太监。

这太监被拉去晋义卫的大牢受刑,招架不住供出了几名宫女太监,骨头不够硬。可惜江白容还是跑了,她在宫中的离奇失踪,就如同姜淑妃一样,多了一分神秘色彩。

这件事之后,姬昊空暗中叫人将那座废弃宫殿里的暗道封上了,宫中还有几处暗道,如今姜太后不在了,姬昊空也不知道对方透露给了贤王多少条。

江白容能逃走,一定跟密道有关,可能是跟贤王私会时候知道的。

姬昊空将他所知道的内宫中密道都封上,只留了当初和黎昕一起走过的那条。密道连接宫外的那一头,有他的人专门把守,贤王就算想从外面进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条密道他很确定姜太后不会同贤王说,因为对方也不知道。

如果他最忠诚的那支队伍里,也不幸出现了叛徒,被贤王知道了这条捷径,那么这条路会变成一个致命的陷阱,等待对方自投罗网。

姬昊空开始布局,从姬子骞选择杀了姜淑妃当作投名状的那一刻起,姬昊空心中就不再幻想,对方能顾念血脉亲情。

姜婉容虽是他的嫔妃,却也是他和贤王青梅竹马的表妹,三人从小就认识,对方怎么狠心下得了手,亲手掐死了这个无辜善良的女子?

姜淑妃消失的一干二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赵虎的证词不足以将一个素有贤名的王爷治罪。如果不是姜淑妃的死,姬昊空真的很希望息事宁人,劝对方回头是岸。

可是他素来眼中不揉沙子,贤王也深深了解他的脾性。回头只有死路一条。

让贤王为这条逝去的生命获罪,遭到相应的惩罚,姬昊空已经预见对方会激烈的反扑了。

淑妃的结局是一场战争的开端,他与姬子骞的战争已经打响。就算不去主动进攻,对方也会与他不死不休。

姬子骞了解他,而他也同样了解姬子骞。

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手里捏着一条亲人性命的姬子骞,只是与他意气之争。

如果姜婉容是因为意气之争而死,那么被顾念亲情这个理由说服的自己,自己也会看不起。

从现在开始,姬昊空看清了他与自己的亲哥哥贤王,有一场硬仗要打,大战一触即发。

大晋宫中,姬昊空摔碎了小海子奉上来的热茶,冷脸道:“烫!你怎么做事的?”

“皇上恕罪!”舒公公上前当场用拂尘给了小海子重重一下,骂道,“你怎么做事的?赶紧去为皇上重新沏茶!”

拂尘打在身子,再重又能重到哪去?舒公公先开口骂人,皇上就不会接着骂,这是对小海子的庇护。

姬昊空看在眼中,舒公公这番爱护,他倒没觉得有错,护着手底下的人总是应该的,可惜对方看走了眼。

小海子是贤王的人,此人碰过的东西,姬昊空可不敢入口,不知道有没有下毒。

虽然知道小海子担负的任务,如果他暴露,贤王还会找其他人干这件事,是谁就更难察觉了。可是姬昊空没有解药,下毒这种事防不胜防,还是将对方的行动抹杀在萌芽他才放心。

姬昊空生气道:“舒公公,你不要护着他。最近这小海子心不在焉的,朕身边不需要这种人!”

一句话判了对方死刑,皇上都已经开口,舒公公暗叹一声,将人带走,至少这大晋宫里,对方是永远不能再待了。

小海子被撵出了大晋宫,遭了皇上的厌恶,哭哭啼啼道:“舒爷,我冤啊——”

舒公公用拂尘又拍了对方一下道:“闭嘴!休要乱说话!”

见四下无人,他才放缓了语气安慰道:“淑妃娘娘如今还没找到,皇上心烦着呢。你没当好差事,跑去皇上面前触霉头怪得了谁?最近先别当差了,洒家看看其他宫里有什么适合你的差事。”

“谢谢苏爷!”小海子道谢。

他们都不知道这小海子至今还活着,只是皇上不想打草惊蛇。

等一切尘埃若定,所有谋害君王的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负责。

撵走了小海子,姬昊空觉得待在这大晋宫中自在多了,不过谈要紧的事,还是会去趁夜爬黎昕的窗户。

夜晚,黎昕房中,两人坐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皇上赶走了小海子也好。”黎昕轻声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毒,留在大晋宫中,总归是个祸害。”

姬昊空道:“贤王要再想找个能接近朕的,得非一番工夫了,只是朕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

黎昕喟叹,目光怅惘道:“如果贤王再继续,应该会找我。”

他的话让姬昊空一怔,随后眼神变得深邃。

第111章:相互坦诚

黎昕坦诚道:“皇上,臣有一些事未同皇上说……”

他表情认真,以臣子自称,说明下面要说的话很正式。

姬昊空没有打断对方,只是趁机握住对方的手缓缓收拢。

黎昕斜睨一眼过去,严肃的气氛荡然无存。他抽回自己的手无奈道:“皇上——”

都什么时候了,对方满脑子还在想什么不正经的!

黎昕媚长的双眼中,敛着潋滟波光,只一眼就让姬昊空半截身子都酥了,险些晃神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他只得故作严肃,换了个姿势,坐直了身子,才能继续淡定自若的与对方相处。

心中所想的却是,朕的黎昕太诱人了!

其实黎昕要对他坦白的事,姬昊空已经猜到是什么。

黎昕平静叙述道:“未进宫之前,臣好打抱不平,有一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不敌行凶者,与人一起狼狈逃离,双双被江白容给救了。”

姬昊空颌首道:“这件事朕听你提过,朕记得呢。原来还有一人?为何以前从没提及,被刻意弱化了?”

“皇上真是一针见血,说到了点子上,叫臣羞愧。”黎昕微笑道,不过这笑容很快收敛,因为不是说笑的场合,“其实臣救的那人,皇上也认识,只是当时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让我提及这件事的时候,不要说出他的存在。”

他望向皇上,眼神彼此对视,没有猜疑,只有信赖。

黎昕道:“皇上这么聪明,想来已经猜到了吧?此人就是贤王姬子骞。在进宫前一年,臣就与他结识。正是因为帮他挡了刺客的一剑两掌,臣才落下了阴雨天胸口憋闷的病根。”

姬昊空没有说话,只是又去握住对方的手。这次黎昕没有甩开,任由对方握着。

他把这段天真的过去向姬昊空坦露,就好似已经结疤的伤口又被撕裂,血淋淋的,因为往日的恩情都是一场可笑的骗局。

什么救命之恩?不管是他救了贤王,还是江白容救了他们。他在其中都扮演着一个碍事的反角。

江白容能正巧路过,机智勇敢的救下他们,还没被刺客的追杀牵连。这场戏中贤王是主演,江白容是倾情演出,而他只是一个突然闯入戏场镜头中,险些坏事的路人。

就算没有他,贤王也能平安无事,因为江白容根本不会杀对方。就像当初在大晋围场奋力救皇上时一样,江白容只是想要救下贤王,博取对方的好感罢了。

怪不得他当时身受重伤,贤王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凭着他们两人跌跌撞撞,就能一路逃过刺客的追杀,直到遇上江白容为止!

现在想来,是刺客将他们一路驱赶过去,完成了剧本上的演出,才促成他们与江白容的见面,让对方可以向他们施恩。

黎昕想到这些可笑的过往,喟叹一声道:“那次相遇,因为我的拼死相救,与贤王成为了朋友。不过他当时所用的名字是姜子骞,直到入宫后,我才知道他是贤王殿下,如若不然,他的身份对我永远不会坦露。我的伤病需要药物条理,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派人送补药来,从未间断过。”

姬昊空心疼道:“朕知道。朕还知道那次贤王遇刺下了封口令,他将那些江国刺客当作朕派去的吧?糊涂!”

知道了江白容的身份,还跟对方混在一起,的确很糊涂,不过真的只是糊涂吗?还是利欲熏心?

黎昕提到那人时,内心已经没有了波动,平静叙述道:“臣当时也将那场刺杀,当作是大家族的倾轧。只是见到皇上,臣就知道不是,那件事应该是江白容手下的刺客所为。皇上不怪臣隐瞒至今吧?”

姬昊空豁达道:“每个人都有一些隐私,不便说给别人听。朕虽然全知道,但黎昕不说,朕就不问。”

“全知道?”黎昕挑眉,“皇上到底知道多少?”

姬昊空故作沉思,片刻后才回答道:“黎昕刚才说得两件事,朕都知道。一件是遇刺的事,一件是贤王送补药的事。”

黎昕恍然道:“原来皇上知道我跟贤王的交情,所以臣说贤王会来找臣,皇上一点都不感到惊讶。皇上刚才思考了许久,说明还知道许多事情没说。看来臣与皇上,需要开诚布公的坦白彼此知道的消息,才不至于让关键线索遗失。”

姬昊空沉思后道:“朕不知道从何说起。”

黎昕白了对方一眼,看来皇上真知道不少事,都不知道该先说哪一条了。

他抛砖引玉道:“臣无意中得知,皇上知道我的旧疾,还知晓只有天地灵药才能延续我的性命,没有那药,我怕是活不了几年。”

姬昊空一愣,眼中闪过一抹名为心疼的痕迹。

他心悸道:“原来你都知道?”

黎昕轻轻点点头。

姬昊空将对方的手握得更紧。他没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放柔语气告诉对方道:“实际上天地灵药已经现世。我派白鹏海去取,却被人抢去。这药如果不在贤王手里,就是被江白容得到,只有他们两。”

“难怪……”黎昕一惊,这下明白白鹏海办砸的那件重要差事是什么,想不到会与自己有关。

他轻声道:“原本臣还在纳闷,贤王为何在送我的补药里,下了致人身体虚弱的药,这下事情全都理清了。”

“什么,他居然敢这么做!”姬昊空一听对方敢对黎昕下手,顿时怒不可遏。

黎昕安抚道:“皇上息怒。没什么的,臣已经及时发现了。”

姬昊空这才收起了怒气冲冲要跟人干架的气势。

他这样让黎昕想笑,对方多大的人了?怎么变得和小孩子一样幼稚?难道是跟小鸿运天天待在一起玩闹的缘故?不过刚才姬昊空那副暴起想要痛揍贤王的模样,让他心中泛起一丝丝甜蜜。

姬昊空在乎他,而且完全没有掩饰这一点。

有了对方的情报,黎昕想明白了更多的事,继续道:“臣原本只是猜测,贤王会找臣办这件事,现在更加确定了。他在补品中放让人虚弱的药,臣猜到他要以解药为饵,却总觉得中间还差了一些胜算,臣虽和贤王有交情,却也是皇上的臣子。如今加上这一味天地灵药就都说得通了。贤王费这么大工夫,所图匪浅,这件事落在臣身上的机率,看来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这就是彼此交流的好处,看问题更加透彻。

姬昊空心有所感道:“看来朕以后要和黎昕经常交流,坦诚彼此。”

明明是交心的话,结尾“坦诚”两字却勾起一丝别样意味。

黎昕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手已经被对方握了许久,这下再没有犹豫,直接抽了回来。

他道:“皇上说不坐以待毙,却可以守株待兔,请君入瓮。”

姬昊空目光深沉,点了点头。只是脸色更加阴沉几分。

“这么危险的事,朕不能让你去做!”

黎昕闻言微笑道:“皇上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

黎昕见对方的表情,就知道姬昊空说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主动请缨道:“皇上,男儿建功立业,这么好的机会,皇上难道要阻止臣!”

“好,好,好——”姬昊空以重重的口吻,赞赏对方的气魄。而后他问道;“黎昕当真是这么想的?除了建功立业,就没一点别的,比如因为朕?”

“……”不要脸!臭美什么!

黎昕像被戳中了心事,莫名跳脚。

他指着窗户道:“皇上,夜已深,臣要休息了!”

姬昊空当即面露悲伤:“黎昕,你有没有真把朕当作一个皇上?”

若把朕当作皇帝,为何这般对朕……

“皇上何出此言?难道大晋还有第二个皇上?”黎昕坚定地指着窗户,丝毫没有动摇,另一只手举起了身侧的枕头。

“……”

“皇上,请!”

“又让朕翻窗户,朕不服!”

“皇上想要把人都招来吗?快走!”黎昕催促道,一言不合就赶人。他的枕头已经调整好角度,进入完美射程。

“黎昕……朕去了。”姬昊空语气忧伤,却又夹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窃喜道,“朕知道你不是真要让朕走,只是因为害羞。”

一个枕头重重砸了过去,姬昊空已熟练的姿势翻窗而出。

喵呜——

踏霜有气无力地叫道。

它趴在窗户下睡得好好的,愚蠢的主人自己走就好,为何还要把它也捎带上?大晚上的,扰喵清梦呀!

这头进行着翻窗的日常,另一头,全身被遮挡严实的女人,将一包慢性毒药交给了贤王。

她的脸隐藏在兜帽下看不真切,一如她现在见不得光的身份,这个女人正是从宫里逃出来的江白容。

明明在宫里当着好好的安嫔,只要死不承认跟名叫悦儿的宫女有关,哪怕受一点苦,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姬昊空也不会只靠猜疑治罪。

她第一时间选择了逃跑,暴露了她做贼心虚的本性,揭露了身份上的疑点。

姬子骞对此很不满,这女人留在宫中,对他的用处更大。

在不知道他们的对话已经被赵虎偷听到的情况下,江白容的选择让姬子骞很恼火。

“这就是连太医也检测不出来的毒药?”他接过纸包,耐着性子问道。从对方将他绑上一条如今看似破损的战船,爱情没能水到渠成,江白容江国公主身份曝光,让他看对方时,也没有了原来的诱惑。

只是彼此间的利益牵扯,还是让他们走在一起,缺少了名为爱情的调和剂,相互利用的成分更多一些。

江白容用温柔的声音道:“子骞,你若不放心,可以找可信的太医检测一遍,为避免夜长梦多,要尽快动手。”

姬子骞以前觉得从对方口中说出的话,最是舒心体贴。可是心中有了芥蒂,一想到对方与他商量的是谋杀当今天子,依旧能用与他平日耳鬓厮磨时同样的温柔语气,不免心中泛出莫名的烦躁。

他杀了表妹姜婉容,对方怎么能如此温柔地与他讨论下一个动手目标?

虽然他们准备除掉的那人,只要不在了,他就能登上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皇位。

听着江白容温柔的语气,姬子骞心中顿生恶意道:“你知道今天江府被抄,所有江家人都被关押了吗?”

江府的嫡小姐,是江白容的身份掩饰。她一走,皇帝就拿她名义上的家人开刀。

江白容的脸上微微有了一些起伏,只是很快的,她的面孔又恢复了冷静和平淡,不过隐藏在阴影下看不真切。

见姬子骞盯着她看,面露不悦,江白容的神情转而变得哀伤,楚楚动人道:“王爷,只要您当上皇帝,放他们还不是一句话?妾的后半辈子都指望您了,此事宜早不宜迟,当先下手为强……”

姬子骞打断了对方,冷笑道:“下手?小海子那没用的东西,还没下毒就露了怯,他当差不得力,已经被撵出大晋宫!这药就算现在给本王,本王也用不了,空有毒药,依旧拿皇位上那人没办法。”

江白容娇柔的手,攀上贤王的背,轻抚道:“王爷是有大本事的人,妾将药交给了王爷,祝王爷运筹帷幄,早日马到成功。”

没有了小海子,不是还有黎昕吗?

她的人去为对方抢回天地灵药,贤王有什么后手,她清楚得很。只是这种教唆的话,不能由她口中说出。

“唉——”姬子骞长长叹了口气道,“本王心中有个人选,倒是很适合。只是……非到万不得已,本王实在不想动用到他。”

江白容柔声道:“王爷,请以大局为重!等您登基,还怕没他的好处?”

姬子骞被说动,揉了揉太阳穴道:“罢了罢了。容本王仔细想想。”

他心中默念一个人的名字。

黎昕——

这名字在他心中百转千回,再看江白容时,姬子骞微微皱眉,只觉得对方俗不可耐。

若不是看中她背后的势力和财富,他何苦跟对方纠缠?

不过快了,等到他登上皇位的时候,这个碍眼的女人,还是赶紧除去吧。

第112章:另种选择

尽管宫中发生了许多事,宫中当差的人依旧严格按照作息时间换班。

转眼到了休沐的日子,黎昕本可以留在宫中陪伴皇上,不过如果他不给贤王见到他的机会,怎么引蛇出洞?

既然知道姬子骞送给他的补药有毒,黎昕就再也没让那些东西入口,却遵照之前的习惯定时熬药,不过放凉的汤药全都喂了盆栽。这些对人体有害的成分,对花草却是营养极高的花肥,他养的两盆茶花,都被灌溉的更加娇艳了。

只要肯花点数,系统还是很可靠的。在花费了1点自由属性点后,黎昕的视角下方多了一个透明边框,随时模拟中毒状态下的身体情况。

看着“自己”日渐虚弱,黎昕对姬子骞的好感也每日递减。

虽然比认识皇上更早认识贤王,多了一年的生死交情。对姬子骞的友情,却在经历了谎言、试探、利用等这些因素之后,慢慢被消磨殆尽。

他们之间缺少最基本的信任和坦诚。这恰恰是他在姬昊空身边,感受到最多的东西。

正是因为姬昊空的信赖,避免了许多悲剧和误会的发生。黎昕并没有像那本晋江小说中写的一样,不竭余力帮助贤王和江白容,哪怕双手沾满血腥。

在这个更为真实的时空,他选择了姬昊空,他的手没沾任何无辜之人的血,心也干干净净没被外力染黑。

他想以自己的力量保护,姬昊空却甚至不愿他冒任何危险。不愿让他冲锋陷阵,成为对方手里的利器。可是越是这样,黎昕越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明明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明明只是接收了与自己同名同姓,长相一样人的记忆。

却有一腔愤怒积累在黎昕的胸膛中,好似经历了一切不堪和欺骗的人就是他自己。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黎昕却没有过多在意自身的这种异样情绪,他现在只想要做一件事,就是让姬昊空在这场斗争中活下去,好好的活着。

如果失去对方,他无法想象未来自己该如何苟活,光是想一想就会觉得胸口憋闷,甚至比阴雨天气旧疾发作时还要难受百倍、千倍。他想他大概是……已经被对方一点一滴渗透进生活中,成为自身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割舍了吧?

休沐日照例回到了位于城南的家中,黎昕出门和同僚们小聚,表现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没有主动去找贤王,姬子骞却来找他了。在路过一个茶楼时,对方站在二楼雅间朝下眺望,正巧遇上了他。

京城出名热闹的大街就这么几条,所以只要在京城中总能碰面。前几次他们相遇是偶然,这次黎昕却知道绝不是巧合。

“黎昕——”姬子骞温柔唤道,依旧是风流斯文的公子哥打扮,“上来,到我这儿来!”

这一幕和当初黎昕刚回京城的巧遇何其相似?背景重叠的一幕让人有一瞬间恍惚。

黎昕认出了这座茶楼,对方选择这样的相遇场景,是为了怀旧还是别有用心?黎昕真的不愿意去想。

这次他没有装作当初的惊喜表情,也没有迫不及待跳跃上楼,而是从容唤了对方一声“子骞”,这才微笑着,不紧不慢地顺着楼梯往上走。

两年的沉淀足以改变一个人,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回京城的游侠白身,而是天子近臣,大晋国的天武将军,不变的是一身好武艺。

尽管姬子骞不是第一次见到黎昕的容貌,还娶了与对方眉眼相似的表妹当侧妃,每次遇见黎昕,他心中都不由自主泛起惊艳之色。一个男人,为何生了这么好的相貌?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想到自己对黎昕的算计,他竟有些不忍。只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将来他会补偿对方,让对方拥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不过首先,他得收服对方为他所用。

姬子骞从不怀疑黎昕对他的好感,还有他们共同经历的生死友谊,可是在这个皇权为尊的时代,天子总被赋予一层神话色彩,加上姬昊空待对方不薄,想要说服对方加入自己的谋反阵营,弑君夺位,不用一些手段根本不可能达成。

姬子骞亲手为对方斟了一杯热茶,笑容温和道:“黎昕,快来捂捂手,驱驱寒气。”

茶楼里比外面暖和,黎昕解开披风,接过对方递来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梗喝了一口。这茶叶贵重,不是茶楼能买到的贡茶,想必是姬子骞带来的。

同样的茶叶对方曾派人稍给他尝尝。其实在宫中什么好茶喝不到?贤王府中的茶叶,也是皇上赏赐的,这一转手却说明对方对他的重视,有什么好东西始终想着他。

只可惜他们的友谊终究变味,往日的来往,也成了拉拢。

黎昕不愿与对方多待,只闲聊几句,就显得有些恹恹,倒是与中毒虚弱状态异常契合。

姬子骞停下闲聊的话题,关切道:“黎昕气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黎昕微笑着摇摇头道:“不碍事,许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他这般不注意身体,让姬子骞皱起眉,担忧道:“黎昕!前几日阴雨不绝,你最近胸闷的旧疾是否又发作了?”

“……”黎昕不说话,只是起身背对贤王。却似动作太急,血气一时间没供得上,脚下一虚,身体晃了几下,靠着双手撑桌才站稳。

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怎么会轻易下盘不稳?这说明他的身体状态出了问题。

“黎昕!”姬子骞虚扶了对方一把,揽住黎昕的腰道,“你这是……”

“子骞,我没事。”

“怎么没事!”姬子骞怜惜道,“你总喜欢强撑,在我面前装作无事,就是怕我担忧。黎昕,切莫讳疾忌医,让我府上的太医给你把把脉吧。”

一把脉就露陷了!

姬子骞给的加料补药,黎昕可是半点都没入口。他强撑着不松口,故作坚强道:“真的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说罢,缓缓站直身子,姬子骞自然不能继续将手臂环在黎昕腰间了。

暗香从指尖散离,还残留着一缕爱不释手的温暖。姬子骞握拳,悲痛道:“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你的伤只剩下几年……”

他说到这戛然而止,自知失言闭口不谈。

黎昕目光横掠对方,媚长的双眼中闪动诧异慌张:“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姬子骞悲痛,答非所问道:“我已经有天地灵药的眉目了,黎昕,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伤!”

黎昕捂住胸口,似是身体的不适一阵阵袭来,让他在被发现后松懈,不再掩饰。

“子骞,我很难受……”

“我懂,不要怕,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子骞,你不懂。黎昕侧过脸,凝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图穷匕见,对方为达目的,终是露出了狰狞一面。不惜当着他的面,揭露他只有靠天地灵药续命,不然没几年可活的事实。

只是筹码还不够,对方似也明白这一点,才循序渐进,意图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逼得他不得不投靠对方。

既然如此,他就为这一把火,添一担柴火,让它烧得更旺吧!

黎昕突然想起了一段已经模糊的记忆,那是他刚得到系统时候,显示在对话框中的一段任务文字。

【目标二:让姬子骞被揭穿虚伪面具,当不成摄政王,五马分尸,不得好死!】(完成可治愈内伤,恢复健康身体)

姬子骞以为只要手握天地灵药就能控制他的生死,其实他还有第二种选择。

后者却是他最不想要使用的手段。

第113章:更待何时

“黎昕若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要逞强。”姬子骞关切道,“如今你简在帝心,身份不同以往,我都看出来你身体不适,皇上一定也察觉到,怎么舍得让你继续操劳,你如今当要多修养才是。”

姬子骞说到这语气顿了顿,察觉到自己的挑拨之意太明显了,以后面的话掩饰过去道:“黎昕,莫要太倔强,别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你若开口皇上一定也会和我一样劝你修养,别太劳累的。”

黎昕轻轻勾起嘴角,姬子骞话中的挑拨离间弱化了不少,却掩饰不去对方的试探。若真关心他,只说第一句就好,后面的话何必再出口?姬子骞句句都透出心机,让他们的昔日的友谊淡化到几近瓦解。

黎昕到底是天子近臣,就算对皇上有任何不满,也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说,哪怕此人的贤王。

他淡淡道:“皇上善待臣子,是黎昕的服气,只是……”

说到这黎昕颦眉,不再言语下去。姬子骞却追问道:“只是什么?”

黎昕握紧拳头,身子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他却只是摇头道:“没……什么……”

他越是欲言又止,越容易让人生出无端猜测。姬子骞正是被他难言的苦楚一惊,问出了埋藏在心中的疑惑。

“姬昊空好色,他是否对你生了龌蹉心思?黎昕你……”

“贤王莫要再问!”黎昕嘴唇紧抿道。

姬子骞听他唤自己贤王,而非子骞,就知道黎昕生气了。见对方如此,他五指紧拧,脸色也随之难看的几分。

“子骞还是不要再问了。”黎昕火上浇油道。尽管姬昊空老实本分,对他什么都没有做,但是贤王需要一个他与天子离心的理由,他便给对方一个。

黎昕目光划过姬子骞的双手和衣襟露出的一截脖颈,这两处地方有细微的伤口,在上药医治和衣着刻意掩饰下,几乎看不出来,即便是看出来,也会被当作闺房之乐吧?

毕竟这些伤口的位置太微妙,只有亲近之人才可以触碰到,贤王身边有众多侍卫高手,想要接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是刺客留下的,绝不会只是指甲抓挠的痕迹。

黎昕想到了赵虎的描述,这些痕迹是姜淑妃在生命最后一刻留下的,可惜对害她性命的人不痛不痒,很快连这些淡淡的痕迹也会不见的。

他没有掩饰自己脸色不好,刚才的话题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

黎昕就是要让贤王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好,根本不用刻意去装。

姜婉容,那个初遇时在朝阳宫一角偷看他,与人为善的世家女子,被无声无息杀害了,至今连尸体都没找到。杀她的人正是她的亲表哥,此刻站在他面前,儒雅温柔的贤王姬子骞。

对方已经不是自己曾经相识的姜子骞了。那位翩翩世家公子,只是对方的伪装,或许当初有几分真心与他结交,可惜那个身份从来不曾真实存在过。对方做的恶事,也让黎昕无法沉溺在昔日的交情中。

在这样阴毒的对手面前,他想要姬昊空获胜,成为最终活下去的人!

婉拒了贤王的后续行程安排,黎昕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了茶楼。

姬子骞没有挽留,他的脸色有几分不豫,哪怕这次试探的结果对他有利。

姬子骞深知自己是造成对方情绪不稳和身体虚弱的罪魁祸首,甚至莫名揭开了一道隐秘的伤疤。他在黎昕面前提了天地灵药,提了对方的身体状态,哪怕心中因为对方的反应,有一丝丝痛楚,却在黎昕走后,被巨大的欣喜掩盖。

黎昕终究是他的掌中物,哪怕姬昊空再紧握不放,黎昕自由不羁的天性,终究是姬昊空无法掌握的。若有一人能让黎昕付出,他相信是自己,正如对方当初拼死救他,为他身负重伤,只剩下几年性命一样。

江白容给的毒虽然霸道,却不会留下后遗症,黎昕越是痛苦难受,越需要他来拯救,只要能达成所愿,以后他会加倍补偿对方的。

这初步的试探结果,让姬子骞满意,甚至超过了他的预期,不过他知道成败还得看对方最后的选择。黎昕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更好,就该选择站在他这边。跟着姬昊空是没有前途的。

掌握了天地灵药,这一刻姬子骞仿佛感觉自己掌握了一切。

而姬昊空这个碍眼的天子,他的亲弟弟,既然一直挡了他的路,让他不舒坦,注定要被除去,彻底抹掉痕迹。

黎昕并不知道贤王的所思所想,离开茶楼后,他只是有些诧异,原来他跟皇上的关系,在对方眼中已是不堪,虽然这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

奇怪的是假象自己与姬昊空之间发生了些什么,黎昕竟不觉得反感,反而有些淡淡的羞赧若隐若现。难道自己竟对姬昊空抱着那样的心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校场上畅快淋漓的比试,还是对方手把手教他下棋,或是围场上的并肩作战、弑血为盟,又或是对方无私的信任?

他喜欢看对方批改奏章的模样,还有在朝堂上讨论国事时的认真严谨。第一次在大晋宫面圣时,对方一番言之凿凿知人善用的为君之道,就将秦太师辨的哑口无言。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就对姬昊空改观,留下了好印象。对方偶尔的小动作,还有夜晚翻窗时的姿势,也让他有说不出的愉快。

这些生活中的点滴,最终汇聚成了汪洋大海,让黎昕心潮澎湃。

见了贤王一面之后,他更想对方了。姬昊空这个混蛋,如果还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只是个臭流氓就好了,他也不会为对方牵肠挂肚。

第二天,黎昕回到了宫中当差,还没等进大晋宫,就看到小皇子自己爬到树上去,可把周围伺候他的宫女太监吓坏了。

黎昕的心跳也漏了一拍,对方爬那么高,万一摔下来受伤怎么办!还没等他上去搭救,就看姬昊空刚下朝,一身龙袍还没来得及换,一掌拍在树干上,直接把树给拦腰拍断了。

“……”

小皇子显然不是第一次爬树,自己抱住断裂的树干跳下来,被姬昊空接个正着。

有这么带孩子的吗?黎昕看到咯咯笑得欢快的小鸿运,怒火中烧。

“昕昕抱!”小皇子看到他,在姬昊空怀里张开双臂,身子朝他的方向直探。黎昕接住对方,感觉到小小的婴孩安稳的被他泡在怀中,顿时什么怨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脉脉温情。

“黎昕别只顾着逗孩子,也看看朕呀!”一旁的姬昊空见黎昕对着小皇子笑,眼角眉梢俱是温柔,一抹笑容动人心魄,心头顿时被吹皱了一池春水,水波荡漾起来。

他将孩子从对方怀中拎起来,交给奶娘照顾,自己牵住了对方的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古人诚不欺我。”

黎昕嗔怪地白了对方一眼:“说什么呢,教坏孩子!”

他却没有立刻抽回被对方握住的手,任由姬昊空指尖摩挲。这片刻的温顺,让姬昊空双眼一亮,更为放肆。

实际上姬昊空从相识开始,小动作就从来没断过,他对黎昕抱有什么心思,早就瞒不过旁人,黎昕的反抗不过是自欺欺人。如今黎昕没再坚持抵制,让姬昊空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

“黎昕……”

他刚开了个头,还未说完,黎昕身子一晃,似是脚下无力,姬昊空赶紧扶住对方,软香入怀让他心头一荡。

“黎昕,你身子又不舒服了?朕扶你进去休息!”

当初他们坦诚彼此所知,就定下了将计就计的计划,虽然没有喝下被贤王下毒的补药,黎昕却在刘太医的指导下,将中毒状态表演的淋漓尽致。

黎昕靠在对方怀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对方耳畔私语道:“贤王来找我了,他觉得你对我有龌蹉心思。”

姬昊空心领神会,一把抱起黎昕,将他抱入寝宫,放在了龙床上。

“朕的确对你有龌蹉心思,如今你软弱无力,没了强势的武功傍身……”他低声笑道,“美人,今时今日,你逃不出朕的掌心。此刻再不拿下你,更待何时呢?朕现在就要了你!”

第114章:过分一些

姬昊空褪下了黎昕的鞋袜,温玉般的白肌在他手上一点点显露,他手里托着莹白的脚踵,轻轻摩挲脚踝,入手的滑腻让姬昊空心中更是荡漾,只觉得黎昕的身子无处不美。想到曾经趁对方醉酒,肆意把玩,更觉得一股热流窜到了地方,将裤子高高顶起。

他实在狡猾,先脱了黎昕的鞋袜,让对方赤足没办法离开。如果不听他刚才那番私语,黎昕留宿在寝宫中已非第一次,如今病卧在龙床上,也显得皇恩浩荡,圣宠不衰,所以这种程度还不够,要作戏就要做到让旁人都看出来。

姬昊空去扯黎昕的衣带,只是太紧张,半天都没扯开。

黎昕差点被对方的笨拙逗笑,这样一来就前功尽弃,便只在眉眼间流露出无声的笑意。

就算知道这是一场假装表演,姬昊空也因为对方展露出的风情,心跳不争气的猛跳。半晌他终于解开对方的腰带,对方挣扎着去抓他的手,阻挠接下来的动作,姬昊空天生神力,哪是一般人能对付得了?这下寝宫的内侍们都发现了皇上的意图,低眉顺眼没一个敢上前出言阻止。

姬昊空道:“黎昕你身子不适,留在这休息片刻,不要走了。”双手已不顾对方的抵抗,将人强行困在床上。

众人皆知他对美色没办法抵抗,黎昕又美貌无双,能忍到至今都是因为对方武艺高强。

如果黎昕还像之前全身带刺碰不得也就罢了,如今他身子莫名虚弱,手脚软弱无力,连站都站不稳,哪里反抗得了?只三两下就被姬昊空扯开衣服,入眼的一片皮肤白得耀眼,美玉一般细腻散发莹光。

姬昊空喉结耸动,重重咽了口唾液。他双眼泛红,瞪向还留寝室中不知趣的内侍道:“都出去!”

黎昕慌忙接口道:“皇上,臣也出去,回去修养……”

姬昊空斥道:“朕不准,今天你别想出这道门!”

“……皇上。”黎昕语气有了一丝哀求。他缓缓坐起身,五指攥紧胸前的衣襟。这个动作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

黎昕嘴唇发白,一对赤足在微风中颤抖,这唯一露在人前的双足,添一分嫌多,减一分嫌少,似汇聚天地灵气而生,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这些内侍早已经懂得趋利避害,非礼莫视低头往外退。无意中有人眼睛余光瞄到了,便眼神发直,虽不敢多看。入眼的惊艳却在心中挥之不散。

姬昊空暴躁道:“全都退下!”

这一声语气比之前严厉,已耗尽了他的耐心。哪怕黎昕苦苦哀求,也未使他的主意改变分毫。

这些内侍不敢多待一秒,全都撤出寝宫,生怕多待一秒就被欲求不满的皇上撕成碎片。

黎昕语气透露出几分急切道:“皇上,可否……让臣回去……”

不过这只加速了众人的离开,谁也不敢去左右皇上的决定。

等到众人一走,黎昕就收起柔弱可人的姿态,一只赤足顶在姬昊空胸口,将他推离了龙床。

姬昊空却没有被一把推开。他气拔山河,硬压回去,握住黎昕的脚踝轻轻摩挲道:“黎昕,好腿功。”

黎昕松开了自己紧握的前襟,因为对方的动作,不得不挺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就算他是习武之人,身体柔韧,也不习惯摆出这些从未试过的羞耻动作,收回自己的腿,他抬眼看着对方笑道:“表现不错,配合默契。”

“这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姬昊空声音暗哑。目光直勾勾往下,热血沸腾,腰下的裤子更紧了,勒得他难受。

黎昕笑看着对方,这笑容充满了魅惑和鼓励。姬昊空难掩心中的悸动,狠狠压在嘴唇亲了对方一口。到了这种情况,他也只敢去轻触对方的脸蛋,没有更多出格的举动。

“黎昕……”他目光热切,看着对方在龙床上一个翻身,姿势更加撩人,忍不住揪住了对方的衣服道,“你这妖精——”

黎昕伸手拦住对方脖子,猛一施力,姬昊空身子骤然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对方身上,唇间触碰到细腻的触感,入眼的是黎昕性感的锁骨,臻首玉颈,竟让他有些痴了。

“这里!”黎昕指着自己的脖颈笑道:“就这么点胆子?是谁整天变着方想要……我?敢不敢下嘴?”

姬昊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深邃道:“你到底要朕怎么做?”

“吻我——”黎昕道,“我需要一些痕迹,自己可弄不出来。”

……

……

原本只是想要和姬昊空作戏,如今却要假戏真做了,理智在阻止接下来事情的发生,可是偏偏身体舒服得根本不想停下来。

“黎昕……朕的黎昕——”姬昊空哪里抵抗得了这样的媚惑?

……

……

寝宫外,舒公公站在门前,手持拂尘,隐隐听见里面激烈的碰撞声。他笑容欣慰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打扰。虽然对不起黎将军,不过皇上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早晚有这么一天的。

皇上能憋这么久不下嘴,已经让他诧异很久,联想到皇上连绿头牌都已经许久不翻,再忍下去他都要怀疑皇上是否跟他们成了同一类人,失去了做男人的能力。

如今听到里面生龙活虎的动静,舒公公松了口气,看来皇上不是身体抱恙,身体好着呢,只不过是遇见了最好的人,其他就都看不上眼了。

他身边新来顶替小海子的太监,在寝室大门紧闭时,好奇问了句:“舒爷,我这刚泡好的茶……”

舒公公拂尘轻挥道:“放着吧,别没眼色,去坏了皇上的兴致。”

小太监深以为然点点头。

舒公公继续在门外守着,时间飞逝,午间时候从外面进来的公公,看了一眼紧闭的寝宫,上前请教道:“舒总管,尚膳监来问皇上何时用膳?”

舒公公一动不动,表情有些高深莫测。听这动静,一时半会哪里能结束?皇上可是憋了快两年没尝过荤腥了。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指教道:“尚膳监多派几个人将膳食温着,等皇上出来随时可以享用到热汤热菜。”

“是!”这位公公得到了指使,笑容满面道,“都听您的。都是为皇上办事。”

舒公公点点头,再次看向寝室的门,紧闭的大门隔绝了他们的视线,却能隐隐听到一些的声音。

这动静……真是激烈。

第115章:人人都爱

第二天午时,姬昊空睡到自然醒,睁开双眼看到靠在他身旁的黎昕,还有些不可置信,昨天就像一场美梦,让他害怕自己醒过来就会发现一切都是自己在白日做梦。

两人的双腿还缠在被子中,入手的光滑皮肤和对方身上袭来的冷香,都让他知道黎昕真的属于他了!

姬昊空开心得发疯,若不是还有几分理智仅存,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得了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尽管已不是第一次在春梦中与对方纠缠,醒来泄了一手,可是真尝过黎昕的滋味才发现,对方比他设想的最完美形象,还要美味千倍、万倍!

初次承欢,他还担心自己伤了对方,有意克制,却被对方榨干了。昨日他们一起经历了七次,还是八次?那销魂的感觉,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名器吧?

可遇不可求的尤物,千万人中也不会遇上一个,偏偏被他遇上了,姬昊空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唔……”怀中的妙人因为他的动静醒了过来。姬昊空身体一僵,不知道该以何种状态迎接对方,感觉自己像个备考的孩童一样无措。

黎昕睁开双眼,和往常一样迎接阳光,起身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他神清气爽,好似经历了一天一夜抵死缠绵的人不是他,而是另有旁人。

姬昊空裹着被子,凌乱的衣服露出结实的胸肌,拍了拍空出的半张龙床开口道:“今日无需上朝,黎昕昨日操劳,再休息几个时辰补个觉吧?”

“臣要回去了。”黎昕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脖颈,那里姬昊空留下的几处痕迹,让他很满意。他整了整衣襟,将那几道痕迹藏在衣领中,上前低头亲吻姬昊空道:“皇上再睡一会儿,臣要走了。”

“黎昕……”姬昊空惊魂未定,若不是黎昕临走时给了他一个深吻,他还以为自己被吃干抹净就遭抛弃了。

他神情幽怨道:“朕已经是你的人了,没有外人在,你还称呼得这么生疏?”

“昊空。”黎昕轻声道,又换了个称呼呢喃,“子修……子修——”

姬昊空素来严肃的脸,一下子明媚起来:“你还记得!”

子修是他给自己起的表字,同对方说起时,那时候两人才刚刚相遇。

“朕喜欢你叫朕子修,没人的时候,黎昕多唤朕几声。”

有太多人叫他皇上,可是子修这个名字,却只有他身边常伴多年的白鹏海,和他如今的爱人黎昕知道。是最独特的昵称。

两人耳鬓厮磨了一阵,这才分开。对于昨晚的假戏真做,黎昕到没什么后悔的。毕竟昨晚姬昊空将他伺候的很舒服,像姬昊空这样强壮的男人,才能满足他的贪得无厌,换做旁人经历昨天的放纵,今天大概下不了床吧?

黎昕冲对方微微一笑,便真的离开了。昨天他留宿在皇上寝宫,与对方发生了什么,想必贤王很快就会知道。

出了这道门,黎昕的笑容适时收起,周身的气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却冰冷的让人无法亲近。

他重重地打开门,面若冰霜离开。周围的内侍们,都被他锐利的眼神刺得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皇上没发话,黎昕要走没有一个人阻拦,没人想要上去触霉头。

黎昕盛宠在身,御赐腰牌在皇宫中更是畅通无阻。就算皇上住的大晋宫,他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皇上都不管,谁敢置喙对方一句?

黎将军的衣服,皇上寝宫中都常备了数套,只是皇上以往留宿,黎昕若不肯,对方绝不勉强,哪像是昨天……

黎将军身体不适,皇上这次怕是趁人之危了。

大晋宫中伺候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有此绝色,众人只有艳羡的分,做皇帝真好,能将这样的美人拥入怀中,不必担心事后被剁成碎肉喂狗。换做旁人,早就被黎将军挥剑砍成均匀的几段了。

毕竟黎将军的武艺,他们可不敢去撞剑刃。

等到黎昕离开,舒公公进了寝宫,等待姬昊空的指示。内侍们亦步亦趋跟随,小心翼翼进来伺候皇上。

舒公公躬身行礼,体贴道:“皇上可要继续歇息?”

“不用,为朕更衣。”

姬昊空坐在龙床上,让内侍伺候他穿上龙靴,起身着衣时,双脚微微有些哆嗦。

他暗自揉了揉酸软的腰,气色略有些萎顿。黎昕昨天总要不够,他根本把持不住。

妖精!姬昊空暗忖道。想起对方的滋味,心中一荡。

这样的妖可不能放出去害人,若要吸人精气,让就朕一个人承担!

他记得天隋国进贡的人参还有不少,若要喂饱对方,得多补补元气才是,也只有他这样伟岸的男子,才能降服烈马。

舒公公望着皇上揉腰的动作,不知怎么神情变得怪异,不过他飞快掩饰过去,未被姬昊空发现,只是眼神始终透出几分莫测,好似早已经看透一切。

贤王府中,姬子骞捏碎蜡封的丸子,取出其中的密信,看完后脸色阴沉,往日面具一样挂在嘴边的温和笑容都收敛无踪。

此刻如果有一面镜子正对他,一定能照出他满脸的狰狞。

将好不容易从大晋宫中传出的消息,连同记载它的信纸,一起在烛灯中烧成灰。姬子骞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怒火中烧,将案几上的器具一并扫在地上,还不解气地一脚蹬翻了桌椅。

“混蛋东西!根本不配得到他!凭什么是你!”

没想到自己对黎昕下毒,居然便宜了姬昊空那头禽兽,畜生不如的东西!

姬子骞一直把黎昕当作自己的所有物,如今对方被欺负了,自己却成了助纣为虐的一方。如果不是黎昕身中奇毒,无法发挥平时的实力,姬昊空哪里碰得了黎昕一根手指头!

姬子骞不由对给他出馊主意的江白容,产生了不满,虽然计划是他们合伙定的,但是最初对方提议,毒也是对方提供给他。不过比起对江白容的不满,阻挡他前程,如今又祸害了挚友的姬昊空,才是最罪不可赎的存在!

姬昊空给他等着,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让对方蹦达不起来,只能躺在冷冰冰的棺材中,而他会接手对方的一切。

姬子骞对着满地的物件,又狠狠踹了几脚发泄。出了一身汗之后,他终于平息了怒火。

理智回来后,有一种窃喜在心头上窜,比起自己,此刻更恨皇上的人是黎昕!只要他鼓动对方,再有他手中的天地灵药说服,姬昊空的小命,已经捏在他们手里十拿九稳了。

“王爷!”温侧妃挺着肚子,一脸担忧的站在门外,眼看着遍地狼狈。

她腹中胎儿已有六个月,限制了她的行动,让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艰难地从自己的院中来到这里。

看着怀有身孕的温宜春,姬子骞又是心疼,又有些生气道:“是哪个奴才乱嚼舌根,让爱妃你担忧了。”

“王爷……”

“本王没事!”姬子骞放柔声音道,“不过是朝堂上的一些烦人琐事,爱妃好好调养,早日给本王生下麟儿。”

温侧妃羞涩地抚摸肚子,双颊浮出红晕。

这一低头的娇羞,让姬子骞受到蛊惑,伸手抚住温侧妃的脸。她媚长的双眼,精致的眉眼,赛雪细嫩的肌肤和色如涂丹的嘴唇,只是当温侧妃抬起头,姬子骞迅速抽离自己的手,怅然若失。

“王爷?”

“本王累了。”姬子骞来不及分析一瞬间的空虚是因何而起,挥了挥手指挥下人道,“送王妃回去。”

他换上一身外出行装,这就叫人备车出行。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中,身段纤柔的亡国公主江白容,正悠闲地抚琴。

她的琴声虽不如扶风公子,却已世间罕有,若是以前,姬子骞必定要拿出玉箫,与她琴箫合奏,不过现在姬子骞可没耐心听她悠闲的抚琴。

“你下在药材中的毒,药量是不是太重了?”姬子骞劈头盖脸的质问道。

“王爷——”江白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看得懂旁人的脸色,她楚楚动人道,“妾身一切都听从王爷的吩咐,难道那毒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姬子骞握拳,无处发泄。毒没有出问题,可是中毒的人却出了问题,到底还是因为他们思虑不周。

“本王觉得,很快就能说服黎昕为我所用。”

“恭喜王爷!”

姬子骞嘴唇扯出了一丝笑容,却不知道怎么,心中泛出苦涩。

成皇之路有太多不定因素,要付出的代价太多,超乎他的预料。

“本王要姬昊空死!”所有彷徨汇成一句杀气腾腾的话出口。

听完这番话,江白容如春水,软倒在贤王怀中,攀附着对方的肩膀,在贤王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嘴角勾起弧度,妖娆的笑。

策划多年,挑拨离间,善用弱点,终于让晋国皇室这对兄弟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不管谁获胜,她的目的都达到了。

只是可惜黎昕……

这个男人不在她开始的算计内,意外出现在她生命中,即使破坏了她多次的计划,依旧让她迷恋。

若江国没亡,她还是高高在上的殷氏嫡公主该有多好?不过如果她没有为了复仇,踏入晋国的土地,也不可能遇见对方。

江白容知道昭德长公主喜欢黎昕,就算嘴上不承认,也还是被黎昕迷得神魂颠倒。

她心中有个隐秘的念头,看着姬倾国享有的荣华和尊贵的身份,总会代入过去的自己,每次一想到昔日的荣誉,现实的对比都会让她痛苦不堪。

姬倾国是毁了她皇族的重要参与者。

这些姬氏一族的人,她都不打算放过,一一报复回来。

至于黎昕,她得不到的东西,就毁掉好了。

她有一颗比贤王更加聪慧的头脑,看得比对方远,其实很多事情她都有预料,只是从来不说。

任由所有美好的事物都统统毁灭,报复姬氏三兄妹的快意,比任何时候都畅快。

只是偶尔想到黎昕,心中还有个角落在隐隐作痛,这大概就是求而不得,终是错过吧?

第116章:与狼共舞

大晋宫中,姬昊空心情愉悦的用完午膳,若不是黎昕走的太急,此刻应该与他待在一起。

昨晚的事情,仅限极少数人知道,皇宫中喜欢嚼舌根的人虽多,却都是捕风捉影,真要出什么,反倒不敢往外面乱传。

姬昊空以往也经常与大臣们对弈,废寝忘食手谈整晚,所以黎昕夜宿在寝殿的事,当事人不出去招摇,即使整个皇宫都知道,也掀不起浪花。

虽然将小海子这个意图下毒的隐患拔除,为了赚银子往外传消息的人总不会缺少,姬昊空就等着有心人向贤王通风报信,不然怎么知道还有什么人被收买?

看完晋义卫呈上的名单,又掌握了一个大晋宫中的不安定因素。姬昊空持笔,挥洒自如地在宣纸上书写了几个大字:知足常乐。

他放下毛笔欣赏自己的字迹,舒公公着人端上装有参汤的瓷盅,见到这幅大字微笑道:“皇上的字越发好了。”

姬昊空笑容抑不住,盛起参汤尝了一口,明知故问道:“黎昕呢,怎么不见他?”

舒公公答道:“回皇上,黎将军半个时辰前出宫了。”

“出宫?”姬昊空眉头拧紧又放松,故作掩饰道,“哦,是朕让他出宫办事。”

舒公公哪里听不出话语中的言不由衷,看不出来皇上在粉饰太平?他一直待在对方身边伺候,也没听皇上说有什么事情要交给黎昕去办,选在这个时机离宫,分明是与皇上闹别扭吧?

舒公公身为宫中老人,伺候皇上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什么时候该直言不讳。他多嘴提醒了一句:“皇上,黎将军似乎打算出远门。”

“出远门!”姬昊空的音调拔高了八度,他借着饮参汤的动作掩饰过去,纠结道,“他自己说的?还是你看出来的?”

“臣是见黎将军离宫前嘱咐了赵虎几句,听意思一时半会回不了宫。”

“这样呀——”姬昊空表情莫测,低头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的天下他能去哪?等办完事就会回来的。”

舒公公暗自摇摇头,不再言语。

姬昊空也不去解释,谁又能猜到他在说大实话?等黎昕钓上大鱼,自然会回来。

位于城南的黎府,黎昕身份水涨船高,也没想过挪地方,依旧住在这儿。虽然当了天武将军,又得过大量赏银,唯一的变动也只是买下相邻的房子,推掉两宅之间的围墙扩建了一下。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皇宫中,只有休沐回来小住,刚结束了休沐,本该在宫中当差,这才回宫一晚上又回府,让大伯母余氏不免担忧问寒问暖了几句。黎昕只推说奉命出宫办事,对方见他气色极佳,不似生病。便放下心来不去深究了。

黎昕正待在自己的屋中整理东西,门房彭哥过来告诉他,有客人来访,来得人是姜公子,贤王一直以来对外的假身份。

贤王来得好快!黎昕暗忖。看来对方埋在宫里的钉子,还没被彻底清干净。

姬子骞一来就掩上门,上下打量对方关切道,“黎昕——你还好吗?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姬昊空真不是个东西!”

黎昕眼皮子跳了跳,没阻止对方对皇上的谩骂,默认了这种大不敬的行为。他的神情似很不习惯,毕竟他在宫中日子待长了,哪曾听过有人胆敢辱骂皇上?只是听到子骞提到对方名字,他阴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快意。

姬子骞一直在观察对方,见黎昕眼中夹杂着恨意,他心中高兴,这证明黎昕对皇上心中有疙瘩,不再是毫无芥蒂了。

“子骞……”黎昕咬住嘴唇,本就红润的嘴唇更加殷红,好似凝上血珠。他眉宇间多了风情,嗓音带着情事后特意的沙哑和慵懒道:“你都知道了,这件事已经传开了?知道的人多吗?”

“不多!”姬子骞伸手阻止了对方的自虐行为,指腹压在黎昕湿润的嘴唇上,柔声道:“别咬,你放心,我已经压下这件事了,没人会乱嚼舌根。”

“子骞,谢谢你……”黎昕心中泛着冷笑,脸上却浮出感激的笑意,“你来看我,我很感激,我没事,真的……”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你也不要多想。”姬子骞说到这儿,目光落在了对方的脖颈上。从衣领露出的一段雪白脖颈,缀着几处红印。虽然黎昕很快察觉到他的视线,拽住衣襟遮掩过去,不过他不会看错,那是……吻痕!

光看花瓣一样的痕迹,就猜到当时的战况有多激烈了。

姬子骞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黎昕整个人散发着不同以往的魅惑,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掩去怒火,用温柔的话语道:“黎昕,你这是在收拾东西,你打算去哪?”

“去哪都行。”黎昕低头继续收拾东西道,“我打算辞官离开京城。”

“不行,你不能辞官!”姬子骞脱口而出道。

见黎昕抬眼诧异看他,他掩饰道:“我了解他,他不会让你辞官,你若真去辞官,让他知道就走不了!”

“……”黎昕紧抿嘴唇。贤王若赞成他辞官,他倒会开心一些。对方比他还紧张辞官的事,恰恰说明贤王所图匪浅。自己继续待在皇上身边,对对方更有利。

黎昕不言不语,却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再收拾。如果贤王有天眼,就会知道就这么几件衣服,黎昕收拾了一中午都没搞好,就等着他来呢。

姬子骞却觉得是自己劝住了对方,松了口气道:“这就对了,你这般冲动行事,找好落脚的地方没?”

黎昕摇摇头,对方是知道他离开师门,不会回去投靠的。他淡淡道:“我还没想好,总之只想着,先离开京城再说。”

“你走不成的,姬昊空不会放你出去。信不信你拿着路引连城门都出不了?”

姬子骞直指要害,字字锥心,一层层瓦解了黎昕的心理防线。

“黎昕,你就打算这么一走了之?难道就甘心,任他欺凌摆布?”

若黎昕真遭遇了这种事,会被几句煽动,也会激起逆反之心。只是那么容易顺着对方的剧本走,太过轻易得偿所愿,对方就不会上钩了。

饵已经撒下,黎昕眼角泛红道:“那你要我怎么办?他是皇上,我又能怎么办!”

黎昕双眸锐利的视线,横掠过对方,像一只困兽。

强大,美丽,却受伤,被猎人的捕兽夹咬住了利爪,鲜血淋漓。

姬子骞舔了舔嘴唇,上前按在对方肩头,想要上去抱住对方安慰,终是被对方的兽性惊得没敢下手。他颤音道:“黎昕,冷静点!错在他身上,不在你!你……想不想报复?”

黎昕本来坐在床边,被这番话吓得一跃而起,推开对方的手,连退了几步。

他惊魂未定的看着姬子骞,眼中的凶狠也淡化无踪。他摇摇头苦笑道:“报复?拔剑杀了他吗?那可是弑君大罪,全家问斩!我一个人痛快,我的家人该怎么办?他们会被我连累丢掉性命!”

虽然被拒绝,姬子骞却心中一喜,黎昕话语中流露出的意思,不是不敢,只是顾虑家人的性命。

本以为说服对方为他所用,分化这对君臣的关系,还需要费一番周折,免不了暗中动一些手脚。没想到姬昊空自己作死,给他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将他计划中缺少的最后一个环节补全了。

“此事我们从长计议。”姬子骞语气诚恳道,让这句安慰的话变得不一样。

黎昕眼中闪过一道希望的光芒,却又很快覆灭。

姬子骞又道:“只是姬昊空好色,你又生得这般好……如今你被他……食髓知味,我怕他迷途深陷,一错再错,对你不利。”

黎昕苦笑,目光中有了明悟,他眼底的恐慌没消,惊魂未定看着对方道:“我本就没几年可活,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死,倒也干净……”

“说什么傻话!”姬子骞一惊,真被对方吓住了。这一刻他也分不清是为黎昕的死志而心脏剧烈抽搐,还是因为对方一死就破坏了他的计划。

他厉声道:“你连寻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可是……”

“这种丧气话,休要再提!我认识的黎昕可不是这样!他嫉恶如仇,敢去管天下不平事,哪怕将生死置之度外,也绝不向恶势力低头。”姬子骞上前,握住对方的手道,“黎昕,我找到天地灵药了!你不会死的,你能长命百岁!”

“什……什么?”黎昕不可置信道,本该高兴的事,他脸上却无法绽放笑容。

姬子骞不愿详说,心中闷闷的,明明对方一点点入套,他却一点都无法开心。他含糊道,“我之前收到消息,发现姬昊空的人也在找,他对你早有企图,我怕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就令下属一路跟着他的人,总算找机会夺了过来。幸好被我抢先一步,没让他用保命的灵药威胁你。”

黎昕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淡淡的笑容,细看却冷冰冰的。他道:“那……灵药?”

姬子骞道:“天地灵药太补,不能单独服下。我问过太医,需要配上其他药材中和药性,制成丹药再进行服用。你最近身子弱,我怕你中途再有什么闪失,就请教了太医,说是可以先以微量根须煎熬。不过这药性太强,最近这段时间不宜服食其他补药,你记住了吗?”

黎昕点点头,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油纸包,塞入袖中道:“子骞,你待我真好。我这些日子,身子虚弱无力,常伴有眩晕,若不是这样,哪里会被他……”

他眼中的怨恨和不甘,都清晰传递给了贤王。

姬子骞心道:机会来了!

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愤愤道:“这个畜生!姬昊空觊觎你美色,寻了机会终于得手,黎昕,你日夜与禽兽同行,我害怕他不会轻易放过你!我虽贵为贤王,却远离封地多年早已被架空,在京城没有实权,竟只能眼睁睁看他对你施以兽行无法阻止,不如……”

“不如什么?”

贤王脸色不变道:“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黎昕吃了一惊,神情挣扎片刻,悄声道:“你有什么计划?”

第117章:密谋弑君

姬子骞缄默,双目再次细细打量黎昕, 专注的眼神让黎昕心惊。

他知道人生如戏, 演不好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时候不能半点怯场, 他努力维持着与姬子骞相濡相呴的眼神交汇,眼中还有不甘和愤怒。

他演的恰到好处, 贤王姬子骞打量了他片刻,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黎昕, 你回宫去!”

“什么!可是……”

“回宫去!”姬子骞毋庸置疑的口吻命令道,“回到他身边去, 不要打草惊蛇,我想办法!”

黎昕不情愿地扭过头去, 半是犹豫, 半是好奇道:“子骞, 我现在回去……他定会起疑, 不如过几天再回宫。你是不是已经……你若有什么计划, 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姬子骞点头,他看出黎昕不想回宫,也知道对方不愿回去的理由, 同意道:“也好, 你在家好好修养几日,不过千万不要有离开京城的举动!我心中的确有一些想法。你知道的, 我身份特殊经历过九死一生。以前有刺客大胆行刺本王,在其中一名刺客身上,搜到过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或许这次能够……”

他说到这儿看向黎昕,没再继续往下说。

黎昕知道这时候必须表态,咬牙道:“子骞的意思是……下毒?姬昊空身边守卫森严,唯有亲近之人方可近身。我……我只知道世间见血封喉的毒药,这慢性毒药要下多久才能生效?”

姬子骞眼角有不易察觉的笑意,对方没有抵触这件事,反而询问效果,就证明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迈过去,他离成功更加接近了。

姬子骞平素一副正人君子作态,下毒这种事与他风马牛不相及,硬将两种不协调的风格融合在一起,他自然要装作不耻,皱眉叹道:“这种手段,也是情非得已。久病成医,我千防万防被人算计,了解一些他们的手段好多加提防,这才知晓的。此毒少则半年,多则三年,需身边之人日积月累施加。黎昕,你若不愿意就当没听过……”

“不,我愿意!”黎昕语气坚决道。

已经上贼船,哪能轻易脱身?黎昕嘴角勾起冷笑。姬子骞看似处处为他着想,他若不愿意,岂不是不识抬举?

听了谋害天子的密谋,哪里还能轻易脱身?姬子骞虽然想要借他的手杀死姬昊空,但是如果他拒绝,转眼就会从对方一枚重要棋子变成无用的废棋。到那时候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哪怕赌姬子骞顾念昔日情分,不忍心杀他,在对方成事前,也肯定会有一段漫长不见天日的幽闭。

没办法与姬昊空见面,坏了大事不说,光是担忧和挂念就会把他逼疯。

幸好他合演了这出戏,不用拒绝贤王。

黎昕笑容愈发冰冷道:“半年太漫长,我等不了,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他从赵虎口中获得的情报是药效最快三个月,贤王哪怕要借他的手弑君,对他还是有所保留。

姬子骞看不出黎昕唇边的冷笑是针对他,听闻黎昕想要毒死当今天子的急切心情,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若加大剂量,可缩减至三个月,不过太冒险了。”

黎昕摇摇头试探道:“三个月还是太久了,我在他身边每一天都是煎熬。子骞,难道就没什么让他暴毙却查不出中毒的方法吗?”

“这已经是最快的,欲速则不达!”姬子骞这下彻底把对方当作自己人,箍住了黎昕的两臂,亲昵地将他按坐在床沿,推心置腹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若再快一些,天子暴毙,你伴君时刻在他身旁,难免会受牵连。”

黎昕这才不情不愿的接受。心中更加确定,贤王想要对姬昊空施用的毒药,正是赵虎口中少则三个月,多则三年的毒药,发作时间吻合无误。

他温顺点头道:“子骞,我听你的。那药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姬子骞恨不得当场拿出来,他早已经准备多时,却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预谋已久。

“你放心,我会尽快准备好的。黎昕,委屈你了。只要那人不在,噩梦就结束了!”

黎昕因为这番肺腑真诚之言,身子微不可察颤了一下。他重重点了点头,眼中含恨道:“只要再忍上三个月!”

姬子骞见状更加放心,特意嘱咐道:“我不宜久待,那灵药根须你尽早服用,也可恢复根基,缓解不适。灵药根须药性霸道,你煎服后,我给你的那些补药就先停一段时间吧。”

这已经是姬子骞第二次提及停药的事,深怕被他遗忘。温情脉脉的嘱咐,让黎昕心中寒意更甚,却不能当面揭穿对方的伪善。

黎昕面上感激道:“子骞你待我这般好,让我何以为报?”

姬子骞又关切叮嘱了几句,同样是温柔和煦,如沐春风,只是黎昕心房再无半点起伏。

待对方一走,他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将打包的衣物又一件件放回柜子里,他本就没打算真要离开。

黎昕心中怅惘,他相信面热心冷的贤王姬子骞,对他的好感度已远远高于旁人,对方也的确曾付出真心,只是这些友情比起万人之上的皇位,还是太过轻贱,没有可比性。

才离宫第一天,就钓上了这条大鱼,可见姬子骞有多急切想要那个位子。黎昕心中不难过是不可能的,只是缅怀了自己这段即将逝去的珍贵友情,他想得最多的还是姬昊空。

黎昕望着皇宫的方向,凝神了一会儿,他多想插上翅膀,飞回宫将消息告诉对方?但是他不能。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几天,几天后他会名正言顺回宫,姬昊空为他准备了一道圣旨,届时他这枚筹码,在贤王眼中的分量会更加重要。

傍晚,黎昕睡不着觉,在院子里练了一套剑法才回房。

他刚推开自己的房门,就听出里面有人。

房中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绝不会是负责打扫的侍女待在屋中没走。

非常时期,会是什么人偷偷潜入他的房间?黎昕心中警觉,提剑戒备地走过去,猛地一把推开门。

一道人影向他扑来。黎昕一剑刺了过去,这时候鬼祟的人影,擦亮了火折子,熟悉的语声传入他耳中。

“黎昕,是朕!”

“……子修?”黎昕急挽了个剑花收势,将架在对方脖子上的剑收起。

幸好他只打算用剑困住对方,没有用杀招。

房中微弱的火光,照得姬昊空一口齐整的牙齿发亮。伟岸健壮的男人,低沉的声音布满笑意道:“再叫几声子修来听听。”

黎昕轻哼一声,没有理会。对方得寸进尺,给一点阳光就能窜上天去!

他阖上门,点亮房中的烛火,转身去打量对方。姬昊空一身深色华服,并非他想象中的夜行衣,不过就这么无声无息潜入他房中,是打算吓唬他,还是作死来挨他一剑的?

黎昕收起凶器,无奈道:“不是说几日后回宫相见?你怎么现在就来了?如果被贤王的人看见,识破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阿黎说得对,是朕错了。”姬昊空低头认罪,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环在黎昕腰间,紧紧贴了上去。

“朕想你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朕已经相思入骨。”

姬昊空的话比蜜糖还甜,烧得黎昕双颊通红。

“你放手!”

“不要,朕不放!”姬昊空耍无赖道,“俗话说小别胜新婚,朕一刻都不想跟你分离!”

“什么小别胜新婚?你瞎说八道什么,谁跟你……快放手!”

“不放,难道黎昕不想朕吗?”

“不想!”

“真的不想朕?”姬昊空更为放肆,身子往前顶了顶道,“口是心非——”

被硬物搁了一下,黎昕的脸瞬间布满彤云,连耳朵都红了。

“你……”

臭流氓!这时候发什么情?

黎昕急需要一些东西分散注意,慌乱道:“贤王今天来找我了。”

“朕知道……”姬昊空含住对方的耳廓道,“他来得倒快——”

黎昕被对方咬住耳垂,轻轻吮吸一下,双脚发软轻哼出声,扶住旁边的桌子道:“正……正事要紧。他想给你下毒,下次来见我的时候,是否要来个人赃俱获?”

“朕不打算这么做!”姬昊空一把将对方扛在肩上,不顾黎昕的挣扎,一路来到床榻前,将对方轻轻按在其上。

黎昕拦住对方作乱的手,气息不稳道:“子修……依旧想要给他机会?三个月时间,会让他幡然醒悟吗?”

姬昊空因为这个问题被吸引了心神,手里的动作暂缓道:“他勾结外族,与之苟且密谋,连自家表妹都能亲手杀死,朕还指望他顾及亲情,回头是岸?朕放过他,被他害死的人岂不是死不瞑目?现在朕只想将他的势力一网打尽!”

带着情绪杀气腾腾的话出口,姬昊空的动作也更用力了。他一把剥开对方的衣服,俯身上前。

黎昕本紧攥衣襟,不知道为何听到对方隐在话语中的哽咽,竟心疼起对方来。他抱住对方的脖子,让姬昊空枕着自己胸口,抚慰摩挲对方的发丝。

“黎昕……”

“嗯?”

“朕只有你了。”

黎昕心生怜惜,将对方抱得更紧。

姬昊空道:“朕……可否?”

黎昕一时迷惑点点头,脑子里还没弄清楚对方在问可否什么,就见姬昊空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黎昕猛的一个激灵,面色含春,双眸涟漪迷离婉拒。

“不……不可!”

他这模样让姬昊空如何能忍?暗忖一声妖精,欺身上前。

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大伯母余氏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昕儿,我见你房中亮着灯,这么晚还没睡下?”

许是听到里面一些动静,余氏的语气带着一些疑惑和紧张。

黎昕这下被视如其母的余氏撞见,慌张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姬昊空趁机顶进去,黎昕呜咽一声,捂住自己的嘴,嗔怒地瞥了一眼姬昊空,紧咬嘴唇忍着不发出颤音,朝门方向喊道。

“这……这就去睡——”

第118章:盛宠不绝

余氏听见他的回复转身离开,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渐行渐远。

黎昕松了口气, 抬头望向姬昊空。

姬昊空道:“阿黎还是搬出来吧, 朕以后与你私会也方便一些,免得再遇见今日这场景。”

黎昕摇摇头, 堂弟堂妹年幼,仅靠余氏一个人, 孤儿寡母他不放心,再说哪是那么容易分家的?

“莫非阿黎舍不得?今日这场景……的确刺激, 朕也想多来几次。”

说什么呢!黎昕狠狠瞪了一眼对方。

在自己家做的小心翼翼,生怕被家人发现, 虽不如宫中一夜放肆, 却别有一番刺激欢畅。

天还没亮, 姬昊空就悄然潜出去, 临走时又旧事重提。

“阿黎, 朕赐你一座将军府,搬出来吧。你的家人最好都送出京城,你堂弟也到了读书游学的年纪吧?不可耽搁。”

昨夜黎昕已经拒绝他分家的提议, 今日姬昊空提到让他的家人远离是非之地, 却由不得黎昕不动心。他早年官职低微,家中又无存银, 尚且想着为堂弟黎平拜个好老师,现在堂弟也十岁出头了,正是读圣贤书明事理的年龄。

姬昊空相隔几个时辰, 就想到了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可见一整夜不光与他翻云倒海,还想着长期维持这种不正当的关系,将拦路的障碍一一清除。

黎昕道:“我早就相中了蜀地的镜水先生,只是苦于无门。若真走得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姬昊空也听过这位大儒的名声,赞扬道:“阿黎好眼光,朕的太傅与他有些交情,待朕求了太傅修书一封,想来不会拒绝。”

黎昕微笑道:“那就多谢皇上了。”

“你叫朕什么?”

“子修——”黎昕飞快纠正了过来。不过姬昊空不依不饶,非要黎昕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才肯离开。

当天黎昕就收到了一份由太傅书写的推荐函,给他过目之后,没让他操心,姬昊空派来的人就快马加鞭赶赴蜀地了。

这几日他没回宫,大伯母问及,黎昕便将给堂弟拜名师的事说了出来。

这事八九不离十,加上他暗示京城最近不太平,余氏心中有了明悟,已经开始收拾家中细软。所以等蜀地一来函,余氏带着子女和家仆就举家迁移。黎平年纪太小,不放心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们一走,黎昕便少了掣肘。

这件事彻底解决,已是七八天之后了。这段时间姬子骞耐着性子没来找他,哪怕他家人离京,对方也未传来只字片语,像是给他处理琐事,专心备战。

黎昕相信贤王对他这几日在干什么,并非一无所知。如果离开京城的是他,对方定会立刻现身。

如今位于城南的黎府,除了门房、厨娘,就只住着黎昕这一个房主了。他静候佳音,等来了姬昊空与他约定好的圣旨。

不过圣旨内容除了请他回宫,还多了当初他们根本没有谈论过的赏赐。

传旨太监是皇上身边的王公公,与他一起来的旗手卫校尉中,还有黎昕曾经的同僚丁校尉。物是人非,他们曾经还一起去贤王府传旨,短短两年时间,黎昕已经是天子近臣,简在帝心,圣宠不绝。

圣旨中提及黎昕两次护驾有功,屡次为圣上出生入死,又办事得利,今暂代晋义卫指挥使一职,特赐府邸一座。

白鹏海入狱后,指挥使这个重要职位一直空虚,因涉及方方面面太过重要,需皇上最信任的人担任,所以人选慎之又慎。始终没有定论。

众人以为皇上会找具有皇室血统的人担任,如今圣上将这职位由黎昕暂代,虽都感到意外,却也合情合理。

“恭喜黎指使,快些接圣谢恩。”传旨太监王公公眉开眼笑提醒道。

黎昕早已被皇上通过气,所以对自己再次升迁不感到惊讶。他担任指挥使一职,是为了给白鹏海占位,贤王的势力最近在朝中逼得太紧。不过赐他一座府邸,姬昊空还真没跟他商量过。不……他记得某天早上,姬昊空餍足离开时,曾提过一句要赐他将军府。

这个混蛋又乱来!

一下子赏赐这么多,岂不教贤王为难?他什么都有了,对方还怎么利诱他?

“臣黎昕接旨,皇恩浩荡,谢主隆恩!”

黎昕接下旨意,却面有难色,他相信这一幕很快就能传入姬子骞耳中。

王公公道:“黎大人如今已是指挥使,来之前皇上有交代,圣上说您手里的事已经办完,请您尽快回宫上任。”

“是……黎昕谨遵圣谕!”

赐给黎昕的府邸,离皇宫很近,里面家具事物一应俱全,连侍女都一起赏赐,随时可以入住。黎昕过家门而不入,只在众人陪同下,去看了府邸位置在哪,并不急着搬进去住。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中,贤王心烦意乱,就算喝着江白容亲手泡的凝神茶,也没真正静下心来。

“本王小看了自家弟弟,一夜风流,姬昊空竟赐了黎昕指挥使的重要位子,还赏赐了一座府邸!他素来有分寸,本王原以为他做不出爱江山更爱美人的事,想不到竟是个痴情种!”

江白容一双素手摩挲对方胸口,安抚道:“王爷消消气,黎昕爬得越高,岂不是对我们越有利?”

“本王是担心姬昊空这番大献殷勤,会让黎昕动摇。”

江白容笑道:“原来王爷是担心这一点呀。王爷莫不是忘了,天地灵药在您手里,黎昕就算得到荣华富贵,也得有命享用!王爷——黎昕是生是死,还不都在您一念之间?他这条小命,可一直捏在您手里呢。”

“不错,还是你最懂得本王心思,好一朵解语花!”姬子骞将对方搂在怀中,不咸不淡的表情终于被笑容取代,“快帮本王想想,该许给黎昕什么?”

江白容沉吟道:“王爷本是想许下指挥使的位子,既然姬昊空已经抢先一步,王爷当许重利,封侯拜相……他既是您义弟,若功不可没,哪怕是异姓王,也不过是您一句话。”

“不错!本王对不起他多矣,将来夺得皇位,封他为王,让他与吾共享江山,也未尝不可。”

江白容放在对方胸口的手猛地一缩,眼眸暗光袭来。

“王爷,妾身想到了一计,可再次离间他君臣二人。您说黎昕至今没住进赏赐给他新府邸,是不愿意接受姬昊空的殷勤?这可如何取信于对方?不若我们帮他一把……”

“怎么帮?”

江白容唇角绽放清雅笑容,娇弱温柔道:“一把火烧了他的老宅,这样他不住,也得住下。定能让君王欢颜。”

第119章:平安是福

黎家老宅起火的时候,黎昕正在宫中伴驾, 天黑显眼, 火光一窜起来很快就被人发现。幸亏左邻右舍扑灭及时, 只烧毁了黎昕的居室。虽说损失不大,不过现场一片狼藉, 也住不得人了。

黎府所在的城南鱼龙混杂,想要事后追查根本没有头绪。黎昕当即就搬进了皇上赐的府邸。这座气派的华宅离皇宫很近, 安全绝对没问题,晚上巡防禁军一队接着一队, 也不会有宵小敢虎口拔牙。

姬昊空听到黎昕的决定就差拍手叫好,当着众人的面毫不掩饰道:“这火来得巧!有什么损失朕补给你, 黎昕快搬进新居, 这可是朕为你千挑万选出来的!”

黎昕差点被姬昊空的反应气笑, 如果不是知道对方嘴欠, 为人却不坏, 甚至还有一些身为明君的可爱固执和高洁,这喜形于色的口吻,很难不让人往坏的地方联想。

他人在宫中当差, 家里住的地方却突然起火, 明显有人纵火,到底谁会这么做?这么做对谁有利?

看着皇上咧嘴笑得合不拢, 黎昕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心头还有一股淡淡的不知名忧郁。

跟着这样的二傻子真的会有前途吗?

黎昕的疑惑没持续多久,很快得有人为他解答。乔迁之喜, 贤王姬子骞岂有不来之理?他带了重礼登门,来时是跟着一群来贺的官员,却故意落在最后,留下来没走。

这是要跟黎昕说几句贴心话。

他言语直指圣上,暗示对方就是纵火的幕后黑手。

“黎昕搬进新居,让本王松了口气。连皇上赏赐的府邸都不住,当真要顶撞天子?黎昕你之前太冒失了,幸好这火来得巧。你顺了他的意,就不会惹恼他了,至少先忍耐一些时候吧。”

黎昕冷眼看对方挑拨离间,这件事跟贤王脱不了关系。火油烧宅子的手法,很像江白容会干的,这两人狼狈为奸,江白容在京城里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就是贤王狡兔三窟的某个地方。

黎昕想到了那天初闻走水,自己打算搬家,姬昊空拍手叫好的反应。最了解的人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如果本身对姬昊空存有偏见,听了贤王的挑唆,他肯定会把这把火联想到皇上身上,推测是否对方指使的。人一旦先入为主,就会把坏事都往坏人身上联想,会因为这下作的手段,更加厌恶对方。

可惜姬子骞表错情,演错了地方,他跟昊空心是一伙的。

想想他就感到害怕,如果自己选择站在贤王这一边,要被糊弄多久,隐瞒多少事?最后哪些是姬昊空做的,哪些是栽赃陷害,他根本分不清楚,只会被对方引导一路走到黑。

这并不是他不够聪明,而是太信任。所以相比别人撒谎,姬子骞为了利益而将他取舍出去,才是最让人心痛和不可原谅的。背叛这种事,如果没有相识,根本没机会。如果不在乎,根本不会被伤害。他们彼此为了不同的信仰,分道扬镳越走越远。

“再忍耐三个月吗?”黎昕呢喃。

“如果由你来做,他的时日就不多了。”姬子骞蛊惑道。

黎昕抬眼,表情肃然道:“贤王殿下,上次的事情,我已经慎重考虑清楚了,我做!”

姬子骞笑容轻而柔和道:“你能想通了,由你来完成最好不过。”

温润的声语不似在讨论弑君,更像是让人迷途而返的劝诫。不过真顺了他的意走下去,才是一条不归歧路。

既然已经开口,黎昕接下来的话,说得顺利许多。

“那东西什么时候给我?”

姬子骞没想到对方直接开门见山,莞尔一笑。不过他来黎府的目的,不就等着这句话吗?

没有立刻回答,姬子骞突然有了雅兴,想要四处逛逛。

这座府邸很大,不光有大花园,院子假山林立,仆人们都安置下后,还空了很多房间,所以黎昕给自己布置了一间琴室。除了练功房,这里是他思考问题来得最多的地方。

看到这间新布置出来的琴室,姬子骞别提有多惊诧了。

“黎昕平时抚琴?”

这琴室里的乐器价值名贵,若说黎昕有精通琴艺的相好,根本不可能。对方结识的宫中人都是武将。姬昊空对这方面心眼小的很,也不会摆一个威胁,给自己找不痛快。

黎昕来到琴架前,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抚。行家一出手便知。他娴熟的手法,让姬子骞很吃惊。

黎昕不紧不慢道:“子骞忘了?我曾和扶风公子学了几天琴,他夸我有天赋呢。”

姬子骞笑出声,明显想到当初在姜府别院养伤期间,他想要教对方音律,对方是怎样抵触的。

这么一想就不觉得好笑了。

姬子骞收敛笑容道:“看来我不是个好老师。黎昕现在能弹曲子吗?”

黎昕收回手指,盖上了古琴的琴套道:“弹不了。”

他语气顿了顿,自嘲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天赋。”

姬子骞这才微微露出掩不去的笑容道:“看来他也不是个好老师。”

“对!”黎昕这话说得很笃定。

至少他做不到在面目可憎之人面前弹琴。

怕污了琴音。

四下无人,黎昕问清楚下毒的剂量,贤王对这种毒的使用方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见他都掌握了,才将东西交给他告辞。

如今密道被封,毒药想混进宫不容易,不过黎昕已经官居要职,又有御赐令牌,对他来说不费事。

也许是心中有愧,所以不敢与黎昕对视,姬子骞的表情略有些不自然。

黎昕就当对方还存在一些未泯的愧疚和良知,毕竟当初结识对方时,姬子骞就算有争一争的不服输念头,也不像现在这么全然野心勃勃。不然他们不可能成为挚友,以兄弟相待。

人在受到外界的蛊惑都会变。黎昕不知道姬子骞是变得格外多,还是以前藏得格外深。

因为新居离皇宫近,黎昕不再等到休沐出宫,平日与外界联系频繁了,来往出入皇宫的次数也多了。

回到宫中,黎昕看到小皇子在殿门前玩耍,将一只黄狸猫逼退到门槛前,熟练地挥着小手抓住。

看到他来了,小皇子欢快地向他扑过来,也没忘记紧抱着大猫不放手。

“昕昕,大猫!我抓住它了!”

“对,你抓住踏霜了。”黎昕好笑道。

小皇子的口齿更加清晰了,他还不满一岁,举起那只大脸肥猫不费事,一路稳稳小跑到黎昕面前,献宝似的将踏霜举过头顶,呈到黎昕面前。

“踏霜给你抱!”

这只黄狸猫肥硕赘胖,体形比他的身子都大,可是小鸿运轻易就制服了这只肥猫,让它没办法轻易脱身跑掉。

身为宫中有品级的御猫,皇上最宠爱的宝贝宠物,踏霜一脸生无可恋。

这一年不到的光景,小鬼不光夺了它在主人心中的地位,还天天欺负它,没天理!

踏霜猫脸写满嫌弃,龇牙咧嘴张牙舞爪的,不过被小鸿运揪住脖后一簇毛,四肢努力往上抬就是使不上劲。

好在小鸿运很快将它交给了黎昕,对大美人的怀抱,踏霜一点都不讨厌,揣着四爪趴在黎昕腿上,调整了姿势就眯起眼睛打鼾,舒服的直呼呼。

姬昊空盯着踏霜的位子嫉恨道:“这只肥猫,白养了一身膘,天冷进补,还是宰了吧!”

“瞎说,猫肉又不好吃!”

姬昊空开心地笑道:“是不好吃才不宰吗?”

黎昕没搭理对方,幼稚!

怎么还跟一只猫较劲?

黎昕挠着踏霜毛茸茸的下巴,惬意地一笑,这手感根本停不下来。

姬昊空周身的空气更加灰暗了。他多想趴在黎昕的腿上,被黎昕轻抚,这只大胆的黄狸猫,竟敢霸占朕的位置!

还是拖下去宰了吧!

殿中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黎昕只是逗猫,又在院子里遛了一会儿小皇子。

等到两人私下相处,他才说了贤王的事,这条大鱼终究还是上钩了,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姬昊空摩挲手上的玉扳指道:“他想要收买朕的指挥使,许了你什么好处?”

利益当前,弑君是千刀万剐灭族的罪,可不是一句谈感情就够让旁人出手的。姬子骞身居朝堂,该有的政治素养都有,也不会天真到只谈交情不许以重利。

黎昕想到了对方在琴室里与他私下那番交谈,回答道:“事成之后,他就封我为侯,子修你的命很值钱!如果我再出手为他铲除一些大臣,将来封王也未必不可。”

“好大的手笔!”姬昊空嘲讽道。对方还不是皇帝,空口白话许诺什么都是画饼充饥,哪有他一字千金说话硬实?

“阿黎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贤王能给你的,朕只会给得更多!”

这是帝王的承诺,黎昕摇摇头道:“我只求平平安安。”

姬昊空心中复杂,笑着感慨道:“阿黎可给朕出了个难题。如今风口浪尖,朕与他终走到了这一步,该做了断了!平安是这世上最平凡却又最难求的东西,不过以后……”

他勾起嘴角放柔语气道:“等这件事过了,朕许你一个锦绣江山。”

在他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这副场景想想就让人生出喜悦。

黎昕同样也想到了,与对方不同,他想到了更加深远的东西,转头望向出城的方向,京郊有一大片土地。种植着来自美洲的土豆、番薯和玉米,它们长势良好。

黎昕轻笑道:“快到收获的时候了。”

粮食问题能解决,百姓们不怕吃不上饭,离安居乐业这个目标就更加近了。

第120章:情比金坚

姬子骞给的毒药虽是慢性,效果却一点没打折, 每日施以微量, 不到一个月时间, 一向身体健壮的皇上,突然病了。

他病的不是毫无征兆, 开始只是困乏提不起劲,招来太医不过给开了副补气的方子, 讳莫如深嘱咐皇上要禁房事。只是这病连绵不绝,姬昊空向来要强, 仗着底子好没当一回事,直到有一天, 往日勤勉的他未按时上朝, 大家才意识到事情严重了。

大晋宫中, 黎昕坐于龙床边, 亲手喂皇上服下参汤。他现在贵为指挥使, 这种活交由宫中内侍去做便可,他却每每亲力亲为,自从皇上病了, 对他更加信任, 也只有他喂的汤药才肯服下。

“阿黎,朕这一病, 方知朕这身体也不是铁打的。”姬昊空躺在病榻上,享受着对方的服侍,有气无力道。

“朕天生神力, 身子骨一向强健,鲜少生病,就算有个小病小恙,连药都不需服用就已自行痊愈了。这次病来如山倒,却让朕知道了阿黎对朕的好。若阿黎一直这样待朕,朕愿意一直病着。”

这等肉麻的话,别说是黎昕,连守在寝殿中的苏公公,手里的拂尘都不由一抖。

他伺候皇上多年,哪里听对方口中对人说过这番酥到骨头里的话?

宫中伺候皇上的人不知道有几何,同样的事情却只有黎指使去做,才能博得这番赞誉。

从很早以前,他就看出来,皇上对黎昕与旁人不同。短短两年时间,对方就从长公主府中的一名侍卫,爬上了晋义卫指挥使的高位,盛宠不绝。

黎昕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羹匙在碗中轻击出声响。

“皇上千万不能这么想。”他轻轻说道,醉人的声线,如同他风雅华贵的容貌一样悦人夺目,“陛下贵为天子,当早日康复才是万民之福。”

“阿黎当真这么想?”

“臣也希望皇上能早日康复,重振雄风。”黎昕语气中带着些别样的诱惑。

姬昊空听了眼眸发亮,几乎欲从病榻上一跃而起,迸发的热情连病容都掩饰过去。

“阿黎,朕现在也能……”

“皇上,太医院刘院使反复叮嘱皇上当节制。”黎昕面无表情道,将姬昊空重新按回病榻上。这等沉不住气的演技,还想要装重病患者,全身都是破绽!

要不是他帮着掩护,时刻提醒对方,不出一日贤王就该知道,皇上身体好着呢,根本没有生病,更加没有中毒身体虚弱了!

“有阿黎这句话,朕当快点好起来!”姬昊空又变回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虚弱语气。

双方对视暗笑,都知道这病非但不会好,还会在短短三个月时间里要人性命。

不过不这样做,大鱼怎么会上钩,善于伪装的恶魔,怎么会露出不为人知的真实面目?

虽然商量好了,真正装起病来,姬昊空才知道有多不容易。一个孔武有力浑身都是精力的人,非但手痒去不了练武场,走路还得有人扶着,一装就是一个月。未来两个月他还得渐渐从被人搀扶,到缠绵病榻起不来,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更加可悲的是,明明有一位活色生香,世间罕有的绝世美人在侧,尽心竭力伺候他,偏偏碰不了。这大概才是让姬昊空最难受的地方。见黎昕每次幸灾乐祸的偷笑表情,他眸中闪动暗光,总想着将来加倍奉还,让对方在他身下哭都哭不出来。

这定当是人间最美妙的事,不过现在他还得半死不活继续演重病皇帝。

“阿黎今日虽伺候朕格外尽心,却走神了几次,是否有心事?”

黎昕将已然喂空的汤碗,递由旁边内侍端走,他轻笑道:“臣在京郊那片地里种植的作物,今日收获了。”

那大片土地是皇上所赐,姬昊空自然知道对方在干什么,还知道黎昕为了这些漂洋过海来的蛮夷作物,付诸了不少心力。

“产量如何?”

“光是土豆就能亩产三十石,够十个成年人吃上一年,以后种植得法,产量还能提上去!”

“三十石!”姬昊空吓了一跳,被黎昕不动声色强硬地又按回病榻上。

装病太难了,他病恹恹地想。这蛮夷之地来的作物,竟然能达到晋国其他作物的十倍产值,实在太惊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能让多少子民不用徘徊在饥饿的边缘!难怪黎昕这般重视,真出了产量,他知道黎昕所言非虚。

黎昕笑道:“皇上,这些作物不但饱腹,还甚为美味,臣已品尝过,本想与皇上分享,不过尚膳监未见过此物,不敢贸然呈至君前。”

姬昊空道:“这有何难?朕命他们去做来品尝,当真美味?”

“当真。”黎昕笑道,“臣有个不情之请,若皇上吃了满意,臣希望能将这些作物推广出去,来年春天遍布晋国大地。”

“这……”姬昊空犹豫道,“只在京郊试种过一季,贸然推广,阿黎是否操之过急?朕以为这等作物,等种植手段成熟,再进行普及更为妥当。”

黎昕也知道这件事上,他看上去太过急功近利,不过他在跟时间赛跑,来年晋国大旱,全国上下饿殍无数,活不下去的义军揭竿而起,又有贤王虎视眈眈,姬昊空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他明白姬昊空身为皇上,有自己的考虑,不会因为与他关系不同寻常,就失去了主见。这件事关系到土地、粮食,乃国之根本,做出决策前不得不谨慎,他却有点急了,时间不等人。

“皇上,臣想在各地种植,用以对比产量。多种些地方,才能知道它们更适合种在哪里不是吗?臣欲效仿先贤,皇上就算不答应,臣也想许以重利,换它们遍布晋国土地。来年等丰收了,臣跟着大伙一起得益,若颗粒无收,臣也愿全部赔偿,自负亏盈,只盼皇上别误会臣趁机圈地,一颗拳拳报国之心。”

“阿黎,你呀,你——”姬昊空无奈又宠溺道,“这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能让阿黎博上全身家底,岂不是显得朕昏庸无道?”

他以为黎昕这般急切,是怕如果这次他们输了,姬子骞得势以后推行新政,就没办法做这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他不会给贤王这个机会。黎昕与他命运绑在一起,若他有事,对方大概已经做好与他共沉沦的决绝准备。

姬昊空心中泛甜,嘴角上翘道:“如此激进,朝中那些老家伙不会答应的。不过阿黎若想用地,朕在各处的行宫、田产都可听你指挥,自愿跟随你的田户,朕也给予方便吧,若此事不成,大不了朕被你掏空了私库,来年同你一起喝粥啃草。”

“皇上……”黎昕感动道。尽管旁边有人,他还是没忍住与对方是十指相偎。

姬昊空道:“阿黎,朕如此待你,你当答应朕一件事。”

“不行!”黎昕坚决道,“皇上别忘记太医的嘱咐。”

“……朕还没说,阿黎怎么就往那方面想,朕冤枉!”姬昊空喊冤道。就算觊觎对方美色,想要发生些什么,他这时候也打死不承认。

“朕想说的是,这些东西可否由朕来命名?”

黎昕脸一臊道:“皇上是说土豆、番薯和玉米?”

姬昊空点点头,有气无力道:“那个棍状物……”

黎昕在旁边提示道:“臣叫它玉米。”

姬昊空道:“以后就叫君恩吧。”

黎昕:“……”

“还有那个土豆……”

“臣也叫它马铃薯,不知皇上如何起名?”

姬昊空目光烁烁道:“以后不如就叫相思果吧。”

“皇上你高兴就好。”这回换成黎昕有气无力了,“皇上打算给地瓜起什么名?”看来红薯这名是用不上了。

“朕想要叫它金坚。情比金坚——”姬昊空道,“阿黎,等尚膳监做好了,朕想要喂你一口金坚。”

“……”想象那黄瓤的,长的形状还很猥琐的东西喂进他嘴里,黎昕的思维第一次跟对方对接上了。

装一个慢性中毒的病人,能不能消停一点?满脑子都在想什么,手痒,好想打人!让他以后要怎么直视地瓜?

第121章:凤凰神鸟

天气渐冷,往年到了这时候京城已开始落雪, 今年的大雪却迟迟未来, 倒是皇上的病越发沉重了。

瑞雪兆丰年。这句农谚有它的道理。大雪不光能提供土壤湿度, 还能杀死虫卵,将农作物最惧怕的蝗虫杀灭在萌芽阶段。

没有人知道黎昕在心中担心来年的收成, 不过皇上的身体愈渐不好,却让所有人焦急万分。

宫外已经贴了皇榜, 重金悬赏医术高明的医者。姬昊空卖力装病,短短两个月时间, 已经从抱恙偶有罢朝,发展到卧床不起, 太医们开的方子喝了都未见好转。

宫中谣传皇上被人施了巫蛊厌胜之术, 有人提议搜宫。姬昊空知道自己这病是怎么回事, 搜宫毫无意义, 反倒可能被有心人利用, 生出更多是非。他令人将造谣生事、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搜出来一顿廷杖,宫中顿时就清静了。

皇上这一病,最大的受益人, 大概就是黎昕了, 他每天在君前侍疾,更得皇上器重, 贤王也因此未对黎昕产生过怀疑。

冷风呼啸,暖阁里四季如春,此时正是午后, 薰笼暖香袅袅袭人,寒风被阻隔在殿外进不来半分,黎昕抱着手炉守在龙榻。

舒公公从殿门外进来,抖了抖身上的寒意,让身子稍微暖和起来,才悄声接近。他怕把寒气带进暖阁中,惊了圣体。走近一看,见黎昕正闭目养神,也不知是否入睡,龙榻上的姬昊空呼吸平稳,似沉睡未醒。便准备原路悄然离开。

黎昕这时候睁开眼,狭长的双眼敛着锐光,见是舒公公才化为柔和,以眼神询问对方。

舒公公摇摇头退至门外,黎昕见状,起身为圣上掖了掖被角,跟了出去。

“舒总管有何事?”他轻声询问,目光转向寝殿中正酣眠的人道,“皇上刚睡下。”

舒公公轻轻叹息,皇上的嗜睡症越发严重了。瞧着皇上脸色红润正在酣眠,偏偏睡得时间越来越长,太医们压根瞧不出个所以然,真是愁得慌。

舒公公怅惘道:“皇上最近睡得格外沉。”

黎昕沉重地点点头附和对方。别看姬昊空白天装病,晚上可精神了,专挑夜深人静时候骚扰他。搞得他白天筋疲力竭,坐着也差点睡着了。

他有苦难言,偏偏只能憋在心里,故作忧思道:“太医说皇上这是积劳成疾,他整日为国事操劳,哪怕病中也未得休息。依旧兢兢业业批改奏章,从不耽误正事。他以往极少抱恙,这次才来势凶猛。”

舒公公哪里知道皇上在装病。如果黎昕真将毒下给姬昊空。这毒太医们也是看不出来的。他只觉得太医们诸多借口,医不好皇上却总能找到理由。

舒公公忧心忡忡道:“黎指使,杂家也想让皇上少操心,只是这事还得皇上定夺。宫中有几位娘娘病了,怕将病气过给皇上,自请离宫去外面清修。这后宫无主……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您说如何是好?”

自从姜淑妃遭遇刺客去向不明,安嫔又在大火中无故失踪,皇上就没抬举过谁,如今后宫一团散沙,也不知道是否皇上刻意为之,宫闱之中竟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舒公公开口向我请教宫闱之事,是病急乱投医!”黎昕意外一怔,淡笑看向龙榻上的人道,“舒公公,我是外臣不便置喙宫中事,舒公公还是等皇上醒来再去问吧。”

舒公公苦笑,这短短两个月,他心中早就把对方当作宫中能管事的,是他糊涂了。堂堂指挥使朝中大员,能调动京城兵马,哪里是后宫之主可以比较的,却还真管不到后宫之事。

这些日子皇上对黎昕是什么态度,他都看在眼里,到了这时候黎昕也未恃宠而骄,逾越本分,实属难得。

只可惜,简在帝心,这君恩有时候却是最难消受的。皇上对黎昕的态度太过明晃晃,这黎指使,黎大人心中所想的,他却实在看不出来。

两人不再对话,寝殿中一直竖起耳朵偷听,压根没睡的姬昊空,这时候动了动身子,睁开眼道:“朕已经醒了。”

舒公公一惊道:“老臣惶恐,惊扰了皇上。”

“无妨,阿黎,到朕身边来。”姬昊空病恹恹道。一只大手握住了黎昕的手背,摩挲着细腻的肌理不肯放。

舒公公低眉顺眼,非礼勿视。

姬昊空略抬起身子,靠在锦垫上寻思道:“几位娘娘?朕后宫没剩下几人了吧?”

“……”舒公公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搭话。他停顿了片刻,回道:“后宫和睦,娘娘们经常相互走动,这才都沾染了病气。”

姬昊空明白了,对方这是给他留面子才这么说的。

“贪生怕死!无非是怕朕哪天驾崩了,要人殉葬!”

“皇上恕罪!”舒公公顿时矮了一截,吓得跪在地上。

“起来,何罪之有?罢了,想走的人留不住。传朕旨意,朕恐天意莫测,对殉葬习俗深恶痛疾,欲遣散后宫,许以千金送行,有愿意离开的,就放她们出宫,终是朕对其有所亏欠。”

舒公公领旨离开,姬昊空颤颤巍巍握住了黎昕的手。

“阿黎。到最后朕身边只有你了。”

“……放手!”

不过姬昊空的手掌跟钳子似的,撼动不开,像是在炫耀他天生的孔武有力,黎昕挣扎了片刻,就任由对方握着了。这微小的举动被他身体挡住,旁人看不到,也只有他们彼此享受这一刻的默契。

片刻之后,黎昕开口道:“皇上。臣这段时间一直在您身边,这殉葬的消息是您派人放出去吧?”

他天天在宫中,怎么可能瞒得住他?

自从认识姬昊空,就没见对方宠幸过哪位嫔妃,现在又放消息要人殉葬,换成他也跑路了,

明明是对方刻意为之,非要在他面前装可怜,姬昊空那委屈的表情,好似被全天下抛弃一样。

被揭穿了谋算,姬昊空见四下无人,讪然顿减道:“朕这招打草惊蛇,就是想弄明白,宫中还有哪些人是贤王的党羽。哪里知道人心竟然如此不古……”

黎昕微笑,别有深意道:“聪明人太多,这时候还在尽心竭力伺候皇上的人,若不是用情至深,便是别有用心。”

姬昊空眼眸深邃,笑容畅快道:“这么说阿黎对朕用情至深?”

他眸子生出的一道璀璨光芒,简直要闪瞎人的眼睛。

黎昕语气平淡道:“皇上看来还没醒。臣当然是别有用心。”

“阿黎想要什么,朕都能满足你,朕整个人都是你的。”姬昊空宠溺道,“朕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朕攀登在陡峭的悬崖上,眼看就要掉下去,就在这惊险时刻,一只耀眼的凤凰突然出现,将朕驮上了山顶。朕就骑着凤凰扶摇直上,看到了山巅最美丽壮丽的风景。”

“骑?”黎昕明显注意到了这个字,和姬昊空相处久了,他深知对方一肚子坏水,最爱占他便宜。

自己肩头的凤凰纹身,对方见过。

他不高兴道:“皇上这梦有些耳熟,臣不记得在哪本史书上读过。”

姬昊空脸色不为所动,看不出心虚,只摸着黎昕的手,回味着什么。

黎昕愠恼道:“皇上,既然是凤凰神鸟,臣也做过差不多的梦。不过这梦中的神鸟,是不愿让人骑的。只在危急时刻抓住了皇上,一路带离了危险之地。”

“朕与阿黎果然心意相通。”姬昊空频频点头,顺着对方道,“朕再回忆了一遍,是抓不是骑,那美凤抓得朕后背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呸,臭不要脸!黎昕窘了。

两人正说着亲密的话,殿外隐约传来了喧闹声。殿外有侍卫宫人把守,理应很快平息。这喧闹声却不见停歇,还愈演愈烈了。

姬昊空眉宇间浮现不悦,这时候他见舒公公去而复返,还以为遣散后宫之事出了纰漏,沉声道:“是何人在外面喧哗?”

舒公公躬身一拜道:“回禀皇上,是昭德长公主殿下。”

“是她?”姬昊空眉一挑,“朕令姬倾国闭门思过半年,这期限还未到吧?她怎会来!”

黎昕已将手抽回去,修长手指掩在衣袖中。昭德长公主最看不惯他与皇上有亲昵举止,既然对方来了,还是不要刺激到她。

姬昊空依依不舍握起掌心,留住余温。见黎昕端庄肃然,站得离他远远的,有些泄气道:

“罢了,传她进来。”

第122章:病得不轻

姬倾国贵为皇上御妹, 大晋国长公主殿下,妆容打扮向来无可挑剔。如今得到皇上首肯, 匆匆进了寝殿, 却有掩不住狼狈之色, 看向黎昕的目光带着一丝凌厉。

黎昕心中了然, 对方把禁足期间晋义卫对她的严加看管,算到他头上了。两人眼神碰撞, 转瞬风平浪静,比起黎昕, 姬倾国更关心皇兄的身体。

虽是来看望皇兄,黎昕的存在依旧勾起了姬倾国的思绪。这不经意的一瞥, 让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黎昕这张祸国殃民的脸, 她死都不会忘。可是不管见多少次, 依旧忍不住惊艳。也不知是否记忆出了问题,对方的容貌似乎更出众了。难怪皇兄即使病重, 也要对方日夜陪伴。

妖孽!姬倾国暗骂。

她今日费尽周折进宫,好不容易见皇兄一面, 黎昕在对方身旁,却让她无法畅所欲言,隐隐有所忌惮。

皇兄这病来的蹊跷, 令她又想起被噩梦搅得夜不能寐的那段日子。梦中黎昕亲口承认毒死了皇兄,还要杀死她……

这病……当真是身体不适?还是被人下毒?

姬倾国的目光中暗藏探究。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荒诞的梦境,毕竟皇兄对黎昕真心以待,恨不得把心掏给对方。

她以为一切都跟梦中不一样。

也的确不一样了!

对方如今已是掌握京城兵力的指挥使。皇兄将她禁足期间, 对方手下那群晋义卫,可没跟她客气,硬是彻底断了她与皇宫的联系。竟是连只字片语都传不到皇上耳中,想见皇上一面都难。

“皇兄,昭德想你了。”姬倾国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规规矩矩向皇兄行礼。她贪婪打量对方,除了开头眼神泄露了内心的不安和敌意,再没流露出一点不妥帖的地方。

看来这段时间,对方也成长了不少。黎昕暗忖。

姬倾国的目光太专注,烁烁地盯着姬昊空的脸,让姬昊空都要开始怀疑,自己脸上的病容,是否会在这全神贯注目光下露马脚?

“皇兄要多保重龙体,昭德有好多话想要跟皇兄说呢。”

被病魔折磨了近三个月,姬昊空身形不见消瘦,只是气色极差。就像在健康的肌理上硬生生涂出一层灰败,这不正常的症状,让姬倾国笃定,皇兄是中毒了!

姬昊空虚弱靠在软垫上,叹息一声道:“昭德,朕命你闭门思过半年,期限还未到吧?你不该来。”

“……皇兄!”姬倾国跪在榻前,胸口起伏数次,才平定气息道,“昭德身为皇妹,得知兄长有恙,哪能当作什么都未发生过,安心待在府中?”

她言辞恳切道:“皇兄,昭德想要侍疾!”

姬昊空的脸顿时就黑了。

“朕不允!”

“皇兄——”姬倾国双肩颤动不止。她忽然转脸看向黎昕,表情嗔怨轻轻咬唇,似乎因为有旁人在场,被看了笑话很是难堪。

黎昕识趣道:“皇上,臣去看看补药炖到什么火候了。”

哪怕知道姬倾国的难堪中,三分真实,七分刻意,更多是想要支开他,也顺了对方的意,神情淡然地退了出去。

殿外,赵虎已等候多时,见黎昕出来立刻将一份名单呈上。经过这些日子的言周教,昔日被人欺负的小太监,已隐隐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黎昕打开这份名单,逐字对照,上面都是派驻长公主府的晋义卫。他用指甲在其中几人的名字上划了一道横。这些人……不能留了。

本就可疑的人,这次又掺合进来,宁可错杀也不能错放。

晋义卫对长公主的看管,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姬倾国这次能顺利进宫,说明有人坐不住。看来长公主府已不再安全,日后清算的名单上又添了几条刀下鬼。

黎昕合上名单,交给赵虎保管,把事情都布置下去,才拎着装有补药的食盒回到寝殿。

他发现姬倾国眼角通红,皇上也一脸不豫。只怕是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姬倾国没少给他上眼药。

黎昕从食盒里取出药盅,将滚烫的药汁倒入青瓷碗中轻轻搅动,还未呈至君前,姬倾国便拦住了他。

“黎指使日夜照料皇兄,颇为辛苦,这喂药的事,就让本宫来为皇兄尽一份心吧。”她上去就要夺药碗,要不是黎昕手指坚如磐石,稳稳护住药碗,这药今天姬昊空就别想喝了,都得喂了地面。

姬昊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道:“昭德,快别闹了,松手!”

姬倾国见夺不过来,这才收回了手,娇嫩的指尖已被药碗烫得通红。

她也顾不上疼,审视着黎昕,嘴角泛出虚假笑容道:“黎指使,这药便是皇兄近来在喝的?怎的皇兄身子未见好?本宫唤太医来,将方子再斟酌斟酌吧。”

黎昕回对方一个微笑道:“长公主殿下,这药得趁热喝,臣这些日子已经做惯了,还是由臣来吧。殿下千金之躯,小心烫了手。”

“慢着!”姬倾国神情变冷道,“黎指使,俗话说——是药三分毒。”

她故意在“毒”字上顿了顿,眼中没有笑意,图穷见匕。

“本宫这次带了府中的良医一起进宫,为皇上以尽微薄之力,这药……”

黎昕舀起汤药,不慌不忙喂进自己口中。咽下之后抬头道:“殿下有心了,这药臣已经试过,冷热刚好,甘甜适中,不会太苦。”

“……”姬倾国哑然。她担心黎昕下毒,对方当面将药喝下去,应该暂且是安全的吧?

她听见一个极小却清晰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来自以身试毒的人。

“长公主殿下难道怕臣在药中下毒?明知道长公主在场,黎昕又怎么会做不智之事?若真有心,殿下现在才开始提防,只怕已经晚了。”

“你……”姬倾国狠狠瞪向对方,黎昕嘴角扬起的一抹艳丽笑容,刺痛了她的双眼。

姬昊空顶着自家妹妹锋利的视线,半是享受,半是艰难的在黎昕侍奉下将药喝完。他有些无奈挥了挥手道:“昭德,你先出去片刻。”

“皇兄!”姬倾国急道,“您答应了昭德,今天可留下来侍疾的!”

“朕的确答应了。”姬昊空轻咳道,“只是下面的事,你且回避一下。”

“有什么是皇妹不能为皇兄做的?”姬倾国据理力争道。她实在不想让两人独处,让黎昕有机会伤害皇兄。

黎昕笑道:“长公主殿下还是回避一下吧,皇上他……要沐浴了。”

“……”姬倾国的脸顿时就红了,“皇兄连这也要黎指使侍奉?”

“朕也很无奈。”姬昊空一脸正经,气若游丝道,“朕这病不轻呀。”

第123章:山美人

姬倾国也顾不上面子, 咬牙留在寝殿中赖着不走。反正皇兄已经答应她今日可伴驾侍疾。

姬昊空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他靠在黎昕身上, 环住对方的腰,颤巍巍进了浴房。黎昕轻轻一挥袖, 所有侍从都应声退了出去。自从皇上病了, 就只有黎昕能贴身伺候。

姬倾国见黎昕在天子寝殿也能这么威风,眉宇间更添一抹忧色。

姬昊空像没骨头似的, 完全依靠黎昕支撑身体重量,即使已经远离了众人的视线,他三步一喘, 装病上瘾了,到现在还没演够。

黎昕语气透出一丝咬牙切齿:“请皇上沐浴更衣。”

姬昊空虚弱无力道:“还请黎爱卿代劳, 朕……浑身乏力……”

“那是因为皇上白天睡多了!”黎昕毫不客气道。

被揭穿了老底, 甚至嫌弃的推到一旁,姬昊空也没气恼。大度原谅了对方的目无君王。他只是趁机与对方亲近, 不会真的凡事让黎昕操劳, 对方这段日子已经很辛苦, 再指使黎昕干活, 他可舍不得。

姬昊空三两下除去衣裳,坐进浴桶中。一身流畅坚韧的肌肉被水光反射的晃眼。可惜黎昕对这样的景象视而不见, 不懂得欣赏,让他白比划了半天姿势。

姬昊空道:“阿黎若因为昭德放不开手脚,朕立马打发她出宫。”

黎昕眉宇间舒展,淡笑道:“长公主府已经不安全, 最妥当的方法是让她留在宫中。不必顾及我。”

姬昊空也知道姬倾国这次无视禁足,从长公主府顺利来到皇宫,便是他哥哥贤王坐不住,放出来试探他的。现在将计就计,是将自家妹妹放在安全地方最好的时机。

只是姬倾国的敌意,他感受的分明。

若不是怕姬倾国藏不住心事露出马脚,他也不会瞒到现在,让对方满脑子胡思乱想。刚才两人独处的一会儿工夫,姬倾国对黎昕的偏见表露无遗。

好在这半年的禁足,姬倾国心智成熟了不少,让他感觉时机成熟了。

姬昊空低语道:“是该她知道朕没事了。下面一切就交给朕吧。”最后一句话,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心里谋算着,姬昊空手脚一点都没闲着,浴桶中的水被他泼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有意无意,黎昕避让了几次,衣襟就被泼湿,紧贴在身上。

姬昊空眼眸深邃,眸光烁烁闪动道:“阿黎衣裳湿了,水还很热,进来同朕共浴吧。”

黎昕摇摇头,对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长公主殿下就在外面!”

黎昕一提到长公主,姬昊空顿时泄气,忍痛道:“你快去换了这身湿衣服吧,别因为朕受了风寒,朕会内疚不安的。”

黎昕欣然答应,穿着一身湿衣服的感觉可不好受。

摆放干爽衣服的地方,离浴桶只隔了一道雕花屏风。他拐到屏风后面将衣服换掉。也没过多久,等他出来,发现姬昊空早就不在浴桶里待着了。对方捂着鼻子,指缝间涌出一道血。

“秀色……可餐……”姬昊空呢喃。

“你刚才偷看了?”黎昕吓了一跳,对方鼻血都喷出来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缘故,皇上出事,一阵兵荒马乱。太医赶来诊治,自然惊动了长公主。姬倾国一见到皇兄脸上的血,顿时怒火中烧。

“黎昕!你竟敢谋害皇上!”

“不关黎昕的事!”姬昊空捂着鼻子道,“没人要谋害朕!是朕最近补多了。”

可惜配上他气若游丝的演技,没人相信他这话。

翌日,贤王府邸。姬子骞将宫里传出来的小纸条烧毁,嘴角轻翘道:“虚不受补?看来……日子不多,需早做准备。”

他披上大氅出门,正巧撞见挺着大肚子的温侧妃,正吃力的被人搀扶进马车。

“爱妃要去哪?”

温宜春闻声笑道:“王爷,妾正准备进宫呢,陛下免了长公主殿下的禁足,她一个人在宫中冷清,邀我过去陪她说说话。”

姬子骞点点头道:“只此一次,你身子重,以后在家安心养胎,这次多带些人去。”

温宜春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柔声道:“王爷也要出门?”

姬子骞“嗯”了声,没透露行踪,淡淡道:“本王有事要办,就不陪你了。昭德与皇上更亲近,你去知道些宫中情况也好,其他不必与她多言。”

温宜春低声应和。

望着姬子骞渐行渐远的背影,她紧握手心的丝帕,指尖微微颤抖。

朝阳宫,姬倾国故地重游,住进了自己昔日的闺阁中,姜太后故去后,这里依旧有人每天打扫,纤尘不染。

温宜春挺着大肚子进宫,姬倾国起身相迎,她拉住对方的手,连忙道:“长公主殿下,使不得……”

小心翼翼托住肚子,轻轻坐在软垫上。半年没见到长公主殿下,少了能说女儿家话的人,对方就算不派人请她,她也打算在长公主解禁后找对方呢。

温宜春将身边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了一名贴身嬷嬷,这王嬷嬷是和她一起进贤王府的,以前伺候过长公主。

身边没了外人,温宜春没说几句话,就忍不住轻泣起来。

姬倾国诧异道:“这是怎么了?都快要当娘的人了!”

这句话勾起了温宜春的伤心处,她难掩忧愁,双肩轻颤道:“王爷在外面养了女子,那女子整天给王爷送香囊,我只是王爷的侧妃,并没有拈酸吃醋,可是我屋里被人放了东西,那些东西本也没问题,王爷的香囊也没问题,但遇到一起,我就开始不舒服……若不是王嬷嬷识得一些医术,我肚子里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岂有此理!”姬倾国惊诧道,“你和贤王提起过没?”

“没……我怎么证明那些东西是她叫人放的?我怕被反咬一口,变成平白冤枉了别人。”温宜春绞紧手帕,咬唇道,“有次我听王爷半梦半醒时,将我叫成了白容……”

白容!

江白容!在大火中离奇失踪的安嫔!

正是因为这个特殊身份,她才没法乱说,只能向长公主殿下求助。

姬倾国脸上浮现出奇异的神情,因为这个名字,双眼迸射出犀利的光。

“本宫明白了。”她的态度沉稳,仿佛变了一个人。半晌之后,姬倾国沉声道:“她既然要害你,不如反将她一军!你且附耳过来。”

温宜春赶紧将头靠过去,因为耳边的私语,神情变得欣喜起来。

“殿下,这能行吗?”

姬倾国笃定道:“我会安排好一切,你不必担心。”

温宜春抚着肚子,想到还未出生的孩子,眼神变得决然。

等到她离开,姬倾国松了口气,独自坐在闺阁里,对镜自语道:“王嬷嬷虽是我的人,却不知她会医术。”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房中响起了第二个人的声音。姬昊空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面带笑意道:“王嬷嬷是母后的人,派去保护你的,现在为朕所用。”

“皇兄!”姬倾国见到来者,毫不感到意外,扬起笑容道,“皇妹刚才表现怎么样?”

“甚好——”姬昊空赞扬道,“下面就等贤王主动将朕要的东西,放在朕眼皮低下了!”

天地灵药,正是因为重视,贤王才藏得太隐秘。

若不是没弄清楚这件东西在哪,他早就处理了贤王,不会等这么久。

执掌江山,身边却没有黎昕陪伴,该是多么寂寞的一件事呀。

只要得到这件东西,他就再也没有顾虑了。

第124章:再无顾虑

产期将近, 温宜春身子越发沉重, 自那日进宫见过长公主之后,她就安心待在王府中养胎。

以往贤王来陪她,即使身子不适, 她也强打起精神。长公主的支持却给了她底气, 每每与贤王未说上几句, 便表现出精力不济, 有了逐客之意。

这是长公主教她的第一步。

温宜春身怀六甲, 姬子骞未多想,只当孕妇嗜睡。反而因为黎昕在宫里得势, 眼看计划顺利进行,离目标更近, 姬子骞来她这儿比以往更加殷勤。

如今皇上病危, 已被大臣们说动,欲命他来辅助未来幼帝。

这个时代小孩子很容易夭折,即使身为皇亲贵胄, 也不能保证无病无灾活到成年。

贤王这段日子可谓是春风得意。偏偏这种发自内心的欣喜, 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温宜春只是颦眉,宫中那位至尊,可比自家夫君年轻力壮, 说没就要没了?

“王爷,宫里那位……真的已经?那我表哥……”

“黎昕位极人臣,又有本王照应,爱妃放宽心。早日为本王诞下麟儿。”

温宜春低头轻抚肚子, 自家夫君将未来勾画的太好,让她隐隐不安。夫君口中的美好未来,是否有她一席之地?还是已为那江白容安排好一切?

她能否挺过现在,才是应该考虑的。温宜春心中蒙上一层阴郁。

好在,长公主殿下会帮她。

计划中的时间终于到来。这日王嬷嬷在温宜春耳边嘀咕了一阵。这位接近临盆的孕妇,放下手中绣到一半的小虎帽,起身笑迎贤王回府。

没人注意到温宜春眸中一闪而逝的坚定神色。一场好戏在王府中正式上演。这段日子越发嗜睡的温侧妃,当着自家王爷的面突然一头栽下下去。

……

皇宫中,黎昕表情平静,依旧陪伴在皇上左右。长公主殿下坐立不安,早已在两人眼前徘徊了无数遍。

姬昊空被她晃得眼晕,“撕心裂肺”咳道:“朕已将宫中最好的太医派去贤王府……”

温侧妃这一晕,可谓惊天动地,不光是引来一群早就在王府中待命的产婆,连宫中的太医都赶去急诊。

姬昊空说着喘了一会儿,虚弱地躺在龙床上,颤抖的将手伸向前方:“阿黎,若是担心你那温表妹,朕允你出宫。”

“……”黎昕上前握住这只颤抖的手,狠狠钳住。对方表现成这样,分明不想他出宫,哪里有一点情愿?

口是心非!

他摇摇头道:“皇上已经自顾不暇,还操心别人!”

姬昊空苍白笑道:“朕知道阿黎舍不得丢下朕一个人在宫中。”

“……”被彻底无视的长公主,为彰显存在感开口道,“皇兄,昭德也在宫中陪着你呢!”

姬昊空这才仿佛想起有这么一个人,敷衍道:“昭德若想出宫,朕不会允的。”

姬倾国连忙摆摆手道:“昭德只想在君前侍疾。皇兄已经开了恩典,派了宫中最好的太医过去,昭德没什么不放心的!”

姬昊空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黎昕目光在这对兄妹之间游走,觉得他们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难道贤王府里的事,他们参合进去了?

黎昕倒是不担心他们对温宜春下手,以他对姬昊空的了解,对方不可能牵连无辜妇孺。

为自己突然的怀疑感到荒诞,黎昕心中其实还是有些担心自家表妹。他记得穿越前看的那本书里,温宜春并没有顺利将孩子生下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傍晚时候宫外传来消息,贤王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温侧妃这次生产凶险万分,幸好关键时候,贤王舍得拿出府中珍藏的灵药做药引才保住性命。天地灵药着实神奇,只用了一点,就让温侧妃转危为安!

黎昕松了口气,天地灵药突然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消息,让他想到了什么。

“皇上没有什么要告诉微臣吗?”

姬昊空卖关子道:“先陪朕用晚膳,时机一到,答案自然揭晓。”

晚膳之后,那棵“救”了温侧妃母子性命的天地灵药,就被装在一只锦盒中,由姬昊空亲手呈到黎昕面前。

姬昊空笑容狂傲,眼眸却清澈明亮异常:“从今以后,再无顾虑,有阿黎在朕身边,朕已无所畏惧!”

黎昕惊讶道:“……是因为我?子修才忍让这么久?”

一时的诧异,让他当着长公主殿下的面,叫出了和姬昊空独处时,才会称呼对方的方式。

姬昊空耳朵微微泛红,明明开心的不行,硬绷住脸道:“朕一直在等时机成熟,多亏了阿黎,朕已经掌握了贤王的一干党羽,这次可以将隐患全部拔除了。挨打了太久,也该轮到朕进攻了!”

姬倾国在一旁骄傲道:“黎昕,为了引出贤王这件宝贝,皇兄可是用心良苦,连本宫和宜春也出了不少力呢!”

她如今对黎昕已经没有半点偏见,误会尽去。甚至像当初灭江国皇室时一样,尽心竭力。他们兄妹齐心协力,没有什么办不成的事!

贤王府中,温侧妃刚刚生下小王爷,正躺在榻上修养,王嬷嬷的到来,让她眼皮子动了动,一双狭长妩媚的美眸,瞬间锁定了来者,她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么虚弱。

“娘娘,奴婢亲眼看到,王爷将随身佩戴的香囊丢到鱼池里了!神情异常愤怒。”王嬷嬷报喜道,“宫中来的太医,望闻问切的工夫了不得!一眼就看穿那香囊是来专门害娘娘你的。王爷已经看清了养在外面那女人的恶毒!”

温宜春淡笑道:“我都听房里的丫鬟说了,想不到王爷连珍贵的天地灵药都拿出来,幸好我和孩子命大,没让她得逞!”

两人会心一笑,那香囊里害人的玩意,需配上其他东西才能发挥威力。那些东西已经早早被清出她的房间。不过长公主派来的太医,借着查看香囊的机会,往里面又添了一些小玩意。

那女人有心害她,她也没冤枉对方!

温宜春心想:“我前半生贱如草芥,即使有美貌也活得战战兢兢,世道如此艰难,我只想要好好活下去,谁惦记我这条命,我必不会让她好过!”

贤王府中,除了她们,无人发觉天地灵药已被掉包。

第125章:本王不服

贤王府因为新生儿的诞生欢天喜地, 另一处被寒冷覆盖的小院中却冷冷清清, 连院中佳人的琴音也透着一股寒气。

“主子,王爷来了!”双手粗糙的婢女禀告院主人道。如果宫中有人看到她,定能认出她便是被贬入浣衣局,在大火中和安嫔一起失踪的宫女。

江白容“嗯”了一声,清如芙蓉的脸上面无表情, 听到姬子骞来了,她微一颦眉,适当转换成盼情郎的娇羞与含情脉脉。

这些日子东躲西藏的生活, 没有抹杀她的美貌,反而添了属于少妇的慵懒妩媚,这两种矛盾的气质混合在一起, 极纯也极媚, 让人见了都要被勾了魂。

“王爷——”她温柔娇弱的迎了上去, 这让姬子骞憋的一肚子怒火无从宣泄。江白容生得极美, 又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 即使是八分颜色,也能在她的经营下变成十二分。

只是江白容这次做得太过分。

姬子骞已经不再贪恋对方, 即使受了几分容貌的诱惑, 此刻该敲打的,还是得敲打。他身子一避,没让江白容顺利靠进他怀中。

姬子骞脸色不悦道:“本王凡事都依着你,哪里对你有半点不好?你竟对温宜春母子下毒手!你明知道本王多期盼那个孩子降生!你何时变得这么恶毒,是否本王对你太好了?”

“王爷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江白容瞧见对方腰间没挂香囊, 结合这番话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她酝酿眨眼工夫,眼眶就盈满泪水,梨花带雨道:“就是因为太爱王爷,才容不下她!妾身把一切都交给了王爷,王爷为我腹中的孩儿考虑过吗?正室未生,哪有侧室先生的道理?”

难道再上演一遍兄弟夺权的把戏?

她心中冷笑,没有说出口,知道会触及对方逆鳞。

姬子骞被她一番抢白,兴师问罪的心思顿时淡了,只是依旧有怒气。

“那也不能下毒!毕竟是本王的孩子。”他语气放软道,“若不是本王拿出天地灵药,别说是孩子,连宜春都性命难保。她毕竟是黎昕的表妹,黎昕还在宫中为我们冒险!”

提到这层关系,江白容的“醋”劲顿消,娇弱道:“妾身知道错了。不该不和王爷商量,就自行处理内院之事。只是王爷……”

她抿唇,提到了对方不妥当的地方:“王爷不该让天地灵药现世!有此宝贝不献给重病的天子,私藏在王府让旁人怎么想?王爷若是献出去,黎昕的命可就保不住了。治不好黎昕的旧疾,他还愿意为王爷冒险弑君吗?”

姬子骞心想,还不是你这毒妇在紧要关头,扯本王后腿?

好在他思虑周全,早已想到该怎么应对了。

“本王相信黎昕是聪明人,他已经动手下毒,就算现在停手,也是弑君大罪,株连九族的。我那弟弟最刚正不阿的,怎么会为了私人感情罔顾国法?就算他心里愿意原谅,这杀头的罪名也难逃脱。”

他说到这儿,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如果不擅自行动,本王也不会为难!为今之计,只能传这天地灵药是本王辛苦刚寻得的。本王侧妃已经试用,这才敢献给天子。黎昕常伴君前,每日为其端汤喂药,只要他将药调换,自己喝下天地灵药便可完美解决。”

事已至此,他再以灵药要挟对方也说不过去了。

江白容暗捧道:“原来王爷已经考虑周全,妾身佩服!只可惜喂给皇上的毒,剂量又得减轻了。总不能王爷刚送完灵药,天子病情不见好转,反而突然驾崩了吧?”

姬子骞冷笑道:“这倒不碍事,本王那尊贵的弟弟,全天下都知道他病入膏肓,已经药石无医,本王尽了这片心意,旁人无可非议。”

江白容这才放心的笑起来。本以为又得看仇家多活一阵子,想不到贤王比她还要急切。

她眼中闪过一道快意:“妾身也期盼早日母仪天下,为郎君诞下嫡子。”

两人有着共同目标,本是来兴师问罪,却又变得密不可分。

姬子骞抱住对方,虽然已对此女没了当初的感情,不过抢了皇帝的女人,夺了对方的初次,还让对方腹中怀了自己的骨肉。姬子骞看对方也顺眼了不少,卸磨杀驴的心思便淡了。

两人正说着甜言蜜语,一名心腹慌张冲进院中道:“王爷不好啦!皇上无罪释放了白鹏海,还命他进宫官复原职!”

“什么!”

姬子骞抱着江白容的手臂顿时一僵。

“官复原职?黎昕现在在哪!”

“属下联系不上黎挥使!宫中消息也传不出来,恐有巨变!”

姬子骞还未消化这一噩耗,另一个心腹满身是血跌跌撞撞飞奔而来。

“王爷快走!宫里来人找安嫔下落,对方见到属下便直接动手了……”

“……”姬子骞心中一凛。宫中联系不上,白鹏海复出,如今又有人来找江白容,说明姬昊空已经洞悉了他的阴谋。

姬子骞再看向江白容时,眼中乍现凶光。

江白容感受到杀机,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叫道:“王爷不必顾及妾身,妾身这就易容离开!妾身将死士都留在这里为王爷效力!”

“死士”两字太有冲击力,姬子骞杀人灭口的心思转瞬即逝。

“爱妃准备躲去哪?”

所谓狡兔三窟,他透露给对方的藏身地点,光是京城就不止三处。

江白容催促道:“王爷快去做大事,不能让白鹏海复职,若让他重新掌握了晋义卫,我们的处境就艰难了。妾身安顿好之后,自会来找王爷!妾身……只信任王爷一人!”

明明连去向都不愿告知,大难临头各自飞,却口吐莲花,说得好似连姬子骞的心腹都信不过,只对姬子骞一人倾心,偏偏姬子骞就吃这一套,被江白容的话带偏,也将重点放在进宫上。

“本王这就召集人马进宫献药!若是遇见白鹏海,为了天子不受人胁迫,本王要清君侧!”

“妾身知道没有跟错人!祝王爷马到成功!”

两人各怀算计,深情对视。

大晋宫中温暖如春,与外界仿佛两个世界。缠绵病榻的天子,突然精神饱满的下床活动了,犹如回光返照。

“好久未与阿黎对弈了。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赢!”

姬昊空哑然,他摸了摸鼻子,对于一个臭棋篓子,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耐心!”他吐字清晰道。

“唯有耐心才能将对方的棋子,一点一点蚕食殆尽。谁先失去了耐心,先慌了神,那么他的破绽会越来越多,就不足为惧!”

他说到这儿,将棋子捏在手中,等待着白子先出手。

“棋场如战场,阿黎准备好了吗?”

黎昕端坐在棋盘另一侧,装有天地灵药的锦盒摆在棋桌旁,一只大脸胖猫立刻跳了上去,被姬昊空的大掌掀飞。

踏霜稳健跳到黎昕腿上,伸长猫头讨要轻抚。黎昕修长的指头挠了挠它脑袋的橘毛,反问道:“皇上准备好了?”

“朕已准备多时。来人——将踏霜拎回猫儿房!”

黎昕笑出声,严肃的氛围顿时荡然无存。不过今日被从大晋宫带走的,不光是皇上的爱猫,还有不少宫女太监,不同的是他们被带走,就再也没回来。

“天地灵药,是朕的第一步棋,第二步棋,便是朕那可怜的爱卿白鹏海,朕已知道他是被人栽赃陷害,所以他已经在进宫的路上。”

随着他一颗黑子落下,一队晋义卫进入殿中,将几名惊恐万分的侍从拖走。

“皇上饶命!冤枉……冤枉呀!”

“奴婢什么都没做!”

“别……别抓我,求皇上开恩,开恩呀!唔……”

喊冤者叫上几个字就被捂住嘴巴,无声拖了下去,直到名单上的人一个不漏的被绑走。

舒公公吃惊地张了张嘴,见姬昊空对周围置之不理。注意力都集中在棋盘上,便持着拂尘垂首站在一边。

那些凶神恶煞的晋义卫,将人拖下去经过他身边时,还冲他客气地拱拱手。

等到晋义卫们潮水似的退出了大殿,在场不明所以的宫女太监们还一个个惊魂未定。

姬昊空稳稳落下一颗黑子道:“朕这段时间病了,于是有人不把朕当成这皇宫的主人了。该杀!”

舒公公释然道:“皇上说的极是,该杀!”只是他拿不准皇上的病是突然好了,还是根本没病过?

手谈一局,姬昊空估算着时间快到了,面露倦容道:“阿黎扶朕去休息。”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完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对方身上。

黎昕:“……”

舒公公心中忐忑,凑上前问道:“皇上是否用膳?”

姬昊空无力地颌首。

舒公公行礼退出殿门,不过半柱香之后,他气喘吁吁原路跑了回来,慌张道:“皇上!贤王带人闯宫了!”

未得天子召见,带着大队人马硬闯宫门,对方难不成要谋反?

姬昊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气若游丝道:“拦住他!”

“姬昊空,本王特来献药!”姬子骞来得飞快,不等皇上下令,已经在众多死士的护送下,一路来到大晋宫前,朗声道,“看来本王来的不晚!”

“……姬子骞,你带这么多人进宫,想要干什么!”姬倾国闻讯而来,斥责道。

刚才她叫人去贤王府,将温宜春偷偷接了出来。此刻她怀中抱着襁褓,一名刚出生的婴儿正在酣眠。

姬子骞对随行的心腹冷笑道:“好生伺候太子。”

“你敢!”姬倾国猛退了一步,厉声说,“这不是太子,你睁大双眼看看!”

姬子骞这才注意到襁褓的体积不对,小鸿运虽然才一岁,却和姬昊空一样孔武有力,生的壮实。这襁褓里的孩子小小的,分明是刚出生,身上的小衣还很眼熟。

“皇妹半年不见,当刮目相看。”姬子骞认出这是自己的孩子,恶狠狠道。

姬倾国毫不退缩道:“昭德将小世子带进宫,想让皇兄见了沾沾喜气,仅此而已。宜春曾让我认这孩子当义子,以后对我尽孝道,我将这孩子视如己出,心疼宝贝着呢,贤王尽管放心!”

“皇妹别参合进来,否则……”

“今日就算我不在宫中,贤王会放过我吗?”

姬子骞轻轻一笑,并没有回答,重新往殿中步步逼近。他的手下将长公主拦在一旁,把守在殿门外的几名晋义卫,未得到指示,守在门前未出手,只是阻了他的去路。

这时候殿门之中一道人影浮现。黎昕不急不缓从殿中走了出来,冲他一笑道:“贤王殿下,皇上有请。”

姬子骞开怀地笑了。从他顺利闯宫,知道抢在了白鹏海前面,黎昕还暂代晋义卫指挥使一职,还留在宫中伴驾,他就知道自己赢了。

虽然大晋宫中少了一些宫女太监,但高高在上的贤王,即使收买人心,也都是与群臣交好,给钱就办事的下人,他压根不记得长相,所以也丝毫没有危机感。

“本王得了一株天地灵药,特来献给皇上。”他说明了来意,就算他想要做的事与之相反,表面工夫还是要做的。

晋义卫放行,其实放与不放,现在已经没有区别,因为贤王带进宫的人马已将他们包围。

带着几名心腹和死士,姬子骞来到了病榻前。

姬昊空虚弱地撑坐起来道:“天地灵药在哪?贤王可知白鹏海很快就要进宫了?”

姬子骞笑得温文尔雅:“本王素有贤明,为了皇上的病,连传说中的天地灵药都寻来了。白鹏海一介罪臣,对皇上怀恨在心,皇上对他的怜悯,他不懂得知恩图报,竟犯下弑君大罪,死不足惜!”

“你……”姬昊空听了他的计划,嘴唇气得哆嗦道,“贤王……凡事三思而后行!弑君是死罪!”

“动手!”姬子骞一声令下,死士抡起凶器,便要砸向皇上的脑袋。

就在这危机时刻,有人同时出手了。

病得快死的姬昊空,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从病榻上一跃而起,飞踹向死士。黎昕的剑瞬间出鞘,架在了姬子骞的脖子上。

本该还在路上的白鹏海,此刻也出现在殿中,他是从密道进来的。早已经布置在四周的弓箭手和带刀护卫,从藏身处全都现身,将贤王的手下困住,来了个瓮中捉鳖。

潮水一样的晋义卫,多得能将人淹没。贤王以为自己抢占先机,却早就中了埋伏。

“姬昊空!”姬子骞不敢置信,他阴毒的目光转到黎昕身上,冷笑道,“你背叛本王,以为自己能独活?”

黎昕摇摇头道:“王爷满口谎言,从来没有信任,何来背叛?”

姬昊空怜悯道:“黎昕一直都是朕的人,朕根本没中毒!”

“……”姬子骞想要骂一声卑鄙,可是自己做的事才叫真卑鄙。他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要笑掉下来,颓然道:“本王败了,任凭你们处置!”

姬昊空沉声道:“朕只打算处置你,不会牵连你妻儿。你我兄弟一场,到了这时候,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姬子骞温和的笑容早已从脸上消失,取代的是癫狂,哪里还有半点贵公子的模样?

“不服!”他吐露道,“虽然你赢了,本王却不服,凭什么你一出生就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我却连机会都没有?”

“朕也觉得不公平。”姬昊空淡淡道,“朕会在重着新典的时候,与群臣商讨此事。不过朕认为在同种情形下,朕为贤王,只会辅佐君王,而不是兄弟阋墙,挑起纷争,光是这点你便不如朕。”

姬昊空说到这儿,挥挥手道:“将贤王一干人等全都押下去。”

第126章:崭新未来

前来陪祭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被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呆了!除了太庙祖先显灵,没有第二种解释。

姬昊空手里托着婴孩,整个人都沉浸在喜悦中。金光洒在他身上,感觉就像浸泡在温泉里,暖洋洋的,一扫他过去几日的疲惫,连他心中的阴霾都瞬间被驱散无踪。

姬昊空觉得经历了这场洗礼,他的身体更加强壮,多活几十年完全没问题!

这宝宝闭着双眼,睡得正欢。周围的骚动完全没影响他的酣眠。虽然五官还没张开,姬昊空却一眼就意识到,这是他的孩子。这不是说孩子跟他有多少相似的地方,不是用肉眼去判断,而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他轻轻地拍了拍男婴的屁股,想要让他醒过来。不过这婴孩在他不痛不痒的力道下,只是鼻子呼出一个气泡。不动如山的沉稳太像他了,让姬昊空想要凑过去,用脸蹭一蹭对方。

不过姬昊空忍住了。在太庙祭祖仪式上,没有表现自己不沉稳的一面。

同来太庙的贤王,在经历初时的震惊之后,就沉下脸意识到不妙!

此刻的情景对姬昊空太有利,不会是对方自导自演吧?拿一个不会哭闹的人形道具,去蒙蔽在场的一干文武大臣。

这个世界存在一些奇人异事,许下重利,帮助一国之君度过难关,也不是没可能。

贤王了解对方,混淆皇家血统的事情,姬昊空不会干,所以他在想,这孩子会不会跟那些在光晕中消失的花一样,都只是术士搞出来障眼法,一晃就不见。等对方将来哪个妃子怀孕,就可以借今天的事,说孩子是太庙天赐之子。

姬昊空接下来的举动,却打破了贤王的自欺欺人。

看到怀里的男婴睡得太沉,也不哭闹,姬昊空心中害怕这只是不真实的幻境,这孩子会跟之前的一样,短暂拥有就消失不见了。

他扬手,啪的一下打在了男婴的屁股上。

哇——

哇哇——

怀中的婴孩放声大哭,声音洪亮震天!

姬昊空因为这哭声大笑起来。这绝对是朕的儿子!

瞧着哭声响彻太庙!

天降麟儿!这是太庙皇家的列祖列宗显灵。

黎昕在台阶下看着对方的举动,捂住胸口。好气,但还得保持微笑。心中把系统骂了百八十遍。

为什么他辛辛苦苦吸收龙气养出来的孩子,一出生就跑到姬昊空的怀里去了!

就算要空投,这位子偏得太多,系统肯定是故意的!

黎昕的腹诽躲不开系统,机械式的声音瞬间回复他。

【叮!检测到宿主不想要孩子出现在眼前,系统选择了随机投放。】

“……”

好个随即投放。

这么巧,就跑到姬昊空怀里了,他需要一个解释!

系统不要脸的回复过来。

【因为他是皇帝,全场龙气最多的人。宝宝吸收龙气孕育而生,对他亲切,所以选择了他。】

“……”系统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但是黎昕还是很生气。

好心疼……特别是看到姬昊空一副喜当爹的傻爸爸表情。

孩子明明是他的!对方乐什么乐?没天理,混蛋!一国之君抢孩子!

系统及时纠正了他的想法。

【尊敬的宿主,极品宝宝出生抽取了你的血液,同时所吸收了龙气和龙精都为姬昊空供给,严格来说,他是你们两的孩子,将来会和你们两越长越像。】

“……”黎昕瞬间头疼,如果宝宝越来越像姬昊空,他该怎么抢过来?

此刻的黎昕并没有想到,如果孩子越来越像他该怎么解释。

不过……吸收龙气他一直都知道,吸收龙精是怎么回事?

系统给出了几个关键词。

【围场别院,温泉,早泄】

黎昕的记忆浮现。他和对方在一个池子里泡温泉,然后……

黎昕脸色铁青起来。他错了,以后再也不嘲笑对方了。原来龙精是这么来的!

在洪亮震天的婴孩啼哭中,姬昊空抱着孩子,伴随着礼乐,完成了祭祖仪式。

黎昕走到对方身边,纠结地看着孩子,这宝宝的双眼虽然还未睁开,却与他媚长的凤眼隐约有些相似。

这孩子已经在姬昊空怀中,又是从太庙抱回来的,他还能要回这孩子吗?

他欲言又止,姬昊空却率先开了口道:“黎昕,你一直在偷偷看他,是否同朕一样,也喜欢这孩子?”

黎昕道:“我……能抱抱他吗?”

姬昊空嘴角上翘,将孩子轻轻放在黎昕怀中。

黎昕伸手去摸孩子的笑脸蛋,入手温热嫩滑的触感,他让爱不释手。

姬昊空道:“这孩子有些像你。”

黎昕的手一颤,眼神复杂而欣慰道:“臣也觉得,和这孩子很投缘,一见就仿佛……特别的欢喜。”

姬昊空道:“既然如此,黎昕就认他当义子吧。朕不会再有第二个皇子,你从小亲近他,以后让他待你如同待朕,好好孝顺你。”

黎昕抱着孩子,心中感叹,又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是他辛苦收集龙气得来的宝宝,这下自己反而成了干爹。

好在刚才系统提示他,虽然空投位置出现偏差,这孩子天生知道谁是孕育他的人,会待他最亲。所以以后宝宝如果更喜欢粘着他,希望姬昊空别太介意。

这次太庙祭祖仪式上,天降祥瑞,赐给皇上一名男婴,姬昊空隔日将其封为天子,满朝文武百官热议。

有幸见证过现场的官员,更是大肆宣扬当时的异象。

其实不只是太庙,满京城的人都听到了上空的钟声,看到了从天而降的光柱。

搞出这么大场面,绝不是找几名奇人术士能办成的。这下连贤王姬子骞都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那日之后,贤王侧妃怀孕的消息也被透露出来,这等大喜事,以白鹏海为首的一干晋义卫,自然毫不吝啬的替他大肆宣扬。

皇上在太庙祭祖当场被赐予麟儿,贤王也有幸沾了一点光,被朝野上下宣传了个遍。所有人都在恭喜贤王家中有侧妃怀孕。他年长皇上几岁,靠着沾光终于让侧妃怀上了。

被“沾光”的贤王,心里气得吐血,却还得摆出笑脸,面对道贺的官员们。

其实他也不亏,自家孩子和天降祥瑞扯上关系,哪怕是沾了一点光,也够他将来的孩子蒙上一层传奇色彩,未来道路会走得更加顺利。

至于他孩子的生母温侧妃,与黎昕是亲戚,两人长得又相像。以后孩子出生会越来越像黎昕,这件事会不会又跟沾光扯上关系,这时候的贤王还没想到如此深远的地方。

太庙祭祖事件,让姬昊空彻底洗清了污名,一扫过去的阴霾。

他现在正在干一件兴致勃勃的事。招来黎昕,姬昊空问道:“黎昕,你觉得姬鸿运、姬天赐、姬祥瑞哪个名字好?”

不错,他正在给孩子起名。

“……”黎昕不说话。抢了他的孩子,这下还抢了孩子的命名权。

“鸿运,鸿运怎么样?小命就叫这个?”

身为天赐之子,没必要遵循什么取个贱名好养活。比如轩辕狗剩什么的。

黎昕舒了口气,原来只是小名,姬昊空的起名水平,真的不怎么样。

这次事件,让姬昊空的皇位坐得更稳了,没有了舆论的压力,他开始着手处理之前堆积的事情。

在处罚卫贵妃的时候,太医院院使沈祥也一并被处理了。他现在不在,院使的位子就空了出来。身为太医院最高官员,这个职位空缺必须尽快补上。为了不让沈祥的事情重演,危害皇家贵胄的安康,姬昊空需要选择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不过他对这个人选毫无头绪。

“黎昕,你怎么看?”姬昊空盯着太医名单看得眼晕,揉了揉太阳穴问道。

黎昕想到了一个人,此人就是跟沈祥争院使之位输了,又不愿同流合污,才离开了皇宫。

他问道:“皇上对昭德长公主府中的刘太医,可有印象?”

刘太医医术高明,贤王派来给他悉心诊治的太医,不如对方一眼看出问题,点出他的病症。

对方至今依旧有争院使之心,黎昕当初人微言轻,只能先记在心中,待日后徐徐图之,如今就是个机会,现在不提更待何时?

“刘太医?”姬昊空思索道,“他是不是有种疗伤圣药?”

黎昕微笑道:“雪玉天香膏,臣用过效果极佳。”

这药是对方祖传方子改良,只此一家。

黎昕也将自己和对方的关系,挑明说出来道:“臣当初在长公主府上,蒙他看中,多有照拂。”

“朕忆起来了!”姬昊空点点头道。当初是白鹏海建议他将刘太医放在长公主府。此人医术高,资历深,到了这把年纪,人也稳重。

“刘太医若愿意回宫任职,这太医院院使的位子,他坐的确合适。”

人选解决了,姬昊空有个更为重要的事情。他道:“今年刚开局,经历了这么多大事,朕打算改年号。”

古代帝王凡遇见大事,不管是天灾人祸,还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只要是大事件,都会更改年号,所以经常几年就更换一次。这次“天降祥瑞”更要更换了!

那本中,江白容诞下男孩,才让姬昊空改了年号。这次“天降祥瑞”,哪怕只是出现又消失的金色花瓣和金光,没有这个天赐之子,都足以令姬昊空改年号了。

“崇安!”姬昊空道,“崇安这个年号怎么样?”

黎昕的心脏猛一抽动,崇安三年,正是那本中姬昊空死去,幼帝登基的时候。

“不好!”他摇摇头道。

姬昊空没有问黎昕这个年号哪里不好,目光凝视对方,寻思片刻继续征求道:“天安,这个呢?天安怎么样?”

“天安。天下安定。天降祥瑞,安定四方!”黎昕默念,嘴角微微勾起安心的笑。

姬昊空嘴角上翘道:“天安,看来黎昕也喜欢,就叫这个吧!从此刻起,改年号,天安。”

新年号不再是崇安,而是天安。

从现在起,未来改变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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