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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单其身 上——江湖一支小黄笔

文案:

对于常年混迹于江湖的人来说,从来一凭武艺,二凭身家,三凭手段,四凭样貌……

可他孟筠庭偏偏无才无德,孑然一身。

他能倚靠的,从来只有手中的一方八卦命盘和忽悠人的一张嘴。

直到,他遇上了那位冷面冷情的洛家二少。

冤家,实在是冤家,他明明本来是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的。

且看布衣小神棍如何搅乱江湖。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恩怨 欢喜冤家

主角:单司渺,君无衣 ┃ 配角:孟筠庭,洛少情

翻手为雨篇:武林盟主

第1章

范阳,宋家门前,一片死寂。

缓步而来的人,着一袭雷云流纹月白袍,执一把秋水凝光月华剑,瞧着脚下步伐未曾加快半分,却瞬间便到了大门前。

伸手欲推门,却被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儿刺激的皱了皱眉。只见男子掌心一沉,那沉重的铁门便被掌风所掠,哗得一下打了开去,露出了里面一片狼藉的尸体。

似是料得眼前所见,男子没有做什么停顿,便走了进去。可奇怪的是,他脚下一双白靴,步步生风,却并没有被鲜血所染。仔细瞧去才惊觉,男人的整个脚底都悬空于地,竟是用自身内力生生隔出了一寸的空隙,以免弄脏了自己。

紫玉鎏金的院阁中,还留有主人家的精心设计,只可惜从石岩间蜿蜒而下的,已经不是往日清澈的溪水。空旷的中庭,俨然成了一个弃尸场。尸块七零八落,大多已被砍得残缺,无论老少妇孺,均是手脚并裂,头颅齐飞,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可尽管如此,男子还是很快便找到了自己要寻的人——宋家的家主,宋言玉。

昔日叱咤武林的一方豪雄,如今已成冤魂,只是意外地被留了一具全尸。

或许……也不算是个意外。

男子蹲下身去,瞧了瞧那脖子上的一抹红痕,又瞧了眼他手中的环首刀,很快便抬起眼来。

男人有一张色如皎月的脸,却点着一双冷若寒星的眸子。就似是物极天华的俊美中又收尽了天下的薄凉一般,高雅却淡漠。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最后瞥了眼面前的修罗场,又折身走了回去。

“少主!”候在门外的女歇已经焦急地走了好几个来回,见自家主子终是露了面,赶紧迎了上去。

“传书给父亲,消息属实。”男子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将手伸进早就备好的温水中细细冲洗。

“是!”女歇领命离去,却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男子。

兰陵洛家,乃武林五世家之首,其主洛秋痕曾凭手中一柄诛邪剑叱咤武林,是有天下第一剑之称。如今洛府一共有两位少爷,性情却是大相径庭。大少爷洛少宸,为人谦和温煦,却相貌资质平平,常年跟在洛秋痕身旁打理家事。反而是她身后的这位二少爷洛少情,虽是冷面冷心,喜怒不显,却天生龙凤之姿,被视为旷世奇才。

三岁念诗,五岁弄剑,学而即得,无往不利,所谓天之骄子,便如他是。缚焰盟盟主叶宫明作客洛家之时一眼便相中了他,言其子心定至极,顾无旁骛,乃有大成,故收其为入室弟子。

除了洛家二少的身份,武林皆知,他是缚焰盟盟主叶宫明的爱徒,也是缚焰盟唯一的传人。

眼下缚焰盟召集五家六派,一月后在南阳召开武林大会,甚有传言,叶宫明是要扶植洛少情成为下一任盟主,是所以这位二少爷的名声,如今可以说是名闻遐迩的。

只可惜……终归太过寡情,或说他该是天性如此。女歇自小便跟在这人身旁,至今已有二十余载,这人向来除了书画课业,便是习武练剑,女歇从未见过他有任何的所喜所好,甚至……她从未见过他笑。

又或许,这样的人,天生便不会笑……

轻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女歇收回了回首的目光。

不远的南阳城,缚焰盟内,可谓是热闹非凡。

武林大会在即,各家各派,只要是在正派之中稍立名号的,便均前后踏履而来,妄图在这大好机会中一展头角。

“大哥,你就让我进去吧,我真的认识叶盟主!”

大门外,一个面容清俊的青年,正一手搭了个守门的弟子,死皮赖脸地嚷嚷着。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难缠呢,这武林之中,谁不认得我们盟主啊,没请帖的,就是不能进!”

“那不一样!我兄弟,跟你们盟主,那可是生死之交!”青年一拍大腿,又将头凑过去两分,“真的!没忽悠你!”

“去去去,一边儿凉快去,少在这儿捣乱,没看这儿都忙成什么样了。”守门的弟子将人一推,连忙又迎上了刚刚进门的宾客。

青年见他不吃这套,眼一翻,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八卦命盘,手指一掐,嘴里便开始念叨起来。

“大兄弟你别不信,你看我给你算一卦啊,”青年絮叨了好一会儿,头一抬,故作姿态道,“嗯,我瞧你应是年越三旬,尚未娶亲,家里有一老母……”

“……你怎么知道?”那守门的弟子见他神神叨叨的,竟还全说对了,一时间瞪大了眼。

“啧,你看啊,你眼眶发红,面带粉绯,这是桃花到了。”青年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是不是,暗恋哪个小师妹啊,这是有戏啊!”

“真的?!我同梅师妹当真有戏?”

“当然!我孟筠庭算的卦,从来不会出错!”青年拍了拍胸脯,又神秘道,“想不想知道,怎么才能成功啊?”

“怎么?”那弟子听了几乎两眼放出光来,看来是全信了。

“抽一支。”孟筠庭又变戏法似的,从行囊里掏出了一桶竹签,递给面前的人。

那弟子依言从竹筒里抽出一支签来,只见上头模模糊糊写着一首隽秀小诗,可他只是个习武的粗人,看来看去看了几遍愣是没看懂。

“这……这咋解啊?”

一抬头,又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孟筠庭混入缚焰盟一看,果真是大场面。光是中庭之中,就至少摆了百十来张桌子,来往之人形色各异,却一瞧便均为名门正派之流。所着衣衫大多为清色,其中尤以白色为盛,束发系带,玉冠佩剑,就像怕人不知道他们是正道出身的一般。

“啧……”摸着下巴摇了摇头,孟筠庭开始寻找叶宫明的身影。

单司渺那死小子,神神秘秘带着素颜雅香跑去会情人,把他一个人打发到这无趣的缚焰盟来探消息,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心中暗自咒骂了一声,刚瞥见不远处正同人抱拳嘘寒的叶宫明,便被人从身后狠狠地撞了一下。

怀中的命盘应声落地,孟筠庭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赶紧俯身去看自己的宝贝有没有被摔坏。

“你怎么走路……”话刚说到一半,一抬头便瞧见了一张带笑的脸。

“对不住,没撞伤你吧。”

面前的男子五官稍显深邃却瞧来样貌平平,只因其温雅的气质让人平添了几分好感。看穿着,应是个世家公子。

“没……没事。”刚到嘴边要骂人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见对方还目光温柔地瞧着自己,似是在关心自己的伤势,心中一个激灵,赶紧站起身来。

不知为何……这个人男人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明明是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儿,他却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本能的往后退了两步。

细细瞧了瞧他的面相,眉目普通的很,却合在一块儿还算耐看,却楞是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就算见过,这丢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他也定是不记得了。

想到此处,孟筠庭放弃地挠了挠头。

“宸儿?”

“来了,父亲。”

前方的呼唤让男子微微颔首,走了开去,孟筠庭一瞬间没了压抑的感觉,心中一轻,却没瞧见对方悄悄瞥过的目光,再一次意味深长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第2章

缚焰盟中摆的是流水宴,孟筠庭赶了一天的路,也没吃什么东西,这就找了个位置坐下吃了起来。

只是还没吃上几口,周围起伏的倒吸声,让他含着几根面条抬起头来。

这一抬,便瞧见了自门口走入的人,光是瞧那一双纤尘不染的雪白靴子,便知道不是一般的讲究。孟筠庭微微一愣,忽然忆起了什么来,再仔细一瞧,可不正是他在女支院中碰见过的那个。

嘴一张,没吞下的几根面条便掉落在碗里,让坐在他对面的一对师兄妹中的年轻女子厌恶地皱了皱眉。

“师兄,这就是洛家二少洛少情?”女子转过眼来,兴奋地拽着自家师兄的袖子,小声问道。

“是啊,我一年前在兰陵见过他,倒是越来越俊了。不过,听说此人天生一副玉骨冰心,不沾七情六欲,师妹你就别想了。”展风见自家师妹绯红了脸颊,揶揄道。

“什么呀,我能想什么,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声,好奇罢了。”

“哦?那你还一动不动盯着人家看?”

“师兄~”

这头师兄妹二人聊的畅快,孟筠庭却是一脸的面如死灰。这些日子,除了单司渺那所谓的武林新贵,怕就是这个洛家二少风头最劲了,他一路而来,自是也听了不少去。可谁知道,这洛少情竟是他!

上次尴尬的情形历历在目,若是被这人认出来,他还不得被大卸了八块?

想到此处,孟筠庭连忙又将脸埋下了几分,几乎埋进了面前的碗里,直到人目不斜视地从面前走了过去,才稍稍松下一口气来。

“师傅,爹。”洛少情没有理会四周如炬的目光,径直走到了叶宫明同洛秋痕身旁。

二人见到爱徒(爱子)归来,自是面有喜色,赶紧拉了人落座下来嘘寒问暖一番。

“二弟,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天,爹同叶盟主,整日念叨着你。”

“……大哥,你也在。”

洛少情偏过头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洛少宸知道这个二弟的性子,似是也不在意,笑了笑,替他倒上了一杯茶。

“宋家我去过了,上下百余口无人生还。”洛少情低声道了句。

“这里人多,一会儿吃完饭,来我书房详谈。”叶宫明忽的收起了面上的笑容,严肃地皱了皱眉。

“是啊,有些事,你同你师傅好好谈谈,武林大会在即,可不能出了什么岔子。”洛秋痕在一旁抚着胡须附和道。

“嗯。”洛少情应了一声,继而被夹了满满一碗的菜。

这洛少情虽冷面冷心,可对其师其父尚算尊敬,三人看上去也可算是其乐融融,只洛少宸在一旁端茶递水,倒似是个下人一般,可这洛家大少也不知是神经大条还是看的太开,面上完全不见不快之色。

这要是他,早就翻脸了,谁大谁小,谁是谁哥啊。

孟筠庭在远处瞧着,心中不免啧啧称奇。刚捧着茶盏低头抿下一口,却忽的觉得远处又飘来一缕目光,抬眼间,却又什么也没看清楚。

罢了……大约是自己太过紧张,这种地方,谁会注意到自己这种小人物……

“叶盟主,父亲,既然有少情陪着,那我就先下去帮忙打点房间了。”洛少宸见吃的差不多了,率先站起身来。

“去吧。”洛秋痕摆了摆手,应承道。

“宸儿这孩子,甚是懂事。”叶宫明在一旁瞧着,点头赞叹。

“叶兄谬赞了,他也就是性子好,若说其他,又哪里比得上你缚焰盟的弟子。”

“哈哈哈哈哈,洛兄这夸的好像有些偏心啊,我这缚焰盟中最得意的弟子,还不也是你的儿子嘛!”

洛秋痕闻言也朗声笑了起来,二人举杯相碰,同以一人为荣,可这被引以为荣的一人,却始终面若冰霜,似乎周身一切,都与他无关。

洛少宸回到房中之时,时辰尚早。匆匆换了身衣服,刚落座在铜镜前,却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雕儿骤然落在了一旁的窗沿上。

洛少宸神色一凛,伸手抓住那雕儿,从它脚上扯下了一张纸条。

铜镜中的男人,失了惯有的温雅笑容,就似乎变了一个人。看完的信纸很快被火焰吞尽,雕儿完成了任务,欢快地叫唤了两声,再一次没入长空。

洛少宸缓缓将窗户掩好,盯着铜镜中的自己。一盆温水洗面,本来并不出挑的五官,在洗尽铅华后,忽显出别样来,苍白的肌肤慢慢透出一种病态的绝魅,随着指间的搓动,右边那半张脸颊,竟开始露出藤蔓的纹面,直至眉骨处的蔷薇花,完全绽放出来。

唇边勾起了一丝冷笑,洛少宸似乎很是满意自己这幅模样,欣赏片刻之后,又用手指,缓缓沾了桌上的一盒粉末,细细涂抹在纹面之上,将那藤蔓花瓣,均掩了个干净。

收拾好一切后,男人从一旁的盒子中又抽出了一支小小的竹签来,只见上面用隽秀的小纂,写着四句诗:枯木逢春色欲华,愿交树长发萌芽,时人莫把为柴砍,自待春来又发花。

掌心内力一吐,那竹签瞬间便化为了齑粉。洛少宸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在开门的一瞬间,又恢复成了往日那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

这头,叶宫明的书房里,气氛十分压抑。

“少情,你可看清楚了,确实是夜修罗?”

“是。”

“宋家一百六十八口,只有一个宋言玉留了全尸,若是确定他是自刎于环首刀,那么不会错。”

叶宫明此话刚落,洛秋痕便面色一寒,一掌拍在案上,“这等残忍卑劣的恶毒手段,当真罪不容赦。”

“连七刹阁都被玉洛城收为己用了,看来这次,他是铁了心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叶宫明跟着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悄无声息放在桌上的手,便深深按下了一个掌印。

“宋家已殁,我想,他该是要从我五家入手,叶兄莫急,如今我们联合了所有正道人士,他玉洛城想动我们,怕也轻易不敢。”

“可如今我们在明,他在暗,我们不得不防。”

洛秋痕闻言轻叹了一口气,继而瞧了眼一旁抱剑而立的洛少情,开口问道,“少情,你觉得呢?”

“一切但凭父亲与师傅做主。”沉默了半响后,洛少情才缓缓吐出了这一句。

“……”洛秋痕摇了摇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情太过冷淡,若是同宸儿换个性子,日后定能成有所大成才是。

“罢了,萧兄与何兄已在路上,算算日子也快到了,等他们来了,我们再从长计议不迟。”

“洛兄说的是,而且,老夫还在等一人。”

“哦?能让叶兄所等之人,必不是池中之物啊。”

叶宫明闻言一笑,“洛兄可听说过,杨家新任的家主,单司渺。”

“叶兄可小看我了,能将滕王阁付之一炬的人,我又怎能没听说过,这一路而来,他的传闻可真是千奇百怪,这样出色的后辈,我还真想见上一见。”

“哈哈哈,快了,很快就会见到的。”

洛少情对他们的对话丝毫不感兴趣,听了片刻,便寻了个机会出了门。

一出门,便远远地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下等客房的方向而去。

眉尾略微一动,等人走不见了,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第3章

这厢,孟筠庭心满意足地用完了晚膳,打了个饱嗝儿,等着小厮带他安排客房。缚焰盟中,客房的安排是按照武林中的身份地位,分出三六九等的,一丝一毫偏差不得,可见叶宫明行事之周到。

以孟筠庭的身份,自是被分到了末等的客房中,可尽管如此,却也简洁舒适,比外头的客栈不知强了多少倍。

哼着小曲要来了一桶热水,正打算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却见角落的命盘忽然转了起来。

窗沿未掩,微风轻拂,等到孟筠庭走至窗边时,卦象已显。

上坎下坤,天泽淡薄,乃是凶相,可凶中带风,风天小畜,是为凶中尚有转机。

什么意思?

孟筠庭眨了眨眼,忽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正弯了腰去拿桌上的命盘,却不知这一弯腰,恰巧躲过了三根贴背而来的沾毒暗针,捡回了一条小命。

妈的,这是暗示他又要倒大霉?孟筠庭直起身子的同时撇了撇嘴,没好气地抽了下手中的命盘,“叫你咒老子,放你的屁。”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何况他孟筠庭,从来就是个乐于天命的。

外头的人一击不成,只见他竟丢了那命盘,又哼起了小曲开始脱衣服,没由来的嘴角一抽。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随便的江湖术士。

“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伸手摸姐脑前边,天庭饱满兮瘾人。”

随着里头之人手中的动作,衣衫滑落间,露出了一副白皙清瘦的身子来。

精致的锁骨下,两点粉红看起来柔软而脆弱,比起女人的,要来的好看的多。

洛少宸微微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刚准备再一次出手,了结了此人的性命,却骤然察觉了身后的剑风。

下意识躲避的动作在最后一刻被他生生止住,那剑风在掠至背上的一瞬间,忽然就变了方向,哗得一下刮开了整张房门,回头一瞧,果见洛少情执剑而来。

可怜房里的孟筠庭,正解了裤带打算跨进盆里,就瞧见了宛若天降的男人一剑劈开了自己的房门,吓得他手一抖,整条裤子顺着大腿滑落而下,露出了不该露的地方。

一旁的洛少宸只见房里的孟筠庭眼角抽了一抽,反应迅速地蹲下身去提那裤子,却是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终是在洛少情跨入房门的一瞬间,再一次将裤子从手中滑落。

这遭洛少宸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一旁的洛少情则瞬间厌恶地寒下了脸来。

完了……完了完了……他一定是想到上一次了……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没穿裤子……

孟筠庭绝望地哼笑了一声,这次倒是淡定从容地从地上提起了裤子,淡定到……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大哥,你在这里做什么。”然而,洛少情在瞥了他一眼之后,就转向了一旁的洛少宸。

“少情,你不是同父亲在叶盟主书房中议事么,哦,我白日里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小兄弟,刚正巧路过瞧见他,就想进来道个歉。”洛少宸在感受到他剑气的一瞬间便想好了说辞。

洛少情闻言,面无表情地道,“父亲和盟主在商议要事,我就过来找你了。”

洛少宸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这兄弟二人便再无了言语。在他们古怪地相视片刻后,孟筠庭终是整理好了衣衫,忍不住开了口。

“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坐?”本是瞧他们尴尬,随口这么一问,也没真的指望他俩会落座在自己房内,却没想到,那洛少宸却是脚一跨,当真进屋坐了下来,还不忘道句多谢。

眼瞧着自家大哥落了座,那洛少情也跟着往里迈了两步,而且孟筠庭清楚地瞧见,他在坐下前,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继而用衣袖简单擦了擦凳子。

妈的,嫌弃就别进来啊……

孟筠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还不知,这位小兄弟贵姓?”洛少宸十分客气地开了口,让孟筠庭也不好态度太差。

“额,免贵姓孟。”

“原来是孟小兄弟,白日里是我鲁莽,冲撞了小兄弟,真是对不住了。”

“哪里哪里,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洛大少何干。”孟筠庭赶紧摆了摆手,二人客气地寒暄了好一番,到最后孟筠庭都没话接茬儿了,直对着人傻笑,另一个坐着的却是未曾开过口。

孟筠庭虽没敢正眼瞧他,却依旧能感觉到那道淡淡的目光,始终徘徊在自己同洛少宸之间,洛少宸看似无异,可自己却是被瞧的浑身不自在。

“那个……洛二少爷……上次……”实在是懒得同他打哑谜,孟筠庭便干脆硬着头皮问出了口。

可惜,话还没问完,就被对方打断了。

“大哥,可以走了么?”

“我不急,你若累了,不如先回房休息。”洛少辰回头对他道。

“……”

你不急,我急啊大哥……洛少情未动,可孟筠庭却忍不住了。这算什么,无视他?就算自己冒犯过他,那也被他教训过了,一个大男人,被看一看又不会少块肉,怎么这么记仇。

想到此处,心中越发的气愤,眉一横,狠狠地瞪了洛少情一眼,却见他向自己投来了不解的目光。

那目光中……分明是不认得自己的。

大爷的……原来他早就忘了……等等……那他干嘛来的?

“孟兄弟,是哪门哪派的?之前似乎未曾见过。”洛少情不记得他,洛少宸却似乎对他很有兴趣。

“呵……呵呵,无名小辈,大公子没见过不足为奇。”

洛少宸闻言又是一笑,眼光却瞥到了他丢在一旁的命盘上,“孟兄弟,会算命?”

“啊?啊……略懂……略懂……”孟筠庭干笑了两声,心道可千万别让我给你俩算。

“那不如,替我和少情算一卦吧。”

这头他想着呢,对方就问出了口来,呛得他差点喷出一口茶来。

“不必。”孟筠庭还没做出反应呢,那头洛少情就一把收回了放在桌上的手,生怕被孟筠庭碰到似的。

“……”孟筠庭很想告诉他,这是算命,不是把脉,不一定要摸手的。

“不好意思,我这个二弟,一向不喜与人接触。”洛少宸见他反应过度,赶紧圆场道,“那孟兄弟,不如替我算一算如何?”

孟筠庭瞧着面前笑的温雅的男人,不情愿地拿过了一旁的命盘。

铜钱掷地,阴阳两相,孟筠庭皱了皱眉,又抬头瞧了眼眼前的洛少宸,不可置否地收起了命盘。

“怎么?”洛少宸见他面有难色,开口问道。

“抽一支。”孟筠庭却是没道出个一二,只拿出装了签卦的竹筒来给他抽。

洛少宸瞥了他一眼,依言随手夹住一支,却在瞧清那竹签上的字句时,陡然间愣住了。

枯木逢春色欲华,愿交树长发萌芽,时人莫把为柴砍,自待春来又发花。

刚刚被他化为齑粉的签卦,就似是命中注定般,片刻间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再抬眼看向孟筠庭时,面上微笑虽是未改,可眼中的凌厉却让孟筠庭忍不住抖了一抖。

干嘛呀这是……难道是看出了刚刚自己不会解那卦?

“少主!”

悦耳的女声从门外传来,让洛少宸瞬间恢复了冷静,声音他听得出来,是跟在洛少情身旁的女歇。

“说。”洛少情淡淡道。

“叶盟主那儿出事了。”

话音未落,孟筠庭便觉得面前一阵风驰,人便不见了。洛少宸见状,亦是冲他拱了拱手,跟了出去。

路过门前时,却正巧瞥见,庭中一株梅树,瞧来已是将死之躯,却不知为何,在这寒冬之中又绽出了几丝春意,枯木新叶,相称益章。

蓦然回首间,房中的孟筠庭正从房里出来顺手关了门,清俊的侧脸在低头的一瞬间意外地显得有些乖巧动人。

嘴角一勾,洛少宸缓缓收起了手中的竹签。他改主意了,或许,留着这小子,会更有意思。

第4章

洛少情赶到主室内的时候,叶宫明已躺在榻上昏迷不醒,一旁的洛秋痕正焦虑地低头瞧着帮叶宫明把脉的大夫。

“老胡,可能看出一二来?”

那姓胡的老大夫是江湖上有名的妙手神医,此刻却只见他为难地收回了手,皱着眉摇了摇头,“这毒来的有些诡异。”

“可能看出是何种毒物?怎会忽然昏迷不醒?”

“爹。”洛少情走上前来,仔细瞧了瞧榻上的叶宫明,面色如常,确实不像是一般的中毒。

“少情,你来的正好,”洛秋痕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师傅这一出事,怕是武林大会要乱,恐怕得看你了。”

“师傅是忽然昏迷的?”洛少情问。

“何止是忽然,我一直都陪在叶兄身旁,却未发现任何异样,叶兄倒地之前,也无任何征兆。我本以为是糟了贼人暗算,赶紧叫了老胡来瞧,可吃食衣物,连熏香也查了,就是查不出毛病来。”

“既然房内无碍,会不会毒是从外面来的?”洛少情一双凤眼从窗内飘到了窗外,只见那地方一株红梅,生的正艳。

胡神医心中一动,赶紧出去查探了一番,果见那梅中有些蹊跷。

“乌菖梅,竟然是乌菖梅!是谁把这乌菖梅种在这里的?!”胡神医说着连连摇头。

“胡兄,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乌菖梅的花中带毒,毒随香散,虽毒性甚微,只是歹人竟在这梅树下种了蓖麻,蓖麻遇上乌菖梅,毒性成倍扩散,若是成日吸食,便会麻痹经脉,夺其神智,不可谓不歹毒!”

“来人!即刻把这些东西给拔了!”洛秋痕一声令下,又担忧道,“胡兄,这毒可能解?”

“能解是能解,不过怕是只能希冀于一处。”

“哪一处?”

“药王谷。”

洛秋痕眉头一皱,沉吟不语。

“洛兄,不要犹豫了,此事不简单呐。武林大会近在咫尺,对方偏偏挑这时候对叶盟主下手,若是大会无法召开,那可不是正中那些邪魔歪道的下怀。”那姓胡的大夫道。

“你赶紧收拾收拾,务必在武林大会前去药王谷把药求来。”洛秋痕大袖一挥,急忙冲洛少情道。

“……只是那方鹤年性情古怪,洛贤侄去了,怕少不了碰钉子。”胡大夫闻言,摸着胡子摇了摇头。

“无妨,我明天就启程。”洛少情却是一口应承了下来。

门外的洛少宸装作没瞧见一路跟着他而来的孟筠庭,直直地候在了房门外。

吱呀,门一开,洛少情便第一个走了出来,身后紧跟着洛秋痕和胡大夫,却不见叶宫明的身影。

洛少宸心中有数,赶紧迎上前去,“父亲,叶盟主没事吧?”

洛秋痕手一抬,小声道,“莫多问,回房再说。”

“是。”

“大哥,明日我要去药王谷求医。”洛秋痕走了,洛少情却忽然开口道。

洛少宸低着头微微一愣,抬眼去瞧自己这个过于优秀的二弟,要知道,他主动同人说话的次数,可是屈指可数的,就算对他这个大哥,一年也说不了几句。

“叶盟主病了?”洛少宸故意问。

洛少情没有回答,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大哥,可愿与我同去?”

“我?”洛少宸回头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不了吧,此下武林大会在即,叶盟主又出了事端,父亲需要人在身旁打点。”

“嗯。”

洛少情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开了去,洛少宸等人走没影了,才回头瞧了那树丛中一眼。

远处躲在树后的孟筠庭正伸长了脖子偷听消息,可惜没听到只言片语,暗自骂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僵掉的脖子,心道他若是有单司渺那小子耳朵一半尖,也不至于如此。

“你做什么?”

冷冽地男声自身侧传来,孟筠庭一回头,便瞧见了洛少情一张俊脸,吓地他脖子一梗,只听见咔嚓一声,再也扭不回来了。

“……”

“……”

洛少情离他尚有几步之遥,见他崴了脖子,当下也不再言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开去。

……

“……你大爷的!”

半响后,孟筠庭终于意识到对方是真的走了,没好气地呸了一句,扶着脖子回到了房中。

“叶宫明好像出事了……你什么时候来……”

孟筠庭因为脖子直不起来,只得斜着眼看了看笔下的字,复又团了,重新写道:叶宫明出事了,速来!

这回满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孟筠庭将信纸系在鸽子上放了出去,继而在榻上躺下身来。

模模糊糊间,没来由地又想起了初见时的那个冷若冰霜的男人,漂亮的蝴蝶骨下,看似结实的腰身,一双大腿修长而笔直,还有……

睡梦中的青年不知做了何等好梦,留着哈喇子直傻笑,本来清俊白皙的脸庞上生生染上了一丝猥琐的气息。

马车里的洛少情本是闭了眼假寐,可对面的孟筠庭却一直睡的不老实,生生将他吵醒了。

睁开眼,一脚踹在他躺着的狭窄座位上,随着马车的一个颠簸,孟筠庭终是摔了下来,脑袋正巧磕在马车边上,迅速肿起了一块。

睡眼惺忪中,孟筠庭还没来得及感觉到脑袋上的痛楚,就瞧见了眼前一双纤尘不染的靴子,看样式,似乎似曾相识。

缓缓抬眼,终是瞧见了面无表情的洛少情,吓得他脑袋一缩,只听见咔嚓一声,脖子倒是扭回来了。

“嘶——”孟筠庭疼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渐渐清醒过来,四处一瞧,自己竟到了马车上。

“你……我……”要问的问题太多,平时口若悬河的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孟公子醒了。”没什么感情的女声自马车外传来,他见过的女歇很快端了一盆水掀开了车帘。

漱口……洗脸……擦手……在女歇的指导下,完成了一系列精致的梳洗之后,孟筠庭整个人都懵了。

洛少情讲究他知道,可他这算什么?入车随俗?

这算什么情况!自己被绑架了?不对啊,这洛少情不是早就不记得他了嘛,何况他一只手就能捏死自己,绑了自己来做什么?

颤颤巍巍地从女歇手中接过一杯洛神花茶,孟筠庭偷偷瞄了眼车中的男人。

男人此时看不出什么情绪,或者说他一向除了疏离,也没什么其他情绪,似是感觉到了孟筠庭的目光,眸间淡淡一瞥,吓地孟筠庭又即刻埋下了头去。

“我们……去哪儿?”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一句,孟筠庭几乎花光了自己所有的勇气。

“……药王谷。”

还好,对方好歹回答了他,虽然回答的时间略显迟钝。

“我们……去那儿干嘛?”

“……”

“那个……我能冒昧的再问一句……”见他不再搭理自己,孟筠庭赶紧换了个客套的方式。

“不能。”

“……”

对方的两个字,终止了此次的交谈。孟筠庭抖了抖嘴角,将手中的花茶一饮而尽,掀开车帘一瞧,马车果真已出了南阳,在朝阳的映衬下正缓缓地往城外行去。

第5章

先不论目的,与美人同乘一车,本该是愉悦之事,可洛少情有洁癖……很严重的洁癖,这让孟筠庭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拿东西前要洗手,拿完东西了也要洗手,食物不给在车上吃,卦也不给在车上算,别说挖个耳屎什么的了,就连出去尿个尿回来,都要把他重新折腾一遍,鞋子踩过了地上还不给穿上马车,要重新换双新的。

可是……他是被人从床上挖起来的!哪儿来的新鞋!

孟筠庭低头瞧了瞧自己光着的脚,用力蜷起了脚趾,想从那柔软的地毯上获取点初冬的暖度。

“少主,到客栈了。”

在马车上折腾了一天,孟筠庭在听到这句话时,几乎高兴地跳了起来,可正要跨出马车的一瞬间,在洛少情冷冷地注视下,又将脚生生收了回来。

看脸色,那人同自己同乘一车,已是忍到了极限,若是此下自己一脚跨出去踩在了地上,明天不知道这人会不会砍了自己的双脚……

想到此处,孟筠庭一个哆嗦,腆着脸让开了车门,让洛少情先下了去。

“嘿嘿,女歇姐姐,可不可以,把我的鞋还给我?”反正也下车了,明天上车前再脱了就是,孟筠庭想得很美好。

“你的鞋?脏成那样,给我扔了。”

“……”要不是看她是个女孩子,孟筠庭早骂出口了,那双鞋他才穿了三个月!三个月而已!

“那……那我怎么下去啊……”咽下了一嘴的脏字,孟筠庭委屈地问。

女歇瞥了眼一旁的洛少情,见他已往客栈里走了去,对下面两个弟子使了个眼色,孟筠庭就这么被左右一架,架进了客栈里。

他们一路的客栈都是事先包下的,此时空无一人。掌柜的一瞧见一身讲究的洛少情,就热情的迎了上去,却被女歇熟练地挡住了。

“饭菜弄好直接送上楼就行。”女歇吩咐道。

“好咧,楼上的天字房已经按照少主的要求全部换新过了,东西都是从南阳拿来的那些,少主请。”

洛少情走上楼去,后面被架着的孟筠庭却是一脸吃惊。敢情包下客栈还不算,东西还得换了自家的,这洛少情比千金小姐还金贵啊。

“少主,此人安排在地字房,可妥当?”这点小事,女歇本该自行安排的,可她没猜出孟筠庭的身份,以及洛少情带他出来的原因,再三思量下,还是问出了口。

而洛少情的答案,让她甚是吃惊。

“不必了,让他与我一间。”

“……”女歇猛然抬起头来,见洛少情瞥过眼来,又赶紧收敛了情绪。

和她一样吃惊的,还有身后的孟筠庭。

“他……他说什么?”孟筠庭指着洛少情的背影问一旁的女歇。

“……”女歇自是没空理会他,只瞥见那瞪圆的眼角下,染上了一丝诡异的红晕。

孟筠庭被架着丢进了房内,本做好了吃痛的准备的,却不料整个房间的地上,都铺上了上好的羊皮毯子,暖炉似是烧了许久了,室内温暖如春。

屁颠屁颠地拍了拍衣袖站起身来,女歇就带人送来了一桌的佳肴,孟筠庭咽了口口水,刚打算落座,却又被一把拎住了。

“干嘛?”孟筠庭有些惊恐地回头望着面前的女歇。

女歇微微一笑,十分恭敬道,“请孟公子先行沐浴。”

啥?吃个饭还要先洗澡?孟筠庭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他妈还不如在马车上的待遇呢!

那头,却已瞧见洛少情在两个侍女的伺候下脱下了外袍,屏风后,云雾缭绕间,热水已然备好。

没来由地又咽了口口水,孟筠庭直直地瞧着那人的背影,心中多了丝期待。

难道……

“孟公子?想什么呢?”女歇似是注意到了他脸上的期待,嘴角一扬,差点冷笑出声,却又被生生绷住了。

孟筠庭很快被拎出了房门,在隔壁的地字房中又从上到下彻底被折腾了一遍,才刑满释放。

回到那人屋中时,他已梳洗完毕,一头墨发还有些湿润,散落在背后,却梳地一丝不乱,举止优雅地挑着面前的一盘清炒百合。

失望地撇了撇嘴,刚打算落座在他对面,却又被女歇拦住了。

“干嘛?洗完了还不让吃啊!”他孟筠庭也是有脾气的,白眼一翻,见桌上没多余的筷子,伸手便要拿那盘香喷喷的红烧鸡腿。

“别乱来,除非你想再洗一遍。”女歇压低了声音抓住了他的手,孟筠庭一抬头,便见洛少情正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打量着自己。

“……”吓得赶紧缩回手来,却见洛少情袖一挥,女歇意会地从桌上收了刚刚那盘还没被他碰到的鸡腿。

“……”

“孟公子,请用膳。”

旁边搭起的一张临时的小桌上,放了一碗三鲜面,几碟可口小菜,和一盘红烧鸡腿,本对他来说尚算丰盛的晚饭,此时看来,却心情十分复杂。

洛少情简单用完了膳,便在榻上捧了本书来看。却被那头孟筠庭的吸食声弄的眉头一皱。

一抬眼,只见本来脸色难看的青年,在吞入第一口面条时,便开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仿佛他面前的,是世上最美味的佳肴一般。洛少情从来没见过如此容易满足的人,便不自觉地多瞧了他两眼。

孟筠庭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时,面条已经吃了一半下去,对上了那双淡漠的眼,才匆忙收敛了饿虎扑食的形态,故作优雅地夹了夹筷子。

“好吃?”洛少情忽然问道。

“……啊?还……还行。”孟筠庭刚打算抬手用袖子擦嘴,就被对方冷眼一瞥,赶紧改用了一旁的帕子。

“吃完了就睡。”洛少情满意地瞧着他擦掉了一嘴的油,又低下头来,去翻手中的书页。

孟筠庭瞥了眼里室里唯一的那一张床,他自是不会蠢到去睡那床上,便随便找了个角落躺了下来。好在地毯柔软,一点也不比他睡过的床榻差,只是少了床被褥,只得紧了紧外面的衣袍蜷起了身子。

从前餐风露宿,条件比这差得多的时候,他同单司渺都是抱在一起取暖的,这种时候,还真是有点想那小子呢。

孟筠庭轻叹出口气,却忽然感觉到身上多了条软软的东西,抬头一瞧,是一件狐裘暖麾,摸上去细腻润滑,十分名贵。

洛少情此时已翻身上床,闭目而眠,与他相隔数尺,却依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儿,同大麾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孟筠庭愣了愣,瞧了眼床上那人,心中一暖。虽不知这人带自己出来有何目的,可似乎,他也没表面看上去的那么不近人情。

裹着大麾翻了个身,孟筠庭这一觉睡的十分香甜。

女歇照例一大早便候在了门口,三声敲门声后,只听见里面的人道了声进来,便端着水推开了门。

一入内室,便瞧见孟筠庭留着口水傻笑着翻了个身,左手还伸进裤子里抓了抓屁股。仔细瞧去,那身上盖着的,分明是洛少情的狐裘。

可最让她震惊的,是洛少情的态度。只见那人从榻上起身,跨过了地上的孟筠庭,还顺带用脚尖踢了踢他。

她从没见过这人能容忍与别人共睡一室,更别提主动触碰他人了……哪怕是用脚尖。

“不用伺候了,去把他洗干净,带上马车。”洛少情手一指,与往日一般清冷。

孟筠庭揉了揉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就被女歇一把揪出去梳洗了。

“你昨晚,对少主做了什么?”女歇接过他漱口的盆,递上了擦脸的帕子。

“啊?没做什么啊。”孟筠庭见她面色古怪,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

“那,他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孟筠庭抬头想了想,“他问我面好不好吃。”

“还有呢?”女歇闻言脸上惊讶更甚。

“……没了。”

“没了?”

“没了啊……”孟筠庭被她盯得有点慎嘚慌,“姐姐,你别这么看我成不,我又得罪你们家少主了?”

“……没,我随口问问罢了。”女歇狐疑地又在他面上打量了一圈,实在是没发现这小子有何特别之处,只得作罢。

吃完早饭,上了马车,孟筠庭照例寻了个角落打盹儿,好在此时身上还披了条狐裘,倒比之前惬意了许多,见对方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孟筠庭索性裹了躺下。

“少主,再往前,就到江淮湾了。”女歇在车外禀告了一声,里头的人却未作答。

江淮湾,顾名思义,乃是众河聚流汇江之地,水势湍急,暗流汹涌,过江的船儿一天只两趟,渡船的定要是十年以上的老手。

女歇早就备好了船只,找的是当地最有经验的渡首,可她心中还是有些不踏实。虽说他们此行只为了请人,算不得危险,可毕竟敌暗我明,若对方当真要下手,这江面上,便是最好的时机。

想到此处,不觉抚上了身侧的佩剑,眉心一皱。

第6章

孟筠庭一觉睡醒之时,马车便停在了江边上。江面不宽,船只自也是最普通的摆渡木船,可泗水之急,却犹如乘奔御风,一泻千里,隐有朝发白帝,暮至江陵之势。

“少主,不如让属下先行。”女歇提议道。

“不必。”洛少情瞥了她一眼,足尖一点,翩然而起,眨眼间立上了船头,孟筠庭瞧了瞧那江水,刚打算往后退上两步,便觉得背上被人拍了一掌,身子一轻,就朝着那水中摇曳的小船飞了去。

大惊之下叫出了声,眼瞧着就要正面砸在了那船板上,也不见那人伸手来接,最后还是随其而来的女歇一把拎住了他腰间,才勉强帮他稳住了身形。

“大侠,可开船不?”掌舵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见船上齐了三人,便杆子一推,将那船只推离了江边。

“慢着!”女歇见他如此心急,暗道一声不好,可船只一离岸,就如同风中落叶,左右摇摆起来。

只见那船夫手中竹竿急转,左边一下,右边一下,看似毫无章法,却让小船笔直地往江对面行了去,倒还真颇有些本事。只是江水湍急,就算他技术再高,也勉不住船上的颠簸摇曳。

洛少情身形不动,只墨发飞扬,望似谪仙,可孟筠庭却没这么好的本事,随着船身再一次地剧烈晃动,他整个人都朝着船头扑了过去,女歇想伸手去拽,却是晚了一步。

整个人扑到洛少情身上时,好闻的松香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可一抬头,便瞧见了对方迅速冷掉的脸色,不免身子抖了一抖。

“对……对不住。”孟筠庭刚想站稳身子,谁知那船夫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杆子一撑,整个船又晃了一晃,吓的他赶紧抓住了对方的臂膀。

“……”

洛少情抬手的一瞬间,孟筠庭只觉得眼前一花,便一屁股坐在了船尾上。只是还没来得及骂出口,却忽见那船身底下刺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刀身来。

“少主小心!”女歇反应迅速,拔出佩剑反手一刺,便见那船底飘出了一抹红。

船夫跳江而下的同时,十几个杀手从水中窜了出来。

孟筠庭一声惊呼,差点被迎面砍成了两截,幸好女歇眼疾手快将他拽至了身后。

那头洛少情脚下未动,却在侧身之间躲过了两个刺客的袭击。

“你们是七刹阁的人。”洛少情薄唇微启,用的肯定的语气。

七刹阁中的杀手,向来训练有素,自不会对目标多一句废话。可数人围攻之下,却依旧没触到洛少情的一片衣袖,反而连他手中之剑也没逼出来,这倒让那些杀手们,渐渐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来。

江湖中高手林立,武功超绝者众多,可七刹阁中,从未有过不得手的单子。只要被七刹阁盯上,那就如同半只脚踏入了阎王殿。

暗杀不比独斗,目的是一,手段是二。只要找准了对方的弱点,取人性命,易如反掌。可让他们吃惊的是,眼前之人,却没有丝毫破绽,别说是寻其短处,就连他面上神色,也看不出半分来。

带头的杀手一个眼色,众人齐攻而上。却不是冲着洛少情,而是冲着船尾的女歇和手无寸铁的孟筠庭而来。

“卑鄙!”女歇骂了一句,举剑相迎,却看似不是对手。

孟筠庭只觉得寒光一闪,尖锐的匕首瞬间刺到了跟前。本来快如闪电的攻势,却在洛少情拔剑的那一刻,忽然缓了下来。

只见那人手腕一抖,一把细如蛇信的软剑应声而出,叮地一声,便逼开了他胸前的匕首。执剑的男人皓月之姿,浮云之态,一点寒芒闲至,所过之处无痕,只余下微微剑鸣。

执剑的洛少情,更加失了凡人该有的神态。他就似与剑融为了一体,又或说他本身就是一把剑,那淡漠的眼中,除了手中之剑,再无其他。

三招过后,杀手只余七八,几人对瞧了一眼,转身便要往船身外跳,却被洛少情的烟雨剑势牢牢锁住。

眼瞧着便要将他们杀尽,可对面的人,却忽然收了手。杀手得了空,迅速钻入了湍急的江水之中。

孟筠庭正瞧的起劲呢,却见人被放跑了,面上一愣,继而放眼一瞧,这才看到,那船底被刺破的洞,已经漫上些江水来,若是刚刚继续缠斗下去,难免会湿了鞋袜。

……孟筠庭抬头瞧了眼面无表情的洛少情,忍不住抖了抖嘴角。

“少主!”女歇见船身摇晃的越来越厉害,掌心一推,用内力推向江水,借由反冲之力想将船只停靠岸边。

好在此时他们离对岸已是不远,若是使上轻功,大约能在船沉之前上岸。孟筠庭武功不济,更别提什么轻功了,此下就怕被人丢下,死死抓着女歇衣袖不肯松手。

江水已漫至脚边,那头的洛少情已经拔身而起,女歇刚打算拎起身旁的孟筠庭,便闻耳畔一声炸裂,整个船只从中断成了两截。

骤然失了落脚处,孟筠庭冷不防半个身子被沁在了江水之中,冷地他一个哆嗦。

下意识地去抱那半张残破的木船,可却感觉脖后一凉,整个人被拎了起来,回头一瞧,一张奇异的雕花面具映入眼帘,似乎在哪儿见过。

身着黑袍的男人快如闪电,瞬间便带着他到了岸边,可还没待他看清楚对方的身形,却眼前一晃,另一道白色的身影骤然而下,在江面上轻轻一踏,便转眼拦住了黑衣男子的去路。

洛少情一双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黑衣男子,手中月华剑再一次脱鞘而出。

这一次,孟筠庭真切地感觉到了他剑中的寒气,哪怕是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招式,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身后的男人一手揽住他,一手去挡洛少情的剑势,丝毫不落下风。

已至岸边的女歇,清楚地瞧见,那忽然出现的男人身形诡异,飘忽如魅,每一次在洛少情剑至身前时便犹如青烟一般,骤然消失在跟前,片刻却又出现在身后。远远瞧去,竟像是分出了数个影子来。

千绝影!他是七刹阁的阁主!

可七刹阁阁主向来神秘,从不留迹于江湖,连姓谁名谁都无人知晓,别提那一身千绝影的邪功,怕是见识过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了。

女歇认出来人,大惊失色,赶紧提剑去帮,可谁料七刹阁的杀手络绎而至,不出片刻便将她团团围住,而他们的人,却还在对岸边等着摆渡。

反手挡住几名刺客的剑,女歇又抽空瞧了眼一旁的战势。那人怀中挟着孟筠庭,却能与洛少情打成平手,武功之高,匪夷所思。

洛少情生平罕逢敌手,此下倒是战的痛快,手中之剑一时若丹青绘游龙,一时似白驹走清秋,虬光练影,天地动色。而对方也似乎甚是享受着一场较量,身形穿梭下接连出手,在洛少情的月华剑上留下叮当之声。

可怜他二人打的畅快,孟筠庭却是被晃的眼冒金星,腹中吃下去不久的糕点,也开始翻腾起来。

“别……别晃了,要吐了……呕……”

“……”

揽着他的人被他猝不及防吐了一身,手中一松,将他丢了下去,而对面的洛少情,则是像见了鬼一般,骤然拔开了几丈远。

孟筠庭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呕出几口秽物,这才缓过神来。一抬头,却见那黑袍男子变掌为爪,直插向自己的喉咙,吓地闭上了眼睛。

洛少情见他想杀人灭口,提剑来救,却不料对方忽地转了身形,直冲自己攻来,横剑来挡,却感觉背后杀机忽现,当即反手挥袖,内息一吐,却不知那一支穿云箭是何人所射,竟是力有千钧,快而不破,咻地一声穿透了他的掌风自胸前插入。

“少主!!”女歇见他被暗算,惊怒交加,眼瞧着洛少情便要跌落江水之中,可依旧抽不开身去,只大喝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该死!”一旁孟筠庭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只见那一身白衣随江水而下,身后的黑袍人却转瞬而至,一咬牙,砰地一声扎入了江水之中,游向了水中的人。

孟筠庭自小懒散,武功没学会几招,摸鱼划水的本事倒是强,没一会儿便一把勾住了水中的洛少情,顺流而下。

女歇见他得救,心中稍安,欲下水去追,却见那七刹阁的阁主宽袖一挥,数名杀手也跟着扎入水中,幸好对岸的援手见情况不对,及时赶到,这才阻止了他们的追杀。

七刹阁见状,瞬间便撤没了踪影,可此时江水中,又哪里还有洛少情同孟筠庭的影子。

“顺着江流去寻,一定要找到少主!”女歇一声令下,带来的精英迅速四散而去。

岸边的黑袍男子驻足而望,没有急着去追,直到身旁多了一个手执长弓,雪裘紧裹的人来。

“若是下一次你再敢随意插手,我便先杀了你。”男子目不斜视地威胁道。

“是尊上怕你不济,才让我来助你的,你以为我想插手?”他身旁的男人天生生了一张狐媚脸,却是同洛少情一般不苟言笑,白白浪费了绝世的容颜。

“那么就让主上放心,我不会让洛少情活着走出药王谷。”

“但愿如此。”

第7章

孟筠庭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洛少情拖到了岸边。可惜,人随救上来了,此时却是双眼紧闭,生死不知,胸前还直直插着一根箭。

“喂,洛少情,醒醒。”孟筠庭晃了晃他,不见反应,喘着粗气在他鼻下探了一探,果真气息全无。

“他娘的!还以为你多厉害!”咒骂了一句,勉强折断了他背后的箭身将人放平,继而在他人中处有节奏地按压了一会儿,仍不见反应,索性鼓起一口气,捏住对方鼻翼,刚打算贴嘴而上,却被一掌拍了开来。

“咳……咳……”吐出一口水来,洛少情抖了抖湿透的衣袖坐起了身,还不忘擦一擦刚刚并没有被碰到的唇。

“……你有病啊!一醒就打人!”孟筠庭被他一巴掌拍的坐在地上,屁股痛的不行,浑身又冷又僵,忍不住开口骂道。

可抬眼瞧去,见那人面容苍白,盘坐于地,眉头紧锁间,那额上滴落的也不知是冷汗还是江水,一时间又有些担心起来。

不多片刻,随着对方再一次睁眼,胸前的箭翎被逼了出来,可却是血流不止。

那人也不在意,站起身来,晃了两晃,竟是朝着那水边走了去。孟筠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人半个身子又浸入了水中,顿时染红了一片江水。

“你疯啦!”孟筠庭赶紧去拉,却忘了自己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踉跄之下,也被一道拖入了水中。

洛少情挑了处稍微干净的地方,脱下了身上的衣物,露出了里面玉石般的肌肤来。可胸前的伤口被江水这么一浸,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再不止血,定会血尽而亡。

孟筠庭见他竟是捧了水去洗那伤口,嘴角一僵,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眼瞧着那日月不惊的俊脸上被自己打出了五道红印,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爱干净也要有个限度,你还要不要命了,你一个大男人,至于么,身上带点血怎么了……”

本是硬着底气骂的畅快,可对方一双眸子瞥过来时,孟筠庭便又吓地浑身一抖,即刻闭了嘴。见对方往自己这儿走了两步,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见人晃了一晃,倒向了自己。

“喂……洛少情?!”好不容易支撑住身上的重量,瞥见那后背上蜿蜒而下的鲜血,赶紧撕开袖子,将那伤口堵了个严实。

“洛少情?”又唤了一声,见人彻底晕了,终是翻了个白眼,认命地执住对方的双臂,将人往岸边拖去。

“这是……少主中的箭!”女歇很快带人寻到了岸边,可却只瞧见大片的血迹和被逼出的断箭。

“既然箭已逼出,说明少主尚有神智,歇姐莫要过于担心。”

“是啊,少主内力高强,定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可这么多的血,怎能叫人不担心,少主该等我们来了才是,又怎么会没了踪影。”

“前面不远是个渔村,你看,少主会不会去了那儿?”

“……不会,少主向来喜净,怎会肯呆在那种地方,一路往城里去找。”女歇想了想,下决定道。

“是!”

洛少情醒来的时候,感觉十分不好。

倒不是因为背上的伤,而是周围环境太过破烂,脏得几乎不能忍。身下是块硬硬的木板,伸手一摸,全是灰尘,四周的墙上霉斑点点,空气中散发着油腻的腥味儿,抬头一瞧,除了黑的看不清颜色的灶台,别无长物,看这样子,像是个久弃的柴房。自己身上也不知是穿的什么衣服,粗糙十分,痛痒难当,只还披着件半湿的狐裘,是之前他丢给孟筠庭的那一件。

皱了皱眉,刚想出声,却见身旁的孟筠庭正撑着头打着瞌睡,面色泛青,双眼之下的黑眼圈更是浓重,单薄地身子微微发着抖。

伸手一摸,自己额头上还被搭了一块冰冷的帕子,背后的伤,好像也被处理过了。只是不知为何,骨头关节处,有些酸痛,掀开衣袖一瞧,青青紫紫,好几块。

“……”

“嗯?”孟筠庭睡得迷迷糊糊间,仿佛感觉有人在碰自己的脸颊,轻轻痒痒地,没好气地伸手挥了挥,却是抓到了一只修长的手。

缓缓睁开眼来,对上了洛少情那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吓得他手中一松。

“你你你……你醒了?”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却记得这人是有洁癖的,又堪堪收回了手来。

对方之前伤口发炎,引发了高烧,他狼狈地背着人东磕西碰的逃命,还好几次把人摔在了泥潭里。幸好那人昏迷着,不然依对方那变态的洁癖,还不得把他给活剐了。

好在运气还算不错,好不容易找着这么个小渔村,将人安置下来,简单地帮他处理了伤口,谁知这一昏迷,就是三天。

“我的衣服呢?”洛少情不悦地拽了拽袖子,开口的声音却有些嘶哑,不比平时的清冷。

“……卖了,换了食物跟药……”孟筠庭悄俏打量了他一眼,想到之前的半背半拖,还有些心虚,赶紧谄媚地递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葱花面。

渔村简朴,这两碗面已经算是奢侈了。

洛少情伸手接过,开始并没打算入口,只瞧着一旁的孟筠庭吸溜吸溜吃的津津有味,那葱花伴着鸡蛋的香味儿也就渐渐钻入了鼻尖里。洛少情低头又瞧了瞧手中的面,滚动了下喉结,缓缓挑起几根放入嘴中。

许久,第二口……第三口,直至一碗面条见了底,洛少情才优雅地放下了手中筷子。

味道,倒没有想象中的难以下咽。

“你背后的伤还得养一段时日,这个渔村小而隐蔽,我们可以在这儿多躲些时日,等你伤好了再走不迟。”孟筠庭见他竟然没有嫌弃,有些意外地道。

“嗯。”洛少情又瞥了他一眼,见他吃着东西,双腿还不忘抖着取暖,手一挥,将身上的狐裘披在了对方身上。

“……多谢……可,你还受着伤……”孟筠庭微微一愣,心中泛起些暖意。

“我不冷。”洛少情面无表情地道,片刻后又道,“把衣服脱了。”

“啊?”

“我要跟你换。”洛少情指了指自己一身渔民的粗布麻衣,又看了眼孟筠庭身上的布衫。

这是他能忍耐的极限了。

简单吃完了面,洛少情一躺便躺到了晚上,其间孟筠庭不在屋内,不知上哪儿忙活去了,他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却感觉背后依旧火辣辣的疼,想运气去抵,却气若游丝,看来箭上被人做了手脚。

无奈之下,只得沉下丹田,慢慢凝聚内力。

亥时后,孟筠庭终是端了碗药回来。洛少情自他一进门,就闻到了他手中的苦味儿,当即皱起了眉。

别说是受伤,他自小就很少生病,又哪里喝过什么苦药。见孟筠庭已拿着勺子将药喂到了嘴边,洛少情下意识地闭紧了嘴。

“不喝药,难道你还想在这里多躺几天不成?”孟筠庭见撬不开他的嘴,眉头一挑,激他道。

可惜洛少情不吃这套,索性连眼睛也闭上了。

“……”孟筠庭见他一个大男人如同小孩子一般,也是无语的很,想了想,又道,“吃了药,我再下碗面给你吃,如何?”

这一句,竟是把他当作小孩子来哄了。洛少情眼一睁,伸手一挥,差点弄翻了他手中的药碗。

“你这人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孟筠庭被他这一推也怒了起来,要知道,这药可是他出去帮渔民干了一整天的苦力才换来的!咽下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孟筠庭眉一横,一脚跨在他腰间,整个人便骑了上去。

洛少情没想到他会有此一举,凤眼圆瞪,可此下他受伤势所累,行动本就不便,一时间竟是没将他挣脱开。

“小爷告诉你,今个儿你是不喝也得喝!”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将那药碗给他强行灌了下去,眼瞧着底下的人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余下的药汁顺着玉般的脖颈蜿蜒而下,孟筠庭才老脸一红,放开了他。

“咳,喝完了药,就好好休息。”孟筠庭尴尬地瞥开了眼,刚刚起身,却被对方一把拽住了腕子。

孟筠庭抬眼瞧他,却见他呼吸有些急促,煞白的俊脸微微扭曲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一般。

“怎么了?不舒服?”

对方钳着他腕子的手愈收愈紧,已经让他疼地喊出声来。伸手去扒他的手,却换来了对方一个危险意味十足的眼神。

孟筠庭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眼神来,就算是拔剑之时,这人也如同猫儿一般冷傲高雅。

孟筠庭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可一瞬间后,对方却又恢复了冷静,陡然放开了他。

“你没事吧?”半响后,孟筠庭见他皱着眉不出声,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更试图伸出手去,替他号脉。

意外的是,洛少情并没有避开,而是任由孟筠庭执住他的手腕,细细探了许久。直到他再一次睁开双眼,看到了孟筠庭手中大大小小的伤痕,以及他刚刚因为过度用力而抓出的指印。

“你懂医术?”洛少情忽然开口问道。

“啊?啊……略懂,略懂皮毛。”孟筠庭跟他打着哈哈,心想自己的那点本事,算懂个屁。

“号完了么?”洛少情显然有些不耐烦了,孟筠庭左右也探不出个究竟来,只得乖乖放了手。只是想着,这号了半天的脉,总要说些什么,不然不是显得他太差劲。

孟筠庭刚打算开口安慰他两句,却见对方跟没事儿人一样的躺了下去,压根没想听他说。

也是,洛少情身边什么样的神医没见过,怎么会指望他一个江湖术士。

“……”孟筠庭翻了个白眼,自己找了个远处的角落,裹紧了身上的大麾躺了下来。

残破的柴房里,洛少情又哪里睡得着,只闭了眼调息罢了。不多一会儿,便听见了隔壁传来的呼噜声。

小而轻,却似乎格外地香甜。

睁开的凤眼往角落里瞥去,正巧看见孟筠庭翻了个身,眨巴了下嘴,本来白皙的脸上此时染上了些灰尘,却看起来极为顺眼。

再一次闭上眼,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洛少情竟不知何时,破天荒地睡着了。

第8章

第二日一大早醒来时,孟筠庭已不在屋内。

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洛少情已经能勉强起身了。身上的布衫是孟筠庭换给他的,显得有些窄小,好在他一夜调息,内力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此下倒也不畏寒。

简单活动了下四肢,洛少情推门走了出去。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些不适应,可周围此起彼伏的倒吸声,倒是习以为常。

“哟,王婶儿,这就是在你家养病的那个小伙子啊,长的这么俊俏啊。”

“可不是么,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咱村里,还没来过这么俊的男人呢。”

“他还走不走?改明儿我把我家花菇儿带来给瞧瞧,说不定就看对眼儿了呢。”

“得了吧,你家花菇儿那张麻子脸,哪儿配得上人家。”

洛少情面无表情地四处环顾了一圈,很快在一群织渔网的妇人中一眼瞧见了孟筠庭。

只见他此时被一群渔妇围着,手里还拿了一张破网,有模有样地学着织,时不时地还同周围的妇人说笑两句,加上那一身渔民的装束,冷不丁一瞧,还真以为他是这渔村里的。

那些妇人对孟筠庭这样的青年也热情的很,有些大胆的,趁着机会东摸一下,西推一手,弄地孟筠庭整张脸都涨得红彤彤的。可就算如此,他也只是笑呵呵的躲上一躲,不曾变过脸色。

似乎,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下,这人都能安之若素,泰然处之。

孟筠庭也很快看到了洛少情,径直走来的男人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哪怕他此时身上穿着明显不合尺寸的布衣,也掩不住那惊为天人的一张脸。

“你在做什么?”洛少情冷冷地一开口,周围的妇人们更加兴奋地耳语起来。

“织网啊,你没见过啊,我也是刚刚学会的,你看啊,先把这个穿过这里,然后这样……”

孟筠庭兴致勃勃地解说着,却见洛少情眉头一紧,“我是问你织网做什么。”

孟筠庭回头瞧了那些渔妇一眼,拉他去一旁悄悄道,“我们在这儿白吃白喝这么多天,身上又没银两,当然要帮着人家干点活儿了。再说了,这走的时候,我们至少也要带点干粮在路上,总不能把自己饿死吧。”

“……”

见洛少情不语,孟筠庭叹了一口气,心道他这种大少爷,自然不会知道生活不易,刚想回去继续干活儿,便被对方从手中夺走了织网。

孟筠庭微微一愣,抬头瞧他,刚想说还用不着他屈尊帮济,却见他回身对那些渔妇道了句……

“换个活给他。”

“……洛少情,你干嘛呢!”孟筠庭不解地跟了上去,却见他盯着自己的手,低头一瞧,那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明显,是之前学织网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孟筠庭这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在关心他,不由心中一暖。

“换个活给他。”洛少情又说了一次,语气对他来说已算得上极好了。

“好的好的。”一旁被指中的妇人喜得直点头,只是刚伸手想去蹭两下豆腐,却眼前一晃,连洛少情的一片袖子也没碰到。

孟筠庭张了张嘴,就怕他忍不住出手,这些可都是手无寸铁的渔民,可经不起他一掌拍下去,刚想去劝,却被对方一把执住了腕子,连拖带拽地走了去。

“……你……”憋了半天才蹦出口的一个字,却被那只被执住的手全弄没了。

片刻后,孟筠庭抖了抖嘴角瞧着面前待杀的一盆鱼,又瞧了瞧对面倚树而坐,闭目养神的男人,手起刀落,狠狠地斩了下去。

洛少情的伤势好的很快,又过了三日,便瞧来与常人无异了。他二人拜别了渔民,出了渔村,打算一路往药王谷而去。

二人此时身上没有盘缠,只能徒步,好在洛少情的一张脸倒是好使,走的时候那些妇人送了他们好些衣物干粮。可孟筠庭的脚力,又哪里跟得上洛少情,苦着脸瞧着前面生龙活虎的男人,心中暗忖,这小子的恢复力,跟怪物似的,倒是跟单司渺有的一拼。

想到单司渺,心中又是一声叹息,也不知道,那臭小子如今人在何处。

“阿嚏!”马上的单司渺本晃晃悠悠地驱着缰绳,就忽然打了个喷嚏。

“啧,定是孟公子在骂门主你哩,传信这么多天了,也不见您去接他。”一旁的素颜娇嗔地笑道。

“急什么,他这么大个人了,在叶盟主那里难道还能出事不成。”单司渺眼一抬,远远地便瞥见一袭风流姿态来,如玉的公子哥儿,此时正倚在亭中独酌,慵懒的模样瞧着让人心痒痒的。

眉角一扬,将马儿驱快了些,很快便迎上了亭外候着的简雨和白楚楚。

“单大门主,可算把你盼来了。”白楚楚跟他较为相熟,嘴角一掩,走上前去。

“让你家公子久等了。”单司渺微微一笑,将手中缰绳递交于她,抬步跨入了亭内。

那人今日穿了一袭红白相间的低襟锦缎,因为领口开的低,露出了两边的锁骨,手中此时捧了一壶酒,脸颊已喝得微微泛红。

见到单司渺,君无衣桃花眼一挑,勾出一丝媚意来。他清楚地瞧见,单司渺滚动了下喉结,继而落座在自己对面。

伸手替他倒了一杯酒,却在他要仰头喝下之时手中折扇一抬,将那酒杯弹开了去。

单司渺见他出手偷袭,眼一眯,指尖微曲,一个漂亮的翻身接过那酒杯,又将在空中抛洒而出的酒液,尽数接了回来。

君无衣自不会善罢甘休,提扇再攻,变化纤巧,瞬间便与他过了十招有余。

转眼离滕王阁一别已有三月,君无衣武功精进神速,相比以往不可同日而语。只可惜,单司渺却进步的更为惊人。失去的内力已然充沛,甚至隐隐又强了几分。

无相诀中之奥妙,他大约已领略了七层之深。

君无衣只见对方手腕一翻,自己还未瞧清他的动作,便被整个人逼至了墙角,单司渺一手饮过手中那杯酒,侧头便吻了上来。

“你!……唔……”君无衣没想到他精进的却不止是武功,温软的舌尖此时已经探了进来,带着酒液的醇香,几翻搅弄下,自己被弄的晕晕乎乎,只剩下喘气的份。

一阵缠绵后,对方终是放开了他,只嘴边扯出的银丝瞧来十分暧昧。

单司渺瞧他媚态已露,伸手揽住他细软的腰间,仔细地摸了一圈,从中摸出了他的那本无相诀来。拿到东西,却还不忘狠狠一捏,继而再一次附身而上,却被他手中展开的扇面挡了开去。

刚刚想要开口,便胸前一紧,整个人被对方反压了回去。唇齿交接间,对方伸出的小舌酥酥麻麻地舔在自己上颚上,继而将那剩下的半口醇香的酒液又渡了回来。

三月未见,这不服输的性子……倒是没变。

“呀,你俩年纪还小,不能看!”这头简雨瞧得面色一红,伸手去挡素颜雅香的眼,却被两个丫头拂开了去。

年纪小?只是看上去而已。

等那头二人亲热完了,众人才勉强互相道了客套,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可当事的两人,却是自在的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互相倒了酒来谈起了正事。

“听说,你让孟筠庭去了缚焰盟?”

“嗯,日前叶宫明忽然中了奇毒,昏迷不醒。”

“哦?这倒是蹊跷。”

单司渺见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摆明了是在装傻,相思门的消息向来灵通的很,孟筠庭都能打探出的消息,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缚焰盟出了乱子。

端起酒杯不语,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单大门主神机妙算,可知我为何约你来此处?”君无衣见他不语,摇着扇子道。

“此处离药王谷只有三里路程,若这也要猜,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君公子的心思。”单司渺也笑道。

君无衣收起笑容,递过去一张纸条,单司渺打开一瞧,上面只有两个名字,分别是:毒门年鹤方,雾门楼心月。

“年鹤方……方鹤年……这倒是有几分意思。”

“毒,药本是一家,四门中有他倒也不奇怪。”这密信是日前凌云交给他的,目的,是让他尽快联合四门,对付玉洛成。

“那这个雾门楼心月,又是何人?”单司渺倒是一副不急不慌的模样,如今看来,四门说来神秘,却各有面上的遮掩,杨严风,凌云,方鹤年,在江湖中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可这个楼心月,却似乎从未听说过。

“我也不知,云姨也只知晓她是个女人,后来似乎嫁了人,便失了踪迹。”

“所以你想先从方鹤年入手。”

“正是。”

“可我们之前派人去瞧过,药王谷外瘴气环绕,外人根本进不去。”简雨在一旁道,说道医术,她也是自诩小有所成的,可药王谷的布阵着实诡异的很,根本无从下手。

“外人进不去,那便找个里头的人带路就是。”单司渺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道。

“带路?”简雨不解,说来简单,可哪有这么容易。

刚想再问,只见那人眼眸一转,瞧向了远处的小道上,她跟着伸头瞧了瞧,只隐隐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君无衣自得了单司渺功力后,耳目渐灵,此时放眼瞧去,分明见远处一男子青衫布巾,背着药篓而来,一瞧便与这山谷颇有几分渊源。

嘴角一勾,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笑,一旁的白楚楚瞧的浑身一颤,心道,这狐狼联手,药王谷怕是要倒霉啊。

第9章

再说另一头,十里开外,临近药王谷的白河镇上,集市中早已挤满了人。

宽敞的街道上,百般聊赖的青年拖着下巴瞧着面前含羞欲语的少女,掏了掏耳朵,懒懒地道,“姑娘你娥眉染馨,双颊粉霏,看面相,这是姻缘到了。”

少女闻言脸一红,瞧瞧去瞄那一旁抱剑而立的白衣男子,用蚊子般的声音问,“那,先生可算的出,我未来那如意郎君是何等模样?”

何等模样?你眼珠子都快瞪到人家身上了,还问我做什么。

孟筠庭心想着,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这一早上,已经是第十五个了,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下一个来的肯定还是个女的,问的定还是姻缘,含情脉脉地偷瞄的,还是身旁的洛少情。

不服气,他不服气!从前单司渺比他受女人欢迎也就罢了,毕竟那小子面实心贼,可这冰山似的木头,凭什么也这么受欢迎!这年头瞎眼的女孩子怎么这么多!

而且那大爷,自己摆摊算命辛苦赚钱,他倒好,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要不是他昨日里非要上那酒楼里点菜,他们也不至于就一天,就把他从渔村赚来的银两全花光了。

更可气的是,一桌子的名贵货,这厮吃了一口就嫌难吃,便再也没动过筷子,十几盘的菜最后还是他拼了老命给撑下肚的。

如今二人身无分文,他才勉为其难,冒险出来挣点盘缠,可没想到,银子没赚到几文,他一江湖神算倒差点成了媒婆。

想到此处,孟筠庭轻叹出一口气来,打发走了面前的女子,打算收摊去吃碗馄饨歇歇脚,却见洛少情眉心一皱,瞧向了街道的方向,自个儿顺着他的目光一抬眼,好家伙,几个汉子正提刀走了过来,一瞧便来者不善。

“哟,哪儿冒出来的江湖骗子,敢在大爷的地方摆摊,交过银子了么?”

小地方,自然三教九流的地头蛇为多,孟筠庭一瞧这几人的架势,便知是哪个不入流的小帮小派,说白了,就是聚众的流氓土匪,靠着欺负老百姓,收点银两过活。

若是知道他们面前的人是谁,怕是这几个人连肠子都要悔青了去。

“你叫谁骗子呢,知道他是谁么?!”孟筠庭一拍桌子胸一挺,指着身旁的洛少情道。

“霍哟,瞧着脸皮不厚,底气还挺足的,那你说说,他是谁?”那流氓听了也是新鲜,便多问了一句。

“说出来吓死你,他就是鼎鼎大名的……”话说到一半,孟筠庭就被狠狠地踩了一脚,回头去看身旁的洛少情,见他对自己使了个眼色,才忽然想起来,他们可还在被杀手追着,若是此时曝露了行踪……岂不是自断后路?

“说啊,怎么不说了?”对方见他欲言又止,认定了他是在虚张声势。

“呃,呵呵呵,他个小白脸,能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能跟几位爷比呢!”孟筠庭态度一变,挤着笑,腆着脸不情不愿地掏出了两个铜板来,“这个,小的初到贵地,不懂规矩,一点意思,笑纳……笑纳……”

“他妈的,这两个破钱,你就想打发大爷?”带头的流氓接过那两个铜钱,在手上掂了一掂,当下伸手在孟筠庭头上抽了一巴掌。

孟筠庭被这一巴掌也打火了,抬脚就踹,那流氓猝不及防被踹中了命根子,疼地嗷嗷直叫。

“你大爷,都给我上!”

这一声令下,场面顿时就乱了起来,好在这几个莽汉武功烂的可以,孟筠庭只凭着单司渺教他的一些步法和套路,还能勉强应付几招。只瞧见面前一个想伸手来拽他,张口就在那人臂上狠狠地咬了一下。

“啊呸,洛少情,你他娘的倒是来帮忙啊!”

孟筠庭见摊子都被人砸了,身后的人还不动如山地站着,气便不打一处来。

混乱之中,孟筠庭怀里的八卦盘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眼瞧着他的心肝宝贝就要命丧与别人脚下,孟筠庭赶紧蹲下身去捡,却没想到,被人一脚踩住了手,疼地他眼泪水直流。

流氓头头趁他分神,举刀便砍了下来,可刀尖儿还没落在人背上,就忽然迎面又被人踹了一脚,这一脚下来,便足足飞出去五丈远。

这一下,还没完,孟筠庭一抬头,便见洛少情骤然拔剑而出,瞬间便到了那流氓身前,剑光一闪,那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汉子便直直地被孟筠庭一剑劈成了两半,自头顶而下,惨不忍睹。

这一下,其他的流氓都被吓住了,孟筠庭也被吓住了,整个大街的人都惊叫地四散跑了开来。

可洛少情眼中却意外地闪过了一丝兴奋,仿佛还不尽兴一般,又举剑而上,剑尖竟是对准了路旁一个被吓傻的小女孩。

“洛少情!你干嘛?!”孟筠庭见他神色不对,心中大骇,赶忙冲过去护住那小丫头。

头顶上方的剑锋停在了三寸之处,孟筠庭抬眼望去,只见对方指尖微颤,似乎是在控制着什么。

片刻之后,洛少情终是恢复了理智,陡然扯开了剑锋,往后踉跄了几步,直至剑尖抵住了地,才勉强支撑住身形来。

那些个流氓见洛少情似乎是内伤发作,又小心翼翼地聚了过来,洛少情不得不再一次站起身来,勉强挡开了几刀,却是面色煞白,身形愈慢,俨然已经支撑不住了。

孟筠庭见他手中剑势一缓,剑柄差点脱手而出,却已没有力气再战,赶紧上前拉了人就跑。

打架他不行,可逃命的事儿却是在行。一路拽着人就往那阴暗的街道里钻,最是那种又窄又破的,对方无法堵截,一时也追不上他们。

可坏就坏在,他身后拖着的那人,脚步越来越沉,回头一瞧,豆大的汗珠从那光洁的额头上不停滑落,想是痛苦到了极致,才会如此。

“喂,洛少情?你没事吧!”

脚下一停,身后的人便再也支撑不住冲他倒了下去,孟筠庭赶紧伸手去接,敏感的颈窝间却被对方的脑袋整个埋了去,激得他浑身一颤,耳根瞬间就烫了起来。

颈间忽的一痛,洛少情竟是忍耐不住痛楚一般,狠狠地咬住了孟筠庭。孟筠庭被对方这一口咬的甚重,血腥味儿很快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向来最是怕痛,可此时对方炙热的喘息伴着浓浓的松香,竟让他一时间忍住了痛楚,没舍得推开眼前的人。直到追至而来的流氓的大刀砍到了眼前,孟筠庭才本能地转过身去,将洛少情护在了他与墙角之间。

“住手!”闭眼等着的刀刃未到,却闻不远处一声轻叱。

“哪里来的流氓,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我齐岳山庄的眼皮子下闹事!”

孟筠庭抬眼一瞧,只见一男一女持剑比肩而立,瞧来似乎在哪儿见过。

二人武功算不得精湛,可对付几个流氓也绰绰有余了。只见那两人剑雨簌簌,很快就了结了战斗。那女子更是等不及地冲将上来,想去扶他身上的洛少情,满眼的担忧之色。

哦,他想起来了,这二人不就是在缚焰盟中见过的那一对师兄妹么?好像就是什么齐岳山庄的弟子。

可他们不是应该在缚焰盟等着参加武林大会么,怎么会又会到了这白河镇来?孟筠庭抬头瞧见那女子盯着洛少情的目光,忽然间就明白了过来。

看来,人是特地跟着洛少情而来的。

洛少情此时松了口,彻底软倒在孟筠庭肩上,像是筋疲力尽一般。

“洛公子这是怎么了?”

“呃……我也不清楚,他日前受了伤,可这几天明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孟筠庭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脸颊,却不见有反应,心中也是奇怪,那背后伤口分明已经渐愈,却又为何会忽然如此。

“师妹莫急,我们先把人救回去,师傅自会有办法的。”

燕玲见自家师兄这么说,也点了点头,二人把人一架,便抬脚就走,孟筠庭赶紧跟上,生怕他二人把自己落下。

到了齐岳山庄一瞧,虽比不得那些高门贵派,倒也算得上清雅宜人。这小小白河镇上,怕是也就他一家独大了。

孟筠庭跟着二人要进门,却被齐燕玲回头呵斥住,“你谁啊,跟进来做什么?”

“……我……”

“师妹,这位好歹也是洛公子的朋友。”好在那位师兄看起来人还算厚道些。

“师兄!洛公子出身高贵,怎么会有他这种朋友。”齐燕玲显然是瞧不上这一身粗布麻衣,举止不雅的浪荡小子,撇了撇嘴低声道。

孟筠庭自是不与她计较,对天翻了个白眼,刚跨进门去,便见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喜滋滋地搓着手跑了出来。

“爹爹!”齐燕玲迎了上去,却见男人没顾得上她,直直地冲着还不省人事的洛少情而来。

齐岳山庄在江湖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可要跻身前列,却是有些困难,可如果他们这次趁着机会巴结上了洛少情,那可就不一样了。

是所以这齐庄主一瞧见洛少情,就跟儿子见了爹似的,也不管人家是不是还昏迷着,屁颠屁颠地忙活了起来,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还让自家女儿成日里在床边守着,就怕洛少情醒来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似的,那副狗腿的模样让孟筠庭都看不下去了。

“大夫,怎么样了?”精致的客房之中,里里外外围了十多个大夫,可就是没一个能瞧得出洛少情是什么毛病的。

“这脉象,老夫从未见过。”

“奇哉,奇哉。”

“我看,像是身中奇毒。”

“我看也像。”

“哎呀,你们絮絮叨叨了这么久,到底是中了什么毒嘛,可有救治之法?”齐燕玲在一旁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这……恕我们无能,实在是诊断不出。”

“爹!”

“莫急莫急,咱们好歹也临近药王谷,地杰人灵,懂医的多的是,这些不行,咱再请其他的,务必会将洛二少爷治好的。”齐庄主拍了拍女儿的手,安慰道。

“实在不行,咱们去药王谷找人吧!”齐燕玲提议道。

“不行!你当那是什么地方,药王谷闭谷已久,旁人进去不得的。”

“可是……”齐燕玲瞧了瞧榻上昏迷不醒的人,满脸的担忧之色。

“行了行了,容爹再想想法子。”女儿急,他也急啊,治好了人,那是大功一件。可这万一人没治好,反倒死在了他这庄子里,那可就说不清了。

门外的孟筠庭伸着头,瞧了瞧里面团团转的一群人,最终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院子。

第10章

孟筠庭被安置在了偏僻的客房中,条件虽然不咋滴,总算还是沾了洛少情的光,得了个落脚的地方。

月光倾泻,他却躺在床上左翻右滚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楞是没睡着。按道理,如今过门是客,虽然待遇一般,可至少不用给那二少爷做牛做马伺候他,该是快活才是,可自己这心中,总觉得有些不痛快。

洛少情将自己从叶家带到了这里,自己倒是双腿一伸昏迷不醒了,他如今身无分文,寄人篱下又路途漫漫,要怎么回去?齐家那老头子看上去甚是不靠谱,也不知,那人还有没有命撑的过这一劫。

想着想着,孟筠庭更加睡不着了,坐起身来一拍脑袋,骂将道,“孟筠庭啊孟筠庭,你脑子抽抽了是不是,如今都自身难保了,还担心他个屁,人家什么身份什么待遇,你这烂命一条的,哪儿轮得到你瞎操心!”。

话是这么说的,可刚一躺下吧,这心里头又有些范软。这些日子相处久了,就光冲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俊脸,倒也生出了几分情谊来,何况人家好歹也算救过他。

思来想去,挨到半夜终是挨不住了,最终还是爬起身来,决定偷偷去那人房中瞧上一瞧。

蹑手蹑脚地出了门,一路往洛少情院子里溜。才到院门口,就瞧见那人房门前面直挺挺地站了两个小厮,像是要守夜的。

“啊呸,人都没醒呢,至于么?”孟筠庭又嘀咕了一句,左右瞅了瞅,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挪到了院中,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侧边的窗子,好在窗户没从里面锁上,很快就推开了一条缝来。

孟筠庭伸头瞧了瞧,里头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只得又挪了挪身子,把自己探进去些。

谁知那窗沿太高,他这么一探,脚尖儿便离了地,以至于他整个人就跟竹竿儿似的挂在了窗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谁在那儿?”好死不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的时候,孟筠庭心中一惊,拼命瞪了瞪腿,却是楞没下的来。只得这么半挂在窗沿上,撅着屁股一回头,同身后的展风打了个照面。

“孟……兄弟?”值夜的展风瞧着眼前挂在窗户上的人,不确定地问了一句,继而一手抓住了他的腰带,将他拖了下来。

孟筠庭得了自由,粗喘了一口气,刚想开口道声多谢,却瞧他一脸想笑又不忍笑的模样,羞得喉头一梗。

“孟兄弟,是来看望洛二少的?为何不走门呢?”展风有些奇怪地问面前的孟筠庭,却见他白净的脸上唰地一下完全涨红了,倒是比女孩子还秀气几分。

他之前觉得孟筠庭行为粗俗,不修边幅,身上市井气息太浓,对他并无好感,此刻才发现,对方若是仔细去瞧,倒是生了一副清秀的好样貌。

“呃……没没没,那个,路过,我路过而已。”孟筠庭连忙摆手,拔腿便溜。

“这样啊,洛二少怕是还未醒,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要不要进去瞧瞧?”

“不用不用。”

展风此话一出,孟筠庭更是兔子似的溜的飞快,一会儿便不见踪影了。

展风瞧着孟筠庭离去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

孟筠庭一路跑回了自己的院子,才停下了脚步,忽然又变的垂头丧气起来。他从小就跟单司渺混在一起,虽说自己虚长他两岁,一向以哥哥自居,可不知不觉中,才发现自己才是依赖对方的那一个。

单司渺脑子好使,学东西也快,从前他俩去书斋里偷书看,单司渺三个月内便看完了孔孟老庄,春秋国策,自己却连一本三字经也读不顺溜。跟他在一起时,似乎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信手拈来。如今他做了武林新贵之后,孟筠庭的日子更是闲适富贵,久而久之,也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如今真正离了他,孟筠庭才陡然发现,他除了一个破命盘,和半吊子算命的本事,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成。

“唉。”孟筠庭从怀中掏出了他的命盘,重重叹了一口气,心想着,明日还是出去替洛少情算一卦吧,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第二日一大早,太阳刚刚露了尖儿,整个白河镇便渐渐苏醒开来。

街道上的铺子大多还没有开店,只有几个叫卖的早点摊子,早早地备好了食材,热气腾腾地下了锅。

“面条咧,刚出锅的热乎乎的面条。”

早起而作的一般都是体力工,在摊子上点上一碗面条,两个馒头,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干活儿。

只三三两两地在街边坐下,便瞧见一个书生,手中拿了几枚铜钱,一个奇怪的盘子,一路走一路念叨,时不时地还丢下一个铜钱来,复又再捡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个书生,自然是咱们的神算子,孟筠庭孟大爷。

“九三,栋桡,凶。”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孟筠庭皱了皱眉,看着手中的卦象,左思右想也解不出个一二来。这等奇异之象,他还从没有碰见过。烦躁地挠了挠头,心道若是他以前用功些,将周易龟卜多读个几遍,说不定还能寻出些头绪。

“咦?”

就这么一路走过了几条街,手中的命盘忽地转了一转,使得孟筠庭停下了脚步来。

抬头一瞧,面前一条深不见底的幽晦巷子,蜿蜒不知通向何处,巷子里三三两两站了几个刺头儿,粗布短衣,凶神恶煞,一看便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巷子口用范旧的木头悬了一个牌匾,上头依稀写着“暗巷”二字。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是这里了。”孟筠庭嘴角一咧,心道天无绝人之路。

路是路,可就是有点儿窄。

这仔细一看,那群流氓堆里似乎还有几个熟面孔,像是前日里同他和洛少情起冲突的那几个,也不知是不是认出了他,正嘀嘀咕咕对着前面一个没见过的大胡子说着些什么,时不时地还朝他瞄上两眼。

孟筠庭咽了口口水,伸长脖子往里瞧了瞧,见里头几乎都是些三教九流之众,估摸着也就是些赌场暗娼聚集的地方,再说不好听些就是流氓窟。痞子小偷扎堆处,官府也懒得去管,这种地方稍大的都城里都会有那么几个。

摸清了个大概,孟筠庭便壮了胆子往巷子里走,只刚走进去没两步,就成了众人围观的对象,给盯得他浑身发毛,直到迎面而来的几个“熟人”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围了上来,孟筠庭才知道这又少不得一场周旋了。

只见他目不斜视,昂首挺胸,装作一副常来的模样,打算绕过他们,却没想到,人家手臂一抬,就给他拦住了去路。

“哟,哪儿来的白面儿书生,新面孔啊。”拦他的是刚刚那个大胡子。

“这位壮士,我是来找朋友的,给个面子,借过。”孟筠庭咳嗽了一声,往左移了一步,那大胡子也跟着往左移,他往右,人也往右。最后干脆无赖地往孟筠庭前头一站,直接把路都给堵住了。

巷子本就不宽敞,那汉子又虎背熊腰的,一挺胸,胸毛直往外钻,瞧的孟筠庭眼角直抽抽。

“哎呀,兄台,我看你这面相,怕是要有血光之灾啊。”孟筠庭忽然一抬,在他面上逡巡了一圈,啧啧摇头道。

“嚯,还是个算命的啊,老子有血光之灾?我倒要看看是谁先有血光之灾!”那壮汉手一抬,将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孟筠庭瞧他那拳头如斗大,若是当真落道了自己身上,怕是一拳就小命难保。

嘎——

空中传来一声乌鸦的鸣叫,那汉子刚打算出手给孟筠庭一点教训,便见面前的人抱着头往地上一蹲,还没来得及发作,便感觉左眼一痛,竟是被一只腾空而下的乌鸦给啄伤了。

“啧,你看吧,我说了你还不信。”孟筠庭拍了拍衣摆,瞧着眼前的汉子捂着眼睛痛呼出声,周围的几个却是面带惊恐地瞧着他,一时间不敢再有动作。

大摇大摆地晃荡着袖子走了过去,直到路过巷子里的一家赌坊,被人骤然拽了进去。

“孟筠庭,你要死啊,跑来这里做什么!”面前的青年破衣烂裤,肩头还落了一只神气的乌鸦,可不正是淮阳城中的霍有有。

“你不也在这儿嘛,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跑这镇上来了,来这里赌钱啊?”孟筠庭见到他,心中窃喜。

“啊呸,小爷我是来探消息的,你个二愣子书生,你知道这什么地方?就敢往里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什么地方?不就一暗场巷子嘛。”

“我说你这楞头青,单司渺呢,他没跟你来吧?”那霍有有紧张地朝他身后望了望,确定他最怕的那阎王爷没一同跟来,才稍稍放心。

“先不说这个,你可知道,这巷子里有没有什么神医?最好是会治毒的那种。”孟筠庭勾起霍有有的肩膀,悄声问道。

“……你中毒啦?”

“不是我,你先说有没有。”

“有,有个屁,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倒是随处都是,这里头多少朝廷要犯,江湖恶棍,被人追杀无处可去才混在这暗巷之中的,就刚刚拦你的那个,柳州活人吞听过没,专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子,空手就能活扒了你的皮,扒下来还是一整张。”

“……”孟筠庭被他说的毛骨悚然,回头瞧了瞧巷口处,赶紧拉了人往里走。

“不对啊,我那卦象不会错,一定有神医在这儿。”

“得了吧,我在这儿混了快一个月了,也没听说过什么神医。”霍有有边说着,边从一旁路上捡了几块泥,二话不说便往孟筠庭脸上抹。

“你干嘛!”孟筠庭挥开他的手,只觉得那泥中又臭又骚,像是刚刚有人撒过尿。

“懂个屁,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在这暗巷里头走一圈,别的不说,先给人绑进倌场子里,被几十个壮汉轮个百来遍再说。”

“……”

“不过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这巷子里,倒还真有个可能懂医术的。”

“真的,谁?”孟筠庭一听这话又来了劲,赶紧拽住身旁之人的手,急切地问道。

第11章

“那人人称药娘子,据说用毒一流,这会毒的一般也该会解不是。不过嘛,那人的脾性……有些古怪……不行不行,你不会想找他治病的,我还是先把你送出去再说吧。”

“我不出去!哪儿有人说话只说一半的,带我去见那个药娘子!”孟筠庭被他拉了手就往回走,索性往地上一赖。

“我说你!你是不是跟单司渺带久了,真把老子当下人使唤啊。”霍有有没好气地在他太阳穴上推了一下,见他不动,又软声道,“那人真不合适,说他是个人,其实倒更像个鬼……而且,他还是个……”

“我管他是人是鬼,这人我今个儿见定了!你爱领不领,反正我就跟定你了。”

“嗨,你这小子还跟我耍起无赖来了!”

孟筠庭眉尾一挑,忽然伸过头去,在他脸上瞧了瞧,复又掏出了他的八卦,掐指演算起来。

“哎呀,上坎下离,赌运不佳啊。”

“……行行行,孟大爷,你饶了我吧,我带你去还不成嘛!不过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不论一会儿看到了什么,可别大惊小怪的,那个人可不是好惹的,别一会儿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别废话了。”孟筠庭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路东拐西绕,也不知在巷子里走了多久,走的他脚都酸了,才算是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院子前。

院子不算大,却是种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植物,看上去杂乱无章,却是色彩斑斓,品相各异,让孟筠庭骤然想起了当年鲁继春的那个院子来。

“哎?等等!”见他想一脚跨进去,霍有有赶紧拉住了他,“不要命了,这些玩意儿有的一碰就死。”

嘎——

阿德显然是不太中意这满院子的毒花毒草,翅膀一拍,便独自飞走了,霍有有暗骂一声没义气,扯着嗓子冲院子里吼了一声,“药娘子,有人前来拜访!”

院中草屋房门紧闭,没有任何回应,但很快,二人便从里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呻吟。

嗯嗯啊啊的羞耻之音不绝于耳,明明是个男人的声音,却是浪荡无比,甚至叫的越来越大声,生怕外头的人听不真切似的。

孟筠庭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一旁的霍有有则是冲他一脸无辜的耸了耸肩。

“我就叫你别来吧,这药娘子生性古怪的很,一天没有男人就不舒坦,但凡有人有求于他,他别的报酬不要,只要同人家上床,越是凶猛的他就越喜欢,血流成河他就更兴奋了。”霍有有说着,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他娘的也行。”孟筠庭扯了扯嘴角,用手肘捅了他一下,“那你也没说他是个男的呀。”

“我准备说的嘛!你不听啊!”

“你个孙子……”孟筠庭刚想张口再骂,却是听到屋里的动静小了下去,片刻之后,果见一个肌肉虬结的莽汉提着裤子哼着小曲走了出来,只是还没走过那片花草田,便不知什么毛病,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身披薄衫的妖娆身姿跟出了屋子,长发披散间,除了一双风情四溢的眸子,一张脸上疤痕遍布,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肉。纵错如网的细痕,像是被人故意用匕首划出的,乍一看,当真如同阴间爬出来的恶鬼一般,可怖至极。

孟筠庭几乎没忍住惊呼出声,直到他看见对方风姿绰约地打了个哈欠,手一抬,不知在地上的男人身上撒了些什么,只见那男人整个身子如同铁水般化了开来,直至皮肉筋骨,丝毫不剩地滋养了那片郁郁葱葱的花田。

孟筠庭见到这一幕,生生将已到嘴边的尖叫又咽进了喉咙里。

“如此不济,才做了三次便想走,哪儿有这般容易。”男人的声音软哝婉转,十分好听,说来倒像是唱曲儿一般,若不是整张脸被毁,应该是个绝色才是。

男人处理完了尸身,眼神一转,便望向了院子外的二人。

孟筠庭浑身一抖,赶紧俯下身来,毕恭毕敬地作了一揖。对方的眼神饶有兴趣地落在了孟筠庭身上,自上而下打量了他几个来回,瞧的孟筠庭汗毛直竖。

“那个,叨扰前辈了,我们是来……”孟筠庭硬着头皮道出一句,却没料话才说了半句,对方便脸色一冷。

“前辈?我很老么?”

“不老不老,看上去顶多十五六,这要是小娘子怕是还没及笄呢吧。”一旁的霍有有赶紧搓了手道,冲孟筠庭使了个眼色。

“哼,这还像句人话,说吧,来我这院子前干嘛来了?”

“我们……是来求医的。”

没想到对方听到这话,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求医?我这院里救人的东西没有,杀人的倒是不少。”

“呃,听闻先生毒术高明,我这要救之人,就是中了奇毒。”

“哦?”那人一听奇毒二字,倒是眼中一亮,随手摘下田间的一株花来,放在鼻尖闻了闻,“解毒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不过你这小身板,怕是给不起我报酬。”

“……”

“你,嘴巴倒是蛮甜,脱了衣服来瞧瞧。”药娘子兰花指一翘,指向了一旁的霍有有。

霍有有闻言面上一抽,连忙摆了摆手,“我不成,我就是陪他来的,而且……我……我肾虚……嘿嘿……”

“啥?你肾虚?”孟筠庭大嗓门一喊,就被霍有有立刻捂住了嘴。

“你大爷,你就不能小声点儿嘛!”霍有有翻了个白眼,低声道,“我胡说的,不然你真让老子上个不人不鬼的男人啊,万一死在这里头,老子上哪儿喊冤去。”

“那怎么办,不然,咱去巷子里找几个猛男,抡棍子打晕了送来当报酬?”孟筠庭提议道。

“……大哥,你这也太不人道了吧。”

“……好像有点儿。”

“商量好了没,拿不出像样的报酬就快些滚,别打扰老娘睡午觉。”那人说着打了个哈欠,欲转身朝屋里走去。

“慢着!

孟筠庭见人要走,脑袋一抽,情急之下喊出了声,“中毒的这个人,可是貌比潘安,皎胜子都的!”

话一出口,孟筠庭就当即想赏自己一嘴巴。这洛少情是什么人呐,平日里傲的小指头都不让人碰一下的,这要是知道自己给他卖了个不人不鬼不男不女的当姘头,还不得把自己活剐了。

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了。那药娘子一听要救的是个美男子,顿时停下了脚步。

“哟,真的啊,那就好办了啊,你快把人带过来,给咱药娘子瞧上一瞧,这要是喜欢,当即救了就把事儿办了不就完了嘛,这反正命是他的,报酬他自己给,合情合理啊。”

“闭嘴!”孟筠庭咬牙切齿地道,冲着那药娘子嘿嘿一笑,“但是这人我现在带不过来,还在昏迷着呢,要么你先跟我出去救人,救醒了什么都好说。”

孟筠庭心道,这齐岳山庄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派,但对付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应该还不成问题。再说,若是当真能治好洛少情,以他的身手和性格,面前这人也奈何不了他。

对,就是这样。

“呵,小东西,你这算盘倒是打的响,出了这暗巷,可就不是我能做主的地方了。我若跟你出去救了人,你出尔反尔以多欺少,我又如何奈何的了你?”

没想到,对方一眼便识破了自己的小心思,说的孟筠庭脸上一红。刚想开口,却不料身旁的霍有有忽然跟中邪了似的筛子似的抖了起来,嘴中竟还吐出了白沫来。

“喂,你干嘛呀?”孟筠庭话音未落,就觉得体内一麻,全身经脉便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眼瞧着离他们还有几十步远的人一动也未动过,却不知是如何着了他的道。二人抽抽的越来越厉害,全身经脉疼的跟被人用一把钝刀来回锉似的,一刻也无法再忍,直想咬舌自尽算了。

孟筠庭这才知道对方的厉害,赶忙张开嘴拼命喊出声,“大侠……饶命……”

“好啊,你若是说出个我看得上的伎俩来,我就饶过你。”

“我……我……我还会……算命……”

霍有有全身痉挛的情况下,听到他这话也忍不住翻出了个白眼。可偏偏他这话一出,本来抽搐不停的二人忽然就停了下来。

“你会算命?”那药娘子眼一眯,眼瞧着孟筠庭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破旧不堪的命盘,脸色一变。

“你这命盘是从哪儿来的?”药娘子问道。

“……我……我自小就带在身边的……”孟筠庭有些莫名,他从有记忆开始,这个命盘就一直在,要他道个明白,他还真说不出个一二来。

第12章

好在那药娘子并没有追问下去,命盘上熟悉的触感让孟筠庭一颗心稍稍定下。只见他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想算什么?”

“就帮我测一个字吧。”药娘子见他拿着命盘,倒似换了个人似的,便随手在地上写下一个“思”字,只是不知是分神还是习惯,中间一点划过了底下的那一勾,生生将下头的心字穿了过去。

孟筠庭瞧着他那个字,又抬眼看了看他脸色的神情,略微咳嗽了一声,“若我瞧的不错,你思的应是一个人吧。”

“是人又如何?”药娘子笑眯眯地拨弄着自己的指甲。

孟筠庭将自己的命盘放置那字的下方,掐着指尖走了一圈,摇了摇头,又转回身走了一圈,才道,“可惜,这个人,已经过世了。”

药娘子脸上的神情微变,一旁的霍有有瞧的心惊胆战,生怕人一个不高兴,他俩的小命就没了。

“何解?”

“你看啊,这田又做土,心在田下,本就是不吉,你偏偏又将它穿心而过,这颗心,怕是早已千疮百孔了。你明知道那人已死,还要算什么?”

药娘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对视,“我想知道,她是否恨过我。”

药娘子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应,良久的沉默让空气中凝结出过度的紧张,直到孟筠庭再一次开了口。

“没有。”

“为何?”

“我猜的。”

“……”药娘子双眼一眯,手指刚动,却又闻孟筠庭道,“双木非林,田下有心,乃成相思。你思念的不是情人,而是亲人,双木,表示他不是长辈,而是兄弟姐妹。既然是兄弟姐妹,我便敢道一句没有。”

“兄弟姐妹又如何?这世上翻脸无情的多的是。”

“若是翻脸无情之人,又怎会惹你牵挂。既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有了相思,成了相思,便永不会有隔夜之仇。”

这话说完,又是沉默了半响,药娘子才微微轻笑出声,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指尖。

“小子,算你能说会道,明日把你要救的人带来吧。”

听他这么说,孟筠庭啪地一声瘫软在地,长呼出一口气来,“不行,我没……没骗你,人如今就在齐岳山庄里躺着,齐家的小姐对那人上心的很……不会肯让我带出来的。”

“你说什么?”这话一出,那药娘子又一把揪住了孟筠庭的衣领,差点将人提了起来。

孟筠庭被他吓了一跳,却见他五官扭曲地盯着自己,连带着脸上的疤痕也挤在了一起,显得十分激动。

“你刚刚是说,人在齐岳山庄?”那人眯起眼问道。

“是……是啊……”孟筠庭点了点头,却见他仰天大笑起来,吓的赶紧连忙往后退,生怕再生出什么变故来。

“你要救的,可是洛家二少洛少情?”

“你怎么知道?!”

“……孟筠庭,你傻啊,这些天齐家上下把全镇的大夫都搜刮了个遍,这么大的动静,街上三岁的小孩都知道。”

霍有有此时也缓过了气来,没好气地赏了他个爆栗子,心道自己这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认识了这两个祖宗,硬是掺进了这一趟浑水里。

“洛少情,这倒是有意思。”那人一听要救的是洛少情,顿时又有了兴致,“人我可以帮你救,不过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那……要么还是……”孟筠庭想说要么他还是另寻高明吧,可对方却没给他任何选择的机会。

“第一,齐岳山庄我不会进,你也不用着急把人带来,只需按照我说的去做。”

“哈?”孟筠庭这一听对方不用见洛少情,倒是松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不对啊,这面儿都不碰,毒怎么解。

“放心,我既应了你,就一定能帮他解毒。”对方看出了孟筠庭的疑问,顿了顿,接着道,“第二,我要你从齐家帮我拿点东西出来。”

……偷东西?孟筠庭这下更懵了,这齐家上下,说起来也不富裕,眼前这人这么大本事,求财还不容易,用得着让他去齐家偷嘛?

“我……”

“进了这院子,你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而且,这白河镇内,如今只有我能救他。”那人忽然沉下声音,听得孟筠庭浑身一凉,又想到刚刚的情形,冷不丁地点了点头。

药娘子见他应了,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回屋里拿了一卷破竹简子丢给了孟筠庭。

孟筠庭低头一瞧,不多不少,正刻着《毒经》二字,简洁明了,通俗易懂。

“自己拿回去看,查出那洛少情究竟是中了什么毒,确诊了再来找我。”

“就……就这样?”孟筠庭想喊住他问清楚,这什么跟什么,他对毒术药物一窍不通,就凭这卷东西,就让他去确诊?何况,这种秘籍不是不应该轻易拿出来的嘛,这人怎么行事这么不按常理。

“作为报酬,三日后,我要拿到……”那人身形一晃,便到了孟筠庭跟前,孟筠庭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便只听见耳边传来了冰冷的话语。

等到他明白过来对方让他从齐家拿什么的时候,孟筠庭彻底放弃了思考。

“……霍有有,我觉得我可能耳朵出了点毛病。”孟筠庭木然地转过脸道。

“……你别吓我,都跟你说了这人性格向来古怪,他刚跟你说什么了?让你去齐家偷个啥呀?”

“……他说,让我去挖,一个人的尸骨。”

“啥?”

“尸骨……齐岳山庄里的……”

“……我说你也是的,我之前就跟你说了,你偏偏不听,这万一人没救活,再搭上我俩的命怎么办?”霍有有干笑了两声,生硬地扯开了话题。

“啊呸,去你的乌鸦嘴,小爷可是给自己算过,能活到八十岁的。”

“得了吧,就你那两下子。不够话说回来,你好像还没正儿八经地给我算过呢,哎你给我算算我今个儿到底该押大押小啊。”

“去去去,少在这儿添乱。”

“哎?你去哪儿啊。”

“回去看书!”孟筠庭抖了抖手上的竹简,同霍有有二人骂骂咧咧地出了暗巷。

接下来的一天,孟筠庭都窝在房里研究那卷竹简,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为了防止犯困,他还特地从集市上买了一包酸梅,一打瞌睡就放一颗到嘴里,立马神清气爽。那势头,比他当初看《周易》还要专注百倍。

只可惜,这竹简里记载的毒物复杂无比,品类繁多,虽觉得越看越有趣,也到底一口气吃不下一个大胖子。等换了第三盏油灯之后,孟筠庭终是伸了个懒腰,决定休息一下。

翻了翻那竹简,他大约才看了四分之一不到,而且还只是走马观花,浅尝辄止,这等他看完了整本,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也不知道洛少情此时怎么样了……

这一想,便又觉得不对。他的目的只是要找出洛少情中的毒,又不是当真要学有所成,直接去看洛少情的症状,一一比对不就完了么,实在不行,他还可以记录下症状,去问那药娘子啊。

“孟筠庭,你这个榆木脑袋!”一拍头,孟筠庭便欢快的跑了出去,一路跑进了洛少情所在的院子。

这次倒是没瞧见看门的小厮,孟筠庭欣喜之下也没敲门,直接就闯了进去,进去一瞧,又哪里有洛少情的影子,房间里空空如也。

第13章

垂头丧气地刚往回走,却瞧见一双雪白的靴子映入了眼帘。

头一抬,果真是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

“你……你醒了?……”本来看到人醒了该是高兴才是,可孟筠庭偏偏从他身上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来。

鼻尖一动,孟筠庭便从对方身上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瞪大眼仔细一瞧,便看清了他身上斑斑点点的血迹,让孟筠庭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人从来沾不得一点不净,无端端身上怎么会有血迹?这血迹又是何人的?孟筠庭皱了皱眉。

不过转念又想,江湖中人,从来都是血不离身。就算他半夜杀人而归,身上染血又有什么奇怪。

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太过大惊小怪了。

可抬眼再瞧,洛少情的神情却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孟筠庭其实也说不上个一二来,只是觉得他平时虽然为人冷漠,却不具危险,可如今不知为何,冰冷中又似乎染上了一丝戾气。

“找我?”好在,对方开口的一瞬间,垂下的眸子很快遮掩了刚刚的杀气。

“啊?啊……”孟筠庭被他这么一吓,几乎忘记自己是干什么来的了。

“我去换件衣服。”洛少情说罢便往屋里走去,孟筠庭本能地想跟进去,但却被对方砰地一声关在了门外,碰了一鼻子的灰。

屋内很快传来了潺潺水声,孟筠庭这才记起来,这人是有洁癖的。这个澡,还不知道要洗到什么时候呢。

想着想着,觉得有些困,索性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打起盹来。果然,一觉醒来,洛少情将将好换了衣物,走出房门。

孟筠庭赶紧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站起身来。可对方却只瞥了眼院中的孟筠庭,便直往院子外走去,见孟筠庭没跟上来,又回头瞧了他一眼,孟筠庭这才反应过来,举步跟上。

“……去哪儿?”孟筠庭问他。

“厨房。”

“……去厨房干嘛?”

“饿了。”

……你多说几个字会死啊,孟筠庭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对了,你有没有觉得,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或者,哪里疼?发痒或者发麻?”

“再不然,有没有觉得心脏跳的特别快?或者内息不稳,血脉不通之类的?”

“没有。”孟筠庭问了一大串,洛少情只回给他这两个字。

“……”

“我想吃面。”洛少情将人领进了厨房,双臂一抱,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让我做?”孟筠庭狐疑地瞧了他一眼,觉得有些荒唐。

洛少情醒了,齐家上下还不得当他皇帝似的伺候着,别说吃的用的都是用的上好的,听说那齐老头儿还特地从京里聘来了个大厨,这美味佳肴不享受,怎么好端端的会半夜里让自己下面给他吃。

“你发烧啦?”孟筠庭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探他的脑门,对方竟没有躲,“没发烧呀。”

“我要上次吃的那种。”洛少情不耐烦地挥开了他的手,脸上是一贯的神色,可那黑白分明的眼中,却已多了一丝期待的意味,虽未显露出太多,可看样子是真饿了。

孟筠庭眨了眨眼,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终是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找来了食材。好在齐家富庶,光是瞧那鸡蛋和面粉,倒也比在渔村时上成了许多。

“帮我打碗水来,酱油,盐。”孟筠庭看了一夜书卷,此时已是哈欠连天,一边揉着面,一边习惯性地使唤着身旁的人,一抬头,却发现身旁的是洛少情而不是单司渺。

只见他在桌上寻了许久,也没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才反应过来,这洛少爷一辈子手里拿的都是剑,又怎么会分辨柴米油盐。

“算了,我来吧。”将人推开,熟练地将切好的面条放入滚烫的汤水之中,很快,两碗热腾腾的的鸡蛋面便做好了。

洛少情接过他手中的面,吃的依旧优雅,孟筠庭也顺手端了碗当宵夜,可眼睛始终流连在对方的身上。

现在看起来跟平常人没什么两异,可先前在街上明明毒发的很严重的样子,不可能不药而愈啊。

这要真是不药而愈了,那他今天好死不死的跑去那暗巷里惹了一身骚,岂不是白忙活了?

孟筠庭越想越觉得憋屈,恶狠狠地吸了一口面条,却没想到用力过猛,呛到了,面条直接给他从鼻孔里吸了出来。

“咳……咳咳……”孟筠庭呛的鼻涕眼泪都出来了,一抬头,却见对面的人优雅地放下了筷子,对着他皱了皱眉。

就在他以为又要被对方嫌弃的一瞬间,对方却是眉头一舒,微不可见地弯了下嘴角。

虽然只有小小的一个弧度,转瞬即逝地一个瞬间,可孟筠庭却依然瞧见了,天下间最好看的笑容。

笑容也分很多种,孟筠庭见过谦和的,虚伪的,狡黠的,妩媚的,张狂的,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一种。若要他硬说出个词来形容,那大约便是纯粹,纯粹得让人心悸,宛若初生的婴儿一般。只是这一笑太过短暂,仿佛不想被世间尘埃所染,瞬间便夭折了。

孟筠庭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心扑通扑通跳的十分厉害。

他有点想不通,他明明不是断袖来的,他之前甚至对蒋莺莺那丫头略微动过些心思。可对着面前这人吧,他承认他有些非分之想。可若说只是冲着样貌,那单司渺也算是万里挑一的,就算是对着君无衣那种极品,他也没什么感觉啊,怎么就栽在这座冰山上了呢。

洛少情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瞥过眼来,吓的孟筠庭面上一僵,赶紧收回了偷瞄的视线。

“那个……我能再给你把把脉么?”孟筠庭小声问道。

“把脉做什么?”

“……我最近在研究一本医书,想找人试试。”孟筠庭随便扯了个借口,他总不能说,自己今天刚从个人妖那儿拿了一本书,自不量力想帮他解毒吧。

“可以。”半响后,洛少情终是应承下来,这使得孟筠庭重重松了一口气。

望,闻,问,切……犹记得初出江湖时,单司渺曾从鲁继春那里拿了一本医经给他研习,可他向来懒散,只开始新鲜学了些皮毛,便给放置一旁了,此下当用之际,便才知才疏学浅,后悔晚矣。

脉象没有虚浮,也不曾杂乱,只是……似乎比平常人要慢上许多。

孟筠庭咂了咂嘴,又探了一会儿,直到人玉般的腕子上都快给他按出几个指印来了,才不甘心地收了手。

“有……有……有鬼啊!!!”

厨房外,远远地忽然传来一声惊恐的惨叫,在漆黑的深夜中,听来有些瘆人。

惊叫声很快惊动了庭院里值夜的弟子,随着火光的亮起,众人慢慢聚集在院中。

闹鬼?这么刺激!

孟筠庭伸头瞧了瞧外面的动静,心想着反正这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来了,不如出去凑凑热闹。却刚走出两步,又被洛少情一把揪了回来。

“嘴。”洛少情眉头一皱,缓缓吐出一个字来,继而从腰间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了面前的孟筠庭。

孟筠庭愣了愣,见他一脸不悦地盯着自己的嘴角,伸手一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嘴上沾了油渍。

拎起衣摆便在嘴上抹了抹,孟筠庭一抬头,便见面前的洛少情脸色沉了下来。孟筠庭浑身一抖,赶紧撒蹄子溜了。

第14章

跑出去一瞧,好家伙,宽敞的中院里,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人,窃窃私语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孟筠庭硬着头皮往人群里挤,却因为武功不济又一次被推了出来,没好气地呸了一声,鼓足了气一低头一弯腰,正打算从众人腿中一鼓起穿过去,却不知为何面前忽然就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道来,使得孟筠庭一个没禁住,噗通一声滚了出去,直直趴在了地上。

“我去!”扶着老腰骂了一句,一抬眼,便正对上一张可怖的脸,吓的孟筠庭心跳一顿,差点厥过去。

连滚带爬往后退了几步,才瞧清那是一具被人剥了面皮的尸体,看衣着应该是个中年妇人,只可惜此时微微泛白的发髻之下,本应是眉眼口鼻的地方,此时只剩下了血肉模糊,两个眼珠活生生地瞪在软烂的肌肉外,当真如索命的厉鬼一般。

“呕——我去你大爷的,这什么东西!”孟筠庭面色惨白地干呕了两声,就见洛少情缓步而至,只瞧了一眼,便嫌弃般地移开了目光。

“发生什么了?大半夜的,嚷嚷什么!”这时,齐燕玲父女和展风也赶到了,见到这尸体,也是大吃一惊。

“这……这是……”

“翠妈!”齐燕玲一眼便认出了自己奶娘身上的衣服,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佳人本是站在离洛少情最近的地方,顺势便掩着面要往洛少情怀中藏,却不料对方是个丝毫不怜香惜玉的主儿,见她凑过来,眉心一紧,揪过旁边的孟筠庭便往身前一挡,齐燕玲便这么一头扎进了孟筠庭怀中。

二人同时一僵,齐燕玲一把推开了无辜的孟筠庭,还顺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孟筠庭眼一眯,瞥下嘴来掸了掸胸前的衣襟,气的齐燕玲浑身直抖,最后还是展风将她揽了过来加以安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齐放老儿作为庄主,终是问出了一句正事。

“回庄主,不……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在这儿了。”

“你们可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一旁展风问道。

“我,我似乎看到了,大师兄。”

“你看到什么?”

“鬼……鬼影……太快了,飘过去的,没看清,一眨眼就没了。”

“别胡说,你们好歹也是习武之人,怎可轻谈鬼神。”展风摇头不信。

“不是……是……那个……那个不可能是人……直上直下的,太快……太快了……”

那小弟子似乎被吓的不轻,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沉默了下去。这奶娘死相本就诡异,加上这鬼影一说,一时间便是人心惶惶。院子中央是个池塘,若真是这弟子所说,一眨眼就没了,那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除非那人轻功卓绝,有过人之技。

可若是绝顶高手,又为何偏偏要来杀这么一个名不见转的老妈子,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师傅,此事我有些蹊跷,不如让我去查查。”展风对一旁的齐放提议道。

“啊……嗯,好好查查,好好查查。”齐放此时的面色有些奇怪,说他是害怕,却又似乎不止于此。

孟筠庭摸了摸下巴,杀人毁容,应该只是巧合吧……

尸体很快被收拾了去,众人也散了开来,孟筠庭见没热闹看了,无趣地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继续看书。

走到房门前,孟筠庭停下了脚步。

回头瞧了瞧,身后跟着的那人也一并停下了,只是,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你跟着我做什么,你的房间在那边!”孟筠庭大声地指着远处豪华的院子道,为了掩饰内心小小的激动。

洛少情没理会他,抬脚跨入了他的房间。

客房虽小,却也算整洁。洛少情站在他床前瞧了瞧,便开始脱起了衣服。

“……你干嘛?”孟筠庭内心的小激动变成了大激动。

“帮我去打桶冷水,越冷越好。”

“……打水做什么?”

“洗澡。”洛少情这回只说了两个字。

“……你不是刚洗过么?”孟筠庭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算要洗澡,干嘛偏偏得跑到自己这儿来使唤自己。要不是知道自己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他几乎都要怀疑对方看上他了。

刚想反抗一句,一抬头,便对上了那人冷冷的视线,立刻又怂了下来,拔腿去替洛二少打洗澡水了。

从前跟着单司渺,他就是个老妈子命,现在倒好,真成习惯了。

气喘吁吁地将最后一桶水倒进澡盆中,孟筠庭骂骂咧咧地丢了木桶,只见那人已然去了衣裤,慢条斯理地坐进了澡盆里。

并不是第一次看他沐浴,可却是离的最近的一次。

洛少情此时面色煞白,双目紧闭,眉头深锁,孟筠庭凑近了一瞧,津津冷汗自额上而下,很快便顺着脸颊没入了澡盆之中。

“刚刚还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孟筠庭呢喃了一句,只见对方眉心之中竟是隐隐出现了一道红痕,如同女子花钿般在皮下浮现而出,可看他脸色,却是痛苦到了极致,看来是毒发了。

孟筠庭见状,赶紧拿过榻上的那卷毒经来翻。

“出去!”洛少情冷不防地喊出一声,语气之中十分急切。

可孟筠庭此刻正忙着研究他的症状,根本就没把这话听进去。

盗汗,体热,脉徐,眉间浮有红痕……这究竟是什么毒?翻来覆去将那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孟筠庭焦急地看着洛少情眉头皱的越来越紧直到忽然一睁眼,双眼赤红中,竟是杀意。

一转头,孟筠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便被对方一掌挥了出去,砰地一声,背脊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角之上,疼的他倒吸了一口气,只是身体还没落地,便脖子间一紧,竟是被对方生生遏制在墙上了。

“洛……少情,放手!”孟筠庭被捏住脖子,几乎透不过起来,只得拼命挣扎。

可洛少情却似乎没打算给他一条活路,随着手腕渐渐收紧,孟筠庭已然被捏的吐出了舌尖。

完了完了!这人是中邪了!

孟筠庭脑中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再这么下去,怕是真要给他活活掐死了。

就在这生死关头,灵机一动,孟筠庭拼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发间抽出一根木簪,对准了对方虎口上的合谷穴狠狠扎了下去。

这一扎,便脖颈上一松,整个人滑落下来。

骤然进入胸腔的空气让孟筠庭开始猛烈的咳嗽起来,可对面的洛少情似乎情况更糟。

近在咫尺的人粗喘着气跪伏在自己身上,一双凤眼杀意未褪,却是拼命攥紧了拳头,直至一拳打在孟筠庭身旁的墙上,整个墙面应声而倒。

发泄过后,洛少情终是安静了下来,孟筠庭也缓过了一口气。回头瞧了瞧,好在隔壁没人,他这客房又偏远,否则这惊动了齐家的人,又少不得一番折腾。

洛少情打穿了人家的墙,一字未吐,回身上榻运气功来,孟筠庭拾起地上散落的竹简,正巧翻开的那一页上,记载了这么几行小字。

夜修罗,乃赤箭,白前,玄冥粉,朴硝,罂子粟等十七种药石所制,触肌而入,遇血而生,噬神乱智,夜化修罗,杀人如麻。

孟筠庭陡然抬头,去看榻上的人,又低头读了一遍,可不正同这里头描述的差不多嘛。

“夜修罗!你中的毒叫夜修罗!”孟筠庭一喊出声,洛少情便有些惊讶地睁开了眼。

“你怎么会知道夜修罗?”

“……你……你也知道?”孟筠庭这一来也愣住了,对视了一会儿,见对方面露怀疑之色,气的他砰地一声将手中的竹简掷了过去,差点砸在了对方脸上,“我说大少爷,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中毒的?知道中毒了你也不会说一声?还是这种要命的东西!端着个破架子能当饭吃啊,这不害人瞎操心嘛!”

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洛少情理都没理他,只是捡过了他丢过去的书简,翻了翻。

“你听到我说话没!”孟筠庭见他还是这般波澜不惊的样子,一把扑了过去,揪住了对方的领子,直到二人因为离的太近,呼吸可闻时,孟筠庭才又没了底气。

洛少情一双清冷的眸子直直透了过来,就在孟筠庭以为他下一秒要发作时,却忽然间他垂下了长长的睫毛,轻声道了一句,“抱歉。”

因为这两个字,孟筠庭彻底没了火气。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觉得高高在上的洛少情,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懂同人交际罢了。

这样的洛少情,让孟筠庭意外地觉得有些可爱。

一低头,才发现对方正在瞧他脖子上被掐出的指痕,那指痕间分明还有几个淡淡的齿印,也是日前这人留下的。想到此处,孟筠庭面色一红,放开了手道,“罢了罢了,既然知道是什么毒就好办了。”

“这卷东西,哪里来的?”洛少情举着那竹简问道。

“呃,我今天去算卦寻医,一个用毒的高手给的。”孟筠庭支支吾吾地道,他没敢说对方是个断袖,自己还差点把他当作报酬卖给对方。

“放心吧,我明天就去向那人求解药。”

“……我与你同去。”。

“不行!”孟筠庭一听又炸毛起来,那人虽似乎对洛少情兴趣不多,可若真见到了人,万一反悔了怎么办,这节骨眼儿上,可不能出岔子。

“那个……你不能去,那人性格古怪的很,轻易不见外人的。”

“……”洛少情听他这么说,也没再说什么,只又闭目而坐。

第15章

孟筠庭的床被人占了,眼瞧着天色也快亮了,索性搬了张凳子,坐在榻前又瞧起那竹简来,越瞧越觉得其中有些东西和之前他看过的鲁继春的那本有些相通之处,可惜那本书被他丢在了杨家,没有带出来,不然或许还可以做些参考也说不定。

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抬头去瞄榻上的洛少情,赶紧又给了自己一巴掌,埋头看起书来。

孟筠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梦中,似乎有人在拍自己的脸颊,没好气地嘟囔了两声,伸手想挥开那恼人的手,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一睁眼,果见一张放大的俊脸,正面无表情地瞧着自己。

一抬头,才发觉嘴边哈喇子流了一长条。

“……你醒啦。”孟筠庭自觉地擦了擦口水,告诉自己该表现地再淡定点。

清晨的薄光中,洛少情已经穿戴整齐,长发紧束,一副正准备出门的样子。

再低头瞧瞧自己,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孟筠庭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摆,正打算站起身来,却不料坐太久,腿麻了,这一起身,整个人便往对方怀里扑了去。

奇怪的是,洛少情并没有让开,反而伸手接住了他。

清雅的松香铺面而来,让孟筠庭忍不住狠狠地嗅了一口。可就在这当口,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孟筠庭你搞什么鬼,这墙怎么给弄塌了!”质问的声音是齐燕玲的,身旁还站了个展风。

见到屋里的二人,齐燕玲一下子便尖叫了起来,吓的孟筠庭也跟着鬼吼了两声。

“洛……洛公子,你怎么会在孟筠庭房里!”

“对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孟筠庭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转身问洛少情,并趁机对他使了个眼色。

洛少情偏了偏头,片刻后,冷声道,“我昨晚睡在这里。”

孟筠庭一翻白眼,差点被他气晕过去,连个谎话也不会说,这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这究竟怎么回事,孟筠庭你倒是说啊!”齐燕玲不敢对洛少情如何,只得把一腔怒火,都撒在了孟筠庭头上。

“我……我能说什么,这是我房间!”

“你!”

“好了师妹,这一大清早的,大家伙儿估计还没吃东西呢,咱们先去饭堂用些早点,边吃边说,好吧?”好在展风算是个识大体的,赶紧拉住了齐燕玲。

到了饭堂,四人一桌,尴尬无比。

齐燕玲恶狠狠地咬着筷子,盯着对面的孟筠庭,孟筠庭也不甘示弱的反瞪回去,洛少情事不关己地喝着粥,展风则满脸苦笑地咳嗽了一声。

“师妹,来,喝粥。”

“不喝!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一个大男人竟然如此不知羞耻。”

“……这么当着面说不大好吧,毕竟人还跟这儿坐着呢。”孟筠庭拿着一个烧饼啃的津津有味,转头瞧了洛少情一眼。

“你!我说的是你!”齐燕玲见洛少情抬起了头,又怕他误会自己,赶紧指着孟筠庭地骂道。

“哦……”孟筠庭故意拉长了声调,又捅了捅一旁的洛少情,道,“她说我俩有一腿,你怎么看?”

说完还不忘朝洛少情挤出了一个自以为风华绝代的笑容。

洛少情手中一顿,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碗勺,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动作,让他做来却是寒意十足,一桌子的人被他这一瞧,顿时便没了声儿。

孟筠庭这话本是自嘲,却没料到似乎惹恼了洛少情,刚站起身来打算溜之大吉,却又听洛少情缓缓道,“有一腿是什么意思?”

“……”这可把孟筠庭问住了,见对方神情认真,孟筠庭哭笑不得地挠了挠头,解释道,“就是……那个……比如我对你有意思,你也对我有意思,然后我俩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懂了么?”

洛少情摇了摇头,展风忍不住在一旁轻笑出声。

“哎呀,就是……就是青楼里,男人跟女人会做的那档子事,你上次不是去过么,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

话一出口,孟筠庭就差点赏自己一嘴巴,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齐燕玲和展风一听都愣住了,惊奇的是,洛少情这样清高冷傲的人竟会去青楼,还在青楼认识了孟筠庭这样的人。

“……原来是你。”这一遭,洛少情终是想起了他,只见孟筠庭老脸一红,腾地一声坐了下来,端起一碗粥一声不吭地喝了个底朝天。

其实那日洛少情不过是嫌弃客栈简陋,才让女歇找了那个地方落脚,床铺用度一应是自己带去换上的。至于女人,洛少情怕是连什么叫自慰也没尝试过,又怎么会去碰青楼女子。

“话怎么说一半,什么青楼?孟筠庭你倒是说啊!”齐燕玲心急着想知道洛少情的事,便去催一旁的孟筠庭。

“我……”孟筠庭一开口,又差点被粥呛到,猛地咳嗽了两声,刚想着要怎么解释,却忽闻洛少情淡淡地开了口。

“吃饭。”

一句话,一桌的人,便再无言语。

吃完早饭后,洛少情便说有些事要处理,人一晃就不见了。孟筠庭怕齐燕玲再找他晦气,脚底抹油溜了去,甩了两个膀子在山庄里晃荡,心里琢磨着,怎么样才能拿到那人交代的东西。

那个药娘子也不知道跟这齐岳山庄是什么关系,对这齐家的地盘儿倒是熟悉的很,所言所述分毫不差,似乎连这里的一花一木都了若指掌,若不是在这里长时间住过,不可能如此了解。

孟筠庭这么想着,赶紧按照那人的交代,一路往东南而寻。

比起缚焰盟与杨家来,齐家不算大,里外大小厢房加上中庭通廊,总共才不过五进院,来回转悠一圈,二炷香的时间也够了。

“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南火,北水……”孟筠庭口中念念有词,心想着这齐家的风水可真是阴中带煞,怪不得会如此多事。

一路寻到了最角落一个偏僻的小院里,那院中看似无常,像是摆放杂物的地方,可偏偏当中一株傲骨寒梅,甚是引人注目。

“是这里……没错。”孟筠庭走至那梅树下,掐指一算,果真不偏不倚,正中负阴抱阳,冲气为和之处。

如今寒风已起,那枝头上的梅朵儿才悄悄露了尖儿,正一颤一颤地展示着其乾坤清气。可孟筠庭却没多在那花朵子上多瞧几眼,反而拾起一旁的枯枝,蹲下身来,去拨弄起树根下的土壤来。

啪——

手中的树枝很快碰到了什么硬物,孟筠庭心中一喜,凑过头去,又拼命地挖了两下,终是露出了一点端倪来,干脆便舍了手中的树枝,用双手去拨开泥土。

泥土松软而色浅,很快便能挖开,看来像是新被人翻过。

眼瞧着便要寻到线索了,孟筠庭却忽然没由来地脖子一凉,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回头去瞧,却什么人也没有。

想到之前山庄闹鬼一事,孟筠庭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甩了甩脑袋,十指用力一挖,便见那土中露出了一小截衣袖来。

“有了!”孟筠庭瞧了瞧那箭袖的布料,觉得有些熟悉似得,伸出手去摸了摸那过长的衣料,才反应过来是唱戏的云袖戏服。

扯着那袖子往外拽,很快就拽出了一小截森森白骨。

“莫怪莫怪,是有人让我来接你的,不管你有何冤仇,可别找上我。”孟筠庭一边念叨着,一边顺着那只手往里挖,不多片刻,便完整地挖出了一副骸骨来。

看装束体型,像是个女人。

孟筠庭仔细瞧了瞧那尸骨,发现其口大张,五指崩裂,双腿蜷起,几乎可以说是死相狰狞,说不定还是被活埋的。

孟筠庭叹了口气,对着尸骨拜了一拜,用戏袍仔细将人包好,却是犯起难来。

院子僻静,门口倒是没有守卫,可山庄门里门外的人可不少。他找人容易送人难,这要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抱着个一副尸骨出山庄,这才是个问题。

就在孟筠庭为难的当口,忽闻远处一声女人的尖叫,听来像是主院里传来的。

又怎么了?孟筠庭下意识地想跑去看,却一想不对,这可是天赐的良机。

跑出去左右一瞧,庄里庄外的弟子都闻声跑去凑热闹了,孟筠庭赶紧折回了院子之中,麻溜地抱了尸骨就往后门跑。

只是,人才出院子门,就觉得眼前一晃,晃过一个黑影,等孟筠庭抬头去寻的时候,却又不见了。

“……见鬼了。”孟筠庭回头瞧了瞧那院子里的梅树,念了声阿弥陀佛,刚打算回头再走,却不料从顶上忽地挂下了一个硕大的脸盘来,倒着同他眼对眼打了个照面儿,孟筠庭被吓的心肝儿一抽,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给人一巴掌拍晕了。

第16章

不远的齐家主卧里,亦是一片混乱。

齐燕玲与展风赶到的时候,只见齐放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正颤颤巍巍地举着一把剑,对着榻上显然已经死去的宠妾。女人腹上被利器捅了个透,鲜血横流,依照伤口来看,显然是身旁齐放所为。可更让人震惊的,是她的一张脸,那张脸上,已经失去了本来该有的面皮,正和昨日里死去的奶娘一模一样。

“是他……是他……是他回来了……”齐放紧张地举剑四顾,真像是怕有鬼魂会随时冲出来索命一般。

“爹……爹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齐燕玲被齐放的模样吓的几乎哭出声来,想上前去制止齐放,却才靠近了两步,就差点被齐放挥剑砍伤,又被展风拉了回来。

“师妹,别急,让师傅冷静冷静。”

“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齐燕玲见齐放情绪不稳,便转而问一旁的婢女道。

“我……我不知道……奴婢早上来敲门,见里头有些奇怪的声响,进来一瞧,便已经是这样了……”

“可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展风问。

“没有……”那婢子神色慌张,想是也被吓着了,过了片刻,复又想起些什么,匆忙道,“是,是我进门的时候,好像,好像有个鬼影闪过,太快了,我当时以为是一阵风,也没留意。”

“又是鬼影……”展风闻言,皱了皱眉。

“师兄,现在如何是好?”齐燕玲见齐放一直神神叨叨不见好转,焦急道。

“你们几个,去请大夫来,我带人去找找,如果人刚出去,怕是还没走远。”

展风到底行事稳重的多,安排好这一切后,便带人将山庄上下搜了个遍,可惜,却是无劳而返。

死的两个女人,都是深闺妇人,不通武功,没有江湖恩怨。何况,要杀她们易如反掌,又何必特地去剥了面皮。若不是什么深仇大怨,那便是那凶手天性扭曲,故意下的手。

展风叹了一口气,忽然想到刚刚搜了一圈都没瞧见孟筠庭的踪影,明明吃早饭的时候还在。

索性四处又找了一圈,没人说见他出去过,正打算派人出去寻,便有弟子来报,说门口来了洛家的人,是来寻洛少情的。

展风整了整衣襟,赶紧出门去迎。

幽晦的暗巷里,一个身形十分魁梧的女人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走在巷中的小道上。更奇特的是,她手里拎着一副空衣骸骨,肩上,还扛着一个瘦弱的书生。若不是瞧她发间一支范旧的梨花簪子,和脚上码数奇大的绣花鞋,怕是根本认不出这是个女子。

迎面而来的壮汉见了她,都纷纷退让开来,还不忘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声熊老大。

女子随意应了一声,不费力地颠了颠肩上的人,一路往最深处的院子而去。直到人影渐渐淡了,才又从巷口,走进来一个全身白衣的贵公子。

那白衣男子手执一把蛇纹细剑,眉目清冷,神色淡漠,出众的容貌中又天生透着一股疏离。明明是个生面孔,一路而来,竟也是无人敢上前拦他。直到藏在巷子中的霍有有见到了人,一口吐了嘴里的狗尾巴草,将人唤住了。

“你是洛家二少洛少情吧?”霍有有才一开口,就被他冷冷撇来的目光激得浑身一抖,“那个,我是孟筠庭的朋友,我知道他被带到哪儿去了。”

洛少情听到这话,终是停下了脚步。

“绑他的人叫熊四郎,是这暗巷的老大,她手下悍匪不少,轻易可惹不起。”

“她要带孟筠庭去哪儿?”

“怕是要去见那药娘子,熊老大这婆娘,对那药娘子可是痴心的很。”霍有有见洛少情肯同自己答话,胸脯一挺,得瑟地说着自己搜集的情报。

“带我去。”洛少情只吐出这三个字,便又径直往前走去,霍有有知道这个洛家二少向来沉默寡言,性情难近,却没料到,对这孟筠庭倒是关心的很,不由摸了摸下巴,多出几分思量来。

孟筠庭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地上的。

背贴着冰冷的地面,凉的他浑身一缩,猛然坐起了身。一坐起来,第一眼便瞧见了榻上被小心翼翼摆放整齐的尸骨,让他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

这什么世道,他一个大活人,待遇还不如一具尸骨。

“你这什么态度!我可是在帮你!”

“我有说过要你来帮么,有多远滚多远,别脏了我这屋子!”

“嗨,你这不男不女的死人妖,你当老子稀罕你!老子吃饱了撑的,才会跑去齐岳山庄帮你报仇!”

门外激烈的争吵让孟筠庭一下子来了劲,扒着窗户朝外看去,只见两个人影,一男一女,一个纤细高挑,一个虎背熊腰,偏偏虎背熊腰的那个,还是个女人。

仔细瞧去,那女子大约三十四五,声洪如钟,脸大如斗,粗眉阔口的样子实在是称不上好看,可一出手,倒是把孟筠庭给惊住了。

只见那人朝着面前的药娘子狠狠地啐了一口,忽地拔身而起,咻地一声便到了半空之中,身姿之灵巧,轻功之卓绝,怕是能同单司渺相提并论了。

那药娘子自知论身法不是她的对手,大袖一挥,片刻间洒下了天罗地网的毒粉,将那人生生逼退了几分。

那人见进不得身,只得在远处站定。这一站,便发现了门里偷窥的孟筠庭。

孟筠庭刚刚瞧见那人回头来看自己,连忙往下躲,却在下一刻身子一轻,被人从窗户里揪了出去,他甚至连对方是怎么过来的都没瞧清楚。

“这是你的新姘头?”那女壮士拎小鸡似的拎着孟筠庭,瞪着一双铜铃眼问对面的药娘子。

“不是!不是!女侠你误会了!”孟筠庭连忙喊出声来,却不料那女子根本不听他言,抡起膀子就给他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打的孟筠庭七荤八素。

“老子问你话了?我明明看到你前几天从他屋子里走出来的。”

“……我……不是,那天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这小白脸儿说个话都娘唧娘唧的说不干脆,你到底喜欢他啥?”那女子转脸问对面的人。

啊呸,小爷娘?对面那个不是更娘!孟筠庭腹诽道,跟着抬头去瞧对面的男人,谁知那药娘子掩袖一笑,笑得孟筠庭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小白脸儿有什么不好,不喜欢小白脸儿,难道还要喜欢你这男人婆不成?”

“你!你说谁男人婆!”虽说彪悍了些,但怎么说也是个女人,被喜欢的人这么侮辱,这自然再也拉不下面子了,“好!既然你不领情,那我就自取酬劳,这小白脸归我了。”

“哈?”孟筠庭听这话,顿时就急了。

“随你。”谁料,那药娘子端是个过河拆桥的,听她这么说,只淡淡道了一句,便兀自往屋里走去。

“留年儿!你给我回来!”那女子见他要走,也是急了,揪着孟筠庭的领子,撕拉一扯,便扯出一道口子来。

孟筠庭哪里料的到会是这种情形,急忙伸手去拉肩头的衣物,却被那女子一把握住了两个手腕,挣脱不得。

“别,别……别,女侠,女壮士!”

眼瞧着那疯婆子要伸手来扯自己的裤子,孟筠庭差点哭出声来。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然要被一个女人轻薄了去。

撕拉一声,腰带已然落了地。

可在这同时,一袭白衣也进了院子。

孟筠庭一抬头,正同洛少情对上了眼儿,却不料裤子也在这一瞬间滑落了下去,羞得他差点咬舌自尽。

克星,简直是克星,为什么每次见他,都是这种情况!

第17章

洛少情剑一出鞘,那熊四郎便知来者是个高手,匆忙丢了手中的孟筠庭全力相迎。孟筠庭一屁股坐在地上,赶忙去拉裤子,霍有有在一旁看着,笑的前俯后仰。

抬眼瞧去,小小的院中杀气四溢。那熊四郎瞧来五大三粗的模样,轻功却是端地出神入化,任洛少情剑快如梭,也一时耐她不得。只见她一个空踏翻至洛少情身后,洛少情剑气一回,却不料又被她直直跳开了去。

可惜,洛少情还没出全力。这样的轻功,对付外面的高手或许还有几分胜算,可对洛少情来说,不过也只是暂时保命的把戏。

洛少情凤眼一眯,手中的剑又陡然快了三分,那熊四郎穿梭如风,却是怎么也甩不掉身后洛少情的攻势。那把剑,就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招招致命。

十几招之后,熊四郎终是体力不济,慢了半拍,眼瞧着洛少情的剑就要刺上了她,却不料屋里的人却是坐不住了。

洛少情在即将得手的一瞬间陡然撤开的身形,落定之后,众人才看到,他原本站的地方冒出了阵阵青烟,直将地面烧了一个小坑。

熊四郎见状面上一喜,看向屋里。

“要打出去打,是死是活我不管,别弄乱我的院中的花草。”屋里的人却是说出了更伤人心的话来。

“留年儿!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熊四郎今日与你恩断义绝!”女子一跺脚,哭着夺门而出,本该是娇羞无比的动作,在她做来,却是地面也要抖上三抖。

孟筠庭见人走了,才拍拍屁股爬起身来。

半响,屋里又轻飘飘传来一句话,“既然是贵客来了,不如进屋一叙。”

这一句,才让孟筠庭又陡然想起了正事来。

见洛少情收了剑,缓缓步入屋内,孟筠庭赶紧跟了上去。一旁的霍有有也想跟,却被孟筠庭死命拦着,几句打发走了。

一进屋,便瞧见那药娘子正对着榻上的那具尸骨轻声慢语地说着些什么,手中还拿了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骨上的灰尘,直到每一节尸骨都被擦的无比干净了,才将人重新摆放整齐,坐下身来。

这样的场景,怎么看来都有些毛骨悚然,可偏偏这药娘子做来却有些让人怜惜,大约是因为他布满疤痕的脸上,神情实在是过于温柔。

“洛二少,久仰大名。”

洛少情与药娘子对桌而坐,孟筠庭见那药娘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洛少情看,狠狠咳嗽了两声,往洛少情面前一站,挡住了药娘子的目光。

“怎么样?毒可查清了?”药娘子见他如此,噗嗤笑了一声,替二人倒上了茶。

“查清了,是夜修罗!”孟筠庭急忙说道,却不料自己话音刚落,就见那药娘子手上一顿,继而想伸手过来去探洛少情的脉搏,只是手还没碰到对方衣袖,便被躲开了。

“若真是夜修罗,那可不好办。”药娘子收回手来,低头啜了一口茶,幽幽道。

“……你不是说,你什么毒都能解么?这夜修罗究竟是什么?”

药娘子瞥了孟筠庭一眼,复道,“洛二少应该比我清楚吧,两个月前,范阳宋家一夜灭门,就是死在这毒之上。”

“……范阳宋家?”此事孟筠庭在缚焰盟有所耳闻,却不料其中还有这等原委。

“中此毒者,夜化修罗,杀人如麻,六亲不认,不死不休。心中狂念一旦无法遏制,后果不堪设想。宋家一百多口,怕是都死在那家主宋言玉的手中吧,是也不是,洛少爷?”

“什么?!”孟筠庭这一听,这还得了,若是神智清醒后发现自己亲手杀了全家,那还不得崩溃了。

再想想洛少情之前种种,顿时喊出声来,“这毒有的解嘛?”

“此毒出自七刹阁,阴枭无比,怕是他们自己也没有制得解药。洛二少想必也清楚这点,所以才忍至今日。”

“那怎么办?!”

“放心,我既应了你,便不会食言,我会帮你暂时压制住毒性,至于若要根除,洛二少该是知道去哪儿求医才是。”

“……药王谷?”孟筠庭转头问身后的洛少情,他们本来也是要去那儿的。

洛少情瞧了瞧他,算是默认了。

“药王谷,或许是他唯一的生路。可本来要进药王谷就不易,加上如今七刹阁又盯上了他,以七刹阁的行事方法,怕是早已在药王谷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他去送上门呢。”

“……那岂不是死路一条?”

“是不是死路,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那药娘子眼神一转,又道,“只是没想到洛二少年纪轻轻,竟是有这般能耐,凭着内力生生将这夜修罗压制了这么多日,若换了旁人,怕是早就发狂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孟筠庭终是忍不住插了句嘴,“你到底是什么人?”

“毒门,毒公子。”回答他的,却是洛少情。

“毒公子?他不是叫药娘子嘛?!”

那药娘子闻言微微一笑,也不承认,也不否认,“看来洛二少知道的也不少,既然这样,那我也就不多言了,脱衣服吧。”

“脱衣服?”洛少情还没说什么,一旁的孟筠庭就叫嚷了起来。

“不脱衣服,我怎么下针帮他压制毒性?”

“……那……那就脱吧。”孟筠庭说的不情不愿,却不料洛少情这次倒是干脆,三两下便去了外衣外袍,露出里头如玉的肌肤来。

只是那药娘子拿着针袋走上前来时,洛少情指了指一旁的孟筠庭,道了句,“让他来。”

“我?”孟筠庭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又瞧了瞧他肌理匀称的肩臂,咽了口口水,复又摆了摆手。

“不行不行,我哪儿成啊,我又不会这针法。”

“你不是懂医术么?”洛少情问他。

“你学过医?”药娘子听到这话也多了几分兴趣,“我之前的那本毒经,你可看了?这夜修罗的毒也是你辨出的?”

“我……那是巧合,我就懂点最基本的皮毛。”

“可识得穴位?”药娘子又问。

“识得是识得……可是……”

“不用可是了,我说,你下针,几分力你自己把握,多一分少一分,他可不一定挺得住。”

“……”针袋子被递到了孟筠庭的手中,孟筠庭瞧着榻上的人,一时间心里没底儿,又哪里敢动手。

“不要犹豫了,我虽能救得了他一时,却也不是长久之计,从这里到药王谷还有些距离,若是路上他毒发起来,也只能你能帮他了。何况,你这也算是自救,他若发起狂来,你可拦得住他?”

“……”孟筠庭知道他说的有理,可他这半吊子的本事,当真能担此重任么?或许,他可以求这药娘子同他们一起上路。

孟筠庭张了张嘴,刚想提出这提议,却被药娘子一把推到了榻前。

“檀中,二分力,虎泉,三分力。”药娘子边说着,便在屋里点起了一支香,独特的气味飘散而出,让人闻之精神一震。

“下针!”药娘子一声叱喝,认真的口气同平时似乎变了人似的,孟筠庭被他这一喊,也不敢再迟疑,当即下了针去。

“曲池三分力,风池五分力。”

针法的要求一是准,二是快,这样气血流动之中才能掌控起合,已达催效。孟筠庭初次执针,速度跟不上也是正常,药娘子本对他没抱有多大的期望,所以才点了这鹿合香,慢中求稳。一旦出了什么差错,自己也好及时补救。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孟筠庭下针的手法十分准确,虽然瞧来稍显生涩,却是针针到位,不曾偏差过半分。

直到十五针的最后一针,缓慢地没入了洛少情背中,孟筠庭才缓下一口气来。

一转头,见那药娘子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似乎在探究些什么。

“你之前学过针灸之法?”药娘子问道。

“……没啊,这是我第一次给人下针。”

没学过医石针灸之法,竟能有如此天赋,药娘子想了想,又道“把你那命盘再借我瞧瞧。”

孟筠庭依言递过那命盘,见他翻来覆去细细瞧了几遍,心中奇怪,“我的命盘,有什么问题么?”

“你爹娘姓谁名谁?”

“……我自小便是孤儿,在人贩子手里长大的,不知道爹娘姓谁名谁……莫不是,你认得这命盘不成?”

“不认得。”药娘子说着将手中的命盘丢还给他,孟筠庭赶紧伸手接住,宝贝地用袖子擦了擦。

“他还好吧……”孟筠庭回头去瞧榻上闭目而坐的洛少情,自己刚刚落针的时候全神贯注只想着要小心再小心,可这一完事儿,头上才冒出冷汗来。

“他暂时不会有事,不过这几天他必须留在我这里,至于你,你之后每日来我这里同我学针法,制药,还有,这卷你也拿回去看着,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一卷竹简被丢了过来,孟筠庭伸手接住一瞧,好家伙,明晃晃的《医经》二字,打开一瞧,同他之前看过的那本一模一样。

“这个……我已经有一本了……”孟筠庭挠了挠头,怎么也想不通,鲁继春的那本医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说你有一本?哪里来的?”药娘子盯得孟筠庭浑身不自在。

“呃……是,是之前偶然得到的。”

药娘子见他不说,也不再追问下去,“既然你同这竹简有缘,便拿去好好研习,说不定,还能在江湖中有一番作为。”

“多谢……”孟筠庭觉得这药娘子虽然面上看着古怪,其实心性倒是好的很。

“不用谢我,我可不是白帮你们,至于报酬嘛……”眼瞧着那药娘子的眼睛又落到了洛少情身上,孟筠庭心头一紧。

“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们。”

“……”还好,还好没让洛少情以身相许,不然非得打起来不可。孟筠庭心中暗舒了一口气,却见那药娘子若有所思地又瞥了自己一眼,像是看穿了他什么心事一般,使得孟筠庭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第18章

洛少情破天荒地答应了药娘子的建议,留在了暗巷之中。孟筠庭晚间独自回到齐岳山庄时,展风同一群人站在门口候着,吓了孟筠庭一跳。

“孟兄弟,你回来了。”展风见到他,率先迎了上来,“你这一天去哪儿了,可有见到洛二少?”

“没……没啊,怎么了?”孟筠庭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告诉他们,不然以齐燕玲的性格,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来。

“庄里出事了,一会儿详细告诉你,还有洛家来了人。”

展风话音刚落,就见齐燕玲陪着一个秀丽端庄的女子走了出来,可不正是洛少情身边的女歇。

女歇一瞧见孟筠庭,便将他一把揪了过来,“少主呢?”

“女歇姐姐,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勾引洛公子的,他还说什么他和洛公子第一次在青楼见面!我一早看他就不像什么好人!”孟筠庭还没答话,一旁的齐燕玲便叫嚷了起来。

“笑话!你家少主有手有脚,武功高强,你问我做什么!”孟筠庭翻了个白眼,拍开了她的手,“而且人就算丢了,也是在齐家丢的,你该问他们才是。”

“你还狡辩!行踪鬼鬼祟祟的,你说你这一天上哪儿去了?”

“嗨,小爷又不是你家的奴才,我上哪儿去不成,还得跟你报备啊大小姐!”

“你!”

“师妹,别吵了,我们先进屋再说。”展风见状,赶紧拦住了剑拔弩张的两人。

孟筠庭打定了主意什么也不说,他们也问不出个究竟来,只得作罢。只是女歇好不容易寻到了他们的行踪,洛少情又恰巧在这关头失了踪迹,让她不得不怀疑起孟筠庭来。

直到把两个女人打发走了,孟筠庭才找了个机会,拉过展风,详问了一番。

“喂,你家庄主真的失心疯了?”

“我想,师傅只是受了刺激,我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了,没瞧出什么毛病来。”

“你们这庄子里最近不太平啊,连续死了两个女人不说,这还快疯了一个庄主。”孟筠庭摸了摸下巴道,“喂,你知不知道,山庄东南角最边上那个荒废的院子,以前住的是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个院子?”展风奇道。

“呃,我昨天偶然路过,见那儿风水不大好,阴气重的很,便随口问问。”

“那里……原本住了个戏子,名唤留仙儿。”

展风说道这名字的模样有些奇怪,神情之中似乎多了些感伤,虽然稍转即逝,却还是被孟筠庭捕捉到了。

“留仙儿……”如果孟筠庭记得没错,白日里那熊四郎,应是将那药娘子唤作留年儿。

“那时我还小,具体我也记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早年师娘在世时,无意中救过一个唱曲儿的名角,就是这个留仙儿。后来师娘仙逝后,这女子就下嫁给了师傅为妾,再后来这女子也失踪了,听师傅说好像是因为一些江湖恩怨,才离开了山庄。”

离开山庄?怕是早就变成地下冤魂了……孟筠庭心中道。

“那,这女子可还有什么弟兄亲人?”

“有个弟弟,也是个唱曲的角儿。”展风瞧了若有所思地孟筠庭一眼,又道,“你怎么知道她有兄弟姐妹?”

“啊?啊……我随口猜的,哈……哈哈……”孟筠庭干笑了两声,复又故意打了个哈欠,“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房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弟弟啊……”孟筠庭转身离去,低声叹道,身后的展风也不再言语,只不动声色地瞧着月光下孟筠庭的背影,直到人拐入了墙角,瞧不见了,才缓缓地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的日子,孟筠庭忙的焦头烂额。

每天天还没亮,他就从山庄摸到暗巷里,同药娘子修习毒术医法,从最基本的辩毒,识药,再到制毒,炼药,针灸……每一样都能要他的半条命。晚上回到齐家,又要挑灯夜读,两副竹简反复来回钻研,就这么来回忙活了将近一个月,总算是有了些眉目。

孟筠庭自认为自己从来算不得聪慧之人,也就自诩在算卦上有这么点儿小天赋,可没想到这岐黄之术,自己学来倒也得心应手,一时间又有些飘飘然起来。

这日一大早,孟筠庭睡眼朦胧地穿好了衣袍,束好了发带,一推开房门,便瞧见展风正巧从门前走过,手中还提着一个篮子,脚步十分匆忙,甚至连他出了房门也没瞧见。

孟筠庭直觉有猫腻,便悄悄跟了上去,这一跟,便跟到了东南角的院落前。

展风快速步入院中,将手中的篮子放下,取出里头的东西来。孟筠庭伸头一瞧,只见那里头冥钱蜡烛,放足了祭品。展风一一将东西在那梅树下摆放整齐,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再烧了些纸钱,罢了后又匆匆忙忙将东西收好,连烧下的灰迹也一并清理了干净。

看样子,他是怕人知道自己来偷偷祭祀这个树下的亡魂。这么说来,他知道那留仙儿的死。

孟筠庭见他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收好了竹篮,又帮着那梅树浇了些水,便转身出了院落。

初冬的寒梅,傲骨嶙峋地绽放在破败的院落中,宛若女子不屈的魂魄,向世人展现着自己的气节。只是展风不知,这树下的芳魂,已然回到了自己亲人的身边,也总算得上是一丝安慰罢了。

孟筠庭叹了一口气,从后门处溜出了齐家,直奔暗巷而去。还沉浸在思绪之中的他,却没瞧见,身后悄悄跟他而来的齐燕玲与女歇一行人。

暗巷之中,刚从赌场泡到天亮出来的霍有有,正正伸了个懒腰,就瞥见了远处哼着小曲儿而来的孟筠庭,赶紧脚底抹油溜地飞快。

这些天,这小子没少拿自己练针,两个膀子被他扎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就没一处好皮肉。正往巷子里一缩,等孟筠庭走远了,才发现,这厮身后还跟了一群“名门子弟”。霍有有眼珠子一转,便知不妙,手指放嘴中打了个响哨,阿德应声俯冲而下,冲他叫唤了一声。

第19章

幽涧香兰的小道上,采药而归的清歌被打晕的时候,却是仿佛瞧见了妖精般漂亮的男人。

他醒来的时候,是被五花大绑的,直到一袭扇面入了眼,才惊觉刚刚那将自己打晕的人,竟是个美如冠玉的公子哥儿。

“醒了?”那人一双桃花眼水光微潋,带着笑意用扇面挑起了自己的下巴,让他没忍住面上一红。

“阁下,可是药王谷的弟子?”

“……你……你是何人?”清歌一问出口,才发现他身旁还站着另一个男子,同样俊美,却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深沉。

“在下君无衣,这位是单司渺,我们想入谷拜访方谷主。”君无衣开门见山道,明显地瞧见对方面上一白。

他们盯上这个清歌已经有些时日了,出谷采药的弟子当中他年纪最小,警觉性最低,所以才挑中他下手。

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此时的清歌心中也是惊讶的很。自滕王阁倾覆后,君无衣的下落也成了一个谜,江湖中多少好色之徒想趁机打听他的行踪,却始终不得而知,而他身旁的单司渺……如今,又有谁敢轻易来惹。

这样不得了的两个人,竟同时出现在药王谷外……清歌瞧着面前的二人,心中忐忑的厉害。

“入……入谷?可药王谷早已封谷多年,师尊也轻易不见外人,二位……”清歌话说到一半,见眼前的君无衣眼一眯,便赶紧闭了嘴去。

“见与不见,那是入谷之后的事,你只要带我们进去就行。”君笑了笑,伸手去拽他身上的绳索,却见面前的人忽然动了动身子,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一股异香便自他身上飘了出来。

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却已是来不及了,身子一软,眼前的人瞬间挣脱了绳索,想溜之大吉,提气欲追,却感觉根本提不起力。

清歌用的是上好的酥见散,本以为自己定能逃脱,可没想到,刚迈出两步,就见那一旁的男子拦在了身前,行动之快,匪夷所思。

“怎么可能!”清歌瞪大了眼瞧着面前行动自若的男人,有些不可置信。

单司渺一招擒拿手将人擒住,又丢回了亭中捆上,其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解药。”单司渺冲他伸出了手。

“放了我,再给你们。”清歌下巴一抬,有些骄傲地道,药王谷的东西,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单司渺闻言嘴角一勾,随手拿过一瓶药瓶来,闻了闻,继而看也不看地捏了他的下巴给灌了下去。

“解药。”单司渺又问了一遍。

“……”清歌呕了两声,见他又要去拿那药瓶,惊恐地摇了摇头,“他只是中了麻药,不用解,过一会儿就自动消了。”

单司渺瞧了他一眼,暂且信了,“如今你有两个选择,一,带我们入谷,二嘛……”

清歌见他又瞧了那些瓷瓶一眼,有些毛骨悚然地咽了咽口水,那里头,一半可都是要人命的东西,碰一碰就会中毒的,可偏偏对眼前这人毫无作用……这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清歌边想着,边习惯性地动了动鼻尖。

这一嗅,便惊叫了起来。

“呀!你……你你你……你身上这味道是……”清歌凑近了身子,在单司渺身上东嗅一嗅,西闻一闻,显得十分激动。

“……”君无衣与单司渺对视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蓧脊散的味道,你这身上怎么会有蓧脊散的味道!不对,还有流奚草,洗髓丹,月见骨……”那清歌就如同见到了宝贝似的,瞧着单司渺的眼里直冒光。

“药人,这是活生生的药人啊!”清歌还没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他绝不会判断错,单司渺身上的这些药味儿都是他谷中的不传之术,世上能炼出者寥寥无几。而他也从未见过,能食下这么多种毒补混杂药之后还能活着的人。

“……”单司渺抬起袖子闻了闻,却什么也没闻出,继而想起了自己在鲁继春那里胡乱吞下的药。

一旁的君无衣也是狐疑的很,他与这人亲密之时,是能隐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只没想到,药王谷的人竟能只凭鼻子分辨出这些奇异的种类来。

“这些药,有何特别?”虽然自己身体并无异状,但单司渺仍然好奇自己当初吃了些什么。

“特别!这些可都是我谷中的秘药!你是在哪儿吃下的?吃了多久了?身体可感不适?”

清歌问的急切,可单司渺却紧皱起眉头,若他说的是真的,那鲁继春定也同这药王谷脱不了干系,他与孟筠庭当初设计杀了鲁继春,岂不是同药王谷结下了梁子。

“你若带我们入谷,我就告诉你。”单司渺想了想,周旋道。

“当真?!”清歌一听,眼睛又亮了几分,瞧来当真是视药如狂。

“自然。”

“那,我能取你的汗液毛发,皮脂脉血,作以试验么?”清歌此时早了忘了自己的处境,一心只想着单司渺身上的奇药,也是瞧来让人好笑。

“可以。”单司渺答应的爽快。

“好!我带你们入谷!”清歌被解开了绳索,手一拍,凑过了身子的在单司渺身旁转悠着,“明明中了月见骨,该是肤焦如炭,全身溃烂才是,怎么会还白净至此?”

……原来那时候的黑,是中了毒……一旁的君无衣酥麻感渐消,默默地端了一杯茶,啜下一口想着,又闻那清歌道,“对了,取些精血来验上一验便知道了!”

一个没经住,一口茶就被喷了出来。

一番折腾后,二人原打算让清歌带路,直入药王谷。可没想到,这才行了半里路,便见一只乌鸦从天而降,啪嗒一下准确地落在了

单司渺的肩头之上,吱呀地叫唤了两声。

“阿德?”单司渺歪了歪头,一把抓过那乌鸦,只闻那原本神器十足地扁毛畜生又冲单司渺低唤了一声,一下子跟见了阎王似的乖巧地蔫儿了下来。

单司渺从乌鸦腿上取下了小小的信笺,越是瞧,越是眉头皱的紧。

“怎么了?”马车上的君无衣本是翘着腿假寐,见他面色不对,终是出声问道。

“孟筠庭出了点事儿,素问雅香,停车,解马!”单司渺一声令下,风急火燎地下车上马,君无衣问都来不及问,只堪堪将人拦住。

“路上再同你解释。”单司渺冲他伸出手来,君无衣冷哼了,脚尖一点翻身上马,舒舒服服地往他怀中一倚,便不再多问。

“驾——”单司渺迅速落下一鞭,马儿如箭一般驰了出去,身后的几个女子想跟,也瞬间落下了半截来。

“你们觉不觉得,他俩有种夫唱妇随的感觉?”白楚楚瞧着远去的二人,开口道。

“谁是夫?谁是妇?”简雨微笑着问。

“当然我家门主是夫啦!”素颜咯咯一笑,同雅香二人驱车而行,白楚楚不服气地瞪了她俩一眼,简雨又笑着摇了摇头。

第20章

小小的院落中,一人,一剑,自成一幅绝世名画。

其人淡然而立,身似浮云,心如飘絮,气若游丝,却在出剑的一瞬间展露了天地光芒,掀起了惊涛骇浪。无需什么浅碧深红的花哨招式,一刺,一收,一回,一转,每一招均宛若天成般,占尽了剑中风雅。

孟筠庭呆呆地看着院中沉浸在自己剑中的男人,那种专注到让任何人无法忍心去打搅他的神色,实在是迷人的有些过分。

等到对方终是收了剑势,孟筠庭才敢步入院中,却在另一端,响起了啪啪地掌声。

“早闻洛家二少剑法卓绝,今日一见,才知什么叫做剑。”

洛少情收了剑,却是没理会他的奉承,冲院口的孟筠庭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便往屋里走去。

“……他的毒,可还好?”孟筠庭早已习惯了这人的脾性,只是怕药娘子有所不满,赶紧迎上前去。

“还成,只是你这小情郎,比我想象的还要不近人情,我才稍稍靠近他一丁点儿,就差点丧命在他的剑下。”

“……什么小情郎,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孟筠庭被他说的面上一红,甚至忽略了他后面的那半句。

“现在不是,以后便说不准了。你不是会算命么?可有替自己算上一卦?”药娘子打趣他道。

“自己的卦,可不能随便算的,算多了那是忌讳,会折寿的。”

“这样啊……”药娘子眼神一转,笑了笑,“他喜不喜欢你我不知道,可你喜欢他,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有……这么明显么?”孟筠庭扯了扯嘴角,尴尬十分。

药娘子点了点头,“小子,别灰心,至少他可是只肯让你碰的,你还有戏。”

“……也许,只是我跟他呆的久了,他习惯了而已。”孟筠庭呵呵笑了一声,他其实是有所察觉的,甚至有些期待。

可越是相处的久了,便越知道这人其实根本不懂所谓情爱。连欲望都没有的人,又怎会喜欢上他?就算他有一日开了窍,以他的容貌才智,这天下任他所选的美人儿比比皆是,又怎会轮得到他……所以,他不得不多提醒自己,不要抱有无谓的期望罢了。

“行了,进去替你的小情郎施针吧,还有这些是给你的。”药娘子说着,递过一包布囊来,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种晒干的药材,瞧来均是出自他这院子。

“给我的?”孟筠庭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东西可都是他的宝贝,上次他不小心踩烂了一朵,差点被毒成个猪头。如今,他竟全摘了送自己?

“你们在我这儿赖的也够久了,该教的我也教了,施完针拿上药草,赶紧滚。”药娘子说着,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屋外的花棚。

只见那花棚下,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编的十分精致的床架,架子四周用花装饰的十分漂亮,上头铺了上好的锦缎,锦缎上是一个穿着戏服的森森尸骨,正是孟筠庭从齐家带出来的那一个。

孟筠庭忽然觉得这人似乎和平时不大一样,仔细一瞧,才看出个究竟来。这人身上,今日也穿了一件同样款式的戏服,虽然有些范旧,可看得出,是和尸体上的那件配套的。比起平时的放荡,今日的药娘子却显得端庄的多,至少衣衫整齐,腰带紧束,连带着眼神之中也多了几丝清亮。

“你……”

“还等什么呐,你那小情郎在里头等着呢。”

孟筠庭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走近了屋里。可他心中却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忍不住掏出命盘来算了一卦,竟是大凶。

“怎么?”洛少情见身后的人迟迟不下针,有些奇怪地回头问道。

“没什么,我总觉得,这个药娘子今日有些不对劲。”孟筠庭说着落下第一针来,“你之前说他是毒门的毒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如今又为何要称自己为药娘子。”

“……毒公子和药娘子本就是两个人。”洛少情睁开眼,缓缓道来,“这姐弟二人一个出自药王谷,一个出自毒门,可世人很少知道,毒门与药王谷本就是一派。毒公子擅长用毒,手法奇巧,可杀人于无形,曾在江湖中结下不少仇家,药娘子却是相反,悬壶济世,名声甚好。只是后来,不知是何原因,这二人脱离了方鹤年门下,便自此失去了踪迹。”

“这么说来,药娘子就是……”孟筠庭瞥向院中的尸骨,心下唏嘘,却忽闻外头传来一缕婉转的唱腔。

——月朦朦朦月色昏黄,云烟烟烟云罩奴房。

——冷清清奴奴亭中坐,寒凄凄雨打碧纱窗。

一字一珠玑,一音一断肠。连孟筠庭这种不通曲调的人听来也不免心生感伤。

挺直背脊,将头凑近了窗口想看清楚,却见院中的人影晃了两晃,长长的云袖一甩,啪地一声劈碎了什么东西,有些刺鼻的味道飘了进来,还没待孟筠庭看清个一二来,便又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刚刚未完的词句。

那毒公子身形妙曼,发倾如瀑,云袖舒展,兰指轻捻,柔中又带有顿挫铿锵之力,依稀可见其当年台上风姿。孟筠庭就这么仔仔细细地听着半懂不懂的晦涩曲调,直到人对着架下尸骨唱完了一整曲,手中的针才落下了一半来。

正想着那曲中的故事会是如何,却又忽闻院外传来一声叱喝,听声音,像是齐燕玲的。孟筠庭心道一声不好,手中针头一偏,洛少情变发出了一声闷哼,使得孟筠庭赶紧收敛了心绪,加快了手中落针的速度。

金针过穴,十五针,少一针都会要了洛少情的命。

“喂,本小姐问你话呢,孟筠庭在不在这里?”

毒公子被扰了清净,冷冷地瞥过眼来,满脸的疤痕让齐燕玲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们是来找人的,无意冲撞先生。”女歇深知暗巷不善,又见此人古怪,赶紧将冲动的齐燕玲给拉住了。

“女歇姐姐,你怕他做什么?这白河镇可是我齐家的地盘。”

“齐家?你是齐岳山庄的人?”毒公子眼神一转,瞧见了齐燕玲腰间的佩剑,满脸的疤痕一皱,瞧着更加可怖起来。

“哼,既然知道,还不把人交出来,不然本小姐一声令下,齐岳山庄定要踏平了你这院子!”

孟筠庭在里头听的心惊肉跳,心道齐燕玲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一会儿怎么死的还不知道。

还没担心完,就听到院外一声惨叫,抬眼瞧去,只见那齐燕玲忽然捂着脸四处打起转来,似是十分痛苦。

“师妹!先生手下留情!”展风听说齐燕玲带人来了这暗巷,吓得三魂没了气魄,匆匆赶到便碰巧撞见了这一幕,赶紧出声求饶。

毒公子见到展风,倒是脸色稍缓,手往袖子里一收,那头齐燕玲便忽然没了痛楚。

女歇与展风见了,急忙将人扶住,扒开手一瞧,那脸上,尽是片刻起了无数豆大的红点,布满了两颊。

“只是蓬沙灰,不碍事,过些天会好。”女歇安慰她道,展风知道不是毒,也心下稍安。

“滚吧。”毒公子本只想教训一下这丫头,却不料那齐燕玲最是在乎自己的容貌,这一遭,当下发起大小姐脾气来,抡着剑就冲了上来。可她有哪里是人家的对手,三两下便又吃了亏,逼的展风和女歇不得不上前相帮。

孟筠庭在里头瞧的清楚,毒公子一对三本就不公,加上他无意一战,根本没有再用毒,只凭着招式身法同他们周旋,那样子,倒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可那齐燕玲当真是个不识趣的,人家有意放她一马,她却是得寸进尺,啪地丢出了三支暗镖,想暗算于人。毒公子匆忙避过暗器,却忽然一回头,见那镖往花架下去了,大惊失色,不顾女歇与展风的围攻,冲将上去,险险将那暗镖通通收入了袖中。

齐燕玲眼色一转,瞧向了那花架下的东西,趁着展风和女歇将他逼得无法脱身,举剑往那架下的尸骨砍了去。

“住手!”毒公子撕心裂肺地喊出声,却已是来不及了,只见那森森白骨,在剑下骤然断裂开来,瞬间化作了残躯。

“哼,叫你暗算本小姐!”齐燕玲得意地收了剑,却见院中的人忽然仰天大叫了一声,便觉得腹中一痛,便再也直不起腰了。

展风和女歇也同时中了招,这才意识到刚刚这人是手下留了情的。可此时知晓,已为时晚矣,五脏六腑都如同被刀绞一般,根本提不起气。

女歇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一枚窜天火,放出信号,按照她的命令埋伏在四周的家徒,很快围了过来。

“我去,这么热闹!”霍有有来的最不是时候,可他身后的熊老大看到了院里的毒公子失魂落魄地走向了花架下残缺不全的尸骨时,最先怒了起来。

“谁干的!老子让他碎尸万段!”熊老大一声令下,身后几十个壮汉涌了进来,将众人包围在小小的院中。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女歇见一战难免,一个手势刚刚举起却又问屋里一声轻唤。

“都住手。”

第21章

声音清冷,却威慑力十足,是女歇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少主!”女歇看着孟筠庭扶出的洛少情,面上一喜,却又被体内的毒逼得再一次跪蹲下来。

洛少情没有理会地上的女歇,只转而看向了一旁花架下的毒公子,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散落的尸骨仔仔细细地用衣袖擦尽,再一次摆放整齐,直到将尸身恢复了原样,复才站起身来。

“没想到,你生前我护不了你,如今好不容易寻回了你的尸骨,我却连你一个全尸也保不住。”

“你……”孟筠庭跟出院子,刚想开口安慰他两句,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你们走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毒公子的语气平静的有些古怪。

话音刚落,女歇几人身上的痛楚忽然就消失了,齐燕玲气不过想再上前,却被展风一把拉住。

“师妹!别闹了!洛公子不是在这儿嘛!有事我们回去再说!”

齐燕玲转头看向了脸色苍白的洛少情,赶忙捂住了自己的脸,气的一跺脚,转身夺门而出。

可刚到门口,却又被熊老大拦住了去路。

“谁准你走了?真当老子这暗巷是你家了怎么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放她走。”毒公子如此说道。

“留年儿!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仇人的女儿就在眼前,你竟然要放她走?!你忘了当初齐放那狗东西是怎么对你们姐弟二人的?”

“你骂谁呢!”齐燕玲本就憋屈的很,当下小姐脾气就发作起来,“你这不男不女的,同那妖人倒是天生一对!”

“找死!”熊老大岂是好惹的,听她这话,伸手便要去揪那齐燕玲,展风赶紧出手相护,却不料这女子力气奇大,身法又出乎意料地快,三招之后竟是落下阵来,被她一掌打了出去。

“我说,放她走!”毒公子语气之中已是带上了威胁,孟筠庭只见那熊老大双目通红,胸口起伏,与毒公子久久相看无言,替她生生捏了一把冷汗。

“留年儿,有种你就杀了我,不然这仇你不报,老子替你报!”熊老大呵斥一声,提起齐燕玲便往外掠去。

毒公子见状亦跟着拔身而起,一阵疾风过后,院中只余下齐燕玲的尖叫回音,又哪里还看的到二人的踪影。

“师妹!”展风见人被掳,赶紧提气去追,洛少情对一旁女歇使了个眼色,女歇点了点头,也带人跟了上去。

孟筠庭也想跟去瞧,可转身见洛少情兀自蹲在那花架下,伸手在那围着的花草间摸了摸,复又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便跟着一皱。孟筠庭走上前去,学着他的样子瞧了瞧,瞬间脸色一变。

满院的花草间,竟被浇上了铜油。

“啊——放开我,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齐燕玲一路惨叫连连,后面的人倒是不怕把人跟丢了。可那熊老大的轻功又实在太快,除了洛少情与毒公子,其余的人都落下了至少半里的路程。

“慢……慢点,我晕!”怀中的孟筠庭紧紧扯着洛少情的衣襟,刚抬眼瞧了瞧那底下的高度,复又紧紧闭上了眼。

“……”

洛少情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提气加速,却不料刚刚追进了两丈,前面的影子陡然一晃,又将他们甩去了五丈。

这个熊老大,能凭借女流之身,当上这暗巷之主,倒也算的上名至实归。

孟筠庭好不容易脚又沾了地,七荤八素地扶着旁边的树缓了好一会儿,才缓回神来。

静谧的树林里很快只余下寒风呼啸的声音,偶尔伴着几声鸟鸣,却鸣不亮这周围婆娑诡异的树影。孟筠庭左右不见人,干脆从怀中掏出他的命盘,按照卦象的指示,往前走去。

洛少情也没质疑他半句,只亦步亦趋,跟着走。这让孟筠庭又多了几分信心,若是换了单司渺那死小子,早就挤兑他千万遍了。

两人走了一炷香的样子,终是在林中,听到了一丝人声。

声音粗矿,嗓门奇大,可却是个女子的声音,不是熊老大又是谁。

“你当真要放过她?我上次去齐岳山庄,已给齐放那老东西下了失魂散,又吓了一吓他,没想到那老东西做贼心虚,以为是你姐弟二人回去找他报仇,吓的三魂失了七魄,如今他女儿在我们手中,我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我答应过她,不会再沾染任何江湖事端,也不会再去报仇。”

“……根本无需你插手,今日你只要当没瞧见,接下来的事,就全包在我一人身上。”

“不行。”

“留年儿!你到底想怎么样!”熊老大丢下手中被打晕的齐燕玲,刚往前走了两步,却忽然见那毒公子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来。

“你!”熊老大连忙将人接住,却是满脸的惊慌,“你怎么了?留年儿!你他娘的不要吓老子!”

“他吞了毒。”缓步而来的洛少情幽幽道。

“什么?!”

“我们在他院中发现了铜油,他是想等毒发后放火将自己同屋子一并烧了。”孟筠庭上前去把那人的脉,果见是中毒之象。

“你……你竟……”

熊老大不可置信地望向怀中的人,只见他苦笑了一声,冲孟筠庭二人轻道,“你们还欠我一个报酬,记得么,我死之后,将我和院中的尸骨葬在一起便好。”

“不许!我不许!我不许你死!听到么?”熊四郎嘶喊道,“你若是敢死,我就将你和你姐姐的尸骨一个丢到东海,一个扔进雪山,让你俩永不相见!”

“……我知道你不会的……其实,你人很好……”

“好个屁!老子说道做到!”熊四郎说道此处,竟有些哽咽起来。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个娘用!”熊四郎抬手抹了一把泪,“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说的对,若换做是我,我也宁可找个小白脸相好。”

“……”

“留年儿,我知道你能解这毒,我答应你,只要你不死,我就放过齐岳山庄的人,而且自此之后,我不会再去烦你。”

“你……”毒公子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一向大大咧咧的女人。原来,外表的粗矿下也掩不住女子一颗细腻的心,她什么都看的明白,只是不说罢了。

“相反,若是你今日刚死在我面前,我定要齐岳山庄的人,血债血偿,全部给你陪葬!”熊老大咬牙切齿道。

“你这又是何苦……”毒公子苦叹一声,却不料一旁的齐燕玲不知是何时醒了,一剑刺向了自己,熊老大本能地伸出手去护住那人,却被齐燕玲一招刺穿了腰腹。

齐燕玲一得手,转身便跑,却紧接着被洛少情一掌挥倒在地。齐燕玲不可置信地瞧向面容清冷的男人,却被他眼中的寒意所吓住了。

洛少情不再去瞧她,只是对一旁的孟筠庭点了点头。

孟筠庭赶紧拿出从茅屋里带出来的药包金针,上前去查看二人的毒和伤,却不料听到二人同时开口道了句。

“先救他。”

“先救她。”

第22章

孟筠庭瞧了瞧缓急轻重,先拿出一株人参花给毒公子嚼服下,又用止血草给熊老大堵住了伤口,再依照毒公子教他的金针过穴之法,帮二人愈伤解毒。

洛少情在一旁抱臂而观,直到女歇和展风一行人赶到了,冷冷的一瞥,众人无人敢上前打搅。

“你和齐家究竟是何恩怨?”孟筠庭细细捻入一根金针,故意当着齐燕玲同展风的面问道。

毒公子抬头瞧了瞧众人,微微一笑,“当年我毒术初成,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在江湖中结下过不少梁子。姐姐则与我相反,我爱毒,她爱药,我下毒,她救人。直到有一次,因为我的任性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为了躲避仇家追杀,我与姐姐逃离了门派,隐于戏班,本打算自此浪迹江湖,却不料,偏偏遇上了你爹娘。”

毒公子望向脸色十分难看的齐燕玲,“你爹当时不过是个落魄弟子,不受师门重用,成日里酗酒度日,流连花丛。你娘,却是个十足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外柔内刚。”

“我和姐姐行迹暴露,差点丧命于敌人剑下,亏得你娘亲出手相助,收留了我们,这才躲过了一劫。可你那好色无耻的爹,一眼便相中了我姐姐的美色,趁你娘亲不在,多番纠缠。姐姐为了报恩,又为了替我俩寻一个安生立命之所,便答应你爹,下嫁为妾。”

“……后来呢?”孟筠庭手中一顿,问道。

“在你娘亲和我姐姐的帮助下,你爹自立门户,势力日渐壮大。可你爹喜新厌旧,很快便厌倦了姐姐,另娶了一个贱人。你娘亲更是备受冷落,又要独自操持家事,很快就落下了病根,生下你后便撒手人寰。”

“之后,你便是一直由姐姐照顾,一直到三岁。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了,当年曾有一个女人,日日温柔地抱着你,唱曲儿给你听,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齐燕玲确实不记得了,可似乎,又有那么几首熟悉的曲调,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在了她尚不懂事的记忆之中。

“你爹爹在那个贱人的怂恿之下,日益过分,不但从姐姐身边接走了你,更是任由那女人对她百般其辱,甚至买通了奶娘,想暗中下毒,除去姐姐。”

“这个贱人和奶娘,就是你日前在山庄杀的那两个吧。”孟筠庭小声问熊老大道,果见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孟筠庭心叹一声,这江湖中,有些看似穷凶极恶之人却事出有因,看似无辜羸弱的人又偏偏心肠歹毒,当真是人心难测。

“用毒?哈哈哈哈哈,当真好笑。”毒公子说道此处大笑了起来,仿佛回到了当年意气风发时一般,“我本可以轻易让她们付出代价,可我偏偏不想让她们死的这么容易,我要让她们十倍百倍地偿还我姐姐所受的苦。”

“所以,我勾引了齐放。”

“不要脸!”齐燕玲听到此处,终是敢出声了。

“呵,你那爹爹第一次同男人共赴云雨,欲罢不能,夜夜缠着我求欢,那贱人受了冷落,心有不甘,却又奈何我不得。我看着她日日受着折磨,别提有多开心了。”

“那留仙儿姐姐,究竟是如何死的?”这话是展风问出口的,齐燕玲在一旁死命地捏他的手,却头一回被他无视了。

齐燕玲或许不记得那女子,可展风虚长她几岁,他对那个温婉似水的女子印象极深。

那女子对齐岳山庄的弟子都好的不得了,但凡做了什么好吃的,或者得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必定会想到他们这些个孩子。直到有一日,他无意间发现了被从后门丢出去的女子的尸身,衣冠不整,面目全非,十分狼狈,只用草席随便一裹,便要丢出荒野。

是展风,偷偷将尸体拖了回来,葬在了院中的梅树下。之后每逢女子祭日,展风都会偷偷带上祭品来拜祭。

他从来没向其他人开口问过女子的事,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开口去问。可如今真相就在眼前,使得展风不得不去面对这残酷的事实。

毒公子别有深意地瞧了眼紧紧攥着拳头的展风,复又缓缓道来。

“姐姐很快发现了我跟齐放之间的事,她大怒,发疯一般地打我,将我赶出了齐家。那是她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冲我发火,以往无论我做了什么,哪怕闯了天大的祸,她都只会一笑置之。”

“我当时也怒不可揭,她竟然为了一个畜生不如的男人跟我决裂,所以我当下便拂袖而去。可就在我离开齐家的第三日,仇家便找上了门,姐姐当众被十几个人羞辱致死,当时,齐放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畜生!”孟筠庭听到此处,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我后来才知道,是那女人怂恿齐放故意向仇家放出了风声,齐放想逼我就范,叫我服帖于他,便一口应允下来。姐姐识破了那二人的奸计,知道此次难逃一劫,便故意将我激走,自己留下承担一切。”

“之后的事情,你们大概也猜到了。我划花了自己的脸,顶着姐姐的名号躲进了这暗巷之中自暴自弃,我本是打算等待一个时机,彻底将齐家灭门替姐姐报仇的,可直到有一日,有个姐姐生前很喜欢的齐岳山庄的小弟子,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毒公子说道此处,又抬眼看向了一旁的展风。

“我?”展风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他不记得他之前见过此人,可转念又想到,自己小时候似乎的确受那女子生前所托,送过一封信在郊外的茶棚中。

原来,那信是给他的。

“姐姐深知我的性格,为了让我安分度日,她在信中恳求我不要为她报仇,也不要再参与江湖的纷争。可笑的是,她生前我从未听过她一句劝,却只能在她死后来补偿。”

“所以,你便一直忍到了今日?”

“今日是姐姐的祭日,二十年了,我等了太久,太久……”

“既然二十年都等下去了,何不再多等二十年。”展风缓缓开口,“她用命换来了你下半辈子的安稳日子,你就这么放弃了,不觉得可惜么?”

“……双木非林,田下有心……她在等我。”毒公子坚定道,“我早该知道的,她一定在等我。”

孟筠庭听到这话,心中咯噔一声,心道原来是当初自己那一卦,让他生了轻生的念头。还好还好,如今还尚有补救的机会,若是这人当真因他而死,那可就罪过大了。

“她有没有在等你,我不知道。”展风却摇了摇头,“可年年岁末守夜的时候,她许下的愿望都一样,就是希望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展风的话让毒公子愣住了。

“可惜,你每年都在外面同那些狐盆狗友鬼混,从不同她一起。尽管如此,她却从没有怪过你丝毫。”

“展风说的对,虽然我没有过兄弟姐妹,不过倒是有个相依为命的朋友,那小子虽然可恨,可相处了二十多年,早就当做亲人一般了。若叫我去死来换他一世的平安,我想我也是不会犹豫的。”孟筠庭拔出最后一根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毒公子沉默了半响,再一次抬起头时,直直站起了身子,朝着展风背后的齐燕玲走了去。

齐燕玲往后躲了躲,却见他伸手递过一个瓷瓶来。

“把这个给齐放吃了,他很快就会好。”

齐燕玲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是展风替她接了,还道了一句多谢。其父对他有仇,其母对他有恩,人常言,记仇易,报恩难,何况齐放的所作所为又何止千刀万剐能够偿还。

大约是留仙儿的死,让一向心狠手辣的男人学会了豁达与宽恕。

“先生无碍的话,那我们就先行回山庄了,洛公子可与我们一道回去?”展风冲众人拱了拱手,问道。

洛少情微微摇了摇头。

齐燕玲咬着下唇心有不甘地看向侧颜清冷的洛少情,却被展风一路拉了去。展风临到行前,又回头瞧了一眼忙着替熊四郎包扎伤口的孟筠庭,却意外地对上了洛少情冷冷的目光,心中一骇,道了句告辞便带着齐燕玲先行离去了。

第23章

“你们这是要动身去药王谷了?”留年儿心结已解,心中大石已落,身上的毒也自然不在话下。

洛少情点了点头,孟筠庭见他脸色有些古怪,心下犹疑,没敢开口。

“我还有一事想问你。”毒公子对一旁的孟筠庭道,“你之前说的那本医经乃是药王谷所出,外人不可能有,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孟筠庭见瞒不住了,便将鲁继春的事儿一五一十地道来。

“……鲁继春那老东西向来为达目的不折手段,没想到竟是死在你的手上,也算得上是报应。”毒公子眼色一转,又悠悠道,“我与鲁继春同出身于药王谷方鹤年门下,你先拿了他的医经,又从我这儿得了毒经,看来,你与药王谷颇有缘分。”

“……这……也算缘分?”孟筠庭干笑了两声,心想着可别去了药王谷被人看出来自己偷偷修习过他们的秘籍,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若我瞧的不错,你或许还可能和药王谷有些渊源,此下前去,见了老谷主,或许可以将你那命盘给他瞧上一瞧。”

“命盘?”孟筠庭被他这一说,又糊涂了。

“罢了,那老爷子的话,或许早该算到了才是,我也就不多说了。”

孟筠庭半懂不懂,只得点了点头。可二人刚要拜别而去,却又见身旁的洛少情眉头一皱。

“怎么了?”

“女歇。”洛少情唤了一声,只见不远处候着的女歇与一众弟子齐刷刷地拔出剑来,围在了四周。

“……”孟筠庭还未问个明白,便瞧见了从林中四面八方涌出来的杀手。

洛少情手中剑一出鞘,便瞬间了结了一个杀手,可对方来势汹汹,人数众多,显然不是一个洛少情就能杀的完的。他们身后的毒公子和熊老大亦是吃了一惊,赶紧上前相帮。

一时间,林中打斗激烈,只有孟筠庭一人帮不上忙,只能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袱,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忽然,身旁一个黑影掠过,孟筠庭还未看清,便觉得身子一轻,被人提了去。

一哆嗦,一回头,便瞧见了一张妖冶至极的脸。

“你……”孟筠庭瞧着眼前半面花纹的男人,兔子似的瞪大了双眼。

“不记得我了?”男人的语气十分愉悦,只见他形若鬼魅般瞬间将孟筠庭带离了战局,从而自身后拿出一个雕花的面具,在脸上覆了覆。

“记得了么?早知道,上次在淮阳城中,我就不该放过你。”

“是你!”孟筠庭终于忆起了来人,可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再次盯上自己。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挟持你,是也不是?”

“……”

那人见他一脸傻样地点了点头,轻笑出声,“孟筠庭啊孟筠庭,你可真是有意思的很,跟我走如何?”

在耳旁的低语让孟筠庭陡然绷直了身子,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瞧了瞧男人,又忍不住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抢走你,从洛少情的身边。”那人将唇又往孟筠庭耳边凑了几分,几乎便要碰上了他的耳垂,“你可愿意?”

“……能不能麻烦你再说一次?”孟筠庭呵呵笑了两声,他觉得要么就是他耳朵出了点问题,要么就是对方脑子有点儿问题。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洛少情了吧。”那人又问。

这一句,倒是把孟筠庭说炸了。

“放屁!老子猪油蒙了心了作死要喜欢个男的!你谁啊,我俩总共就见过那么两次,小爷凭什么跟你走!”孟筠庭闻言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脸上却是涨的通红。

“谁告诉你我们只见过两次?”

面前的人脸色一沉,抬手抚上了孟筠庭的脸颊,孟筠庭吓得面上一僵,抬手去挡,却被对方一把执住了腕子。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孟筠庭有些慌了,自己无财无色,只有烂命一条,可对方似乎并不这么想。

“干什么啊……”对方按在他胸前的手一勾,便将他前襟的衣带勾了下来。

不会吧……他不会想在这种地方……

孟筠庭有些不可置信,直到对方执起他的下巴,在他嘴上狠狠地落下一个吻来。

“……唔……卧槽,你大爷的!”

孟筠庭骂到一半便腰间一痛,伸入他裤内的手顺着大腿内部探入了不该触碰的地方,带着满满的威胁。

“听话,不然我可保不准会发生些什么……”

“别,英雄,有话好说……”孟筠庭挣脱不得,命根子还在人家手里,只得低声下气求着面前的男人,心中却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对方很是享受他的惊恐,宽厚的手掌开始往他身后探去。

突如其来的剑气很快打断了男人的动作,一袭白衣转瞬即逝,男人嘴角一勾,放开了怀中的孟筠庭,专心致志地与踏风而来的洛少情缠斗在了一起。

那人在洛少情凌厉的剑下左躲右闪,却不急着反击。一个不小心,被划破了臂膀,空气里弥漫出的血腥气与洛少情周身浓烈的杀意混合在一起,让人心悸。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洛少情。”身前的人回过头来,与洛少情四目相对。

男人骤然出手,掌中有雷霆之势,逼得洛少情不得不急退了两步,以剑相挡。

洛少情凭着内力与那人僵持了片刻,手中剑身一顶,转身刺出,却见那人忽然收了招式,定定地站在那里微笑着看自己。洛少情一个分神,连忙收了即将刺入对方体内的剑。

对方似乎知道他不会对自己下杀招,趁着他收剑之际,忽的又拍出了一掌来,结实地打在了洛少情的胸口之上,将人击退了两丈远。

“你早就知道是我了,是不是,我的好弟弟。”

好弟弟?孟筠庭刚缓过一口气来,这一听,又便蒙了,弟弟?他……他是洛少宸?

盯着那人的脸看了半响,才终是看出了一二分相似来。洛少宸的五官实在是太过普通了,以至于孟筠庭才离开缚焰盟一个月,便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可且不论长相,面前的男人,分明同印象中的那个谦和有礼的洛少宸判若两人。

如果是真的,那此人的心机可谓深沉。

“是。”半响,洛少情吐出了一个字来,让孟筠庭又是一惊。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父亲和你师傅。如此大费周章地盯着我,好像不是你的风格。”

洛少情没回答他,只是瞥了眼衣冠不整的孟筠庭,微微皱了皱眉。

“你发现我想对这小子下杀手,竟将他从缚焰盟带了出来,倒是出乎的我意料。”洛少宸看似不经心的话却是故意说予孟筠庭听的,话一出口,果见孟筠庭脸色一僵。

“不过,如今你也不用如此委屈你自己了,因为我改变主意了。”

“为何?”

“因为……我发现这小子有趣的很,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洛少宸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只见他抬起手来,抚上了自己左面的纹路,缓缓道,“你该知道的。”

第24章

下一秒,洛少情出手了,这一次,却没有留下任何情面。

洛少宸骤然撤开身形,躲过了他的剑锋。洛少情一招落空,复又起一招,比上一次更快。可诡异的是,那洛少宸明明不知何时已到了洛少情身后,可原来站着的地方竟然还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影,如同镜面一般将洛少情夹在当中,前后攻之。

洛少情剑锋一转刺向身后之人,却不料一剑穿过,却没前头的真身又打了一掌来。

那一人一影,行如复刻,真假难辨。这么一来,洛少情等同于一对二的局势。

“千绝影,他竟是传说中七刹阁的阁主。”毒公子不知何时到了孟筠庭身旁,见到二人缠斗的局面,惊讶不已。

“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去帮忙?”孟筠庭眼瞧着洛少情落了下风,急道。

“那二人之间,没有外人插手的余地。”毒公子盯着纠缠不下的二人,一分一合间,林中落叶翻飞,肃杀之气四起。

洛少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可手中之剑依旧凌厉不减,一个翻手快刺,直冲对方面门而去,洛少宸避之不及,侧脸之下还是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伸手去抚那纹面上的伤痕,那人的眉眼完全冷了下来,提气再上时,内力又涨了三成不止,手下杀招尽显。

“洛少情,你在等什么?你若今日不杀我,死的不仅会是你,还有叶宫明和整个缚焰盟!”

“当然,也包括洛秋痕。”

洛少宸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让面前的洛少情凤目一冷,只见他手腕一抖,剑尖如同灵蛇一般划破了对方的衣袖,周身染上了浓浓的杀意。

“不好,这厮是在故意激他,他身上有夜修罗的毒,若是发作起来,就不好办了。”

“那怎么办?”孟筠庭一听也跟着着急起来。

洛少宸的话成功激怒了洛少情,狂躁不安的洛少情已然失了剑中章法,虽然瞧来攻势甚烈,可也同样破绽百出。

洛少宸寻准了时机,一掌打在他左肩骨上,将人击飞了出去。这一掌打的甚重,洛少情勉强稳住身形,却还是在落地的一瞬间忍不住吐出了一口血来。

“知道你的弱点在哪儿吗?”洛少宸步步逼近,“一个连欲望也没有的人,怎会对胜负有所执念。你该感谢我才是,若不是夜修罗,你又怎能体会到杀戮的快感?”

洛少宸的话让孟筠庭忆起了在齐岳山庄的那一晚。洛少情浑身浴血而归,难不成,是因为夜修罗而……

想到此处,孟筠庭心中一痛,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洛少情。

洛少情此时已然快到了极限。只见这寒冬腊月中,那人全身几乎都被冷汗所浸湿,额前的几缕墨发散落而下,伴着起伏的胸膛,显得十分勉强。

“可惜啊,若是你此刻在缚焰盟内,说不定连同洛秋痕和叶宫明都会丧命于你的剑下,大哥我可是期待的很呐。”

“你做梦。”

洛少情沉声道出一句,手中之剑锋芒一闪,直刺向面前的洛少宸。这一剑,用了十成的功力。洛少宸避之不及,只堪堪侧过身来,躲开了要害之处,却还是被他一剑穿肩而过,牢牢地钉在了粗壮的树干之上。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洛少宸受了这一击,反而越发的兴奋起来,只见他伸手在自己肩上沾了些血渍,放进嘴中舔了舔,“杀人的感觉,可真是好得不得了呢。”

“就像这样,把剑缴进对方的胸膛之中,你能听到里面内脏的吱吱作响,鲜血的喷发,温热无比……”

洛少宸边滔滔不绝地描述着,边又往前探了两分,让对方的剑身更深入自己的体内。他几乎能感觉到洛少情的剑已然在肩头转了两分,剧烈的疼痛让他识破了对方的冲动。

他想杀了自己,不,他只是单纯地想杀人。

这样的洛少情,让他十分高兴。他朝思暮想的,便是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弟弟一同拉进自己所处的泥潭之中。

洛少情紧咬着压根,控制着略微发抖的手腕,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按照对方所述的诱惑去尝一尝这滋味。

“洛少情!!”孟筠庭见状不对,忽地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剑身,“不能杀!这怎么也是你哥!”

孟筠庭双手一个用力,想要将洛少情的剑从对方肩头拔出来,却只划伤了自己的手掌。

见洛少情纹丝不动地拿着剑柄,孟筠庭情急之下从腰间拔出一根金针便扎在他手臂上,洛少情被这么一扎,陡然拔开了剑身,却又不遗余力地再一次刺向对方。

这一次,对准的是他的胸膛。

洛少宸勾起了嘴角,一动不动地等着这一剑的到来。可没料到的是,就在此刻,一个人影挡在了自己面前。

哆哆嗦嗦地背影似是怕极了,可始终不曾让开半步。

洛少情见了横在面前的孟筠庭,瞳孔一缩,缓下了剑势。可洛少宸却在这时候出了手,只见他忽然拔身而起,对着洛少情的背心便是一爪,五指并入,竟是生生嵌入了五个血洞。

毒公子见状连忙洒出一把毒粉,才将洛少宸逼开了去。

孟筠庭赶紧上前去查看洛少情的伤势,可还没看出个究竟来,却又见大批的杀手赶了上来。

“人太多了!撤!”熊四郎大喝一声,一肩膀撞开了两个杀手,冲众人喊道,她身后的女歇等人也边打边退,死伤严重。

“洛少情,我可给过你机会了。”立在树枝上的洛少宸森然出声,身形一动,鬼魅般再次向着洛少情袭来。

洛少情想再次举剑,可抬了三次臂膀,却仍是不成。孟筠庭赶紧将人护在身后,扑面而来的邪风让他经闭了双眼,可却在最后的关头,忽然停住了。

“要动这人,可得先问问我的意见。”

听到这欠揍之中又可爱万分的声音,孟筠庭猛然睁开了眼,果见面前一个熟悉无比的身影,拦在了自己和洛少宸之间。

“单……单司渺!”

多日的委屈和惊慌在此时一同烟消云散,孟筠庭不顾敌人未退,一把扑向面前的友人,抱着他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

“行了行了,丢人吗?”单司渺拍了拍他的背,直视着面前的洛少宸,“七刹阁阁主,久仰大名。”

“彼此彼此,单门主。”

“这么热闹啊。”身后风骚的白衣紧跟着而来,想来大批人马也不会远了。

洛少宸见状不对,手一抬,率人往林中深处而去。

“不用追。”单司渺回头对君无衣道,“赶去药王谷要紧。”

“你怎么会在这里?”孟筠庭哭够了,又觉得有些丢脸,胡乱摸了摸脸上的泪水,站定了身子。

“霍有有让阿德来送的信,说你在这白河镇附近遇到了点麻烦,我便先绕过了药王谷,过来瞧瞧。”单司渺说着将目光转向了地上的洛少情。

“这位是?”

“啊,他是……”孟筠庭刚打算开口介绍,便见地上的洛少情噗通一声倒了下去,吓的赶紧上去查看。

“不打紧,只是晕过去了。”毒公子在一旁道着,复又忍不住瞥了眼这一白一蓝两个出众的年轻男子。

“这就是洛家那个鼎鼎大名的二少爷洛少情吧。”君无衣可不像孟筠庭,只有贼心没有贼胆。只见他嘴角一弯,蹲下身来用扇沿勾起了那洛少情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一番。

“啧啧啧,好一个俊俏的公子哥儿。”

“是吗,我瞧瞧。”单司渺跟着蹲下身来瞧了瞧,赞叹道,“果然是一副好样貌。”

“你俩有完没完,人家还晕着呢。”孟筠庭没好气地将这二人赶开,与女歇一左一右将洛少情扶了起来。

“这二位是?”女歇见单司渺与君无衣的样子,不似是平庸之辈,客客气气地问道。

“单司渺,君无衣。”君无衣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原来是单门主和君公子。”女歇微微福了福身子,心中却是道,这二人可谓是最近的风云人物,怎么会搅到一块儿去了?

“具体的边上路边说吧,洛公子的情况似乎不太好。”单司渺让素颜雅香赶来了马车,先将昏迷不醒的洛少情安顿上去。

“霍有有那小子呢?”

“带着阿德溜了,说是怕殃及池鱼。”

“啊呸,没义气。”

一番寒暄后,众人终是驾车而去,只留下毒公子和熊四郎二人,悠悠地往回走。

“喂,我原以为你就算是这江湖里长的好看的了,这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美男子,早知道老子还纠缠你做什么。”熊四郎在一旁瞧着,感慨了一句,“刚刚那个白衣服的,俊的可不像样。”

“是吗?可我觉得那个蓝衣服的更为出色。”毒公子道。

“切!不然这样,咱俩调头去追,把人掳回暗巷里,蓝的那个归你,白的那个归我,如何?”

“呵,人家动根小指头,就能按死你。何况,强扭的瓜不甜,人家好生生的一对,何苦要拆散了去?”

“啥?一对?刚刚那两个?不会吧,哪儿来的这么多断袖!”

“什么叫这么多……”

“你不也……”

“谁告诉你我喜欢男人了。”

“……”

第25章

“嗨,上等的龙须面勒,五十文钱两碗,送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白河镇外,已是临近药王谷的地方,方圆三里内,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面摊。

摊子上,卖的还是药膳。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可看衣着样貌,却实在不像是个卖面的,倒像是医馆里治病抓药的大夫。指尖轻轻一捻,几味药材下了锅,掺杂着药香的面汤便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小小的面摊里,正坐着四个面容出色的年轻人,其中尤以身着白衣的两个最为显眼。一个冷若冰霜,皎似明月,从进来之后就没听他说过一个字,只是脸色苍白带着些病容。而另一个则是俊秀雅致,风流无双,摇着一把折扇不语三分笑。

“枸杞,当归,银杏,茯苓,黄芪,贝母……”孟筠庭动了动鼻尖,又翻了一页手中的《医经》,故作高深道,“这老板可真大方,十几味补品就这么往面里搁,怪不得一碗能卖上二十五文。”

“孟筠庭,你什么时候弃卦从医了?”君无衣打趣他。

“呸,谁告诉你从医就一定要弃卦,我这叫伎多傍身懂不懂。”孟筠庭白了他一眼,顺手搭在一旁洛少情的腕子上,把了把脉。

毒性尚在,只是暂且没有浮动之象,还好还好。

孟筠庭一路上都在研究那两卷竹简,他发现这两卷书中对药石的记载甚是详尽,而且条理分明,图文有序,越往后瞧便越是通透。他甚至已经陆陆续续在乡野之间,收集了不少的草药,以作不时之需。

收回手来,面也刚好上了桌。洛少情自是看不上这乡间野食的,君无衣也没有动,只有单司渺和孟筠庭拿起筷子便吃。

孟筠庭习惯性地挑了面里的菜梗往单司渺碗里放,却没瞧见一旁的洛少情脸色有些古怪。

从洛少情醒来之后,他就没说过一个字,包括孟筠庭向他介绍君无衣和单司渺的时候。单司渺此时正专心致志地低着头吃面,便觉得对面的目光有些刺人,稍稍一抬头,便对上了洛少情一双冰冷的凤眼,礼貌地冲他微微一笑,对方却是压根没搭理他。

君无衣的目光已在二人之间来去了好几个来回,透亮的眸子在这小小的桌上一转,便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来。

“哎呀,孟筠庭,这个单司渺他也不吃,你帮他吃了吧。”君无衣说着,故意将单司渺碗中的鹌鹑蛋挑给了孟筠庭,却还没放进他的碗里就被当中的洛少情一筷子打掉了。

“好啊好啊。”

孟筠庭正喜滋滋地伸了碗去接呢,一见洛少情脸色不对,赶紧又收了回来。

“食不言,寝不语。”洛少情淡淡地吐出这六个字,又放下了筷子,再次看向对面的单司渺。

单司渺瞄了眼一旁摇着扇子幸灾乐祸的君无衣,见他冲自己挑了挑眉,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一收,又见那洛少情刚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想要抿上一口,却在放到嘴边时又给放了下去。仔细一瞧,原是那杯口上沾了些陈年的茶渍。

单司渺见状好笑,心道,原以为这君无衣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讲究人了,却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

“老板,来只鸡。”君无衣着实也有些饿了,手中扇子一扬,便冲老板喊道。

“不好意思,客官,这几日啊,只有面。”

“哦?为什么?”

“嗨,客官这是有所不知,不光是鸡,这但凡是镇子里养的牲口,都供不应求了。”

“这么奇怪?难不成镇上有瘟疫?”

“哪儿能啊,你是不知道,这最近也是撞了邪了,前些日子夜里,这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专跑进人家家里的猪圈鸡舍,一夜杀光了所有的家禽牲畜,老天爷哦,那叫一个惨!”

“竟有这种怪事?”

“可不是嘛,这镇上的人心里还慌着呢,心想着这最近也没盗匪出没啊,这不,前天夜里,城南老李家的鸡圈,也被人一夜血洗了!你说这死鸡死鸭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下过药,谁敢吃啊。”

“……这倒也是,那还是来两盘素菜小炒吧。”君无衣敲了敲扇子,无奈道。

“好咧!”

这头孟筠庭听着,就感觉有些不大对啊,一抬头,瞧见对面微微尴尬的洛少情,虽然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却在耳根处意外地多了一丝红晕。

这一想,便是明白了。感情在齐家那几日,他是跑去人家的畜生圈里砍猪杀鸡,来发泄身上夜修罗的毒性。这对一向讲究十分的洛大公子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挑战。

“我有留下银钱。”洛少情见他神色,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

对方此话一出,便让孟筠庭噗嗤一声喷出一口面来,呛得他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门主,那清歌说一切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入谷了。”雅香步入面摊道。

“那便走吧。”

“不过……”

“不过什么?”

“他说药王谷封谷已久,带不得这么多外人进去,最多……只能带四个。”雅香说着,望向这桌上的四个人。

“那便如此吧。”单司渺眼色一转,礼貌上还是问了洛少情一句,“洛公子觉得如何?”

“随便。”洛少情淡淡地答了一句,站起身来。

单司渺微微一笑,勾过孟筠庭的脖子就往面瘫外走,孟筠庭也习以为常地搭过他的肩膀,二人有说有笑,十分亲密。洛少情提剑跟上,面如寒铁。

君无衣走在最后面,也看的最清楚,这洛少情似乎对单司渺有种莫名的敌意,而这种敌意,多半来自于孟筠庭。

“有意思。”君无衣敲了敲手中的折扇,轻声道出一句。

“少主!真的不用女歇跟着么?”女歇听闻洛少情要独自同这三人进药王谷,心下担忧。

瘴气环绕的密林中,四人的背影已渐行渐远,可女歇仍是忍不住喊出了一句来。

“哎呀,女歇姐姐,这几位可都是武功卓绝的武林翘楚,不会出事的,你就放心好啦。”素颜亲昵地挽过女歇的臂膀,安慰她道。

“是啊,你家少主又不是小孩子了,哪儿还非得有人跟着。”白楚楚见她一副护犊子的样子,不免好笑。

“走吧,咱们姐妹去镇上找个好地方歇着,等候消息吧。”简雨是几人之中年纪最长的,自然也就当起了这领头的人,当下便带着她们往谷外行去。

“姐姐,我听说白河镇上有一个齐岳山庄,不如咱们去那儿吧。”

“去那里做什么?”

“听说他们有个脾气特大的小姐,还有个行事稳重的大师兄,咱们去瞧瞧呗。”

“好呀,我听说白河镇上还有个出了名的暗巷,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

几个丫头虽出身不同,门派各异,可此时,倒像是自家姐妹似的。这让一向跟在洛少情身边的女歇有了些不同的感觉。

第26章

这头,一行四人跟着清歌一路往林子里走。沿着一条金鞭溪逆流而上,直到眼瞧着两旁的山峰渐渐成了对望合围之势,在底下隔出一条甚远的小径来,这才算真正进了外谷。

“几位且把这药吃了,可免去毒瘴之害。”清歌将手中的药丸递给了众人,却独独少了单司渺一份。

“我的呢?”

“你不用,这瘴气对你起不了作用。”清歌对单司渺如是说道。

“……”

三人吞下药丸,果觉刚刚的头晕反胃之症一下子便好了许多,不免感慨这药王谷的东西当真奇巧。

越往里行,毒瘴便越是浓。行到后来,竟是连五尺之外的人也瞧不清了,加上这林中也不知生的是何种草木,明明已是寒冬腊月,却是枝叶茂密,遮天蔽日,根本辨不得方向。此下若是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这深林之中。

“几位可跟好了,再往前行,就出了外谷,进入内谷了。”清歌指了指南边的方向,可话音刚落,便觉得四周草木中有些不对劲。

“是什么?”君无衣隐隐听到一些沙沙声,却不敢断定。

“蛇。”单司渺耳根一动,便见右边树丛里忽地窜出一只五彩斑斓的家伙,身形不大,去瞧着毒性十足。

“别动!”清歌见到那蛇,面上一惊,可终究还是喊晚了一些,只见洛少情剑鞘一晃,便眼前闪过一道剑光,再定眼瞧时,那蛇已然在三丈之外被砍成了两截。

“糟了!闯祸了!”清歌见状,连忙从包袱里取出一些药粉,撒在了众人四周。

“一会儿无论见到什么,都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清歌如此吩咐众人道。

片刻之后,只闻四周的声音更加明显起来。直到嘶嘶作响的东西纷纷探出了脑袋,冲着众人吐着蛇信,才看清来者至少有几十条。

“这什么玩意儿?”孟筠庭缩了缩脖子,身上汗毛直立。

“这蛇唤作莲姬,一向喜欢成群结队,毒性十分猛烈,若是被咬,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

“我刚刚撒下的是寒岩散,里面有雄黄,它们一时间应该不敢近身。可惜,我身上的药粉已经不多了,我们此下只能在这里等上片刻,等它们自动放弃猎物。”

“那……若是它们不肯走怎么办?”孟筠庭抬眼瞧去,只见有些围上了刚刚那死蛇,将它啃食了干净。

“不会,这些蛇十分聪明,不会跟我们耗太久的。”

“何必这么麻烦,若是不肯走,直接杀了便是。”君无衣可不会同这些畜生耗时间,举起手中的扇子便攻了上去。

“别!”清歌想阻止他,可又如何阻止的了。

洛少情也已经忍了很久了,这些毒蛇身上腥气十足,闻之欲呕,见到君无衣出手,洛少情当下便剑锋一挥,十多条蛇便翻腾而出。

“完了完了,这些可都是三师兄的宝贝!”清歌哭丧着脸,抓了抓头。

“三师兄?”单司渺侧头问道,话音没落,便闻远处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笛音。

那些毒蛇本是被君无衣和洛少情杀的怕了,开始渐渐往后褪去,可这笛声一响,那些蛇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转头便扑,一副想要同归于尽的模样。

越来越多的蛇开始往他们这里聚集,甚至还有蜈蚣,蝎子等其他毒物。一时间,他们四周密密麻麻爬满了蛇虫,黑压压的一大片,此起彼伏地蠕动着,别提有多恶心了。

洛少情一皱眉,脚一抬,避过了一只想爬上他鞋子的毒蝎,利索地跳回了清歌的圈内。

洛少情离了战局,君无衣便一下子变的吃力起来。

“单司渺!”扇沿一转,击飞了几只毒蛇,君无衣冲身后大喝了一声。

单司渺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见那人背后一只青绿的小蛇钻了空子一口便要咬上他的脖子,单司渺连忙抬手,一把拽住了那蛇的蛇尾,却没想到那小蛇甚是灵活,一个回头,便狠狠地咬在了单司渺的腕子上。

啪嗒……啪嗒……

鲜红的血液一下子便溢了出来,奇怪的是,单司渺倒还毫无异样,那咬了他的青蛇却忽然像是被烫到一般疯狂地扭动了起来。单司渺手中一松,那蛇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片刻便不动了。

周围的毒物哗地一下褪了开来,给那蛇尸体留出了一块空地。

“……我知道了,是你的血,你吃了太多的奇药,药性融入了体血,所以它们才会怕你!”

众人正是目瞪口呆之际,听到清歌喊出了这话,这才明白过来。

“……”单司渺翻过手掌,瞧了瞧自己的掌心,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臂上一痛,回头一瞧,罪魁祸首正拿着扇子又往他臂上划了一道。

“……轻点。”单司渺没好气地道了一句,君无衣此时哪儿还管的了这么多,扯过他的手臂便用力一挤。

鲜血落地,那些毒物惊恐至极,没多一会儿,便褪了个一干二净,除了刚刚那青蛇的尸体,连一只蜘蛛也看不见了。

“好厉害!没想到你的血还有这种效果!”孟筠庭赞叹着,一旁的清歌更是双目放光地瞧着正在包扎手臂的单司渺。

“笛声似乎没了,刚刚是你三师兄么?”单司渺开口问道。

清歌微微一愣,干笑了两声,忽然又喊了一声,指着前方道,“哎呀,到了到了。”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不远处是一道石门,旁边用一块奇石竖了一个碑,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药王谷三个大字。

最奇特的是,那石门就如同一道界线,将内外谷分割出两个不同的世界来。外头分明瘴气缭绕,却是一丝一毫也过不去那石门,就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隔住了外面的纷扰。石门的另一端,沿着溪水,用乔木修着蜿蜒的栈道,两旁崖下花簇似锦,木转黄鹂,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众人穿过石门,越往里行,便越觉得奇绝。沿着栈道而上,气温渐暖,下游的溪水明明尚结有薄冰,可这谷中却是柳斜山青,桃李葱荣。穿过一片幽幽竹海,山涧瀑布,豁然开朗,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正如那诗中所写,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怪不得人人对这药王谷憧憬有加。”君无衣忍不住赞叹道。

“这内谷乃是师尊当年精心设计过的,里头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有讲究,所以才会冬暖夏凉,四季如春。”清歌说道这个,显得十分骄傲。

“方老谷主真乃奇人也。”

“哈哈,那是自然,等你们见到他便知了。”清歌领着众人一路赏景而行,倒是比那瘴气环绕的外谷惬意了许多。

直到行入三里,来到一个巨大的洞门前,才又停了下来。

“你们可一定要记着,入了这卧藤洞,千万要跟着我的脚步走,千万,千万别去碰壁上的藤蔓。”清歌再三嘱咐,直到众人都点了头,才第一步往里头踏去。

一入洞内,清凉之气便扑面而来,比起外头要寒上三分。借着昏暗的微光向上瞧去,那三丈高的洞岩上挂满了粗壮的藤蔓,弯弯绕绕几乎将整个洞穴所掩埋,望之倒像是个远古密林一般。

清歌依旧走在最前头,只见他从药囊里掏出了一支火折,点在手中,那火折里不知加了什么香料,一点燃,便飘出一股奇香来。

清歌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避过那些藤蔓往前走去,身后先后是单司渺,君无衣,孟筠庭和洛少情。经过刚刚毒蛇一遭,众人此下乖乖的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跟着清歌的脚步往里走,丝毫不敢大意。

可没料到的是,这洞穴深不见底,幽长至深,这一走,便是小半个时辰,还没见到出处的亮光来。单司渺几个武功好的倒还不算吃力,只苦了孟筠庭一个脚力差的,此时头上已然冒出些虚汗来。

“慢……慢点。”孟筠庭没好气地喊了一句,忽然觉得自己腰侧一痒,似乎什么东西从身后触到了自己,接着啪嗒一声,自己的宝贝命盘就掉到了地上。

“洛少情你干嘛!”

他背后就只有一个洛少情而已,孟筠庭下意识地开口,俯下身去捡自己的命盘,却不料这一弯腰探手,便摸到了地上湿滑的藤蔓,更要命的是,他这一摸,那藤蔓竟是有了生命一般,咻地一声缩了回去。

孟筠庭被吓了一跳,连忙捡起命盘站起身来,只是脚还没站定,就被身后的洛少情一把扯开了。

“怎么了?”清歌听到后头的动静,抬着火折子一回头,心头便又是一跳。

只见壁上不知何时垂下了一条藤蔓来,沿着刚刚孟筠庭所站的地方扭动着身躯往前缠去。

“快跑!”清歌大喝一声,几人便各自使上了轻功。单司渺本欲回头去接孟筠庭,可洛少情却先他一步提起了孟筠庭,顺道一剑钉住了那“活了的”藤蔓。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君无衣接连避开了数道活藤,却还是被黏腻湿滑的汁液沾到了身,恶心得他眉头一皱。

“这是食人藤,专吃活物,若是被它缠住就死定了!”清歌一边跑,一边喊道。

“你就不能早点说嘛!”君无衣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手腕一转,在粗壮的藤上割开了一个口子,勉强将那东西逼开了两尺。

“我这不是怕吓到你们!”清歌回头又喊了一句,却不料没看见前头的情况,脚下被绊了一个踉跄,四周的藤蔓趁势而上,将人给拖了去。

他这一失手,后头的人便被断了去路,接二连三地被那藤蔓缠住了手脚。孟筠庭躲在洛少情身后,只见他剑风飒飒,一连砍断了十来条大腿粗的藤蔓,却还是因为要护着他,被钻到了空子,二人腰间一轻,被捆在一起吊上了半空中。

越开越多的藤蔓欺身而上,将二人跟粽子似的绑了个结实。贴着密密麻麻的藤壁,孟筠庭陡然瞥见了那深处的森森白骨,有各种动物的,也有人的,全部被缠在那厚厚的藤蔓之中,死相各异,极其可怖。

“单司渺!”孟筠庭喊了一句,一回头,只见壁上的另一端正挂着同样被缠在一起的单君二人,还有一个被缚住了脚腕,倒悬在顶上的清歌。

“这藤蔓可惧怕什么东西?”君无衣抬头去问清歌。

“怕……怕火。”清歌小声道。

君无衣心中咯噔一声,低眼去瞧下头的火折子,果见那微弱的火光四周没有藤蔓,可此时几人被吊在空中,根本挣脱不得。

君无衣试着用内力挣开藤蔓,可那些东西结实的很,任他左右挣扎,使上了全力也不成。

“喂,别乱动了。”身前和他紧紧相贴的人忽然沉声道。

君无衣听出了那声音中的异样,桃花眼一眯,便感觉小腹前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正好死不死地顶着自己,精神百倍。

“别这么看我,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单司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却见对方头一偏,张口便对着自己的脖子咬了上来。这一口咬的甚狠,一下子便咬出了血来。

“嘶——”单司渺痛地轻呼了一声,却见君无衣仔仔细细将口中的血吐到了那藤蔓之上。只可惜,这藤蔓似乎比外面的那些蛇虫还要邪佞,他的血这回可岂不到作用了。

在这生死关头,另一边的孟筠庭却是心中小鹿乱撞。他与洛少情认识以来,还是头一回贴地这么近。一抬头,便能瞧见他长长的睫毛,挺拔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身上干净好闻的松香味儿,每一处都让他心神荡漾。

如果……如果能和他这般死在一起,其实也不算太差……

孟筠庭被自己的想法羞得面上一红,可身上越缠越紧的藤蔓已经快要勒入了皮肉之中,藤蔓所分泌出的汁液似乎带着腐蚀之效,灼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

洛少情的目光一转,正巧与孟筠庭的对上了。孟筠庭心脏啪地一缩,再也无法从那清冽的眸子里移开半分。

孟筠庭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反正老子都快死了,还怕个卵。眼一闭,心一横,撅起嘴便凑了上去。微凉却柔软的触感,让他一下子忘了自己的处境,飘飘乎不知所以然,以至于甚至没有空去瞧见远处迅速而来的火光。

第27章

“大师兄!”清歌见到来人,欢天喜地的喊出声来。

来者三十出头,青袍儒衫,举止文雅,指尖一弹,几道火光往缠着众人的藤蔓上掠去。火星沾到了藤蔓,撕拉一声烫出一道青烟。藤蔓受了痛,终是松开了猎物。

孟筠庭流氓没耍完,便啪嗒一下掉了下去,洛少情一把揪住他的腰带,才免去他断手断脚的风险。

“这位是……”君无衣站定了身子,第一个摆出往日的姿态来,摇着扇子问道。

“我大师兄,言恪。大师兄,这几位是单门主,君公子还有洛二少和孟公子。”

“诸位有礼,在下来迟,让诸位受惊了。”那言恪倒也客气,礼貌地寒暄了一番,也没问众人的来意,便带着他们出了那吃人的藤洞。

出了藤洞,便又是一番新天地。榭台楼阁,相映成辉,坐落在奇花异草的山谷之中,仿佛入了修仙之所。

“不巧,今日归去来兮楼上挂的是黄幡,清歌你先领着众位客人去穹庐里歇着,等我明日见到了师尊再向他老人家详禀吧。”

“嗯。”

言恪冲众人行了一礼算是拜别,却在临行前多打量了孟筠庭几眼。单司渺觉得奇怪,刚跟着回头去瞧,却见孟筠庭局促不安地红着一张脸,一路小跑跟着清歌而去。

“他怎么了?”单司渺下意识地去问身后的洛少情,却忘了这位洛少爷本是惜字如金。

“无事。”本没指望得到回答,可洛少情却意外地蹦出这两个字来,倒让单司渺受宠若惊了。

“刚刚你那大师兄说的黄幡是什么意思?”孟筠庭同清歌走在最前头,悄声问道。

“那个啊,师尊一向喜爱清净,常常把自己关在楼中炼药试毒,最讨厌被人打搅,所以就立下了规矩,若是不见客,外头就挂黄幡,想见客的时候才挂白幡,若是挂了红幡啊,那是我们弟子也进去不得的。”

“……脾气这么古怪……”

“药王谷未闭谷之时每日求医者成千上万,师尊也是被扰得烦了,才立下了这规矩。虽然现在药王谷已闭谷,可也不乏一些不怕死的闯进来求药。嗳,可你们千万别去闯那归去来兮楼,那里头可都是师尊的宝贝,要命的东西。”

“可我朋友中的是夜修罗,等不得许久,你师尊何时才会挂上白幡?”孟筠庭一路上都没敢去正瞧洛少情的脸色,怕一个不经意,就从他脸上看出了厌恶来。

“夜修罗?当真是夜修罗?”清歌一听到这奇毒又兴奋起来,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这毒可不好办,这样吧,等晚些,我让大师兄先去给洛公子瞧瞧,这谷中除了师尊,就数大师兄的医术最厉害啦!”

“那便多谢了。”

“不要紧,只要你那位单门主答应帮我试药,什么都好说。”

“哈?试药?试什么药?”孟筠庭一头雾水地瞧着笑嘻嘻的清歌,有些摸不着头脑。

身后的单司渺却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晚间,众人安顿下来,清歌安排了一桌子菜为众人洗尘。菜色清雅,做工讲究,连洛少情也破天荒地动了筷子。

“来来来,这道清炒芦笋,是咱们谷里的好东西,外头可是吃不到的。”清歌笑眯眯地夹了一筷子给单司渺,双目放光地等着单司渺吃下去的反应。

单司渺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吃了一根,却全无反应。

清歌一脸失望,叹了一口气,却见孟筠庭只盯着旁边的一盘烧鸡啃食,完全不动他这盘下足了药的芦笋。

“孟兄弟,试试我这芦笋,可是我亲自去厨房炒的。”

“他不吃芦笋的,一吃就起疹子,肿的跟猪头似的。”单司渺替孟筠庭答道,洛少情筷子微微一顿,又夹了一块香菇放在嘴里细嚼慢咽。

“这么巧啊!咱们师尊也食不得这个,归去来兮楼里可是从来不敢送芦笋进去的。”

“这倒真是巧的很。”君无衣别有深意地瞧了一眼孟筠庭,单司渺眼珠子一转,与他对视了一眼,见他眉梢挑起,冲自己使了个眼色,却当做没瞧见一般,低头吃饭。

君无衣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只得收回了目光。

言恪是饭后准时到的,用金丝替洛少情把玩了脉,便一直皱着眉不语。一旁几人见他一脸为难之色,便知不妙。

“大师兄,这毒你可能解?”

“解是能解,可这要的几味药,实在不好办。”

“要什么药?我那儿刚采了些稀奇的品种回来,说不定能用得上。”

言恪瞥了清歌一眼,无奈道,“你那些可用不上,要师尊楼里的那些才行。”

“哈?”这一听,清歌也急了,“大师兄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要什么药嘛!”

“那你可听好了,这几味药分别是,紫参,水苏,天名精,石琉赤,还有……蟳龙血。”

“……蟳龙……血?”清歌这一听便张大了嘴,再说不出话来。

“还是等见了师尊,你们亲自向他老人家说吧。”言恪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蟳龙血是什么?他刚刚说的那些,紫参,水苏?什么精,什么赤?”对方说了这么一大串,孟筠庭就只认得其中两样,是之前那本医经里读过的,可就光这两样,怕就是穷其一生也难以入手的东西。

紫参,百年而发,千年而成,一株便要千金。水苏,又称龙脑,极寒之地所生,埋于数尺冰下,遇热即融,更是千金难求。

“这些东西我可真做不了主,那蟳龙血可是我谷镇谷之宝,一共就余下了两滴,那宝贝可是神物,食之几乎起死回生的东西,上次国相吕钟亲自来求,师尊都没允下。”

“……那岂不是没指望了?”孟筠庭如五雷轰顶,可当事人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无碍。”洛少情留下一句话,便回了自己房中。

单司渺与君无衣对视一眼,也各自离去。

晚间,孟筠庭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竟想着言恪所说的那几味药。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得去试试,便偷偷摸摸爬起身来,溜到了单司渺门前。

刚打算伸手去敲门,却听见了里头暧昧的动静。

“单司渺……你敢!啊呃……”

“都已经这般了,我为何不敢?”

“你……慢些……”

扯了扯嘴角,孟筠庭又灰溜溜地跑到了隔壁的院子。只是在门前背着手转了三五个来回,愣是没敢进去,最后还是放弃地自己一人往那归去来兮楼里探去。

药王谷夜间没有守卫,想是外头的那些鬼东西,也不怕能有几个运气好的能闯进来。孟筠庭一路而来,倒是顺利,只是刚刚翻过围墙,跳入那主院之中,便瞬间傻了眼。

“咯咯咯咯——”

寂静的花田中,有着少女清脆的笑声。孟筠庭一低头,便瞧见了随风摆动的花枝,正是发出那些声音的来源。再往远了看,半人高的雏菊,长着兔子耳朵的兰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应有尽有。鲁继春和毒公子的院子跟这里的一比,简直就不堪一提。

孟筠庭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越过那些花草,去找他想要的东西。

“紫参,水苏,天名精,石琉赤,蟳龙血……”孟筠庭手捧一卷医经,对照着书中所述,第一个找到了那千年的紫参。

紫参稀有,一共便只栽了那么三五株,上头开的花儿呈淡黄色,丝毫不起眼,可下头的东西却是饱满精壮,一瞧便是主人精心所养。

拨开泥土,露出茎干,孟筠庭丝毫不客气地伸手挖出一株最大的,继而又转身去找那水苏。水苏长在水中,又喜寒冷,这郁郁葱葱的院子里怎么看也不像有的样子。可孟筠庭走到半路,便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凉气。

四四方方的一小口水井,白雾缭绕,寒气逼人,伸手一探,差点被冻掉了手指。孟筠庭昂头一瞧,那井面上结结实实一层冰,下头隐约有些水草模样的东西。翻开医经一比对,是那水苏无疑。

孟筠庭四下瞧了瞧,见旁边有一水桶和一铁锹,便顺手抄过那铁锹来,砸碎了冰面,取出一株水苏。转念又想到这东西遇热会化,便干脆取上几块冰,放在桶中,将那水苏冰在桶里提着走。

“接下来……是天名精,天名精……天名精……”孟筠庭口中呢喃,放下手中的木桶,蹲下了身子,快速的卷动着手中的竹简。

可惜,从头翻到了尾,也没瞧见一个相似的。

这怎么办?还说什么药王谷的得意弟子呢!什么破书!孟筠庭没好气地丢了手中的竹简,从怀中摸出了他的八卦盘来。

“泽风大过,兑上巽下,巽为木,兑为泽,泽本润木……主西南……”孟筠庭喃喃自语着,眼神跟着命盘往西南处寻去,却没瞧出个究竟来。

“泽虽润木,可泽过于树,过者,越也。大过内巽外兑,本末弱也,刚过而终,巽而说,正南而行才是。”

“对啊。”孟筠庭一拍头,豁然开朗,可朝南瞧去,绿幽幽的一片,形状各异的药草杂生一处,根本分辨不出。

“天名精是那个,上头有虎纹的那个叶片儿,怎么这么笨呢!”

“……哦……”孟筠庭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才觉出不对劲来。身旁的声音让孟筠庭浑身一抖,紧接着侧头望去,只见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家穿着一袭宽衣破袍,蹲在他旁边摸着胡子直摇头。

第28章

“你……你你……”

“你什么你,这书谁给你的?”老者拾起他旁边的那本医经,拿在手中翻了翻,不屑地哼了一声,随手就给丢了出去。

“你怎么乱丢我东西?!”孟筠庭这一看急了,连忙要跑去捡,却被老者一把拉住。

“那你还来我院里偷东西呢!”老者翻了个白眼,邋遢地扯了一把身上的衣物,递过去一本书,“喏,看这个,这个才是好东西!”

孟筠庭接过来一瞧,上头歪歪斜斜写着《百草集》三个字,一瞧便不是正经写的。

“……你是谁?”孟筠庭被他弄的莫名其妙。

“我……咳,老朽是这院子里种花的。”那老者站起身来,得意地抚了抚胡须,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孟筠庭。

原来是个花丁……孟筠庭眼神一转,呵呵笑了一声,“那个,老人家,我朋友中了毒,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你可千万别告诉方谷主。”

“哼,看你表现,你朋友中的什么毒啊?”那老者看起来不修边幅,架势倒是足的很,孟筠庭心道,这药王谷随便一个种花的老头儿都这么拽,怪不得外头的人求个药都得跟孙子似的。

“夜修罗。”

“夜修罗?”那老者一听也吃了一惊,连忙摆手,“那你这朋友没得救了,回去办身后事吧。”

“哎?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没得救就没得救,免谈!”

“你一个种花的懂什么!人药王谷的大弟子都说有的救了!等我找到那什么蟳龙血……”

“蟳龙血?!言恪这个臭小子,蟳龙血都给我说出去了!”

“你说什么?”孟筠庭瞧着眼前这个神神叨叨的糟老头子,不太想再跟他纠缠下去,转身便走。

可还没迈开步子,便又被人一把揪了回去。

“等等,去哪儿啊?回来!”老者吹胡子瞪眼地嘀咕了一会儿,上下又打量了孟筠庭一圈,道,“这院子里的东西我比你熟,蟳龙血一时半会儿你拿不到,这样,你先回去把手中那本书读熟了,明天晚上再来找我。”

“……”

孟筠庭刚想反驳,又听他道,“不对不对,就你这臭水平得将勤补拙才是,这样,你今晚别走了,老夫先教你怎么辨别毒性,来来来……”

“不是你……”

孟筠庭被拉着一路进了那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他侃侃而谈道,“这医药之学,庸者说来复杂,精者却瞧来简单,不要把它想的太难,你看,就说这药草之中,总共也就大分成了三块,分别是……”

孟筠庭本打算甩掉他的,可一听他说起医药,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所言之精,比之书中尤过万千,便津津有味地听了下去,听到自己之前看过的部分,还免不了附和几句,问些疑处。

竟是这样,陪这老者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夜里,孟筠庭又依照约定,来到楼中,那老者早早地便候在了院子里。一开口,谈的还是药学毒术。

“老先生,你说的这些是有用,可我真的急着要找那蟳龙血。”

“要蟳龙血啊,可以。”那老者这次倒是干脆的很,“等你把这院子里所有的药石全都认了个遍,我就带你去找那蟳龙血。”

“当真?”

“自然不会骗你。”

孟筠庭点了点头,瞧着老者笑眯眯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有一丝亲切之意。

接下来的每一天,只要一到晚上,他就会偷偷溜进这归去来兮楼,同他传习功课,不出一个月,竟是小有所成。

这天夜里,月明星稀,夜空晴朗。

孟筠庭在那老者的指导之下,医药之识渐入佳境。早早习完了今日的药草,难得得了清闲,捧着一杯茶在月下饮着,却感觉到身旁的人一直亲切地盯着自己瞧,浑身便不自在起来。

“喂,你这么费尽心思地替那小子求解药,他是你什么人啊?”

“朋友。”

“朋友?怕是没这么简单吧,难不成你喜欢他?”老者一开口,便让孟筠庭喷出了一口茶来。

“啧,我看那姓洛的冷面冷心,不怎么样,倒是姓单的那个小子,看上去同你更为相配。”

孟筠庭刚打算喝一口茶压压惊,没想到又被他一句话呛得个半死,“老人家,你眼神似乎不太好,我是个男的!”

“我知道啊,男的怎么了?你看啊,你庭满中正,乘其墉,弗克攻,乃是主水之相,而那单司渺……”

“你也会算命?”孟筠庭扯着嘴角怪道,“而且,你怎么会认识单司渺?”

“哎,先别打岔。”

“不是……等等,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儿?”

“……完了!我炉子里还熬着药呢!”那老者一拍脑袋,啪嗒一下弹起身来,往楼子里跑去。

孟筠庭瞧着那精神烁烁的背影,哭笑不得。

这院子里的奇花异草他都辨识的差不多了,只身下那一味蟳龙血,始终没有线索。更可气的是,自他们入谷以来,这楼上成日里挂的都是黄幡,别说是方鹤年,甚至连言恪也见不到了。

孟筠庭瞧了瞧那紧闭的阁楼之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在药王谷奇药甚多,洛少情身上的毒解不了,却也没再发作过。这日一早,练完了剑,正打算回房打坐,便瞧见了一个蓝色的身影,拉着清歌神秘兮兮地到了一旁私语。

洛少情一眼便认出了单司渺,皱了皱眉,犹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上次问你要的那药,可制成了?”

“有了有了,不过你究竟伤在哪儿了?要不要我给你瞧瞧?”清歌一听说单司渺要的是治疗裂伤的药膏,便又生出了许多好奇心来。

他这些天不仅发现单司渺体内有百余种药毒相互牵制,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而且其内力与药性十分契合,竟是能自愈伤口,自合经脉,说他是药人,倒不如说是个活人参。

“不必了,把药给我便成。”单司渺摸了摸鼻子,“伤的地方有些隐蔽,不好与人看的。”

“隐蔽?伤在哪儿?”清歌对单司渺体内的药性实在是感兴趣的很,伸手便来扒他的衣物。

“不是我,是我这几日不小心弄伤了旁人。”单司渺苦笑着扒下自己身上的清歌,补充道,“这药的药性温和不,能涂在体内吧。”

“体内?”说到这个份上,清歌自然也明白了过来,瞧着单司渺的一张俊脸,面上一红,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瓶递予了他,却又忍不住好奇问道,“谁啊,孟筠庭?”

话音未落,一把灵蛇快剑便刺了过来。

单司渺急忙侧身躲过,却不料来者实在太快,还是被划破了胸前的衣襟。抬眼一瞧,洛少情面寒如铁,手下招式不留情面,直逼着自己而来。单司渺被他几招剑势刺的应接不暇,又莫名十分,可此下根本顾不得开口询问,只使出了浑身本领,才能与之抗衡。

本是知道这个洛家二少剑法卓绝,却没想到功力竟是深厚至此。单司渺暗自运气无相诀,以掌撑地一个凌空翻,又避开了一剑,却也忍不住化守为攻,不留情面地出了手。

只见二人身影如梭,所过之处似狂风肆虐,寸草不留。清歌张大了嘴,生生瞧着一片好好的梅林在二人的缠斗中化为了乌有。

“怎么了这是?”扶着腰打着哈欠而来的君无衣正遇上对面同样睡眼惺忪的孟筠庭,直到瞧见了半空中龙争虎斗的二人,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我去,他俩怎么打起来了?”孟筠庭一见这情况,一把揪住清歌问道。

“我……我不知道啊。”清歌也是一头雾水,他俩刚刚说什么来着……

君无衣瞧着二人你来我往,上下穿梭,其旁气息翻涌,狂风大作,竟是隐有天地变色之势。加上二人身姿挺拔,出手利落,瞧来十分赏心悦目。

只是十招过后,又不免心中感慨,这洛少情竟是能与使了十分力的单司渺打成个平手,怕是功力早已过了七甲。这两个武林新一辈的年轻翘楚,怕是比传闻中来的要可怕的多。

“别去那儿!那里是……”清歌才喊出半句,便听见轰地一声,被二人波及,连根拔起的一小片幽幽竹林后,一颗参天银杏轰然倒下,漫天的黄蝶翩然而起,宛若仙境。

“……完了完了完了……师尊的千年宝树。”清歌呵呵干笑了两声,木然地瞧着还在随风飘荡的杏叶。

君无衣见到衣衫破烂而回的两人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难得一向狂妄的单司渺也能棋逢对手,当真是大快人心。

“谁赢了?”君无衣笑着问。

二人均未说话,单司渺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眉角一挑,出其不意狠狠在他臀上拍了一下,便见君无衣面色一白。

只是刚刚从怀中掏出问清歌讨来的伤药,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抢了去。一回头,只见洛少情只字未吐,拿着药扛起孟筠庭便走,将单司渺与君无衣看的面面相觑。

“你招惹他了?”一向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君无衣也被洛少情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弄懵了,连刚刚单司渺那一掌之仇也忘到了脑后。

“没啊。”单司渺眼一眯,瞧着洛少情手上的那瓶药,又瞧了瞧他肩上同样莫名的孟筠庭,忽然就明白了过来。

“屁股还疼么?”单司渺忽然问一旁的人。

君无衣脸上一沉,狠狠瞪了他一眼。

“疼也没办法,如今只能忍着了。”单司渺冲他摊了摊手,转身离去。

第29章

“喂,听说没,穹庐边上的那颗宝树被人给弄倒了。”

“真的假的?那颗银杏明年就要满千岁了,师尊可一直宝贝的很,谁这么大的胆子?”

“好像是谷里新来的那几个外人。”

“那他们可惨了,别说是求药,师尊定不会放过他们。”

“不对啊,这树长了近千年,那树干七八个人合抱着都围不上,上回被雷电击中都没动过分毫,怎么就能被人弄倒了?”

这一问,几个弟子忽然就没了声儿,只觉得一阵清风拂面,一袭白衣翩然而过,肩上依稀还扛着一个书生。

啪嗒——

孟筠庭被摔在榻上的一瞬间有些恼火,可等他看清的洛少情眼中的怒火时,又生生被吓住了。

洛少情依旧没说话,上来就伸手扒他的裤子,吓的孟筠庭赶紧揪住腰带,口中大叫出声。

“你干嘛!?”

不就是上回亲了他一下嘛,难不成还要报复他?

洛少情此时想的可是另一码事。这些日子孟筠庭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他,让他已经十分不爽。加上刚刚单司渺和清歌的对话,和孟筠庭对单司渺的态度,让他几乎笃定了那二人之间的关系。

他虽不通男女之事,可也不是傻子,一想到孟筠庭跟单司渺做过那等事情,他就莫名的恼火。

“脱裤子。”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手上一个用力,便扯下了孟筠庭的裤子。

孟筠庭哪里是他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按在了榻上,直到身后修长的手指蘸着冰冷的药膏贴近了自己的私密之处,孟筠庭才又忍不住喊了出来。

“啊——”孟筠庭叫的如同杀猪一般,可依然掩不住面上的滚烫,悄悄回头瞄了一眼身后的人,只见那人耳根处也微微泛着可疑的潮红。

他干嘛?这什么情况?难不成,自己亲了他一口,他就要捅了自己的后泬来报复?

不对!他向来最爱干净,怎么会用这种方式!可如果不是报复……那便是……

孟筠庭脑子忽然一片空白,身体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对方那修长的手指上,任何一个细小的移动,就能让他失去理智。

“疼?”洛少情问道。

“……”一向口若悬河的孟筠庭,这一句被问的哑口无言。他不明白洛少情是中了什么邪,可一想到对方正在对自己做这种事情,心中却有些难以言喻的兴奋,连带着身体的感官也越发的敏感起来。

“没……没有……”孟筠庭把自己的脸狠狠埋入被褥之中,哼出了这两个字来。

洛少情见他如此,便又小心翼翼地往里探去。孟筠庭被他这么一探,又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索性死死咬住被褥。

抹完了药膏,洛少情抽出手指,孟筠庭正满脸赤红地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却听见人先是将手细细洗了一遍,又对他道了句好生休息,便抬脚出了门去。

直到关门的声音过了许久,孟筠庭才茫然地回过头来,见人当真走了,啪地一声将面前的枕头砸了出去。

“洛少情!你他娘的有病啊!”

洛少情一推开门,门外的单司渺和君无衣便瞬间站直了身子,一个漫不经心地拨着指甲,一个悠闲自得地摇着扇子。

洛少情瞥了二人一眼,正打算离去,却被单司渺开口唤住了。

“洛公子,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误会。”

洛少情脚下顿了顿,不过只有片刻,便又迈开了步子。

“关于孟筠庭的。”

这一句,总算是让洛大少回过身来,只是单司渺刚待继续开口,便见清歌一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师……师尊……归去来兮楼,归去来兮楼挂上白幡了!”清歌平了平内息,激动道,“你们快随我前去拜见。”

一个时辰后,归去来兮楼内。

“孟筠庭呢?”君无衣三人规规矩矩地候在厅内,却久久不见方鹤年现身。

“应该快来了吧。”单司渺耳根一动,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鹤发老者缓缓地从阁楼上走了下来。

老者长须拂面,慈眉笑目,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走到众人面前,整了整衣衫,清歌刚迎上去想开口介绍,却被他抬手拦住了。

他先是在三人身上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抬手一捋胡须,走过洛少情身旁时双目一翻,哼了一声,便又笑眯眯地凑近了来瞧单司渺。

“哎呀,神清骨奇,貌秀目深,天狼之姿,天狼之姿也。”

“师尊……”清歌一见他这样便知是老毛病又犯了,赶紧上前将方鹤年拉住。

“去去去,拦着老朽做什么。这位,一定就是单门主了吧。”那方鹤年似乎特别中意单司渺,一把挥开清歌,亲热地将单司渺拉至了上座。

“方老谷主有礼。”单司渺笑着道了一句,任由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细瞧上头的纹路。

下头的君无衣就心里犯嘀咕了,都说这方鹤年性格古怪,喜怒无常,对求药者更是大多冷眼相待,今日一见,怎么好像跟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好好好,来来来,喝茶。”方鹤年亲手甄了一杯茶递给单司渺,单司渺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却被他趁机按住了脉搏。

心中不动声色地抿下了一口茶,直到对方摸清了他的底儿,松开手来,面上又添了几分欢喜。

“单门主,今年多大了?可有成亲?”

“……二十四,尚未。”

“那最好不过了!”方鹤年一拍大腿,笑得面上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这君无衣一见势头不对,赶紧出声岔开了话题。

“方谷主,我等此次前来……”

“行行行,我知道,要我帮你们对付玉洛成也不是不可以。”

“……”君无衣听他一语中的,便知其深浅,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只是……”方鹤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我年纪大了,药王谷又闭谷多年,毒门之中自也比不得当年风光,有些事情,你们还是莫要对老朽抱有过多的期望,这江湖啊,已经是你们年轻人做主的地方了。”

“方谷主言重,只要方谷主肯出手相助,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君无衣见他开门见山,话说的爽快,自然也多了一分爽快。

“至于你嘛……”方鹤年的眼色一转,对着面无表情的洛少情道,“你身上的夜修罗我会帮你解,叶宫明中的毒自然也不在话下,不过解了毒,拿了药,你就要即刻出我药王谷,不能停留。”

方鹤年对单司渺喜爱有加,却似乎对这洛少情厌恶的很。

“好。”洛少情自然不会在意他的态度,能拿到药,便够了。

“话再说回来,你们的要求嘛……”方鹤年眼一眯,又笑了起来,“老朽这人向来自私的很,从来都是护短不护长,帮里不帮外的,要我毒门势力舍命陪你们对付玉洛成,那就只能先跟我成为一家人才行。”

“哦?如何跟方老成为一家人?”单司渺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娶了孟筠庭,自然就跟我是一家人。”

君无衣手中一松,扇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一旁的洛少情也破天荒地跟着面上一僵。

“为何?”单司渺笑问。

“我算过,你命中旺他,他跟着你,才能长命百岁,一世受宠!”那方鹤年得意地捋了捋胡子,谈起卦象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

单司渺问的明明不是这个,却瞧见他这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老头你说啥?”孟筠庭提着衣摆刚一进门,便听见他那句“娶了孟筠庭”,浑身一哆嗦,张口便骂。

“你这老不羞的,怎么老喜欢胡说八道呢!我都跟你说了那是我兄弟!我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谁?喜欢这个木头冰山?!”那方鹤年一听也气的跳起脚来,指着一旁的洛少情步下去就跟他面对面吵了起来。

“是,我就喜欢他怎么了!”孟筠庭一想到刚刚房里那莫名其妙的一遭,气就不打一处来,此时又被方鹤年一激,更是血气一涌,眼一瞪,一把揪过洛少情昂首道。

“你你你……你这个臭小子!你知不知你自小命中带煞,生悬一刹!”

“啊呸,你岁大无运,桃花开尽!”

“嗨,你魂轻郁神,利见男人!”

“你耳聋气昏,断子绝孙!”

“你你你……你个臭小子!我让你嫁你就嫁!”

“你谁啊,凭什么你让我嫁我就嫁!”

“凭我是你外公!”

第30章

大厅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直到半响后,孟筠庭才第一个开了口。

“……谁?”孟筠庭嘴巴一张,转头看了看座上的单司渺,“他说他是谁?”

“方鹤年,方老谷主,你外公。”单司渺瞧着下头吵得脸红脖子粗地爷孙俩儿,嘴角一勾。

怪不得……就这模样,说他俩没有血缘关系,倒是没人信了。

“你是方鹤年?!”孟筠庭愣住了,他这些日子跟这老家伙没大没小的,竟然就是药王谷的谷主方鹤年?

等等……药王谷的方鹤年,是他外公?

“哼,臭小子,药石医术没学会几分,我这算命的本事倒是学去了个七七八八。”方鹤年得意地捋了捋胡须,揪起孟筠庭地耳朵便将他从洛少情身旁拉了过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君无衣见状步至了单司渺身旁,悄声道。

“猜到一点,你不也怀疑了?”单司渺见他面有不爽,嘴角又往上扬了几分。

“别……别拽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孟筠庭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会忽然多出一个外公来。

“是啊,师尊,究竟是怎么回事?”早在一旁瞧呆了的清歌此时终于回过神来,跟着开口问道。

方鹤年放开了手,故弄虚玄地咳嗽了一声,缓缓道来,“当年玉洛成野心勃勃,手段激烈,武林正派视他为邪魔,四门之中反他者亦日渐多涨。他为了打压异己,竟然不惜灭人满门,我眼见情况不妙,便想激流勇退,可玉洛成又怎会让我如愿。”

“那时庭儿刚刚出生不久,他爹娘就先后死在了玉洛成手上,老朽急怒之下率毒门背离而去,不奢求保住自己这条老命,却实在怕连累庭儿这唯一的独苗。”

“……所以……你就半路把我给卖了?”孟筠庭扯了扯嘴角,有些不敢相信这方鹤年的心有多大。

“我当时给你算过一卦,只有这样,你才能保住一条小命,遇到你命中的贵人。这位贵人乃是天狼之星,会保你一世无忧的。”方鹤年说着,又看向了一旁的单司渺,“如今可见,我那一卦,实无算错,这位贵人不但保住了你,还将你送回了外公身旁。”

“……那您也不能乱点鸳鸯谱啊!”孟筠庭又气又好笑,可忽然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心中却还是欢喜无比的。

“什么叫乱点!这是命数!你命中注定的!”方鹤年气急败坏地一跺脚,“你不嫁他你嫁谁,这个武林世家子弟?先别说他身后那些所谓名门的做派,就他这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样子,会娶你不成?”

“我又没要他娶我!”

“什么!不娶你?!那无名无份的,你凭什么跟着他?”

“我乐意!我……”孟筠庭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他好端端的一个大男人,哎凭什么就非得嫁出去不可!都怪这老不修的,竟是把他给套进去了!

恨恨地一咬牙,刚待挽回些面子,却听旁边一人幽幽地开了口。

“我娶他。”

……大厅里第二次沉默了下来……

孟筠庭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瞧了瞧面无表情的洛少情,直到对方走上前来一把牵住了他的手,才确定刚刚那话是他说的。

“……”方鹤年这回可算知道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这傻帽孙儿不过是单恋这个冷情冷心的洛家二少,却没想到,他竟也……

“不是……你说什么?”孟筠庭又问了一遍。

“我娶你。”洛少情直视他道。

“……”孟筠庭的嘴角抽了两抽,终是抑制不住地开始往上扬去。

洛少情又瞥了眼座上的方鹤年,拖了人便走出了归去来兮楼。单司渺与君无衣微微同方鹤年欠了欠身,也跟着出了去。

方鹤年哑口无言地瞧着几个年轻人一一离去,气得直哆嗦。

“二师兄,师尊晚上又没吃饭啊?”清歌瞧着迎面而来的人,端着盘子原封不动地被赶出了楼子,上前问道。

“没,还气着呢,这小师弟也真是的,师尊年纪都这么大了,还非得跟他老人家赌气。”

“那怎么办,难不成真让小师弟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啊,你说这师尊是怎么想的,好好的外孙,非要让他嫁给个男人,当真不怕断子绝孙么?”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茬来。”

“什么什么?”

“我就奇怪呢,据说师尊这些年一直在研究一种新药,听说这药啊能让男人……”

“什么!不会吧!这不是逆转阴阳么?”

“谁知道呢……”

此时的归去来兮楼中,言恪沉默地站在一旁瞧着正摆弄着桌上龟甲的老者,直到最后一片卜卦落了定,才缓缓开了口。

“师尊,当真要替那洛少情解毒?若是解了毒,拿了药,他带着小师弟离开的话……”

“哼,你未免也太小看玉洛城了。”方鹤年冷哼一声,拾起桌上的龟卜,捏在手中摩挲,“进谷容易出谷难,若是我药王谷同毒门不出手,他们如今已是困兽之斗。”

另一头,一袭白衣临溪而立,皱着眉瞧着手中刚刚收到的信笺。天空淅淅沥沥地飘下些如丝细雨,落在那人的发梢肩头,更添了一层朦胧之色。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单司渺从身后一把搂过他的腰身,刚待凑上去一亲香泽,却被人用扇沿挡住了。

“简雨刚刚传信来了,玉洛成的人马已经包围了整个药王谷,杨映松的人在东,楚修的人在西,洛少宸的人在北……”

相思门的消息果真是快的惊人……先不说这消息是如何送进药王谷的,单凭这消息的细具和准度,怕是也无人可及。

“不是还有个南面么?”单司渺眉头先是一皱,又陡然松了开来。

“南面是悬崖。”君无衣见他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说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看来,玉洛成是没打算让我们活着走出药王谷。”

“他倒是看得起我们,如今武林大会在即,叶宫明又昏迷不醒,他不趁机去对付缚焰盟,反而对我们这几个小辈如此大费周章,倒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你准备怎么办?就算现在开始调人,怕是也敌不过他们。”

“急什么,不是还有方鹤年么?”

“对啊,若你做了他药王谷的乘龙快婿,他定会出手帮你的。”君无衣嘴角一勾,绕过他的一缕发丝,“可惜啊,某人同人家的乖孙相处了这么久,却愣是被一个认识才不过几个月的洛少情比了下去。”

“所以……你这是吃醋了?”单司渺侧过头去,在他耳旁轻道。

话音一落,果见对方扇沿贴着自己脖子划过,单司渺早就料到他会如此,一手挡下他的扇子,一手从他腰间缓缓移到了臀部揉捏起来。

君无衣这他这轻佻的举动彻底惹怒了,刚待发作,却又闻远处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笛声。仔细一听,同他们入谷那日在林中所闻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不同的是,随着笛声愈渐明朗,吹笛的人也终是显出了真身来。

自远而近的青衣人儿有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皮肤白皙,发丝微黄,五官小巧而精致,加上其纤细瘦弱的身材,不经意一瞧,还以为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更奇特的是,此时少年身旁跟着一群仙鹤,随着他的笛曲亦步亦趋,灵气逼人,使得少年更像是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仙童一般。

步至了单司渺的跟前,曲调一停,少年挥了挥衣袖,那些鹤便翅膀一抖,飞了出去。

单司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所谓的“三师兄”,刚想上前打声招呼,却见那少年忽地从身后取出了两个青色的果子,分别递给了自己与君无衣。

单司渺接过那果子放在手中瞧了瞧,见少年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他手上的果子,意思大约是让他吃下去。

单司渺轻轻咬了一口,香甜的果汁一下子就在嘴中扩散开来,微微的果酸刺激着舌尖,伴着山中野果特有的清冽之感,十分特别。

“很好吃。”单司渺夸赞了一句,只见那少年咧开嘴角露出一个青涩的笑容来,更是平添了几分可爱,这样的气质倒是有些像小三子。

一旁的君无衣可没他如此心宽,左右瞧了瞧那果子愣是没敢放进嘴中,手中一个虚晃,便悄悄卷进了袖子里。

可这刚一抬头,便对上了那少年的眼,明明是一副纯真无邪的样子,却在下一秒染上了一丝邪气。

君无衣心道一声不好,才迈开一步,便脑袋一沉,脚下晃了两晃,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单司渺倒是无碍,少年瞪大了眼睛左右在单司渺身旁转了一圈,确定他没有丝毫反应,拍着手呀地叫了一声。

单司渺只见他双指一并,放在嘴中吹出声口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耳根一动,便听见了一些不寻常的声响。

不对片刻,成群结队的毒蜂便围了过来,少年笑嘻嘻地看着面前纹丝不动地单司渺,咿咿呀呀地对他比划了些什么。

这少年,竟是个哑巴?

单司渺衣袖一挥,挡住了最前面的几只毒蜂,刚待运气出掌,便听见清歌的大嗓门喊了起来。

“三师兄!手下留情!”

少年见了一路小跑而来的清歌,嘴中冷哼了一声,又吹出一个响哨,只见那些甚是凶猛地毒蜂在他的使唤下一下子停住了攻势,飞散而开。

“三师兄?”清歌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跟前,只见人就跟没瞧见他似的,踮起脚尖在单司渺脖子上轻轻一划,指甲尖儿便轻易划破了皮肉。

血珠沿着脖颈滑落,少年顺手取出一个小瓶接了几滴,转身便走。

清歌见状大骇,刚想上前查探,却见单司渺对自己抬了抬下巴,顺势瞧去,便见了地上一动不动的君无衣。

“……君公子,你没事吧?”清歌蹲下身来,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的瓷瓶放在他鼻下晃了晃,本来动弹不得的人终是有了一丝知觉。

“你这位三师兄,倒也是脾气古怪的很。”单司渺伸手碰了碰脖子上的伤口,瞧着地上脸色阴沉的君无衣,抱臂轻笑出声。

“你们可千万不要怪他,三师兄其实也很可怜的……”清歌说着,叹息了一声,“三师兄本是跟在鲁继春师叔门下学艺的,可鲁师叔心术不正,竟为了炼药拿三师兄做实验,三师兄当时身中十几种致命之毒,生不如死,是师尊为其换血刮骨,亲自看护了数月才捡回了一条小命来的。”

“后来鲁继春被驱赶出了药王谷,三师兄因为毒性过重变成了哑巴,身体也发育不健全,一直维持着少年的样子,所以师尊便对他多了几分怜惜,任由他的性子乱来。”

“三师兄本性其实也不坏,只是年少时受尽折磨……让他的性格变的有些与常人不同罢了……”

“原来如此,倒也真是个可怜人。”单司渺说着一把扛起了地上的君无衣。

“你……”君无衣舌尖的麻意还未消褪,才吐出一个字来便发现自己口齿竟是含糊不清,赶紧又闭上嘴去。

“来找我们做什么的?”单司渺一边趁机吃了吃豆腐,一边问一旁的清歌。

“呃……大师兄在穹庐给洛少情解毒呢,你们要不要去瞧瞧?”清歌此时才知道单司渺那日的药是替谁求的,不免替方鹤年惋惜了一声。若是君无衣的话,就算他们的孟小师弟喜欢这个单司渺,也怕是抢不过人家的。

“自然是要去的。”

第31章

几人到了穹庐一瞧,只见言恪正捧了一个朱砂的小红盒子,缓缓打开。孟筠庭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盯着盒子里的东西,忽然嘭地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扑在了洛少情身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单司渺放下肩头的君无衣刚往里走了两步,便瞧见了那盒子里的东西。

盒子里蠕动着一条十分恶心的赤红色肉虫,除了颜色鲜红欲滴,跟一般的水蛭别无二样。

“把手伸出来!眼睛闭上!”孟筠庭对洛少情喊道,眼瞧着言恪缓缓用手边的几味珍贵药草一一喂入了那虫子口中,又将那吃饱喝足的肥虫小心翼翼地从盒子中用镊子取了出来,放在了洛少情裸露的手臂上。

虫子一贴到温热的肌肤,便张嘴咬了下去,大口大口吸了个痛快。奇怪的是,随着那水蛭吸食的血液越多,原本通透红亮的虫身却渐渐干瘪了下去,变成了普通的深褐色。

直到虫体内的最后一缕鲜红完全消失,言恪眼疾手快地挑出那虫子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一脚踩爆了去。

孟筠庭恶心地瞥了眼地上的残尸,暗自松了一口气,这要是被洛少情瞧见了,肯合作才怪。

“这个,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蟳龙血?”单司渺指着地上的一滩东西问道。

“是,这蟳龙乃是用百余种稀世药材所养,除去这只,药王谷如今也只剩下最后一只了。”

“洛公子应是无碍了,我先去向师尊汇报一声。”言恪说罢便缓步出了门,临到门前,还故意咳嗽了一声。

孟筠庭一个激灵,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趴在洛少情身上,而一屋子的人,都在瞧他。

“我……我先回房了!”孟筠庭尴尬地道出一句,缓缓从人家身上爬了下来,洛少情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只一双星眸一直未曾从孟筠庭身上移开片刻。

“哎,小师弟,时辰尚早,回房干什么呀,走,跟师兄我采药去!”清歌见人要走,一把将其勾住。

“去去去,谁是你小师弟,我年纪比你大好不好!”自从那日归去来兮楼上,方鹤年与他相认后,他在这谷里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他小师弟,别提有多憋屈了。

凭什么人家家的儿子都被毕恭毕敬地叫少主,他偏偏就当了这么个小师弟?

“咱谷里向来是按照入门的时间排辈分的,你来的最晚,就只能是小师弟啦!哎,师尊可是吩咐了,说你在谷里闲着也是闲着,先要你跟着我修习素问灵枢之论。”

“……能不学么?”

“自然不可以!”

等到孟筠庭被清歌拉远了,单司渺同座上的君无衣对视了一眼,缓缓开了口。

“玉洛成已经将整个药王谷团团围住了,我们怕是轻易出去不得,洛公子怎么看?”

榻上的洛少情坐起身来,披上外袍的手微微一顿,“单门主想我怎么看?”

单司渺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继而勾起了嘴角,“若是方谷主肯出手相助的话,或许我们还有一线希望,可若是他不肯……”

说到一半,单司渺先替自己倒了一盏茶,才又接着开了口,“不过之前在归去来兮楼上,你也瞧见了他老人家的态度。关心则乱,为了孟筠庭的安危,他怕是不会轻易妥协。”

“外头的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这等情况方老想也乐见其成,至少孟筠庭可以一直留在他身旁。可若是我们再不赶回缚焰盟,先不说武林大会会不会乱,叶盟主的命,怕就是保不住了。”

“所以?”洛少情终是仔仔细细地穿戴整齐,站起身来。

“所以我想,不如我与孟筠庭先做一场戏,骗过方老……”

“差多少人?”单司渺的这一句还没说完,便被洛少情给打断了。

“嗯?”单司渺偏了偏头,面上笑意更甚。

“差多少,能对付谷外的那些人?”

单司渺指尖放在桌上叩了一叩,略微思考了会儿。

“我可以从长生门与杨家调来三千,君无衣那里么,毕竟都是女流之辈,暂且就算他两千好了,至少……还要五千人才算得上保险,而且要武功三甲之上的。”

听到单司渺狮子大开口,君无衣桃花眼一眯,只瞧见洛少情一声不吭地出了门去。

“单门主好大的口气,功力三甲之上的五千人,他洛少情就算有权倾尽缚焰盟和五家之力,也绝不可能凑齐。”君无衣此时身上的药性稍褪,劈手从他手上夺过那茶盏,抿了一口。

“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竟当真了。”单司渺望向门外的背影,轻轻摩挲着指尖。

他本以为这个洛少情冷淡清高,不通世故,却没想到心思倒是意外的通透,大约从他一进门起,对方就知道了他的来意。

“你猜他会怎么做?”君无衣撑着座椅勉强站起身来,打算活动了一下麻痹的筋骨。

“他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不过我会这么做。”单司渺伸手一把拽过了君无衣,君无衣脚跟未稳,一下子便被他拉了去。

“在洛少情房里?你不怕他回来一剑了结了你?”君无衣眉角一挑,顺势跨坐在他大腿之上,勾起了他的下巴。

“那便去你房里。”单司渺垂下眼来,一手揽过身上的妖精,将人打横抱了去。

飘荡着药香的穹庐里,空气中又无端平添了一丝甜腻。

“驾——”

药王谷外,喧嚣声处,折戟沉沙,万夫当关。一行铁骑策马而过,不小心踏翻路边的营帐,只见里头忽然冲出两个脸色青白的人影,如同牵线木偶般快速扑向疾奔的坐骑。

马上的人连忙拔出腰间的长弓,对准那人影射出一箭,谁知利箭穿心而过,人却是未停顿半分动作,一口便咬断了马脖子,被喷的满脸鲜血也不在意。马上的弓士滚落下地,眼瞧着那诡异的人偶扑向了自己,却在下一秒忽然止住了动作。

“杨映松,管好你的玩具。”前方身披狐裘的楚修折返而回,对着被推出营帐的轮椅上的人道。

“楚阁主手下的人连我的玩具也对付不住,尊上又如何可让你担当大任?”

马上的人狐眼一眯,反手要去抽自己的长弓,却又见一袭黑影快速而至,拦在了二人之间。

“谷外有动静,像是他们请的救兵到了。”站定的人左边面上雕满了诡异的花纹,眼中神色有些阴枭。

“哼,就算君无衣和单司渺调动了二门之人,再加上方鹤年那个老东西,怕是也抵不过我们三人联手,这次定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杨映泉咬牙切齿道,他等这个报仇的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

“你别忘了,药王谷中可还有一个洛少情。”楚修冷哼了一声,狐眼一转,瞧向了一旁的洛少宸。

“洛家的信鸽一只也未飞进谷中,洛少情更不可能从缚焰盟中搬来救兵,楚阁主便放心好了。”洛少宸用洛家独有的鸽哨拦住了南阳所有的书信,加上他对自己这个弟弟的性格了若指掌,他根本不会向如今已经焦头烂额的父亲求救,更加不会轻易吐露自己的身份。

如此一来,他只要先在这药王谷外解决了洛少情,再将洛少情的死讯亲自带回缚焰盟,就谁也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多说无益,且去瞧瞧。”楚修道出一句,三人便先后上了不远处的驼峰高处。

登高而望远,方才站定,便瞧见了底下足以让人破胆的景象来。

狭窄幽长的涧道中,车马如水,行客如龙,虽着服饰各异,手持兵器冗杂,却放眼瞧去,均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黑白两道,上至天山老尼,下至九洞群魔,这聚众一行,竟隐有气吞万里如虎之势,任谁也不敢轻易去惹。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杨映松见状大骇,最惊奇的是,这其中有些门派曾为对立之势,甚至是死敌,如今却看起来和乐融融,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这些人一并弄来了这药王谷?

兰陵客雍不容……赤眉老鬼崔槐……益州狼司空曙……三人越看越是心惊,这些人都是在自己地盘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功力全部在三甲之上的人物,前后加来竟约有万众。若是同这些人动起手来,他们根本毫无胜算。

“情况大约不妙。”楚修眉头一蹙,“快派人去禀告主上。”

“不必,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不信他们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江湖上所有的浪荡豪杰尽数请来。”洛少宸捏紧了拳头道。

“……”洛少宸说的虽不无道理,可楚修心中却隐隐有种预感,这些人定是来同他们作对的。

刚待再开口,却见一只雪鹰自空中俯冲而下,带来的新的命令。

“……主上让我们即刻撤退。”楚修从鹰腿上取下信笺,沉声道。

“该死!”杨映松闻言狠狠地在轮椅旁垂了一拳,好不容易等到今日,以为能将单司渺和君无衣二人一网打尽,却竟是要功败垂成。

“洛少宸,这是主上的命令,你该明白。”楚修见洛少宸未动,提醒他道。

“敢违抗主上命令的话,下场自负。”楚修见他仍是盯着下面的人不动,狐裘一甩,率先转身带人离去。

杨映松见他走了,自也不再做停留,只是临行前,他还是瞧见了洛少宸掌心中留下的血痕。

第32章

任谷外乱成了一片,鸟语花香的内谷依旧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孟筠庭偷偷瞄了眼远处执剑而起的男子,顺手拔下了眼前的一株药草。

“哎呀,都同你说了,这怜麻草不能这么采,只能取最上面最鲜嫩的一小截,下面的枝干是有毒的。”一旁的清歌恨铁不成钢地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孟筠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眼瞧着单司渺同洛少情瞬间又过了十多招,洛少情剑锋一抖,逼开了对方的空流掌,帅气十足地落了地。

孟筠庭刚想拍手称赞,便见洛少情收了剑,眼一转,向自己处而来。老脸一红,赶紧收回了目光,假装专心致志地采药。

“孟筠庭。”

第一次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孟筠庭猛然抬起头来。

“你喜欢什么东西?”

“哈?”

“喜欢的东西。”洛少情又问了一遍。

“……我喜欢的东西?有很多啊,比如好吃的,好玩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奇珍,凡是俗人爱的我都爱!还有卦书啊,命盘啊……还有……”

“知道了。”洛少情没等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孟筠庭有些失望地搅了搅手中的药草,却又听他道,“去趟归去来兮楼见你外公吧。”

“可是……归去来兮楼这些天挂的都是红幡……”孟筠庭在药王谷已经待了整整一个月了,那老顽固就是要跟他怄气,真是和小孩子一样。

洛少情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孟筠庭对上那双眼,心中咯噔一声,连忙点了点头。

“孟筠庭,人家惧内就算了,你这是嫁又不是娶,丢人吗?”君无衣见人走了,摇着扇子上前调笑道。

“啊呸,谁说小爷要嫁他了?”

“哎?你去哪儿?”

“归去来兮楼!”

“没出息。”君无衣嗤笑了一声,一把挡住了身后不怀好意攀上腰身的一只手,将人弹开了去。

“你说,他俩一起这么久,不会还没……”单司渺走至君无衣身旁,动了动刚刚被扇沿打痛的腕子。

“你当人人都同你一般厚颜无耻么?”君无衣眉角一挑,看向身旁的人。

“无耻?可我怎么记得,当初明明是某人先主动勾引我的。”

“……”

归去来兮楼内,孟筠庭蹑手蹑脚地上了阁楼,一眼便瞧见了在药炉面前忙活着的背影。

那背影已然有些佝偻,还被炉里的烟雾呛得咳嗽了两声,更是直不起腰了。孟筠庭见状急忙上前递上一杯茶,方鹤年顺手接过,饮下两口,才察觉到身后的孟筠庭来。

“臭小子,谁让你进来的?”方鹤年见了他本是面上一喜,可又瞬间压下了脸来。

“……我是你外孙,我不能来么?”孟筠庭撇了撇嘴,他可不敢说是洛少情让他来的。

“你还知道你是我外孙啊,差点气死你外公我!”

“那也是你先挑事儿的嘛,再说了,哪儿有自己把自己外孙给卖掉的外公。”孟筠庭嘟囔了一句,见方鹤年眼一瞪,又咳嗽了起来,赶紧替他顺了顺背。

“好好好,是我不好,我以后不气你了就是。可你也不能逼我跟一个不喜欢的人成亲啊,何况那还是个男人!”

“你喜欢的不也是个男人么?”方鹤年见他还算有点良心,摸了摸胡子瞥了他一眼。

“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

“老顽固,你非要跟我吵架是不是?”

“嗨,臭小子,叫谁老顽固呢?谁刚刚说不气我来着?”

清歌气喘吁吁地一跑进阁内,就看到了这精力旺盛的祖孙俩儿,差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还有规矩没?又是谁让你进来的?”方鹤年面上有些挂不住了,指着清歌骂道。

“我……不是我干嘛来的!师尊了不得了,我们谷外来了好多人,说是……说是来送聘礼的!”

“啥?”孟筠庭和方鹤年同时出声问道。

“……他们带了好多稀奇古怪的宝贝来,说是来为洛家二少上门提亲的……”

孟筠庭见他有一眼没一眼地瞥自己,心中咯噔一声。替洛少情提亲?提谁的亲?可不就是他嘛……

“你说清楚,来的有哪些人?”方鹤年问道。

“什么人都有,将咱们内外谷全堵住了,好多我也不认识,不过大师兄瞧了让我赶紧来禀告师尊。”

“……走,随老夫瞧瞧去。”

孟筠庭跟着方鹤年来到谷前的时候,那里已是一片声嚣喧闹。言恪带着药王谷众弟子同还在不断涌入谷中的江湖人士一一拱手行礼,显得十分客气。路间车上奇珍玲琅,几乎铺满了整个甬道,从金银珠宝到古玩字画再到稀世药材,应有尽有。

单司渺与君无衣正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瞧着热闹,而始作俑者,却是迟迟没有出现。

“这这……这怎么回事?”孟筠庭被眼前太过壮观的景象吓住了,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

“这位一定是方老谷主,听闻洛少与贵公子结下良缘,我等是特地来为洛少爷送聘礼来的。”一个看来四十过半的文雅之士带头走上前来。

方鹤年一眼便瞧见了他手中的判官笔,豪杰榜上前十的高手,兰陵客,雍不容。

“……外……公?”孟筠庭侧脸瞧去,见方鹤年哆嗦着手一张老脸憋的通红,怕他受刺激过度,刚想安抚他几句,却见他一把扑向了那堆所谓的“聘礼”。

“这……这是碧海水,东壁土……玄冥粉……知母,白前,仙茅,苍术……龙胆……”方鹤年越是翻越是激动不能自已,这些稀世药石竟有几样连他药王谷也没有。

“哈哈哈哈,方谷主当真是目光如炬,除了这些,后头还有其他兄弟送来的。”

“快,快开谷,请众位侠士进谷一叙!”方鹤年笑眯眯地捧着几样药材,吩咐道。

清歌张大了嘴巴,有些不可置信,药王谷已封谷二十余载,竟是在今日开了谷。

“还愣着做什么!”方鹤年瞪了眼目瞪口呆地众人,亲自将这些人迎进了谷中。

等到大半个时辰后,人都走光了,孟筠庭才缓缓回过神来。

“厉害啊孟筠庭,你这也算是嫁入豪门了。”君无衣摇着扇子从眼前晃过。

“……记得照顾兄弟。”单司渺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走了过去。

……等等,这什么情况?

原本清净的药王谷内,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万众之客,别说是客房,甚至连吃食也有些供不应求。

好在那些人大多自备了口粮,也只派出了百余名豪杰为代表进了内谷。可就算如此,方鹤年还是有些应接不暇。

“方老谷主,此次我众还有两样宝贝献上。”最上座的兰陵客雍不容一拍手,下面的人便又递上了两个宝盒来。

打开一瞧,左边盒中乃一明珠,径盈寸,纯白而夜光,可以烛室。右边为一美璧,青白润泽,宛若羊脂,玉璞而触之温凉,其间发丝如血,实为罕见。

“这是……”方鹤年小心翼翼捧起那方玉璧,在亮光处仔细打量着。

“随珠和璧。”雍不容缓缓道。

方鹤年这一听面色一变,赶紧将手中玉璧放回了锦盒之中。随侯珠与和氏璧,春秋时的绝世之物,相传失踪了数百年的宝贝,光是这两样东西,价值怕是就要堪比小半个国库了。相比之下,自己花在洛少情身上的那一滴蟳龙血,根本不值一提。

“去,把酒窖里的那十几坛玉竹青给我开了。”方鹤年一声令下,拿出了药王谷珍藏的佳酿。

座下的孟筠庭已经将面前的一条鱼戳了个千疮百孔,看着方鹤年同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不停寒暄,实在觉得无趣,便干脆偷偷溜出了大厅,去找那罪魁祸首。

洛少情似乎知道孟筠庭一定会来找他,早早地就候在了穹庐之中。孟筠庭瞧着院中月下独酌的背影,顿了一顿,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你……”

“我饿了。去帮我煮碗面。”孟筠庭还没说什么,洛少情倒是先命令起他来了。

“煮什么面!你叫来的那些人都快把药王谷吃干了!”孟筠庭没好气地落座在他对面,瞥了他一眼,“他们在前厅设宴,你不去?”

“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那些东西,你真打算送给药王谷?”他觉得自己可没这么值钱……

“嗯,聘礼。”洛少情放下手中的酒杯,朝着孟筠庭移近了三分,孟筠庭眼瞧着面前逐渐放大的俊脸一动不动,直到对方微凉的唇间渡来了醇酒的芳香。

洛少情的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可以说有些生涩,但已足够让孟筠庭停止思考。二人就这么嘴贴着嘴,鼻碰着鼻,似乎天地间其余的一切事物都消失在这一吻之中,只剩下彼此,呼吸相抵。

那日归去来兮楼上,洛少情许诺要娶自己,听来怎么都觉得荒唐。怕是药王谷中,所有人连同孟筠庭自己,也没有真信过。加上一月以来,对方就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更让孟筠庭觉得他那日不过是权宜之计,想赢得方鹤年的援手罢了。

只到了这一刻,孟筠庭才忽然明白过来,洛少情同单司渺不一样,他所认识的洛少情,从来都不擅于心计,也不会周旋于他人,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从心而言。

可就是这样的洛少情,才更让自己觉得难能可贵。

“你……”良久,孟筠庭率先撤开了身子,一张脸涨得通红。

“现在,可以煮面去了?”

“……”孟筠庭直视着那双看起来波澜不惊的凤眼,却还是在里头发现了一丝窘迫。

原来,他也没有那么淡定嘛……

第33章

“小师弟!洛公子!师尊请你们去归去来兮楼!”匆匆而来的清歌似乎又选错了时机推门而入,冷不防被院中的孟筠庭狠狠剜了一眼。

“怎么了?你俩怎么怪怪的,师弟你脸怎么这么红?”

“闭嘴,不是去归去来兮楼吗?”孟筠庭伸手拉起一旁的洛少情,二人十指自然地扣在了一起。

“我的面呢?”洛少情执着地问道。

“回来再煮!”

二人来到阁楼上时,方鹤年已喝的有些微醺,手中捧着的随珠和璧相映成辉,照得一张脸容光焕发。

“外公……”孟筠庭低声喊了一句,见人微微抬起眼来,却是看向了他身旁的洛少情。

“你究竟是何身份?”方鹤年沉声问道。

洛少情走上前去,蘸着桌上的茶水缓缓写下几个字来。孟筠庭伸头一瞧,只见那桌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楼心月三个字。

楼心月?这是谁?

“她是你何人?”方鹤年却似乎识得此人。

“娘亲。”

“原来如此,我早该猜到了……”方鹤年捋了捋胡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把从他身旁拉过了孟筠庭,又道,“想娶我外孙?先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外公,差不多得了,人家送的东西比你外孙我值钱多了。”孟筠庭嘴上虽这么说着,心中却是一暖。

“你闭嘴,这还没嫁呢,胳臂肘就向外拐了。”

“……”

“方老谷主请说。”

“一,你回到缚焰盟中,需即刻向你父亲和师傅禀明这门婚事,他们若是有一方不同意,便将我外孙立刻送回药王谷,不准让他受到一丁点儿委屈。”

“好。”

“二嘛,成亲之后,每年需回来小住两次,一次不得少于一月,不然我会想我的宝贝外孙的。”

“自然。”

见洛少情答应的爽快,方鹤年满意地点了点头,见孟筠庭傻愣愣地张大了嘴听他俩谈婚论嫁,赶忙又拉了他一把。

“今天别走了,留下陪外公睡。”

“哈?可是……”孟筠庭被他拖着往里走,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门口的洛少情。

“咳,嫁出去以后有的是时间看,对了,改明儿把他的生辰八字拿来给我算一算。”

“又算?外公,说真的,我刚还以为你得了几样宝贝,就又要把我卖了呢!”

“啊呸,外公像是这种人嘛!”

“那你还死死攥着手里这两玩意儿干嘛,拿来我瞧瞧。”

“唉唉唉,小心点臭小子,别给摔坏咯!”

“小气!对了,那个楼心月是什么人?”

“小孩子家别问这么多。”

“谁是小孩子!那总跟我说说,我爹娘是什么样的……”

身后的洛少情看着这对争吵不休的祖孙二人的背影,微微勾起了嘴角。

清晨一大早,几人正围在一起吃早饭,只有洛少情没有来。

“你是说楼心月?当真是楼心月?”君无衣一扇子拍掉了孟筠庭手上的一块烧饼,急急问道。

“是啊。”孟筠庭撇了撇嘴,复又拿起一个包子狼吞虎咽起来。

“原来他是楼心月的儿子,怪不得……”

“单大门主这回可没猜到了吧。”君无衣得意地摇了摇扇子。

“那他娘亲如今在何处?”单司渺眼色一转,沉声问道。

“听说已经去世了。”孟筠庭话音刚落,就见一袭白衣进了门,赶紧闭上了嘴。

身旁的单司渺自觉地往左边挪出一个位置来,洛少情不客气地贴着孟筠庭坐下。

“哟,这么一来,四门的新主可算是齐了。”君无衣一句话说出口,其旁二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孟筠庭。

孟筠庭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手中一停,狠狠咽下嘴中塞满的糕点,嘴边还留了几颗不小心沾上的芝麻。

“……吃啊,都看我干吗?”

单司渺咳嗽了一声,移开了目光,洛少情则伸出手来替他擦掉了嘴边的芝麻。

君无衣好不容易忍着没笑出声,扇子一抖,又问,“现在你们打算如何?”

“明日回缚焰盟。”洛少情答道。

“你呢?”君无衣眼角一挑,看向对面的单司渺。

“武林大会,自然是要去凑凑热闹的,让谷外的那些丫头们也准备准备,一并跟去吧。”

缚焰盟中,已然是宾客满至的情形。

可洛秋痕此时却没有心思待在盟中与他人寒暄,只焦急地候在了门口来回踱着步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终于,远远的响起了马蹄声,洛秋痕猛然一抬头,便瞧见了快速策马而来的洛少宸,眼中微微露出些失望。

“爹。”洛少宸翻身下马,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只见洛秋痕迎上前来,开口第一句话却问的是洛少情的下落。

“有你弟弟的消息没?”

洛少宸牵着马绳的手一顿,片刻又恢复如常。

“爹请放心,我从女歇那里收到了消息,少情已经在药王谷求到了解药,现在大约在回来的路上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洛秋痕听到这消息,终是松下了一口气,武林大会本是定在两月之前的,他们几个老家伙硬是瞒住了叶宫明的情况给拖到了现在,若是再这么拖下去,怕是就要出乱子了。

“哈哈哈,洛兄,我就说是你多虑了,以洛贤侄的本事,又怎会出什么意外,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一回头,只见一个笑眯眯的胖子从门里踱了出来,洛秋痕也跟着笑了笑,“何兄这是过夸了,少情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淡,我就是怕他言语间不懂得分寸,得罪了人也不自知。”

“嗳,这不还有大侄子嘛,大贤侄行事如此稳重周全,这天下的好苗子都给你老洛家占了去了,你还有什么可挑剔的!”何几道眼色一转,拍了拍一旁洛少宸的肩。

“哈哈哈哈,老何,你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请吧,咱里头喝酒去!”

“好哇,咱把老萧也喊上,一块儿热闹热闹。喂,我可听说了,老萧这回可把他那宝贝女儿也带来了,怕是为的就是你家少情。”

“哦?当真?这说起来少情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老何你可别忽悠我,害我白白欢喜一场。”

“我忽悠你做什么,你没瞧见这院里头有多少人特地带了闺女来的,嘿嘿,少情贤侄可抢手着呢。可惜啊,我家那位不争气,生的几个都是儿子,不然啊,我定是要抢在老萧前头跟你定了这门亲事的。”

“行了行了,咱们这几个老家伙盘算的再好也没用,也要看孩子们合不合眼缘才行。”

“你别说,老萧的那个闺女我可是见过的,样貌人品才华都没得挑,不过嘛,我刚在里头也见到几个不错的女娃娃,你一会儿可先帮少情物色物色。”

“老萧要听到你这后半句话,定饶不过你。”

“哎?你可别跟他说啊。”

何几道与洛秋痕说笑着,一前一后的进了门,洛少宸不动声色地随后跟上,随即垂下的眼中却是杀机毕现。

南阳城外的枫林古道上,大队人马缓缓而行,直到快行到城门处,忽然停了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马上的一袭白衣冷声对着身旁的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道。

雍不容点了点头,对身后的百余人一摆手,低声道,“少主人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联系我们。”

“好。”

雍不容与洛少情道别后,又冲着一旁的单司渺行了一礼,才领了众人离去。

“这些人,都是你雾门中人?”等人走远了,单司渺才开口问道。

“是,也不是。”

单司渺不解地瞥了眼说的模棱两可的洛少情,复又看向了一旁的女歇。

女歇本是不想开口,可周遭几个妹妹期待的眼神却让她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来。

这些日子她与楚楚简雨,素颜雅香日日处在一起,关系很快变得亲密起来。她作为几个女子之中年纪最大的,自然而然地就把自己当做了她们的姐姐,连带着相处间也多了几分宠溺。

“好好好,别这么看我,我慢慢与你们说。”

“这些人虽然都听从雾门的号令,却和其他三门有所不同。单门主也瞧见了,这么多人,雾门不可能通通纳入门下,却可收为己用。与其说他们是雾门子弟,倒不如说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互惠互利?这种关系能够长久稳固么?一旦起了利益的冲突话,恐怕就墙倒众人推了……”单司渺身旁的言恪皱了皱眉道,而后头的另一匹马上,则坐着一个面容纯真的少年,正是清歌那位性情古怪的三师兄。

墙倒众人推,滕王阁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言师兄说的有理,可想必雾门的能耐也不止如此。”单司渺回过头冲那少年微微一笑,心中却想,这雾门和滕王阁最大的不同便在于,这些人看似是为利而来,各自为伍,却实际上都是侠肝义胆,有情有义之辈,能将这样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当年的门主楼心月一定是一位才情绝众之人。

果然他这头想着,就又听女歇道,“这些人大多都受过我家夫人与少主的恩惠,在他们最危难的时候,是雾门救了他们。是所以他们对夫人心悦诚服,对少主也十分尊敬。”

“可人一多,有时候冲突亦属必然。况且日子久了,恩情也就渐渐淡了去,自然还是要多添些恩情来维系彼此。”女歇淡淡地道。

这女子大约是在洛少情身旁待的久了,连性情和口气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多到什么地步?”单司渺这倒听的有些兴趣起来。

“多到他们一家上下,老老小小,吃穿用度,都是雾门所供给。”

“……你是说,那万众之人,包括他们的家人师门,都以雾门为衣食父母?”言恪有些不信。

那些人中不乏一些大富大贵之徒,单看送来的聘礼便不可小觑。就算是寻常门派,一年上下吃喝的用度至少也要在百余两开外,若说雾门是他们的金主,起不是相当于囊括了大半个中原的财富?

“不止他们。”女歇却是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姿态,“夫人在世时,雾门之资更盛,听门中的前辈说过,夫人曾一月之内购下了整座京城的花坊酒楼,这些楼子在她手中不用三月盈利便翻了十倍。如今只是少主不谙敛财,所以便任其发展了去。”

“……你家夫人真乃女中豪杰。”言恪由衷地赞道,他终于明白,洛少情吃穿为何如此讲究了,有这样的身家,他倒还算是简朴过人了。

“洛家主可知道你家夫人和公子的身份?”单司渺好奇道。

“……家主不知,只有叶盟主知晓。”

“……”听到这话,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同情起那洛秋痕来,若是教他知晓自家夫人不仅富可敌国,且在武林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怕是这洛家家主也不好意思当下去了。

马车内,君无衣听罢他们的对话,缓缓放下了车帘,敲了敲手中的扇子,却见对面的孟筠庭有些神经兮兮地张望着车外,下摆的衣物上被手指搅皱了一大块。

“你紧张什么,丑媳妇终需见公婆的,何况,这又不是马上就要过门了。”君无衣调笑他道。

“啊呸,我能不紧张嘛,这都什么事儿啊,你说这洛少情不会真听我外公的,去直接告诉他爹和师傅吧?”

“以洛少情的性格,一定会。”君无衣一句话彻底打破了孟筠庭最后的希冀。

第34章

虽然不过才离开了两个多月,可如今再一次站在了缚焰盟的大门前,孟筠庭却有了些恍如隔世之感。

单司渺,君无衣,就连他药王谷的那两个师兄,往人门前一站也算得上是翩翩儿郎,这些人里头,也就属他最上不得台面了。一想到马上就要跟洛少情的父亲面对面了,孟筠庭这心里就越发的慌起来。

用力扯了扯身上的衣摆,一抬头,便瞧见了一群出门相迎的老老少少。

“少情,你可算回来了!”率先走上前的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矮胖一个高瘦,矮胖的那个笑嘻嘻的十分和蔼,高瘦的那个则是一脸严肃,却在见到洛少情的时候缓下了神色来。

“洛贤侄,可把我们好等。”

“爹,我回来了。”洛少情冲二人点了点头,对后方的洛秋痕道了一句。

“先替你师傅解毒要紧。”

洛少情回头瞧了眼言恪和他身旁的三师弟子规,二人冲众位武林前辈行了一礼,女歇随后领着二人上前,“老爷,这二位是方鹤年方老谷主的爱徒,叶盟主的毒就要倚仗他二人了。”

“好,就麻烦二位少侠了,女歇你直接带人进去先。”

“是。”

言恪二人进了门,洛秋痕的目光便直直地落在了一旁的单司渺同君无衣身上。

“这位,一定就是杨家的新家主,单小兄弟了。”

“洛前辈,何前辈,萧前辈。”单司渺对着三人一一叫去,虽速不识面,却叫来分毫不差。

“哈哈哈哈,原来听洛兄说的我还不信,小小年纪能有如此作为,大约也离不得一番好运气,可今日一见,果真是了不得,老夫想不信也不行了。”

“何前辈过奖了。”单司渺微微一笑,瞥了眼他身旁的萧守业,只见他皱着眉上下打量着自己,似是不太认同。

“这位,想必就是所谓的武林第一公子,君无衣君公子吧。”萧守业一开口,便将矛头对准了他身后的君无衣。

君无衣的名声在名门正派之中可算不上好。江湖中人一向认定他以色事人,忌惮的也不过是李鸿英的势力。如今滕王阁一倒,谁还用得着看他的脸色,在众人眼中,他如今不过是个失权的男宠罢了。

“萧前辈。”萧守业眼中的不屑任谁都看得出,可君无衣依旧客客气气地执着扇子微微一拱手,这派谦虚的作风倒不像是他了。

可见这缚焰盟之威严,是连君无衣也不敢造次的地方。

“若是老夫记的不错,这缚焰盟的帖子可未曾送予过君公子,君公子如今出现在这里,怕是不合适吧。”萧守业这话已经算是在下逐客令了。

君无衣桃花眼一眯,握着扇骨的指节跟着一紧,刚待发作,却听一旁的人道,“萧前辈想是记错了,君公子是有请帖的。”

单司渺边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张请柬来。

“单家主这是何意?”萧守业本就对这个来历不明,鸠占燕巢的小子有些不满,见他竟是拿了自己的请帖来糊弄他们,当下便不悦地眯起眼来。

“怎么?难道缚焰盟有规定,赴约不可带家属不成?”单司渺微微一笑,眼神在众人中转了一圈,“可我怎么瞧着,前辈们也都是带了家属来的。”

“家属?荒谬,你姓单,他姓君,你二人非亲非故,又何来家属一说?”

“自然是家属。”单司渺说罢径直伸出手来揽住了身旁的君无衣。

君无衣见他如此,便是明白了过来,嘴角一勾,顺着他的动作抬起了他的下巴,若无其事地在那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这一下,众人便愣住了。

洛秋痕见状不对,赶紧上前拦住了气急败坏的萧守业,“君公子既然已经来了,过门便是客,萧兄莫要为这些小事动怒,”说着又转而对一旁的洛少情道,“少情你来,为父介绍个人你认识。”

“婉君。”洛秋痕冲门后一声轻唤,只见一名清婉动人的女子从众人身后缓缓踱出,行了一记万福礼,举手投足间竟是大家风范。

“这是你萧伯伯的女儿,萧婉君。来,婉君侄女,这便是小儿洛少情了。”

洛秋痕摸着胡须替二人介绍道,表情似是十分满意,一旁的萧守业见到自家闺女,面上也跟着缓和了几分。

“洛公子有礼。”那萧婉君见洛少情当真如传闻中的一般俊美无双,心中雀跃,却只微微一笑,梨涡浅现,不曾落下一点失礼之处。

只可惜,如此芊芊佳人,洛少情只看了一眼,连话也没答便将目光移开了去。

“爹,我也有人想介绍你认识。”

一直龟缩在洛少情身后的孟筠庭一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拔腿就想开溜,却还没挪出两步,就被洛少情一把拽至了跟前。

“这是孟筠庭,我与他已有婚约。”

若说刚刚单司渺与君无衣的大胆举动让众人大惊失色,那么此刻洛少情的话一出,他们连惊讶都做不到了。空气仿佛被冬日的寒意彻底冻住了一般,一丝声响也没有。

孟筠庭被洛少情拎在身前挣脱不得,僵硬地冲着洛秋痕挤出了一丝笑来,可因为面部肌肉哆嗦的太厉害,实在是比哭还难看,孟筠庭最后实在是自己都憋不下去了,索性一捂脸,就当什么也看不见。

“还请爹爹尽快筹备婚事,让我娶他过门。”洛少情却是权当没瞧见这些人的表情,说罢这一句,便径直拎着孟筠庭走入了缚焰盟中。

说他是恳请,倒不如说是知会。

君无衣见状,也拉着单司渺随后跟入,路过萧守业身旁时瞥见他一张铁青的脸,眉角一挑,别提有多解气了。

直到一行人先后进了主院,快没影了,洛秋痕依旧抖着胡子,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看来,缚焰盟的这个冬天,是阁外的冷。

一入缚焰盟,方知何为百家之争鸣。江湖上大大小小的门派,只要是能站的上点名号的,几乎都聚集在了这里。

单司渺一行人一路而来,格外的引人注目,人们纷纷私语猜测着,这几位翩翩公子是哪家的青年才俊,如此出众。

单司渺同君无衣被安排在了南边的兰苑中,言恪和那名唤子规的三师弟在离叶宫明较近的东苑里,而孟筠庭则被径直带进了洛少情的房间。

洛少情的房间不在客院之中,单独辟了个院子,清幽宜人,格局讲究。孟筠庭一进去,便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你在缚焰盟中还有单独的院子?!”

“一年会来盟中小住几月,师傅便把这里留给我了。”洛少情回房第一件事,便是打水洗澡。这种事情向来该是女歇操办的,可女歇似乎被洛秋痕叫去问话了,此下洛大公子亲自动手,孟筠庭在一旁瞧得实在是别扭,便想上前帮他。

“不必,你去从柜子里再拿一套被褥铺在地上。”洛少情吩咐他道。

“哈?……哦……”孟筠庭撇了撇嘴,心想这同住一屋,搞了半天还是跟当初一样,一点儿待遇也没提高嘛。

一路舟车劳顿,孟筠庭也实是乏了,随意摆弄好了被褥,便大字往上一趟,不多会儿便打起了瞌睡。可这还没睡上一会儿,便又被人用脚尖给轻轻踢醒了。

“上去睡。”

孟筠庭睡意刚起就被扰了清梦,揉了揉眼睛,不悦地呢喃了一声,只觉得身子一轻,竟是被人抱上了榻。

这一惊,倒是清醒了过来,只见洛少情将他放在榻上,还替他掖好了被褥,才又转身去收拾地上凌乱的床铺。

湿漉漉的墨发垂在那人背后,浸湿了身上的白色单衣,隐隐透出里头漂亮的肩胛骨,格外引人遐想。孟筠庭抬手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未洗漱脱衣,赶紧又想爬起身来。

“这几日我睡地上。”

“你睡地上?!”孟筠庭刚一脚跨出被褥,就被他这话给弄愣住了,“那怎么行,这大寒的天气,眼瞧着便要下雪,万一着凉了怎么办?还是我睡地上吧,反正我皮糙肉厚的,也……”

“不行。”洛少情说的干脆。

“……那要么我去住客房好了,缚焰盟这么多地方,也不差我这一间。”

“不行。”

“……那……要么我俩一起睡?”孟筠庭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不行。”

意料中的答案……可孟筠庭刚一低头,便又听对方小声补了一句,“还未成亲。”

“……”望着对方笨拙忙碌的背影,孟筠庭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匆忙转身,睡了下去。

“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

书房之中,女歇将这一路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当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有些事该如何去说,她心中自有计较。

抬眼瞧了瞧洛秋痕身后的萧守业同何几道二人,心下沉吟:如今宋家灭门,杨家易主,五家之势已不同以往,若是洛少宸的身份在这时候被揭穿了,怕是洛家在缚焰盟中也站不住脚跟,是所以,少主才不急着拆穿洛少宸的身份,自己自然也不好多嘴。

“原来如此,那小子是方鹤年的外孙。”洛秋痕听明白的缘由,终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叹息道,“这方鹤年也真是脾性古怪,竟是信这飘渺无据的卦象之说。”

“这么说来,少情要娶他,也算是权宜之计,洛兄可以放心了。”何几道安慰他道。

“毕竟也是个男人。”话头一回来,洛秋痕便眉头紧皱。他本是估摸着就算洛少情看不上萧家的女儿,这莺燕环绕下,也或许能有只花片草能融得了他的冷眼相待,可万万没想到,这八字还没一撇,竟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子给搅乱了局面。

“家主现下打算怎么办?”

“……再容我想想。”洛秋痕扣着手沉吟道。

“哎,洛兄莫要过于担忧了,少情虽说寡言少语,毕竟也是识得大体的名门子弟,你同他好好谈一谈,他总会明白的。”何几道见洛秋痕愁眉不展,又开口道。

“依老夫看来,这一切缘由当在那不知恬耻的小子身上,当真是物以类聚。断袖之癖,分桃之举,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竟还有脸来纠缠他人,当真是罪不可恕,洛兄不如直接将那小子连同那单司渺君无衣一同逐出缚焰盟即可。”

“不可。”萧守业说的铿锵有声,却没料到洛秋痕一言否决了他的提议,“先不说那单司渺现是名正言顺的杨家家主,单单凭那孟筠庭的身份,我们也不能得罪。如今叶盟主的毒仍要依赖他药王谷,若是此时将他们赶出盟外,岂不是断了叶盟主唯一的生路?”

“洛兄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见萧守业还想再说,何几道冲他使了个眼色,“可洛贤侄那里,毕竟还是要引导一番的,不然,咱们几个老家伙一块儿去说道说道?晓以大义,总会将他拉回正途。”

“……哎,你们是不了解少情的性子,他说出口的话,向来……罢了罢了,晚些时候我先同他谈谈。”

洛秋痕说着,深深叹了口气,他依稀记得,洛少情五岁之时,在家门口捡到过一只小猫儿,那猫儿太小,眼瞧着失了母猫的奶水便要活不成了,洛少情却坚持要替它寻回母亲。那也是一个严冬,大雪纷飞的日子,洛少情竟是生生顶着冰风雪雨揣着猫儿在城里苦寻了两天两夜,最后还是洛秋痕想了法子,托人弄来了一只刚刚生产过的母猫,才将洛少情哄骗了回来。

那时,小小年纪的洛少情,已是一脸冷静淡漠的模样,可骨子的倔强和果敢,却只有他这个当爹的才明白。

第35章

另一头的客房内,单司渺刚刚整顿好了行李,想躺下小憩片刻,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扰了清静。

“单大哥!单大哥?!”

清脆欢快的叫喊声教单司渺一下子便知晓了来人,一开门,果见一袭黄衣俏丽地站在门口,见了他,一把便扑了上来。

“单大哥!你终于来了,可想死我了!”

“别闹,你娘亲呢?”单司渺扯下身上的蒋莺莺,瞧见了她身后跟来的小三子,微微点了点头。

多日不见,这小子倒是出落的更像个大人了。

“娘亲在门中坐镇呢,她说此下玉洛成动作频频,且不能顾此失彼,丢了后方安稳,所以就没跟来。”

“怪不得能让你开心成这样,没人拘着你,怕是这些日子逍遥的都不知道天南地北了吧。”单司渺打趣她道。

“什么呀,人家日日想着你,你倒有心思挤兑人家。”蒋莺莺嘴一厥,不悦地嘟囔着。

少女家的娇羞让单司渺有些惭愧,若说招惹,他最开始确也是招惹过这小妮子的,可再往后来,大多却便是阴差阳错了。想着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刚想同她说个明白,却听旁边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一展笼月轻扇便款款摇出。

“君无衣?你怎么也在这里?”蒋莺莺见到他先是一惊,女人天生的直觉中便多了两分戒备与醋意。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君无衣折扇一收,嘴角一勾,便是一派风流姿态。

“寒冬腊月的,还摇什么扇子,也不怕扇出病来。”

伶牙俐齿的小妮子这一句挤兑让单司渺没忍住嗤笑出声,随即被君无衣一瞪,又生生给收住了。

“走,单大哥,前头大约已是放饭了,我让素颜雅香早早去占了位置,好给你接风洗尘。”

“你在人家地头上倒也不客气。”

蒋莺莺挽着单司渺有说有笑地朝前院走去,单司渺回头瞧了眼君无衣,见他未跟上来,只附耳对身旁的蒋莺莺道了两句。君无衣只见那小妮子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放开了他,蹦蹦跳跳地先行离了去。

“不去吃饭?”单司渺折返了几步,张口问道。

“不饿。”君无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刚待返身回房,却被一把拉住了。

“向来恣意而为的君大公子也会在乎他人的目光?”单司渺自是知道他在回避什么,可他不信以君无衣的性子,会由着外头那些人胡说八道。

他所认识的君无衣,从来都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话音刚落,果见君无衣冷哼了一声,“我是怕我这一出去,忍不住砸了人家的场子。”

单司渺闻言一笑,“放心,有我在,砸不了。”

“……你当真不怕,惹人非议?”君无衣的目光落在对方紧扣着自己的手上,他倒也罢了,但以单司渺如今的名声与威望,实在是犯不着与他“同流合污”。

“洛家二少都快同个浪荡神棍成亲了,还非议我俩做什么?”

这话让君无衣微微一愣,随即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一想到洛秋痕那些老家伙此刻的心情,刚刚的担忧一下子便烟消云散了去。他怎么就倒把这茬儿给忘了,洛少情的婚事一传出,怕是整个缚焰盟再无人会顾及到自己了。

单司渺啊单司渺,老奸巨猾尚不如你腹有鳞甲。

一入前厅,便是灯火阑珊,欢歌笑语。

从大院到中庭,摆满了客席桌宴,美酒佳肴,琳琅满布,江湖中,男女老少相熟之人无不举杯欢畅,一叙旧情。

二人所过之处,果然听见人们大多议论的,都是洛家二少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一个算命书生,竟说与他订下婚约。更有甚者,已经开始传言,说那书生出生南越,通晓巫蛊之术,定是用邪法迷惑了洛少情。

单司渺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冲他摆手的蒋莺莺,刚要走过去,便见身旁君无衣手中折扇一转,抬步往另一边行去。

朝他那方向瞧去,只见东南上位的主桌上,正坐了洛秋痕,萧守业,何几道等一众前辈,洛少情大约是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同孟筠庭始终没有出现。

君无衣大大方方地往人家那主桌上一坐,一桌子的人便忽然止住了话语。君无衣倒是不甚在意,对着远处的单司渺使了个眼色,自顾自地替自己满上了一杯酒。

“众位前辈,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君无衣一双桃花眼一弯,折扇轻摇。

“……惹事的妖精。”单司渺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跟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这是上宾的席位,所坐之人皆为武林翘楚,德高望重之人,君公子坐这里怕是不合适。”萧守业开口冷冷道。

“又不合适?这么说来,五家之中唯独杨家被排挤在外了?那这所谓的武林翘楚,德高望重,原来不过也是按了年纪来排资论辈,倒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了。”

“君无衣!”

“萧兄!”何几道见要起冲突,赶紧出声,“不过是一顿饭,何必呢,而且君公子说的也不无道理,老夫早就听闻了单小兄弟的事迹,真真想同他结识一番呢。”

“何前辈客气了。”单司渺点了点头,眼光却是不动声色地在这桌上逡巡了一圈。

比起萧守业的恶语相向,洛秋痕也一改刚开始的友善度量,同他身旁的几个老者自顾自地酌酒吃菜,对自己同君无衣二人视若无睹。只有这笑眯眯的何几道倒是不甚拘束,尤为热情,一瞧便是当惯了老好人的模样。

正想着呢,便见旁边伸过一双筷子,飞龙走凤地游走在桌间,不多一会儿,便将满桌子的菜肴之精华囊入了碗中。牡丹虾中的虾子,蟹黄鱼翅中的鱼翅,清炖甲鱼上的裙边,连那一道最为名贵的红烧熊掌也是取了当中最嫩的掌心肉来。

君无衣向来骄奢惯了,前些日子在外餐风露宿,怕是也没吃好,此下逮住了机会,便吃的格外香甜。单司渺瞧了瞧其他桌上的菜,比对了一下,才发现这桌上的菜同他桌的不可同语,道道都是奇珍之品,想来是特别准备的,怪不得这人非得落座在这儿。

单司渺好笑地打量了一眼身旁举止轻狂,偏偏又不失优雅之人,见他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朝自己递来一只剥好的虾尾,自然地张嘴接过。

一桌子的髯须之翁,被君无衣这举动弄的尴尬无比,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到最后只傻傻地看着他一人享受这满桌的佳肴,偶尔还不忘喂上一喂身旁的单司渺。

“罢了,小人同桌,不吃也罢!”萧守业终是看不下去了,第一个拂袖而去,紧接着洛秋痕同其他人也一一离开,只留下君无衣同单司渺二人。

“收敛些。”

“收敛什么?”

“你怎知明日的菜不比今日的好?”

君无衣闻言筷子一顿,嘴角一勾,将那最后一块熊掌递进了单司渺的嘴里。

那头,洛秋痕同萧守业几人刚要走出前院,便见一个醉醺醺的大汉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将他们拦住了去路。

“这几位,是五家之主吧?”大汉朝着几人拱了拱手,言语间有些不善。

“这位壮士是?”洛秋痕手一抬,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

“我乃漠北双龙高延,这是我弟弟高泰。”

“原来是高兄弟,久仰。”

“洛家主不必客气,像洛家主这种身份,不认得我兄弟二人也是应该,只是此下我们已来中原多日,有一事想请教洛家主。”

对方这话分明是在说洛秋痕虚作,洛秋痕虽心中不悦,可也不想在此处失了身份,只得硬腆着笑脸,道一句请说。

“武林大会原本定在寒食之前,眼下已近年关,我等在次已逗留多日,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莫不是叶盟主想留我们在此守岁不成?那我家等着的那婆娘恐怕要不乐意的。”

他话一出口,周围的人便一下子哄笑开来,笔笔称是。

“高兄弟言重了,这武林大会乃是整个武林之盛事,非我五家可决断,叶盟主做此安排想必也是为图一个周全,耽误了大家伙儿的时日,实在是抱歉。”

“叶盟主的安排?可从我入缚焰盟以来,根本就没见过叶盟主露过脸,这叶盟主到底是什么安排,也该让我们心中有个数才是。”

“是啊,这都多久了,还让不让人回家过年了。”

“可不是么,我家小儿子才几个月大,天天哭闹着要找爹爹。”

“诸位莫急,莫急,三日之后,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洛秋痕见附和之人越来越多,估摸着解毒也就这一两日的事了,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还要三日?这武林大会怎么就这么墨迹!不就是新选个盟主嘛,我瞧着外面的比武台子都是现成的,明天一早大伙儿各凭本事,拳脚之下见真章不就完了么。”

“乡野之夫,何以言道。”萧守业嗤之以鼻。

“你说谁乡野之夫!”那高泰见萧守业出言不逊,当下手中大斧一沉,便要发作。

“高兄弟!切莫鲁莽,盟主一职可不只是单凭武力便能做主的,德行,涵养,心计,威望,缺一不可,尔等若是想在缚焰盟中造次,那洛某可也不会任你们胡作非为。”

“你们几个老东西说了算嘛?叫那叶宫明出来说话!”

“就凭你们,也敢叫嚣要见叶盟主。”萧守业前后憋了不少窝囊气,此下被这些人一搅和,已是难以再忍,腰间一条降龙鞭唰地便抽了出来。

那高延高泰见状,大刀阔斧两相相迎,下一秒便要交上手来,却听见后方一声叱喝,威严十足。

“慢着。”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一个犹带病容的中年男人被搀扶而出,脸上气色虽是难看的很,可一双眸子间却斥满了英雄之气。

“让诸位久候,叶某实在是过意不去。”

“叶盟主!”

“叶兄!”

洛秋痕见叶宫明醒了,大喜过望,赶紧吩咐下去,让人去通知洛少情。

叶宫明冲洛秋痕几人微微颔首,眸间一转,便将目光落到了远处正在瞧着热闹的单司渺身上。单司渺赶紧起身行了一揖,见那叶宫明冲自己微微一笑,心中咯噔一声,忽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想必诸位都已知道,此次武林大会,是要为缚焰盟选出新的盟主。刚刚高兄弟的话我也听见了,武林之中,向来首以武功说话倒也没错,不过,老夫心中确是已经有了人选。”

叶宫明这话倒也没有出乎众人的意料,谁不知道叶宫明的爱徒是洛家的老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洛秋痕听了这话,更是骄傲地抚着胡须,就等叶宫明一锤定音了。

可叶宫明接下来的话,却让众人哗然了。

“我想将缚焰盟,托付给单司渺,单家主。”

第36章

“单司渺?哪个单司渺?”

“杨家的女婿,前不久倾覆了滕王阁的那小子。”

“原来是他!可那小子来历不明,你看看,如今还同那君无衣搅在了一起,真是恬不知耻。”

“我还以为这盟主之位定是那洛家的呢,你看看洛秋痕的脸,都气青了。”

“单兄弟,可愿担此大任?”叶宫明无视了那些人的话,径直走至了单司渺身前。

单司渺苦笑不语,他此次来南阳,倒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这武林盟主的位置,可无论如何权衡,揽上这位置都是弊大于利的,所以他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却没想到如今叶宫明一句话,竟是轻易又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玉洛成此次是铁了心要至我于死地,此下盟主一位非你不可,你若此时推脱,武林正道必将衰微。”

单司渺眉头一皱,见君无衣似笑非笑地在一旁摇着扇子,便知他和自己在想同一件事。

正道兴衰,原本与他是没有关系的,他只是不能让玉洛成坏了他如今所得。何为正道?与他为善者,便是正道。可叶宫明这话中分明是硬将他同在座的这帮人绑在了一起,要他带着这些人一兴惧兴,一亡惧亡,实在是麻烦的很。

刚想开口拒绝,却被对方一把执住了手,叶宫明身子猛烈晃了几晃,竟是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借着手臂依托在了单司渺身上,单司渺见他手臂轻颤,似是就要脱力,便知不妙,反手一把托住了他,才没让人看出端倪来。

上次见他之时,仍是龙精虎猛之状,可此下再看,却忽然苍老了数岁。叶宫明是他见过真正侠之大者之人,却落得如今模样,为免叫人唏嘘,单司见他一双眼笃定万分地盯着自己,刚刚启开的薄唇又紧闭了回去。

“叶兄,盟主之位非同小可,你这话……”此下,连一向笑脸迎人的何几道也笑不出来了。

“何兄莫要着急,待我把话说完。”叶宫明转身看向众人,缓缓道,“单兄弟虽为老夫看重之人,可武林乃是众位的武林,不服者自当有权反对,缚焰盟会即刻摆下七日擂台,由单家主守擂,挑战者自可上台讨教,若是有得胜者自可取而代之。可若是没有,七日后,盟主一位,便是单家主的,不可有人再有异议。”

“守擂战啊,这可有意思了。”君无衣幸灾乐祸地瞧了单司渺一眼,缚焰盟中聚集的武林高手不下数百,若是人人都要来战一战,还不得把守擂的人活活累死。

叶宫明这话说的再公道不过,可单司渺一下子就变成了众人的靶子。吃力不讨好的守擂之人,可没人会抢着当。

“若是诸位没有异议,那便各自回去准备一番,明日,叶某在擂台前恭候大驾。”

高延高泰等人自是再无话可说,洛秋痕欲言又止,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眼睁睁瞧着叶宫明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去把二少爷叫到我房里来,快!”洛秋痕吩咐了一声,便甩袖而去,萧守业与何几道二人面面相觑,心中五味陈杂。

夜色渐浓,缚焰盟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洛少情缓步走在院中,一抬头,便与迎面而来的洛少宸打了个照片。

“二弟回来了。”洛少宸若无其事地迎上前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去药王谷求药辛苦二弟了。”

“辛苦不过大哥。”洛少情目不斜视,连一眼也没瞧他,便径直走了过去。

“听说,叶盟主今日钦点了单司渺为盟主,还定下了七日擂台,让其守擂,父亲叫你过去,怕就是为了这事儿。”

洛少情脚步一缓,却没停下。

“二弟也莫太往心里去了,说不定叶盟主只是为了给你铺好台阶,扫清前路,等那单司渺先替你摆明了外头那些人,说不定盟主之位还是你的。”洛少宸见他越走越远,故意提高了声音。

“你打算何时走?”洛少情忽然回头道。

洛少宸闻言一低头,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走去哪儿?我又何时说过要走?”

“……”听他这话,洛少情便不再多言,转身而去。

洛少宸自小本是见惯了他这幅目中无人的模样,可此刻再瞧来,却是格外的讨厌。杀意在一瞬间溢了出来,可再一抬眼时,又换上了一副谦和的样貌,“听说你要娶那孟筠庭?那大哥可得给你备上一份厚礼才是,父亲可定下了时日?打算何时完婚?”

“七日后。”洛少情这话说的笃定,反而让故意挑衅的洛少宸愣了一愣。

直至洛少情渐行渐远,背影已然瞧不清了,洛少宸才缓缓放开了捏紧的手掌。

“父亲找我?”

洛秋痕本是焦急地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子,见到门口的洛少情,急忙将人迎了进来。

“少情来了,快进来。”

“父亲有何事?”

“你师傅醒了你可知道?我刚刚去他房中探望,竟被人拦在了门外,你师傅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是……”

“我知道,来的路上碰到大哥,都同我说了。”

见洛少情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让洛秋痕气不打一处来,“你平日里性子淡漠些也就算了,如今这等情形,你怎么还能无动于衷,这盟主之位可关系到武林的安危!”

“父亲想我如何?”

“你!”洛秋痕被他堵的胸口一窒,不得不放缓了语气,“去打擂,凭本事夺过盟主之位。”

“父亲觉得单司渺难当大任?”

“那单司渺来历不明,举止古怪,叫为父怎能放心的下,他若是一介浪子,小人得志也就罢了,万一是那玉洛成派来的奸细,那岂不是将整个武林正道都拱手相让了去?”

“可他是师傅看中的人。”

“少情!他是怎么被你师傅看中的为父不知,可我与你师傅悉心教导你多年,在你身上寄予了多大的希望你该是知道的。”

“……所以,父亲想我去打擂,只是为了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自然。”洛秋痕下意识地应道,话一出口,方觉不对,又补充道,“虽是希望你替为父争一口气,也是纵观全局,为了武林兴衰不得已为之。”

“可我却觉得,那单司渺比我更适合当这个盟主,我若是师傅,我也会选他。”

“你说什么?”

“权衡之术,我向来不通,更别说是纵贯大局以做取舍了。父亲也该是明白这个道理,武林正道,非我所能扬,我能帮父亲挽回的,也只是洛家的门面罢了。”

洛秋痕有些诧异地看着洛少情,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个一向寡言少语的儿子竟能如此一针见血,言辞犀利。

“这么说来,你是不打算去打擂了?”洛秋痕听他这么说,泄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沉吟不语。

他又何尝没猜到一点叶宫明的用意,以洛少情这般性子,确实不合适周旋在这众多门派之中。要想当好一个盟主,最重要的便是能服众,若要服众,单凭本事还不够,要的更是那无双的计谋和心思。

可洛少情是他们洛家唯一的希望,也是太大的希望,他们洛家将那盟主的位子视为囊中之物太久,便成了习惯,如今又如何放得下。

“少情,如若我准你娶那孟筠庭又如何?”再三思量之下,洛秋痕终是同自己儿子开出了筹码。

“……”半响的沉默后,洛少情依然没有张口,仿佛在等着洛秋痕接着往下说。

“我知你心意已决,但你可有想过,如若那孟筠庭未得我的首肯而进了洛家家门,名不正言不顺,他始终都会背上一个违背孝义,惑乱纲常之罪,武林中人又会用什么眼光去打量他?”

“你是可以不在乎,可你能保证他也不在乎?就算他不在乎,人言终是可畏,若有一日,他受不住外面的那些白眼流言,又该如何自处?”

“……”

“你且好好想想为父的承诺,只要你拿下盟主之位,我便即刻让你二人完婚,给他个光明正大的名分。”

“好。”这一番话说下来,洛少情终是应了一声。

“公子,盟主让你过去一趟。”

女歇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洛少情还未有什么反应,洛秋痕听到这话却是心中一喜,一摆手,让洛少情赶紧过去。

待洛少情走了,洛秋痕又不免想了许多。让自己儿子娶一个男人来换取洛家的光耀,怎么看都太过荒唐。可眼下的情形,又实在是让他别无选择,若是洛少情不战而退,失了这个盟主之位,那整个洛家便会沦为江湖的笑柄,洛家向来是五家之首,他洛秋痕丢不起这个人。

至于那孟筠庭嘛,洛秋痕想着,怎么也不可能给洛家生出个一男半女来,等这新鲜劲一过去,洛少情自会明白女人的好处,也就不用太过担心了。

深叹了一口气,为自己做的这决定甄了一杯酒,却送到嘴边又觉得涩得慌。

洛秋痕总觉得,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不可能吧……一定是他多想了……

第37章

洛少情来到叶宫明房中时,除了言恪和子规二人在一旁煮药烹茶,便是单司渺陪着叶宫明夜谈了。二人虽然年纪相差甚大,可却如同忘年之交一般相谈甚欢,见了洛少情,单司渺微微一笑,率先站起身来。

“师傅。”洛少情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今日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可有什么想问我的?”叶宫明想要挺直了背脊,却是支持不住片刻便又软下身来。

“没有。”洛少情见状眉头一皱,转而问一旁的言恪,“这毒已解,为何会如此?”

言恪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乌菖梅加上蓖麻,此乃古法,鲜为人知,混其毒名曰萦梦,说它是毒,倒不如说是一种致命的麻药。”

“麻药?”

“是,洛公子可听说过五石散?”

“……五石散,迷人神智的那个五石散?”

“正是,萦梦之效与那五石散又有所不同,初闻时感觉甚好,可若是长期吸食,不但能使人神智昏迷,麻痹经脉,甚至会使人产出依赖,离了那东西,便不能自己。”

“我与师弟,虽用金针药石替叶盟主拔去了体内毒性,可这毒瘾已然种下,离了那东西,别说是一身武艺,就算想如常人般,怕是也难了。”

“……”话中之意,叶宫明就算捡回了一条命,自此也是个废人了。

“如此恶毒之物,怕是也只有那玉洛成才会有如此手段。”言恪频频摇头,连他也没有办法的话,怕是真的无望了。

“先不说这个,劳烦几位出去一下,少情,我想单独问你几句话。”叶宫明本人倒是不甚在意,捏了捏微微颤抖的手掌,对众人道。

那子规一听可以走了,眼睛一亮,拉过单司渺便往外去,言恪无奈跟上,只留下了那师徒二人在屋内。

“你父亲想必是找过你了?”叶宫明第一句问的却是这个,“先前他过来找我,我没见他,想必是要恼了我了。”

“父亲明白您的用意。”

“那你觉得,这单司渺可是值得托付之人?”

“师傅觉得可以,那必然可以。”

“别拿这一贯的话来搪塞我,你在药王谷想必也与他相处了些时日,你觉得此人如何?”

“……不以众善为善,不以己恶为恶。”

半响后,洛少情才缓缓吐出一句。

“好一个不以众善为善,不以己恶为恶,听你这么说来,我才敢肯定自己所托非虚。”叶宫明哈哈笑了一声,复又道,“只是,虽知你瞧不上为师这盟主之位,到底也还是委屈了你。”

叶宫明怕是比洛秋痕更了解自己这徒弟,当初接手雾门时,旁人怕是要欣喜若狂的,偏偏是他这性子,竟是当做了累赘一般,门中大小事务也从不亲自过问,大多也是交予了他和身旁女歇来打理。

若他不乐意,就算自己将缚焰盟交予他,也是徒劳。

“其实,将盟主之位交予单司渺,也是出于为师的一点私心。他身后既没有世族宗系,也没有门派见地,这样的背景,更有利于他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徒儿明白,若是我当上盟主,我爹和那几个世家伯父,定会插手于缚焰盟。”

“你能明白便好。”

“只是徒儿这次,怕是要逆师傅的意了。”

“……你的意思是……”

“徒儿会去打擂。”

“打擂?”叶宫明闻言眼中一亮,若是洛少情有心接手缚焰盟,那就是另一番考量了。

可仔细一想,又实在不是洛少情的性格,便又多问了一句,“为何而打擂?”

“为了成亲。”

“……成亲?”叶宫明面上一惊,左右一想,便猜出个大概来。

他之前听下人们嚼舌根子,说洛少情从药王谷带回了一个书生,承认已与他定下了婚约。据说那书生生的倒是白皙清俊,性子却实在不着边际的很,一开口便是些无端的命理术数,吊儿郎当的,看着就像个江湖骗子。

本以为这谣言荒唐,竟没想到是真的。

叶宫明微微一皱眉,倒是想起一茬来,单司渺身边似乎也跟着这么一个浪荡书生,与他们所传的别无二致。

“父亲已然允诺,想必师傅也不会反对。”洛少情见叶宫明似乎面有疑虑,顺势而上。

“……只要是你真心喜欢,为师自然不会反对,可这盟主之位非同小可,你可想好了?”

再三沉吟后,叶宫明并没有多问。

“……想的清楚。”

“好,既然你决定了,为师一定会支持你,若你能凭自己的本事夺下这盟主之位,我与你父亲也会倍感欣慰。”

嘴上这么说着,叶宫明心中却实在是忍不住去想洛少情的这一桩婚事。他依稀是记得孟筠庭的,可从前没怎么留意过,此下倒是好奇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吸引住自己这个冰山徒儿,竟能让他不惜为那人揽下重责。

“那就劳烦师父为我操办婚事,七日后,我要在缚焰盟迎娶孟筠庭。”

“你这么有把握,能打败单司渺?他可是身怀……”

“师父,我不情愿当这个盟主,单司渺也未必情愿。”未等叶宫明把话说完,洛少情便打断了他。

若论武功,他与单司渺怕是不分伯仲,胜负难料。可若论心思,他二人或许会达成同一个共识。

叶宫明点了点头,心道人人都言他这徒儿冷情冷心,不谙世事,可却不知他这幅我行我素的面孔下,其实另有一番玲珑心思。

“本还有一重任要托付于你,不过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要打擂,那便缓缓,等你打完了擂再说。”叶宫明说道这个,叹了一口气,脸色又阴沉了下来,“玉洛成的动作越来越快了,我们丝毫懈怠不得。”

“是。”

洛少情应了一声,师徒二人便再没了言语。下人很快端来了药,叶宫明在洛少情的服侍下一勺一勺喝着那苦涩的药汤,却不知为何从自家徒儿那一贯冷漠的面容间瞧出了一丝丝喜悦来。

也对,洞房花烛夜,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期待的。

这头,单司渺被那子规一路拉出门外,却不知要将他带往何处。

“师弟,单门主明日一早还要守擂,你就别折腾他了。”言恪在他身后提醒,却被无情地无视了。

子规鼻尖一动,回头冲言恪做了个鬼脸,猛然将单司渺拽进了东边儿的院落内,一闪身,便藏进了一旁的假山后,竖起手指对单司渺做了个手势,复又指了指外头。

单司渺顺着那方向探头一瞧,只见朦胧院中,不知何时飘起了漫天小雪,亭下一男一女比肩而立,时而几句低语,时而相顾无言,正是花前月下的好气氛。

再仔细一瞧,那女子一袭轻纱紫衣,玉冠拂尘,却是冰肌如雪,温婉动人,正是单司渺的相熟之人。而男的,却似乎是那何几道的小儿子,如果单司渺记得不错,该是叫何彦。

这何彦亦是面如敷粉,翩翩儿郎,与那紫衣人儿站在一起倒也相称。

“你带我来,就是看人家幽会?”单司渺又瞧了那紫衣佳人一眼,心思微转。

那少年点了点头,眼角一弯,笑的狡黠。只见他从随即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递给了单司渺。

“这什么?”单司渺晃了晃那竹筒,只听见里头传来嘶嘶作响之声。

可还没问出个究竟来,便见子规啊地叫了一声,一回头,远处的女子似乎是想离开,可刚刚往前行了两步,却是脚下一晃,生生跌进了那何彦的怀中。

女子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可却是几次挣扎不出,反而面色潮红地怒目而视。

单司渺见状便知不对,三两步从假山之后走了出去。

“梓欣姑娘,你不舒服?不如在下送你回房?”那何彦见她浑身瘫软,娇喘连连,便知是药性已起,心中大喜,当下便想抱着佳人春宵一度,却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毒蜂,朝着他颈后就是一下,蛰得他脑袋一沉,怀里的佳人便落了去。

梓欣此时也是脑中昏沉,只知道自己着了这登徒浪子的道,浑身烧的难受,对方忽然松手,眼瞧着便要摔倒在地,却是被另一只手给扶住了。

“单……单大哥?”梓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刚心中念叨着,竟是真将他念来了。

单司渺伸手探了探对方气息,便知是被下了那下三滥的催情之物,只见那何彦将将爬起身子,又随即补了他一脚,直接将人踹晕了过去。

“房间在哪儿?”单司渺低头问她。

“我……我与其他师姐同屋。”梓欣咬着下唇,紧紧拽住了单司渺胸前的衣襟。

单司渺叹了一口气,只得将人先打横抱回了自己房中。一旁的子规见了,眼神一转,刚想落跑,却被单司渺一同拽了去。

“可有法子能解?”屋内,单司渺瞧着榻上娇吟不止的佳人,头疼地问一旁的子规。

子规双手一摊,摇了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忍”字。

梓欣中的只是寻常的催情之物,药性虽猛,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大多忍忍也就过去了,根本用不着药石。子规瞧着没趣,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便要回房睡觉。

单司渺岂能让他如愿,伸手便要拦他。忍字说来容易,可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知道会生出些什么变故。

可人才刚起身,便忽然被一双玉臂从身后抱住了腰身,温香玉软,如同水蛇一般将他紧紧裹住,炙热之气喷在单司渺颈后,烫的他浑身一颤。

“单大哥……我好难受,救我……救我……”

子规此时已然出了门去,回头一瞧,单司渺正转身想将失去理智的梓欣从身上扒下,可女此时子衣衫凌乱,春光已泄,瞧来却是铁了心要将单司渺吃干抹尽一般。

子规眼珠子提溜一转,很快落到了一旁紧闭的房门上,双手一拍,便又生出了另一个玩心来。

第38章

单司渺此时已是焦头烂额,又不敢当真对她动手,一个不经意,便被扑倒在榻上,一双酥手便趁机探了进来。

单司渺也是男人,稍被挑逗,便起了反应。何况怀中之人,本就是倾慕于他的佳人。

“单大哥,我不悔……不悔……”梓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伸手扯下自己身上半挂的衣物,露出了整个雪白的胸膛,任君采撷。

“……”单司渺被一双玉臂搂得甚紧,想要挣脱,却见怀中佳人哭的梨花带雨,心下又不忍起来。

忽地后颈间微微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单司渺眉头一皱,刚待伸手去摸,却又听门口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单门主当真是朝秦暮楚,好不快活。”

单司渺闻言一惊,一回头,果见那妖精随意披着一件外袍,半倚在门上皮笑肉不笑地瞧着他。

“……她中了药。”单司渺急忙用衣衫裹住女子的身子,一个翻身,将她压制住。

“你下的?”君无衣瞪大了一双桃花眼,故作惊讶。

单司渺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扯过自己的腰带,狠下心来缚住了女子的双腕,将她绑在了榻上。

“啧啧啧,单门主原来喜欢这套。”

“闭嘴。”单司渺收拾好一切才稍稍松下一口气来,见君无衣想上前查看,伸手拦住了他。

“非礼勿视。”

“你不也看过了?”君无衣冷哼一声,用扇沿敲开他的手,却被人反抓了腕子,一把扛了起来。

“做什么?”

“泻火。”

“放你的屁,谁点的找谁泻去,关本公子何事?”

“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单司渺眉角一挑,径直走进了隔壁房中,将人一把丢在了榻上,欺身而上。

片刻后,室内已是旖旎满布。

“啊——”嘶哑的叫喊让单司渺更起了捉弄之心,伸手在那嫣红的乳珠上狠狠一拧,复又温柔地舔舐了一番。

君无衣被他弄的神魂颠倒,指尖深深插入对方发间,更方便他埋首于自己的胸膛上。

“妖精……”单司渺揽过他细软的腰身,指尖游离在那光洁的后背间,欲望更甚。

若论催情之物,又有什么比得过眼前之人。

二人正做完了前戏,刚打算进入正题,却不料门口又传来一声叫唤,生生断了上好的兴致。

“单大哥!!你在里面么?”蒋莺莺敲的是隔壁的房门,可那房中的景象,也不太好。

蒋莺莺几乎已经听到了当中女子的呻吟,气急败坏地将那房门敲得砰砰直响。

单司渺与君无衣同时停下了动作,互瞧了一眼。

“还不起开?”君无衣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正打算起身去开门,却被对方一个挺刺贯穿了身后。

“你……嗯……”君无衣才哼出一声,便听见外头咚咚的敲门声停住了,吓得他赶紧咬住了下唇。

“这房里怎么也有声音?小三子,到底是哪儿传出来的?”门外的蒋莺莺将耳朵凑到了隔壁的房门上,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大约是野猫在叫唤呢。回去吧小姐,单门主想必已经睡下了。”小三子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侧头瞧了瞧那紧闭的房门,神情一暗。

“不可能,刚刚那药王谷的哑巴明明意有所指,我定要进去瞧一瞧,单大哥房里究竟有没有女人!”

“小姐!”

单司渺这一听算是明白了,定是子规那小子唯恐天下不乱。可现在出去,等同于自投罗网,他可没这么笨,倒不如先吃干抹尽了面前这妖精,明日再去应付那麻烦事。

“舒服么?”单司渺低头在他耳畔舔舐,放缓了身下动作。

“本公子迟早阉了你这混蛋!”君无衣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一句,还不忘侧耳去听隔壁的动静。

蒋莺莺似乎已经闯了进去,看见榻上的梓欣,惊慌地喊出声来。

“嘘,小声些,我可不想开罪女人。”

——

隔壁的动静也渐渐小了下去,餍足之后,身旁的单司渺很快陷入了梦乡,可君无衣却是翻来覆去心思难平。

他同这人做过多少次了?他已经不记得了。若说二人是情人,倒不如说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君无衣承认他对单司渺有好感,可好感归好感,二人同为男子,又都是一门之主,若有一日利益相冲之时,他也决计不会留有情面。

本以为自己对这种关系不甚在乎,当断则断,可自从见到洛少情许诺要娶孟筠庭的那一刻,君无衣方知不妙。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是希望,单司渺对自己也有此承诺。

他又是怎么想的?

……用得着问么?对方和自己从来都是同一类人,君无衣对自己这想法觉得荒唐又可笑,却又忍不住一再去想。

瞧了眼身旁睡得香甜的人,君无衣忍不住伸出手去,沿着那俊秀的眼,挺拔的鼻梁一路抚下,直至那薄唇之间,俯身而上,缓缓贴近,在快要触碰到之时忽地面色一变,恶狠狠咬了下去,瞧见对方眉头一皱,唇间也被他咬出了血来,君无衣才稍稍解气,翻身睡去。

片刻后,待身旁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了,一只修长的手才缓缓抚上了自己被咬破的唇间,继而又睁开了一双星如点漆的眸子来。

第二天一早,单司渺和君无衣一出房门,便被蒋莺莺逮了个正着。

“单大哥!你昨晚……”蒋莺莺别有深意地瞧了一眼他身后的君无衣,面有不悦。

“昨晚我将房间借给了梓欣姑娘,便睡在了君公子房中。”单司渺说的倒是理直气壮。

“你同君公子的感情倒是不错,”蒋莺莺虽然年纪轻轻,可却精明的很,这一来二去早就看出了些端倪来,只是见单司渺不说,自然也不好挑明,只得撅着嘴道,“那个梓欣又是怎么回事?”

“梓欣姑娘可醒了?”单司渺没答她,只是抬脚步入了房内。兴许是头一天晚上折腾的久了,日头已是高照,人却还没醒来。见人还在睡着,单司渺便替她掖了掖被子,在榻前坐了下来。

“没呢,我让小三子去打水了。”

“何人给她下的药?”君无衣在他身后忽然问道。

“何几道的儿子,何彦。”单司渺一回头,见他嘴角一勾,冷笑了一声,似乎这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你认识何彦?”

“不认识,不过他爹的风流韵事倒是知道不少。”那人扇尖一转,往一旁一倚,“今日的擂台,你打算怎么打?”

“什么怎么打,以单大哥的武功,定是能叫那些老东西心服口服。”单司渺还未开口,蒋莺莺便替他道。

单司渺与君无衣对视了一眼,心道哪有这么简单,他身怀无相诀一事,至今也只有凌云同叶宫明几人知晓,若是不小心让人看出些端倪来,那可就不好办了。

“叶盟主想必已经在前头等着了,莺莺你替我照顾梓欣姑娘,我先去前头瞧瞧。”

“为什么是我!我也要去看你守擂!”

“没什么好看的,说不定,一会儿就结束了。”

“……为何?”

“因为,有人急着成亲啊。”单司渺薄唇一扬,身后君无衣微微一愣,也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留下一头雾水的蒋莺莺,瞧着榻上的梓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二人来到演武场内之时,果见叶宫明已经带着诸位世家前辈落了座,而身后早是人声鼎沸,等得不耐烦了。

众人见到单司渺终是露了脸,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可准备好了?”叶宫明上前问道。

单司渺点了点头,只见他身旁的君无衣桃花眼一转,慢悠悠地走到了那最前排的座位间,挑了一张看似最舒适的椅子坐了下来。一夜小雪,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棉絮,那人今日身着一袭嫣红袄袍,往这雪地里一坐,格外的显眼。

“叶盟主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君无衣说着,兀自翘起腿来,替自己剥了一个橘。

“哈哈哈,叶某岂敢介意,君公子就当是自己家中,自便就是。”

旁边的萧守业洛秋痕等人,早就不悦地皱起了眉,只是见叶宫明如此,也只好咽下了所有的不快,只当君无衣不存在罢了。

“来人,响鼓,开擂。”

随着叶宫明一声令下,单司渺一个阔步上了擂台,站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单司渺!开始了没?好好打,别给老子丢脸!”一旁响起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是个书生,身上的外袍还未系好,邋邋遢遢地挂在身上,一张清俊的脸被冻得有些泛红,只冲着台上的人拼命挥着手大喊了两句,举止十分不雅。

那书生一回头,见前头的洛秋痕和叶宫明都在打量他,才觉出些不妥来,赶紧闭了嘴,一路搓着手小跑过去。

“孟筠庭,这里。”

听见有人唤他,孟筠庭往左边一瞧,便瞧见了一群老头子里的君无衣,正拍着他身旁空着的位子,对自己勾了勾手指。

孟筠庭咽了口口水,复又瞧了眼他旁边不远处的叶宫明和洛秋痕,赶忙摆了摆手。

君无衣见他鹌鹑似的,想要落跑,一把将人揪了过来,按在了一旁的座位上。

“怂包,怕什么,你家准夫婿呢?”

“他说有些事情要处理,晚些便来。”孟筠庭下意识地从他手中接过几个橘瓣,张口便道,忽然觉得一旁的目光有些刺人,一侧头,才发现叶宫明和洛秋痕正一动不动地打量着自己。

眼角一抽,孟筠庭赶忙放下了将要翘起的腿,挺着腰坐得笔直。

第39章

鼓声闭,擂台开。

可单司渺在台上站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光,却不见有人上台。

“高兄弟,昨日还听你叫唤着这武林大会为何不早些开,好让你兄弟二人一展身手,今日里却怎么当起了缩头乌龟。”萧守业见无人上前挑战,对身后的两个姓高的出言相激。

“呵,萧家主是真当我们兄弟傻啊,这擂台一共要摆七日,若是头一日便上台打赢了,那接下来的六天岂不是要将人活活累死。”

连高泰这等粗人也懂的道理,旁人自不会不懂,何况,他们的算盘可不止这个。单司渺能凭一己之力夺得杨家家主之位,更在一夜之间倾覆了滕王阁,这样的人自然看来不是好对付的。他们谁也没真正瞧过这个江湖新贵的身手,第一个上台者,就等同于瞎子摸黑,吃力不讨好。倒不如等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到最后两日再出手,加上若是前面几日,他人对单司渺体力内力的消耗,胜算更大。

“这么说来,这头几日的擂台倒也用不着摆了。”君无衣瞥了眼身后这群所谓的武林君子,轻蔑道。

萧守业冷哼一声,刚要再开口,却见洛秋痕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便微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既然诸位没人想当这领头的羊,不如就让老夫代劳。”

话音刚落,就见那萧守业身形一转,上了擂台,顺势抽出了腰间那条足有孩童小臂粗的降龙鞭。那鞭子在空气中啪嗒抽出一声空响,如同炮竹一般震得人耳根子发麻,就光听这声势,便觉得皮肉上有些疼了起来。

“原来萧前辈对这武林盟主的位子也有兴趣。”君无衣见他想以老欺少,故意激他道。

“老夫早已年过半百,对这位子没什么兴趣,只是想领教领教单家主的本事罢了。”萧守业见单司渺两手空空,复又问,“单家主难道没有惯用的兵器?”

“在下一介江湖草莽,身无长物,一向有什么便用什么罢了。”单司渺摊了摊手,淡淡地瞥了眼他手中的鞭子。

“这么说来,单家主倒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了。”萧守业闻言心中冷哼,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本还想着手下给他留些情面,此下看来,倒是不必了。

“单小兄弟可使得惯剑?”洛秋痕忽然问。

“使得一二。”

“好,不如就用老夫的这把诛邪,如何?”

洛秋痕说着命人递上了剑来,单司渺伸手接过,只觉那剑身尤轻,还没有普通刀剑三分之一的重量,抽出一瞧,果见剑身薄如蝉翼,微微一晃,剑身便抖动开来,竟是一把奇巧的软剑。

“单家主,看招了。”还未等单司渺多看几眼手中的剑,那萧守业便挥鞭攻了过来。

单司渺赶紧举剑相迎,却没想到手中的剑根本不听使唤,轻轻一挥,唰地一下就软下了剑身,对方的鞭尾便直冲着自己面门而来。单司渺赶紧俯身避过,千钧一发之际才将将避开了一招来,回头一瞧,鞭势落在身后的擂鼓上,将那牛皮所制的半人高的鼓面一下子劈成了两半。

好霸道的鞭法!加上这萧守业也是内力过了小天宫的一等一的高手,若是被这降龙鞭抽上一下,怕真是半条命就没了。

一鞭落空,萧守业手一提,又将鞭子甩了回来。游龙一般的鞭尾直追着单司渺的身形而去。单司渺使上了轻功,陡然拔出了两丈高,使出一招四季剑法中的春剑,却没想到再一次刺偏了去,只得狼狈地就地一滚,再一次避过对方的攻势。

座下的君无衣此时也看出了些端倪来。这软剑奇巧,不是一般人能用的来的,洛秋痕将此剑借给单司渺,怕是故意而为之,为的是让萧守业逼出单司渺的底,好为洛少情铺好前路。

鄙夷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洛秋痕,见他摸着胡须盯着台上看得仔细,忽然伸手狠狠地在一旁孟筠庭大腿上掐了一把,使得人一下子蹦了起来。

“你掐我干嘛!”孟筠庭一喊出声,便让一旁的洛秋痕分了心。

“我有掐你么?”君无衣无辜地瞪大了双眼,继而笑眯眯地又将他拉坐了下来,扇面一展,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

“你说真的?”孟筠庭听到君无衣的话,有些不可置信地跟着瞧了眼洛秋痕,又望向了台上。

台上的单司渺被萧守业逼的捉襟见肘,连连避退,一个不小心,腕间被萧守业的鞭尾扫了一下,那把诛邪差点脱手而出。

只退不进,确实不是单司渺的风格。

“想他赢么?”君无衣拿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问孟筠庭。

“当然!”

“那照我说的去做。”

洛秋痕本是将那单司渺一举一动清楚地看在眼里,却忽然被一个身影挡住了视线。

抬眼一瞧,只见孟筠庭正捧了一杯茶,乐呵呵地站在自己身前,他伸头往左,对方也跟着往左,他伸头往右,对方也跟着往右。台上的情形便一下子瞧不清了。

“洛伯伯,喝茶。”孟筠庭乖巧地叫了一声,却是没挪开半步。

洛秋痕倒是不疑有他,只是没想到这小子会主动来讨好自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口应了一声,“有心了,我不渴。”

“那我剥个橘子给您?”见他要站起身来,孟筠庭自然不会让他如愿,手中茶盏一翻,便将整杯茶翻在了洛秋痕身上。

“你在干什么!”

洛秋痕本就看孟筠庭不对眼,此下被弄湿了衣襟,终是忍不住怒了,猛地一起身,刚待发作,却听一旁君无衣忽然悠悠地道了一句,“哎?洛少情来了。”

洛秋痕一听,刚伸出去想推开孟筠庭的手陡然又收了回来,抬眼一瞧,果见一袭白衣越走越近,最终停在了自己面前,伸手牵过了一旁的孟筠庭。

这一牵手,身后的人群又沸腾了起来,对着洛少情和他身旁的孟筠庭指指点点,议论的好不欢快。

“你在做什么?”洛少情自是将那些人当做透明一般,只冲着孟筠庭问道。

“……呃,给叶盟主和洛伯伯斟茶。”孟筠庭挠了挠头,说的有些心虚。

“……是爹。”片刻的沉默后,洛少情幽幽道。

“哈?”

“爹。”洛少情指了指面前的洛秋痕,再一次对孟筠庭道。

孟筠庭唰地一下脸上一红,见洛少情还不依不饶地盯着自己,像是在等自己开口,只得蚊子般地跟着哼了一声,却压根没敢去看洛秋痕的脸色。

洛少情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微不可见地往上一扬,又问,“那茶斟完了么?”

“……斟完了。”

“嗯。”洛少情道完了这一句,才抬眼看向洛秋痕等人,刚冲叶宫明叫了声师傅,又见孟筠庭左袖之下湿了一小块,眉头一皱,牵了人便走。

“少情,这才来,又做什么去?!”洛秋痕本就被气的胡子直抖,一见人要走,便更急了,这眼瞧着单司渺就要露出真面目了,好不容易把人盼来,这时机刚刚好。

这一遭,才又想起了台上的状况,却放眼一瞧,正瞧见萧守业执着降龙鞭猛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怎么才片刻的功夫,这形势就完全倒转了过来?

洛秋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只见那萧守业在单司渺手下吃了瘪,心有不甘,大鞭一挥,一招降龙摆尾雷霆而怒,长鞭呼啸而去,却没见那单司渺退上半步,反倒将手中的软剑一抖,那剑身便如同墙头芦苇,轻飘飘地被甩了出去,恰恰缠上了萧守业的鞭尾,使得那一尾长鞭一时间完全失去了掌控。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使得自己的诛邪!

洛秋痕再一次震惊地往前走了两步,想瞧清单司渺手中的动作。可还没瞧出个究竟来,只见那单司渺手腕一翻,原被剑缠住的鞭尾唰地一下朝萧守业而去,正击在他胸前,将人直生生击飞了去。

这一遭,台上台下都彻底安静了下来。

“萧兄!”洛秋痕箭步上台扶住了倒地不起的萧守业,心中惊骇无比。

单司渺拱手道了一句得罪,便将手中诛邪双手奉上。

“你使的是何门何派的武功?”洛秋痕没有去接那剑,只与何几道一同扶起了地上的萧守业,沉声问面前的单司渺。

“自是杨家剑法。”单司渺悠悠道。

“不可能,老夫也曾与杨严风杨家主交过手,你使的绝不止是杨家的四季剑法!”萧守业此时内息已稍稍平复下来,急不可耐地吼出声来。他与单司渺才过了二十招有余,自己尚未留有余地,他竟能在二十招内用这诛邪剑击败自己,内力怕是远远过了小天宫之界。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和诡变的招式,若不是修习了邪功,又还有什么可能?

洛秋痕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可回头瞧了眼座下的叶宫明,却是捧着茶盏不语,心下倒又有些犹豫起来。

“真是可笑,都说自己年过半百的人了,输了比试竟还有脸找起理由来。”座下的君无衣开口讥讽道。

萧守业一回头,手中长鞭一紧,却又被洛秋痕按了下来,只听他在耳旁低问,“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是用什么招式打败你的?”

“……”萧守业回想了一下刚刚台上所发生的一切,皱起了眉头,“我也没看清,他的招式太杂,变得太快了,只是……”

“只是什么?”洛秋痕急切地问。

“只是最后那一招……似乎有些像我的降龙鞭法。”

“……怎么可能?!”

那萧守业也觉得太不可思议,想了又想,又实在想不出个究竟来,只好道,“……兴许是老夫看错了,只是这小子身手太过诡异,怕是少情在他手下要吃亏。”

“……”

“说完了没有,还比不比了?”君无衣见一群老家伙在台上嘀嘀咕咕了许久,没耐心地打了个哈欠。

洛秋痕侧头瞪了他一眼,从台上扶下了萧守业。只是经过刚刚那一战,又还有谁敢上前送死。连萧守业也败绩于这小子的手下,又何况是他们。

“罢了罢了,弟弟,咱们还是回漠北去吧,这中原人当真才辈出,看来盟主之位非这单司渺莫属了。”身后的高泰一摆手,大声道。

“是啊,我还当这缚焰盟中有多人杰地灵,却没想到,这才打了一场,便就尘埃落定了。”

“别在这儿说风凉话,你们有本事,你们倒是上啊。”站在何几道身后的何彦听不下去,出口反击道。

“嚯哟,你这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儿,不在自家娘亲怀中喝奶,怎么也跑来凑这个热闹?”

“你们!”

“彦儿……”

吵吵嚷嚷的人群中,叶宫明忽然咳嗽了两声,“如果无人再要上台挑战,那么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慢着。”

第40章

轻飘飘的一句话,又让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话,是台上的单司渺说的,可目光瞧着的地方却是执剑而来的一袭白衣。

“是洛少情!”

“我就说嘛,他肯定会上。”

众人眼瞧着洛少情一步跨上了擂台,又沸腾了起来。武林之中风头最劲的两个青年才俊,终是碰了头。

单司渺嘴角一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终是把你等来了,孟筠庭那厮呢?”

“在房里换衣服。”

“成亲之时,别忘了我那杯喜酒。”

“自然。”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举剑,洛秋痕只见洛少情手中那把月华剑尖寒光一闪,未出任何招式直刺向对面的单司渺。

这把月华剑乃是叶宫明当年拜托武林第一工匠乔一吾所铸,此剑是根据洛少情的脾性,身量,以及用剑的习惯独一定做,据说乔一吾铸完此剑后便封了剑炉,说世上再无值得他铸造之剑。

眼瞧着剑已刺到了单司渺身前,洛秋痕的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只是没料到,那单司渺在一瞬间竟是以同样的姿势刺出一剑来,诛邪在他手中笔直地挺向洛少情的剑尖,只听见叮地一声,两剑相遇,便再没了动作。

单司渺同洛少情二人,就这么手举着手,剑对着剑,一动不动地站在擂台上。

“爹,他们这是在……”

“嘘,且瞧着吧。”何彦才一开口,便被何几道打断了去。

明眼人此时若是仔细瞧去,便会看见二人剑尖上隐有内息溢出,是正凭着手中之剑比拼内力呢。

习武之人均知,内力不同于招式,招式靠的是以奇致胜,以巧御敌,可内力这种东西通常是靠着一点一滴累积下来的,半点捷径走不得,也最做不了假。

“洛兄,少情的内力……”萧守业在一旁瞧的担心,单司渺的内力连他都觉得深不可测,洛少情又能拼得过几分。

“……”此时的洛秋痕没有说话,只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二人。

可擂台中央,香炉上的香换了一支又一支,台上的人却依旧没有动过半分。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孟筠庭换好了衣服,又忍不住跑去厨房揣了几样点心过来,却见洛少情和单司渺石头似的站着,嘴巴一张,一屁股在君无衣身旁坐了下来。

“他俩干嘛呢?”

“比内力。”君无衣伸手在他怀中掏出两个热乎的糍糕,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比内力?可他俩上次不是在药王谷打过,两个人差不……唔……”孟筠庭话还没说完,就被君无衣用糕点塞住了嘴巴。

君无衣瞧了瞧台上淡然入定的二人,想着这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个胜负来了,便索性拉着孟筠庭回到了后边儿的客院。

“去哪儿啊,我这才刚来!”孟筠庭被拖着一路而去,不甘心地回头去瞧洛少情,他就想好好看一场比试,怎么就这么难呢。

二人刚走进内苑,便瞧见一个妙龄女子在院中伫立而望,似乎在等什么人。君无衣细眼一瞧,这不是萧守业的那个宝贝女儿萧婉君么,这自家爹爹刚在前头吃了亏,她怎么倒有心情站在这里。

眼珠子一转,便又瞧见前头走来一个人,皎皎儿郎,面如敷粉,可不正是何彦。

“怎么不走了?”孟筠庭伸手推了推前头的君无衣,却见他忽然回头嘘了一声。

二人隐到了树丛后,伸头去瞧那前头的一男一女。

“这男的谁啊。”孟筠庭此时也认出了萧婉君来,只见她见到那何彦,头一低,面上顿时娇羞起来。

“何几道的儿子,跟他爹一样色胚一个,昨日刚使了下三滥的手段想骗女人上床,被单司渺撞个正着,没想到,今天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又出来作怪了。”君无衣轻蔑地说道,再瞧那何彦顶着一副看的过得去的皮囊执起了佳人的手,耳语了起来。

不用听也知道,定是些不找边际的甜言蜜语。

“那……要不要去提醒一下萧婉君?”孟筠庭见她似乎被那小白脸给迷惑住了,不免有些担心。

“你傻吗。”君无衣扇骨一沉,敲了下孟筠庭的脑袋,“现在出去,人家只会以为你抢走了洛少情不说,还想再坏人姻缘。”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萧守业那么有本事,自己的女儿难道还用得着别人替他来管。”君无衣冷哼一声,率先离去,孟筠庭见他走了,自也不敢再多做停留,只得一路跟了上去。

一拐进西苑,却又同人撞了个正着。来人身轻体柔,被君无衣一撞,差点仰面摔出去,君无衣下意识伸手去扶,定睛一瞧,怀中女子面上还留有一丝惊慌,像是怕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似的。

“梓欣姑娘,你醒了?”君无衣见人站定了,才又缓下平日的冷静来。

“君公子,梓欣失礼了。”

“身体无碍了吧?”

梓欣听到这话,猛地一抬头,继而面上一红,低头小声道,“无碍了。”

“那便好。”

“对了,前面的比试……”

“单司渺正同洛少情在台上比着呢。”

“那,我也去瞧瞧,告辞了。”

君无衣瞧着女子离去的背影,手中折扇一转,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孟筠庭见他这副样子,便知这人心里肯定又动了什么弯弯绕的心思,可惜这种聪明人的算计他向来看不透,也懒得问,只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去,打算先回房暖和暖和。

“孟筠庭。”

才走出去几丈远,便听见有人唤他,一回头,一张熟悉的脸便凑了过来。

“洛少宸!”孟筠庭见了他,没由来的浑身一抖,连退了三步,忽然想起来这是在缚焰盟中,任对方也不敢造次,心下才稍安。

“怎么,见到我,怕成这样?”洛少宸微微一笑,故意凑近了身子在他耳旁吹了一口气。

“你干嘛!我告诉你……你别乱来……”孟筠庭反应过激地跳了开来,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乱来?你觉得我会怎么乱来?”洛少宸越瞧越觉得他有趣,便想多逗一逗他,“你还记得你两次替我算的那个卦象么?我想,我已经找到那个能让我枯木逢春之人了。”

孟筠庭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那眼中的欲望任谁也瞧的清楚,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

“我?”孟筠庭傻傻地指着自己问道。

洛少宸点了点头,冰冷的手指缓缓抚上了孟筠庭的脸颊,“看你这样子,洛少情应是还没碰过你吧。”

孟筠庭被他指尖冰得又是一抖,想再往后退,却没想到身子已抵上了后边儿的墙面。

“仔细瞧着,你也没什么特别的,论样貌,更是差了那君无衣十之七八,怎么洛少情就偏偏看上了你。”

“啊呸,你长的好看,你长的好看有种别用纹面遮上半张脸,你还跟洛少情是亲兄弟呢,他一半你都不如!”孟筠庭下意识的回嘴骂道,却不料话一出口,对方的面色便是一沉,放在他面颊上的手掌也缓缓移到了细嫩的脖颈处,渐渐收紧。

孟筠庭啊孟筠庭,叫你嘴贱,你早晚得死在这张嘴巴上!

“你猜,我若此刻便要了你,洛少情会是什么反应?”洛少宸偏过头来,将他死死压在墙上道。

“冰天雪地的,在这种地方,怕是不合适吧。”孟筠庭还未开口,便听见了随即而来的君无衣的声音。

他第一次觉得,君无衣的声音无比的好听。

“今日就先放你一马。”洛少宸闻声放开了孟筠庭,回头对君无衣恭谦地行了一礼,“君公子,久仰大名。”

“彼此彼此,洛阁主。”

二人只寒暄了一句,洛少宸便离了去,只回头看向孟筠庭的眼神之中还留有些不舍。

“这个洛少宸似乎也对你很有兴趣啊。”见人走了,君无衣才又忍不住打趣他道。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神经病,对了,你刚刚干嘛去了,再迟来一步,我就要被他掐死了。”

“掐死倒不会,顶多会失身。”

“啊呸!”

“你不觉得蹊跷么,”君无衣话锋一转,沉吟道。

“蹊跷什么?”

“我们刚刚才遇到过梓欣姑娘,紧接着又遇到了洛少宸。所有的人都跑去前头看打擂了,偏偏只有他俩在这西院里。”

“他俩又不认识,兴许是巧合。”

“……活该你一辈子替人算命。”

“……你这口气怎么跟单司渺一模一样,接下来去哪儿?”

“自己找点乐子。”

“乐子?”孟筠庭见他双眼一弯,便冲着前面两个执剑的女子而去。西苑本就是女眷聚集之所,出现在这里的,自然也都是各门各派的佳人们。

“二位姑娘有礼了。”君无衣上前风骚地一拱手,那两个女子便瞬间红了脸颊。

第41章

孟筠庭在后头瞧着君无衣同姑娘们有说有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也好意思骂那何彦,自己瞧来也是半斤八两,回头他非得告诉单司渺不可。

骂骂咧咧地刚想往东苑走,却忽然听见咯咯一声轻笑,回头一瞧,两个身着绿衫的峨眉弟子正冲着他而来。

“请问,是孟筠庭,孟公子么?”

“啊?啊……我是……”

“师姐,真是的他!”

“那太好了,不知道孟公子可否替我俩算上一卦?”她身旁年纪较长的那个听了,连忙道。

“哈?”

“听说孟公子的命理之术出神入化,百出百验,我与师妹想请孟公子替我们算一算姻缘……”到底是女儿家,说道这个,还是尚有些羞涩的。

“……”

“莫不是不方便?”两个女孩子见孟筠庭不答话,心下焦急。

“也不是不方便……只是……”

“那太好了,就劳烦孟公子了,其实……我喜欢的是崆峒派的大师兄林松,不知道可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倾心于我?”

“我喜欢的是虞山派的袁集师兄。”

“……等等,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孟筠庭被她俩左一句右一句说的有些懵,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只是个算命的,又不是替人做媒的媒人,怎么还指定上谁了。

可那两个女子又哪里由得他分说,只将人一股脑地拉了去。孟筠庭没法子,只得拿出了随身的命盘,陪着她们折腾了半响。好不容易将人打发了,说的他嘴都干了,刚起身伸了个腰朝着四周一瞧,竟是不知何时围满了人,还都是女人。

“孟公子,也替我算一卦吧。”

“还有我还有我。”

“明明是我先来的。”

孟筠庭一下子又被淹没了,那些女子吵吵嚷嚷又推又拽,将孟筠庭弄的头昏脑涨,只得喊道,“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

等到君无衣再一次找到他的时候,日头早已经晚了下来,天空中又飘起了漫漫小雪,伴着满苑的红衫罗袖,倒是教人瞧来赏心悦目。

“怎么了,累成这样?”君无衣瞧着亭子里趴着的人,轻笑道。

“你还好意思说,你试试一连替人算百十来支卦象试试。”

孟筠庭没好气地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二人慢悠悠去吃完了晚饭,又在盟中逛了小半圈,消了消食,才又回到了演武场中。回去一瞧,好嘛,两个人还玉石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台上,发间,肩头,已经被薄薄的一层雪色所染。

“不是吧,还在比?”孟筠庭哀嚎了一声,四周逡巡了一圈,只见台下众人也是苦不堪言,有些内力稍差的在寒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更有的已经原地打起了瞌睡。

再瞧那最前头坐着的一排前辈,只有叶宫明不知了去向,洛秋痕等人倒还挺着精神硬瞧着。

“哎?刚来又要走啊。”孟筠庭刚想找个位子坐下,却见那君无衣在底下瞧了两眼,便又往回走去。

“回房睡觉,不然真跟傻子似的在这儿杵一夜?”君无衣说着眼角一瞥,望向洛秋痕等人,“何况,胜负总有分晓,只要不是别有用心,早一刻知道晚一刻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君无衣说罢摆了摆扇子,潇洒离去。洛秋痕等人听到君无衣的话,均是眼角一抖。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大晚上,他们又何尝不想回去美美地睡上一觉,可台上二人胜负未分,盟主之位仍悬在心头,他们这些“别有用心”之人又如何敢走。

孟筠庭站了一会儿便受不住哆嗦了起来,左右一想,想起洛少情先前似乎交代过他,不用来看自己的比试,这会儿他倒是明白为什么了。想到这儿,便也索性往自个儿房里去了。

然而,让众人更为惊讶的却是,这二人的功力之深,定力之强。

要知人之内息就如同山川纳水,补耗有序,取之有尽,比拼内力更是消耗极大。内力究竟需深厚到什么地步,才能坚持至此,他们实在是不敢想象。

洛秋痕心中更是比旁人惊诧三分,那单司渺倒也罢了,可自家的儿子的深浅,他竟也从未真正看透过。

正想着,忽闻周围一阵倒吸之声,一抬眼,便见台上二人同时撤了剑,心中一跳,刚以为要分出个胜负来了,却又瞧见那二人舍了剑,随即拍掌而出,一瞬间又对上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哀嚎了一声,他们这遭不会真的要在这儿瞧上一夜吧。

单司渺一回屋,烛台还未来得及点,就被人从身后偷袭了去。

头一偏,闪过对方手中的扇沿,却不慎被扇骨击中的脊背,身子一倾,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被人直直压在了榻上。

温热的呼吸喷在颈间,黑暗中,单司渺清楚地瞧见那人一脸得意地收起了扇子,跨坐在自己身上。嘴角一勾,配合地任他褪下了自己的衣裤,直至那不怀好意的手伸到了他的身后,才认准了时机一个翻身,夺回了主动权。

身下的人不可置信地瞪圆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两次挣扎无果后,忽然幽幽地叹出了一口气,“你与那洛少情在台上足足站了五个时辰,竟是骗那些老家伙的?”

他本以为此时单司渺内力虚耗怠尽,只想着要趁机扳回一城,却不料,对方根本就是在做戏。

“我像是这么蠢,会将所有功力全耗在这种无聊的比试上?”单司渺故意在他身后重重捏了一把,“你不问我,最后是谁赢了?”

“你若赢了,孟筠庭到时嫁不出去,岂不是要赖你一辈子。”君无衣白了他一眼,将他那不规矩的手拍了开来。

单司渺闻言轻笑出声,跟聪明人说话总是倍感省心。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武林盟主,他倒也不稀罕,可若能把孟筠庭嫁出去,那定是功德一桩。

“……起来,本公子今日没心情。”

“是吗,我怎么瞧着你刚刚心情不错的样子。”

“废话!”君无衣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眼珠子一转,指尖缠过对方胸前垂下的发丝,“想不想知道,我先前在院子里看到了谁?”

“不想。”

“……是你的梓欣姑娘,和洛少宸。”君无衣一把揪住了往他衣襟里伸的手,在对方耳旁轻道。

单司渺微微一愣,继而起开了身来。

“你说梓欣和洛少宸?”

“是啊,看来,某人的魅力也不算特别大,竟也能被人挖了墙角去。”君无衣指尖一弹,点燃了桌上的烛火,慢悠悠地坐下替自己甄了一杯茶。

“我明日会离开缚焰盟,帮叶宫明去接一个人。”单司渺没有理会他的挑衅,沉声道。

君无衣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我本以为,叶宫明会让洛少情去的。”

“本来是,是我主动提出换人的。”单司渺说着,对上了那一双别有所思的桃花眼,“看来你已经收到了风声,可知那人究竟是何身份?”

“怎么?叶宫明没告诉你?”君无衣故作诧异地瞧了他一眼,“这我还真没打听出来,只知道此人似乎和朝廷有些关联。不过,能被叶宫明精心藏了二十多年的人,必然不会是等闲之辈。”

“连你也打听不出么?和朝廷有关系……偏偏又在这时候将人接出来……”单司渺指尖轻叩,忽然想到那玉洛成的身份,觉得这当中或许有些关联。

“可要我陪你同去?”再三思量下,君无衣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来。

“不必,比起此事,我倒是更担心孟筠庭。”

“孟筠庭?”君无衣偏了偏头,“你是怕,洛少宸对他出手?可洛少情在他身边,洛少宸该是没机会下手才是。”

“怕就怕,缚焰盟中不止一人打他的主意,洛少情分身无暇。”单司渺皱起眉道。

洛少情不比他,身后的名望势力不可同日而语,此战一胜,大约盟主之位已是定局。可这江湖之中,却又免不了会有些卑鄙小人,因觊觎当中利益会使出些下三滥的手段,而就目前这种情况下,他们第一个便会将主意打在孟筠庭身上,又怎能让他不担心。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看着孟筠庭?”

“是。”

“那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君无衣眉角一挑,摇扇问道。

单司渺忽然俯身而上,执住他的下巴,在那薄唇间轻啄了一口。

“就这样?”

“这是利息,等我回来,再慢慢给好处于你。”

“……”

第42章

另一头,孟筠庭睡得迷迷糊糊,忽地房门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揉了揉眼刚坐起身,便见一袭白衣踏入了房内。

“比完了?”孟筠庭见到洛少情归来,一下子便跳下了榻。

“嗯。”

“谁赢了?”

“我。”

“……”孟筠庭微微一愣,继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拔腿便要往外跑,“单司渺那死小子也有今日,老子要去好好嘲笑他一番。”

只是前脚还未跨出去,又被拎了回来。

“不许,明日再去。”洛少情说着,褪下了外面的袍子,转身走到了屏风后,就着一桶冷水洗漱起来。

“大冷天的,你怎么用冷水洗澡,我给你去烧呗。”孟筠庭替他叠好衣袍,回头道。

“不必。”洛少情伸手拨了拨桶中的冷水,哗啦一声坐了进去,孟筠庭在外边听了都忍不住背上一凉。

“单司渺明日会离开缚焰盟去帮师傅办些事。”

洛少情的话让孟筠庭微微一愣,继而又听他道,“自明日起,你要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

“……为什么?” 孟筠庭不解道,虽说他也不是说不乐意,可毕竟两个大男人,天天腻在一起,多恶心。

“因为,我喜欢。”

洛少情的话让孟筠庭愣生生羞红了一张脸,怎么会有人能将这种羞耻的情话说的如此冠冕堂皇,面不红心不跳的……

片刻后,洛少情从屏风后走出,见他手足无措地揪着自己的衣摆,缓缓伸出手去,在他发烫的耳根上摸了一摸,随即从身上解下一个月牙形的玉叩来,系在了孟筠庭腰间。

“这什么?”孟筠庭摸了摸那玉叩,看似冰冷,触之温润,就如同面前的人一般。

“我娘的遗物,说让我将来送予心爱之人的。”

“……洛少情,我可不可以问,你喜欢我什么?我没君无衣那么好看,又没单司渺那么聪明,除了算卦什么都不会……”孟筠庭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可左思右想,却始终想不通自己这样的人怎会入的了他的眼。

洛少情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揉了揉他的脑袋,开口道,“全部。”

这两个字让孟筠庭一颗砰砰直跳的心啪地一下停住了片刻,只见他一个大男人,坐在榻上,嘴一瘪,忽然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眼泪鼻涕全止不住地往外冒,最后洛少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笨拙地拧了帕子替他一遍一遍的擦。

“等我娶你。”好不容易等孟筠庭哭够了,瞧着盘坐在榻上还抽噎着的男人,洛少情神色一暖,在他额头上轻落下一吻来。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这辈子可就赖定你了,日后就算你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孟筠庭揉了揉红肿的眼眶,撅着嘴道。

虽说对方的心意他此刻已全部明了,可孟筠庭这心里总是有些慌慌的,明明两情相悦的人就在自己眼前,可总觉得下一秒便要见不着他了一般。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所有人都是筋疲力尽,早早地睡了下去,只有院中的女歇,丝毫不敢放松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眼睛也未曾眨过一下。

她这些天按照洛少情的吩咐,一直形影不离地盯着这人,可对方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按照洛秋痕的吩咐招待客人,什么动作也没有,在人前装的一副谦恭和煦的模样。

可此时越是风平浪静,就越是让人放心不下。

洛少宸微微一侧头,女歇立刻躲入了一旁的墙角边,直到人进了屋,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了,才又探出了脑袋来瞧。

不多一会儿,只见那小敞的窗户里跳出一个黑影,咻地一声便掠出了高墙,身手十分利落。女歇才打了一半的哈欠忽地就收了回去,对屋顶两旁守着的暗手做了个手势,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前头的人黑袍面具,轻功卓绝,一路往北出了南阳城。女歇等人跟到城外时,天色已微微泛白,心中方觉不对,上前将人一拦,女歇二话不说便出手去揭那面具。

那人躲过女歇十多招后,终是在三人的围攻下露出了真面目,却又哪里是洛少宸。

刚想拿住这厮问话,却不料还未将他制服,人就倒了下去,伸手一探,气息已无。

“糟了,中计!”女歇懊恼地一跺脚,连忙往回赶,可此时,洛少宸的房中,早已尘埃落定。

“何伯伯请放心,此事交予我去办,绝对万无一失。”洛少宸说着替面前的人斟上了一杯茶。

“贤侄办事,我一向放心的很,只要我们将那孟筠庭拿住,以少情的性子,定不会接手缚焰盟。届时,我会同叶盟主和你爹提出,由你来当这武林盟主。”

洛少宸听到他这话,装作面上一惊,赶紧摆手推辞道,“少宸何德何能,不敢担此大任。”

“嗳,贤侄又何必自谦,这盟主之位又不是菜市选屠,当真谁力气大谁来当,少情的性子本就不合适。况且,你爹这些年的偏心我与你萧伯伯等人也都看在眼里,放心,诸位叔伯定会对你鼎力相助。”

“……如此,少宸就先谢过何伯伯了。”

“不必,你当之无愧。”何几道笑呵呵地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才缓缓踱出门去。

一出门,就被门口候着的何彦急匆匆迎住了。

“爹,他答应了?”

“哼,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你当他真的不想争?”何几道冷笑一声,“对了,让你去在萧婉君身上下些功夫,如何了?这些天就知道给老夫在外面沾花惹草,那个萧婉君你若拿不下,萧守业那个老匹夫定不会站在我们这头的。”

“爹,您就放心吧,凭你儿子这张脸,哪个姑娘家会不动心?”

“哼。”

“阁主。”等人走远了,房中方才从屏风后走出一个绝色女子来。

“事情如何了?”

“单司渺明日一早便会离开缚焰盟,去往白云山接人。”若兮规规矩矩地答道,见桌旁的男子手中把玩着的小小卦签,面上一动,片刻又垂下了眼去。

“果然不出尊上所料。”洛少宸指尖一紧,复道,“何几道这个老匹夫,竟想利用我来掌控整个缚焰盟?好啊,我就让他如愿以偿。”

“那鬼姥那头,可要派人去支会一声?”

“不必,等明日单司渺一离了南阳,即刻动手。”

“是。”

枯木逢春色欲华,愿交树长发萌芽,时人莫把为柴砍,自待春来又发花。

孟筠庭啊孟筠庭,他等这一天等得已经不耐烦了。

隔日一大早,蒋莺莺去找单司渺的时候,正巧在房门前碰到了孟筠庭同洛少情二人。

“哟,孟大哥,听说你与洛家二少定下了婚约,我本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那丫头紧盯着二人牵着的手,笑的狡黠。

“去,别闹,你也来找单司渺?”

“嗯。”蒋莺莺眼神一转,眼瞧着一袭紫衫飘然而至,面上有些不悦。

“咦?梓欣姑娘,你也来了。”

梓欣没料到这一大早就会遇上他们,面上一窒,继而又礼貌地扯出一丝微笑,福了福身子。

“洛二少,孟公子,蒋姑娘。”

孟筠庭笑着摆了摆手,洛少情微微点头以示招呼,蒋莺莺则是眼珠子一翻,就当没瞧见她似的,对孟筠庭问,“怎么样,你敲还是我敲?”

孟筠庭撇了撇嘴,伸手便去拍门。

“单司渺!单司渺!醒了没?”

可拍了半响,也不见里头有人回应。

“不会已经走了吧……”孟筠庭鼓囊着,侧耳去听里头的动静,终是听到了有人下榻的声音。

“吵死了,一大早的,嚷嚷什么。”伴着慵懒的哈欠,衣衫半挂的妖精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半眯着一双桃花眼不悦地瞧着门外的一众人。

门外的几人,除了洛少情,面上神情均是一变。

梓欣最先反应过来,道了一句抱歉转身离去,蒋莺莺侧头往屋里瞧了瞧,没瞧见单司渺的身影,冷哼一声也跟着离开了。

“……”孟筠庭一瞬间收回了逡巡在他裸露肩头的目光,那上头似乎还有不少可疑的痕迹。

“单司渺呢?”孟筠庭伸头问道。

“走了。”

“这么早?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我醒的时候已经不在了。”

“……他一个人去的?”

“大概吧,怎么,才走一会儿你就舍不得了?你不还有洛少情么。”君无衣一边穿着外袍一边打趣他道。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怎么没跟他一块儿去,”孟筠庭说着,悄悄凑近道,“昨天我偷偷替他算了一卦,你猜怎么着?”

“闭上你的乌鸦嘴。”君无衣可不想在这时候听他嘴里说出什么大凶之兆,可偏偏孟筠庭是个藏不住话的,不让他说,他憋得慌。

“坎上艮下,比之无首,有孚不诫,日昃之离,人鬼之分,凶中大恶。”孟筠庭完全没理会君无衣的话,满脸担忧道,“我觉得吧,怕是要出大事儿。”

“洛少,盟主请您去擂台那边。”

这头孟筠庭话音未落,气喘吁吁的小厮便找来了。

“我知道了。”洛少情闻言,牵了孟筠庭便走。

“喂,我刚说的你听见没有!快带人去追!”孟筠庭不甘心地回头冲不远处的君无衣喊着。

君无衣摇了摇头,心道这兄弟二人也是有趣,彼此都只关心着对方的安危。

所谓相依为命,大约说的就是他俩这般。想到这里,忽然又对这二人生出了些许羡慕来。

第43章

擂台前,叶宫明与洛秋痕等人依旧落座在最前排的位置上,可气氛,却已与昨日的大相径庭。

所有人都似乎不再关心这擂台上的比试,各自为伍地聊着天,更有甚者,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打算提前离开缚焰盟。

以至于洛少情带着孟筠庭出现的时候,也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

“师傅,爹。”

“嗯,来了。”洛秋痕见到他身边的孟筠庭,脸色一绷,可又瞬间捋了捋胡须放缓了脸色,“坐吧。”

“击鼓,开擂。”叶宫明依旧按照规矩鸣响了擂鼓,却无人再敢上前挑战。

他们昨日亲眼见识了两场不可思议的比试,向来龙争虎斗的武林大会在这样两场让人目瞪口呆的比试中短短一日便定下了局面。世上之事本就是如此不公,有些东西是大部分人用一辈子的勤奋用功也换不来的。

众人就这么又等了大半日,终是有人忍不住开口提议道,“叶盟主,我看这七日的擂台也不用再摆下去了,洛二少当盟主,我等没有异议。”

“是啊,这还要耗到什么时候,既然无人挑战,不如就直接宣布结果吧。”

洛秋痕听到他们这话,忍不住面上一喜。

叶宫明闻言,撑住身旁的椅手,站起身来,“诸位当真无人再想上台挑战?”

“哈哈哈哈,叶盟主可别害我们,洛贤侄的本事我们可都见识过了,谁还敢自讨没趣啊。”何几道打趣了一句,惹的众人哄笑起来。

洛秋痕身后站着的洛少宸也跟着微微一笑,见那何彦在不停地朝自己使着眼色,有些焦急地冲他指了指前方形影不离的洛少情和孟筠庭,忽然抬腿上前。

洛少情见他从人群中走的出来,指尖一紧,孟筠庭便也跟着瞧见了人。

“叶盟主,不如让我与二弟一试,如何?”

他此话一出,众人均沉默了下来,尤以洛秋痕的脸色最为难看。

“少宸,你在胡说什么?”

洛少宸瞧也没瞧一旁的洛秋痕一眼,只盯着洛少情与叶宫明的反应。

“爹,你说这洛少宸能拖上多久,我看也就三招之内的功夫吧……”

“到底是亲兄弟,应该不会下狠手,且看看,一会儿动手一定要快。”何几道打断了何彦的话,眼一眯,摸着胡子看着眼前的情况。

“二弟觉得如何?”见叶宫明不语,洛少宸转向了洛少情问道。

“好。”

见他应下了,洛少宸轻笑出声,这一笑,分明还是那张并不出众的脸,却一下子像便了一个人一般,加上其本就比旁人深邃两分的五官轮廓,竟是生出些妖意来。

二人先后上了台去,直到站定之后,各自出了第一招,洛秋痕仍没有反应过来。

一夜未停的小雪已然成了漫天之势。只见洛少情腕间一抖,剑身似游龙而上,快过闪电。可对面的洛少宸仍旧挂着那丝诡异的笑容,站得笔直。台下的孟筠庭已然紧张地站起身来,眼睛刚眨了一下,便失去了台上洛少宸的影踪。

“咦,人呢?”台下显然不止孟筠庭一人没有捕捉到洛少宸刚刚的动作,可偌大的擂台上,此刻却是空空如也,只留下了洛少情一人的身影。

话音未落,却见眼前一阵邪风掠过,人便忽然出现在了洛少情身后。洛少情显然知道此人套数,剑尖一转,一瞬间撤开了身子,只见那原本站着的地方轰的一声被对方只手拍出了一个窟窿来。

……

这一遭,台下的人都惊住了,大伙儿从来只知道洛家大少谦和温恭,却不知竟有如此武学造诣!

可明眼人却能一眼看出,洛少宸这身武功绝不是出自名门正派,是所以,站在最前面的洛秋痕脸色一下子便难看了下来。

“洛兄,你我终究老了,如今有些事情,已经不是我们所能够掌控的了,且看开些吧。”叶宫明安慰了他一句,一侧头,对身旁亲信低声交代了几句。

洛少宸一击未中,抬手又是一掌。此掌隔空而至,看似羸弱,却暗藏杀机。洛少情在空中身形急驰而上,一连打了几个转,手中之剑才挡下了对方袖中随掌风而出的两把匕首。

那两把匕首小巧而精致,在洛少宸一放一收间很快就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只闻叮当一声,洛少情腰间的玉佩随即吧嗒裂了开来,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好锋利的匕首!这样的两把匕首,就如同眼前站着的洛少宸一般,看似普通寻常,却能在刹那间杀人于无形。

洛少情眉头一皱,横空劈出一剑,剑光潋动,竟是将那漫天飞雪一并劈开了去。洛少宸只觉剑气凌厉而至,侧腰去躲,却不料对方趁机攻了上来,看似依旧是那玉树拂风之姿,使出的却是雷霆万钧之势,几招之下便将他逼得连连后退。

洛少宸此时感觉全身的血液像在沸腾一般,对方出手越是不留情面,他就越是兴奋。右手一把匕首在手间一转,乒乓两声击在对方剑上,同时将左手的匕首反刺向对方拿着剑的手腕。

这一招,不可说不卑鄙,但又不可说不高明。

凡人使招,一般左右两手相辅相成,讲究的是顺势而出,可眼前的洛少宸竟是能一心二用,反势而行,这使得台上的洛少情如同以一敌二般,十分不利。

匕首划到跟前,洛少情的剑猛地脱手而出,剑身在空中的一瞬间,洛少情以指为剑,一把夹住对方匕首,往上一推,便用手肘将对方死死牵制住。

“你这明玉诀练得不错,看来娘亲没白教你。”洛少宸低声道。

“……”

啪——二人再次分开之时,洛少宸身形一动,忽地分出了一个影子来,洛少情的剑也再一次回到了手中。

台下的人则越看越是目瞪口呆。洛少宸藏匿了这么多年的光华,如同在一刻间全部绽放,且不说他的功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单凭着这如同鬼魅的身法,武林之中怕是无出其右。

“叶兄,少宸使得,可是那千绝影的功夫?”洛秋痕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

“……”

“……我知道了。”

叶宫明的沉默让洛秋痕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看法。

“爹……这个洛少宸……”何家父子呆了半响,甚至只顾着看台上的比试,忘了原本的计划。

何几道原先只是想让洛少宸假意挑战,拖住洛少情片刻,好让他们趁机掳走孟筠庭以作要挟。如果洛少情手下不留情,重伤了洛少宸,那便会落得一个不仁不孝之名,更是中了何几道的下怀。

可此下,情况却似乎没有按照他预料之中发展下去。

“千绝影,竟是千绝影……”何几道有些不可思议地呢喃着,想起自己昨日的言行,后悔不已。

“爹,什么千绝影,这洛少宸究竟学了什么邪魔歪道?”何彦见自家父亲一副失魂落魄地模样,怪道。

何几道此时没有心情回答他,他满脑子想的,是此时该如何做才能拿到这武林盟主的位置。

如果洛少宸是七刹阁的阁主,那就是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洛家出了这么个东西,自然是名誉扫地,洛秋痕又还有什么老脸再当着这五家之首的位置。

洛秋痕一去,那么五家之中,除了一个横冲直撞的萧守业,还有那个乳臭未干的单司渺,就只剩下他何几道能站出来主持大局了。

想到此处,何几道心中又定了几分。

可转眼看见台上的洛少情,又不免担忧起来。若是此下洛少宸打败了洛少情,或者干脆失手杀了他,那便是再好不过,可若洛少情赢了洛少宸,那便是一个大义灭亲的头号,这可就对他不太有利了。

洛少情……何几道眼一眯,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孟筠庭。

是了,关键还是这小子。洛少宸虽不在自己掌控之中,可此下洛少情已然不敢分心,看来,主意还得打在他身上才是。

孟筠庭此刻站在洛秋痕身旁,紧张兮兮地盯着台上的情况。忽地感觉腰间商曲穴被什么人用指尖狠狠按了一下,那指尖分明注入了内力,一下子便让他麻了半边身子。

人顺势往洛秋痕身上倒了去,可洛秋痕此时惊怒交加,又怎么会注意到身旁的孟筠庭,是以还没触到洛秋痕衣袖,就被早候在身后的何彦一把捞住了。

“孟兄弟这是怎么了?”

“想是天寒地冻的,没有内力傍身,身子骨受不住了。彦儿,先将孟公子送回客房休息。”

“是,父亲。”

孟筠庭此时被人用一把匕首抵在腰间,放屁两个字还没骂出口,就又被生生收了回去。抬头瞧了一眼台上的洛少情,几乎已和手中之剑融为了一体,根本无暇再顾及自己。

他的对手是洛少宸,不能让他分心。

孟筠庭咬了咬牙,在何彦的逼迫下一步一步缓缓离开了偌大的演武场,以至于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异样。

第44章

孟筠庭没有被带往客院,反而是一路往后门的方向而去。此时缚焰盟中的人几乎全部都跑去看洛家兄弟的比试去了,他想找人求救都没法子。

“你要带我去哪儿?”孟筠庭放弃地瞧着身后空荡荡的院子,问一旁的何彦。

“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过会儿你就知道了。”何彦说罢,伸手将他一推,便推出了后门。

后门处早备好了一辆马车,看来是早有预谋。

“上去。”何彦晃了晃手中的匕首,逼着孟筠庭上了那辆马车。却在孟筠庭弯腰上车的一瞬间瞥见了他耳后露出的一小块莹白的肌肤,忽地心中一动。

马车刚行出一里路,便忽然停了下来。

驾车的何彦忽然钻进来的时候,孟筠庭瞧见他一脸的不怀好意,心中便是咯噔一声。

麻穴被点,双手被缚,孟筠庭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凑到自己身前,轻佻的用腰间的佩剑挑断了他的腰带。

“没想到长的一般,身子倒是不错,看来那洛少情还是有几分眼光的。”那何彦边说着,色迷迷地一件一件挑开他滑落的衣衫,喉结滚了滚。

“……”孟筠庭恶心地白眼一翻,朝他面上便吐出一口口水。

啪——孟筠庭很快被赏了一巴掌,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何彦啐了一口,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猴急地去扒他的裤子。

“好滑的身子,比女人还要嫩,想来,洛少情那个假正经已经享受过你了吧,宝贝儿……”

孟筠庭被他死死压在身下,上下其手,却又挣脱不得,情急之下一口咬在他耳朵上,撕下一小块肉来。

何彦吃痛,大叫了一声,伸手一摸,尽是血,气的他抽起一旁的剑,便朝着孟筠庭斩去。

可剑还未落下,却陡然从车窗外飞来一把折扇,咻地一声,分毫不差地将他手腕切开了一道口子。

何彦大骇,却待刚抬起头去瞧车外,便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优雅地掀开了车帘,露出了一张倾绝天下的俊脸来。

“哟,没扰到何公子的兴致吧。”君无衣轻摇着手中折扇,面上笑得一派风流。

“君……君无衣……”何彦见到他,先是心中一慌,后又生出了一丝邪念来。

“君公子怎会在此?”何彦冲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掏出一包药粉来,开口间便洒向了对方。

君无衣又怎会怕他这小小催情之物,折扇一挥,便将那药粉尽数扇了回去,同一时间一掌击在他胸膛之上,只一招,便将人打的倒地不起。

何彦显然没料到君无衣区区男宠竟有此修为,见他不急不慢地一步步逼近自己,才真正惊恐了起来。

“打,打死这个小畜生!”车上的孟筠庭见状心中大快,只是还没得瑟两下,忽地瞧见一个身影自君无衣背后迅速而来,想要开口提醒,却已是来不及了。

何几道出手狠厉,一掌击在君无衣背心处,君无衣猝不及防被他打了个踉跄,下意识抬手去接第二掌。可对方内功高超,招式老辣,他勉强挡下一掌,却敌不住地方连番猛攻,落下了劣势。

何彦见君无衣应接不暇,趁机举剑而上,父子二人前后夹击,卑鄙到了极致。只见那何几道虚晃了一招,骗得君无衣将手中折扇散成了刀刃尽数而出,却不慎被身后的何彦一剑刺在了左边大腿上,顿时软下了身形。

何几道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个手刀劈在他后颈处,终是将人拿住了。

“爹!”何彦死里逃生,心有余悸,狠狠踹了地上昏迷不醒的君无衣一脚,才算解气。

“没用的东西!叫你将人带走,你竟半路干起了这档子事!”何几道劈头盖脸便骂。

“……孩儿知道错了,那这君无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一并带走!”何几道没好气地道,复又瞧了眼地上的君无衣,捋了捋胡子,“也罢,如今君无衣也在我们手上,说不定还能派上些用场。”

孟筠庭瞧着这禽兽不如的父子二人,心中不禁感慨,原瞧着五家的人中只有何几道最是平易近人,可没想到,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孟公子,委屈了,跟我们走一趟吧。”何几道笑着地冲孟筠庭道了一句,便将人一掌拍晕了。

另一头,缚焰盟中,台上兄弟胜负未分,却又生出了变故。

素裹银装的天地间,忽地便飘来一阵桃李春风,粉嫩花瓣如雨如丝,香气盈人。

“恭迎鬼姥!”

随着一缕和声,紧接着便瞧见天上忽地飘下了四个形色各异美男,当真个个翩翩儿郎,谦谦君子。

随着四人同时落下,后头高架的八人抬轿浮缎而入,轿未落地,笑音先至,听来尖锐刺耳,让人难以忍受。

轿中之人广袖一展,两旁美男便迎上了前去。伸手搭过一个美男的臂膀,终是头一低,出了轿来,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一个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女子,娥眉螓首,貌美如花,眼角轻轻一扬,便是风情万种,千娇百媚间自有一派傲气,只是怪就怪在,举手投足间的姿态带着十足的老成。

女子衣着暴露,酥胸大敞,抚鬓间春光乍泄,却又毫不避讳地撩开了前发,让在场的男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哟,萧守业,几十年不见了,怎么老成这样?”那女人声音极嗲,像是捏着嗓子发出的一般,抬步走到洛秋痕身前,随意搭上了对方的肩膀,嗤笑道。

众人一听,心中便是一愣,这女子瞧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又何来的几十年?

“鬼姥妖姬……”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少女,让站在最前方的洛秋痕和萧守业同时变了脸色。

“鬼姥妖姬?这女人是什么人?”

“我听说过她!鬼姥妖姬,她是与彭沙老祖,北冥道人齐名的江湖三怪!”

“江湖三怪?!”

见众人不解,当中一个年过半百的缓缓站出身道,“此女武功奇绝,鲜有敌手,没人知道她究竟活了多久。我只听说,在洛家主他们一辈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此女早已名满江湖,她最喜勾引年轻的俊美男子,宫中豢养男宠数千。在场的老爷子,怕是有一半年轻之时与她有过一段香艳往事。”

“……那岂不是,最少也要五十多岁了?”

“不止吧,我看怎么也要七十多了。”

“……不会吧,这当真是长生不老的妖精了……”众人不可置信地再一次看向了对面的女子,实在是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皮囊下其人已是个年逾花甲的老人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萧守业想起少不更事时被这老妖所骗的荒唐事,老脸一红,恼羞成怒道。

“你紧张什么,我对年老色衰的老东西可没有兴趣。”鬼姥眼色一转,在他身后逡巡了一圈,一下子便将目光落到了被人扶起的叶宫明身上。

“叶盟主。”那鬼姥见到叶宫明,眼睛一亮,只是刚抬腿往前走了两步,便被一众老家伙给拦住了。

鬼姥美目一眯,举手便拍出一掌,萧守业一马当先,接了下来,却不料这女人功力竟是如此深厚,任他沉下了脚跟却还差点被击飞出去。身后的洛秋痕见了,连忙出掌相助,才勉强挡下了这一击。

“咯咯咯,你们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

叶宫明闻言,伸手推开了身旁抚着他的人,上前沉声道,“看来,鬼姥此次重出江湖,是为了叶某而来,不知是受何人所托?”

那鬼姥闻言微微一愣,继而又笑出声来,“叶宫明啊叶宫明,不枉我这么多年了还对你念念不忘,你说你若当初放弃那凌霄婆娘随了我,说不定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玉洛成让你来的?”叶宫明又问。

“是谁让我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日必须跟我走。”鬼姥话音未落,掌风又起,叶宫明此下内力尽失,不是她的敌手,只能被众人庇护着一路往后撤。

“二弟,想去哪儿?你我的比试可还没结束。”台上的洛少宸一把拦住了洛少情的去路。

“……”洛少情此刻被他缠的死死的,根本无暇分身。眼一瞥,下意识地去找孟筠庭的身影,却没瞧见,分神之下,差点被洛少宸的匕首割掉整只手掌。

“二弟,可别分心,这次可没人会救你。”洛少宸舔了舔匕首上的血,再一次攻了上去。

第45章

洛秋痕与萧守业二人一路护着叶宫明退到了后院之中,却不料那鬼姥带来的高手甚多,加上七刹阁的百余名杀手,缚焰盟中所有弟子加上各门各派的武林人士,也一时间应付不来。

“萧兄,你带叶兄先走,我挡他们一阵。”

“不可,你一人不是那老妖的对手!”

“小心!”叶宫明喝斥一声,将他二人左右推开,只见那鬼姥人未落地,他们原本站着的地方便裂开了一条鸿沟来。

“哟,可真是兄弟情深啊,”鬼姥眼神一转,大袖一挥,将萧洛二人又逼开了半丈。

萧守业与洛秋痕对视了一眼,同时提气出掌,只见那鬼姥双手一张,以一敌二却毫不见吃力,掌心一吐,便将二人震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叶宫明瞧着直面而来的女人,眉头紧皱。

“叶盟主,你那徒儿我瞧着也心里欢喜,不如一同许了我吧。”

“师徒二人共享一女,也算是一段佳话。”鬼姥咯咯笑着,伸手一把揪过叶宫明的衣领。

眼看着就要将人提起,却骤然从一旁甩出一支拂尘,将那鬼姥硬生生逼了回去。

一袭紫衫落了地,叶宫明双目一瞪,还未来得及说出话来,便听那鬼姥细着嗓子阴笑出声。

“凌霄?!”

“这么大年纪了还如此不知羞耻,丢尽了女人的脸。”凌霄说罢刷地一声收回了拂尘,拦在叶宫明身前负手而立。

“哼,多年未见,还是这般牙尖嘴利。”

“凌霄……”叶宫明没想到她会出现,心中又惊又喜,可见鬼姥再一次出手,又瞬间被满满的担忧所代替。

江湖三怪之中,数鬼姥妖姬的武功最高,就连他也未敢说能与之相较,天下间能降伏此女的,怕也只有一个玉洛成了。

不出他所料,十招之后,凌霄明显落了劣势。洛秋痕同萧守业想再上前相帮,却被七刹阁的杀手缠的分不开身来。

只见鬼姥凌空一爪,死死扼住了凌霄的咽喉。叶宫明见状提步上前,一把按住了鬼姥的腕子。

“莫伤她,我跟你走。”

“这么多年了,你竟还要护她?”鬼姥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瞧着面前的男人,如此情种,百年难见。

“玉洛成要见的,是活着的叶宫明,若她死了,叶宫明也不会独活。”叶宫明一字一句地吐出这话,被鬼姥捏在手中的凌霄浑身一震,转头与他对上了目光。

叶宫明这话说的极其平淡,可鬼姥却知他定是说到做到。虽心中恼怒,到底也不敢拂了玉洛成的意,只得忍气放开了凌霄,带走了叶宫明。

前方擂台上,洛少宸眼瞧着后院中放出的信号,双掌一收,踏风而去。

洛少情此时没有心思去追他,疾步而下去寻孟筠庭的影子。可乱糟糟的缚焰盟中人脸一个接一个的在面前晃过,却始终没有他要找的那一个。

“少主!叶盟主被无相宫的人带走了!”匆忙来禀的女歇见到洛少情的神色时顿时收住了声音。

此时的洛少情就如同一尊玉人一般面无表情地立在院中,虽说这人从来便该是如此,可女歇却觉得这样的洛少情似乎忽然少了一丝人气。一低头,瞥见他微微颤抖的执剑的手,才看清了他心中的慌张。

“发门令,召集所有人。”片刻后,洛少情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缓缓道。

“是。”

朝阳初升下,单司渺只身一人飞驰在陡峭的山壁间,雁影如梭,转瞬间便到了山腰处。

他已经连续赶了六日的路了,此下已身处白云山中。此山脉络连绵,长数十里,高峰林立,云雾飘渺,且峰峰无路可依,无阶可上,若无叶宫明给他的那张地图,根本找不到方向。

将人藏在这山中,可谓是万无一失。

耳根一动,单司渺知道,半路跟上他的人又多了几个。无相宫的消息传递甚是厉害,他每往前走一里,身后便多出几个高手,一路而来,竟是足足跟了一百一十八人了。

他们迟迟不动手,大约是想跟着自己找到叶宫明所藏之人的下落。

脚下一停,单司渺抬头看着面前一座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峰,重重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还是让洛少情来的好。

面前的山峰为黄石而砌,此下冰雪所覆,如同一面白墙直直插在自己跟前,除了壁上偶尔露出的几颗崖松,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更是望不到顶。

单司渺先找了些水装了壶,就着山间野果吃了两块干粮,还在树荫下小憩了一会儿,等到日头渐渐高了,才慢悠悠地爬起身来。

找了个稍能攀手的地儿,脚尖一点,便上了两丈高。单司渺手脚并用,就着石岩而上,不多一会儿,便已是悬在了半空之中,低头朝脚下一看,原本的山腰处一览无余,却不见有人敢跟。

眉尾一挑,单司渺又转身贴着岩壁一路往上爬,有些地方实在是无地儿可借力,加上冰霜打滑,稍不留神便会摔落山崖,只得用了内力,死死将手指抠进壁中,是以体力消耗十分巨大。

断断续续爬了大半日,单司渺头上已是渗出些虚汗来。

脚下的山腰处已是渐渐瞧不清了,上头的山顶依旧遥望不到。单司渺寻了个崖松跨坐其上,稍作休整,眼看着霞光已映红了半边儿的天,才认命地做好准备在这山壁上过夜了。

好在崖松坚忍,要承受一个大男人的重量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夜幕很快垂降而下,单司渺在松枝上仰身躺着,面朝漫天星光,倒也算是难得的乐趣。

当然,如果忽视掉山间的狂风呼啸,以及身下的无底深渊的话。

刚刚闭上会儿眼,却又听见下头隐隐响起的动静。单司渺低头瞧去,只见那山壁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身影轮廓,想来是跟着他的“老鼠们”忍不住了。

咻——

一支袖箭率先贴面而过,单司渺身形一侧,从崖松上滚落下来,只用了脚尖儿勾住了枝干,整个人垂在下方猛地拍出一掌,随着掌风落下,首当其中的二人便迅速跌落了山崖。

腰身一个用力,单司渺又攀到了松枝之上,但随即而至的,却是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的杀手。

脚尖一点,在松干上凌空一个翻悬,躲过了两旁的刀刃,左手顺势拽住了一侧之人的腕子,毫不留情面地一招将他推了出去。右面的杀手见了,心有余悸地往山壁上紧紧贴住,却不料单司渺行云流水般的一脚从后飞出,狠狠碾在他攀着壁岩的手掌上,指骨咔嚓两声便断了开来。

杀手忍不住剧痛一下子松开了手,单司渺趁势补上一脚,又给崖底多添了一缕亡魂。

就这样,单司渺凭占着这小小的崖松间,与前赴后继的杀手缠斗了几乎整整一夜。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

眼瞧着天就要亮了,一百一十八人却才刚刚过了半数……看来,他还是高估自己了……

单司渺喘着粗气,将无相诀默默行了一个小周天,却发现,自己的体力与内力已然消耗了大半。

咔嚓——

忽地身形一沉,不知是哪个贼人灵机一动,砍断了他身下的松干,单司渺失去了支撑点,骤然坠落而下。杀手们见状,纷纷让开了身形,却见人在往下一丈之间忽地又停了下来。

借着煦光,众人都清楚地瞧见,那地方空空如也,浑身浴血的单司渺整个人就如同妖魔一般凭空悬在了山雾之间,让人望之生畏。

趁着杀手们愣神之际,单司渺贴紧崖壁,用力在壁上蹬了一脚,身形借力荡了出去,瞬间又往上拔高了两丈。重新攀在壁上的单司渺伸出一手解下了腰间的丝线,以及丝线那端连着的插入壁岩的削铁如泥的匕首。

从君无衣那里骗来的东西,倒是样样好用的很。

杀手们见了他的动作,才反应过来,刚待去追,却见人不再恋战,反而专心致志地迅速往上爬了去。

越往上,风雪便越大,壁岩也越滑。

单司渺丝毫不敢分心,一边挑着能攀附的地方,一边躲避着下方锲而不舍接踵而至的暗器。

就这样,又往上爬了一个多时辰,浑身的袄袍已尽数被汗水所浸湿,混着血水黏嗒嗒地贴在身上。面前一片白茫,已是快睁不开眼来,只凭着一个念头麻木而行,直到手脚已是半僵之态,忽地从上面伸出了一只手来,一把拉住了他。

“单门主,辛苦了。”

单司渺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上方一个面容刚毅的男子对自己微微颔首,身侧还站了些许人影。

终是到了……

单司渺被拉上崖顶之时,整个人都脱了力。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不顾形象地跌坐在地上,眼瞧着那男子一声令下,两排弟子迅速放下早就备好的圆木砂石,连同着大量的滚水利箭,很快便将山崖上的杀手清了个干干净净。

怪不得要选在这样一个地方藏人,叶宫明真当得起老谋深算这四个字。

单司渺此刻气息稍平,只见那带头的男子走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在下缚焰盟霍刚,奉命前来迎接单门主,单门主可有受伤?”霍刚前几日接到叶宫明飞鸽传信之时还不敢相信,竟有人能只身上的来这落云峰。

“无碍。”单司渺动了动冻僵的手腕,跟着人一路往里。只见这山顶之间虽是条件恶劣,日常所需却样样备得妥当。四周砖瓦所砌的防风墙,围着当中错落的茅草屋,一旁小道上竟还有些用来耕种的庄稼地。

“单门主可要先去沐浴更衣?”霍刚问道。

“不必,先带我去见见人吧。”

“……如此,这边请。”

第46章

二人行至当中的一个茅屋前,还未进门,就听见了里面朗朗的读书声。读的,是礼记本中的王制少仪篇。

“公子,接您的人到了。”霍刚一拱手,恭恭敬敬朝里行了一礼。

吱呀一声,门开了,只见屋里行出一个温雅儒生,长眉善目,手持书简。见到浑身血污的单司渺先是一惊,继而又礼貌地笑了开来。

霍刚咳嗽一声,想提醒单司渺附身行礼,却不料对方瞧也没瞧自己一眼,只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似乎在考量些什么。

“单门主?”霍刚出声唤道。

“侠士想是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去说话。”书生伸出手来,将人往屋里请,单司渺也不与他客气,只点了点头,便抬腿步入了屋中。

一进屋,炭火的温暖让单司渺长长舒出一口气来。

“在下李陵信,不知侠士尊姓大名?”

“公子,这等粗活让我来便是。”霍刚见人亲自端了盆水,要替单司渺拧巾子来擦脸,赶紧迎了过去。

“不必,侠士九死一生为我而来,这等小事又算的了什么。”李陵信说着,将手中的巾帕递给了桌旁的单司渺。

“公子叫我单司渺便可。”单司渺接过那帕子,细细将脸上的血污擦了干净,目光却是忍不住在屋内四处打量起来。

这小小茅屋之中,除了一张书桌一张床,便是满屋子的书籍,墨香四溢,若不是立在山顶上,就似是平常的读书人家。

“原是单大侠。” 李陵信替他倒了一杯茶,却见人一双黑瞳又落到了自己身上,瞧的他有些不自在。

“我已让人备好酒菜,单门主不如先稍作休息,好让我等为你接风洗尘。”霍刚见单司渺这般毫无避讳,赶紧出声岔开了话题。

“不必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这,我得先命人安排一番,届时大队人马会从正面与侧面两个方向分别下山,引开敌人,我们则从山中密道悄悄离开。”

“不知单门主觉得带几个人随行比较稳妥?”

“你我二人足以。”

“……”

“明日一早便走,劳烦霍大哥早作安排。”

“这么急?”

“我倒是不太急,就是怕你家盟主等不及。”

“公子……这……”

“就听单门主的安排吧。”

孟筠庭是被生生冻醒的。

一睁眼,面前一片漆黑,若不是一旁的人摸索着踹了他好几脚,他还以为是自己瞎了。

“君……君无衣?”孟筠庭坐起身来,牙齿忍不住打着颤道。

“……是我,别瞎摸。”君无衣被他按到了大腿上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我们这是在哪儿?”孟筠庭裹紧了身上的袄袍,搓了搓手,虽说此下正值严冬,可这里周遭的空气似乎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好像是在冰窖之中。”

“冰窖?!怪不得这么冷,何家那两父子也太毒了,这是要活生生冻死我俩不成?!”

“我看着倒不像,还留了两床棉被给你我的。”

孟筠庭听了这话,在身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条厚实的棉被来,赶紧拎了往身上盖。

“去他大爷的,这么冷的地方,也不知道多给几床。”

“……你有空叫骂,倒不如留些力气来取暖。”君无衣先撕下一块下襟来包扎自己大腿上的伤口,又在怀中掏了掏,发现不仅是扇子,他所有的物品暗器,包括火折子也一同被拿走了。

“我那点破内力,几乎等于没有,顶个屁用。”孟筠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爬起身来想去找找有没有可以出去的地方。

“不用去看了,你没醒之前我已经查了个遍,只有下方有一道地门,被死死锁住了,我用内力也推不开。”

“那怎么办?”孟筠庭这一听急了,他向来最是怕冷,这地方让他多呆片刻,简直是要他的命。可此下别无他法,他只得紧紧贴在君无衣身旁,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热度。

君无衣眉头轻皱,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忽地耳根一动,凝了气细细听去,竟隐隐能听到一些嘈杂的说话声,看来,他们倒没有被囚禁在荒无人烟的地方。

再仔细听去,竟是有些人声鼎沸的样子。

“你身上还有没有可以生火的东西?”君无衣忽然问道。

“我找找……”孟筠庭说着往自己怀里掏了起来。

君无衣本没抱着多大的希望。按照何家父子的心性,定是会收走他们身上所有的东西,可孟筠庭不会武功,说不定他们会疏于防范也未可知,这才有此一问。

“没有?”

“嗳,你别上手,我自己来……我记得出谷之时外公给了我一瓶蓝磷粉,这东西遇风便燃,只是起燃易,烧尽也快,这么一瓶,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够了,拿出来。”君无衣闻言面上一喜,对他道。

“……你可省着些用,这东西可贵着呢。”孟筠庭不情不愿地嘟囔道。

黑暗中,君无衣只听他断断续续从身上掏出了十几个瓶子,伸手一摸,竟还有手掌大小的。

“……你平日里都把这些东西都藏在哪儿的?”君无衣好奇地问,想到之前何彦轻薄于他的时候,似乎也未曾发现过,更觉奇怪。

“……你管我!”孟筠庭迅速套上了棉裤鞋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头,好在此下彼此瞧不见,不然定会被对方嫌弃的。

“是哪一瓶?”

“这瓶。”孟筠庭将手中瓷瓶递给他,只见君无衣打开瓶子,迅速将其中药粉倒在地上。

掌风一起,原本漆黑的冰窖内迅速燃起一道火光,君无衣便趁机看清了这小小的冰窖。

果然跟他猜想的一样,这冰窖不是在地下,而是在阁楼上。

举手便能碰到露明的梁枋和檩木,叠梁式的构架,四跳的双抄下昂斗栱,制作精细,不像是寻常的人家。君无衣跳上梁枋推了推上头的顶瓦,发现外面是包砖夯土封死的,看来上面也没有出路。

怪就怪在,一般人家为了将冰块留至夏日使用都会借着地气来储藏。把冰放在阁楼上,倒是稀奇的很。阁楼悬地,温不保恒,冰块若是遇热很快就会融化,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除非……还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刺啦——

火光随着粉末的消耗开始渐渐小了下去,孟筠庭借着那可怜的火光烤着冻僵的手,一边不知所以地偷眼打量着一旁沉思中的人。

君无衣忽然扭头走向那唯一的地门处,蹲下身来细细瞧去。只见那微微凹陷的一块圆形,足有七步长宽,四周还散落着一圈细小的孔洞,凑眼去瞧,隐约能瞧见下面的雕花明栿。

脑中灵光一闪,君无衣终于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地门,而是天花藻井的上方。把冰块放在这里,就是为了它。

在天花藻井上方钻一圈小洞,再将冰块慢慢融掉,化作的清水就会顺着藻井小洞缓缓流下,形成一圈旖旎水帘,供人玩赏。这样一来,既不会损坏木梁,又能根据温度控制水势大小,十分方便。

皇权贵胄,称这东西为藻井宝帘,好在滕王阁中也曾有过这东西,才使得他忽生出一计来。

见那蓝磷粉就要燃尽,君无衣一脚将身下的棉踢进了火光之中,以内力相催,棉被很快便着了起来。

一条不够烧,君无衣伸手便去拽孟筠庭身上的那条。

“你干嘛!”孟筠庭死死拽住棉被,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的君无衣。心想着这人平时看上去挺聪明的,怎么这么没有常识,烧棉被取暖,这跟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

“拿来!”君无衣自不会跟他客气,拎着棉被角狠狠一扯,便将人抖开了去。

孟筠庭绝望地看着刚刚被自己捂暖的棉被被丢进了火光之中,没忍住哀嚎了一声。

随着两条棉被的燃烧,周遭的冰块开始渐渐融化起来。君无衣趁机将那些一人高的冰块一一震碎,加快融化的速度。

棉被不耐烧,很快火势就小了下来,君无衣拾起地上的瓶瓶罐罐,挑了些带有硫石等物的,二话不说便往火里丢。

“喂,那个可是我外公的宝贝!”孟筠庭抢不过他,心道若是这场景被方鹤年瞧见了,定要找君无衣拼命的。

“宝贝重要,还是活命重要?”

“可就算你把这些全烧了,也支撑不到我俩出去啊。”孟筠庭见他竟是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物往火里丢了,觉得他定是冻坏了脑子。

“看见地上的水了么?”君无衣本是不想理他,可眼瞧着自己衣物渐少,便开始盯上了孟筠庭身上的那件袄袍。

“……看见了啊,冰化了,不就成水了。”

“我们的下方定是个富贵云集之所,等这水流顺着这藻井流下去,底下的人便会注意到我们。就算被何家父子发现了,也不会放心不上来查看。”

“……那,我们就有机会溜出去了。”孟筠庭接他话道,“聪明啊,君无衣。”

“过奖,脱衣服吧。”

“……”

第47章

南阳郊外的一个奢靡阁子里,每每到了晚间,都是阁外的热闹。

这里虽不比秦楼楚馆,来的却都是江湖中出手阔绰的人物。可奇怪的是,这里每一人都是带了面具而入,带着面具而出,没人知道他们姓谁名谁,何门何派。不管你是世家子弟还是君子大侠,进了这道门,便可随心所欲,甚至一不小心弄死了人,也不会有谁去追究。

灯火通明的大厅内,醉生梦死中,氵壬声艳语不绝于耳。

“爷,别急嘛,先来饮一杯如何?”

“这什么劳什子的酒,大冷天儿的,怎么还加了冰?”

“爷有所不知,此酒名为震魂,后劲甚烈,为缓阳性,需以冰相辅,保证爷一喝下去,便会雄风不灭。”

“哦?那定要试一试了。”

这正到兴致处,却忽然从顶上滴下了一滴水,正巧落在那杯中,一抬头,水珠便成了水串,滴答滴答地往下漏。

“这怎么回事?”底下坐着的人刚待破口大骂,却一眼瞧见了上方的奇巧景象,当场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布满了鸟兽云雷纹的天花藻井处,忽地降下一圈甘霖玉露,顺着地上的凿道蜿蜒而下,自成一派曲水流觞,瞧来好不风雅。

“哟,你们这儿还有这么奇巧的玩意儿呢?”

“可不是么爷,这叫藻井宝帘,听说起初只有宫里才有的。可这儿还没立春,按理说还没到落水的日子才对呀。”

“是啊,怎么忽然就落水了,要么咱上去瞧瞧。”

“行啊,我也想瞧瞧这玩意儿到底有多稀罕。”

几个好事儿的叫嚷着,喊了龟奴一路便往上走,很快便顺着梁柱找到了顶上的冰窖。

“哎,爷,这上头是冰窖,去不得。”

“怎么去不得,爷可是给了钱的。”一脚踹开几个拦路的龟奴,带头的一个矮子率先上了楼梯。

上去一瞧,只见冰窖下方有一道被锁住的地门,正连着下方的藻井,水流就是从里头流出来的。伸手推了推,发现这门设计的甚为精巧,锁头是齿轮所制的开关,从外能轻易打开,从里边儿却是有千钧之力也顶不动的。

咔嚓一声,门一开,里边儿忽然飞出一脚,将那矮子踹得滚下了楼,几人定睛一瞧,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美人公子哗啦一下跳了下来,继而又跟下来一个俊秀的书生。

前边儿的矮子将将爬起身,一瞧见那君无衣,便是双目放光,面露氵壬光。只是刚咽了口口水迎上去两步,便又被君无衣一掌抵住了额头。君无衣此下可没功夫与他浪费时间,眼一眯,掌中一个用力,便当场要了这色鬼的命。

后头的人见了,吓得连退三步,却听有人开口道,“他……是不是滕王阁的那个君无衣?”

这话一出,君无衣心中便是咯噔一声。因为面容出众,又常常行迹于江湖,有人认得他并不稀奇,可这种情况下被认出来,可不是什么幸事。

刚想看看是谁认出了自己,可放眼一瞧,眼前的人全都戴了面具,根本没露出本来的样貌来。

“君无衣,怎么办?”孟筠庭忍不住出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跑啊。”君无衣拎起人就往下掠,只是那几人又怎么肯轻易放过他,一边叫嚷着一边追了下去。

大堂内,众人一听君无衣在此,顿时推开了怀中的男男女女,站起了身。能坐在这里的本就是些好色之徒,又怎会放过这天赐良机,甚至有些已经在屋内办起了事儿的,一听到君无衣三个字也纷纷提着裤子跟了出来。

一时间,只见各色各样带着面具的男人追着一抹白影上蹿下跳,场面好不热闹。

“我去,别扯我腰带,我不是君无衣!”孟筠庭被拉着一路东躲西闪,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身后不知哪个色鬼还摸了他屁股好几把,气的他一挥手,不小心打掉了对方脸上的面具。

被打掉面具的是一个大胡子,这人刚巧孟筠庭还认得,是之前缚焰盟中什么乾坤派的掌门,平日里瞧着倒是一副大仁大义的样子。

“卢掌门?”

显然也有人认出了他,那大胡子面上一红,赶紧去拾地上的面具,却不料刚弯下腰,就被人从身后打了一掌,打的他脚下一个踉跄,回头一看,只见一人脸红脖子粗地摘了面具。

“卢景治,还记得老子么?”

“是你!”

二人显然是冤家路窄,片刻间便缠斗了起来。君无衣见状心中一动,骤然提气而起,一连摘下了周围一圈的面具。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江湖之中,本就结怨甚多,各门各派之间资源争夺不下,自然仇多过友,此下失了面具,新仇旧恨,彼此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大堂内很快就乱了起来。

君无衣趁乱带着孟筠庭一路往外冲,却不料行到一半,又被人拦了下来。

拦路者是一个绿衫女子,抬手间递过两个面具,君无衣便收了刚刚要出的掌,戴上面具跟着人一路往内阁而去。

“公子,弟子未央,是楚姐姐门下……”

“此刻不便多言,你速去传信给将离和皇甫祈,就说我遇到了麻烦,让他们前来接应。”

“不用通知姐姐们么?”未央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房间,又探头瞧了瞧外头,好在场面太乱,没人注意到他们。

“不必,楚楚跟简雨她们现在缚焰盟中,为免打草惊蛇,我一会儿会先行独自离开,一日后你再设法将这人送出去。”

“你一人?”孟筠庭见他要丢下自己,立马跳了起来。

“这楼子里定还有何几道父子的眼线,你不懂武功,我带着你走很容易就会被追上。所以我先去引开他们,你便趁机回缚焰盟去找洛少情。”

“你一个人引开他们?行不行啊。”孟筠庭闻言先是心中一暖,后又忍不住担忧道。

“你说我行不行?”君无衣眉梢一挑,在未央房中借了两件长褂,也没顾得上是不是女子的款式,套上便往窗外跳了去。

“喂,小心点儿。”孟筠庭弱弱地喊了一句,有些颓然地瞧着身旁娇小的女子放出了一只信鸽。

武林大会如同闹剧一般才开到一半,缚焰盟的盟主便给人劫了去,这对整个武林正道是一个不小的打击。除了洛秋痕与萧守业等人,缚焰盟中一些二三流的门派已是伤的伤,走的走,树倒猢狲散了。可此时南阳城中,来来往往的刀客剑侠,却是有增无减,甚至从大到小的客栈中,已经渐渐没了落脚之处。

奇就奇在,这些人形态各异,举止豪迈,虽出身不同,如今却似是一门一派般聚在了一起,在南阳城内外布下了天罗地网,势要救出叶宫明。

“掌柜的,这些人真要在这儿白吃白喝咱们的?”酒楼中,店小二瞧着满厅的绿林好汉,小声嘀咕。

“东家给钱,你愁什么?”

“……咱们东家可大方啊,这么多人,他都养着?”

“你懂什么,咱们东家可不是一般人,如今这南阳城中大小酒楼客栈里的开销,可都是他出钱的。”

“这……这可当真?这一天得花多少银子呀。”

那掌柜的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比出一个手指来,“一日一百两,相当于朝廷一个正三品大员一年的俸禄。”

“……一……一百两?!”

“小二,再来一壶上好的雕花!”

“好咧!”

何几道父子回到缚焰盟时,瞧见里外一片狼藉便知是个机会。洛秋痕和萧守业快速整顿了人马,分头去寻叶宫明的下落,而洛少情却是脸也没露一个,里外事务全由洛秋痕一人做主。

洛秋痕见到何几道还不疑有他,匆忙解释了几句,便道,“劳烦何兄带人一路往城南去寻,务必找到叶盟主的下落。”

何几道摸了摸胡须,收起了往日一贯的笑脸,“这怕是不妥吧,此下缚焰盟群龙无首,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又如何能成事?”

“何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洛秋痕一下子便听出了他话中的不善,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哎,洛兄莫要误会,我的意思是,此下叶盟主被擒,自然是要选出一个临时的新盟主来主持大局的。”

“之前的比试大伙儿可都看见了,少情自此刻起已是缚焰盟的新盟主。”洛秋痕沉声道。

“哦?可别说这七日的擂台未完,就与你家少宸那一战,可还没分出胜负来,难不成若是洛少宸赢了,也要让他当盟主不成?”

“别忘了,大伙儿可也都瞧见了,这洛少宸使得是什么邪门功夫。”

“你!”洛秋痕被他这话堵得心口一窒,只得转眼去瞧身边的萧守业。

只见萧守业皱了皱眉,缓缓道,“何兄说的,也不无道理。”

有何萧二家起了头,这一下便跟着好些小人哄闹了起来,有些叫嚷着要洛家交出盟主令牌的,有些甚至扬言,要洛家滚出五家之列。

“你……你们……”洛秋痕哆嗦着手指着面前这两个相交了几十年的好友,一时间心中凄凉。

“洛兄,也不是我们想为难你,你看你家少情,如今缚焰盟都乱成这样了,他人又在哪里?”何几道面色一缓,装作晓以大义道,“这样的新盟主,又如何服众?”

女歇刚领着雍不容一众进了缚焰盟,便听见了何几道这番话,气得便要拔剑。

雍不容将人拦住,对她摇了摇头,继而朗声道,“兰陵客雍不容,见过各位英雄。”

众人定睛一瞧,只见一群江湖豪侠放荡而立,虽不见得都叫得上名字,但光是瞧雍不容等人,分量便足以抵得上小半个缚焰盟。可这些人向来亦正亦邪,从不听命于武林盟的号令,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第48章

“诸位侠士这是……”洛秋痕也听闻了一些南阳城的动静,却不料他们竟会来了这缚焰盟中。

“洛家主,我等此次是奉了洛少情洛盟主之命,前来助阵的。”雍不容转了转手中的判官笔,故意当着众人的面道。

“洛盟主?”何几道一听,顿时面色一僵,但毕竟姜还是老的辣,何几道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尔等非我正道中人,也从来不受管束,如今叶盟主一出事,你们就忽然归顺了缚焰盟,这其中,莫不是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委?”

“道义在心,行事在人,正是危急之时才更能分得清孰正孰邪。何兄这话,为免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洛秋痕冷哼一声,出言相讥,他虽心有疑问,但却是对雍不容等人的到来感到由衷得欣喜。

“此下敌我难分,还是谨慎些的好。”

何几道与洛秋痕你一言我一句,互不相让,众人一时间也分成了两派,互相叫嚷着。

直到一袭白衣踏雪而入,才又瞬间静了下来。

“少情,你来的正好,这些人说是奉了你的命前来,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何几道见到洛少情,打算先发制人。

“与你无关。”谁知洛少情却是瞧也没瞧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何几道被他这等态度激怒了,上前一把将人拦住,大声道,“你一介名门子弟,竟是勾结狂徒,行事不端,且不说你是不是与你那大哥一样堕入了邪道,你根本没有资格接手缚焰盟!”

“何几道!”洛秋痕见他咄咄逼人,忍了一腔的怒火终是要爆发出来。

“好,你洛家敢不敢在这上善碑前立下重誓,定会大义灭亲,手刃洛少宸那贼人,扬我正道威严?!”

上善碑,记载着缚焰盟历代盟主的丰功伟绩,上头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武林之中的一段传奇,此碑立有百年,乃缚焰盟中象征之物。

洛秋痕说不出话来,却见洛少情缓缓回头,瞧了瞧那三丈有余的石碑,手一抬,冷冷地劈出一剑。众人瞠目之间,那石碑便被从中一断为二,继而轰塌成碎石。

“缚焰盟众人听令,即刻封锁南阳,三日内,势必找到叶盟主下落。” 洛少情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是,盟主!”女歇带头应了一句,继而附和声如潮。

如此魄力,让刚刚叫嚷之人再没了气焰,何几道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片语,只得灰溜溜地带了人出了缚焰盟。

“爹,我们就这么走了?”

“不走难道留在那儿听他洛少情的差遣?黄毛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仗着几个乡野村夫便能坐稳盟主之位,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哼,先去那阁楼中,砍了孟筠庭一只手给他送去。”

“那……那个君无衣,可否让孩儿带走?”

“小畜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满脑子这档子事儿!”何几道没好气地骂了一声,拂袖而去。

何彦撇了撇嘴,小声道,“你自己玩的男人还少了?”

父子二人刚要出城,却很快被早早潜伏在一旁的洛少宸给拦住了。

“何家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妖魔歪道,我同你有什么好说的?”何几道冷笑一声,却是没有即刻向他出手。

看他的样子,已是被洛少情的人马逼到了绝处,这不得不才找上了自己。只有他们这些老世家的人,身怀缚焰盟出入的令牌,此下才能出的了城去。

“只是想与何家主做一档交易?”

“哦?我又为何要同你这般丧家之犬做交易?”

“因为此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么?”洛少宸悠悠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若是何伯伯愿意,我家尊主可是十分想让何伯伯坐上这盟主之位的。”

“……”

孟筠庭已经在这暗娼楼子里躲了一天一夜了,外头又渐渐响起了莺歌燕舞,仿佛昨日的血斗没发生过一般。

好不容易把未央盼回屋,却见她急匆匆地把自己往外赶。

“今夜他们要送酒出去,我会事先将你藏在酒桶之中,一旦进了城,你就找机会自己溜。”

“那你呢?”

“我得留下,何家父子一旦收到你们逃走的消息,必会回来,我要看看他们接下来有何动作。”

“……”

孟筠庭被塞入酒桶的时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从前他受单司渺的庇护成了习惯,此下才发现,他连一个小小女子都不如。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就着酒桶上的小孔偷眼儿往外瞧,却不经意间瞧见几个人影鬼魅似的瞬间飘了过来,虽然脸上都戴着面具,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洛少宸来。

洛少宸身旁是一个妖冶的女人,中间架着的中年男子有些眼熟,好像……好像是叶宫明。

瞧着昏迷不醒的叶宫明被二人架进了楼中,孟筠庭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瞧了眼一路通往缚焰盟的郊道,又瞧了瞧那灯火通明的楼子,左右一思量,牙一咬,翻身爬出了木桶。

“……你怎么又回来了?”未央瞧着从窗外爬进来的孟筠庭,张大嘴问。

“叶……叶宫明被他们抓了,我刚看到他们进来的。”

“谁?”

“洛少宸,还有一个……一个奇怪的女人。”

“……你说洛少宸抓了叶宫明?他不是洛家的大少爷么,他抓叶宫明做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总而言之他不是什么好人,我看着叶盟主的情况好像不大好,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你想救叶宫明?”

孟筠庭点了点头,瞧在未央眼中却有些哭笑不得,这样一个不懂武功,愣头愣脑的呆书生,竟然有此勇气,看来,之前自己倒是轻瞧他了。

冰天雪地的古道旁,三个男子策马而行。带头的一个面容刚毅,目光警惕,随后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慵懒一个随和,正是单司渺一行。

他们已经从落云峰下来十日有余了,此下离南阳已不足百里,可他们眼下要去的地方,却是绕过南阳外的伏羲岭。这霍刚安排的路途甚为妥当,他们一路行来,并没有遇到任何杀手,单司渺只要依计将人送到目的地,就算功德圆满了。

“公子可累了?可要休息片刻?”霍刚扭头去问马上的人。

“无碍,不用为我耽误行程。”

一路而来,单司渺发现身旁这人几乎无可挑剔。品行端正,豁达坚忍,好学上进,礼貌谦和,可就是似乎太过完美,性格之中毫无缺陷,反倒让他觉得哪里说不上的怪异。

“前面有人。”单司渺举目而望,提醒二人道。

可霍刚瞧去,却是除了一片冰雪什么也没瞧见,狐疑地瞥了一眼单司渺,连人带马藏进了坡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远远地瞧见道上行来的一队人马。

“……你怎么发现的?”霍刚不可思地问一旁的人。

单司渺没有答他,反而挺身走了出去,因为此时他已瞧清了来者,是久违的将离与皇甫祈二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单司渺见到他二人,下意识地觉得不妙,微微皱起了眉。

“单门主!在这里瞧见你可太好了,公子有难,我们到现在也没找到他人!”

“君无衣?他怎么了?”

皇甫祈从怀中掏出了未央的信,短短几句,却让单司渺面色一变。此时,他身后的霍刚与李陵信也已走了出来,同将离等人打了个照面。

“我们要改一下路程,先往南阳走。”

“不可!”霍刚还没等单司渺说完,就出口反对,“南阳现在是最危险的地方,绝不可去。”

“不用进城,只要顺路找个人就行。”

“那也不可,我不知道你们要找的是哪位公子,可此下我们公子的安危才最重要,单门主可别忘了叶盟主的嘱托。”

“……”单司渺此下的确不占理,一时间便没了话语。

“霍刚,人命关天,怎可言此,我的命是命,人家公子的命也是命,若是单门主觉得必要,一改路程也无妨。”

“公子!”

“我相信单门主,你也该相信叶盟主的眼光。”

“……”

“多谢……”单司渺冲他点了点头,与将离商量了几句,便兵分两路,带着人从东面往南阳的方向策马而去。

“喂,将离,你说单司渺身边的那个书生是谁啊?”

“……我怎么知道?”

“咱们公子该不会又多了个情敌吧,你瞧他刚刚说的那话,什么我相信单门主,肉麻死了。”

“……先找到公子再说吧。”

“嗳,你等等我啊,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没咱们公子好看,我要是单司渺,我就……”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我……”

第49章

单司渺一行一口气往南阳行了十五里,却依旧没有君无衣的下落。连日的奔波劳累,眼瞧着李陵信实在有些撑不住了,三人便在泾水边停下,稍作歇息。

“公子,让我来吧。”霍刚见人蹲在河边取水,想上前帮忙,却被制止了。

“不用不用,你去歇着吧,我又不是残废,不需要事事被人伺候。”李陵信说着俯下身来,只见那清水面儿上结着一层薄冰,要先将冰敲碎了才能舀出水来。

回身刚取了块石头,却一低头,瞧见一团乌丝从河底飘了上来,衣带翻飞间瞧不真切,却能肯定是个人。

李陵信下大着胆子将脸凑近了些,却不料底下的人是个活的,猛地一抬头,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若换了旁人,李陵信此时定是已经喊出了声,可底下的这人眉眼如画,玉面天成,端地一个绝美公子哥儿,让跪坐在岸边的李陵信一下子乱了心神。

哗啦——

美人一伸手,一掌拍碎了河面的薄冰,李陵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按在了地上。

君无衣一边大口呼吸着岸上的空气,一边加重了手中的力度,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直到感觉到了身侧直劈而来的刀刃,才就地一滚,放开了手中的男人。

霍刚刀刃一出,便被单司渺一手拦了下来,他见单司渺此举,以为他藏了祸心,心中惊怒交加,欲提刀再砍,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对方的敌手,一招便被震了开来,落在地上动弹不得。

事出突然,单司渺知道自己刚刚出手过重了,可他此下无暇顾及霍刚的伤势,一转身,看到地上面色青白,瑟瑟发抖的君无衣,眉头一紧,伸手将人揽入了怀中。

君无衣藏在冰水之中太久,此时眼前已是一片朦胧白雾,只是当被人抱起的时候,他还是迅速辨认出了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伸手死死将人勾住。

“这就是你所寻之人?”李陵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瞧着单司渺怀中的男子。

话才问出口,却又见河对岸掠上来十几个人,想来是一路追着君无衣至此的。

李陵信只见那单司渺两步行至河岸旁,也不将人放下,一手揽住对方腰身,一手在那河面上用力一拍,整个被冰住的河面便一下子崩离破碎,尖锐的冰渣腾空而起,伴着冰冷的河水,瞬间打落了四五个追兵。

杀气腾空,单司渺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一边帮怀中之人渡气取暖,一边以雷霆之势夺人性命于一瞬。

李陵信不懂武功,只觉得面前的男人瞬间化为了一把利刃,宛若修罗一般斩杀着一切挡路之人,此等气魄让人不免心惊。可旁边霍刚却瞧得清楚,此等功力已不止七甲,怕是早与叶盟主不相上下了。而叶宫明有此功力之时已是年近不惑,面前的单司渺才不过二十有余,说他是第二个玉洛成,或许也不为过。

最后一招白蛇吐信,单司渺轻巧捏断了对方的咽喉,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低头去查看君无衣的情况。

“我包袱里有件貂裘,我去拿给你。”李陵信见他剥下了君无衣身上的湿衣,急忙道。

“多谢。”单司渺摸了摸对方的额头,察觉到有些不妙。

君无衣腿上有伤,伤口未经处理,已经有些化脓,腰背手肘间几处淤青倒是不打紧,最糟糕的还是连日的受冻,寒气入侵,此下已是发起了高烧来,若是照顾不当,不仅性命不保,怕还会留下病根。

“我需要一辆马车,一些药材。”

“……”这等要求霍刚原本万不会答应,马车过于显眼,加上刚刚一场杀戮,怕很快会引来敌人,可单司渺刚刚展露的身手实在太过惊人,这让霍刚意识到,这个男人不仅强大,而且十分独断与危险。

“那劳烦单门主陪着二位公子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弄了东西来,我们速速离开。”

“好。”

那霍刚到底也是个有些本事的,不出一个时辰,便将马车药材全都弄了来,还细心地备上了一些吃食衣物,几个暖炉。

单司渺将人抱上车去,细心用貂裘暖毯裹了,又熬了药和米粥一一喂下,才赶着马车往伏羲岭行。

本是体谅着霍刚被他一掌伤了内腑,想让他进车歇息,可霍刚偏偏是个硬脾气,愣是不肯与那位公子一车,说是失了礼数。这等讲究,倒不像是个江湖中人。

单司渺左右说不动他,也就随他去了。

这一行,便又是五日,君无衣在几人的精心照顾下逐渐好转起来,可他这一清醒,车里的李陵信便没由来地遭了罪。

手中捧着一本《乐天诗集》,从书后偷眼去瞧对面的那二人。君无衣此时裹着貂裘,十分惬意地倚在单司渺的怀中,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对方喂着的药汤,一双惹人的桃花目却是一直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片刻也不曾挪开过。

君无衣对此人也是好奇的很,他还从未见过有人逃命金银玉帛都不带,只带了一筐子书的。

手臂一撑,推开了单司渺手中的药碗坐直了身子,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了半个雪白的玉肩。

“……你就不能先把衣服穿上?”单司渺见李陵信一双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忍不住出声提醒。

“都是男人,怕什么。这样暖和,而且舒服。”君无衣眼角一挑,撑着下巴又往前凑了几分,“你就是叶宫明藏了二十年的那个人?”

“在下李陵信,君公子有礼。”

“哦?你姓李?”

“……是……是……”

君无衣见他脸红,觉得有趣,嘴角勾了勾便想上手调戏,幸好单司渺熟悉他的品性,一把执住了他的腕子。

“适可而止。”

“怎么?我们单大门主吃醋了?”君无衣妙目一转,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将自己贴了过去。

李陵信在一旁瞧见二人大胆的行径,面上一红,连忙低下头去看书,却不料骤然伸过一只手来,将自己的头猛地按了下去。

只闻咻的一声,一支利箭便狠狠地插入了车厢之中。

“看着他。”单司渺冲君无衣交代了一声,猛地扎出了车厢,外头车座上的霍刚左臂已然中了一箭,四面八方都有黑压压的身影。看来,是无相宫的人杀到了。

“再往前十几里便是伏羲岭了,那里会有人接应,不用与他们多做纠缠!”

单司渺依言接过他手中的缰绳,猛地一抽,便使得马车快速往前冲去。

不断而来的暗器倒还尚且应付得了,车中的李陵信有君无衣护着,车外的霍刚由单司渺护着,四人均是安然。可很快,便又多了些身手了得的杀手,落到了马车上。

单司渺重新将缰绳交还给霍刚,自己则站起身来,对付那些上了车的人。只见飞速而行的马车上,单司渺站的稳如泰山,一转一落间便又震飞了两个人。

现在霍刚终于知道,为何叶宫明要让他前来了,除了那一身奇异的武功,这人还有旁人没有的眼力与聪慧。

他每一次出手每一个招式,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这样既节省了体力,又能游刃有余地看清面前的局势。

若是换在战场上,此人绝是大将之风。

“驾——”

敌人越来越多,霍刚一声叱喝,马车又窜出了几丈远,就在单司渺一个分神,差一点被暗器所伤之时,忽的听见远处响起了呜呜的号角声。

一抬头,只见前方千军万马,飞驰而来,所谓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这样壮观的场景,让单司渺也一时间看呆了去。

“援军到了!”霍刚见状大笑出声,那头无相宫的人瞧了,立刻撤了个干净。

“陆将军!”霍刚见到前头带兵的人,噗通跪了下来。

“快起来,多年不见,怎还生疏了。”

“幸不辱命,我将公子平安送到了。”

那带兵的将军见了马车,迅速摘下了头甲,单膝而跪,冲车中喊道“臣陆无常,恭迎太子殿下。”

君无衣钻出马车的时候,瞧见底下跪着的黑压压的军士,先是一愣,继而又别有深意地瞧向了一旁的单司渺。

李陵信也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场面,赶紧上前将人扶了起来,“我能活到今日,还多亏了叶盟主与诸位的庇护,不敢受此大礼,当然,也要多谢单门主与君公子一路相护。”

单司渺与君无衣见对方忽的转向了他二人,不约而同地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来。

“喂,太子殿下谢你呐。”

“彼此彼此……”

第50章

洛少宸在僻静的茶楼中已经坐了快一个时辰了,直到若兮悄无声息地飘至了身旁,才缓缓放下了手中已然凉的了一杯茶。

“何家父子跑了。”若兮冲人禀道。

“是该跑,两个人都看不住,我还留他何用?”

“可要属下带人去追?”若兮见他面色不善,心中有些惶恐。

“追谁?”洛少宸瞥过眼来问。

若兮心中咯噔一声,心道她若是说错了,怕是小命不保,左思右想之下,才缓缓吐出了孟筠庭三个字来。

“三日之内,我要见到人。”

“是。”

而洛少宸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一心要寻的人,此刻正安安分分地待在原先的暗娼楼里。

孟筠庭已经等了足足九日了,这几天他连门儿都没敢迈出去过。好不容易把洛少宸盼离开,却还留下了一个妖女,片刻不离地守在叶宫明身旁。

“喂,这个女人是谁啊?”孟筠庭一边透过脚下瓦片的缝隙去瞧里头的动静,一边问身旁的未央。

“小声些,这女人武功高强,怕是不好对付。”

“我去,她要对叶宫明干嘛?”孟筠庭不可置信地凑上眼去,只见房里那女子缓缓走近了榻边,一双柔夷已经抚上了叶宫明结实的胸膛。

“嘘——”未央没好气地将人按住,小心翼翼地趴了下去。

“叶大盟主这身量保持的不错啊。”鬼姥赞叹地在他肌肉间摸了一把,继而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叶宫明不但没有理会他,端坐在榻上连眼角也未曾睁开过一下。

“你就对那凌霄如此死心塌地?她只是玉洛成的一只旧鞋罢了,也能让你如此恋恋不忘?”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个让你恋恋不忘之人么?”

叶宫明才开口道出一句,便让身边的人手中一顿,但很快,尖锐的笑声又从耳旁传了过来,“恋恋不忘之人,可不就是叶盟主你么?”

随着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被挑开,孟筠庭清楚的看到,这女人胸脯傲人,蜂腰纤纤,脸蛋身材均是无可挑剔,可他总觉得这女子身上,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此时的女人只剩下了一件肚兜与亵裤,未央见孟筠庭瞧得起劲,没好气地一把捂住了他的眼。

“先前我带来的四个可人儿都死在了你缚焰盟中,今日,姐姐就要拿你来偿还。”

姐姐?孟筠庭这一听又懵了,这妖女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竟是对着年过半百的叶宫明自称姐姐?

身旁的未央亦是一脸惊奇,只是再细眼去瞧,只见那女子手间一松,终是褪下了身上最后一条亵裤来,这一褪,差点让她惊呼出声,连忙撤回手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孟筠庭见她的反应,又低下眼去瞧,只见那女人双腿之间,垂着一小块干瘪萎缩的皮肉,可他还是很快认出了那玩意儿正是男人所有之物。

“我去,你大爷的……”孟筠庭扭头干呕了两声,却忽见底下的人迅速套上了衣物,在房中站定,似乎在细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未央见要败露,赶紧对身旁的孟筠庭道,“你听着,以我的功力只能引开她片刻,你需带着叶盟主迅速从我告诉你的暗门离开。”

“喂,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孟筠庭拉住她的衣袖问道。

未央微微一笑,拍开他的手去,“别小看女人,我可是相思门的弟子。”

随着未央飞身而去,屋内的女人哗地一声跟着掠了出来,孟筠庭赶紧俯身趴下,等人先后不见了踪影,才赶紧从屋檐上翻了进去。

“叶盟主,我来救你了。”孟筠庭冲着榻上的人喊了一声,叶宫明一睁眼,缓了片刻才认出了来人。

“孟筠庭?”叶宫明希望自己没记错他的名字。

“嗯。”孟筠庭点了点头,想去扶起榻上的人,可叶宫明不仅武功尽失,而且又被他们喂了萦梦之毒,此下更是浑身提不起力了。

孟筠庭一个人勉强架住了叶宫明,却是寸步难行。

“你一个人,救不出我的,快回缚焰盟去吧。”

“还没试过,怎知不行?”孟筠庭脑中一动,扶着人去柴房找了一辆木车,将人放置于车上,推着出了楼子。

这头,鬼姥妖姬追着未央行了五里,树林间,倩影飘忽,来去不定,似乎是在跟她玩捉迷藏一般。

“百花霓裳步,原来是相思门的小妮子。”

鬼姥原地站在中央,也不急着出手,等人在周遭转了两圈,才大袖一拂,一招便将人逼出了身形。

未央被她内力所震,骤然跌落在地,动弹不得,才知这女人的功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可怕的多。

“引我来这儿,是想救叶宫明?”鬼姥不紧不慢地走向地上的未央,鲜艳的指甲轻巧勾破了对方的脸颊,“我倒不知,你们相思门何时也与缚焰盟相好了?”

“叶盟主与我们仙子相好,我们自然与缚焰盟相好。”

鬼姥闻言冷笑一声,“好个伶牙利嘴的小丫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多说几句话来。”

未央只觉得对方一手轻巧地往自己肩上一落,整个肩胛骨便如同被凿子凿开了一般,骨头的挫裂声细细不断,一直从肩头蜿蜒至手臂上。未央经不住这滔天疼痛,大叫出声,面前的妖姬却是手下不留情,紧接着一记碎骨噬魂爪,直击在她剩余的右肩上,瞬间便废了未央整个上半身的经脉骨骼。

“这下便是乖巧了吧。”鬼姥瞧着地上瘫软无力的女子,得意地一脚踏在她腰腹间,正想了结了她的性命回头去找叶宫明,却不料左右同时飞来两双细剑,将她逼开了两步。

素颜雅香同时出剑,却仍不是这老妖的敌手,默契地一个凌空翻,让开的杏衫后忽地又冒出了一蓝一白两个人影,简雨和白楚楚一个惯用针,一个惯用绫,素绫藏针,直攻那老妖背心。

老妖抽身一跃,徒手在那绫缎间一劈,由蚕丝所制,柔韧无比的东西竟是被生生劈了开来,当中银针随着掌风瞬间折了回去。

“小心!”一身绯色劲衫的女歇正巧赶到,以较深的功力挡住了折返的银针,护着几人安全落地。

“未央!”白楚楚一把抱住了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忙不迭地查看她身上的伤势。

“白……白姐姐,我……我见到公子了,公子他……他……”

“公子不会有事的,我也定不会让你有事。”白楚楚见她浑身已无一块完骨,偷偷摸了摸眼泪。

“这妖女……不好对付,你们千万……小心……”未央断断续续地说道,虽是浑身狼狈,眼中却是清明透彻,“我……我好痛,真的……真的受不住了,求姐姐给我一个痛快吧。”

“别说了,别说了……”白楚楚根本不敢去碰她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见一旁简雨悄悄对自己摇了摇头,心中一痛。

“姐姐,公子他……真的很美……”怀中之人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素颜雅香瞧了也不忍心地移开了眼。

“老妖婆,我今日定要杀了你!”白楚楚怒极攻心,女歇见她这般定是要吃亏,赶紧上去见人拉住。

“好啊,几个黄毛丫头瞧着倒是感情不错,我就送你们一并下去陪葬!”

一爪凌空而来,四人连忙散开,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攻上。可那老妖毕竟功力深厚,前后左右夹击之下竟也丝毫伤她不动。只见她发丝一摆,发尾如刀刃般划破了简雨的手臂,继而一掌震飞了素颜雅香二人。

白楚楚本想趁机攻她下盘,可素绫刚缠上对方的脚踝,便感觉头顶一阵阴风飘过,眼瞧着阴毒的一爪便要落在了天灵盖上,忽然又从一旁飞出了一道剑气来。

寒风呼啸中,真气一荡,凭空从风幕间撕裂开一道口子,寒芒直映向鬼姥眼中。来人功力与这几个丫头的不可同日而语,鬼姥不敢大意,连撤了三丈才看清了一张清冷的面庞。

“少主!”女歇见到洛少情,顿时面上一喜。

“哟,我道是哪里来的冰山美人,原来是叶宫明的好徒弟,洛家的二公子。”

鬼姥见到洛少情,顿时眼中一亮。上一回缚焰盟中惊鸿一瞥,已睹其风采,此下仔细瞧去,更是俊美无双。

洛少情自不会同她啰嗦,举剑便攻。其剑快如闪电,收放随心,时而皎皎如明月,时而冽洌似清波,急攻之下竟是将那鬼姥逼的连连后退。

“小东西,有几分能耐。”高手相对,鬼姥此刻也来了兴致,掌心一聚,翩然拔高了二三丈。

洛少情点足跟上,却不及对方速度,手腕一翻,自剑中甩出一道弧光,划破了对方的衣袖。

鬼姥翻身一掌拍出,只见洛少情猛地往左一偏,一脚蹬在一旁树干上,换了个方向追了过来。

下方的白楚楚只见二人在林间穿梭了几个来回,每一次交锋都是蜻蜓点水,片刻便又分了开来,继续成追逐之势。很明显,鬼姥妖姬并不急着分出胜负来,似乎是想多戏耍洛少情一会儿。

白楚楚能看出来,洛少情自然也看得出。只见他身形一旋,手中月华瞬间又快上了两分。

身后剑气再一次袭来,鬼姥举掌相迎,本是再一次轻易化解了去,却不料刚刚收了掌,那本在她掌中消散的剑气却又瞬间凝了起来,就如同雾气一般,挥之不散。

等她察觉到不妙,为时已晚。

洛少情抬手间,剑气激荡,呼啸着擦身而过,鬼姥狼狈地侧身躲开,却还是被划伤了脸颊。

本是凝脂般的肌肤,很快被鲜血所染。更可怖的是,那伤口处似是被一剑破了虚妄的表象,光滑如玉的地方瞬间布满了皲裂的皱纹,宛若垂暮老者。

白楚楚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鬼姥颤抖着伸手去摸那伤口处的肌肤,忽然大喝了一声,“找死!”

震怒之下,对方由上而下一爪袭来,使出了十成的功力。

洛少情连这一遭连剑都没来得及举起,就被嘭的一声击落在地。山崩地裂之势下,白楚楚下意识地举手挡住激扬的尘雪,再抬眼时,只见地上已被那老妖砸出了一个巨大的雪窟窿。

放眼瞧去,那窟窿至少有一丈深,四周雪地还在冒着丝丝白烟,而被打进窟窿的人却迟迟不见身影。

这样的一招……不会……

至少若换了自己,此时怕已是一滩肉泥了。

“少主!!”女歇见状迅速冲了过去,白楚楚与简雨急忙跟上,却只见那坑里除了茫茫白雪,什么也瞧不见,想是巨大的冲击下,人已经被埋入了雪泥之中。

若是当真人还活着倒也罢了,若是死了,此时定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洛二少?”一旁的简雨忧心忡忡地唤了一声,却依旧没人答她。

“可惜了,我本不想杀你的。”鬼姥抚着自己的面颊幽幽道,继而转身缓缓走向了白楚楚几人。

女歇红着眼一剑刺出,却不料还没刺到人跟前,忽的听到那窟窿中响起了轻微的动静。

“……不可能!”

鬼姥侧目而望,她不信洛少情能从天她那一招下生还,直到从雪中缓缓站起的人重新拿起了手中的剑。

洛少情就这么双目紧闭地静静站在雪地之中,微微扬起下巴深吸了一口气,内息丝毫不见乱。

鬼姥眯眼转向他,刚走出两步,却见他周身似有内息所转,越是往近了去,越是能感觉到他身上所散的寒气,连带着刚刚被自己所毁的积雪,也渐渐随着那人周身的空气流转再一次凝了起来。

“明玉诀!楼心月是你什么人?”鬼姥见状瞬间拔高了声调。

洛少情没有答她,只是再次睁开眼的同时,手中之剑再一次活了起来。

唰——

洛少情出剑似乎一次比一次更为精简,鬼姥此时只守不攻,显得有些狼狈。一双眼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洛少情,似乎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白楚楚与女歇等人见她心神不定,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想趁机围攻,却不料又从四方忽然冒出了一些七刹阁的杀手,逼退了她们之后,又去护着那鬼姥后撤。

“尊主有令,速回。”

那鬼姥似是没听见一般,被几人架着一路后撤,洛少情举剑想追,却见缚焰盟一弟子急匆匆地赶到。

“盟主,我们发现了孟筠庭和叶盟主的踪迹,洛家主已经先带人去了。”

洛少情闻言骤然停下了身形,一转身,猛地飞奔而出,擦肩而过时,女歇甚至看到了他掌中微微颤抖的剑身。

第51章

孟筠庭推着叶宫明一路往缚焰盟赶,一双腿又痛又酸,却是一步也不敢缓下。

板车上的叶宫明瞧着他额上不停滴落的汗珠,心中感慨,原先他其实也不明白洛少情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个平凡的小子,不过现在看来,自己这徒儿甚是有眼光的。

“叶盟主,再忍忍,我们很快就到了。”孟筠庭也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他此时耳中已有些轰轰做鸣了。

“停下。”叶宫明忽然警惕起来,他虽功力尽失,可多年的直觉告诉他,危险正潜伏在四周。

“哈?”孟筠庭下意识地拉住板车,却不料还未将车停住,一道冰冷的气息便吐在了自己脖子上。

“终于又抓到你了,小东西。”

一侧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具,孟筠庭吓得往后一绊,却被对方一把执住了手腕。

“洛……洛少宸……”

“若兮,夜露深寒,还不把叶盟主请回去?”洛少宸一声令下,若兮带着几个杀手迅速包围了板车上的叶宫明。

“呵,老夫区区一个废人,还不至于如此劳烦。”

“叶盟主说的这是什么话,以叶盟主的身份,就算我七刹阁上下所有人前来相迎,也不为过。”

孟筠庭被他一手揽在怀中,伸手去推,却推将不动。

“放了这位孟公子,我跟你们走。”叶宫明故技重施,提出了条件,“否则,你们今日带回去的,只能是叶宫明的尸体。”

“叶盟主!”

“叶盟主当真是大仁大义之人,可惜,我可不是那鬼姥妖姬,而且,我最恨别人威胁我。”洛少宸话音未落,便骤然出手,连点叶宫明周身七处大穴,孟筠庭被他拎在手中,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叶宫明一动不动地倒了下去。

“你们先将人连夜送回。”

“是,阁主。”若兮临行前又偷偷瞧了那孟筠庭一眼,不知怎地,竟是觉得离上次一别,这小子如今好像更俊俏了一些。

“现在,说说我们之间的事吧,孟筠庭。”洛少宸的手如同毒蛇一般拂过自己的面颊,冷的他一个哆嗦。

“说……说什么?”

“不如别嫁给洛少情了,嫁给我可好?”洛少宸似笑非笑道。

“……”

“他能给你的东西,我一样能给你,他不能给你的东西,我照样可以给你,跟着我,至少可以不用管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指指点点,不是么。”

“……那你喜欢我什么?”孟筠庭无奈地问他。

“嗯……我喜欢你嘴巴贫,会算命,明明身处弱势却傻呵呵的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在乎,我还喜欢……你脱了裤子的样子……”洛少宸几乎没有思考过片刻,说道最后,舔了舔他的耳根挑逗地在他腰窝上捏了一把。

“你喜欢的还有从你嫉妒的洛少情手中,夺走一切的乐趣。”

孟筠庭话一出口,便闻身侧的洛少宸呼吸一窒,继而远处又传来一声叱喝。

“孽畜!”

放眼瞧去,只见洛秋痕带着一众洛家子弟举剑而至。

“洛家主还真是穷追不舍。”

“你……你唤我作什么?!”洛秋痕此时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只见面前的人伸手摘下了面上的面具,露出了半张布满蔷薇的纹面,竟是让他一时间也认不出了。

“洛家主,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还会开口叫你一声爹吧。”洛少宸缓缓扯出一丝笑意,阴冷却开怀。

“给我拿下这个孽畜!”

洛秋痕剑柄一抖,率先攻了上来,身后的诸多弟子见状,纷纷上前相帮。可本是以寡敌众的洛少宸却丝毫未退,被他挟着的孟筠庭只觉得眼前一晃,人便到了半空中,再定睛一瞧,不得了,四周忽地多出了十来个影子,个个动作不一,变化万千,鬼影穿梭下瞬间便将那些洛家弟子斩杀在地。

那其中,甚至有些是同他从小亲近在一块儿的伙伴。

洛秋痕没料到自己最熟知的儿子竟是深藏至此,连自己也不是他的敌手,分心之下腕间一痛,掌中长剑脱手而出。

洛少宸趁机在他胸前补了一掌,随着对方被击飞,他再一次挟住孟筠庭飞身而上,袖中晃晃匕首杀意尽显。

“洛少宸,你疯了!他好歹是你亲爹!”孟筠庭见状大叫出声,却不见身旁的人缓下一丝杀招。

弑父杀亲……是什么样的恨让世间最可靠的亲情泯灭至此?

无父无母的孟筠庭不太能理解,可他此下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样的念头让他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洛少宸手中的刀刃。

孟筠庭自小就怂,怕冷怕饿最是怕痛,可当冰凉的匕首深深刺穿自己胸膛之时,他竟没感觉到多少的痛意。

看到没,他孟筠庭也算是个英雄了……

带着一丝得意,孟筠庭很快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身后的洛秋痕呆住了,面前的洛少宸呆住了,乘风而至的洛少情也呆住了……兄弟二人在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四周似乎一下子成了空白的颜色,连彼此的呼吸声也渐渐消失了去。

洛少情面如寒冰,执着剑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对面的洛少宸。从小到大,洛少宸从没见过他露出过这种表情,同样冰冷刺骨,却如同野兽般被滔天的恨意充斥了双目,仿佛想将他撕碎一般。

那一刻,洛少宸竟是笑出声来,舔了舔匕首上微凉的血迹。

“少情!救人要紧!!”洛秋痕一把抱起了地上的孟筠庭,冲人喊道,这一声,让洛少情瞬间拉回了理智。

他还没死……

女歇等人随即而至,只见洛少情一把从自家父亲手中接过了浑身是血的孟筠庭,飞奔而去。

洛少宸见状呵笑了一声,继而迅速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家主,这是……”女歇才一开口,便被一旁皱着眉头,捋着胡须的洛秋痕打断了话语。

“你即刻亲去药王谷,把方鹤年方谷主请来,顺道让人把南阳城附近的名医大夫尽数叫回缚焰盟。”

“是。”

另一端,刚刚拜别了伏羲岭,策马同行的二人,正加快了速度往南阳赶,忽地随着一声嘶鸣,马后的人骤然勒紧了手中的缰绳,用掌心抵住了左胸处。

“怎么了?”君无衣回身去瞧,只见身后的人面色有些难看。

“不知道,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心中慌得厉害。”单司渺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抱住了前方的人,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重死了,起开……”

单司渺微微抬眼,见他耳根泛了红,又坏心眼地埋着脸在他肩窝处蹭了蹭,喷出了一口热气,“不如找个地方歇息会儿?”

君无衣怎会不知对方话中何意,可此下他了无兴致,只将那脑袋抵了开来。心中却道,这人表面看上去倒是一副寡情薄幸,不解风情的样子,其实骨子里从来都不知羞耻为何物,做起那档子事来简直随心所欲,理所当然。

单司渺见他不愿,自也罢了,只是很快的,二人便在路上遇见了熟人。

何几道本是答应了洛少宸,会助他们顺利走出南阳境内,可没想到,他竟提出要从自己手中带走孟筠庭。何几道本就对无相宫忌惮颇深,并没有想过真心归附,与他合作也只是权宜之计,各取所需罢了。当他知道孟筠庭与君无衣逃走的消息时,便知不妙。

何几道深知,一旦孟筠庭与君无衣回到缚焰盟内,自己的野心必将败露,洛少情等人绝不会放过他。眼下,除了投诚于无相宫,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几经思量下,他决定先回到自家地盘上再做打算,便匆匆带着何彦离开了南阳。

却没想到,竟是冤家路窄。

“何家主,巧啊。”

君无衣见到他父子二人,瞬间便笑了开来。何几道瞧了马上的单司渺一眼,自知不是其对手,立马腆着笑脸弯下了腰来。

“老夫该死,上一回冒犯了君公子,实属无奈。”

“爹……”何彦见他对着两个晚辈点头哈腰,甚是不悦,只是才开口,就被一把按下了脑袋。

“小畜生,还不给君公子跪下赔礼道歉。”

君无衣翻身下马,瞧着面前伏在地上的父子二人,厌恶地一脚踩在了何彦的手背上。

“啊——”

何彦一下子便喊出了声来,却闻一旁的何几道笑言,“多谢君公子替我管教这逆子。”

“何家主还真是能屈能伸啊。”君无衣冷哼一声,却没瞧见何几道手下暗自运起的掌力。

只是在他出手的一瞬间,本是勒马在旁的单司渺侧身跨腿,一脚便踩在了他的背脊骨上。

“哎呀,对不住,没看到。”单司渺抬起脚,道了句抱歉。

何几道见偷袭未成,一把抽出了背后长枪来。别看他身形矮小肥硕,憨态可掬,舞起这长枪来却如同苍龙出海,威力十足。单司渺左右躲过他十来招,终是看出了些门路来,手一钩,自枪头止住了他的攻势。

何彦与他父亲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的手,可他根本不是君无衣的对手,就算没有百巧扇,君无衣对付他也是绰绰有余。

那头单司渺手握枪头,顺着枪身凌空一翻,瞬间使出了一招回龙枪法,何几道见状大惊,没想到他短短一盏茶的功夫竟是炉火纯青地复制出了自己苦练多年的招式。

这一失神,胜负已定。

单司渺手中长枪一甩,便将人震开了三尺。尖锐的枪头对着了对方左侧大腿扎了下去,让何几道瞬间丧失了行动力。

君无衣点了何彦周身大穴,眼角一勾,瞥了单司渺一眼,继而顺势从对方怀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来,蹲在了那父子二人面前。

“说说吧,我的扇子呢?”

明晃晃的匕首冰冷地拍在自己的脸颊上,何彦立刻喊出声来,“扇子……扇子被卖入心月楼了。”

“心月楼?”君无衣闻言气得当即就给了他一巴掌,“当了多少两银子?”

“……八……八百两。”

啪——

何彦左右脸颊对称地迅速肿了起来,单司渺未在他二人身上搜出这笔银子,想是给藏了起来,便先将人绑了,领回缚焰盟再作打算。

“公子!单门主!”将离与皇甫祈终是在南阳城外迎到了他们,见君无衣没事,均是大喜过望。

“公子,你受伤了?谁伤的你,老子去砍了他!”皇甫祈见到君无衣大腿上缠着的布带,怒气冲冲道。

“等你来救我?我早被人大卸八块了。”君无衣顺手将手中的绳子丢给他,二人这才看到,这马后还拖着一老一少两个灰扑扑的人。

“你不还有单门主么……”皇甫祈梗着脖子小声嘀咕道,被君无衣斜眼一瞪,立马闭上了嘴。

“把这二人带回缚焰盟,交给洛家主发落。”君无衣交代了一句,便同单司渺策马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将离与皇甫祈二人。

“何彦说的心月楼是什么地方?”马上的单司渺问怀中的人。

“这几年刚刚兴起的江湖藏宝阁,有钱便能做买卖的地方。只要你手中有值钱之物,不管多少钱,那楼子里都出得起,相反,只要你手中有钱,想买什么也都买得到。”

“……那你猜,它的主人是谁?”

“……都叫心月楼了,你说呢?”

“你说,洛少情会不会白白把扇子还你?”

“他不还,我就拐走孟筠庭。”

“……”

第52章

此时的缚焰盟中,里外一片沉寂。

方鹤年听闻了孟筠庭重伤的噩耗,连日从药王谷赶来。一进门,只见言恪和子规二人一个施针一个磨药,而一袭月白的身影则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榻前盯着榻上的人,连眼睛也未曾眨过一下。

见到洛少情,方鹤年本是打算破口大骂的,可此下看他竟是如同孤魂野鬼一般,面色憔悴不说,就连平日里梳地一丝不苟的冠发,此时也无暇顾及,乱糟糟地搭在肩上。

“方谷主有礼了,少情,快让开,使方谷主瞧瞧孟筠庭的状况。”洛秋痕一眼便瞧出了方鹤年脸上的怒气,率先开口道。

可双目通红,胡渣满面的人却依旧没有动过分毫。

“少情!”

“放心,有老夫在,不会让自己外孙出事的。”方鹤年在走过去的短短几步中,忽地收敛了原本的怒意,拍了拍洛少情的肩膀。

这话就似乎是一个符咒,终是让洛少情缓缓回过了身来。

见方鹤年来了,里里外外围着的大夫纷纷侧让而去。守在门外的女歇忍不住偷眼往里瞧,却在看见洛少情不受控制颤抖的手指时狠狠咬住了下唇。

自孟筠庭失踪起,这人已经多少个日夜没有合过眼了,那一双冰冷的眸子里甚至渐渐失去了一个人所该有的生机。没有了孟筠庭的洛少情,又变回了以前那个不懂笑不懂哭的冰雕璧人。她此刻才明白,洛少情之前问过她的那句话中的含义。

他问她,女歇,你说,真的有谁离了谁会活不下去么?

她本想说时间可以抹平一切,可现在,她却说,会。

“怎么回事?孟筠庭呢?”君无衣与单司渺赶到的时候,已是又过了三日,可榻上的人依旧没有睁过眼。

缚焰盟上下象征性地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转眼已是除夕。可本该是热闹欢喜的日子,却仍旧无法冲淡院里院外的愁绪。

“别进去。”单司渺一把拉住了想抬脚跨入房内的君无衣。

“为何?”君无衣回头瞧见单司渺面无表情地朝里张望,有些不解。

“进去也无济于事,既然帮不上忙,就别去添乱了。”

说完这话,单司渺便转身离开了。君无衣见他走的干脆,眉头一皱,也跟了上去。

明明就很担心……死撑什么……

轻轻攥住的手掌,温暖而使人安心。洛少情将额头抵在那人腕间,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

这些日子,他们几乎用上了所有珍贵的药材,神乎其技的针法,可始终不见奏效。方鹤年说,那一刀伤到了他的内腑,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五蕴已伤,能不能醒过来,就看造化了。

“少主,吃些东西吧,你已经三天滴水未进了。”女歇端来了几盘小菜,轻声道。

榻边的人意料之中没有答她,自孟筠庭昏迷之后,他就一个字也未曾吐过。

“你这样身子会受不住的,老爷如今只剩下你了,就算是为了他,你也该……该……”女歇话才说到一半,便瞪大了眼,因为她清楚地看见,孟筠庭的鼻子皱了一下。

洛少情自然也看见了,只见他一把夺过了女歇手中的食盘,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孟筠庭的鼻下。

鼻尖随即又皱了一皱,片刻地挣扎后,双眼终是眯开了一条缝来。

“我去叫方谷主和老爷!”女歇欣喜若狂地奔了出去,而洛少情却是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榻上的人。

“……饿。”孟筠庭第一眼瞧见的是面前的那盘糖醋排骨,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浑身没有力气,只得张着嘴往前够,却不知是谁坏心眼地将那盘子往后撤了撤,逼的孟筠庭不得不微微坐起了身来。

目光随着盘子的移动终是落在了旁边的一张略显邋遢的俊脸上,孟筠庭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是没认出他来。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在他脸颊上捏了一下,洛少情微微扯开了嘴角,露出了一个无比好看的笑容。

这一笑,让孟筠庭一下子看呆了去,直到对方一勺一勺地喂了他大半碗的饭菜,二人的眼神彼此黏在了一起一般,就互相这么瞧着,仿佛已是天荒地老。

“你吃过没?”孟筠庭见他似乎瘦了许多,心疼地问道。

洛少情摇了摇头。

“那快吃啊。”

洛少情点了点头,就着他剩下的半碗饭吃了起来,可头一抬,却见榻上的人似乎用尽了力气般重新闭上了双眼。

啪嗒,脑袋一耷拉,手掌随即垂在了榻旁。

“孟筠庭!”

撕心裂肺地喊声让刚刚疾步而来的方鹤年和洛秋痕骤然停了下来,彼此忽看了一眼,一时呆在了原地。

寒冬已去,春意回暖,转眼间已是清明时节。簌簌细雨间,一双雪白的靴子沿着山涧小路缓缓踏来,本是泥泞的土地上,却神奇地没有被踩出任何的脚印。

一瞬间,人便到了一座青白的墓碑前。

俯身放好手中的祭品,月白的纸伞下露出了一张冷如冰霜的俊脸。男子神色岿然,立于碑前,不喜不怒,不言不语,远远望之,好似一尊璧人。

直到……一声气喘吁吁的叫唤打破了沉寂,忽使得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里染上了一丝温柔。

“洛少情!!你大爷的,就不能等等我。”

好一会儿后,远处又骂骂咧咧跑上来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因为山路的崎岖浑身都被泥水所浸湿,看上去十分狼狈。青年身后还跟着一群美貌如花的姑娘,众人安安静静地扫完了墓,叩拜了逝者,为首的白楚楚抬眼看向了前方絮絮叨叨的男子。

“未央姑娘,我们来看你了,这地方是洛少情跟我选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白楚楚说你应该会喜欢的……”对于这个女子,孟筠庭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怀有些愧疚的,如果当初不是自己要逞强,或许她也不会……

况且,他也没能把叶宫明给救出来……想到这里,不免有些丧气。

“喂,你可别小瞧我相思门女子,少在未央面前哭丧着脸,你还嫌缚焰盟内外不够惨淡的。”

“是啊,无相宫如今气焰如此嚣张,咱们可不是失落的时候,若是有什么好事儿能给大伙儿冲冲喜就再好不过了。”素颜说着,笑嘻嘻地冲一旁的洛少情眨了眨眼。

洛少情的目光一直黏在孟筠庭身上,只见他刚站起身来咳嗽了两声,便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干嘛呀?我哪儿有那么脆弱。”

“成亲吧。”

“……啊?”

“我们成亲。”

丫头们只瞧见纸伞倾泻间,洛少情小心翼翼地在怀中之人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来,明明都是男人,却美得如同一幅绝世水墨。

女歇想到几月前,孟筠庭第一次清醒的时候,因为洛少情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着实把众人都吓坏了。直到方鹤年说,他是因为体力不支加上吃饱喝足,才睡着了的时候,大伙儿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之后的几月,孟筠庭在方鹤年与洛少情等人的精心照料下,逐渐好了起来,而她也渐渐从洛少情眼中看出了从未有过的笑意。

真好……这样的洛少情,真好……

随着洛秋痕与方鹤年亲手所书的大红请帖一一递出,缚焰盟中很快又热闹了起来。

药王谷方鹤年的亲孙子要同洛家二少,新任的缚焰盟盟主成亲,这样的消息很快便轰动了整个江湖。

以雍不容为首的一众绿林豪杰,将南阳城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以至于无相宫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而被邀请的宾客们,无论是不是自愿,均战战兢兢地被先后迎入了缚焰盟中,送上了最真挚的祝福。

新婚当日,天还未亮,以女歇为首的一众花娘,便拥笑着将榻上熟睡的孟筠庭给拉了起来。

“……各位姐姐,饶了我吧,就让我再多睡一会儿行不?”

“睡什么睡呀,你倒是心大的很,今个儿可是你的大日子,哪儿有新娘子还赖床的呀。”

“啊呸,你才新娘子,小爷又不是女人,又用不着涂脂抹粉,起来这么早做什么!”孟筠庭撇了撇嘴,抱过被子便又要躺下,却紧接着被一脚踹下了床。

抬眼一瞧,一张欠扁嚣张的脸,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瞧着自己。

“单司渺,你大爷的!”孟筠庭爬起身来便同他扭打到一块儿去了,睡意瞬间倒没了大半。

“行了,别闹了,门主都一大早被我们拉起来了,还不都为了你。”素颜与雅香上前将人拉开,迎到梳妆台旁坐好。

“……干嘛呀,不会真要给我涂脂抹粉吧。”孟筠庭见白楚楚拿着一盒莫名的东西便要往他脸上抹,慌忙捂住自己的脸。

“又不会真给你化成女人,你慌什么。”白楚楚没好气地翻了个眼,“姐妹们,把他手给我拉开。”

“喂……单司渺,救我——”

单司渺自不会理会他,抬手打了个哈欠,骤然瞥见门外独立着的一袭紫衣,缓步走上前去。

“怎么不一块儿进去凑凑热闹?”单司渺对她微微一笑,却见她脸色有些古怪。

梓欣的性格一向内敛,不懂与人交际,这份纯质虽是难能可贵,可有时候也会成为致命的缺陷。

“等婚宴一结束……我就要随师父回去了。”梓欣抬头看向面前的男子,目光之中怀有一丝期待。

单司渺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却见一袭黄衣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一把挽住了他。

“怎么都站在门口呀,准新娘呢?”

“在里头……别玩的太过火。”单司渺见蒋莺莺笑的狡黠,伸出手指顺势一指。

“你们男人懂什么,喂,走啊,一块儿看看去。”蒋莺莺眼珠子一转,拉过一旁的梓欣便往里走,梓欣有些意外地侧头瞧了瞧这个比自己年纪稍小的妹妹,面上一暖。

第53章

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洛少情从来最厌恶的就是应付人多的场面,可此下,他站在前厅里已经足足一上午了,脸上却是没有露出丝毫的不耐烦来。

此刻最伤心的,该是江湖中的万千少女。她们早早地伸长了脑袋,想一睹这个抢走了她们梦中情郎的人是何方神圣。

方鹤年与洛秋痕高堂在座,笑眯眯地饮着茶,直到司仪一声吉时已到,才双双正襟危坐起来。

喜乐一起,先是七八个妙龄少女捧花而至,姹紫嫣红,各有千秋。佳人们簇拥着一袭蓝衫的俊逸男子,沉静之中又透着三分洒脱,让在座的女侠们都忍不住看直了双目。

“这是洛少情要娶的男人?”

“生得真好,怪不得呢。”

“不对啊,他没穿喜服。”

众人只瞧见来者眉头一皱,便又从身后拉出了一个人。此人红衣似火,金镶玉冠,这才知是正主。

本藏在单司渺身后的孟筠庭一下子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殊不知他此刻看来,却与平时不大相同。孟筠庭本就长相清秀,面容白皙,只是平日里邋遢惯了,不善装扮。白楚楚她们先替他修了容,清了面,再稍加点缀,整个人瞧来便是一块绝世美玉。

本是见过他的人均倒吸了一口气,就连方鹤年也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只有洛少情不动声色地从单司渺手中接过了人,在唱词之中拜完了天地。

洛少情不喝酒,也没人敢冲他起哄,只有苦了洛秋痕这个当爹的,一桌一桌替他去应酬。蒋莺莺带着几个胆子大的丫头本还叫嚷着要闹洞房,却被洛少情冷眼一瞪,安分了下来。

就这样,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两个正主儿便没了踪影。

单司渺独自一人挑了张桌子坐下,给自己满了一杯酒慢慢地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四下去寻自早上起就一直都没有出现过的人影。

“门……门主,东西拿回来了。”小三子风风火火地赶回来,好不容易寻着了大堂里的人,露齿一笑,递上了怀中包的严严实实的一个锦盒。

单司渺道了一句辛苦,打开了手中的锦盒,只见当中是一支精巧无双的折扇,在扇柄处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君”字。

啪嗒一声关上了锦盒,单司渺站起身来,往内苑的客房而去。

新房内,正是红烛昏罗帐。

孟筠庭眼瞧着面前的人一件件除去了身上的衣物,露出漂亮匀称的肩胛骨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对方指尖一挑,勾落了自己的衣带,一张俊美无双的脸便缓缓凑了上来。孟筠庭此刻只听见自己砰砰地心跳声,越演越烈般充斥着整个耳膜,直到温润的双唇与自己相贴在了一处,啪嗒一下漏跳了一拍。

“那个……不然,我先去洗个澡?”孟筠庭见他伸手来解自己的衣物,有些局促不安地提议道。

洛少情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等……等等,折腾了一天,身上都是汗,这榻上的东西都是新换的,弄脏了多不好,我还是先去洗个澡吧。”孟筠庭一把推开了他,怂得拉起裤子就想落跑。

洛少情怎会遂他的愿,一把执住他的腕子,将人拉倒在榻上。

“嗯啊……”埋首在胸前的人轻轻伸出了舌尖,惹的孟筠庭叫出了声来。

“那个……我……”

“收声。”洛少情一抬头,用双唇堵住了对方的嘴。

孟筠庭紧张,他又何尝不紧张,自己本也是第一次,生怕做的不好弄疼了他。此下孟筠庭的聒噪让他更加心烦意乱起来,可他实在是等的太久,忍将不住了,指尖一个用力,迅速扯下了对方的裤子。

“……嗯……”孟筠庭双手勾住对方的脖子,羞得满面通红,正咬着唇等着接下来的一刻,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喊了一句,“等……等等!”

“……又怎么了?”洛少情无奈地问道。

“先涂上这个,这样比较不会痛。”孟筠庭说着从一旁柜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来。

“……谁给你的?”

“我外公。”孟筠庭心想,方鹤年给他的,定是好东西啊。

洛少情从瓷瓶之中挖出了药膏,细细涂在了他体内。那触感湿湿热热的,顿时让孟筠庭那处瘙痒难当。

“……嘤……”孟筠庭忍不住一下子夹紧了双腿,使得洛少情一击未成,面色一黑。

“够了,孟筠庭,腿张开。”洛少情的声音已经染上了浓浓的嘶哑之色。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真的不会痛吧?”孟筠庭哆哆嗦嗦委屈地问,却见上头的人眉头一紧,一把分开了他的双腿,挺身长驱而入。

“啊——”孟筠庭一声哀嚎,几乎传遍了整个内苑。

“方老此话当真?世间当真有如此神奇之药,能让男子也……”

大堂内,洛秋痕有些犹疑地问一旁谈笑风生的方鹤年道。

“我药王谷的东西,自然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神物,放心吧,有老夫在,定不会让你洛家断子绝孙的!哈哈哈哈哈哈……”

洛秋痕闻言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可面上却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喜悦。

‘大师兄,师尊不会把那东西给拿出来了吧……’

子规见方鹤年半醉之间,抖着胡须同人吹嘘的模样,幸灾乐祸用手指比划道。

言恪哭笑不得,只叹了一口气,在心中默默替自家小师弟祈祷了一番。

‘师尊,你那药不是尚未成功么?’子规见言恪不语,又偷偷去寻方鹤年的乐子。

“臭小子,又没人试过,怎知不成功?试试总无妨嘛。”方鹤年白了子规一眼,小声道。

‘那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啧……顶多拉几次肚子,就当清肠胃好了。”

子规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几乎已经能预料到孟筠庭今夜的命运了。

“等……等等!”

这头,洛少情才刚得了要领,正到情浓之处,却又听孟筠庭一声叫唤。

“……”

“……你别这么看我,我……我肚子好像有些不舒服……”孟筠庭喘息着推开了身上的人,刚要坐起身来,便听见肚子咕噜咕噜响了两声,便一下子痛了起来。

“不……不行了,我要去茅房!”

“孟——筠——庭!”洛少情咬牙切齿地喊出对方的名字,却见人一溜烟便跑没影了。

于是乎,孟筠庭的新婚之夜,整整一夜都是在茅房之中度过的。蹲在茅房中时,他不由地想,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定要替自己算上一卦,绝食三日后再来成亲!

另一头,单司渺刚刚行到君无衣房前,便被一个紫衣身影拦住了去路。

“梓欣姑娘。”单司渺见她欲言又止,忍不住开口问道,“找我有事?”

谁知话音刚落,梓欣便一把扑入了他的怀中。

单司渺眉头一皱,刚想将人推开,却听她道,“就一会儿,哪怕只有片刻,就当让我自欺欺人可好?”

“……”

“我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可我真的控制不住让自己不去想你,我做不到只在一旁看着你,真的做不到。”

“你可知道,我有时候甚至会去羡慕蒋莺莺,至少她可以常常待在你的身边。她比我开朗比我讨人喜欢,她会逗你笑,与你撒娇,可是我……我却连走到你身边的勇气也没有……”

“……她是她,你是你,没有比较的必要……”单司渺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擅长安慰女人。

“我知道,对你来说,我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可是哪怕只有一瞬,我也想要拥有你啊。”

梓欣抬头地一瞬间,单司渺顿感不妙。她目光之中的期冀似乎带上了一丝她本不该有的执着与疯狂,那一刻,让单司渺彻底的明白,他面前的女子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温婉的小道姑了。

后颈似乎忽然被什么东西噬咬了一口,继而昏沉的麻意自脊梁延伸至脑中,眼前哭泣的女子已然模糊了面容,手中紧握的锦盒啪嗒一下子掉落在地。

“门主!!”

远处暗自躲在一角的小三子见状大惊失色地喊出了声来。他本是偷偷跟着单司渺而来,可却无意间见到了这一惊险的一幕。

梓欣没想到她的所为会被人瞧见,一时间也慌了心神。幸好接应她的人及时赶到,一阵邪风后,小三子,梓欣,连同昏迷的单司渺便凭空消失在静谧的院内。

屋内的君无衣本在提壶独酌,半醉半醒间,不由想起他第一次与单司渺结上梁子,也是在一个洞房花烛夜中。

那时对方面色黝黑,一身大红喜服,丑陋而又讨人厌。可阴差阳错之下,自己竟着了新娘的衣袍与他喝了合卺酒,结了如意结,想想也当真可笑的紧。

低头轻笑出声,却闻房外一声惊呼。一双迷离的桃花眼瞬间清明,举掌推门而出,却除了一阵清风,什么也没瞧见。

疑虑地皱了皱眉,刚待关门而入,却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地上横躺了一个锦盒。

走过去打开一瞧,里头装的竟是自己的百巧扇。

“……单司渺……”君无衣没由来的心头一慌,抬头瞧去,只见天边半轮明月已被乌云所遮。

武林正史有云,武德十八年春,缚焰盟主叶宫明被擒,洛家二少洛少情迎娶药王谷谷主之孙,正式成为南阳新主。

五家之中,宋家倾覆,何家叛出,名门衰微,众派莫不惶恐。与此同时,玉洛成覆天而出,无相宫势力重现江湖,正邪两派的较量也由此展开,武林之中,又将重新掀开一场腥风血雨。

——翻手为雨篇·武林盟主·完——

封狼居胥篇·心悦君兮

第54章

宫漏静,柳街长,明珠照地,华灯翩光。

层层掌扇后,慵倚在座上的黄袍老者堪堪端直了身子,想要接过面前递来的一碗清酿,却不料外头春雷乍破,轰隆一闪,惊得老人手中跟着一颤,将一只上好的龙凤缠枝钧瓷碗打了个尽碎。

“再去端一盏来。”

案桌前候着的锦衣青年赶忙唤来门外的小太监,收拾起了地上的碎尖儿,又匆匆将人赶了出去。

只是门尚未来得及掩,便又闻外头自远而近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哒哒——哒哒——肃穆而来的禁军很快行至门前,左右成扇形而开,将当中大殿围了个密不透风。

“陵信,怎么回事啊?”座上的人惴惴不安地问。

“父皇稍安,许是陆将军有军情来报,待儿臣出去瞧瞧。”

那锦衣青年微一颔首,自正门而出。谁料一脚刚踏出大殿,四面八方便有响箭袭来,青年疾撤两步,想重新遁入殿中,谁料身后吧嗒一声,殿门忽闭,身着铠甲的两位将军齐齐拔刀将他拦住。

“陆无常,你竟敢以下犯上,好大的胆子!”青年一眼认出了左边身为骠骑大将军的陆无常,叱喝了一声。

“以下犯上?何来上?”陆无常冷哼道,对着右边的霍刚使了一个眼色,二人刀锋一转,一上一下朝着面前青年攻了上去。

“父皇!救我!”青年不是二人的敌手,只得边退闪着,便朝殿内呼救。

殿里的老者闻声而来,却发现大门被锁,四周又空无一人。青年进不来,自己出不去,一时间又惊又怕,只胡乱将眼凑在门上瞧。

哗啦一声,忽地面上一热,老者再睁眼时,面前已是血红一片。他伸手一摸,摸了满手的血,吓得往后一仰,跌坐在地。

大门再一次开启时,片刻前还恭顺谦怜的青年已无声地躺倒在地,陆无常拎着一颗脑袋步入殿内,单膝跪在了皇帝面前。

“圣上,贼寇已伏。”

“你……你们……”老者颤抖着手指,激动得连一句呵斥的话也说不出口。

“圣上息怒,请听微臣慢慢道来。此人并不是真的太子殿下,而是受奸人所使,待在陛下身旁迷惑陛下意图篡位的冒牌货,还望陛下明鉴。”

“胡说八道!朕的儿子朕怎会不认得?!”半响后,耳聋眼昏的老皇帝终是吼出了声来。

“微臣已将真太子救出,此刻就在殿外,圣上若是不信,一看便知。”

“父皇。”此时李陵信轻唤一声,撩起蔽膝信步而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儿臣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年迈的皇帝瞧着面前背光而跪的人影,一时有些恍惚,“陵信?当真是陵信?”

“是。”李陵信伏下身来,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继而被对方搀扶了起来。

轰隆——

又是一声炸雷,皇帝终是看清了面前之人的面庞,温和谦卑的眉眼间丝毫不见一点儿慌乱,亦无隐晦。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皇帝重新被扶坐到座上,缓了缓气,开口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儿臣稍后再慢慢与父皇详禀。”李陵信目光一转,瞧见桌上尚冒着热气的糕点羹汤,微微一笑,“父皇还未用完食膳吧,陆将军,再去温一壶酒来。”

“是,太子殿下。”陆无常应了一声,退门而出。

“怎么样?”霍刚见人出来,赶忙迎上前去。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那剩下的那些,跟假太子有牵连的人,怎么办?”

“一个不留。”陆无常微微一顿,冷言吐出一句。

京城里,因为一个落魄书生的归来,血色染红了半片天空。

而在向来血雨腥风的江湖中,小小的齐家庄内,已身为掌门的展风,难得觅得了一丝清闲,回到了家中的院里。

房门上,还留着未曾揭去的大红喜字。

展风推门欲入,却手举到一半又给放了下来,微叹一口气,转身步向了书房。

自从山庄出事之后,师傅便一蹶不振,很快便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他,去往清幽处养病去了。他也顺理成章地娶了从小青梅竹马的师妹,坐稳了这庄主的位子。

可看似风光的背后,展风却是有苦不能言。

如今玉洛成重出江湖,各家各派人人自危,好些门派或降或灭,下场惨烈。随着无相宫日益壮大,来势汹汹,他身为这一庄之主,不得带领门下弟子早作防备,以御强敌。

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还是尽快联系缚焰盟,合纵伐横。否则势单力薄的形势下,凭他区区齐岳山庄就想对付无相宫,简直是痴人说梦。

端坐在案桌前,展风刚执起笔展信书下两三字,忽地又想起一个人来。

之前这院中有他的那段日子,似乎从不显得这般清冷孤寂。也只有那人,无论在何种情形之下,尚能保持着一丝近乎执着的乐观。想到此人,展风便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那人现在,已经得偿所愿,应该过的很是幸福。

滴答——

“谁?”

一点轻微的响动让案桌前失神的人片刻间恢复了警觉。展风利落起身,一开门,却瞧见了一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师妹?”展风见到来人,微微一愣,继而扶了扶额头,放下了警备的姿态。

这些日子他想是太累了,才这般草木皆兵。

“大师哥,怎么了?”齐燕玲见他面有倦色,端着食盘跟了进去,轻轻将几样小菜放在了他的案前。

“你都忙了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熬了些粥,你试试?”

“多谢师妹,放着吧,我一会儿再吃。”展风一摆手,想收起案上的书信,可在收起的一瞬间,还是被齐燕玲看到了不该瞧见的三个字。

孟筠庭!又是那个孟筠庭!

“大师哥在写信给谁?”齐燕玲故意问道。

“啊,只是写给一位旧友。”展风知她心中对洛少情和孟筠庭的事尚有心结,便不再多言。

“这样啊。”齐燕玲面无表情地站直了身子,瞧着对方。

“还有事么?”展风见她不动,心中微怪。

“师哥今日也不打算回房睡么?”

展风闻言一愣,才知这些日子许是冷落了她,毕竟新婚燕尔,哪家女子不愿夫君常伴身侧。想到此处,展风心中歉意悄生,抚了抚她的鬓发,柔声道,“对不起师妹,这些日子着实是太忙了,不过你放心,等忙完了这阵子,我自会补偿于你。”

“……”齐燕玲张了张嘴,刚想再说些什么,忽闻窗外一声炸雷,继而本是寂静的院子里,忽地就乱了起来。

“无相宫来袭!”

弟子们的叫喊声让展风浑身一震,取了佩剑将出,却在开门的一瞬间腰后一痛,一回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房内的女子。

惊厥的闪电让女子的面庞显得有些惊恐,齐燕玲猛地抽出没入对方腰后的匕首,又是害怕又是解恨,哭哭笑笑,宛若疯魔。

“师哥,你莫怨我,我也是无可奈何。”

“师妹?”展风瞪大了眼瞧着这个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师妹,怎么也不敢相信刚刚是她将手中的匕首亲手捅进了自己的身躯。

“师哥,造化弄人,我也是没办法。”齐燕玲摇了摇头,忽地面色一狠,“谁让你,谁让你也向着那个孟筠庭,那贱人,他不配!”

展风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还未等到他理清头绪,几个无相宫的杀手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逼的他不得不勉强提剑相御。

齐岳山庄四周值夜的守卫和之前布好的防线似乎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很明显,齐燕玲这个内应做的很称职。

院子里,坐在轮椅上的一人,对四周的厮杀视若无睹,专心致志地摆弄着膝盖上的一具死尸。

齐燕玲见到他,如同见到救星一般飞奔过来,一把推开了他膝盖上的尸身,忙不迭问道,“你要我做的我已经做了,你们会带我去见那人的,对不对?”

杨映松不悦地抬起头来,眼中的杀气让齐燕玲吓了一跳。

“自然,你做的很好。”杨映松目光一收,敷衍地答了一句,一把拖过了一旁的尸体,将手中的钢针小心翼翼地自脖颈间扎了进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齐燕玲已经等不及了,她一个弹指也不想在这院中再待下去。

“等一切结束之后,自会带你离开。”杨映松的语气明显已经有些不耐烦起来,只见他一掌拍碎了一个提剑而来的弟子的天灵盖,朗声道,“降者不杀!”

夺门而出的展风见院中已是一片狼藉,不少弟子被斩杀在地,死相凄惨,还剩下些苟延残喘着的,听杨映松这么一说,顿时起了退意,手中之剑举而不定。

展风见状方知凶多吉少,心一横,举剑朝当中那人刺了去。

杨映松一抬眼,只见剑尖直对自己眉心而来。可轮椅上的人却没有丝毫动作,只是静静地等着那把剑刺到自己跟前。

叮——

就在剑身即将刺穿杨映松的一瞬间,左右忽地横来两具尸身,面目狰狞地挡在了对方的面前。杨映松溺爱地瞧着刚刚做好的这两个人偶,轻轻道了句,“乖。”

展风一击不成,收剑回转,却不料那两具尸身如同再生一般对着他紧追不舍。展风腰间有伤,本就不济,此下愈战愈退,直至被逼入了死角。

傀儡在主人的旨意下飞起一脚,正踹在了展风腰间的伤口处,将人死死踩在了地上。

“啧啧啧,真是可怜。”乘着轮椅的人吱呀而来,俯身瞧了瞧地上的人。

“天有天道,邪魔歪道从来不会嚣张太久的。”展风咬牙切齿吐出这一句,转而看向了他身后的齐燕玲,“师妹,人一旦选错了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可明白?”

齐燕玲转开眼睛,不语。

“是啊,天有天道,所以,你今日即便死了,也是天道所归。”杨映松冷笑一声,手指一动,那傀儡脚上有使了几分力,将展风腰间肋骨踩得咯咯作响。

展风此下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死死闭紧了嘴巴才没有叫出声来,可因为太过用力,舌尖被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直流而下。

“一剑杀了他就是,何必同他这么多废话。”齐燕玲见杨映松仍是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咬着唇催促他道。

杨映松瞥了她一眼,缓缓拾起了地上的一把剑递给了她。

齐燕玲瞬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可对方却几乎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尊上给你的任务,你似乎还未完成。”杨映松淡淡地道。

这话已是说的再明白不过,如果今日她不亲手杀了展风,无相宫便不会承认她。齐燕玲深吸了一口气,终是接过了对方手中的剑走了上去。

展风伏在地上,努力地抬起眼定定地瞧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他清楚的瞧见,那手中举起的剑在轻微颤抖着。

“师妹…”展风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小妹妹,忽然有些心疼她。

齐燕玲虽然从小娇惯了些,可绝不是这般是非不分,大奸大恶之人。对方究竟是用了怎样的诱惑与手段,才迫使她做出了这个选择。

“师哥,对不起,对不起。”齐燕玲哭得十分伤心,以至于手中的剑迟迟未曾落下。

可有人手中的剑,却比她先一步动了。

“师妹!!!”

展风眼睁睁瞧着尖锐的剑身无情地穿透了少女柔软的身躯,疯狂地吼出声来。

齐燕玲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瞧了瞧自胸膛穿出的剑,回头看向轮椅上的人,“你…你怎么敢…”

杨映松毫不留情地拔出剑来,眼瞧着女子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继而从怀中取出一块明黄色的方巾,丢在了尸体面上,盖住了那双圆瞪的眼。

展风想爬到那尸身旁,却是有心无力,只眼角间瞥见那黄布上似乎还用蝇头小楷绣着些字迹。

“现在,轮到你了。”杨映松冷冷道出一句,又一道闪电自空中划过,短暂地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很快,齐岳山庄的院子里,又重新恢复了宁静。

第55章

惊雷频惊后,瓢泼大雨终是落了下来,将这一院的狼藉冲洗得一尘不染。

孟筠庭和洛少情是在三日后赶到齐岳山庄的。他们一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往这儿赶,却不料,还是来迟了一步。

在推开大门的一瞬间,洛少情伸手一把捂住了孟筠庭的眼睛。

孟筠庭鼻尖一动,皱了皱眉,就算目不能视,这可冲天的血腥味儿已经告诉他了一切。

“我没事的。”孟筠庭拍开了对方的手,鼓足勇气睁开眼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大门上悬着的一具尸体。

尸体四肢被几根铁针钉穿而过,引了线扭曲地悬在半空中,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可怖。这般变态的手法,瞧也知道是出自杨映松那瘸子之手。

孟筠庭皱起眉头,憋足了勇气朝里踏去,却在看到院中景象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洛少情紧步跟上,只见院中竹架下,满当当吊着百来具尸体,死相各异,修罗百态。好些人的四肢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折度,宛若被顽劣孩童用力掰坏了手脚的泥人。相同的是,这些尸身没有一具闭上了眼,均或上或下地翻着眼珠子,像是身前受尽了折磨一般,死不能瞑目。

孟筠庭咽了口口水,终是不忍再看。

洛少情将人揽住,对身后女歇使了个眼色。女歇会意而上,仔细查了查那些尸身,发现这些弟子被针线所穿的地方还有些血珠在滴落,显然这些人不是死后被吊上去的,而是活生生被折断了手脚挂在这里,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解脱而去。

“少主…”女歇刚待开口,却被洛少情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可不想再吓到身旁的孟筠庭。

“展风他们呢,有没有看到展风?”孟筠庭忽地想到他,急切道。

正巧四处查探的弟子回报而来,说是里屋里还吊着一具男尸。

孟筠庭想也不想地拔腿跑了进去,一抬头,便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展风…”孟筠庭瞧着双目紧闭的男人,颤抖着踮起脚尖想去将那尸身解下来。

可不料,手还未触及到对方的脚尖,却见人缓缓睁开了眼来,吓得孟筠庭差点摔倒在地。洛少情恐防杨映松在尸体上落了傀儡针,赶紧一把将人拉开。

却不料,展风瞧见面前的孟筠庭,只是微微一笑,面上竟是回出些光彩来。

“展风!”孟筠庭这才反应过来人还没断气,赶紧手忙脚乱地要去救,却见上头的人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师妹…”展风颤颤巍巍地张开口,声音嘶哑难辨。

“师妹?齐燕玲怎么了?她还活着么?你先别管她了,我先救你下来。”

“不…师妹…死了…”

展风每多说一个字,面上便灰白一分,身上被绳索贯穿的地方,鲜血已快落尽,只在地上染出了一大块暗红的血砖。

“师妹……十五…承山…”

“什么十五成三!你别说话了!”孟筠庭见状也急了,都成这样了,面前的人还在逞强。

掏出止血的药材针剂,孟筠庭一抹脸上的泪水,爬上了一旁的桌台,却不料对方轻吐出一句之后,便再无了动静。

空洞的眼神里已然失去了生机,却依旧想多瞧上面前的人一眼。

孟筠庭瘪了瘪嘴,手里拿着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洛少情见状轻叹了一口气,想将人打横抱下,可想了想,还是先伸手解下了展风的尸身。

“好好将人安葬。”

“是。”女歇领了命,带人将里里外外的尸身全部殓了去。

“这群挨千刀的!小爷迟早杀了他们!”孟筠庭抽泣着,咬牙切齿地瞧着这空荡荡的院子,满腔的恨意几乎要自胸膛中涌了出来。

自入江湖以来,他从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之徒,一想到单司渺或许正在这些人的手上,他就手脚冰冷,坐立不安。

好在一只温热的手掌紧紧地握住了自己,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孟筠庭心中稍定。

“有我在。”

“没事的。”短促的两句安慰,对向来不苟言笑的洛少情来说已算是羞耻之语。

“嗯。”孟筠庭回扣住那人的手掌,轻声道,“展风死前说的那个十五成三是什么?”

“不清楚,不过他拼死也要说出口的话,或许很关键。”洛少情说着瞥过眼来,将自己稍稍凑近了些,“他死前还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什么,就十五成三啊。”孟筠庭面上一红,装傻道。

“后面那句。”洛少情不依不饶。

“后面?后面还有哪句?”孟筠庭抬头看向开始渐渐泛白的天空,心中默念着仅记得的几句往生咒。

但愿,那上头真的有个极乐世界,能容纳这些值得去往之人的魂魄。

浑浑噩噩之中,单司渺仿佛听见有人在唤他。

一声一声,一句一句,吵得他头疼欲裂。

“单大哥?单大哥?”

榻上的人眉头紧锁,双拳紧扣,忽然腾地一下坐起了身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单大哥,你醒了!”一直守在旁边的梓欣大喜过望,一把扑进了对方的怀中。

“吵死了。”单司渺努力摇了摇脑袋,才瞧清面前又哭又笑的一张脸,看到对方被自己恶劣的态度吓得愣在了原地,勉强收敛了脸上的戾气。

晕倒前的记忆慢慢被理清,单司渺很快了解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的。”单司渺扶着额头,轻声道。

“不是,是我,是我不好,对不起,单大哥。”梓欣越说越小声,以至于不敢正面去瞧对方的脸色。

“不用说对不起,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单司渺说着站起身来,却不料脚下一个踉跄,晃了两晃,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试图提气,却发现丹田之中内力所剩无几。

“这里是哪里?”单司渺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试图找出其中缘由。

“这里,是无相宫。”

“无相宫?”单司渺侧头瞧她,继而四周打量了一圈,发现自己所处的这个开间装饰典雅,四面通透,倒真像是某座宫殿中的抱厦一角。

“那么,玉洛成什么时候会见我?”单司渺又问。

“我,我也不知道。”梓欣见他提到了玉洛成,面上似乎有些犹疑。

“要见尊上,怕是要先入我无相宫才行。”信步而来的楚潇冷冷道,见到单司渺,微微一点头,算是打声招呼。

“哦?若我不愿呢?”单司渺嘴角一勾,心中有些好奇。

“单门主一定很好奇,身上的功力为何一丝不剩了。”楚潇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侧身,将人迎了出去。

“不如先随我在这宫里走上一圈,再做决定不迟。”楚潇提议道。

“也好。”

梓欣见二人愈行愈远,担心地蹙眉而立。

大殿另一端的密室中,两个中年男子面相而坐,对着当中一副残局。一旁的铜漏昼夜不歇,直至落尽了最后一颗水滴。

高挑鬼魅的青年疾步而来,半边儿脸上的纹路一皱,俯首在左边一白发覆面的男人耳旁轻语了几句。

男人闻言眉心一拢,抬眼看向了对面的人。

“怎么,李陵信安然回宫了?”对方的一个神色便让叶宫明看穿了一切,他对这个多年的对手实在是太过了解了。

“我果真没看错那单司渺,这小子日后必成大器。”叶宫明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哈哈笑道。

“能让叶盟主垂青之人,自然不会是池中之物。”玉洛成垂首微哂,缓下了面上的神色,“耳闻未能详焉,我亦对他甚有兴趣。”

“呵,不是老夫看你不起,这小子,怕是你轻易拿捏他不住。”

“哦?听你这么说来,我倒是更有兴趣了。不瞒叶盟主,此人如今也在我无相宫之中。”玉洛成啪嗒一声,落下一枚黑子,正反将了那白子一军。

叶宫明闻言神情一凛,继而深呼出一口气来,“此局胜负未定,你可切莫高兴得太早。”

“有些棋子,一旦脱离了掌控,这盘棋可就不是你说了算了。”叶宫明说着,又拿起了一枚白子在手中把玩。

“不试试怎么知道?一盘棋如果下的毫无悬念,也挺无趣的。”

“若是这局你输了,又当如何?”

“当如你所愿。”

“好。”叶宫明朗笑着,落下了手中的白子。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单司渺?”玉洛成见他笃定,轻笑出声,“若是他入了我无相宫又如何?”

“那当算老夫看错了人,愿赌服输。”

玉洛成指尖一顿,收回了将要落下的黑子,“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一局,你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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