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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单其身 下——江湖一支小黄笔

第56章

单司渺随着楚修走在悠长的宫殿廊道中,只见四周璧雕透莹,画梁琼宇,每一处都透着别致的匠心。不多会儿,眼前骤然开朗,便到了四面通敞的一平座间,朝外凭栏而望,竟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殿堂叠攘交错,如同螭龙般盘旋在高高低低的山壑峭壁间,飞檐斗拱,抱厦相依。

自上鸟瞰而下,只见下方山谷之中景色绮丽,色彩斑斓。自远而近,雪峰,叠瀑,翠海,红林,交织成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瑶池玉盆,大小错落,水底藻色艳绝,宝蓝、橙黄、冰绿、浅红,似是无数宝石镶成的巨佩,与周遭缤纷彩林相映成趣,天然一派珠光宝气,雍容华贵。

朝霞似锦,映入这五色花海之中,湖水似金星飞溅,绚璨粼粼。碧水清波,顺着玉溪帛带一路蜿蜒,直通脚下复殿。曲水流觞间,巧夺天工的将顶上之飞檐反宇生生融进了光怪陆离的仙境之中,较滕王阁多了一分奇幻,比药王谷又添了一分阔澜。

单司渺瞧着眼前的美景,一时间有些恍惚。什么叫做井下之蛙坐望天,洋洋不知目浅觉,他今日总算是明白了。

“单门主,这边请。”

二人驻足片刻后,楚修又将人往前迎了去,二人接着走了百十步,才终是出了偏殿大门。山门外,是蜿蜒直下的白石阶梯,两旁带水潺潺,自瑶池叠瀑层层而下,如丝似锦。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数道旁肃穆并立的两排守卫。

那些守卫统一着黑色劲衫,发束小冠,沿着玉阶而下,几乎望不到尽头。粗略算来,光是这一条山道上的人,怕就有千人之多。单司渺瞧他们的身姿,功力怕也个个不逊于三甲子的功力。

短短一年的光景,无相宫竟是复壮至此。单司渺瞥了身旁楚修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玉洛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单司渺于无相宫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锦上添花之人,有没有他,无相宫也必将称霸武林,甚至染指朝堂。可无相宫于他单司渺而言,却远远不是区区一个杨家或是长生门可以比拟的。

“你还没告诉我,如果我不入无相宫,又当如何?”单司渺忽然有些好奇起来,玉洛成会用什么方式杀了自己。

“尊上从不喜欢强人所难。”楚修话说了一半,却是没了下文,只又信步往前走了去。

单司渺后脚跟上,一路到了半山脚下。山间未设机关,亦无阵法,玉洛成似乎对自己这无相宫信心十足,看似没有做一丝陷阱防备。

不多会儿,转过一片红枫林,单司渺便一眼瞧见了瑶池对面的光景。木制的栈道上,一队守卫正押着形色各异的众人无声无息地往前走着。男女老少,均是全身赤裸,未着一丝一线,脚下虚浮,神色颓废,眼神空洞,若不是当中尚有一些是熟面孔,单司渺几乎认不出这些人就是前不久时在缚焰盟中作客的江湖群豪。

所有人身上没有任何伤痕,除了武功尽失,似乎并没有受过什么严刑。

“出了前边儿的山门,就算离了无相宫,单门主若不远与我等为伍,还请自便。”楚修微一颔首,立在一旁等着他做下决定。

单司渺眯起眼看向那山门处,只见门口放着几只大筐,筐里装满了白面儿馒头,每人出门时,能领上两个馒头。

也只是仅两个馒头而已。

“若我想离开,也要同他们一样?”

单司渺话音还未落,便见当中一人前脚刚踏出山门,忽的从一旁飞身而来一把尖刀,不费事儿便将人戳了个穿。

身着黑衣的杀者似是已入了无相宫,早就候在这里等待着即将离去的仇人。

单司渺眼一眯,望向身旁的楚修。

楚修面无表情地瞧着那刚刚被杀的人,尸身很快被两个弟子拖入了密林之中。只见他微一颔首,对单司渺解释道:“既能安然无恙的离开,总要有些代价来换。”

楚修说罢微微一顿,又道:“刚刚那只是个意外,单门主不必担心。”

意外么?似乎也算不得意外。

江湖中人,又有哪人没立下过几个仇家,一旦失了手中刀剑,便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可眼前这些人,似乎失去的不仅仅是身上的衣物和多年的武艺,一同被夺走的,还有尊严。

无防身之术,无立命之本,孑然一身而去,只靠着手里的两个馒头,怕是连这前头的林子也出不去。

单司渺又瞧了眼那几筐白花花的馒头,心中忽地一动。既然连身上的衣物都剥去了,又为何要多次一举,给每人发两个馒头呢?

莫不是…单司渺望向了山门外那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彩林,手脚一片冰冷。

自小挣扎在市井夹缝中的他深知,人性二字,最是经不得考验。一旦失了最基本的衣食,饥寒交迫之下,平日里再斯文道德的人也会化身为最残忍的野兽,为了存活下去而不择手段。

等这些人入了林子,手上的两个馒头便是如同万两黄金一般珍贵。弱肉强食,没有了武功的他们,尚不如林间的野兽,要活着走出去,只有去夺取旁人手中的馒头。到时壮欺老少,强凌弱小,等到没了馒头,怕就是个人吃人的场面,三两天后,这林中还会活下几个人来,怕是也不好说。

这玉洛成究竟是何等心性,才能想出这种法子来对付敌人?

单司渺越想,心中越是发怵,这美得不像话的瑶池就似是一条冥河,将两岸之间隔成了一阴一阳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一边是强者独享的仙境,一边是弱者挣扎的地狱。

单司渺缓缓捏紧拳头,发现所剩不多的最后几丝内力也在渐渐流逝。

“忘了提醒你,你身上的化功散再过半盏茶的光景,便无解了。”楚修见他面色凝重,又适时地补上了一句。

“我答应加入无相宫。”几乎在楚修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单司渺开口应道。

哒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回响在晦暗不明的殿廊之中,梓欣脚下不歇,气息难平,一路跑进后殿密室,见到屋里仍在沉默对弈的二人,身形一顿,稍稍缓出了一口气。

“爹……”

刚吐出一字,却见座上的人啪嗒落下一颗黑子来,拂袖而起。

“这一局,是你输了。”

玉洛成头也不回地自座上而下,而倚坐在他对面的叶宫明瞥了眼殿下的梓欣,脸色看上去十分难看。

“单大哥他…”

“知道了,到底是女大不中留,这脸上的喜色都快藏不住了。”叶宫明拉过梓欣的手,揶揄她道。

“爹。”梓欣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去,就似是普通女儿家跟自己父亲撒娇一般,或许也只有在这无相宫之中,她不用再守着平日所谓的清规戒律,装出一副七情不沾,六欲不闻的样子来。

“走吧,带我瞧瞧这位传说中的江湖新贵去。”

紫柱金梁的大殿中,刚刚服下了解药的单司渺垂手而立,等待着这座宫殿即将出现的主人。左右并列的高手近臣目光灼灼,直把当中的单司渺穿了个透。

“哟,哪儿来的俊俏小子,倒是合姥姥的意。”鬼姥一入门,瞧见了当中的单司渺便是眼神一亮,上去想要占些便宜。

“鬼姥可不知,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单门主了。”跟在她身后而来的洛少宸幽幽道。

“原来你就是那个单司渺,怪不得怎么看怎么顺眼,等入了我无相宫,姥姥再好好疼爱于你。”

“你若敢动他,梓欣姑娘怕是不会放过你。”轮椅上的杨映松冷哼一声,一挥手,支开了身后推椅的两个傀儡,狠狠地瞪向单司渺。

加上他身旁的楚修,人竟是到齐了。

“单大哥!”

虽相别不过片刻,可如今见他不曾离去,梓欣心中仍是欢喜的紧。

单司渺抬起眼,直望向她身后那人。

来者白发黑袍,玉具覆面,步履间竟显从容,气度不凡。可让人意外的是,与李鸿英截然不同,这样的枭雄霸者身上并没有丝毫的凌厉之色,反倒显得温润平和,一眼瞧去倒更像是隐居山野的得道高人。

若不是见识过他的手段与计谋,单司渺几乎不会相信,眼前的贤雅之士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武林第一人。

他在打量玉洛成的同时,玉洛成亦在打量他。沉静的眸子自面具后微微一转,便与单司渺四目相对。二人同时抬眼,又同时收回了目光,电光火石间,均从对方眼中瞧出了一丝相似之处。

从善如流,从恶亦如流。

“听说单门主想加入我无相宫?”

玉洛成一落座,他身旁便又走上前一个长须老者。那老者的胡须几乎长到了膝盖间,用麻花辫编了垂下,加上一副贼眉鼠眼的长相,模样甚是滑稽。

“是。”单司渺一点头,心道这话说的倒像是他主动来投诚无相宫似的。

“我无相宫虽从不强人所难,可一旦入了吾宫,生死不离,你可想清楚了?”老者捋了捋长长的胡须,又问。

“想清楚了。”他面前如今也只有两条路可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用不着想太多。

“尊上。”老者见他承认,俯身在座前。

“去准备吧。”玉洛成一摆手,将人打发了下去,站在他身边的梓欣欲言又止,万分担忧地看向底下的单司渺。

“爹,能不能…”

“不能。”

“可是…”

“乖,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单司渺低声问身旁的楚修,眉头一皱,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凡入我宫者,必过三关。”楚修答道。

“哪三关?”

“洗孽池,断情崖,生死桥。”

单司渺忽然有些后悔了,光听这名字,怕也想得出这三关不容易过,早知如此,还不如拿着馒头去林中搏上一搏。

玉洛成饶有兴趣地瞧着下方的人,十分期待他接下来的表现。

单司渺啊单司渺,你可千万莫要让我失望。

第57章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斜倚在窗边的绝色公子定定的瞧着外头车水马龙的大街,不知在想些什么。

“君爹爹!”虎头虎脑的小子一进门便朝着窗边扑将过去,窗边的人猛地一惊,差点从窗户上滚了出去。

“狗蛋别闹,回来!”白楚楚见状,赶紧将那小子拉了回来,替他理了理身上的丝衣。作为相思门中唯一的男弟子,这小子如今可当真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

“公子。”简雨轻唤一声,递过手中的食盒,“吃点东西吧,你都一整天没怎么进食了。”

“放着吧。”君无衣手中折扇吧嗒一收,仍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还是没无相宫的消息?”

简雨与白楚楚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们这些天几乎出动了整个相思门的姐妹,用尽了各种门道和方法,仍是寻不到那玉洛成的下落。听说如今单司渺失踪,长生门和杨家内外也忙得团团转,就是没找出哪怕一丁点儿线索。

目前她们所知道的唯一的消息,就是连同单司渺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还有那玉真观的梓欣和一个杨家的小弟子。

“公子也不用太过担心了,凭单门主的本事,想来那无相宫也轻易奈何不了他。”白楚楚试图安慰他道。

“谁说我担心他?”君无衣眉梢一挑,刚待反驳,却又被狗蛋岔开了话。

“师傅怎么了?”

狗蛋已经好久没见过单司渺了。本以为小孩子多是健忘,可这小子倒是记得清楚,竟还时常念着自己这个便宜师傅。

“你师傅啊,被坏人抓去了。”白楚楚小声道。

“哈?那君爹爹会不会去救他?”狗蛋仰着头问。

“肯定会啊,你君爹爹可担心了呢,担心的都快吃不下饭了。”

“啊,我知道,其他姐姐跟我说,这叫相思病,楚楚姐姐之前也害过,相思门的人都会得这种病么?”

“臭小子,胡说什么呐!”白楚楚一把捂住了这小子的嘴,以防他吐露更多。

“平日练功不勤快,这些东西倒是学的快,上次教你的口诀都记牢了么?”君无衣眼一翻,从楚楚怀中接过了狗蛋来,将他放下。

“君爹爹你这是迁怒…”狗蛋撅起了小嘴。

“闭嘴,打一遍长拳我瞧瞧。”君无衣横眉道。

“哦……”狗蛋鼓着腮帮子摆出了一个架势,嘿了一声,边打着招式边道,“等我练好了武艺,一定把欺负过师傅跟君爹爹,还有各位姐姐的坏人打个稀巴烂!”

白楚楚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同简雨使了个眼色,悄悄退出了房门。

“你说,若是单司渺真的不幸……公子会如何?”

“……啊呸,乌鸦嘴,我看那单司渺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所谓祸害遗千年嘛。”白楚楚说着又回头朝房里瞧了一眼,“话说过来,少主不是自出滕王阁后,就不常穿白衣了么,怎么忽然又换回去了?”

简雨闻言轻笑一声,附耳道,“因为呀,单门主曾经说过,武林中喜着白衫者甚多,却无一人风骚过咱们公子的。”

“就因为这个?”白楚楚讶然。

“是啊,公子说,既是打不过他,也要天天在他面前风骚的晃着。”

“……”白楚楚闻言一阵恶寒,心想这男人若是幼稚起来,当真是比小孩子都不如。

“说起来,洛盟主和咱们的盟主夫人也快到了吧。”

“嗯,来了信,应该就这两天了,希望他们来了能有所进展。”

马车里的孟筠庭本是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啜着,却不知是谁在他背后嚼舌根子,害得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将手中的茶抖出去一点。

心中一惊,赶忙去瞧一旁闭目养神的人,幸好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他把茶洒了,不然说不定一个不开心还得逼他换一辆马车。

吁——

刚打算将剩下的茶水喝尽,谁料马车一个急转,害的他茶碗一斜,茶水便一滴不剩地落进了他的衣衫里。

这一下,洛少情终是睁开了眼来。

“那个,我马上下去换衣服!”孟筠庭手足无措地擦了擦身上的茶渍,刚打算喝停马车,却被人一把拽了去。

——

“那…那个……,驾车的你慢点!”

“再快些。”

“盟主,到底是要慢还是快?”车夫不明所以,多问了一遍。

“慢!”

“快!”

两个声音同时自车厢内传出,伶俐的车夫一扬手中鞭绳,大喝了一声,车前骏马便如风般窜了出去。

颠簸的石子路上,马车起起伏伏,摇摇晃晃,让车里的动静也一直未能停歇。紧跟在车旁的女歇被孟筠庭叫得面红耳赤,只得稍稍将马匹驱开了一些。

半响后,马车一个急停,车内终是止住了动静。

女歇拦住了要开车门的弟子,静静地带人候在了一旁,直到不多会儿,重新换好了衣衫的人被打横抱了出来,女歇才带人迎上前去。

“盟主。”

“换辆马车去。”洛少情淡淡吩咐了一句。

“什么?!换马车!这马车还是新的,花了好大的价钱买来的。”本是搂着对方脖子奄奄一息倚在对方怀中的人听到他这话,一下子便蹦将起来。

“看来精神倒是不错。”洛少情幽幽地又道了一句,让孟筠庭心中咯噔一声,立马软下身子继续装虚弱。

这大爷要是晚上来了兴致再多做两次,他可真遭不住了。

雕栏玉砌的歌楼前,白楚楚已站在门口恭候多时了。见到洛少情和孟筠庭等人下了车来,赶紧迎上前去。

言恪见到白楚楚,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一揖。白楚楚先是瞪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故意瞥开了去。

“洛盟主,可算是把你盼来了。”白楚楚见他身旁的孟筠庭两个眼圈黑的跟烟熏过似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心中好笑。

孟筠庭见她目光揶揄,没好气地撇开了一旁的洛少情,躲到了言恪身后。

“呀,盟主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眶还红红的,盟主大人欺负你了?”

“什么盟主夫人,你就别取笑我了,有没有找到单司渺的下落?”孟筠庭揉了揉鼻子,张口就问,也不知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真是担心死他了。

“还没,就等着你们来说这事儿呢。”

“上楼再说。”洛少情一把揪过孟筠庭,替他擦了擦哭红的眼眶。

“屁股疼?我刚刚太用力了?”洛少情面无表情地问。

走在楼梯上的孟筠庭脚下一歪,差点摔下去,堪堪站稳了身子,一把捂住身旁之人的嘴,却还是见前边儿带路的白楚楚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几人到了阁间,房中却是空无一人。

“咦?你们公子呢?”孟筠庭怪道。

“公子等不及先行一步,去了杨家。”

“杨家?他这时候还去杨家做什么?”

“公子说,天机不可泄露。”

“……”

囊尽四季风流的杨家别院中,一袭白衣端坐在亭下,若有所思地瞧着对面专心点茶的中年男子。

男子发间已有些花白,却是未束冠,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后,广袖一挥,递来一盏香饮,举手投足间尽是魏晋竹贤的雅范。

“杜先生,在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君无衣双手接过那盏茶,缓缓开口道。

面前的这个杜习墨是单司渺钦点的杨家管事,早些年久居洪州,滕王阁曾多次招揽未果。因此,他对此人贤名也早有耳闻。单看单司渺离淮阳多时,无相宫又四处杀掠,人人自危的江湖形势下,面前之人倒是气定神闲,将杨家打理得仅仅有条,只盛不衰,便知此人本事。

“君公子请说。”杜习墨随手捧过一盏茶,往嘴边凑去。

“单司渺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在下以为,杨家已不能再坐以待毙。”

君无衣此话一出,杜习墨便跟着手中一顿,随即又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的人。

“单门主曾帮过我相思门,此下杨家有难,相思门也必定鼎力相助。”

“君公子是想问我借人。”杜习墨一语道破了对方的来意。

“是。”君无衣也不避讳,一口承认道。

“可单司渺是我杨家家主,若说借,也该是君公子借我杨家才是。”

和聪明人讨价还价,大多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君无衣笑着抿了一抿茶,缓缓道,“可是如今杨家失了家主,群龙无首,我相思门中又都是不懂事的小女子,不服管教,我若把相思门的人借与先生,先生怕是难以差遣。”

“那么,公子是有信心能差遣我杨家子弟了?”

“自然是相信单门主和先生的能力,杨家弟子势必纪守严明,是非独断,君某没本事,言周教不好下头的人,只能腆着脸跟先生开这个口了。”

杜习墨闻言哈哈一笑,心道这小子倒是会说话,占起便宜来也能把人哄得浑身舒坦。

“君公子与我家家主交情匪浅,按理说我不该推辞才是,可惜老夫并非这杨家之主,担不起这个险责,亦不能妄作决定。”

“这么说来,先生是不信我?”

“江湖纷扰,人心险恶,无相宫来势汹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明白公子的用意,也愿相信公子的为人,可家主临行前特别交代过,若他有一日遭逢不测,杨家不得轻举妄动,一切要与玉长老协商方可。”

“所以,恕老夫不能将杨家所有人的性命托付于旁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君无衣捏紧了手中折扇,眉头一皱。若是当真等玉蝉子带人来接管了杨家,那一切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他知玉蝉子一向对自己心有芥蒂,加上蒋莺莺的关系,势必不会与相思门合作无间。她若肯听缚焰盟差遣倒也罢了,怕就怕她还记着杨严风的仇,到时新仇旧恨负怨难平,若是一意孤行做出些什么蠢事来,不但会使老四门少了最重要的一股助力,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让无相宫得了空子。

想到此处,君无衣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来,行了一记大礼。

“我君无衣从来都算不得君子,先生也该有先生的计较,可此下情况危急,刻不容缓,没时间再瞻前顾后了,我在这里向先生许下承诺,只要先生肯让我暂领杨家之权,我定舍命救出单司渺。”

杜习墨没料到一向狡兔三窟,精于算计的君大公子会做出这等承诺来,心中微讶,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

君无衣见他依旧不肯允下,紧接着从腰间取下了一个玉牌来,“这是我相思门门主之信物,先生收下此物,便能轻易调动我相思门中所有弟子。”

对于君无衣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最大的诚意了。

杜习墨伸手抚上那玉牌,轻轻摩挲了两下,又缓缓将玉牌推回了对方身前,“公子对家主情深意重,实在感人。可杨家和相思门不同,乃是武林正宗世家门派,家权传内不传外,传亲不传远,君公子怎么说来也是个外人,不妥,不妥。”

君无衣见自己已退让至此,对方还不识好歹,心中火气蹭蹭地往上冒,就快忍不住要拂袖而去时,却见对方口风一转,道了句“不过”。

“不过,倒是还有个办法,能让君公子顺理成章的接管杨家。”

“什么办法?”君无衣闻言眼中一亮。

“成亲。”杜习墨缓缓吐出的二字,让君无衣嘴角一僵。

“……什么?”他想他应该是听错了。

“成亲。”杜习墨笑着又道了一遍。

“成亲?和谁?”君无衣勉强扯动着嘴角,却只让唇旁的肌腱微微抽搐着。

“我们家主。”

“……荒唐。”

第58章

孟筠庭和洛少情赶到淮阳时,刚巧遇上了蒋家母女。两队人马同是要去杨家,正好结伴同行。

玉蝉子听蒋莺莺说了缚焰盟所发生的事,对这个新上任的武林盟主倒是欣赏的紧。可在瞧见他旁边的孟筠庭时,却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男人跟男人成亲,像什么话。

“孟筠庭,你这个盟主夫人当的挺滋润嘛。”蒋莺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孟筠庭于她来说,就如同一个亲密的大哥哥一般,见他觅得有情人,她也替对方高兴。

“死丫头,别乱说话。”孟筠庭干笑了几声,见玉蝉子面色不善,便独自钻到了一边儿卖小食的摊子上。

洛少情瞥了那母女二人一眼,目光一收,也跟了上去,见孟筠庭挑得左右为难,一锭银子丢下,便买了整个摊子上的吃食。

“可不是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这盟主夫人当的可是滋润的很。”后头的白楚楚接话道。

玉蝉子本是没注意到她也在,这一开口,瞧见了人,面上又透出些许不快来,“相思门想来是太清闲了,怎么门中弟子总跟着他人乱跑。”

“哼,比不得你们长生门,门主失踪了这么久,倒还不急不忙的,等着别人帮忙去救。”

“臭丫头,你说什么?”

“嗳,楚楚不是有心冲撞,玉长老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言恪见她们剑拔弩张,赶紧出言相劝,子规倒是撑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你小子又是何人?”玉蝉子问。

“在下药王谷言恪,见过玉长老。”

“药王谷的人?怪不得,瞧来倒也挺顺眼的,我长生门中漂亮姑娘多的是,要不要长老给你介绍几个?”

“呃——这……”

“不必了,他可没有恋童癖。”白楚楚瞪了他一眼,替他一口回绝了。

“恋童癖?”玉蝉子眉梢一挑,停下了步子。

言恪见状连声咳嗽道,“那个,二位别较劲了,楚楚,咱们快些赶去杨家才是,别让君公子等急了。”

“你说什么?君无衣也来了淮阳?还去了杨家?”玉蝉子这一听,面色顿时一变。

“是啊,有问题么?我们公子和单门主什么交情,去杨家怎么了。”白楚楚扬起下巴,得意道。

“走!”玉蝉子听她这么说来,也不等后边儿的洛少情二人了,一挥袖,便带着人往杨家匆匆赶去。

等众人到了杨家一瞧,就懵了。大红字花,龙张凤挂,里里外外一片喜庆。

守门的几个弟子,本是手捧一壶酒,配着几盘花生津津有味的吃着。远远地瞧见玉蝉子黑着一张脸而来,赶紧丢了手中的花生壳,站直了身子。

“这是怎么回事?谁在办喜事?”

玉蝉子见他们这幅懒散的样子,气便不打一处来,这都什么关头了,谁还有心思在这时候娶亲?!那时候单司渺非得把杨家交给一个杜习墨来打理,她当初就百般不同意,此下看来,这人的确不靠谱。

“呃,是玉长老回来了,我这就去通禀杜先生。”

“回来!我到杨家,还需通报他杜习墨才能进门么?”玉蝉子冷哼一声,抬步便往里走去,“你还没回答我,这是谁在娶亲?”

小弟子支支吾吾的,被对方抬眼狠狠一瞪,只好勉强开口。

“是,是家主。”

“谁?”

“家主,单司渺。”

“你说什么?单大哥娶亲?”

玉蝉子还未发作,她身后的蒋莺莺却是率先喊出声来。

门外刚到的孟筠庭大老远就听见了这妮子的嚷嚷,心中一惊,连忙疾步而入,揪住那小子弟便问,“单司渺回来了?”

“没…没…家主没回来。”

“既是没回来,如何娶的亲?”

“是啊,娶的又是谁家的亲?”

那可怜的弟子被这群人围在中间左问一句,右问一句,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脑袋被晃得嗡嗡直响,最后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了,大喝一声,挣脱开来。

“哎呀别问了,诸位自个儿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众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愣了片刻后,不约而同地朝大堂奔去。

大堂之中,高香华烛,祭礼满放。

君无衣身着一袭大红喜袍,抚额侧望着并立在一旁的婢子。准确来说,是瞧着那婢子怀中抱着的一只大活公鸡。公鸡脖子上还被套上了大红喜缎,上头挂了支书着“单司渺”三字的名刺。

大公鸡仿佛知道自己今日使命尤重,昂首咯咯高鸣了一声。

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

脑中除了这两个字,再也想不出其他。君无衣浑浑噩噩地被众人迎跪下身,在繁冗的礼词唱诵中拜了天地,祭了先祖,继而身形一转,对着那只雄赳赳的鸡一弯腰,便听杜习墨朗声道了句,礼成。

孟筠庭一众前脚刚跨入大堂,正巧君无衣刚直起身子,露出一张像刚刚连吃了几十只苍蝇一般的臭脸。

“原来是洛盟主和玉长老来了,正巧,赶上了一杯喜酒。”杜习墨见到门口呆立的众人,乐呵呵地一抬袖,请他们进了门来。

君无衣眼角一转,耳根一红,咳嗽一声,一把扯下胸前的大红花球,转身便往内堂走。

“君家主去哪儿?身为新人,不亲自招待客人,有失我杨家礼数。”杜习墨一句话将人唤住,对着众人一拱手,道了句请上座。

“杜先生,你搞什么呢?”孟筠庭瞧了瞧面色尴尬的君无衣,和一旁丫头怀中抱着的活鸡,隐隐明白过来,感情这场婚事是替单司渺和君无衣操办的。

“替家主办喜事啊,这刚刚礼成了。”杜习墨一指高座祭台,理所当然道。

“荒唐!别说单司渺如今不在,就算他此刻在场,也断不可能迎娶一个男人。”玉蝉子拍了拍身旁蒋莺莺的手,教她稍安勿躁,“这场闹剧到此为止,都给我散了!”

“玉长老话可不好这么说,这拜堂成亲怎能儿戏?”

“杜习墨,你可先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再说话。”

杜习墨见她急了,悠悠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指了指自己,笑道,“区区管事,到底也是个奴才,老夫清楚的很。”

“你清楚就好。”

“可他,已名正言顺入了杨家门楣,如今他才是杨家的主子,杨家上下只会听他的。”杜习墨指了指一旁的君无衣,又道。

“他?君无衣?杨家的主子?”玉蝉子指着当中而立的君无衣,冷笑出声,“君公子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随便找只活鸡拜个堂,就想入主杨家,为免想的太简单了些。”

君无衣虽是凌云所养,可毕竟以男宠的身份在滕王阁里待了好些年,清白不得。相思门托付于他,玉蝉子本就觉得心中不爽,现下他竟又凭着和单司渺不清不楚的关系想染指杨家,她怎可让杨严风一生的心血落入一个男宠手中!

“玉长老误会了,与活鸡拜堂,是在下的主意。”

“你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单司渺自作主张从洪州找来的一个远戚子弟,竟敢在我面前摆起谱来了,今日我倒要瞧瞧,这杨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来人,给我把这姓君的兔儿爷赶出去!”

玉蝉子大喝一声,杨家弟子,却无人应她。

“喂,你别太过分了,说谁是兔儿爷呢。”白楚楚见她越说越是离谱,也是气急了,若不是言恪拉的及时,怕是就要动起手来。

“怎么?你敢说他没同男人上过床?”玉蝉子挑了挑眉,继而眼珠子一转,又咯咯笑道,“啊,不对,应该说,君公子真没被男人睡过?”

“你!”

“被男人睡过,有何不妥么?”一直只字未吐过的君无衣听到这话,终是悠悠开了腔。

玉蝉子见他如此鲜廉寡耻,更是怒从中来,指着他的鼻子便骂,“当然不妥,堂堂七尺男儿,竟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肆意玩弄,有违天伦,猪狗不如!”

此话一出,一旁的孟筠庭便是嘴角一抖。

紧接着,面如冰霜的一人便出了手。

洛少情的剑一出鞘,就将肆意嚣张的玉蝉子即刻逼出了大堂。玉蝉子没想到他会骤然出手,大惊失色,连连躲闪下不甚被剑气刺穿了衣袖,显得十分狼狈。

“娘亲只是无心之语,还请洛盟主手下留情!”蒋莺莺眼瞧着玉蝉子要吃亏,赶紧出声求饶。

洛少情剑锋一收,顺势用剑鞘击在玉蝉子胸前,玉蝉子被他瞬间震出了十几步远,以膝跪地,双手死死抠住两旁花草,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娘亲!没事吧!”

玉蝉子摇了摇头,眯起眼看向远处的君无衣,胸口剧烈起伏着。

好个臭小子,竟然设了套给她钻,她一时气愤,倒是忘了洛少情与孟筠庭这一出了。这年头,武林中的青年翘楚都什么毛病,猪油蒙了心了,江湖中就没女人了么?

“今日是家主大喜的日子,玉长老还请适可而止,若是再这般胡闹下去,就别怪杜某要命人送客了。”杜习墨沉声一句,杨家弟子便尽数严阵以待。

玉蝉子见状,心知自己今日怕是讨不得好处了,可她又实在不甘心放弃杨家就此离去,左思右想之下,只得决定忍气吞声,留下来瞧瞧情形再说。

第59章

剑拔弩张的一场对峙之后,众人终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吃了一顿喜酒。饭桌间,除了孟筠庭吧唧吧唧嚼菜的声音,没人说一句话,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玉蝉子吃到一半,终是忍不住一摔筷子,第一个拂袖而去,蒋莺莺悄悄瞥了眼桌上面无表情的君无衣,也跟着离了去。

这母女二人一走,孟筠庭总算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这玉蝉子中了邪了,又不是让她嫁给单司渺,她这么激动干嘛。”

“人家认准的乘龙快婿被抢了,自然不高兴。”白楚楚见她负气而去,心中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不过杜先生,亏你想的出这主意,这鸡哪儿找来的?”孟筠庭说着轻轻点了点那公鸡的脑袋,谁料这鸡脾气倒还不好,咯咯叫唤一声,一偏头,差点回啄了他一下。

“哟,这副讨人厌的样子倒还真有点像单司渺。”

“嗳,孟公子有所不知,这以鸡代婿,可是有讲究的。第一,需是母鸡第一窝孵出的雄鸡才行,二是要精神焕发,毫无病态,才算的上吉利,三是重量须与新郎年龄的尾数相同。”

“这么讲究?”

“可不是,老夫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花了十几日才觅得这鸡的,公鸡一旦入选,便被单独关在新笼里,笼上栓着红布条,每日喂腥荤谷料,待到拜完了天地,它可就算是家中一员了,直到真正的新郎官儿回来,或可将它杀食煮汤,也算是功德圆满。”

啪嗒——

这头杜习墨正说的津津有味儿,那头君无衣却是忽地放下了手中碗筷。

“先生如此,真是费心了。”

十几日?感情他还未到杨家之时,这杜习墨早就盘算好了一切。他终于知道单司渺为何独独欣赏此人了,这二人算计起人来,某些方面可真是相像的很。

杜习墨心中咯噔一声,知道自个儿一时兴起说漏了嘴,赶紧对众人举了举杯,“来来来,喝酒,喝酒。”

“把这鸡杀了,晚上我要喝鸡汤。”君无衣丢下一句话,便回房换衣服去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喜服简直是个笑柄。

孟筠庭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着杜习墨悄声道,“他这算不算谋杀亲夫?”

杜习墨叹了口气,对着那尚不知自己命运的大公鸡摇了摇头,“是老夫害了你啊,罪过罪过。”

无相宫中,水晶殿前。

单司渺瞧着面前宽余百步的巨大的水晶池,忽地浑身一寒,禁不住打了个颤。倒不是被面前的东西吓着了,只是觉得似乎有人在背后咒骂他。

“这便是洗孽池了。”楚修将人领到池边,只见那四方形的东西内,杨映松正领着他最心爱的四只傀儡,严阵以待。

单司渺瞧了瞧宫殿上方独倚在座上的一人,站在他左边梓欣心绪不宁,满满的担心全写在了脸上。而右边,则站着那个贼眉鼠眼的长须老者,这小老头儿虽看上去很不起眼,可却是江湖第一名匠司空洺。据说,经他之手做出的机关榫卯,经千年而不朽,渡万载而不衰。

“可以开始了。”

座上的人轻轻一点头,司空洺便跟着一抬手,让四个弟子自东西南北同时转动水晶池壁上的圆形腾龙榫,只见晶池上方自四个方向延出盖来,缓缓将那池子闭合成一个隔绝的空间。

“冤债有主,罪孽两清,单门主,请吧。”楚修递了他一柄剑,伸掌在他背上猛地一拍,单司渺便顺势腾空而起,正对着那洗孽池上方所留不多的入口而去。

单司渺臂上一撑,堪堪落入池盖之中,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便见对面轮椅上的杨映松身形一动,整个人架在了傀儡肩上。

敢情所谓的洗孽池,就是跟平生仇家分出个胜负存亡罢了,说是洗孽,倒也算贴切。

二人不是第一次交手,都摸的清对方的深浅,单司渺本不担心自己会败于此人手中。可谁料两三招过后,才知对方剑下之意,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那杨映松出手如炬,剑下生风,一招一式利落干脆,四季相转,俨然已将这剑法融会贯通,成竹在心。脚下傀儡亦不消停,跟着主人动作左右忽转,还不忘趁机对着单司渺手脚相向,轻易便能打乱他的路数。

单司渺右手剑身一抖,忽地将剑换至左手上,凭空刺出,正与那杨映松的剑对至一点,两锋相交,二人同时后撤了几步。

单司渺猛地一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面前的人,又侧头去望外头的座上。

玉洛成竟是将无相心法传给了杨映松?可这至高无上的秘籍他又怎会舍得。

退一步说,就算玉洛成大方,杨映松又是如何掌握这九死一生的内功心法的?莫不是同他给予君无衣一般?可如此损己利人之法,那玉洛成也为免也太大方了些,难不成连楚修等人也得了这番功力?

脑中的疑问太多,一时间便分开了心来。

对面杨映松忽而起身,身下傀儡也跟着前后换了个位置,又从腰间抽出了两把剑来。三剑齐上,单司渺骤然应接不暇,不慎被刺破了肩臂。

“今日就是你是死期!”杨映松恶狠狠地道出一句,剑下更快。

单司渺此时也不敢再大意,气沉丹田,深吸了一口气,使出了一招漂亮的池鱼归渊,挡住了面前的人和傀儡。

可就在这当口,闭合的水晶池中,忽地哗啦啦涌入些水来。

单司渺抬头一瞧,只见池底四周的缝隙边不断有水流入,渐渐湿润了脚下的鞋袜。

“这是什么意思?”单司渺边躲过对方一招,边抽空问道。

“规矩。”杨映松可没心思跟他解释许多,腕子一转,又举剑来刺。

“又是规矩?也就是说,如果在这池内被水填满之前,我们还未分出胜负来,就会同归于尽?”单司渺眉梢一挑,便猜出了个大概。

杨映松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那看来,这池子里淹死过的人可不少。”单司渺头一偏,被对方的剑气划断了几根发丝,脚跟一起,自池壁上跳开了身来。

脚下的水越积越深,水的张力使得他身形也跟着缓了下来。而对面的杨映松却没有这个烦恼,傀儡站在水中如履平地,脚下速度不减,只是每一步都带出巨大的水花来。

这种形势,怎么看都不利于他。

单司渺借着池壁一味躲闪,直到水渐渐没过了腰身,忽地脑袋一沉,一头扎入了水中。

四个傀儡一下子失了面前的目标,变得有些呆滞茫然起来。杨映松瞧着水下如同游鱼的人,剑身一沉,猛刺入水中,却是刺了个空。

单司渺很小的时候便曾溺过水,学会游泳亦是凭了生存的本能。后来越是长大,水性便越好,大约也是比旁人多了几分求生的意志。此下身没水中,倒是比在上头自在的多。

杨映松见对方凭着过硬的水性游走在自己四周,却又逮他不着,一时间也有些着急起来。忽地身子一歪,脚下一个傀儡被整个拖入了水中。

杨映松赶忙倚住其他几个傀儡,指尖一勾,便见那水下的傀儡直冲着单司渺而去。水里的傀儡不用呼吸,也不见浮起,就如同钢铁一般直沉而下。

单司渺抵着水,在万钧之力下,提气一剑砍断了傀儡的脑袋,使得杨映松少了一个可依凭的玩具。

如法炮制,又拉下一只傀儡废掉,单司渺上去趁机换了一口气,却差点被杨映松砍断了脖子。

在水下使剑,太过费力,单司渺一连砍了两个傀儡,体气已有些不支。此时池中的水已快淹过了脖子,杨映松坐在剩余的两个傀儡之间,仰头呼吸着剩下的最后几口空气。

一旦等水填满了水晶池,二人就是一场比谁活得更久的争斗。

单司渺身子向后一仰,一个鱼跃顺势用力踹在那剩余的两个傀儡膝上。傀儡吃力跪倒,杨映松终是同单司渺一并彻底落入了水中。

单司渺趁机先发制人,一剑刺到对方胸前,却不料那两个傀儡迅速起身,一左一右扯住了单司渺的脚背,将他牢牢桎梏在水中。

杨映松面上浮出些冷笑来,手一抬,傀儡应着主人的指示将单司渺一路往角落边拉了去。单司渺在水中使不上力气,挣脱不得,可傀儡的手臂却如同有千钧之力,轻易便将他拎到了角落里。

背贴着池壁,面前两个傀儡如同铁墙一般不动泰山,此下单司渺已无退路。

杨映松提剑缓缓而来。由于腿脚不便,只靠着手臂划水所以行动略显迟缓,可却也并不着急。对方暗自运起内力,正打算一招将他毙命,却不料单司渺竟还藏了诡招,忽地飞起双脚,夹住了他执剑的腕子。

杨映松想抽回手腕,对方却死死不放。

杨映松嘴巴一张,不由吐出一些气泡来。他水性不敌单司渺,此下气息已快不济,再也拖不得了。想到此处,杨映松左手一扬,抵在单司渺面前的两个傀儡同时出拳,狠狠击打在单司渺胸背上,专挑肋骨处下手。

剧痛之下,单司渺咬紧牙根才没有泄了口中最后的空气,脚上一个用力,终是将杨映松手中的剑折飞了出去。

失去了武器的杨映松气急败坏地一把扼住了对方的喉咙,将全身力气都集中在了双手指尖。单司渺被他掐得脖子一仰,脊梁骨咔嚓一声狠狠撞在池壁之上,再无了还手的余地。手脚被缚,呼吸愈难,单司渺几次捏紧了拳头,又几次无力松开,终是咕噜一声呛下了第一口水。

面前的杨映松目眦欲裂,眼中血丝满布,想来也快到了极限。

再多坚持一个弹指,再多坚持一个弹指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单司渺不断提醒着自己,可明显能感觉到,生机正伴随着流逝的空气慢慢远离了自己。喉咙处被捏的嘎吱作响,单司渺白眼一翻,却在一瞬间瞥见了头顶上方,水晶盖间的一串小小的气泡。

那串气泡映着几缕阳光,透过琉璃的顶盖散发出美丽的光泽,单司渺已有些木然的眸子直盯着那串气泡,眼睛不曾再眨过一下。

高座旁的梓欣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惊呼了一声。池中的杨映松则浑身瘫软地松开了失去气息的单司渺,正急切地敲响池壁让外头的人开盖,却不料身后忽然又传来一丝声响。

猛地一回头,只见本飘在池水中一动不动的人忽地猛烈踹在上方的池盖上,紧接着又补了一脚。

“单大哥…”

右边的司空见状小眼睛一眯,捋了捋长长的胡须辫儿。

杨映松没料到他还存了一口气,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瞧向他。想要操控傀儡去压制,可一连呛了好几口水,身子便不再听使唤了。

就在二人即将溺死的这当口,随着单司渺最后一击,上头的水晶盖忽地咔嚓裂开了一丝纹路,继而如同冰面龟裂般,一直延伸至对面,最终砰地一声碎了开来。

单司渺使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拼命一蹬,终是重新浮出了水面。张嘴吸了一大口空气,趴在池边缓了好些光景,才手脚并用地爬上岸去,瘫睡在了一旁。

玉洛成朝右使了个眼色,司空赶紧命人捞起了池中的杨映松,替他自背心逼出了呛入腹中的积水。

“单大哥!”梓欣提起衣裙跑了过去,见人缓缓坐起了身来,才松下一口气,让候着的婢子拿来了一条毛毯替他披上。

啪——啪——啪,司空见人无碍,拍着手走了过去,笑的两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这位小兄弟好眼力,我这水晶池坚固无比,宛若铜墙铁壁,只有那小小一处留了些许空隙,你竟能轻易发现。”

“咳咳,过奖,我这人平生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比旁人好些。”单司渺一把抹下脸上的水珠,挣扎着站起身来。

“小兄弟过谦了,无相宫重建以来,还未有战败者能从这池中活着走出来的。”

梓欣见他气息仍不稳,想去扶他,却不料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去。梓欣心中一凉,一抬眼,却见座上的玉洛成似是看穿了一切,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梓欣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咬着唇站在了一旁。

“此战本就不公,杨映松此下也昏迷不醒,说战败倒有些不妥,”玉洛成手臂一撑,缓缓道,“既然能出得这洗孽池,就算你过了这一关吧。”

“那么,下一关是什么?”单司渺问。

“单门主回房稍歇片刻,我自会派人来请。”楚修沉声道。

单司渺自不会傻到放弃休息的机会,微一点头,抬步离了去,却没瞧见身后梓欣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背影。

玉洛成见她如此痴情,面具后的一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第60章

回房一瞧,玉盘珍馐,已备了妥当。

单司渺坐下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是从未尝过的香甜可口。许是滕王阁中,怕也做不出这般水准来。

外头,还不知有多少武林贵胄如今已倒戈相向,加入了无相宫,想来洛少情与君无衣等人此时正头疼的很。

忆起那人,忍不住唇角一动,不由又多想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来。自己失踪多日,不知那妖精会是何种反应,想来或多或少会替自己担忧几许吧。

但以他对君无衣的了解,对方最先会做的,怕就是去一趟杨家,趁机拉拢人心。加上玉蝉子向来和他不对盘,这般白捡的便宜,送上门的机会,若换成自己,也不会假手于他人。

这么想着,又忆起杜习墨一贯的为人和手段,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费尽心思,才说动了对方入世出山,接管杨家的。他将这位绵里藏针的智囊老先生安放在杨家,为了可不就是这一天。

君无衣碰上他,定不会轻易讨得好处去。想到此处,单司渺嘴角的弧度又忍不住往上扬了一扬。真想亲眼看看啊,那妖精如今会是什么处境。

填饱了肚子,止住了胡思乱想,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舒舒服服睡上了一觉,单司渺便听见有人来唤门了。

“单门主,起了么?”

听这万年不化的声音,便知是楚修。

吱呀一声开了门,二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前后抬步走了出去。穿过蝶廊深宫,这次却是转到了另一头的后山处。

沿着石阶而上,两旁白云萦绕,鸟吟鹤鸣,似是入了仙境。

转过最后一段山路,眼前豁然开朗,平坦的石崖上,司空等人已翘首以待,玉洛成倒是不见了踪影。

“你们尊上未在?”单司渺开口便问。

“你当你是何人,尊上又为何要来?”手里转着薄刃的洛少宸嗤鼻一声,从粗如婴儿手臂的藤蔓上跳将下来。

“这一关,就让我陪单门主玩玩吧。”

“跟你打?”单司渺撇了撇嘴,心道这无相宫的把戏怎么这么没新意。

“那倒不是,你看那里。”洛少宸伸手一指,指向了崖对面。

单司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悬崖对面是一座更高的悬崖,高得几乎望不到顶,比他之前去找李陵信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仔细一瞧,便能瞧见更奇特的景象来。

对面的悬崖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众多石窟,大多石窟中都立有一人,每人腰间垂下一根绳索,绳索上还拴着另一人,男女老少皆有。远远看去,这些石窟就如同胡饼上的芝麻,数也数不清。

“这里,便是断情崖了。”楚修瞥了他一眼,见他面露不解,又领着他往前走了几十步,一直到了悬崖边上。

这悬崖前纵横交错着许多藤蔓,每一条都直通向对面的洞窟。单司渺眼力非比寻常,定睛一瞧,轻易便瞧清了对面石窟里的光景。对面的洞窟间均只有一人之高,半只脚宽的深度,人必须贴着窟壁笔直而立,坐不下也蹲不了,加上身上还悬着一人,负担愈重,稍有不慎,便会摔落而下,粉身碎骨。

两个悬崖之间没有其他出路,唯一能倚靠的只有这些看似粗壮的藤蔓。若自藤蔓攀沿而过,虽看似危险,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果单单是考验轻功,为免也太简单了些。

那么,这些人何以出不来?身下悬着的一人又是为何?单司渺心中已隐隐浮出了一些猜想。

“单小兄弟看明白了么?”司空笑问道。

“不明白,还请先生指教。”

“哎呀,你看啊,你面前这些藤蔓看似粗壮,其实藤内中空,每一条都是经由老夫精心计量过的,不多不少只能承载一人的重量,多一分,都会断。”

司空洺话音刚落,就见对面一男子想搏一搏运气,连带着腰间拴着的人自藤蔓滑出,却还未到滑出一丈远,便见那根藤蔓啪嗒一声断了开来,二人双双摔落了悬崖。

“这些人,都是什么关系?”单司渺侧头问道。

“那可就多了,父子,兄妹,夫妻,情人,越是亲近的越好,不然怎么能叫断情崖呢?”司空捋了捋胡子,眯着眼道。

“石窟里,每人手中都有一把利刃,只要利落地斩断了腰间的绳索,便能轻易而出。”

“原来如此。”

让他们亲手了结至亲的性命,踏着至亲的鲜血来活命,当真是断情绝性。且不说对付敌人用这种手段已是决罚,何况崖上这些人都是有心归顺的。单司渺忽然庆幸,自己从来是孤家寡人一个。

“那如果是小孩子,重量未过,藤蔓断不了呢?”单司渺指着对面一个被锁在自己父亲腰间的婴孩,问道。

“这种么,特殊情况就要用特殊的办法了。”司空歪头瞧了瞧,只见那父亲想背着婴孩而出,绳索却果真未得断,眼色一使,洛少宸便操过手中刀刃,利落地一挥手,斩断了连着石窟的那根绳索。

父子二人失了凭靠,骤然落下,幸得拽住了那根断成两截的绳索,才没有即刻落入崖间。却不料绳索激荡之下,二人狠狠撞在了崖壁上,底下的婴儿瞬间便止住了哭泣,没了声响。那父亲把孩童拖上来扯开襁褓一瞧,已是血肉模糊,脑浆崩裂。

那父亲大喝一声,一把松开了手中的绳索,抱着婴孩跳崖自尽了。

“那么,谁会被拴在我身上?还是我自己来选?”单司渺眼色一瞥,问道。

“单门主不会想选我吧,那怕是还未入窟中,你就等不及要断了绳索了。” 洛少宸见他瞧向了自己,冷着脸扬了扬手中利刃,让后头弟子又拖出了一人来。

“早听闻单门主诡计多端,足智多谋,我只负责在你坏了规矩的时候,剪断你的绳索。”

被押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一同和单司渺被抓来的小三子。

单司渺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他,瞳孔一缩,眉头微紧。他本以为,玉洛成会拿叶宫明来做这牺牲品,或是梓欣也不为过,毕竟在无相宫之内他单与这二人有所瓜葛。可如今却只用区区一个小三子,是不是太把他单司渺当做好人了。

他可不是叶宫明那种盖世英雄,以救济苍生为己任的。

“家主,对不起,是我没用。”小三子不清楚其中原委究竟,只当是自己被抓连累了单司渺,只顾着频频道歉。

“规则只有一个,就是一人用一条藤蔓回来即可,是么?”单司渺问道。

“是。”司空点了点头。

“既然选不了人,那我可以自己选洞窟么?”单司渺再次回头望向对面的悬崖,自左而右瞧了一遍,还未等对方回答,便指着当中靠右的一个空着的洞窟道,“我要那个。”

洛少宸见他此下还有心情计较这个,倒如同买地选房一般,还当真自己挑起来了,心中不快,刚想开口说不行,却见司空那老头儿却是一口应了下来。

“那我们怎么过去?”单司渺又问。

既然一根藤蔓只能载得一人,总不能让他背着小三子爬过去吧。

司空嘿嘿一笑,啪啪拍了拍手,只见不多会儿,山崖后又转来了几只身形颀长的红顶仙鹤。这些仙鹤被训得十分乖巧,昂首振翅,翩翩起舞般抬步而来。这情形让单司渺脑中一闪,觉得似曾相识。

仙鹤?莫不是……

一阵悠扬的笛声自远处扬起,鹤唳声中,一个绿衫少年骑着仙鹤踏过云层,宛若仙君座下的仙童,灵气逼人。

“子规?”单司渺瞧着少年笑吟吟地落到面前,从鹤背上爬了下来,心中一凉。

原来……他竟也是无相宫的人。这么说来,当初在缚焰盟中,他也是故意将自己领到梓欣面前,好让对方埋下蛊虫的。

子规冲着单司渺简单比划了几下,大概的意思是让单司渺乘着他的仙鹤飞过崖去。

单司渺眼一眯,抬步上去死死捏住了少年的腕子,子规被他捏的吃痛,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谁料还未等司空等人前来阻止,单司渺忽的见他袖子中爬出一只毒蝎来,狠狠在他手上蛰了一下,整个手面顿时就肿了一半。

好在单司渺百毒不侵,对他有效的东西有限,不多一会儿,被毒蝎咬过的地方又自行恢复了常色。

子规讶异地瞧了他一眼,自手中摸了摸那蝎子,却不经意间被单司渺瞧见了腕子里的一粒小小的红痣来。

红痣很快被重新隐在了袖子里,单司渺尚未来得及细想,就被洛少宸一把拽了去。

小三子很快同单司渺被拴在了一起,他虽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但隐约能从单司渺浑身紧绷的样子里瞧出些危险来。

“请吧。”司空说着率先跨上了一只仙鹤的背,对着二人指了指另一只。

瞧见仙鹤不是第一回 了,可要骑上去飞过悬崖,倒还算新鲜。

单司渺拍了拍那只鹤的脖子,示意小三子先上,自己则环住对方,置后执缰。左边司空见二人准备妥当,又吹了声响哨,那雪雕闻哨高唳一声,率先腾空而起,朝着对面崖上飞了去。

座下仙鹤唯那雪雕马首是瞻,抖了抖翅膀,也跟着飞起身来。

“怕么?”座后的单司渺冲少年问道。

小三子摇了摇头,回首去瞧身后的男子,只见清风中,男子墨发恣意,衣袂翻飞,面上神色沉静,只一双黑眸微微转动着,闪出些算计的精明。

小三子本是惧高,又实在怕拖累对方,只得逞强着否认,可手里却是不自觉死死抓住对方的臂膀。此下见身后之人驾鹤而起,就如同画中的仙人一般,自己也有些跟着飘飘然起来,一时间竟是忘了所有的紧张害怕。

能与自己所崇拜之人如此凌空相依,就算让他下一刻死了,也再无遗憾。

第61章

他们前方的司空看准了单司渺所选的那一个壁窟,用哨音唤着雪雕领了仙鹤往那处飞。待到几人骤然降下几十尺,手中缰绳一紧,便让仙鹤停在了半空的壁窟前。

单司渺一跃而起,准确地落在那几乎站不稳的浅浅凹陷的洞窟内,用手抵住了两侧细窄的洞岩,才终是落下了脚。

“那么,祝小兄弟好运。”司空随手丢过一把匕首来,单司渺下意识伸手去接,却不料崖上风烈,脚下落脚之处又实在太窄,这一腾手差点摔了出去,只得将匕首暂叼在嘴中,背后紧紧贴着崖壁。

“走!”司空一声令下,单司渺面前的鹤儿身子一斜,便将背上留着的小三子抖落下去。

小三子吓得脸色一白,一颗心几乎要从嘴里跳了出来,直到腰间的绳索勒紧,止住了下落的趋势,半响才回过一丝血色来。

他此时整个人吊在山雾之中,抬头去瞧上方的单司渺,只见对方薄唇紧抿,皱着眉支撑着他的重量。又瞧了瞧四周和他们几乎同样处境的人,好一些终是忍不住了,要么割断了腰间的绳索,独自求生,要么舍不得割断绳索,双双掉落,同归于尽。

小三子终于看明白了眼前所发生了一切,这是一个选择,独生或共死的选择。那么,单司渺会怎么选?

小三子努力昂起脑袋瞧着上头只能勉强容下一人的洞窟,努力想瞧清那人面上的神色。

放弃他吧,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死了又有什么可惜。

在对方做下决定之前,小三子想这么说出口,让自己也潇洒一回。可双唇不停地颤抖着,以至于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上头的人曾救过自己,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自此把他当成最向往的目标。可他知道,对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受他所累,也终不会受他所累。这么想着,便更笃定自己今日必会命丧于此,不由紧紧抓住了腰间的绳索,害怕下一秒就当真会被对方所舍弃。

绳索忽地抖了一抖,小三子闭紧了眼睛,等待着掉落的一瞬间,可片刻过后,自己却是似乎往上升了几尺。

绳索越短,单司渺便受力越小,会更轻松一些。

他检查过了外头的崖壁,平坦光滑,无丝毫攀爬之处,加上这些日子春雨连连,更是危险倍增,根本依附不得。

看来,无相宫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只给所有人留下了面前唯一的一条生路。

单司渺边缓缓拽起下方的小三子,边竖直了耳朵去听底下相邻的一个壁窟的动静。这崖壁随山势回转成半弧形,百里之遥,皆为崖壁,巨大无比。远瞧来密布的壁窟之间实则相距甚远,彼此不能通达,好在单司渺因身怀无相诀,耳目光灵,此下屏气凝神,便将四周声响尽数纳入耳中。

“儿啊,你再坚持一会儿,一会儿就行。”正下方传来的一个男声,让单司渺耳根一动,终是辨出了熟悉的味道。

“爹,不成了,我快撑不住了。”回答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撑不住也得撑着,我马上就上来了!”

单司渺呼出一口气来,小心翼翼地偏了偏身子,将头探出去两分,只隐约瞧见离他约摸十几丈远的地方,有个肥硕的身影正在吭哧吭哧沿着绳索往上爬。

“小三子。”单司渺冲着已然快被拉到崖洞边儿上的小三子唤了一声。

“在!”小三子此时被冷风吹的浑身战栗,手脚僵硬,听到单司渺唤他,赶忙应了一声。

“听着,我数到三,立刻丢了手中的绳索,死死攀住洞岩,明白么?”

“什么?!”小三子仰头瞧了瞧那狭小的崖洞,只有半步宽的地方,不管以怎样的姿势也根本不可能安全容纳下两个大活人,何况,就算他上的去又如何,过崖的绳索只容得一人脱逃罢了。

“一、二——三——”

可单司渺并没有给他太多的考虑时间,骤然将腰间绳索一拉,瘦弱的少年便如同一只燕儿一般飞驰而上。

单司渺一把拉住对方的腕子,一个翻身,将他整个人甩进了壁窟里,而自己则背朝着悬崖,俯撑着里岩,仅凭一点脚尖挂在洞穴外头。

这样子,他便可再撑上几个弹指。

小三子踉跄了一下,本能的将指尖抠入壁岩,与面前之人四目相对,鼻息相闻,虽然已是万分危险的形势,可近在咫尺的暧昧姿势仍是让小三子没由来的耳根一红。

“一会儿用面前的藤蔓爬去对岸等我,自己小心些。”

交代完这句话,还未等小三子开口,单司渺便一挥手,用匕首割断了二人相连的绳索,迅速沿着崖壁滑落了下去。

“单大哥!!”小三子大惊失色,喊叫出声,想探头去瞧,却没把住平衡,差点摔了出去,只得死死拉住了连着对岸的那根救命的藤蔓。

他刚刚说,让自己先去对面等他?是在骗自己么?还是他真的另有办法脱身?

小三子瞧了瞧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眼一闭,心一横,沿着那粗如婴儿手臂的藤蔓缓缓往对面爬去。

那人定不会骗他的。

小三子正下方的壁窟中,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望着已快顺着绳索攀到洞沿边上的中年男人,猛地加快了手中割据的动作。

“爹,你慢些,这绳索不稳!我快给你晃下去了!”青年一边喊着,一边故意摇了摇腰间的绳索。

底下的胖子又岂是傻子,他几乎已经听到了对方用匕首割绳子的声响,猛地一拽绳索,又瞬间上了四五步远。

那儿子见他已到了脚边,高举起匕首,用力斩下,绳索终是不堪负荷,啪嗒一声断了开来。腰上一轻,青年人刚刚松下一口气,却不料忽然从下方伸出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腕。

“小畜生,为了活命,连老子也要杀!”

肥胖的身躯甚是灵活,脚下一蹬便硬挤了上来。二人身形相差甚多,青年瞬间被他挤得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头,若不是手上攀得牢固,怕是当下就要丢了性命。

儿子想活命,那当爹的亦想活命,对准自家儿子胸前便是一掌。青年见状,挥出匕首便往对方身上扎,二人竟在这难以立足的洞崖边上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父子相残。

石窟狭小,久立不得,二人相争之下,已快临近极限。

可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只见那胖子一招虚晃,拍飞了青年手中的匕首,再借力一推,便将人推出了壁窟外。

青年骤然摔下,只得用双手死死攀住洞窟下方,谁料上头的人却是毫不留情地对着他的手指踩了下来,使得青年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爹!爹!我错了,爹,您救救儿子吧!”青年带着哭声求饶道,“您如今可就我这一个儿子了啊,杀了我,您就绝后了!”

那胖子哼了一声,冷眼相瞧,“儿子可以再生,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说罢脚下又用力碾了碾,眼瞧着这父子二人就要分出了胜负来,却不料就在这同一时间,头顶上又莫名落下一个身影来。

单司渺以手中匕首用力划过光洁的崖壁,减缓自己下滑的速度,趁机瞧准了方向一摆身,便准确地落入了正下方的窟洞之中。

就在他运足了力挤入窟中的一瞬间,那胖子始料不及,猛地被挤了出去,与他那儿子并排挂在了悬崖外。可紧接着单司渺一落地,便一脚踩在了这父子二人攀着石窟下沿的指背上,咔嚓几声,指骨断裂,一胖一瘦二人便同时一松手,往崖下摔了去。

单司渺发誓,这一脚,他绝不是故意的。

二人掉落悬崖前,瞧见上方探出的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父子俩顿时瞠目结舌,目眦欲裂。

这对父子不是旁人,正是那何几道与何彦。想来他俩也是无相宫的人潜入缚焰盟掳走单司渺时候顺手牵羊带回来的,何家野心败露,武林正道再无容身之地,也只有投靠无相宫这一条路罢了。

单司渺刚在对面,一眼便认出了这无耻的父子俩,才特地选了他们上方的洞窟落脚。单司渺承认,他从算不得什么好人,可若定要踏着旁人的性命来寻求活路,倒不如选一个自己所厌恶的旁人。

九死一生后,单司渺终是缓了口气,沿着面前的钢索往对岸攀了去。

对岸边,躲在石岩后的梓欣,在瞧见一直紧盯着的那个身影摔落而下时,两三步并上前去,半只脚已踏空在悬崖间。

好在一旁的子规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拉了回来。

‘别急嘛,你看那里。’子规指着那壁窟下方冲她比划着。

梓欣抬眼望去,只见下方相距不远另一个壁窟口,单司渺不知为何,竟是好端端地攀在藤蔓上。

“小丫头眼光不错,你这情郎厉害的很呐。”自崖边归来的司空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道,可一旁而立的一人可不这么想。

洛少宸眼一眯,抬手便要斩断单司渺攀着的那根藤蔓,幸得梓欣拔剑及时,直对准了对方的咽喉,止住了他的动作。

“司空先生,这可是犯规了。”洛少宸沉声道。

“犯规么?一人一条藤蔓而出,没犯规啊。”司空洺装傻地摸了摸胡子。

“你若敢动这藤蔓,我定要你陪葬。”梓欣面色一寒,威胁他道。

洛少宸瞧了瞧这二人,终是冷哼一声,回身收了利刃,“罢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我就不信,他能过得去那生死桥。”

单司渺和小三子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崖边,小三子见人果真回来了,喜极而泣,一把扑了过去。单司渺拍了拍他的背,只见缓步而来的梓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没多说什么。

“单兄弟好本事啊,今日这断情崖过的漂亮!”司空一翻手,笑眯眯道,“酒菜宴席已为你备好,请吧。”

“还有一关在何时?”单司渺动了动腕子,问。

“今日天色已晚,不宜再战,若是单兄弟等不及,待明日一早我便让人去请。”

“好。”单司渺应了一声,又指着身旁的小三子问,“可否让他留在我身边?”

司空微微一愣,继而眼珠子一转,道了句,“自然。”

“单大哥,明日生死桥非同小可,你可千万要小心。”梓欣忍了半响,终是没忍住开口嘱咐道,就算对方对她冷眼相待,她也做不到看着他去死。

“多谢。”单司渺径直走过她身旁时,小声道了一句。

“我明日也会去的,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独活。”梓欣回过头去瞧他的背影,坚定道。

单司渺脚下一顿,继而终是头也未回地离了去。

第62章

第二日一大早,玉洛成带着杨映松,洛少宸,梓欣,司空洺,鬼姥一众,早早地候在了鸟语花香的山谷之中,却迟迟不见去唤人的楚修回来。

日头渐烈,大伙儿额上多多少少都渗出些汗水来,脾气暴躁些的已是不耐烦地来回踱过了两三个圈。

“这个单司渺,派头倒还真大。”

“一连过了两关,派头能不大么,若是你在洗孽池中就解决了他,我们也不必傻傻地等在这里了。”洛少宸开口讥讽道。

“哦?我可听说,你在缚焰盟时都没敢与他动上手,连区区一个洛少情都摆不平,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哎呀呀,从未见过你们对哪个人有如此敌意,看来这单小子倒真是大有来头。”鬼姥眼眸一转,在他二人之间来回瞧了瞧。

“什么来头,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乡野村夫罢了。”

“运气好,也算是种本事,咱们今日比的,可不就是这最最重要的运气吗?”鬼姥咯咯娇笑道,远远瞧见前头行来的懒散一人,兰花指一竖,“瞧,这不来了。”

“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好运下去。”轮椅上的杨映松咳嗽了两声,冷眼瞧着来人。

单司渺没料到今日人竟是来的如此齐全,抬手打了个哈欠,抱歉道,“不好意思,一不小心起晚了。”

“这无相宫的地方,睡的可还舒服?早知道,该让我去唤你才是。”鬼姥上前搭过他的肩膀,在他耳旁呵出一口气来。

“开始吧。”

玉洛成淡淡的三个字,让鬼姥瞬间收敛了脸上的轻佻,众人自当中缓缓让开了一条路来。单司渺抬眼望去,只见山谷间横立着两座盘错远伸的栈木长桥,桥下流水潺潺,蒸气缭绕,凑近了才发现,底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山涧溪带,而是高温的熔泉,微微一靠近,便烫得人浑身发热。

“这便是生死桥了?”单司渺问身旁的楚修。

“是,一生一死,一存一亡,请选吧。”

在生死攸关的抉择前犹疑不定几乎是每个人的天性,甚至常常有些人瞻前顾后,行到一半又想回头重新选过。可面前的单司渺却是异于常人,几乎想也未想,便朝着左边那栈桥走了过去。

梓欣一咬下唇,刚想开口将人唤住,却不料玉洛成早看出了她的心思,手指一抬,便点住了她的哑穴。

“若你选对了路,我们会在生口处等你。”身后传来楚修最后的提点,单司渺脚下一顿,未回头瞧见梓欣梨花带雨的面庞。

一步错,满盘皆输,人生有时亦没有后悔的机会。

看似普通的两座栈桥,除了底下有些难以忍受的炙热焦灼,单司渺倒未觉出什么不妥来,可若说光靠运气,又实在是有些难以令人心安。只可惜身上所有的器具在上桥之前都已被楚修搜刮了去,就算此下他想耍什么诡计,赤手空拳也没了依托。

越往前走,才发现这两座桥并不是各自为道的。匆匆转过一个弯,单司渺面前忽然多出三条岔路来,其中一条还与一旁的另一座木栈桥交错相连。

上天似乎同桥上的人开了一个愚蠢的玩笑,这就如同一个刚刚下定了决心将全部身家丢在了赌桌上的赌徒,却在打开骰子的一瞬间再一次给了他选择大小的机会。

怎么办?左还是右?他先前是选对了还是选错了?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生机?或者,若是前方再有岔路出现,又当如何?

疑问如同水底的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往上冒,可单司渺很清楚,就算他此刻再犹豫,也已然没了意义。此处群山环绕,赤石如火,四处眺望而去,每一个方向景致如出一辙,想找个能辨识之物也不得。

单司渺本身又不通什么五行八卦之术,根本瞧不出其中的门道来,只能勉强记住自己一路而来的行径。

这种时候,就无比地想念起孟筠庭那厮,有他在,好歹还能替自己算上一卦。

前方热气腾腾,迷罩着长不见尽头的桥道,单司渺眼一闭,依旧选择了最左边的那条道。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又行了约摸半盏茶的光景,单司渺面前果然再一次出现了分岔口。右边儿的那座栈桥已经远的瞧不真切了,想来也必定不止一条道。单司渺打定了主意,无论再出现多少条岔路,只凭着感觉往前走就对了。

就这样一路行过了五六个岔道,顶上的日头都有些渐渐黯淡下来。单司渺抹了一把被滚水蒸湿的脸,忽然觉得前方的温度似乎又高了一些。

多走了几十步一瞧,原是前头的栈桥已被滚烫的泉水所倾盖。栈桥是用麻绳与毛竹所制成,一段一段凭借着木桩而立。此下单司渺正处在当中的一截儿,晃晃悠悠没什么固定之所,人一走过,自身的重量便让那漫过了桥身的沸水往脚下注了来。单司渺脚尖一抬,急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了连接着木桩的高处,才没被这沸腾的山泉烫熟了脚背。

瞧这形势,水还在不停地往上涨,很快,连单司渺的落脚之处也会被泉水所淹没。他目测了一下前方的距离,不是轻功能轻易过得去的。最要命的是,远处栈桥被笼在白汽之中看不真切,不知道这被水所没的地方究竟还有多长。

单司渺微一沉吟,还是决定先试上一试。脚下运足了力,手在一旁竹阑上一撑,刚想自麻绳上往前掠出,却不料那竹阑竟是不经踩,咔嚓一声断了开来。单司渺骤然而落,差点整个人摔进沸泉之中,幸得他机警,尚给自己留了一丝后路,凭空一个翻身,脚尖在水面上一点,又撤回了刚刚所立之处。

人还未站稳,脚底便传来一阵烧痛,低头一瞧,原是鞋底被沸水烫了个穿,脚下的皮肉上顿时起了个大泡。

想来这竹阑也是司空老儿的杰作,原来所谓的生死桥,竟是这般。单司渺朝下瞄了一眼那不停翻滚的水流,心道若是人当真落了进去,定是会被活活烫熟。这般死法,倒是比那断情崖更难以忍受。

如今前面的路是过不去了,那后面的又如何?

单司渺回头瞧了来时的岔道一眼,陷入了沉思之中。

另一头,玉洛成带着众人安安静静地候在栈桥所通往的生门前,等着最后的结果。

只见旁边儿绿茵地上,端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以黄土为山,红土为地,惟妙惟肖地构筑成层峦叠嶂的山谷,山谷间有潺潺流水,竹桥二座,盘错综杂地旋绕在山谷与泉水之间,拟态的俨然是这谷中的生死桥。

司空老儿手里拿着一支竹杖,嘴里嘀嘀咕咕,若有所思地在沙盘上盘算着些什么。头顶上忽的穿来一声唳叫,一只雪雕凭空落下,停在了沙盘之上,将口中叼着的一个木制小人儿丢了进去。

“可看清楚了,是这里?”司空洺用手中竹杖点了点那木人落的地方,问那雪雕道。

这扁毛畜生似是甚通人性,歪着头瞧上了片刻,又用喙顶着那木人往左边岔道上挪了两分,才又展翅飞开了去。

司空洺白眉一皱,竹杖自那木人所处之处来回比划了好些路线,紧接着叹出一口气来。

“司空伯伯,如何?”梓欣见他如此神态,便心知不妙,这生死桥是由他亲手所制,每一处都是精心设计好的,是生是死,一算便知。

司空洺仰头瞧了瞧天色,又掐指一算时辰,摇着头道,“他此下,怕是已没了活路。”

“怎么会!你再瞧清楚些。”梓欣急道。

“丫头你瞧,此下已过了申初,这里,还有这里,都已经断了活路,他如今被困死在这两道沸水之间,进不得,也退不了,只能生生等死。”

除非……

司空洺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这办法定是使不得的。

生死桥间的水涨水落都是有规则的,一天十二个时辰之中,每一处的水位都在不断地川流起伏着,变化出不同的玄机。这样一来,生死之路也就不固定了,好比早上还是生门的地方,到了中午水流一涨,就成了死路,反之亦然。

要想顺利走出生死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坏就坏在这单司渺不仅抉择轻率,还偏偏晚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光景才上得这生死桥。若是他早些按时前来,有几处尚未被沸水所没,说不定还有一半的机会能走出来。

可惜啊……可惜……

“真的没有一点机会了么?”梓欣瞧着沙盘中被水所淹没的地方,心中甚为绝望。

“哎。”司空知她对那单司渺一往情深,只得又叹了口气,转向了最前方负手而立的一人,悄声问道,“尊上,您看……”

玉洛成手一抬,止住了他的话,却没有丝毫想走的意思。

“我当这个单司渺有多大的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洛少宸听到司空洺这么说时,几乎冷笑出声。

“人这一辈子,光靠运气没什么用,好运气总会用尽的。”轮椅上的杨映松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新做的一个傀儡少女,看似心情十分不错。

“你们可别高兴的太早了,没瞧尊主可还等着人呢。”鬼姥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几人齐齐瞧向了前方不动如山的玉洛成。

“尊主,司空洺都说胜负已定,想来不会有什么悬念了。”

“……再等等。”

杨映松见他竟对那单司渺多抱了一分期许,暗自咬紧了牙根。他就不信了,这单司渺能有什么通天的能耐,连司空洺自己都敲定的结局也能改变。

在场大多数人此时都认定单司渺已烫死在了这熔泉之中,可前头的玉洛成不发话,又有谁敢走。

众人这一等,便等到了日落时分。

若说还抱有一丝期许的,除了玉洛成,大约也只有翘首以盼的梓欣一人了,她始终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他。咬着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的生门处,忽地从层层雾气里瞧出了一点熟悉的影子来。

“单…大哥……”梓欣不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直到人影终是映着晚霞破桥而出,才终是认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庞。

“不可能……怎么可能……”杨映松瞪大了眼问一旁的司空道,“你不是说,他出不来了么?

司空洺摸了摸长须,但笑不语。

“单大哥!”

梓欣喜极而泣,朝人跑了去,却没瞧见他一双脚下红肿不堪,血肉模糊,以至于被梓欣轻轻一撞,整个人便往后仰了去。

梓欣这才发觉对方面色苍白,似有不妥,赶紧将人扶住,“你没事吧,单大哥?”

“好小子,竟能如此狠下心来。”司空洺由衷地赞道。

这生死桥说是一生一死,一存一亡,实际上条条岔路最终都通往这一处罢了。只是当中崎岖艰险,迷人心志,水起水落自有不同,一旦在错的时辰走上了错的路,那就会被死死困在当中。

有些人能仅靠着运气走出来,却从来无人能像单司渺这般靠着胆识而出的。

栈桥不算坚固,泉水所没之处,大多其实也并没有很长。可人怕死怕痛乃是天性,又有谁当真敢下得去这滚烫的沸泉之中,孤注一掷地走完自己所选之路。

可眼前之路,若不咬牙走到最后,又有谁知晓究竟是生是死。死在这桥上的人,大多所缺失的,往往就是这么一点勇气和执着罢了。

“我算过关了么?”单司渺此时疼的额上直冒冷汗,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摘下早粘在了脚上的鞋袜,稍一用力,便连皮带肉一同撕了下来。

抬头去瞧睥睨着自己的玉洛成,只见对方冲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欢迎加入无相宫。”玉洛成说着冲他伸出手来。

单司渺嘴角一勾,拉着那只手勉强起身,却未曾从那掌心之中感受到一点温度。

第63章

淮阳城里,四季杨家。

用完早膳之后,君无衣与杜习墨等人围坐在桌前,商量着接下来的动作。

只是几人商量来商量去,却无一种可行之法,不免觉得有些丧气。

君无衣瞥了眼独坐在一旁,一早上一个字也没吐过的洛少情,只见他手上捧了一块明黄色的布巾反复地瞧,便一把扯了过来。

“什么东西,襁褓?”君无衣问着捏了捏那布巾上方的小枕。

“这是女歇在齐燕玲尸体上找到的,上面写着十五·承山,展风死前也说过这话,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孟筠庭边拣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边替身旁的人答道。

“齐岳山庄的事我也略知一二,有情报说是齐燕玲背叛了齐岳山庄,做了内应,无相宫的人才会轻易得手。”君无衣皱着眉敲着手中的扇子。

“齐燕玲?她不是齐岳山庄的大小姐么,没道理啊。”

“我也觉得没道理,可是相思门的情报不可能出错。”君无衣沉吟了一会儿,又道,“说来也怪,最近投靠无相宫的那些门派,当中有不少都是门中年轻子弟反目而为,也不乏一些如同齐燕玲这般的少主人。这其中,莫不是另有内情。”

“等等,十五……承山……”孟筠庭忽地又想到了些什么,一拍脑袋,忽然从凳子上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我知道了,承山,是指小腿上的承山穴!”

“那十五,又是指什么?”杜习墨从君无衣手中接过那块襁褓,端详了一会儿,跟着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先让女歇去查查齐燕玲小腿上的承山穴便是。”

“无用,烂了。”洛少情幽幽吐出的四个字顿时让一桌的人都没了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尸体。

随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咳,先不说这个,今早探子来报,岭南无柳山庄也叛出了武林盟,倒戈了无相宫。”君无衣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我倒是好奇的很,这无相宫究竟许了他们多少好处。”

“真是怪了,虽说无相宫如今势头正盛,可也不至于这么短的时间内,竟是有那么多门派倒戈相向。”

“如今叶盟主尚在对方手中,人心不稳也实属正常,我们要尽快采取行动了。”君无衣捏住手中的扇子,看向了一旁不动声色的洛少情。

“我先前问过云姨,可她始终不肯说出无相宫身处何处,我也不知为何。”

“嗯,我也问过外公,他也死活不肯告诉我,你们说,他们不会对无相宫还念有旧情吧!”

“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洛少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替他擦了擦嘴上飞溅出的肉末。

“哼,无知小儿,就凭你们几个也想去闯那无相宫,怎么死的怕是都不知道。”抬步走进门来的玉蝉子冷笑一声,兀自落座。

“这么说来,玉长老愿为我们指点一二了?”君无衣反激她道。

“当年无相宫一战何其惨烈,死伤者不下数万,白骨成山,血流成河,就算我此下告诉你们无相宫在哪儿,你们怕是连大门也闯不进去。”

“或许,也不见得要从大门闯进去。”君无衣悠然转了转手中的扇子,心中似乎已有了主意。

“对啊,我们还可以混进去,就像当初单司渺混进滕王阁一样!君无衣你不是和那个楚修很熟么,你可以利用他试试。”孟筠庭不甘落后地提议道。

君无衣淡淡瞥了他一眼,眼角一挑,“我跟楚修交情不深,倒不如你去引诱那洛少宸,定能成事。”

孟筠庭闻言,刚刚喝到嘴里的一碗豆浆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只见身旁洛少情的脸色骤然冷了三分。

“不成不成,我引诱他?我这点姿色,顶个屁用啊。”孟筠庭眼色一转,又小声道,“再说了,怎么我也是个成过亲的人了。”

洛少情听到这话,脸色又瞬间恢复如常,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赞许。

“你们倒真是会异想天开啊。”玉蝉子讥讽道。

“楚修不行,洛少宸也不行,那你们说怎么办?”蒋莺莺托着腮问。

“还有一人,说不定能帮我们。”君无衣啪嗒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扇子,一双桃花眼映出了浅浅的笑意。

绿柳红墙内,随着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下人们利落地点上了灯烛,为主子照亮着御苑内的景致。

“听说,东宫那位又把这次入选的佳丽给赶出来了?”

“可不是么,也不知那位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皇上可为了这事儿愁得不行。”

“也犯不着愁,京城里贵胄佳人这么多,还怕殿下选不出一个中意的不成?我今个儿还瞧着,王大人和陆将军的女儿都双双进宫来了。”

“这皇上的身子如今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若是哪天撒手西去了,东宫那位可就是名正言顺的天子,谁家的姑娘不想趁此机会,入主东宫啊。”

“别乱说话,不想要脑袋了?不过我瞧这两个也没戏,我听东宫的小年子说,那位殿下喜好身穿白衣的,你说怪不怪。”

两个小太监掩住嘴匆匆而过,却不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个美貌少女故意放缓了步子,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夜间,东宫内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书房中尚亮着一盏孤灯。

森严的守卫自墙外布到了院中,屋顶之上还列有数名大内高手,可尽管如此,身为禁军总领的陆无常仍是放心不下,亲自佩刀候在了花园里。

江湖最近不太平,玉洛成野心昭然若揭,太子好不容易才恢复身份入主了东宫,此下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加上如今天子病重,朝野上下人心动荡,若是行差踏错一步,这京城的天怕是就要变了。

正想着,陆无常一抬头,瞧见两个婢子端着一碗未用尽的莲子羹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眉头一皱,上前将人拦住。

“陆……陆将军!”两个婢子被凶神恶煞的陆无常吓了一跳,差点打碎手中的碗碟。

“殿下还在书房批阅奏折?”陆无常问道。

“是…是……”

“这更深露重的,身体要紧,怎么也没人劝劝。”

“回陆将军,都劝过好几遍了,殿下的脾性你也晓得,就是不肯听。”

“哼,你们几个自是管不了什么用的,去请殿下移驾梨池,就说老夫有事相禀。”

“诺。”

眼瞧着两个婢子又往书房折返了去,陆无常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却不料一回头,忽地感觉有什么东西迅速自黑暗中掠了过去。

“谁?!”陆无常猛地拔刀,四周竟又没了动静。

军人的直觉,向来准的很。陆无常虎眼一眯,叫了句来人,执着火把的禁军便迅速围满了整个庭院。

可惜,陆无常带人在院中逡巡了好几圈,却未发现有贼人的身影,只得吩咐下去,加强守卫,彻夜备防。

等人散开了,伏在假山中的一袭白衣呼出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寻了个空子钻出去,却又差点与矩步而来的一队禁军迎面撞了个正着,幸得来者身手机敏,轻功卓绝,勾住檐下斗栱一个翻身,整个人便悬在了梁枋底下。

左右望去,只见院里院外被守卫的密不透风,几乎没有能溜进去的地方。房梁上的人不急不躁,缓下了动作,眼眸一转,忽地瞥见自假山而下的一汪清流,顺着碧叶连天的池塘延伸至内苑。又深吸一口气,趁着禁军回转的一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扎入了水中,噗通一声,惹得几个侍卫回首望来,却只瞧见了两尾锦鲤所拨弄出的几许涟漪。

第64章

李陵信瞧着桌上堆的几乎有半人高的奏章,本是头疼得厉害,原本做好了打算今夜又要熬上整整一个通宵,却不料下人忽然来报,说陆无常有事在梨池求见。

他这个太子可以说是陆无常一手扶持的,陆无常于朝廷有功,于他这太子有恩,是所以二人君臣之间感情甚为深厚。他特许陆无常能自由进出这东宫,有事来报也不奇怪,只是为何要挑在这梨池,就有些说不通了。

所谓梨池,是自院中引入的活水,再加温所成的澡池。其中金雕玉砌,轻纱帷帐,四面通敞,更有苑中点点落红相映成趣,飞香垂柳,诗情画意。

可惜李陵信一向勤敏,自入东宫以来每天都有学不完的功课,批不完的奏折,一次也未曾享用过这绮丽之所。

“陆将军?”李陵信撩开面前的纱幔,轻唤了一声,却无人应他。

“陆无常?”李陵信又唤了一声,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池水间,显得有些寂寥。

就在这当口,却忽地从一旁传来一丝呢喃的歌声。

李陵信循声望去,只见朱红的柱子后骤然转出一袭白衣,宽袖丝袍,杨柳细腰,宛若妖精般踮着脚尖旋转在这梨池水畔。

赤足如雪,歌声如燕,女子莲步轻移,玉面还遮,一路到了李陵信跟前,只见面前的男子瞧来谦谦有礼,心中一喜,缓缓放下了面上广袖,露出一张艳丽容颜来。

“殿下~”女子娇嗔地唤了一声,顺势往他怀中倒去。

李陵信在山顶上当了十几年的书呆子,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吓得侧身一躲,便让女子径直落入了水中。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李陵信见人落水,面上自责万分,赶紧伸手去救,却无意间自湿透的白衣里瞧见了女子莹白的身子,脸上顿时一红。

“殿下怎可如此对我?”女子见他目光躲闪,故意又扯了扯衣襟,露出半个肩膀来。

李陵信咳嗽一声,刚把人拉上岸,却不料对方竟是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酥胸紧紧地贴了上来。

李陵信浑身一僵,继而目光一闪,半响后,终是缓缓伸出手去,撩开了前方垂下的墨发,缓缓抚上了女子裸露的肩头,摩挲了两下。

女子见他有了动作,心中大喜,更是热情似火地扭动起腰身来。很快,她便感觉到了对方身下的动静。她就说嘛,这世上怎会有男人不好色,只是未到动情处罢了。

“殿下~”

只可惜,女子刚得意了没多久,这一声嗲唤却让刚开始动情的男人尽数失去了兴致。女子很快被李陵信狠狠推了出去,再一次落入了池中。

“殿下!”

“怎么进来的,就怎么滚出去。”李陵信莫名态度一转,冰冷地道出一句,转身便走。

水中的女子被吓的浑身一颤,忽然觉得这李陵信几乎跟片刻前判若两人。

“殿下……”

李陵信按了按太阳穴,前脚刚要踏出梨池,却又闻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只是,这一声与先前做作的女子不同,温润婉转,低而不沉,虽一听便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却能让他心中痒痒的。

缓缓回首,果见一绝色公子立于水中,一手制住了旁边几欲尖叫的女人。里外湿透的公子哥儿墨发尽散,眉眼如画,一如二人第一次见面之时。

水中一男一女虽同样身着白衣,可意态却是大相径庭,一个是故作姿态的矫情,一个却是浑然天成的风流。李陵信不自觉地往前走出几步,去瞧自他脖颈间滴落的水珠,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子浑身上下,都无意识地散发出一股令人着魔的气息。

“请恕在下无礼。”君无衣腕子一转,用手中折扇敲晕了女子,继而掌心一撑,轻巧上了岸去。

“君公子?你怎么会在此处?”身着锦衣的李陵信瞬间恢复成了一个迂腐书生的模样,礼貌地迎了上去。

“在下有事,想请殿下帮忙。”君无衣说罢拧了拧袖子中的水,皱起了眉头。

“春寒夜重,公子进屋说话。”李陵信亲热地拉过君无衣的臂膀,将人请进了殿中,可一直候在梨池外的陆无常见了,却是大惊失色。

“殿下,这人是……”

“这是本宫的朋友,里头有位小姐晕倒了,你先将人带回去安顿好。”李陵信吩咐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可擦肩而过时,君无衣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眼中的敌意。看样子,他好似阴差阳错之下又坏了某些人的好事。

嘴角一勾,挑衅地瞧了面色难看的陆无常一眼,气得陆无常几欲拔刀相向。

李陵信一面命人准备了上好的客房,一面径直将人带入了自己屋内。匆匆找了套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刚想回避,却见人三两下脱下了身上的衣物。

莹白的肌肤衬着削瘦的后背,让人禁不住浮想联翩。

若不是二人同为男子,李陵信几乎就要以为这君无衣同刚刚那女子一般,是在故意勾引自己了。

“君公子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无相宫。”君无衣转过身来,随手拨了拨耳间的蝴蝶坠子,微微一笑,“殿下想来也听闻了最近江湖上发生的不少事情。”

“你想让朝廷出兵相助?可江湖之中自有规矩,千百年来朝廷从不干涉。”

“可若武林之中有人野心勃勃,想觊觎殿下的皇位呢?”

“你是说玉洛成?可我此刻已身处皇城,他无相宫再坐大,怕也不能威胁到朝廷,再者,我此下这太子之位尚未坐稳,很多事情怕是由不得我说了算。”

“卧枕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玉洛成今日动不得朝廷,难保他明日也动不得。至于殿下所担心的问题嘛……”君无衣的语调越放越轻,说道最后,只剩下吐气如兰。

眉梢眼角的惑意更甚,君无衣为了说服对方,已然用上了相思门的心法。可面前一脸呆板的男人虽看似着了他的道,却始终未曾应下声来。

“殿下!皇上那儿情况不太好,霍将军让您速速过去!”

门外一声急报,让君无衣不得不停下了蛊惑。李陵信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眼,才道,“君公子先在我这儿休息一晚,此事明日再议。”

“好,只是在下还有几个朋友在宫外候着,不知殿下可否……”

“那便让人一并接入东宫里来。”

“多谢殿下。”君无衣瞧着愈行愈远的人,暗自叹息了一声,看来,此事远没他想象的这么简单。

偌大的寝宫中,空空荡荡,只有灯烛微晃,摇曳出略显阴森的剪影,伴着三两太监来回跑动的身形。

雕龙屏风后,金银丝帐里,榻上横卧着的黄袍老者一把挥开了面前递来的药碗,剧烈地咳嗽起来。

“父皇怎么又不听话了,这药太医吩咐过,需按时服用。”李陵信缓缓捡起了地上的药碗,冲一旁战战兢兢的小太监吩咐道,“再去让人熬一碗来。”

“你……你……”老者吐字艰难,只抖着指尖直指面前的人。

“父皇这是怎么了,连儿臣也不认得了么?”李陵信一把执住了对方的手掌,主动将脸颊贴在了那宽厚的掌心之中。

老者似乎有些怕他,拼命想将手掌抽回来,可对方的桎梏如同铁钳一般,使他挣扎不得。

“父皇莫要担心,有儿臣在您身边,就算舍了性命也定会想法子医好你的……就像当初,替您去西域求药引那般。”

李陵信此话一出,榻上的人便瞬间脸色一变,正巧此时外头一阵狂风肆虐,拍打得窗竹沙沙作响,老者惊得浑身一颤,污浊的一双眼惊恐交加地瞪向面前的青年。

“您听,外头起风了,儿臣记得,二十年前离开京城时,也是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

第65章

李陵信说着看向了窗外,思绪跟着狂风一直回到了当初那个惊惧交加的夜晚,那一年,他才不过八岁。

身为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本该待在母亲身边一心读书认字,无忧无虑的孩童,只因为那宝座上,身为父亲也同为天子之人的一句话,便要独自远赴西域,就为了取一杯传说中的沙漠之眼。

老皇帝年轻之时尚也算得上英明,杀伐果断的手段下使得万国称臣,四海平定。可随着人年纪越大,脑子便越发的糊涂了去,年少轻狂时的雄心抱负也渐渐淹没在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寻乐里。

当时皇帝独宠一个名叫雪姬的异族女子,听说此女天生冰肌玉骨,身有异香,将已年过半百的天子迷得是七荤八素。此女联合一个沽名钓誉四处行骗的妖道,跟皇帝说在西域最大的沙漠之中有一处沙漠之眼,当中一汪清泉处千里不毛之地,乃是上天所赐,赋有神力,饮下者能长生不老,益寿万年。

老皇帝平日习惯了大鱼大肉,夜夜生欢,不懂得节制,身子迅速被酒色亏空了去,状态一日千下,最终听信了这二人的谗言。

那妖道又说,此眼必是有天龙之身,天命所归者才有幸得见,便提议让身为太子的李陵信亲自前往,以表孝道。

皇帝这一听本是犹豫,他虽糊涂,却也不至于轻易拿关乎社稷大统的太子性命来开玩笑。可偏偏就在这当口,雪姬竟然有了身孕。

皇帝爱屋及乌,大喜之下,又经不住美人日日在耳旁吹风,大笔一挥,下了一道圣旨,命李陵信带人前往西域大漠,寻找传说中的沙漠之眼。

他出城的那一晚,瞧着马车外黑漆漆的夜空,听着四处狂风掠过,又有谁知道一个八岁孩童心中的惊恐。

他至今尚且记得,他一共在那沙漠之中走了三十六日。

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他们所带进来的水终于全部喝光了。可那传说中的什么狗屁的沙漠之眼,却是连影子也未曾瞧见。

四周除了望不到边际的漫天黄沙,便是炙烤在头顶上的一轮骄阳。偶尔路过几具横七竖八,残缺不全的人畜骸骨,提醒着他们接下来的命运。

身边的侍从婢子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李陵信自马血喝到人血,从最初连割马放血也不忍的他,最终已可以木然地看着侍卫割断最为亲近的贴身婢女的脖子。

也不知那妖道所说真命天子是不是真有几分道理,在他们坚持到第六日,他身边只剩下四五个侍卫的时候,眼前竟然出现了一片绿洲。

绿洲当中一汪泉水如同蓝宝石一般,闪出耀眼的光芒。几人不顾一切地冲入水中,捧着水接二连三地往肚子里灌,又因干涸了太久的身躯一下子适应不得,又频频反呕了出来,那感觉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可几人当时却是乐此不疲,一次又一次的将水不停地喝下去,直到肚皮撑得圆圆鼓起,再也喝不下半丁点儿了,才瘫倒在绿茵下酣睡了一日一夜。

天未亡他李陵信,沙漠之神伴着那神奇的泉水悄悄庇护了他。觅得了沙漠之眼的小小少年很快便幸运地走出了沙漠,可就在他拿着泉水日夜不歇地一路往京城赶时,却不料另有一个噩运在前方等待着他。

那时,也是无相宫气势正盛的时候。

玉洛成派出来的人,个个身手卓绝,出手狠辣。好在当时缚焰盟已初露锋芒,叶宫明带着一众武林豪杰对玉洛成紧追不舍,这才拖住了无相宫的脚步。李陵信趁机带着几个侍卫东躲西藏,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当地的守城将领,才知京城里已来了人相迎。

来迎的人名叫林守业,是当时的兵部侍郎。李陵信见到他,本以为自己终是安全了,却没想到却在两日后的官道上再次遭遇了伏击。

这一次,无相宫足足出动了一千名高手。朝廷带来的兵敌不过,且战且退,林守业见状不妙,便领了人一路往代州跑。

李陵信当时年纪小,马术又不精,根本跟不上众人的脚步,俨然成了一个累赘。多日吃不好,睡不着,李陵信又开始发起低烧来,一晚正抱着装泉水的匣子半梦半醒地说着胡话,却忽然感觉有人在扯他怀里的东西,睁眼一瞧,竟是那林守业。

林守业见他醒了,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抱起那匣子便走。

李陵信贵为太子,哪里受过这等闲气,当下便傻了眼。可对方就似是不知道他是谁一般,竟想将他丢下。

“我是太子!我是太子!”小小的李陵信尚不懂其中缘由,只一味地重复着。

“什么太子!你还不知道吧,雪姬前些日子刚给皇上添了个大胖小子,朝野上下都知道,你这个太子早就只剩个空名了!”

“不会的,不会的,父皇不会如此待我!”李陵信仍是不信。

“呵,皇上临行前便交代了,带回泉水最为重要。”

林守业的一句话让李陵信彻底瘫软了身子,以至于对方带人离去时,也没再做出什么反应。他身边留下的,最终只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侍卫。

这侍卫年纪不大,却是骁勇善战,在他的庇护下,李陵信一路逃过了无相宫的追杀,最终被叶宫明所救回。

这个当年的小侍卫,就是霍刚。后来霍刚找到了自己初入伍时在军中的顶头上司陆无常,将一切如实相告。

陆无常闻言大骇,即刻拍人去追堵那林守业,却不料赶到时,他却早已被无相宫所杀,那装泉水的匣子倒是安然无恙。

陆无常本想带着李陵信回京,可李陵信死活不肯,陆无常只好先只身一人带着匣子回到京城,打算寻机会说服皇帝去接回太子,却不料才一入京便听闻,说太子已安然回宫。

陆无常觉得奇怪,去了东宫一瞧,竟当真有个眉眼相似的少年鸠占了鹊巢。小孩子本就长的快,加上沙漠之中风吹日晒,面目变化甚大,父子二人又几乎一年未见,皇帝竟是不疑有他。

更加奇怪的是,这少年一回宫,雪姬和她那襁褓中的儿子便双双死于非命。陆无常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就没敢轻举妄动,只写了一封信,寄予了远在南阳的霍刚。

霍刚拿着信与叶宫明二人一合计,便猜出了玉洛成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二人都觉得此下道明一切太过冒险,便设计将心智有些受了创的李陵信藏到了山顶,等待时机的到来。

谁料这一等,便是二十年。

陆无常因取水有功,一路高升至禁卫统领,骠骑大将军,可他却也从未忘记过身在江湖之远的这一位太子。

当年无相宫毁于一旦,他本是想接李陵信回宫,却哪知李陵信仍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加上宫里的那位假太子多年来苦心经营,朋党比周,势力渐壮,让陆无常不得不在朝中扎稳脚跟,从长计议。

好在天公作美,无相宫重出江湖,玉洛成野心重现,便给了他们一个绝好的契机。

如今太子身份已明,玉洛成想通过假太子染指朝廷的计划已然覆灭,若是老皇帝撒手一走,皇位便会稳当地落入李陵信手中。

“殿下,药熬好了。”门外太监的声音唤回了李陵信的思绪,只见他缓缓断过那只药碗,想要喂榻上的人,却不料老皇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挥手,又差点打翻了他手中的药汤。

“父皇怎地如此孩子气,这药不会苦的。”李陵信温言相劝,却见对方喉咙中发出一些嘶哑之音,像是在咒骂自己。

脸色一沉,唤来小太监,幽幽道,“按住陛下,把这药灌进去。”

“可……可是……”小太监虽听他这么说,又哪里真的敢上手,就算榻上的人病得再重,那也是天子啊。

“你们不敢,我亲自来。”李陵信说着亲自爬上了榻去,一把按住垂垂病已的老皇帝,将碗里的药尽数对着他的嘴灌了下去。

可李陵信虽说是年轻力壮,但却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对方拼死挣扎之下,死死咬住了牙关,那一碗药也并没有灌进去多少。

就在这当口,忽的从一旁又伸出一只结实的手臂来,咔嚓一声捏住了老人的下颚,迫使他张开了嘴。

李陵信趁机将剩余的半碗药尽数倒了进去,老皇帝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干呕,李陵信怕他把药再吐出来,索性拿起一方锦帕,死死堵住了他的嘴。

片刻后,老皇帝终是再没了声响。

“殿……殿下,皇上……皇上……好像没气儿了。”小太监哭着道出一句,只是话音未落,就被立在帐前的一人拔刀斩下了头颅。

李陵信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脸的血,缓缓抬头,看向了一旁面容刚毅的霍刚。

“殿下太沉不住气了,这药就算不饮下去,他也撑不了几日了,为何不再多等等。”霍刚又递过一张干净的帕子,让他擦去了脸色的血渍。

“我已经等了够久了。”李陵信冷冷道了一句,随手将染血的帕子一扔,正丢在了榻上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陆将军那里可都准备好了?”

“一切已准备妥当。”

“甚好,再替我多做一件事。”

“殿下请说。”

“我记得,当年林守业似乎还有一个儿子。”

“是……”霍刚见他忽然提到了林守业,心中一紧。

“我身边尚缺个能使唤的小太监,就让他进宫来吧。”李陵信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宫,霍刚瞧着主子的背影,悄悄替榻上的老人掩闭了眼睛。

第66章

三日后,天子崩逝的消息自宫内而出,很快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茶余饭后聊得绘声绘色,说太子贤孝,不眠不休的在病榻前照顾了老皇帝三天三夜,老皇帝撒手人寰之时是多么的平和安详,无所憾焉,嘱咐太子要好好治理这天下。更有宫人瞧见寝殿之外隐有紫龙升天,盘桓久之方才离去。

老皇帝晚年昏聩,朝廷诟病已久,百姓大多怨声载道,苦于生计,直到太子回朝之后才有了一些新气象,以至于这位年轻的殿下在民间的声望甚高。

可声望再高,也终是敌不过朝中一些老臣的反对。之前真假太子一事在宫中闹的沸沸扬扬,一场宫变,东宫里的主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冒牌货,被斩杀于大殿之前,紧接着陆无常一党武人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真太子,糊里糊涂地入主了东宫。

那些三朝元老本就对这事儿心存疑虑,芥蒂颇深,此下老皇帝忽然驾崩,自是对这位来历不清的太子提出了诸多的刁难。

好在李陵信早有准备,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番雷厉风行的手腕下,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了三震。

老臣们本瞧着这位太子殿下懦弱无能,木讷迂腐,却不料一夜之间竟跟变了个人似的,均吓得不敢再多言,有些甚至干脆退了朝堂,称病不起。

李陵信可没心思跟他们玩这些个老把戏,索性将他们这些老家伙一并晾在了一边,自己则多选新员,培养心腹,十几天下来忙得连东宫都没回过一步。

可此时东宫里的一干江湖人等,却已经快等不及了。

“还要等多久啊,你们太子殿下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孟筠庭撑着下巴百般聊赖,一拍手,问一旁毕恭毕敬端来了水果的管家。

老管家微微一笑,瞧了瞧这一桌的豪杰,客气道,“孟公子莫急,这登基大典的日子才刚刚选定下来,主子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开身。”

“我们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这倒好,太子马上就要变天子了,我们还好意思让人家去当块肥肉,引虎出山么。”孟筠庭等管家带着下人走远了,才悄悄道。

“说不定,这也是一个契机。”对面折扇轻摇的人桃花眼一眯,便又生出些花花肠子来。

“又契机?不是吧,那可是皇帝,万盛之尊,你当真要太岁头上动土?”孟筠庭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就要看孟大公子的本事了。”君无衣嘴角一勾,冲着孟筠庭眨了眨眼。

孟筠庭被他瞧的浑身一抖,好不容易忍住拔腿想跑的冲动,直到对方手中折扇一勾,附耳来道,待他听明白后,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归你能想得出这缺德法子,可这么忽悠人,行不行啊。”

“这不还有我们洛大盟主在呢。”君无衣和孟筠庭眼光一转,同时看向了面无表情的洛少情。蒋家母女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也左右瞧了个一头雾水。

反正,看来这太子府中是太平不得了。

第二天一大早,孟筠庭便抱着一个八卦算盘满院子的晃悠,时不时地还掐指算上一算。路过的人见他如此古怪,都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孟筠庭不顾他人目光,只一心寻找自己的目标。忽地见前方骂骂咧咧行来一个小侍卫,手还捂着额头一块见血的绷带,不用算也知道此人今日必是命途多舛,诸事不宜。

“哟,小兄弟,我见你双目无神,嘴角带煞,似是有霉运缠身呐。”

“去去去,谁看不出来老子倒了血霉,你是哪儿来的神棍,骗钱都骗到这太子府里来了?”这侍卫见他一袭布衣打扮,只道是靠着哪路关系混进来的草莽,挥着手便要将人赶开。

“哎,小兄弟,你别不信呐,你头上这伤是在这府里弄的吧。”

“咦,你怎么知道?”小侍卫见他神神叨叨的,竟是一语中的,便当下多了些兴趣来。

“嗯,不仅是在这东宫里伤的,还是被认识的同僚所伤。”孟筠庭闭着眼装模作样地念叨了几句,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嗳?你这神棍倒还有点儿本事哈,那你给我算算,我何时才能转运啊。”

“来来来,把手伸出来我仔细瞧瞧,”孟筠庭趁机一把将人拽住,又从怀里掏出了好些算命的宝贝来,“再把生辰八字告予我知。”

二人蓍草龟卜,通通折腾了一遍,才听孟筠庭又缓缓道,“哎呀,你这是命中少木,花草难耕之格啊。五行相生,木生火,火则旺运,你八字独缺一木,名字之中又属水相,阴气过重,怪不得如此时运不济。”

“不会吧,这么邪门儿?”

“啧,你可别不信,所谓男乾女坤,阴阳方能调和,你堂堂七尺男儿,身上却不沾阳气只浸阴水,可有时会忽然觉得森气入体,背脊发凉,还伴有酸痛之感?”

正说着,那侍卫便觉得背后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阴风,吹的他毛骨悚然。

回头瞧了瞧空旷的廊道,被孟筠庭鼓说的竟有些害怕起来,赶忙连连点头,寻求去阴补阳之道。

“其实你这情况也着实简单,”孟筠庭见把人忽悠住了,心中一喜,站起身来随手从旁边折下一段桃枝,插在了那侍卫的冠帽上,“这般便行了。”

“啊?”侍卫抬眼瞧了瞧头上的桃枝,那枝尖儿上还有几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瞧来粉嫩娇媚,怎么看都跟他一个男人不太相衬。

“嗳嗳嗳,别摘,手给我放下来。”孟筠庭说着又将那桃枝往冠帽里塞了几分,“你看啊,这枝叶属木,桃花又是日属阳花,正应了你缺木生火之难,只要你带着这桃枝三日不除,我保你好运皆来。”

“此话当真?”

“自然,不然我孟筠庭就此便将这命盘砸了,再也不替人算卦。”

“……”那侍卫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反正也就是一试,不灵光他也没什么损失。

“那先生这卦,多少文钱?”

“我看你我有缘,这卦算我送你的,不收钱。”

“如此,那便多谢先生了。”小侍卫一听不用给钱,更是乐开了花儿,对着孟筠庭毕恭毕敬地一拱手,才屁颠屁颠地离了去。

孟筠庭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兄弟啊,这可不是我要诓你,我也是被逼的啊。

太子即位,乃是国之大事,可小小的东宫之中,却是也闲不下来。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不,陆无常要忙着从东宫侍卫之中选出一批人才来,提拔到御前,升作御卫。这不仅是官阶俸禄的逾越,更是光耀门庭的恩宠,人人必然争相往之。

到了约定的选拔时辰,众人已早早地候在了比武场内,摩拳擦掌,准备与同僚们一较高下。可直到一个帻巾上插着桃枝的小侍卫昂首阔胸地走了出来,大伙儿都忍不住哄笑成一团。

“哟,余小明,还没回家喝奶去呢,头上插朵花儿算怎么回事,扮俏啊,爷们可都不好这口。”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率先嘲笑出声,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小侍卫回眼一瞪,不甘示弱。

这壮汉名叫吴鹏,以前就是个菜市场杀猪的,因为比旁人多了几分蛮力,便选入了勤王军里,后来跟着陆将军东征西讨,立下些汗马功劳,才选入这禁卫军之中的。

余小明个子不高,长的又不够壮,打起架来也经常是个拖后腿的主儿,自然就成了众人揶揄的对象,若不是他祖上曾经战功累累,庇荫着子孙,也轮不到他来当这优厚之差。余小明本想着将勤补拙,不给祖上丢脸,却不料这吴鹏三番两次前来挑衅,昨日二人又生了口舌,忍不住动起手来,头上那伤就是跟他较劲的时候被对方给打的。

“吴鹏,你别得意,今日咱们再比过!”

“好啊,老子等着你,输了可别哭鼻子。”

“呸!你才哭鼻子呢!”

随着陆无常的到场,众人终是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便是抽签选台。为了节省时间,比试将十人分为一组,一组站一台,一台最终只留站到最后的一人,互相不得拉帮结派,朋党相助,亦不可伤人性命。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应了那句冤家路窄,余小明当真同那吴鹏分到了一组之中。

众人赤手空拳,伴着铜锣一声响,便左右互博了开来。吴鹏早就盯准了余小明,举起斗大的拳头便往对方身上招呼了去。余小明见他来势汹汹,本能地倒退两步,拔身想躲,却不料脚腕上忽地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哎哟一声,便不自觉地抬腿朝着面前的壮汉踹了过去。

吴鹏没料到这余小明的动作竟忽然变得如此之快,闪躲不及,一下子被踹中了膝盖,刚踉跄了一下,站稳脚跟,就又被对方一拳打中了左眼,疼得他一咧嘴。

站在人群中的一个冰冷俊美的人影指尖一动,便又瞬间朝着台上弹出了一个石子。颗颗石子正中那余小明的手脚关节处,引着人出招如电,所向披靡。

余小明不知所以,只当是昨日算的那卦起了作用,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掌,笑得嘴角一咧。那吴鹏被打的节节败退,亦是气上心来,虎爪一伸,想直接去拽余小明的领子。谁料余小明此时腰上又是一痛,猛地弯下了身,躲过了一招,继而飞补出一脚,正踹在吴鹏胯间。

这一脚踹得甚重,正达要害,只见那吴鹏顿时捂裆哀嚎,倒地不起。

紧接着,余小明又鬼使神差地解决了四五个敌手,不费力气便率先夺下了一个名额。同僚之中本是无一人看好他,如今见他夺魁,均是目瞪口呆,有几个好事儿的上前一问,才知其中缘由。

坐在众人前方的陆无常一听到孟筠庭三个字,便是眉头一紧,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那些江湖人的身影,却是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第67章

余小明的事儿一出,孟筠庭的神通便在东宫内传了开来。

随着找他算卦的人越来越多,孟筠庭索性在御花园里摆了个摊,竖起了算无所遗的招牌。说了算无所遗,倒真是名副其实,无论是问前程,问姻缘,问命格,甚至小到平常琐事,家里长短,从无算错一字。

这当然不会只是他孟筠庭的功劳,更重要的,是君无衣手中事无巨细的情报和洛少情掌下翻云覆雨的能力。

有人想发财,洛少情便路撒千金,施舍万贯,有人想觅得佳人,君无衣便在相思门中万里挑一,送他一个绝色佳人,总之,没有他孟筠庭算不出的卦,也没有洛少情和君无衣圆不了的谎。

是所以,一传十,十传百,每日来找孟筠庭算卦的人不计其数,从开始的丫头侍从渐渐延生到文武百官,甚至朝堂贵胄,孟半仙的大名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京城,自然也一个不小心,传进了即将登基的太子耳中。

“听说,东宫最近很是热闹。”李陵信瞧着手中的奏折,头也不抬地问身旁的人。

“江湖草莽,毕竟不适合久居东宫,为免再闹出什么事端,殿下还是早些把他们请出京城为好。”

“陆将军此话为免有些偏颇,殿下如今安然,怎么说也是得了叶盟主多年的庇佑,此下缚焰盟有难,我等怎能坐视不理?”霍刚不太同意这位昔日长官所言,正色道。

“是,叶盟主是于我们有恩,可殿下即将登基,是为天子,天子之危便是天下之危,没有什么比殿下的安危更重要的。”

“霍某不这么看,那玉洛成野心勃勃,篡意昭然,就算朝廷袖手旁观,怕是他也会主动来犯,倒不如联合缚焰盟将他们一举铲除,以绝后患。”

“霍将军切莫鲁莽,江湖之远,远于高堂,如今北狄西戎,哪个不是对我朝虎视眈眈,若是把兵力浪费在这些江湖草莽身上,未免因小失大。”

“可是……”

“再说了,这缚焰盟囊括了整个武林的英雄豪杰,既然当年他们能将无相宫一举铲除,难道如今却不成了?就算他们对付不了玉洛成,好歹也能削弱无相宫的势力,到时候朝廷再出兵也不为晚,坐收渔利之利的事,难道还要我来教霍将军么?”

霍刚闻言眉头一紧,他这话的意思是要白白牺牲缚焰盟等人了。一向刚正不阿的霍刚觉得此举实在是有失仁义,可纵贯全局,确实又没有比这个更保险的方法了。

张了张嘴,想要辩驳的话始终还是没说出口来。

“好了好了,你们各自有各自的道理,此事再容我多想想。”李陵信一合手中的奏本,缓缓站起身来,“也好些日子没回过东宫了,难得今日得空,便回去瞧瞧吧。”

李陵信一走进御苑,便瞧见了孟筠庭摊前长长的队伍。当中男女老少,葛衣锦缎,应有尽有,竟还夹杂着几个熟悉的脸庞,混在了当中。

“王安礼。”李陵信轻声一唤,便唤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正是当今的礼部尚书,官居三品的大员。

“殿下!”王安礼没料到他竟是忽然回了东宫,吓了一跳,赶紧维诺行礼。

“你倒是有兴致,跑本宫这儿算卦来了,看来是礼部太过清闲了。”

“殿下恕罪,臣……臣也是听说……”

“好了好了,别支支吾吾的,我又没怪罪于你,本宫对这个孟半仙的卦也是好奇的很,一同瞧瞧去吧。”

摊座上的孟筠庭本正专心致志地埋头拨算着手中的卦签,忽地身旁多出了几个人影来,堪堪挡住了他面前的光亮。

“哎呀,算卦的后面排队去,别杵在这儿。”孟筠庭头也不抬地挥手赶人道。

“大胆!”陆无常见他如此无礼,大喝一声,吓得座上的人扑腾一下蹦起了身来,抬眼一瞧是李陵信等人,赶紧规规矩矩地行了一揖。

“刘总管,是谁准这些江湖草莽在此摆摊算命的,还有没有规矩了?”陆无常见孟筠庭身旁还站着一个面色冰冷,不太好惹的洛少情,转而冲一旁的老管家发难道。

“这……这……”

老管家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实在是有苦说不出。他本以为主子在登基之前都不会再回这东宫来了,登基之后也就直接入主了那金銮殿,这才同意孟筠庭在此放肆的。这不,前两天人还替自己算了一支天禄齐福的上上签,连带着他这老骨头老腰最近都壮实了一些。

“陆将军就是太过严肃了,本宫瞧着这般挺好,给这冷冰冰的东宫里多添了些热闹。”李陵信发了话,陆无常自是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

“孟公子,久仰大名,不知可否替我算上一卦先?”李陵信冲着一旁的孟筠庭问道。

“自然,自然,不知殿下要问些什么?”

“国运。”李陵信缓缓吐出的两个字,让在场的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这区区二字又何止千斤之重,这一卦,可非同小可。

可那孟筠庭闻言却是不慌不忙,微一点头,又拨弄起了桌上的命盘来,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一般。

咔——咔——咔——

绘满了五行八卦,奇像异术的命盘一停,还未等孟筠庭说出个所以然来,却见人忽地抖了三抖,继而浑身抽搐不止。

李陵信被他吓了一跳,赶忙让开身来,陆无常即刻拔刀挡在主子面前,以防生变。可孟筠庭抽搐了一番之后,却忽地白眼一翻,盘腿席地而坐,手里执了一支紫毫,歪歪扭扭写下了一行字来,嘴里还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咒语。

“殿下小心,这厮也不知是在弄什么邪术。”陆无常见李陵信想上前查看,出声提醒道。

“陆将军怎知就一定是邪术,所谓异端,有福有祸,上天自有定数。”风骚的一袭白衣来的恰是时候,正逢地上的孟筠庭勾勒出最后一笔,身子一歪,昏睡了去。

众人上前一瞧,只见那地上赫然写着:新皇出,天下平,祥瑞降,泰山禅。

“咦,怎么回事,怎么都围在这儿?”悠悠转醒的孟筠庭,在众人没瞧见的时候偷偷对揽着他的洛少情眨了眨眼睛。

“问你啊,你写的这是什么意思?”君无衣指着地上的卦文问他。

“我写的?我怎么不记得了?”孟筠庭说着茫然地晃了晃脑袋,“我就记得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仙人告诉我,说这东宫御苑的池塘下埋了宝贝。”

“哦?我这东宫的池塘下有宝贝?这倒是有意思,仙人可说是何种宝贝?”李陵信笑着问道,面上甚有兴致。

“我也不知道,仙人没说。”

“一派胡言,你这些招摇撞骗的伎俩还是留着去骗骗江湖中人吧。”

“是不是一派胡言,陆将军带人挖开池塘一瞧便知。”君无衣提议。

“这里是东宫,你说挖就挖?”

“本宫也很好奇,这底下到底有没有宝贝,陆将军,即刻动手吧。”

“殿下!”

李陵信淡淡瞧了他一眼,让陆无常不得不即刻闭上了嘴,找来了一队手脚利落的禁军,当下便将这巧夺天工的一片池塘挖了开来。

挖开池塘一瞧,好家伙,硕大的一颗嶙峋奇石,埋在当中,随着泥土洗净,初露些端倪来。那石上竟刻有五爪龙纹,龙纹之下以飘逸之书写着刚刚孟筠庭卦文中的十二个字。

新皇出,天下平,祥瑞降,泰山禅。

这不可就是天降祥瑞之象嘛。

“我……我识得这块石头,呃…呃…就是泰山顶上的那……那一块极顶神石。”王安礼实在是太过激动了,以至于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你可看清楚了?”李陵信半信半疑道。

“清……清楚……跟先皇曾去祭天之时瞧得真真切切,这……这龙纹还是先皇命人刻下的,只是当时却是没有刻下过这句话的。”

“这么大块石头,怎会忽然到了这东宫里来?莫不是真的是上天指引,想要殿下去泰山上登基封禅?”君无衣说着,心道当真是天公作美,今日竟还有王安礼这阴差阳错而来的推波助澜之人。

“殿下,去不得!太危险了!”君无衣才不过说了一句,陆无常就急忙跳出来反对,“说不定这是些别有用心之人,故意造出的局来欺骗殿下的。”

“不……不可能……这石头先皇当年也想让人抬回京过,可太大也太重了,山路又崎岖,试了好多办法都……呃……呃……都没成功,这才放弃了。”王安礼又道,却被陆无常狠狠剜了一眼。

“是啊,这么大块石头,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搬到这东宫的池塘里来,还要将池塘恢复原样,怎么看都不太可能!”老管家也附和道,“老朽日日夜夜守在这东宫里,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等荒唐事来。”

孟筠庭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不动声色瞧了眼一旁冷面不语的洛少情,心道这位主儿不仅腰缠万贯,而且就是这么神通广大,六臂三头,连皇帝老儿都办不成的事儿他却是能信手拈来。

“殿下,您看这……”老管家别的不敢说,察言观色却是个中好手,见李陵信似乎对这祥瑞之石并没有什么厌恶的意思,当下小声问道。

“天命不可违,既然如此,就去泰山走一趟吧。”

“殿下三思!如今玉洛成在江湖之上翻云覆雨,殿下此行实不明智!”

“陆将军手下禁军十万,如果连自己口中的江湖草莽也畏惧不敢前,那朝廷养你们又有何用?”

李陵信的一句话便让陆无常哑口无言。

“行了,准备下去,尽快启程。”

君无衣等人见他终是一锤定音,均是松了一口气,泰山一行,无相宫必定有所动作,只要抓住了这机会,便能一探对方虚实,顺藤摸瓜找机会救出单司渺与叶宫明。

君无衣手中折扇一转,一抬眼,却见李陵信似笑非笑地瞧向他,那模样,似乎与以往的气质大相径庭。

“君公子这回满意了?”擦肩而过时,对方轻声道。

君无衣微微一愣,转身跟上,“幸得殿下英明。”

孟筠庭见人走了,也想跟着去,却被身旁的洛少情一般拎住了衣领。

“你干嘛?”

“离此人远些。”

“哈?谁?”孟筠庭一头雾水,瞧了瞧前方的两个人影,忽地明白过来,“你说李陵信啊,人家可是要当皇帝的人了,你别乱说话,再说,他怎么了,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啊。”

“我不喜欢此人。”洛少情眉头一皱,拖了人便走。

“……”

敢这么正大光明地说出不喜欢当今太子的,怕也只有眼前这一人了。

第68章

空谷幽兰,台榭相依,偌大的无相宫更似是修仙隐士聚集之所,格外清净宜人。

云雾缭绕的崖顶上,独立着一座六角攒尖亭,亭中覆面独坐的一人,慢悠悠地温着一壶酒,惬意小酌着。

不多一会儿,远处渐渐行来一男一女,男的坐在一轮椅中。轮椅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成,倚背上还设有一张珍贵无比的白狐裘,看似十分讲究。

身后推着轮椅的女子更是温婉动人,时而俯首在男子耳旁轻道几句,二人瞧来如金童玉女一般,甚为相配。

只是吱呀一声,又从左边儿转出来一个竹木轮椅,椅中的杨映松手上一紧,推了推这临时所做的粗劣椅轮,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哪处,死活不得再前行半步,最后气得他掌心一沉,拍碎了整个把手。

“不好意思,借了你的轮椅这么多日。”单司渺见他面色阴沉地朝自己瞧了来,识相地站起了身,将座下的轮椅还给了对方。

脚上的伤在无相宫顶尖的医药下早就好的差不多了,当初提出借他的轮椅,也不过只是故意滋事,一报私仇。现在看到他这幅样子,单司渺倒觉得自己是在故意欺负一个残废,实在有些腆不住脸了。

杨映松又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好端端地推着轮椅朝自己的走了来,面上神色又禁不住难看了三分。

“既是来了,就过来陪我喝一杯吧。”

玉洛成的声音自风中而来,回荡在众人的耳旁,单司渺依言走了过去,大大方方地往亭子里一坐,端起面前的酒杯便饮下了肚去。

“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感觉如何?”玉洛成又亲自替他满上了一杯酒,闲问道。

“很好。”单司渺咂了砸嘴,不知这酒是用什么东西酿成的,饮下去竟是满口清冽之香,就连单司渺这种不好酒道之人也忍不住多喝了两杯。

“我这酒,又如何?”玉洛成见他贪杯,微微一笑,“悠着些,这酒后劲可大着呢。”

“甚好,这是什么酒?”

一旁的杨映松见他竟是将玉洛成当成了侍酒的下人一般,丝毫不懂避讳,当下想出言讥讽,却不料玉洛成大袖一挥,示意他跟梓欣先行退下。

杨映松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拂了面前之人的意,只得俯首离去。

“清醠之美,始于耒耜,这酒是用一种叫做天骄胡米的粮食所酿,只这一壶,世间少有。”

“原来如此。”单司渺点了点头,趁机又饮下一杯。

“在这里待得不自在吧。”玉洛成忽然话锋一转,说到了正事上,“我重立无相宫以来,一直苦寻良才,虽觅得些许才俊,却终究觉得少了一二知己。”

“直到,见到了你……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还是委屈了你,就算我此下允了你一门之主的位子,到底也不如自己做一家之主来的自在,换做是我,我也不愿意。”

单司渺闻言手中一顿,抬眼看向了面前的男人,“尊上这是在怀疑我加入无相宫的诚意?”

“诚意?我从未怀疑过人的诚意,因为人的诚意向来等同于我给他们的利益。”玉洛成说着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注子,“可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对利益的衡量更为精准透彻。”

“所以,别说当初梓欣给你用的蛊虫还未取出,就算我此刻以你性命相挟,你怕也不会真的屈服于我。换句话说,你不会因为利益忠于任何人,你只忠于你自己的选择。”

“尊上太看得起我了,我这人惜命的很,对权财也贪心,和其他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呵……不,不一样的。你太聪明,又将这世事看的太过透彻,你很清楚自己能够舍弃什么,想要什么,一旦事情偏离了你的计划,你会迅速适应眼前所变,找到一切机会来翻身,这样的人,旁人轻易驾驭不得。”

“叶宫明说的对,你这颗棋子不太好掌控,说到底,我跟他打的赌,谁也没有赢啊。”

“这么说来,尊上是打算舍弃我这颗棋子了?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让我加入无相宫?”

玉洛成叹息一声,缓缓摘下了面上的面具,只见那面具下,是半张被烧毁的容颜,却能从另外一半上瞧出难得的俊秀。

更奇怪的是,那一半未伤及的面孔上,竟能与单司渺五官间瞧出些许相似来,怪不得当初凌云第一次见到他时便说,自己让她联想到了一位故人。

“你可知道,我第一眼看见你时,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单指样貌,更是心性,简直一模一样。”玉洛成伸手点在他心尖上,“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缚焰盟也好,无相宫也罢,问问你的心,谁能给你想要的东西。”

玉洛成微微一顿,又道,“世人愚昧,众生皆苦。佛曰普度众生,可如何普渡众生?光靠些经礼虚义怕是不行的。只有站在了众生之上,才能以自己的规则改造他们。古往今来,权力者的游戏不过如此。”

“……”单司渺不得不承认,对面之人所说的话十分合他的胃口。

“感受过人间疾苦,才知如何摆脱疾苦,享受过荣华富贵,才知如何摒弃富贵。你此刻想要的东西,只有无相宫才能给你。”

“而我对你的期望,也要比你想象的来得多的多,不如你来猜猜,究竟为何?”玉洛成笑问他道。

“这可当真难倒我了。”单司渺眉心一皱,随即摊了摊手,表示认输。

“这世上最虚伪的莫过情义二字,最动人的,也莫过这情义二字。”

单司渺瞳孔微缩,心想这玉洛成莫不是魔怔了,忽然跟他谈起了情义?他不会是想告诉自己,他是因为对自己有情有义,才将他留下的吧。

刚想问个究竟,却又见人匆匆来报,说是老皇帝驾崩,太子李陵信欲去往泰山之巅举行登基封禅大典。

玉洛成听到这消息,摩挲着桌上的酒杯缓缓扯出了一丝笑意,“你说,此趟泰山之行,去,还是不去?”

“我若是尊主,我会去。”单司渺回答地十分干脆。

“可这明显是个陷阱,是为了引我这地头蛇出洞去的。”

“可你说过,我很像年轻时的你,难倒人上了年纪,做事当真会畏首畏尾不成?”

玉洛成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连道了三声好,继而凑过头去,在单司渺耳旁低声道,“或许,你可代我走这一趟,从泰山之巅带回李陵信的人头与我。”

“我若带回了李陵信的人头,又于我有何好处?”单司渺也凑上去低声反问道。

“我猜,你会想见一见你的娘亲。”玉洛成笑着收回了身来,他觉得,一番交谈后,他开始更喜欢面前这个年轻人了。

明敞的官道上,浩浩荡荡的军队绵延几里,驱避了所有百姓行人。陆无常一马当先,遥望着已能瞧见轮廓的岱宗山脉,忍不住叹出了一口气来。

回首瞧了瞧队伍中心的一驾明黄色的车舆,陆无常一勒缰绳,折转了马身,刚准备去车旁再多添两句嘱咐,却不料一旁山道上却忽有细石滚落,使得陆无常耳根一动,瞬间拔出了身侧佩刀。

一摆手,所有人便成了戒备的姿态。

武人的直觉最是灵敏,这头陆无常刚做好提防,那头便有死士一跃而下,冲了过来。

“护驾!”陆无常叱喝一声,站在最前排的重兵举枪便上,试图将无相宫的杀手挡在外头。而那辆明黄色的马车边,先由盾甲,歩士合围,外头再备骑兵,将小小车舆包了个严实。

可尽管如此戒备,仍是抵不过真正的高手来袭。

一袭朱红色衣裙鬼魅而至,带出了一阵邪风,继而一眨眼的功夫,便稳当地落在了车舆顶上。将士们见状举刀便往上刺,却不料来者侧身大袖一挥,浑厚的内力便将十几人一并撩飞去了几丈远。

陆无常策马而来,将手中重达百斤的长枪一下子掷了过去。车顶上的鬼姥冷哼一声,脚尖一抬,对着那刀身一踩,紧接着右脚脚跟一勾,一顶,那长枪便当即调转了方向,又朝着陆无常飞了回去。

陆无常眼瞧着刀至跟前,力有万钧,自己硬接不得,灵机一动,一个翻身从马上摔了下来。可怜那匹伴他征战数载的汗血宝马,却不幸被刀身劈开了两半,左右倒了下去。

陆无常没料到对方功力竟如此深厚,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他刚刚让的快,此下变成两半的,怕就是他了。

那鬼姥出手狠辣,瞬间又杀了数人,众多将士合围,却根本挡不得这妖姬。只见她咯咯笑着,一爪掀开了脚下的车舆顶盖,跳入了车厢之中。

车厢内的一袭白衣,已经快等得不耐烦了。

见人没身而入,指尖一动,手中之剑瞬间划出一道雪白的光芒。

“洛少情?!”鬼姥见是他,便知中计,一转身,又从车窗跳了出去。

可洛少情又怎会轻易遂了她的愿,举剑而至,如影随形。鬼姥边退边挡,本不想与他纠缠,可没想到短短时日未见,这小子剑法竟是又精进了,自己一时也摆脱不得他,便也来了兴致,与他多过了两招。

此时,早早埋伏在后方的武林群雄趁机而入,与朝廷将士前后夹击,将无相宫的杀手团团围在山谷当中,使得他们进退两难。

“好小子,不愧是那人之子。”鬼姥双指夹住对方的剑尖,轻微一折,堪堪止住了对方的攻势。

一般说这话的,大多都是意指有其父必有其子,可鬼姥向来看不上洛秋痕,其话中之人,自然说的是洛少情的母亲,楼心月。

“你跟我娘是什么关系?” 洛少情眉心一紧,冷冷开口。

“你猜,我跟她什么关系?”鬼姥咯咯笑着,指尖一弹,将洛少情的剑弹了回去。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小子,看在你娘亲的面上,我不杀你,好自为之。”鬼姥一抬袖,只见面前砰地一声,凭空炸出了一团白雾来,紧接着无相宫众人便寻着这烟盾,迅速没了身影。

“咳咳,我去,呛死我了,人呢?”孟筠庭见这边没了动静,扶了扶头上过大的军帽,屁颠颠跑了过来。

“溜了。”洛少情冷着脸道。

“溜了?”孟筠庭一喊出声,便觉得洛少情的脸色不太对,用指尖轻轻戳了下他的腰,小心翼翼问,“怎么,谁又惹你了?”

“不会是那个老不死的占你便宜了吧!”孟筠庭忽地想到那老妖精平日的作风,骂咧咧地一拍大腿。

洛少情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心中怒意稍减,伸手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颊。

“现在怎么办,我们还追不追了?”孟筠庭拍掉他的手,跟着他再度走向了马车。

“追。”

“喂,你还没说,那老不死的到底有没有占你的便宜啊。”孟筠庭瞥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

“没。”

“……多说几个字会死啊,那老妖精也是奇怪的很,明明是个大男人,非把自己弄成这副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样子。”

此话一出,前边儿的洛少情便停在了步子,害的孟筠庭唉哟一声撞在他背上,头上的铜帽整个耷拉在了眼前。

“你说,他是男人?”洛少情回头问他。

“是啊,我没同你说过么,我可是亲眼瞧见的,那会儿真是……”孟筠庭一说到这个,便又开始兴致高涨,喋喋不休起来。

“……你瞧见的?瞧见了什么?”洛少情面色一寒,睥睨他道。

“啊?……没…没什么……”

孟筠庭自知又说错了话,干笑了两声,刚想落跑,就被人一把拎了回去,心里叫苦不迭。这厮怎么就这么会抓重点,这都能被他觉出不对来。

第69章

另一头的山间小道上,一行轻装便舆,缓缓游走在绿水青山之间。

马车内,李陵信手里捧着一本《尚书》,专心致志地瞧着,不时地翻上两页,眉宇间轻轻拢起,似是在思考书中所言。

坐在他对面的君无衣再次用扇沿挑开了车帘,瞧了瞧外头的动静,反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忽地马车一晃,车里的二人同时抬眼戒备,却闻外头的车夫道了句,山路崎岖,无事。

李陵信见君无衣暗自松下了一口气,不免好笑,“我这作诱饵的人尚且不怕,君公子又在担心什么?”

“……殿下千金之躯,又将登万岁之位,此行出不得差错。”

李陵信闻言微微一笑,“放心吧,此行洛盟主和陆将军安排的甚为妥当,不会给无相宫有机可乘的……倒是现下如此情形,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同你和单门主共乘一车的时候。”

君无衣听他说起这个,眼珠子一转,紧接着抱了抱手道,“君某当时鲁莽轻浮,若是有冲撞了殿下的地方,请殿下莫要见怪。”

李陵信微微一顿,继而放下了手中的书,轻叹一声,“可我却更怀念那时的君公子。”

此话说罢,便见君无衣一双明媚的桃花眼朝自己打量了来,其中探寻多过惊诧。

也对,对于他君无衣而言,男人的觊觎早已不会陌生,就算自己即将贵为天子,在他眼中,或许也不过只是个寻常的好色之徒罢了。

“君公子此下一定在想,若是当初知晓我是这等扮猪吃虎的登徒子,定不会与我有所瓜葛,是也不是?”

“……殿下说笑了。”

“生在帝王家,本就有万般无奈。此话虽说来矫情,却于我而言,总有过之而无不及。”李陵信顿了一顿,又缓缓道,“我本以为,我所要背负的,只是父皇和宗亲的期许,却从未想过,更要背负的,是武林人,天下人的期许。”

“殿下的意思是……”

“叶盟主是个真英雄,英雄,向来便胸怀天下,他想替天下百姓培养出一个宽厚仁义的新主,此份心意,也实属难得。只可惜,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他的期望。要立足于朝堂之上,便注定了我这双手干净不得,他所期许的那颗赤子之心,我给不了他,你可明白?”

“自然明白……但殿下,或可还叶盟主一个安平久治的天下,这便够了。”半响之后,君无衣终是缓缓道出这一句来。

原来,他扮猪吃虎的对象不仅仅是朝堂上的老皇帝与贵胄众臣,更是为了护他多年的叶宫明。他怕叶宫明一旦知晓眼前的李陵信并不是他所期望的新君,就会放弃对他的庇佑。

看起来无可厚非的选择和隐忍,其中尚且夹杂着诡谲权谋的衡量。

可纵使有万般无奈,作为堂堂一国太子,只为了苟活于世,如此去欺骗一个舍命相救的侠之大者,总会显得自己太过卑劣了一些。在这样矛盾的立场下,尚且能安之若素,一朝翻身,便注定了眼前的李陵信不会是一个正人君子,可他,却有资格做一个真正的帝王。

君无衣不是不明白,李陵信为何要同自己说这些话,但他更从这话中听懂了李陵信对于叶宫明的不满。

叶宫明远在江湖,若只安安分分当他的武林盟主,无论志向再大,胸怀再广,也只会为他这一代大侠博得更多的美名。可眼下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天下之主,权衡利弊,叶宫明说到底也只是一介江湖草莽,却妄图以自己的信念来培养一个太子,此举未免有功高盖主,权逾高堂之嫌。是所以,李陵信虽如今话里话外都在夸赞着叶宫明,可倘若此时叶宫明人不在玉洛成手上,一朝待他登基为帝,怕也不会轻易放过缚焰盟。

想到此处,再看向面前一派温和恭谦的青年,君无衣心中不免打了个寒战。

“别动。”李陵信忽地唤了一句,伸过手来,从君无衣的发鬓间取下了一片粉色的桃花瓣。

刚行至马车前的霍刚恰巧掀开车帘,瞧见了里头的这一幕,眉头一皱,对李陵信拱手道,“殿下,接下来的山路马车上不去了,要换乘山轿。”

“知道了。”李陵信率先被扶下了马车,却不忘冲身后的君无衣补上一句,“有些人天生便容易沾花惹草,如若自己不当心些,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桃花债,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多谢殿下提点。”

一行人中,除了李陵信和君无衣,还有一些随行的王公大臣们是乘车的,其余的都是骑马。按照一车二人,一人一轿的算法,霍刚一共准备了三十三架山轿,可等到所有人下了车来,一比对,却发现少备了一架。

这少的一架,是扣除了君无衣一人的,因为李陵信的马车,本应只有他独乘。

这便让向来养尊处优的君大公子有些不满起来。君无衣平时最忍不了两样事,一样是不能洗澡,一样是汗流浃背。

瞧着面前山路盘虬的岱岳主峰,显然要他走山路爬上去,是属于后一种。

“把本宫的山轿让给君公子吧。”李陵信瞧出了他面上的不快,率先开了口。

“殿下……”跟在一旁的霍刚刚要反对,却见对方头也不回地拾阶而上。担忧地瞧了一眼身后长身玉立的男子,霍刚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主不乘轿,跟着的臣子们又有谁敢逾越,甚至有些年过耄耋,养尊处优的老臣,也只好舍了山轿,哼哧哼哧地跟着往上爬。

倒变成了君无衣一人,大喇喇地往轿子边走了去。

“哟,咱们这位殿下对你可真好,邀你同乘一舆也就罢了,如今竟连自己的山轿都让给了你,你说,他什么居心呐。”蒋莺莺见状,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对正要上轿的君无衣道。

“他什么居心我不知道,不过蒋姑娘什么居心,我却清楚的很。”君无衣脚下一顿,回身笑了笑,“蒋姑娘莫不是也觊觎这轿子?”

蒋莺莺闻言冷哼一声,“谁稀罕,只是你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我看你好不好意思独自乘轿。”

“嗯……你猜我好不好意思?”

君无衣眉梢一挑,随即一脚跨上了轿子,大大方方地落了坐。一声招呼,手中折扇一展,便被两个走惯了山路的轿夫抬着,悠悠晃晃地朝山上而去。

蒋莺莺见状气地一跺脚,扭头去寻自家娘亲去了,却没瞧见,一直跟着她的两个小丫头,却是悄悄地离了她,跟在了那轿子后头。

“君公子……”

一声轻唤,君无衣一回头,只见是素颜雅香两个妮子。

“什么君公子,我瞧着如今该叫门主夫人才对。”

君无衣闻言面上一僵,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还是叫君公子吧。”

“是是是,君大公子,喏,给你。”

素颜说着自手间递来一个小小的平安扣,君无衣接过来端瞧了一会儿,只见那玉扣精巧,外圈雕镂着些许忍冬花纹,左右一龙一凤盘旋与上。且不说玉质光润,上有包浆,只看这大不及拇指的小件,竟能如此巧夺天工,便知其不凡。

“这是什么?”君无衣问。

“是门主的东西,之前落魄时被他当入铺子换钱去了,后来发迹了,某日忽地记起这事儿来,才让我跟雅香去赎回来的。”

“素颜,别乱说话。”

素颜噗嗤笑了一声,觉得自己似乎把单司渺说成了一个大字不识的暴发户,俏皮地吐了吐舌尖儿。

“既然是他的东西,那给我做什么?”君无衣有些不解。

“这东西啊,我跟雅香好不容易给赎回来,谁料还没到门主手上哩,就给蒋小姐瞧中了,硬生生夺了过去。门主懒得同她计较,也就随她去了,但前些日子小姐亲眼所见你在杨家跟活鸡拜堂,可把她气坏了,回去就将这东西给丢了出去。”

“是啊,我跟雅香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再给捡回来的,左思右想之下,还是觉得交给君公子保管较为妥当。”

“原来如此,这玉扣于他有何特别?”君无衣问着,将那玉扣轻轻扬起。

“听门主说,自他有记忆开始,这平安扣就挂在他脖子上了,我跟雅香猜测,这玉扣或许同他的身世有关,便多留意了一分,但他本人却似乎不甚在意,说送人就送人了。”

“哎,怎么会不在意,只是茫茫人海,他或是已习惯了孤身一人独闯江湖,此刻又让他上哪儿寻根去。”雅香叹息道。

“君公子,此物我跟素颜就交予公子保管了,希望有朝一日,你能亲手交还给门主。”

“好。”君无衣掌心一收,将那小小的玉扣捏在了手中。

第70章

众人走走停停,终是在晌午时分,登上了泰山玉皇顶。

玉皇顶又名太平顶,顶上有玉皇殿,殿后设太平观,观上匾题“柴望遗风”四字,以示燔柴祭天,望祀山川诸神之意。殿前本有极顶神石,标志着泰山的最高点,可神石此下早已被洛少情搬进了太子府邸,只留下空空的一座石台。石台西北有“古登封台”碑刻,碑刻后有东西二亭,东亭可望旭日东升,西亭可观黄河玉带,亭间祭台章明,设坛立礼,专作历代帝王登基封禅之用。

此下太子莅临,世代看守着这玉皇大殿的众道士们早就在殿前翘首以盼,躬身相迎。可很快,众人便发现,这些道士前方明显留出了一个空位来,似是观主之位。而有些道行不深的小道士甚至在左顾右盼着,等待着这位迟迟不现身的道观之主。

如此场面,竟也敢迟到,这位道长,可算得上是胆大包天了。

李陵信步上前去,只见一个低眉顺眼的中年道士迎了过来,刚想开口寒暄几句,却忽然又从殿后跑出来一个人。

来者白须白眉,面相和蔼,长的端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却是衣着邋遢,不修边幅。头上发髻散乱,未束道冠,仔细瞧来,竟还是拿了一支筷子充当的发簪。左边小腿上尚卷着半截裤管,一抹嘴角的油渍,随手便往提着的拂尘上擦了擦。

“哎呀呀,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老道长说着一挥拂尘走了过来,却在李陵信发愣之际与他擦肩而过,直直迎向了刚从轿子上下来的君无衣。

君无衣微微一愣,见他手上油光腻腻,赶紧一收臂膀躲了过去。

“太子殿下生的可真好看,一瞧便是人中龙凤!”老道士被对方嫌弃了,也不见收敛,忙不迭地竖起大拇指夸赞他道。

君无衣见这道士倒是有趣,笑得桃花眼一弯,不由多添了几分兴致。

“道长谬赞了。”

“听听,听听,连说话的声音都这般好听,真是了不得。”

“师傅,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弄错了,这位才是太子殿下。”一旁跟着的小道童终于看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幽幽开了口。

“啊?啊…”那老道瞧了瞧面前的君无衣,又瞧了瞧后方的李陵信,瞬间闭紧了已经快咧到耳后根的嘴巴。

“我说怎么瞧着不太像,那个……殿下……”老道一回头,又冲着李陵信屁颠颠跑了去,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

“青远道长,有礼了,”李陵信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来,微一颔首,“这位是君无衣君公子。”

“哦——,都是贵客,快里边儿请,对了,殿下还未用过午膳吧,我亲自准备了……”

“呃,我等准备了些许斋菜以供殿下赏用,山中清苦,若是饭菜不合胃口,还请殿下见谅。”眼瞧着前头的老道要说些不该说的话,一旁的中年道人赶紧将话岔开了去。

“道长言重了,不打紧的。”李陵信笑了笑,同那中年道人先后进了殿中。

“哎,我还没说完呢!这个长幼不分的东西!”老道见状却是不高兴了。

“师傅,差不多得了。”小道童在后边儿提醒道。

“什么差不多,什么差不多,你是师傅还是我是师傅呢!臭小子!”

老道士撇了撇嘴,一转头,却见君无衣正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瞧的那老道浑身一抖,拔腿溜开了去。

晚间,山风清徐,月明如镜。

屋里的君无衣抬头算了算时辰,想着此下李陵信差不多也已斋戒沐浴完毕,便寻了身干净衣服,偷偷地溜入了太平观后的蟠龙池中。

所谓蟠龙池,不过是自山泉引下的一道瀑布,幽潭几许,各自为池。因皇帝出游多有女眷相随,道士们便单独辟出了一个院子,专供女眷洗漱之用。其余的,除了他们自己洗澡的地方,还按照官阶,地位,身份分成了众多大小的澡池,而最上层临近瀑布底下的头一个,自然是留给天家所享的。

君无衣顺着水潭轻巧地一提气,便瞬间上到了最上面的那一层。

伸手拨了拨池水,温热甘清,水汽氤氲,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当真是天赐之宝。

三两下除去了身上的衣物坐入了这泉水之中,只觉得浑身舒畅,疲惫尽除,连带着多日来的担忧与焦虑也一同暂时烟消云散了去。

闭着眼刚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却听见身后一丝微响,紧接着便是有人入水的声音。

君无衣猛地睁开眼来,只见李陵信身披一方丝袍,蹚着池水朝他缓缓走来。而本该守在四处的森严之卫,却是一个也未瞧见。

“殿下?”君无衣眯起一双眼,伸手去勾岸上的衣袍,却不料对方似是有备而来,一把捏住了他的腕子,继而顺着光洁的臂膀一路抚上了他的肩。

面前的男人越贴越近,以至于君无衣开始有些不自在起来,只见他掌心抵住对方的胸膛,微微一偏头,轻巧地躲开了男人近在咫尺的气息。

“真是漂亮的不像话……只因一瞥惊鸿处,玉兰金粉懒相顾,宫里那些女人同你相比,简直索然无味。”李陵信伸手拨了拨他耳间的蝴蝶坠子,目光露骨的逡巡在他周身。

“殿下应该知晓,君某平生最不喜欢被人当做玩物。”君无衣的声音此刻已然冷下了两分,掌心中的内力只要轻轻一吐,便能轻易要了对方的性命。

“是吗?只是,非单司渺不可?”李陵信陡然撤开了身子,缓缓问道。

“……”

“我本以为,你不过是与他逢场作戏罢了。君公子这样的人,怎么看来也不像是会轻易交付真心之人。”李陵信见他不语,兀自走出了池潭,“只是不知,会不会真心错付了去?”

“殿下心怀的该是整个天下,君某这般小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君无衣说着哗啦一声自水中站起,优雅地披上了衣袍。

“难道君公子不也是这天下中的人?”李陵信反问一句,使得君无衣手中动作一僵。

“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可这天下,毕竟还是朝廷的天下,君公子切莫忘了这一点。”李陵信的话音很快便消散在瀑布的流水声中,可尚在君无衣心中留下了不小的涟漪。

看来,他似乎给自己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什么?!你要让我们从这里上去?!”杨映松自面前笔直的峭壁间,抬头瞧了瞧那高不见顶的玉柱峰,觉得单司渺这个提议简直荒唐无比。

“出发前,我仔细研究过泰山的地形,眼下朝廷的军马和缚焰盟的人必定将山上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

“这也叫路?别说我一个残废,你问问他们,有谁能有信心上的去这山崖?这可是天下之首的岱岳,不是什么人都能攀上去的野山偏崖。”杨映松开口讥讽道。

“用一般的方式自是很难上去,所以,我临行前特别请司空前辈为我制了些东西。”单司渺一招手,便有人提了十几个铁箱上前,打开一瞧,箱子里满当当装的尽是些奇怪的铁鞋,每一双底下都布满了尖锐的铁钉。

“这是什么?”

“爬上去用的。”单司渺指了指头顶上的峭壁,随手取来一双让人穿上。

只见那人穿着铁鞋,三两步便攀上了悬崖。鞋钉制作精巧,通身轻薄,只前头尖端锋锐无比,轻轻一踩便能整根没入崖壁,最适合攀爬不过。

“上面通往何方尚且不知,你有什么把握我们自此能顺利抵达玉皇顶?”杨映松问。

“我问过当地的山民,此崖上边儿便是太平观,只要我们能顺利上去,就能避开山间重重守卫,一举拿下李陵信。”

“山民?若是消息有误呢?你岂不是让我等去送死?”

“这里的山民世世代代居住于此,人家闭着眼睛也比你熟悉这里的地形。”单司渺见他喋喋不休,也懒得再与他多说,兀自将铁鞋分给了众人,再将众人分成三人一组,互相携系绳索,以防万一。

杨映松从来都不信单司渺会甘愿加入无相宫,此次主动请缨跟来,也只是受命监视他,寻机会揭露他的虚意投诚。可如今这峭壁就在眼前,对方势在必行,跟,便是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不跟,那就失去了揭发他的机会。

杨映松思来想去,一咬牙,终是招呼了身边的傀儡,替自己换上了那铁鞋。

“你穿来做什么,我背你上去就是。”单司渺瞥了他一眼,提议道。

“你?”杨映松半信半疑地瞧向他。

“若你不信我,自也可让旁人背你,”单司渺耸了耸肩,“你自己的傀儡也行。”

杨映松冷哼一声,指尖一动,便让面前的傀儡伏下了身子,自己则稳稳当当地攀在了傀儡背上。

“都好了没,好了就一个接一个上。”单司渺一声令下,众人便开始朝着峭壁间攀了去。

“等等,你,跟他俩一组。”杨映松指着人群当中的小三子,对着自己的两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二人心领神会,取来绳索,将小三子与他们绑在了一起。

单司渺见状倒也没说什么,一提气,便率先上了崖壁。夜幕中,笔直的崖壁上,瞬间多出了些许密密麻麻的人影来,前赴后继地往顶端而攀。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单司渺有了先前的经验,对这攀爬之事已是得心应手,不多一会儿,便远远甩开了众人。

杨映松见状,一拍背着他的傀儡,也迅速追了上去。

他抬头向上瞧去,只见单司渺手脚利落,速度甚快,伏在山崖间竟是如履平地一般,瞬间又往上拔高了两丈。

想甩开他,没这么容易。

杨映松嗤鼻一声,指尖捏着一枚铁针猛地自脖颈后扎入了傀儡体内,那傀儡浑身一震,便如同发疯一般往上掠去,手上甚至被石壁磨得指甲生裂,也未曾停顿片刻。

攀了半响,单司渺体力渐渐开始不济,刚停在一颗崖松上歇息片刻,一低头,却见杨映松迅速跟上了他。

傀儡不知疲惫,行动更为持久,若是长时间相较,单司渺比不过对方。

“单门主好本事。”杨映松见他眉头微锁,心中更认定了他是有意想避开自己,好做些小动作。

“彼此彼此。”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上到山顶上?”

“等天亮就差不多了,大约正好能赶上封禅的时候。”单司渺一双眸子映着头顶的一轮明月,显得清亮无比。

爬整整一夜的山崖?把大半体力消耗在这里,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杨映松实在是摸不清对方的想法,又不能违抗玉洛成的命令,一切只得听从单司渺的安排。暗自憋下了这一口气,想着先看看他到底打了什么算盘再说。

无相宫派出的人皆为四甲之上的高手,这便让功力微薄的小三子感觉到了吃力。前头两个人越爬越快,以至于他腰间的绳索开始渐渐变紧,上头的人每拽一下,便使得他脚下一滑,差点脱出了崖壁。

“那个,可以……慢一点么?”在再一次脚下打滑之后,小三子终是忍不住冲上头喊了一句。

只可惜,他的请求并没有得到回应,上头的人反而加快的速度,将他整个人拖了去。

小三子惊呼一声,整个人便离了崖壁,悬在了绳索上。本来若只靠着腰间绳索向上,倒还省了几分力气,只是,人还未被拖上去几尺,就忽地觉得腰间一松,抬头的一瞬间,上头的人手中的刀刃还未来得及收。

“莫怪我们,怪就怪,你跟错了人,来错了地方。”

对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悬崖间,小三子瞪大了眼睛直直坠下,直到身形没在了茫茫夜色中,其余二人才又彼此使了个眼色,往上攀去。


第71章

玉皇顶上,天色刚蒙蒙亮,霍刚便带了人立在了大殿之前,严阵以待。王公大臣们虽是哈欠连连,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早早穿戴完毕,按朝制成列。

再过片刻,身着玄服,头立冠冕的李陵信便会在此祭天立礼,封禅登基。霍刚瞧了瞧看似平静的山顶,又四处逡巡了一圈,虽未发现有什么异样,可心中却不由地多添了几分警惕。

“师傅呢?找到没有?”疾步而过的道人揪住匆匆而来的一个小道童询问。

“没,找遍了山上都找不到。”

“再去找!”那道人急的满头大汗,一回头,见礼乐声已起,心中咯噔一声。

小道童提着道袍扶着道冠一路小跑,却未瞧清前头的路,哎呀一声撞到了人。一抬头,只见一个眉目如画的白衣公子,正摇着扇子冲自己笑,笑得他双颊一红。

“怎么,你们道长又不见了?”

“咦?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再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说不定有办法帮你找到他。”

“真的?”

君无衣手中折扇一收,对他点了点头。

套了那小道士几句话,君无衣迅速转过了太平观后,打量着道观四周的景致。左右两边自前而后瞧去,分别是主殿,厢房,炼丹室,打醮场,所行之处几乎一览无遗,刚刚道士们一间一间找过来,想必人不会在房里。

君无衣眼珠子一转,很快便盯准了后院里的一堵红墙。

墙后一颗参天高榕,树后似有青烟升起。君无衣刚走近想瞧个清楚,却蓦地脚下一停,脚尖一抬,瞧见了地上散落的几根鸡毛。

桃花目一抬,快速自墙上翻过,才发觉这墙后竟是深不见底的笔直悬崖,若不是他翻墙的地方恰巧被那颗硕大的榕树给挡住了,怕是要直勾勾落下崖去。

君无衣侧身转过榕树,勉强站住了脚,便很快瞧见了前方蹲着的一个人影。

依旧是那一身皱巴巴的道袍,却是难得地顶上了一顶纯阳冠,帽子虽歪着半截儿,可上头还坠了个明晃晃的玳瑁,想来是为今日的封禅大典特意准备的。青远老道此时边哼着小曲,边转了转手上一只烤得皮焦肉嫩的山鸡,十分享受地凑在鼻下闻了一闻。

“香啊,偷得浮生半日闲呐。”老道人戏腔一开,摇头晃脑的,还顺势学着梨台上的旦角儿竖起了一根兰花指来。

君无衣见状差点笑出声来,脚下轻移,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那老道身后,轻轻俯下了身子,在他耳旁吹了一口气。

青远耳根一痒,吓地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下了悬崖,幸好君无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青远道长,真是巧啊。”

“娘欸,吓死我了,怎么是你。”那老道拍了拍胸脯,刚站稳身子,却发现手里的鸡快烤糊了,赶紧撤开了火。

“封禅大典快开始了,道长作为主持者,怎么还在此处?”君无衣反问。

“呃……”青远顺了顺胡须,见他瞧向了自己手上的烤鸡,立马一背手,将那烤鸡藏了起来,装腔作势道,“哦米……咳…无量天尊,老道在此吸天地灵气之精华,养万物润泽之气神。”

“哦?那这些又是什么?”君无衣指了指地上的柴火与烧灰。

青远脸上一皱,飞起一脚将那些木柴灰渍踢飞了出去,可怜正伏在崖下不远处的杨映松,眼瞧着前头的单司渺忽地一侧身子,便被突如其来的柴灰洒了一身。

崖上有人!杨映松此下顾不得身上的柴灰,只拍了拍身下傀儡,加快了速度。

单司渺此时已然听到了熟悉的风流之音,眼角一扬,心思又转了几转。只是崖上的人似乎还没觉出危险的临近,还在彼此假意周旋着。

“道长就别藏了,你当我看不见,也闻不出么,莫不是这所谓天地之灵气,闻起来……”君无衣说着鼻尖一动,“就同这烧鸡味儿一般?”

青远见藏不住了,只得干笑一声,掏出了身后的烤鸡,“哎呀,老道我今早梦见一只鸡,它说它被世事所累,不堪其苦,活得甚是没劲,想让老道我超度超度它…”

“所以,你就吃了它?”君无衣笑问。

“什么吃!这叫超度!超度!”青远道士听他如此拆穿自己,即刻跳起脚来。

“那超度完了么?”君无衣抿着唇,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咳……”青远见他目光有异,便知此人不好忽悠,随即一把将人扯了过来,小声商量道,“这样,我分你一只鸡腿,你别告诉他们我在这儿偷吃,你看成不?”

青远说着当真从那烤鸡上扯下一只鸡腿,递给了面前的君无衣。

君无衣实在是摸不清这老道的古怪脾性,有些哭笑不得地接过那鸡腿,刚想再问些什么,却忽地一转头,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下意识地却探出身子往崖下一瞧,好家伙,崖壁上密密麻麻前后伏着几百号人,下头被掩在晨雾里的还不知有多少。

而首当其中的,却是一张无比熟悉的俊脸。

二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两顾无言。

一如当初洞房花烛夜,与君相持时。

君无衣甚至曾想象过二人再次相遇的场景,若是自己当真能救出他来,定是要好好的冷嘲热讽,敲诈他一番好处。可如今此情此景,却让他实在是瞠目结舌,不知所言,尤其此时自己手上还拎着一只可笑的烤鸡腿。

一旁的青远,闻了闻剩下的烤鸡,刚小心翼翼地撕下另一只鸡腿要往嘴里送,却不料身前的崖边儿上忽地探出一个脑袋来,把那老道人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刚放进嘴里的鸡腿一松,便咕噜噜滚下了山崖。

单司渺刚刚探出头想要翻上悬崖,却也被那老道士吓了一跳。一偏身子,终是攀了上来,才又瞥向了一旁熟悉的一袭白衣,薄唇一动。

“你……”君无衣刚吐出一个字,便又见杨映松随后上了来。

紧接着,便是无相宫众多的高手。

“君无衣?”杨映松也没想到他竟会在此,又见此下只有他同一个怪异的老道士,下意识地看向了一旁的单司渺,冷笑了一声,“真是天公作美,单司渺,还不动手?”

单司渺未动,周遭无相宫的人却缓缓围了上来,这般情形,君无衣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是怎么回事了。

“单司渺?”见对方周身气息涌动,君无衣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就如他所料的一般,很快,面前的人便出手了。君无衣一偏头,让过了他的一招,顺势将手中的鸡腿掷了出去,砸开了两个挡路的杀手。

单司渺见他想开溜,一个凌空翻挡在了他的面前,继而一记掣肘,招招紧逼,将他逼回了崖边。

君无衣瞧他手下未留有情面,自也不敢大意,举扇全力来敌,扇沿一收一放,数道蚕丝连针而出,却被对方一招尽收掌心。君无衣到底不是他的对手,对方又对他了解至深,加上心绪不宁,又几招之后,便不慎中了一掌,身子一偏。

无相宫众人趁机助攻而来,不给君无衣一丝喘息使诈的机会。老道士见他们只冲着君无衣而去,灵机一动,举起双手指着身旁君无衣大喊道,“对,抓他,他比较有用,那个太子跟他有一腿,连轿子都让给他坐。”

“放你的屁!”君无衣见他满口胡言,气得面上一僵,这一个分神,又让单司渺击中了他的侧腰,随即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滑落了悬崖。

惊诧地抬眼看面前的人,只见单司渺面无表情地又击出一掌,当真是要置他于死地一般。

君无衣此刻方知,对方似乎不是假意投诚,也不是在故意与他周旋。这想法一出,脑中几乎已是一片空白,眼睁睁瞧着又一掌便要落在了自己胸前,将他打落山崖,却骤然觉得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紧接着便从腰侧伸出了一只手,与单司渺一掌对了上去。

“年纪轻轻的,不要这么毒嘛。”老道士嘿嘿一笑,掌心一沉,却不料对面的年轻人也跟着内力一吐,二人脚下同时沉下三分,却是分毫不让。

此时二人心中均是诧异的很,青远诧异的是面前的单司渺看似不过二十出头,却有如此深厚的内力,而单司渺诧异的是,这玉皇顶上,一个衣着邋遢的老道士,竟是这般玩世不恭的高人。

“务必将君无衣拿下。”杨映松见状不妙,招呼了手下与自己的傀儡一同攻了上去。

可谁料那老道士藏了又何止一手,见众人齐围上来,忽地清啸一声,声音开始低沉如龙吟,后又高亢如凤鸣,其啸中内力使得众人齐齐掩耳后退,连同面前的单司渺也骤然撤回了掌来。

此时,大殿前的守卫已经被惊动了。

李陵信很快带人赶至,却不料杨映松率先一步,命傀儡捏住了尚在失神的君无衣的脖子。

“你们的目标是我,用不着伤及他人。”李陵信见君无衣在对方手中,止住了想上前的霍刚,沉声道。

“看来这位道长说的不错,太子殿下对这位君公子倒是关心的很,哦,不对,现在应该叫陛下才是。”杨映松说着又瞥了一旁的单司渺一眼,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你若肯放了他,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哦?若要陛下拿性命来换也在所不惜?”

李陵信闻言冷笑一声,“朕乃天子,尔等要取朕的性命,就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逆天改命的本事。”

“那,我们拭目以待。”

李陵信双目一紧肃穆而立,继而不顾霍刚的阻拦,径直朝着杨映松一行走了过去。

见他当真要用自身性命来换自己,被挟住的君无衣瞳孔微微一缩,终是转眼看向了面前的男子。只见李陵信身随言行,当真一步一步只身走了过来,霍刚等人拼命想拦,却被他的气势所摄,怎么也阻止不得。

这大约,便是天家之威严,帝王之气度。

杨映松没想到这李陵信竟是如此迷恋君无衣,肯为了他做到这般地步,心中窃喜。看来,这次的任务可说是信手拈来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杨映松以为自己志在必得之时,却忘了一旁还有一个身手若葩的老道士。

青远忽的脚下一动,刚要对着杨映松的后背飞出一掌,却不料单司渺出手如电,与他在同一时间飞身而起,快狠准地对着他那只举着烧鸡的手腕踢了过去。

青远一击不成,反而手中的烧鸡被对方踢飞了出去,径直落下了悬崖。

“我的鸡!”青远见状惨叫一声,飞身扑在了悬崖边儿上,一伸手,恰好拖住了烤鸡的半个翅膀。

“还好,还好。”眼瞧着自己至今未偿得一口的宝贝得救,青远大大松了一口气,蹲在崖边,吹了吹手中的烤鸡。

这头君无衣却是趁乱挣开了杨映松的桎梏,与他交起了手来,尖锐的扇沿在一瞬间几乎已经划破了杨映松脖子,却不料单司渺却忽然提气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胸前补上了一掌,将他击飞了去。

这一掌出手甚重,君无衣狠狠撞在了蹲在崖边的青远背上,可怜那青远老道,还未来得及吹干净烤鸡上的灰尘,便连人带鸡被君无衣撞飞了出去。

就这般,两人一鸡,很快便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悬崖下。

“单……单大哥!”闻声赶来的蒋莺莺正巧看见了他击落君无衣的这一幕,有些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连同一旁一向不待见君无衣的玉婵子,也面露惊诧之色的看向面前显得有些陌生的单司渺。

李陵信见君无衣落崖,三两步行至崖前,俯首而望,可缭绕山雾间,又怎还能看清那人的身形,只留下空悠悠的千载白云罢了。

第72章

杨映松趁着李陵信失神之际,眼色一转,两个傀儡便一左一右朝着李陵信包夹而去。幸得霍刚机警,大刀一挥,一马当先护住了悬崖边的李陵信,紧接着层层禁军便突围了上来。

很快,两方人马便厮杀在了一处。霍刚与几个禁卫高手死死将李陵信围在当中朝外硬闯,无相宫的杀手也寸步不让,前赴后继地想拿下当中的天子。可两方人数悬殊甚大,越拖下去,禁军便越多,他们自悬崖而上,却不能自悬崖而下,若是不速战速决,挟住李陵信,此战必成败势。

杨映松见状不妙,唤过几个傀儡钳制住力壮如牛的霍刚,自己则出剑如炬,一连解决了三四个大内高手,眼瞧着李陵信就在跟前了,却因为腿脚不便,追不上对方的步伐而始终差了那么五六步。

气急败坏之下,才想起了单司渺,左右一瞧,却是未瞧见人。

趁乱跑了?不对,他体内还有蛊虫未解,跑也无济于事,何况,他方才亲手将君无衣打落悬崖,又不像是在做戏。

正想着,忽见前方的李陵信脚下一顿,紧接着头顶上轰的一声砸下了一根硕大的榕树枝,牢牢挡住了他的去路。

已经快要离了崖旁的李陵信一下子又被逼退了两步,可此时身后又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咔嚓声。

抬头一瞧,又是一根粗枝罩顶上砸下,李陵信俯身去躲,却见身后几个贴身近卫也正巧被隔在了那树枝外,只留下他只身一人。

一个身影随即从榕树上掠下,准确地扼住了李陵信的脖子,不是单司渺又是谁。

“住手。”淡淡地一声低唤,所有禁卫都朝着这处瞧来。

“让开。”

天子的性命被捏在这个男人的手中,以至于所有人都要对他言听计从。

“单门主,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霍刚提刀欲跟,却见李陵信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让我们下山,我必保你家主子无恙,否则……”单司渺懒得跟他们废话,指尖一紧,便让李陵信迫不得已地露出了舌尖。

“……都让开!”霍刚无奈,对着手下的人一挥手,让出了一条路来。

单司渺这才松了松手指,让李陵信咳嗽了两声,只见他粗喘了两口气,对着霍刚沉声道,“朕无碍,尔等不必跟来。”

杨映松见他得手,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不甘心,二人就这样带人挟着李陵信穿过了层层禁卫,轻松地破了对方的防线。只在将要离山之前,那李陵信又忽然回头冲霍刚吩咐了一句。

“务必找到君公子的下落。”

挟着他的单司渺听到这话,眼眸一眯,不悦地抿了抿唇,李陵信别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气度从容地随他们朝山下而去。

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他们此下走的虽是正门大道,却也抵不住山路崎岖,苔石湿滑。断断续续走了大半天,才终是走到了山腰下,眼瞧着天色渐暗,单司渺提议,先寻个地方歇息一晚,第二日清晨再下山。

杨映松不出意外地跟他唱了反调。为免夜长梦多,他主张即刻杀了李陵信连夜下山。虽然单司渺在山顶上的行为几乎无懈可击,但他对单司渺始终抱有一丝敌意,一夜之间,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你还留着他做什么?”杨映松指着他身旁的李陵信问。

“不留着他,我们如何下山?”单司渺头也不抬地答道,只取了一根粗绳,牢牢将李陵信的双手缚在身后。

“你别忘了,我们此趟就是来取他性命的。”

“可也要有命回去复命才行。”单司渺瞥了他一眼,“如今霍刚定是带人将山下围了个水泄不通,就等你我二人送上门去,若无李陵信在手,此下夜色茫茫,你有几分把握能躲得住龙武军的箭?”

杨映松说他不过,细想之下也知其有理,便冷哼一声,“明日一出山门,便即刻了结他的性命。”

众人在山林之中果真寻到了一处偌大的洞穴,洞外藤蔓遍布,甚为隐蔽,里头倒也还算干净,便决定在此等上一夜。

杨映松在山洞四周安排好了值守的人,又派出去几个探子寻一寻霍刚那边的动静,等所有事情交代妥当之后,夜色终是降临。

正要回身往洞里去歇息,却忽地听见有人唤他。

“门主!”

一回头,原是他派去同小三子一起的两个手下。

“如何?”

“解决了,那小子根本跟不上,我二人直接割断了绳索,由得他落下了崖。”

“尸体呢?”

二人闻言微楞,杨映松见他俩不吱声,心里有数,面色一寒,沉声道,“废物,那崖间尚悬有松枝,你们未去寻得尸身,也敢来回报?”

“属下失职,这就立刻回头去寻!”

“回来!”杨映松一声叱喝,又将两人唤了回来,搓着指尖沉吟,“顺便去寻一寻,那君无衣的尸体。”

二人相视一眼,微一点头,道了句,“是。”

深不见底的崖底之下,小三子托着腮,紧张地守着面前昏睡中的绝色公子,见人迟迟不肯醒来,心中甚为焦急。

撕下一块衣襟,替他擦了擦额上不慎磕伤的地方,又瞥了一眼旁边浑身被白色线丝缠绕着的一个老道,小三子怎么也不想不明白,怎么从崖上掉下的会是他们两个。

原来单司渺早知道杨映松不会留一个小三子在他身旁,便想了个法子来了一招金蝉脱壳。他先在无相宫中从司空洺那里讨来了一样奇物,说是用来缚敌之用,后又偷偷交予了小三子。

此物名为困仙索,乃是天狼蛛丝所制,柔韧无比,粘性十足,一旦捕住猎物,无论是仙是鬼,再难逃离。

小三子按照单司渺的吩咐落在众人最后,偷偷将这些困仙索遍结在山壁崖松之间,等到杨映松安排的人一旦使了诈,想要对他下杀手,小三子便可依托这些困仙索摆脱无相宫。

而这些网兜,还另为了一人准备。这个人,本应是玉皇顶上的李陵信,可此下,却不知为何会换成了君无衣和一个奇奇怪怪的老道士。

山顶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单司渺会不会有危险?

小三子正想得入神,却不料先前杨映松安排的两个心腹却是忽然兜转了回来,见到崖下的小三子竟还活着,均是吃了一惊。

小三子见了二人,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勉强拔刀挡在了昏睡的君无衣身前。

他知道,这个人对于单司渺来说,十分特别。

“你……你们……”

“这小子竟没死。”

“杨门主料的不错,那单司渺果真有异心。”另一个眼光一瞥,瞥见了他身后的君无衣,顿时抽刀迎了上来。

小三子那几下三脚猫的功夫怎能敌得过两个内力逾越四甲的高手,一招便被掀翻了去,脊梁骨狠狠地撞在地上,吐出了一口血来。

“别……别伤他……”小三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用刀尖撑着自己再一次拦住了二人。

那二人瞧也未瞧他一眼,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其中一人正打算去探君无衣的气息,却忽地从后面被死死扯住了脚跟。

“不准……动他……”

“找死!”

这一次,刀刃毫不费力地噗嗤一声自背心插入了小三子体内,将他牢牢钉在了地上。鲜血连同破碎的内脏被一口一口反呕出来,望之生怖,可尽管如此,他却始终不肯放手。

迷茫之中,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带着丝丝腥味浸染着君无衣的衣襟,使得他指尖一动,慢慢恢复了知觉。君无衣落下山崖的时候额头被磕了一下,此下正浑浑噩噩不知所处,刚刚睁开眼来,面前却是狼藉一片,一张苍白且固执的小脸直伸到了跟前,惊得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伸手一摸,原是对方整个人伏在了自己身上。

继而便又是刀俎入肉的声音。

君无衣腹间一痛,被穿来的刀刃划破了外皮。一抬眼,这才发觉无相宫的两个杀手正举刀刺来,若不是身上少年以肉躯相抵,他怕是已被戳出了两个窟窿。

“小三子?!”

君无衣被眼前的情况惊得有些不知所措,定睛一瞧,才认出了是那杨家的小三子,经常喜欢跟在单司渺身后的那个小子。

而原本害羞怯懦,弱不禁风的小小少年,此时已然奄奄一息,回天乏术了。

“哎哟喂,造孽啊。”

此时那老道也已悠悠转醒,见到这一幕,频频摇头叹息。掌风一出,瞬间拍飞了还想落刀的两个杀手。

那二人没料到这疯疯癫癫的老道竟是有如此功力,眼色一转,反身相迎。二人一左一右,两相包夹,却不料那老道根本不屑于他们的合围,凭空打个了个转,二人手上的刀刃便齐齐不翼而飞了。

再定睛一瞧时,那老道啪嗒两声,笑嘻嘻地丢了手中的刀刃。

“单……单大哥……”君无衣怀中的小三子拼命咽下口中的鲜血,想要对面前的人说些什么,可惜到最后,也只吐出了对他来说最重要不过的这三个字。

扇沿轻抚过少年空洞的眼,君无衣将人平放在地,目光一瞥,瞥向了正被那青远老道戏耍的二人。

青远正玩的愉快,却忽见一把折扇驰来,飞散出数片刀刃,他赶紧俯身一避,只见君无衣周身杀气浓烈,白隙而至,那些刀刃也跟着忽地转了个弯,没入了二人的脖颈之间,直至穿透而过,继而又合成了一把普通的扇子,回到了主人手上。

“啧啧啧,以杀止杀,不可取,不可取。”

“先管好你自己吧。”君无衣瞥了眼他身上看似黏腻的网丝,冷冷道出一句,转身将少年潦草下葬了去。

第73章

“哎呀呀,这些东西怎么扯也扯不掉!”

因为落下悬崖时被垫在君无衣身后,此下那些粘人的蛛丝尽数被缠在了他的道袍头发上,乱糟糟的一团,倒是与他邋遢之相有些相得益彰。

“这应是狼蛛丝,扯不断的,得用水洗才行。”君无衣见他越弄越恶心,忍不住出声提醒。

“什么!水洗?!”老道士一听就不开心了,他在山上多年,洗澡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为了这破东西,竟是要让他如此麻烦,不可,不可。

只见那青远步至溪边,瞧了眼那微凉的水流,忽地哆嗦了一下,连连摇头,继而抓住头上的发髻用力一扯,竟是将那一头花白的冠发尽数扯了下来。

君无衣桃花眼一眯,只见他顶着个光秃秃的脑袋,将手中发髻一丢,大喇喇地躺在路边打起了盹儿,心中猜测便算是落了实。

手中折扇一抖,走上前去,“不羁和尚,果然名不虚传。”

“咦?你认得我?”青远闻言睁开了一只眼,瞧了瞧晃着扇子的君无衣。

“早年传闻,千叶寺中有一奇僧,不从其法,不修其身,却是武功奇高,爱管闲事,尤是最爱一个吃字,因为行为羁荡而被世人称作不羁和尚。自玉洛成叛出千叶寺后,这个和尚便一同失去了下落,有人猜测,他也跟着玉洛成堕入了魔道。却不料,和尚未成魔,却入了道,还混到了这泰山顶上。”

“哈哈哈哈,原来他们这么传我的。好好好,老和尚我多少年没听过这称呼了,你小子有几分小聪明。”

“在下还听闻,大师精通百家之法,最拿手的却是一袭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因此又被称作千面佛,不知可有此事?”

“嘿嘿,老和尚我早年跟人结下过不少梁子,只能靠着这手本事金蝉脱壳,安然度日罢了。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你长得那么好看,指着自己一张脸便够用了。”不羁和尚笑嘻嘻地看着他道。

“人嘛,总是贪婪不知足的。”君无衣收扇一哂,蹲下身来,伸手便去扯青远脸上的面皮。

“你干嘛?!”不羁和尚猝不及防被他扯得皮肉一痛,继而撕拉一声,脸上便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随着面皮被拉开,很快,一张高鼻深目,略带有几分胡人血统的怪异脸庞呈现而出。

君无衣见到这张脸,眉头一皱,还没待对方伸手来捂脸,便又扇沿一勾,从对方面上撕下了另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

这一次,竟是一个娃娃脸的青年模样,若不是他知道此人的身份与本事,几乎就要以为面前已然换了一个人了。

君无衣越瞧越是惊奇,竟是一连从对方脸上撕下了七八张面皮,张张天差地别,男女老少皆有,越是揭下去,却是难以置信,以至于折腾了半响,还是未见到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倒把自己累得半死。

“唉唉唉,别撕了,这张是真的!疼!”

君无衣寒着脸瞥了一眼那粉嫩似婴孩的肌肤,只见对方冲着他呵呵一笑,神情之中满满少女的娇憨,激得他浑身一抖,放弃了探究的心情。

“信你才有鬼,你究竟带了多少张面皮在脸上?”君无衣收起手来,问他道。

“这个嘛,吃饭的本事,天机不可泄露。”

君无衣见他如此插科打诨,也不再多问,只转向了无相宫那二人的尸身前,伸手扒下了他们身上的衣物,再将二人弃尸于山林。

“啧啧啧,人都死了,不用这么狠吧。”和尚瞥了眼君无衣俊美无双的面容,心中一颤,遥遥对着那两具尸身念了句佛号。

“你在太平观躲了这么些年,这会儿转的倒还真快。”君无衣嘲讽他道。

“哎呀呀,所谓佛家道家嘛,不过只是给众生一个信仰寄托,说到底还是劝人向善的宗旨。只要心中有道,处处皆是道,心中有佛,处处皆是佛。”

“那大师觉得,这世上当真众生皆可普渡?罪恶滔天之人也可回头是岸?”

“天地之理,本该如此,不过,你似乎意有所指啊。”不羁摸了摸下巴,故作高深。

“如若此刻玉洛成站在你面前,你是否有把握劝他重新皈依我佛?”君无衣笑问。

不羁和尚听到这名字,瞬间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此人我可是渡不了,见到他,我怕是跑都来不及。不过嘛,也不用太过担心,我佛慈悲,总会出现那么一个人能度化他的。”

“千叶寺高僧如云,花了这么多年都度化不了他,你说的人,又会是何方神圣?”

“这就说不准了,天之大道,自有阴阳,谁又能真正凌驾之上。”

“……那看来,在这个人没出现之前,眼下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你想干什么?”不羁见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心中微觉不妙。

“我想让大师帮我混入无相宫中,探些消息。”

“我拒绝。”不羁和尚想也不想地答道,甩了袖子就要走。

“这样啊,那我就只好上山告诉那些道士还有霍将军,说这太平观的观主其实一直是一个行为放浪,满口胡诌的老和尚,混入道观乃是为了宣扬佛法,取代道家国教之地位。”君无衣说着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去,也作势要往山上行。

那不羁和尚闻言浑身一抖,赶忙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唤住他,“……等等小妖精……这话可不能乱说。”

要知道,这天下如今可是姓李的天下。道源老庄,当年太祖称帝也是打着李聃之后的名号,是以道家在本朝之地位几乎不可动摇,如若君无衣现传言他要让佛家取代道教成为本宗,那可是大逆不道之罪。

“那么,大师可想好了?”君无衣说着换上了无相宫的那袭黑衣。

不羁和尚咽了口口水,瞧了瞧君无衣,又仰头望了望那山顶上,小声问道,“那是不是,我帮你易完了容,就可以走了?”

君无衣闻言笑容更甚,“大师也瞧见了,我手里有两套衣物。”

“……”

山脚的藤洞里,无相宫众人正拿出随身所带的干粮啃食着,却忽见单司渺拎了一只山鸡走了进来,放血,去毛,动作一气呵成。

李陵信站在一旁瞧着他忙活,背脊挺得笔直。

“单门主,在此处生火,怕是不妥,若是让人发现了踪迹……”底下的人见他架起了木柴,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对方给打断了。

“你以为朝廷的人都是窝囊废,连我们把他们主子带到了哪儿都不知道?”单司渺说着利索地剖开了山鸡的肚子,取出了内脏来,“派人去告诉他们,若是他们敢近我们五里之内,我就卸了他主子的一只胳膊来煮汤。”

没有波澜的话语随着手中的一个动作,那山鸡的翅膀顿时被拔下来一只,下头的人嘴角一抖,只得照做。他们在无相宫中待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如此跋扈行事的,可偏偏此人的随性之举中又透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决断力,理由充分的让人无法拒绝。

一旁的李陵信却是未被他这等话吓到,反而近了几尺,寻了个干净的石头上端坐下来。

“陛下似乎有话想跟我说?”单司渺漫不经心地一回眸,带着一双血淋淋的手坐在了他身旁。

“第一次见时,单门主是朕的救命恩人,只没料到,第二次见时,你却成了我的敌人。”李陵信神色沉稳,语气如常,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即将命不久矣。

“世事无常,我第一次见陛下时,只道陛下是位谦谦君子,迂腐书生,也没料到第二次见时,陛下俨然已是帝王之相,当世枭雄。”

李陵信闻言哈哈一笑,“也对,你我二人彼此彼此,实在谈不上谁骗了谁。”

话说到此处,却是话锋一转,“可君公子与你那般交情,你竟也下得去这狠手?”

单司渺闻言嘴角一勾,侧目而对,“你生在皇家,应是看惯了兄弟相残,父子反目。我区区一介草莽,只为安生立命,就算薄情寡义,翻脸无情,又有什么奇怪?”

“不,你不会。”

“哦?陛下何以如此肯定我不会?”

李陵信微微一笑,从容答来,“我们虽只有片面之缘,但我总觉得你我之间似乎有些不谋而合的相似之处。就好比我不是什么君子,你亦不是,你我都知,要在这世上更好的生存下去,就必须有所取舍。有时候,甚至使出一些为人不齿的伎俩也在所不惜。”

“但你我更知,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值得坦诚相待。”

李陵信见单司渺盯着自己不语,又缓缓道,“我虽做不到一个君子所为,却想做一个称职的帝王,这大约也是我能为那些所负之人承诺的唯一补偿。当然,若有可能,我也想要把自己看中的人,牢牢地抓在身边,捧在手里。”

李陵信话中所指的是谁,已经很明显了。单司渺眉梢一动,露出了一丝笑意,“陛下所说的同我的某些相似之处,原来是指这个。”

李陵信也对着他微微一笑,“我相信单门主的心意跟我一样,只不知,单门主此番所为,为的究竟是什么?我不信你这样的人会只想着保全性命,着眼于功名利禄。”

杨映松进来的时候正听见李陵信所言,只怪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没有听到单司渺的回答。

单司渺洗了洗手,又回头去摆弄起自己的那只山鸡来。不多一会儿,鸡下了锅,取了山泉来煮,只见那人又往里头放了些野菜香料,配以食盐,片刻间鸡汤的香味儿便染遍了整个山洞,让那些啃着干粮的下属瞬间食之无味起来。

“你还带了这些东西出来?”杨映松见他竟是又不知从哪儿取出了碗碟来,眉宇一皱,不悦道。

“来一碗吗?”单司渺递过手中的鸡汤,见对方似乎不领情,便兀自喝了一口。

山鸡肥嫩,汤汁鲜美,众人碍于杨映松的脸色也不敢上前讨要,只得看单司渺独自一人享用了那锅鸡汤,顺手又喂李陵信喝了一碗,而后掸了掸衣摆走出了山洞。

杨映松一个眼色,让人跟上,却眼瞧着锅里剩下的小半只鸡,又瞧了瞧自己手上的硬馒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喉结。挥袖让人将李陵信安置山洞深处,自己则瞥了眼空荡的洞口,迅速盛起半碗汤,刚要往嘴里送,却不料就在此时单司渺忽地折身而返,出现在洞口,将他此举撞了个正着。

杨映松一惊,吓得将手里的半碗鸡汤尽数泼在了身上,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难堪无比。

相反单司渺倒是面色如常,径直取出了锅里剩下的鸡,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直到杨映松恨恨拂袖而出,才又悄悄跟了上去。

第74章

清澈的山泉下,只见杨映松艰难地将自己双腿挪到了泉水边,开始脱去身上的衣物。他的傀儡毕竟都是死人的尸身,一泡水便容易烂,伺候不了他,所以此下他只有靠自己才行。

一身锦袍此时已成了半灰色,不仅有刚刚倾倒上去的那碗鸡汤的油渍,还有白日里被青远老道蒙头而盖的柴火灰。

杨映松除了衣服,裸身趴在泉边光洁的石块上,费力地伸出手去鞠了一捧泉水,洗了洗脸上身上的污垢。却没瞧见,一旁树后隐着的一个身影不动声色地又往前移了几步,试图瞧清趴在石块上的人。

单司渺知他如今也身怀无相诀,若是自己稍有不慎,便会露出马脚。所以他没敢靠的太近,只寻了个好藏身的地方,远远地瞧着。

只是这种距离,已经是极限了。

“谁?”

单司渺刚又往前踏出一步,对方果真发现了自己。

“是我。”单司渺无奈步出身形,冲他摊了摊手,“需不需要帮忙?”

杨映松见了他,就似是见到了什么毒蛇猛兽一般,一把抓过了一旁的衣服胡乱覆在了身上,继而目露凶光地盯着不远处的人,似是要将他扒皮剥骨。

单司渺没料到他是这种反应,倒像是怕自己占他便宜似的,心中不由好笑。他忽然开始有些怀念起君无衣那副风骚无讳的样子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杨映松冷着声问道。

“……我刚说了吧,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单司渺摸了摸鼻子,总不好说是特地来偷看你洗澡的吧。

杨映松见他目光异样,似乎还有意无意地逡巡在自己身上,忽地想起他跟那君无衣的关系来,顿时心中泛起一阵恶心,喝斥道,“滚开!”

单司渺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又瞧他面有厌恶之色,便知他是想歪了。可想歪也有想歪的好处,心思一动,忽而上前几步,一把捏住了他的腕子,将他顺势推倒在石上。

“你做什么!”杨映松惊恐地看向他,竟是一时间忘记了运功反抗。

“你说呢?”单司渺趁机在他腰背间仔细打量了一圈,“其实,我早该发现,你的容貌身段好像也不差……”

杨映松早被他那禽兽不如的叔父折腾怕了,对男人的亲近更是深恶痛绝。那时为了前程,他不得不忍一时之气,此下他视作死敌的单司渺竟敢如此轻薄于自己,让他瞬间怒从中来,使出了十成的力对着面前的人一掌拍出。

单司渺见他动了真格,赶紧撤身让开,只闻身后轰隆一声,一颗大树应声而倒,惊动了四周的守卫。

“二位门主,怎么了?”

“无碍,扶我回去。”杨映松阴测测地瞧了单司渺一眼,率先回了山洞。

等人走了,单司渺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若是知道这杨映松对男人如此反感,自己早就该多吓他一吓,好让他收敛些才是。

单司渺回到山洞的时候,杨映松已经睡下了。他特地挑了个离对方近的位置躺下身来,却不料那杨映松真的怕自己轻薄于他似的,自己近一分,他便退一分,一直挪到了墙角处,终是再也忍受不住,另寻了一个离他最远的地方。

单司渺见差不多了,也不敢再得寸进尺,只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单司渺就被人一针扎醒了。睁眼一瞧,杨映松冷眼坐在面前,眼睛底下黑漆漆一片,显是一夜未眠。

单司渺这一夜睡得倒是安稳,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随口问了句早。

杨映松被他昨天的轻薄之举弄的心绪不宁,惊怒交加,此下见他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才知自己遭了他的戏弄,恨得牙痒痒。

“醒了就出发,我们时间不多。”若不是碍于玉洛成的命令,他早就杀了此人以泄心头之愤了。

单司渺识相地没有多说什么,起身拍了拍屁股去提一旁的李陵信。李陵信亦是一夜未眠,可此下看起来却依旧气度从容,不惧不惊。

众人沿着大道很快就下到了山底下,一路而来,虽偶有禁军夹道相近,却因顾虑李陵信的安危,始终不敢上前。

单司渺故技重施,给霍刚送去了玄服冠冕以作要挟,很快,山道两旁便没了禁军的踪迹。

“我们眼下已快出了岱岳山脉,不用再留他了。”杨映松说着瞥向了单司渺手中的李陵信。

“杀,也要找个好办法,最好能拖延住霍刚,好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脱困。”单司渺仔细思量了一番,遥指着不远处的一方幽潭道,“我瞧着,那个就不错。”

杨映松回身瞧去,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要让他有幸捡回了一条命,这个责任谁来负?”

“若我能让他毫无活路呢?”单司渺说着在四周寻了一圈,继而找到了一块奇形的巨石,将李陵信牢牢绑了上去。

巨石左右成双,青苔色厚,当中犹如被刀斧劈开过一般,形成一道细窄的夹缝,远远瞧去,犹如并蒂双珠,奇特异常。也正因如此形态,便可将一人夹于二石之间,将绳索穿过夹缝,这样一来,无论如何也就挣脱不得了。

“找个身材相似之人假扮他,等他沉落潭底,至少可以为我们赢得半个时辰。”

杨映松思索不语,似是在思量这个方法会不会有其他的意外,是不是万无一失。直到有心腹悄然附耳,说单司渺昨日抓山鸡的时候曾到过此处,才又冷哼一声,心生疑蔻。

“看来,这法子你早就想好了。”

“是。”单司渺一口承认道,“不然你还有更好的办法说来听一听?”

杨映松命人上前,仔细在李陵信身上和那绳索间检查了一番,又亲自上前查看了半响,确定无所可误,才一挥手,让手下将人连同巨石一并沉入潭底。

单司渺见人临到潭边,才忍不住又道一句,“人皆有所好,物各求其偶,有君公子在底下等陛下,想来陛下也不会走得太寂寞,一路珍重。”

此话听上去像是临死前的安慰,可听在李陵信耳中却是别有一番深意。

人一入水,便被巨石所累,一路下沉了去。幽潭如同高崖,深不见底,一片漆黑。李陵信憋足了一口气,双手在石缝间不停摸索,终是从石缝里寻出了一片刀刃来。

小心割断了手上的绳索,拼命往上浮去,却不敢就此冒头,只顺着山泉逆流而上,直到胸腔里最后一口空气用尽,再也坚持不住了,才打着水上到了岸边,坐在石头上喘气了粗气。

他撩开了贴在面上的头发,回想起刚刚单司渺最后对自己的忠告,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人皆有所好,物各求其偶。此句乃是出自乐天诗集中的双石一诗,单司渺其中所指再明白不过。只是李陵信没料到,这本诗集只是他们当初同乘一舆时自己随性翻阅之物,匆匆一瞥之下,他竟能记到如今,拿来提点自己,此人心性,可谓奇绝。

但更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是,他们昨日在洞穴交谈时,单司渺分明有机会暗示自己的,却偏要等到事到临头当着杨映松的面冒险吟诗,若是自己没猜出这用意,岂不是要枉作孤魂了?

不对,单司渺不会百密一疏。或者说……他是故意的,因为昨天自己的那番话?看来,他还是很介意有其他男人觊觎君无衣这件事的……

真是可怕啊,这个不动声色的男人……

李陵信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停止了对单司渺的猜测,转而思量起目前的情形和接下来的举措。

霍刚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无相宫一众应该还未走远,现在追,倒还来得及。只是他们的人武功太高,实在不好对付,而且就算他此下杀了这些人,对于玉洛成来说也不过是折了几颗无关紧要的棋子罢了。

至于单司渺,李陵信实在不敢笃定,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可唯一能肯定的是,单司渺似乎并未真正投诚于无相宫。

不知为何,李陵信总有种感觉,要彻底灭了无相宫这祸害,他必须依靠此人。

“殿下?!你为何会在此处?”

远处一声呼唤,使得李陵信转回了思绪。只见君无衣此下换了一身无相宫的黑衣,诧异地朝他而来,身后还跟着素未谋面的一个光头和尚。

“你果真未死。”李陵信见了他,目光一亮,站起身来。

“无相宫的人呢?”君无衣瞧他衣冠不整,浑身湿透,便知他定是被人挟持至此,“单司渺他……”

“他们离山了。”李陵信低下头来,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指尖,“你也看到了,单司渺已经投诚了无相宫。”

“我知道,我正要去找他。”

“找他?他亲手将你打落悬崖,就算给你找到了他,他怕是也给不了你什么答案了。”

“……”君无衣沉默了一会儿,才挑着眉冷笑了一声,“答案是要问的,不过殿下误会了,我更要问候的是他祖宗十八代!”

君无衣咬牙切齿的语气让李陵信轻叹出一口气。

爱之深,恨之切,是这样吗?

李陵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继而又将目光转回了自己掌心之中,“看来,你心意已定。可此行凶险,不然,我让人护你一程?”

“殿下好意君某心领了。说句俗套话,江湖事,江湖了,此行我自有分寸。”君无衣一抬眸,凭空一指,“霍将军的人马就在前头,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免得群臣担心。”

“那你自己小心些,万事不要逞强,若是遇上了麻烦,不妨回京城来找我。”说完这话,李陵信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君无衣脚下一顿,回头目送着李陵信缓缓离去,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

他本以为李陵信只因容貌对自己一时兴起,却不料倒是看错了对方。同样姓李,他却和残虐不仁的李鸿英不一样,方才他分明可以一声令下,让在前面不远的霍刚拦住自己,可他却没有这么做。

对方似乎并不屑拿自己的地位身份来利诱威逼,强迫于他。或许昨晚在蟠龙池中的一席话,他只是想单纯地告诉君无衣,他并不比在江湖之中搅弄风云的单司渺差上分毫。

想到此处,君无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强大的男人幼稚起来,也是连孩童都不如。

可转念又想,外弱内强,处变不惊,失之得之,此人都能安之若泰,确实不比单司渺差上半分。李陵信有的,是一颗坚定强大的帝王之心,纵然手段凌厉,杀伐决断,却同样能心怀天下,顾念苍生。

这样的人,注定会站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

君无衣理了理心绪,一回头,却看见不羁和尚此下又完全换了一张脸,同刚刚那死去的其中一人几乎一模一样,连同皮肤纹路也别无二致,相较之下,玉蝉子曾经的那点微末伎俩根本不值一提了。

和尚忙活完自己,正拿着刚刚修整好的面皮打算往君无衣脸上贴,却手抬到一半,忽地一动鼻尖,摇了摇头。

“不成不成,你这样一下子就要被识破了。”和尚说着又从一旁取了一捧犯臭的污泥,二话不说便要往人身上抹。

君无衣怎会任他乱来,一侧身子,挥开了他占满污泥的手。

“易容罢了,你干什么?”

“小妖精,你身上抹了什么脂粉,比女儿家还香,你当人家无相宫的人傻啊。”不羁和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君无衣眉头一皱,抬袖闻了闻自己身上,略微尴尬道,“什么脂粉,我从来没抹过。”

“那你身上怎么这么香,难道还是体香不成?!”不羁和尚说着又仔细在他身上嗅了嗅,却不料面前的人忽地耳根一红,瞪了他一眼。

“不是吧,你真的有……”

“闭嘴!”君无衣没好气地抹了一把烂泥,涂在了身上,却恶心的他频频干呕。

单司渺,这笔账之后再一同跟你算!

第75章

二人乔装完毕后,便一路往山下赶去,不多久便在山下小道间瞧见了接应之人。无相宫的行动甚为小心,所过之处皆有人断后,消除踪迹,为免被敌人所发觉。君无衣二人便跟着断后的人一路追上了大部队,直到见到了领头的杨映松与单司渺。

不羁和尚易容之术当真出神入化,连同体征身形也充装的别无二致。杨映松见了他二人,完全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来,甚至连声音的细微区别也没注意到。

君无衣从怀中抽出两片不同的衣襟,递给了面前的杨映松。这两片衣襟,同样染有鲜血,一片是取自小三子,一片则是从他自己原来的衣物上撕下的。

杨映松瞧了瞧手中的两片衣襟,又抬头看向面前的二人,“尸体如何处置的?”

“找到时已残破不全,丢在林间喂野狼了。”君无衣沉声答道。

杨映松微微一笑,却故作可惜,“你们也是,那小三子倒也罢了,君无衣好歹也是大名鼎鼎的武林第一公子,你们就这么糟蹋他的尸身,不知多少入幕之宾这下可要扼腕叹息,夜不能寐了。”

话说着便看向了一旁倚树假寐的单司渺,显然是特意说予他听的。

君无衣也在悄眼打量着那人,可他在听到这话之时,依然无动于衷,连眼睫毛也没动过一下。

“去,把这衣襟拿给单门主,就当做个念想吧。”杨映松故意道。

君无衣依言走了过去,将那衣襟递上,对方终是微微眯开眼,随手取了那衣襟来瞧。却随后掌心中内力一吐,两片衣襟便瞬间化为了碎片,顺风扬了开去。

君无衣面色一寒,双目定定瞧着面前的人,若不是顾及会暴露身份,他恨不得即刻上前狠狠地抽他两个巴掌。

“一夜夫妻百夜恩,好歹也曾经好过,何必这么翻脸无情。”杨映松幽幽地坐着轮椅而来,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个挤兑他的大好时机。

“是吗,那你当初杀你叔父的时候,似乎也并未手下留情。”单司渺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杨映松瞬间变了脸色。

杨严宁对他所做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知情者大多也都已经死了。若不是当初为了顾全大局,他也不会轻易承认此事。这事对他来说是一辈子的奇耻大辱,眼下竟被单司渺轻易说破,自然让他心中怒气难平。

杨映松瞪着眼前仍在闭目养神的人,以为这事是玉蝉子告诉他的,却不知当初却是对方亲眼所见。若叫他知道了,怕是即刻就要忍不住杀了单司渺。

“不过也对,我好歹也是上面那个,你吃的亏比较大。”单司渺似是没感觉到对方的滔天杀意,还悠悠然地补上了一句。

此下,连同站在一旁的君无衣也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拳头,几乎快要忍不住出手相向了。

“门主,尊上传令,要我们即刻回宫,不得停留!”

好在有人忽然来报,让杨映松不得不按捺住自己,接过了对方手中的信笺。

“连夜启程。”杨映松看完书信,一声令下,便让众人停止了短暂的歇息,重新开始了赶路。

单司渺无动于衷地站起身来,翻身上马。君无衣欲言又止,始终找不到机会开口,以至于擦肩而过时,对方瞧也未瞧上自己一眼。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竟发现那里面除了愤慨,更多的竟是一波一波陌生的抽疼,就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巴不得当场拿出一把尖刀来,当着单司渺的面把自己弄得更凄惨些,看他到底在乎不在乎。

君无衣这想法一冒出来,就吓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这种失宠妇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脑海之中?莫不是中了邪了!

君无衣狠狠咬了咬牙根,重新跟上了众人的脚步。

作为杨映松的心腹,他与不羁二人一路再未找到机会单独接近单司渺。杨映松心思缜密,性怪多疑,君无衣既怕露了马脚,又不清楚单司渺虚实,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就算给他寻到了机会,怕是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也不知是他们运气好,还是这两人在无相宫中并不起眼,加上不羁那老和尚最是擅长插科打诨,一路倒也相安无事,不曾引起过怀疑。

最终君无衣只得按兵不动,决定一切等入了无相宫再说。

另一头,洛少情带着孟筠庭一路追着鬼姥而去,虽交手数次,却不料对方狡兔三窟,始终不肯正面交锋,折腾了大半月,仍是未抓到正主,反倒被他们逃入了兰陵城中。

大隐隐于市,洛少情望着城门上高悬的兰陵二字,一抖缰绳,带着孟筠庭步入城中。

朝廷律法,凡城中御道不可策马而行。可洛少情的马一入城,非但无人阻拦,反倒处处百姓争相让道,时而还毕恭毕敬地俯首问安。

坐在马前的孟筠庭瞧得是目瞪口呆,直到一方肩舆置前落地,从里头走出一个年过半百,风韵犹存的优雅妇人,笑吟吟地瞧着马上的二人,才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少爷回来,怎么也不让人知会一声。”

洛少情见了她,终是侧身下了马来,“倩姨怎么亲自出来了?”

那被唤作倩姨的妇人秋眸一转,瞥向了马上的孟筠庭,“自然是来迎我们这位孟大官人的。”

孟筠庭这才忆起来,兰陵乃是洛家的地界,就如同淮阳百姓只认杨家之主一般,兰陵城里,大到商贾富豪,小到走夫贩卒,都以洛家马首是瞻。只是他与洛少情是在缚焰盟里成的亲,又被无相宫之事所累,还未真正回到过这兰陵洛家,反叫他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是倩姨,从小跟在娘亲身边的人,于我,同生母无异。”洛少情从马上将孟筠庭接下,一字一句介绍道,可见这妇人地位之独特。

“倩姨。”

孟筠庭乖巧地叫了一声,只见那妇人两步上前,一把执过了他的手,“我不过是洛府的一个下人罢了,孟官人既嫁与了少情,就是洛家的主人,可别同我拘着。”

这妇人心思透彻,一番话说的孟筠庭舒坦十分,她未唤孟筠庭叫少夫人,只叫他作孟官人,既肯定了他在洛家的身份,又保住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父亲回来没?”洛少情问。

“还没呢,在外头忙活了好些日子了,这无相宫动作越来越多,你父亲能不着急嘛。”妇人唇角一瞥,又道,“可话又说回来,他那些个旧友,有些年纪大的刀都拎不动了,还指着他们上阵杀敌不成,说不定还未请出山来,就在路上升仙了。”

孟筠庭听她这番戏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后又觉得有些失礼,硬生生憋了回去。

倩姨见他拘谨稍消,跟着美目一弯,拉着孟筠庭乘上了备好的肩舆,“好了好了,别光站在大街上说话,府里早就备好了饭菜,就等着为你们洗尘呢。”

孟筠庭本是想拒绝乘轿的,总觉得太过女气,可刚要开口,便见倩姨对他悄悄眨了眨眼。两边一瞧,不知何时,周围已聚集了好些百姓,大多是来看热闹的,看的,自然是他这个新上任的洛家“少奶奶”。

孟筠庭面上一僵,赶紧俯身钻进了肩舆。

洛少情骑马领在前头,倒像是个新郎官儿的样子。孟筠庭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瞧了瞧两旁夹道相迎的男女老少,哭笑不得地一路被抬进了洛府。

洛家比起杨家来,显得更为简洁大方。青瓦白墙,雕栏石拱,一切看似就是一副清雅的水墨画,无需多加修饰,自然流露出一派山水灵气。

洛少情一回府就不知了去向,想是忙正事儿去了。孟筠庭先是好奇地在院里瞧了一圈,最终敌不过腹中饥饿,捧着碗筷坐在厅中翘首以盼。直到佳肴一道道上了桌,面前玉盘珍馐,望之生津,可正主迟迟不来,孟筠庭也不敢自私动筷子。

目光一瞥,瞥见自己面前的一只晶莹通透的雕玉茶盏,似是与旁人的不同,便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正要给自己倒一杯茶,忽见门口洛少情跟倩姨一前一后步入了厅内,心中一惊,匆匆忙忙站起身来,却不慎碰落了手旁的茶盏,啪嗒一声将东西摔了个粉碎。

一屋子的下人瞬间没了声响,连正忙着布菜的丫头也跟着脸色一白。孟筠庭不明所以,跟着楞在了原地,以至于大气也未敢出一声。

洛少情率先走了过来,检查了他的手,见他未伤到自己,便瞧也未瞧上地上的碎玉,兀自落座在他身旁。倩姨也没多说什么,只吩咐了一声,让人换上了一只一模一样的茶盏。

孟筠庭觉得奇怪,不过是一个茶盏罢了,就算是玉制的,洛家应该也不会在乎,干嘛都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这么想着,随手又取了那茶盏来瞧,却见左右两个侍女紧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东西很稀奇吗?”孟筠庭小声问旁边的洛少情。

“汉时的,天下一共就两只。”

这一句,吓的孟筠庭差点手中一松,将最后的一只也打碎。只见他赶紧捧住了手中的青玉茶盏,拿袖子仔细擦了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还不替孟官人斟茶。”倩姨一摆手,对着下人吩咐道。

“别别别……”孟筠庭见状连忙摆手,“换个杯子用吧,这东西我可不敢碰。”

“那怎么行,孟官人既已进了我洛家大门,吃穿用度一切都要照着规矩来,这杯子就是特地替官人准备的。”倩姨说着替他斟上了茶,将茶盏亲自递到了孟筠庭手中。

不知为何,孟筠庭忽然觉得浑身一寒,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过那只绝世之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倩姨见他被这杯子一吓,举止瞬间文雅了许多,微不可见地扬了扬嘴角。

“来来来,吃菜。”倩姨顺势夹了一只鸡腿给孟筠庭,见他撸起袖子就想上手去拿,又幽幽地道一句,“你面前的碟子是鹦鹉螺所制,专配你手中的贝筷。”

孟筠庭干笑了两声,放下手来,重新拿起了那碗碟。一顿饭吃的斯斯文文,加倍小心,眼里看什么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连吃下去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也一时觉不出来了。

却不料,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用完了午膳,孟筠庭刚拔腿想溜,就被倩姨亲自提到了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账本铺天盖地而来,瞧着面前话语连珠的女人,孟筠庭脑子里乱哄哄的,只觉得自己莫名上了大当。

“这是洛家近五年来钱庄当铺的,那边是田租地契,一会儿再带你去瞧瞧雾门里的账目。”倩姨一边说着一边又丢了几本账本给他,使得孟筠庭只能从捧的高高的书页后探出半个脑袋。

“洛家没账房先生么?”孟筠庭哭着脸问。

“这些事夫人生前向来亲力亲为,洛家的倒也罢了,雾门之中几乎囊括半个中原财富,非同小可,岂可假手于人。”倩姨回头对他一笑,“少情那孩子心性淡薄,不爱理这些俗事,好在现在有了你,终是可替下夫人衣钵了。”

“我?”孟筠庭听到这话差点当场晕过去,算命他在行,算账?那还不如直接给他一刀算了。

“这些倒也不急,我再慢慢教你,先去沐浴更衣吧。”倩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拍手,便不知从哪儿走出两个婢女,将孟筠庭左右架了去。

“等……洛少情!救命啊!”

第76章

烛火通明的书房内,孟筠庭伏在案上,无精打采地盯着手上的一本账目。此时他身披藻纹轻佩子兰袍,头带青玉竹饰逍遥巾,若不是举止太过懒散,端端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

“咳——”随着对面案上的人轻咳了一声,孟筠庭瞬间坐直了身子。

“手上那本可看完了?”倩姨放下手中的笔问道。

“还……”一个“没”字还未出口,被对方悠然一瞥,又即刻改了口。

“尚未,不过快了……”孟筠庭撅着嘴嘟囔道,“倩姨,我好困,能不能明天再……”

“不能。”倩姨见他可怜巴巴地遥望着门口,抿唇一笑,“别看了,少情在忙其他事,短期内不会来的,这几天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学习怎么当洛家的少主人。”

孟筠庭闻言哀嚎一声,彻底瘫下了身子,早知道,他还不如跟着单司渺当一辈子的江湖神棍,来这什么劳什子的洛家。

可一想到单司渺,他又瞬间心中一紧。

也不知,那人如今怎么样了。

此时,单司渺与杨映松一行,已经快行到了无相宫的地界。

一路行来,君无衣方知,这无相宫竟是坐落在巴山蜀水之中。锦绣山水,天府之国,四面天险屏障,浑然自成,多处蜀道栈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以玉洛成根本无需再多做什么额外的功夫来抵御外敌,只要屯兵此处,设以关隘,就算是朝廷倾力而出,怕是也轻易拿不得他。

怪不得四门前辈不肯说出这无相宫所在之处。知与不知,根本没有区别。以他们如今的实力,来也不过是送死。可想而知,当初缚焰盟是用了怎样的决心,踏着多少人的尸体,才瓦解无相宫的。

何况当年是玉洛成猜忌四门,人心不齐在先,如若是今日这光景,就算叶宫明再带着群雄来一次,结果如何,还未可说。

君无衣越想越是心寒,瞧着几处仅得一人所过的险隘上,立着的神箭阁的飞羽卫,眉头紧蹙。

“嗳,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吃的?”身后的人一声轻呼,君无衣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那不羁和尚怀里捧着一堆山果野味,手里竟还拎着一只獐子。

“这地方可真不错,一会儿这獐子用果酒煮了,包你们吃的停不下嘴。”馋嘴和尚一提到吃,便开始滔滔不绝,“你们知道吧,这獐子啊,肉质最是鲜美,若是……”

杨映松正朝这边走了过来,君无衣见状赶紧用胳臂肘狠狠顶了一下身后的人,使得他闭上了嘴去。

“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回宫。”杨映松一声令下,让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他们自泰山赶回来,已经多日未歇,虽不知此下已临近宫中,却为何忽然停了下来,不过有的休息,总是好的。

他们所歇之处,是临近彩色瑶池的一片针林之中,此下临近初夏,气候宜人,也不用再搭棚设帐,众人只席地而眠,素面朝天。

可晚间,君无衣等人刚刚睡下,便又被杨映松唤了去。

左右一瞧,只见一共被叫来的有七八人,都是杨映松所信任的心腹。不羁和尚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掏着耳朵听着轮椅上的人的吩咐。

原来,杨映松此夜让他们前来,是为了杀一个人。

埋伏的地点,就在他们休息的红枫林中。

君无衣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单司渺。回宫之前,杨映松无论如何也要置之于死地的人,非他莫属,这大约也是忽然停下的原因。

可蹲在树上等待着猎物之时,君无衣又觉得有些不对。

若是他要对单司渺动手,又为何一定要等到现在临近无相宫之时。单司渺身怀无相诀,就凭他们这几个人,杨映松又有什么把握能置对方于死地?

怎么想,都不对劲。

“喂,他要杀你那小情郎,我们怎么办?”一旁的不羁和尚问道。

君无衣瞪了他一眼,又直直地望向了前方。不多久,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款款而来,却俨然是一个女子的妆扮。

“怎么会是她?”君无衣呢喃着,直到一袭紫衣临到了树林下。

“动手!”随着带头者一声令下,几个杀手前赴后继地掠了下去,身后还带着十几个凶残至极的傀儡。

梓欣原本是听说单司渺回来了,等不及偷偷跑出来相迎的,却不料会有人胆大至此,在这林中设了埋伏,要置她于死地。

举剑挡住二人的偷袭,梓欣本能地往后撤去,却不料后路早就被其余几人所断。十几个大男人围攻一个弱女子,这场面怎么看都不太光彩。

好在月色黯淡,正是杀人的好时机。几人同时攻上,将女子逼得捉襟见肘,几乎就要丧命于刀刃之下。不羁和尚在一旁装模作样,插科打诨地挥着拳脚,却在看似不经意间推搡了几把,缓去了杀手们的合围。

梓欣一个不慎,臂上被划出了一道口子,手里剑锋一松,眼瞧着就要被刺穿了身子,却见一个身影忽地挡在了自己面前,利落地干掉了面前最近的两个傀儡。

“你……”

君无衣一出手,不羁和尚也没了顾虑,三两下打晕了其余的杀手。

“跟我来。”君无衣瞥了一眼身后的女子,带着她朝林中走去。

另一头的红枫林中,杨映松正拉着单司渺相面而酌。

单司渺眼瞧着他又替自己满上了一杯酒,心思百转之下,却也猜不透对方的用意。

“杨兄怎么今日这么好的兴致?不怕我又轻薄于你吗?”单司渺说着故意往前探了探身子,却见对方不避不让,微微一笑。

“我这等残废,能被单兄看上,也算是福分。”杨映松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见他举着酒杯迟迟不肯饮下,便知他在担心什么。

“单兄不信我?”杨映松目光一紧,试探他道,“我这酒里可未曾下过毒,况且,你不是百毒不侵么?”

说着便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再正眼时,便见单司渺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酒杯,一边饮下,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

心思越是聪明之人,就越是喜欢揣摩他人,可如今无论单司渺再聪明也好,怕是也猜不到他自己的命运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除去面前的人,杨映松便心情愉悦。

此次泰山一行,带来的人里不乏有玉洛成插入的眼线。他既不好当面对单司渺下手,也没有信心能置对方于死地。

可另一个人,就不同了。

单司渺所不知道的是,他体内被下的那蛊虫,名为生死蛊。此蛊来自南蛮之地,为男女系情之物。蛊虫分为子、母两种,苗女先将母蛊放入自己体内,再将子蛊下于心上人身上,母蛊伤则子蛊伤,母蛊亡则子蛊亡,以此来绑住自己心爱的男人。

而梓欣体内的是母蛊,与单司渺体内的子蛊自成一双,只要杀了梓欣,单司渺自然活不得。

杨映松知道梓欣那丫头对单司渺痴心的很,得了他们回来的消息一定会偷跑出来见心上人,所以他便早早埋伏了杀手,好让他们去阎王那儿做一对苦命鸳鸯。

捏紧了手掌期待地瞧着面前之人的动静,只要单司渺稍一皱眉,或表现出什么不适的样子来,杨映松便是心中一喜。

可惜的是,一壶酒下去之后,单司渺依旧好端端地坐在他对面,不动声色地瞧着他。

“你似乎很失望?”单司渺见杨映松冷着脸不语,似乎先去的愉悦一扫而光。

“那你可知,我在失望什么?”杨映松问。

“猜不出,不过肯定与我有关。”

“自然,你若此刻便死了,我才能心安。”杨映松探过身子,一字一句道。

“你如此恨我,只因我夺了杨家?还是因为,你看见我,便会想起你以往的龌龊与不堪。”单司渺缓缓抬头,见对方胸口起伏间,终是忍不住对自己出了手。

剑锋一瞬间划破了他胸前的衣襟,带出了些许血丝,单司渺往后仰身去躲,倒影间瞧见了朝自己跑来的紫衣女子和她身旁面色不善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虽有着陌生的面孔,可神情之间却是似曾相识,二人四目相对之时,对方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摸了摸左边空荡荡的耳垂。

“单大哥!”梓欣唤着他的名字,对着杨映松叱喝一声,“住手!再不住手,你今夜所做之事,我会一字不差地告诉父亲!”

杨映松见到她,便知自己计划败露,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可他不甘心,这世间的好运气似乎都被眼前这厮给占了去,今日他二人之间若不做出个了结,他杨映松绝不罢手!

想到此处,杨映松忽地清啸一声,发髻尽散,周身气息如洪。手中掷出的剑伴随着四面八方扑上来的傀儡,毫无章法却又凶残无比地想置单司渺于死地。

“单大哥!你们还不过去帮忙?!”梓欣瞧在眼里,急得满头大汗,只冲着周遭无相宫等人叫道。

可这二人都是玉洛成亲任的门主,他们大多不知此下发生了何事,一时间更不知该不该出手,又该出手帮谁。

只看眼前的状况,单司渺却是凶多吉少。

可被傀儡团团围在当中的人,却是丝毫不见慌乱。只见他边招架着杨映松的剑法,边躲避着四周发狂撕咬的傀儡,却不料身后忽的飞来一个高逾九尺的莽汉傀儡,死死圈住了单司渺。莽汉面色狰狞,双眼布满血丝,双臂如铁,身如磐石,竟是在杨映松的指令下用力一举,将单司渺整个人抱了起来。

杨映松的剑随即捅到了胸前,单司渺肩膀间的骨骼被那莽汉捏的咯吱作响。咬住牙用力一挣,好不容易抽出一只手来,顺势在那傀儡下巴上一顶,生生将对方的脖子推歪了半截。

单司渺趁机俯身从傀儡怀中钻了出来,杨映松的剑只没入了那莽汉的胸腔内。只见他发狂地抽出剑身,一瞬间,那莽汉的躯体被涌入的内力炸了个粉碎,五脏六腑四散在地。

单司渺知道,杨映松乱了,这是走火入魔之象。

无相诀源于佛家门道,内息修法最讲究一个平字,心不静,则气不平,气不平,则意不能随。

果然,再他再一次避过对方剑尖时,杨映松胸口一滞,吐出了一嘴的鲜血。

更可怕的是,他的傀儡之术,跟着遭到了反噬。

那些张牙舞爪的傀儡似乎一下子断了与主人直接的联系,犹如孤魂野鬼一般,不知所措地飘荡在四周,有几个甚至无意间站在了杨映松面前,挡住了他的视野。

杨映松粗喘着气,忽然咯咯地笑出声来,继而一剑劈开了面前的几只傀儡。却不料,此举就像是激怒了其他命丧于他手下的人一般,所有的傀儡都疯狂地朝他冲了过去。那些人的魂魄或许在此刻穿越了奈何桥,重新回到了自己曾经的躯体之上,化为了厉鬼,向他来索命。

并不尖锐的牙齿,指甲,狠狠地撕咬在他的肩臂之上,越来越多的傀儡想要分食这个肆意掌控他们的男人,以至于杨映松再也忍不住疼痛,嘶吼出声。

这般惨烈的场面让大多数人都不忍再瞧下去,只有单司渺,默默拾起了地上掉落的剑,对准了被围在轮椅当中的男人,狠狠刺了进去。

周身撕裂的痛楚一下子便弱了下来,杨映松定定地瞧着面前的单司渺,嘴角扯出了一丝诡异的弧度。

“这一剑,是替小三子讨的。”单司渺在他耳旁轻语。

“呵,别忘了,你跟我,都是同一类人。”杨映松虽是已气若游丝,却越说着忽然开怀了起来,“今日我的下场,你也一样逃不掉。”

随着主人的死,所有傀儡一下子如同失了灵魂的玩偶,纷纷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单司渺瞧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缓身走了开来。梓欣见他面色不对,赶紧跟了上去,不羁和尚也想跟,却见君无衣定定地看着地上杨映松的尸体,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想什么呢?你那情郎走了。”

君无衣看向对方离去的背影,缓缓叹出了一口气来。

当初,果真是他安排了小三子在崖下接应自己的。他明明应该了解他,可为什么忐忑了这么久竟连开口问的勇气也没有。

喜欢上什么人,真的很糟糕啊。

第77章

兰陵城里,洛家庄内。

夏日将至,窗外已是绿树阴浓,荷香满院。楼台倒影之中,榻上酣睡的人刚抱着怀中账本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却忽然觉得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了自己的面颊。

有些燥热的天气里,孟筠庭本能地在那掌心中蹭了蹭,继而怀里的账本被轻轻拉了开来,紧接着被拉开的,还有他的裤腰带。

男人的重量整个压在了他的身上,孟筠庭好梦被扰,微一皱眉,本能地一脚踹了出去。可惜,一招未得,却被来者执住了脚腕,趁机拉开了他的双腿。

“嗯?”孟筠庭这才觉得势头不对,迷迷糊糊地一睁眼,正瞧见了埋首在他颈侧的一颗脑袋。

伸头一推,便瞧见了洛少情略带疲惫的一张脸。

“回来了?”孟筠庭揉了揉眼睛,刚要坐起身来,却被对方死死抱在了怀中。

“怎么了?”感觉到对方吐气有些急促,孟筠庭很快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这种焦虑感不是平常的欲望所致,而是因为对方思绪的起伏。

“出什么事了?”孟筠庭回抱住他,见对方将头埋在自己胸前不语,更笃定是出了事端。

“洛少情?”

“没事。”

半响之后,洛少情才吐出了两个字来,继续刚刚未完成的动作。

“……等…等等……”

“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洛少情扶着对方的腰身,狠狠一个挺入,侧首在对方耳旁舔舐道。

“什么……地方……”

“……我娘的地方。”

第二日一早,孟筠庭跟着洛少情去往了郊外的一处别苑之中。

别院内高阁林立,画舫玲珑,垂柳蘸堤,桃李相融,处处透着江南林苑的别致。其中一座望月楼最是显眼不过,楼高七层,琼宇画栋,正坐落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四面虹桥直通湖心,远远望去,犹如出水芙蓉,海上明珠。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孟筠庭缓缓念出楼台前的这两句对联,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似的。

“这里是夫人安眠之地,再过些天,便是夫人的祭日了,你这新入门的少主人先来拜见,也是对的。”

跟在二人身旁的妇人的一句话,便让孟筠庭瞬间肃穆了神情。原来昨夜洛少情说要带他来的地方,竟是她娘的坟冢。

可这里看上去似乎并未立有牌位,何况洛家的夫人为何会独独葬在这兰陵郊外,而未入宗室之中?

可转念一想,能仅凭一己之力,创造出雾门的奇女子,行为与常人不一,倒是也不奇怪。

后又听倩姨所诉,原来洛少情的娘亲生前便交代过,等她死后,要将她的骨灰安放在这所郊外别苑之中,不用立冢设牌。摆放骨灰的地方,正是他们所处的这望月楼之中。

对着高楼匆匆一拜,孟筠庭着二人进了楼去,直上到了七层的通座间。

微风拂面,甚是清凉。

孟筠庭边打量着四周的摆设,边偷瞧着身旁之人的脸色。

洛少情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在瑶席之间,直到倩姨忙活着让下人奉上了茶点,在对面落下坐来,才幽幽地开了口。

“今日来这儿,是想跟倩姨商量一件事。”

“哦?什么事儿非得来这里说?”倩姨神色一凛,端直了身子。

洛少情是她一手带大的,就算自小喜怒不形与色,可在对方开口的一瞬间,她还是已觉察到了其中的蹊跷。

“我想在祭日那天,将娘的骨灰迁回洛家。”

此话一出,倩姨的脸色便僵住了,看似再正常不过的要求在此刻二人古怪的气氛间就像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般。

只见倩姨啪嗒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笑容尽失,“你娘亲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可此事势在必行。”说是商量,可洛少情的口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只是知会对方一声罢了。

倩姨见他如此,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问道,“为何忽然要做这些?”

洛少情抿唇不语。

“就为了引出无相宫的人?就值得惊动你娘?”倩姨逼问他道。

一旁的孟筠庭听得一头雾水,引出谁?

“就算想要引出他,在这楼里即可,又何必多此一举?他既已知晓你娘亲乃是洛家夫人,又故意入了兰陵城中,可见心中早有打算,必会在那日前来此处拜祭。迁骨灰这事我不会同意的,你父亲若是知道,也必然不会同意。”

“我已写信给父亲言明了一切,他同意了。”

洛少情的话让倩姨面上一僵,张了张嘴,可又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就在此刻,一旁的孟筠庭却忽然“哦”了一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

“我想起来了,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这话是那个老妖怪说的,你们说的引出的那个人,不会就是他吧?”孟筠庭忽地想到日前他故意带着无相宫的人逃入了兰陵城中,这么巧又碰上洛少情母亲的祭日,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同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洛少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倩姨早知这事瞒不住他了,叹出一口气,缓缓道来。

那一年,心月楼刚刚名震于江湖。

镶珠嵌璧的大堂内,摆放着各种奇珍异宝,台上拍倌儿手持一个个锦盒,吆喝着替这些宝贝找到最合适的买主。台下宾客按照身份地位依次落座,个个看来非富即贵,甚至不乏些世族大宗,皇室贵胄。

在这里,只要你有钱,什么都买得到,只要你有胆识,什么也都可拿出来卖。

而今日里,最万众瞩目的却不是什么金银玉器,也不是什么瑰宝美人,而是区区一个酒壶。端放在琉璃罩中的普通酒壶看上去就像酒楼里十文一两装清醠送的,可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把酒壶,却让众多名门子弟势在必得。

此壶名为酿仙壶,据说是自三皇五帝始有,当年李太白所持,因常年浸氵壬美酒而聚有灵气,普通清水入则为酿,无比神奇。

楼里的规矩是主人定下的,并不是每一样都要花钱来买,就拿这酒壶来说,楼主欲替其觅得有缘之人,便在楼中开坛设宴,寻找千杯不醉之豪杰。

武林中人最是好酒,听到这等消息,纷纷争相而来,一较高下。而此时刚刚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洛家大少洛秋痕,便是其中一个。

当轻剑白衫的少年甩下醉倒的众人,摇摇晃晃拎着酒壶离开楼中时,却没发现已成了旁人眼中的猎物。

美艳而妖娆的妖姬轻易便抓来了宿醉的洛秋痕,可就在她即将享用对方之时,窗外却忽然冒出了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

少女说,要跟他做一个交易,买下他怀中的少年。

“若我不卖,又如何?”妖姬媚眼如丝,指尖凝有杀气。

“这世上无论什么东西,都有自己的价码,只有真正无欲之人方能无价,可这样的人世上又能有几个?你的欲望,已昭然于天地。”少女紧接着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也只用了这一个名字,换走了榻上昏睡的少年。

“什么名字?”矮几前的孟筠庭听的几乎入了神,忙不迭地问道。

“北冥道人,张全一。”洛少情这几天翻遍了雾门宗卷,才找出了一些端倪。

“是,此人创立的北冥宫乃是当时最为世人所不耻的邪佞之地,跟其余二怪一般,此人荒氵壬无道,嗜虐成性,鬼姥妖姬虽出自于他宫中,却在次年忽然得力而反,杀了北冥道人,取代了北冥宫。”倩姨缓了口气,看向了低着头的洛少情,“看来,你也猜出了前后原委,是你娘亲助他夺得了北冥宫。”

“后来呢?”孟筠庭问。

“他坐上北冥宫主之位后,便开始对你娘亲穷追不舍,可不久后,你娘亲就嫁给了你爹,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老妖寻她不得,心灰意冷之下才渐渐淡忘了你娘亲,转而加倍折磨江湖中的俊美男子。”

“……他到底是男是女?”

“据说这老妖的身世也甚为坎坷。我曾听你娘亲提起过一些,北冥道人当年喜欢豢养一些美貌少年,喂与他们特殊的药物,将他们改造成女性的模样,不知是怎样难耐的折磨下才会出现这样不男不女的怪物。”

“这么说来,那老妖怪其实也怪可怜的。”孟筠庭托着腮道。

“你要对付他我能理解,可是你娘亲生前好歹与他相识一场,他也曾多次帮助过你娘躲避玉洛成的追杀,我想,你娘亲若是在天有灵,必定不想看到你为了这些陈年旧事再心生积怨。”倩姨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倩姨到底是怕我惊动了娘亲的安眠,还是怕我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事?”洛少情一字一句问。

“少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我娘亲,当年又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倩姨便彻底慌了神,面上一片煞白。

“有些事情,我必须弄清楚,就算娘亲不愿意让我知道,我也不能就此遂了她的愿。”洛少情说完这话便牵着孟筠庭离了去,只留下倩姨一人木然地坐在楼前,呆呆地望着外头一池碧波。

看来,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第78章

以清幽着称的青城山中,背影佝偻的老道看着倚栏而望的友人,替他续上了一杯好酒。

“再过几日便是夫人的祭日了,当真不回去?”

洛秋痕收回目光,举起桌上酒杯一仰而尽,“回去又如何,不回去又如何?”

“回去了,见上一面也是好的。”

“见?见什么?一抔土?一灰坛?罢了罢了,醉了,自然便能见到。”

洛秋痕一向自诩酒量不错,可今日却似乎醉得特别快。

醉梦之中,恍惚又回到了重逢的那一年。

那一日,他刚刚从心月楼里赢得了一把举世无双的酿仙壶。春风得意,一时贪杯,半日的放纵,让他平生头一回醉得不省人事。

宿醉之后,头疼欲裂地睁开眼,却在枕边瞧见了陌生中带着熟悉的面庞。紧贴着自己而眠的少女并无倾国之色,若单论容貌,似乎甚至还不如父亲硬塞给他的那些大家闺秀。可圆圆的脸蛋上,微微嘟起的双唇,竟是让自己的心不经意间漏跳了半拍。

他看着一旁少女的睡颜,努力回想着记忆中的熟悉感。终是在少女缓缓睁开眼的一瞬间,想起了二人那几乎不算过往的过往。

洛家那时还坐落在兰陵郊外的小镇上。身为旧朝缙绅的外公,总会在佳节前后施粥赠粮,洛秋痕也常会去帮忙。

就在一年寒食节后,洛秋痕兴致勃勃地跑到门口帮忙派粥,却见下人们推搡着几个小乞丐,想要赶走他们。

富有正义感的小少爷立刻喝止了下人,可一问缘由,原是这几个小乞丐周而复始地取了白粥,又偷偷加入桃瓣桂花,重新熬制后拿去集市里卖了换钱。后来被下人们发现了,便不再同意把粥给他们,还要将他们倒卖的银子给收回。

“这是我们凭着本事赚来的,你们不能抢去!”带头的一个干干瘦瘦的女孩子,攥着拳头对他道,圆圆的小脸气鼓鼓的。

“嘿,你这粥都是从我们这儿拿的,你凭的什么本事?”

“好,只要再给我一个月,我就能将白粥的钱双倍还给你们!”

“小丫头说什么大话呢,去去去,别瞧着咱们老爷心善就动什么歪心思。”下人们不屑一顾。

“我才没说大话,你们这样派粥是治标不治本,粥少僧多,长贫难济,我只是想卖了白粥换些粮食种子,这样便可自力更生了。”

“哎哟,瞧着年纪不大,口气倒还不小。”

“月儿,别说了。”

“别拉着我,倩姐姐,我定要证明给他们看,我能做到!”

洛秋痕好奇的看着这个女孩子在洛家门前整整徘徊了一整个月,却再也乞不到一粒白米。可小女孩似乎并不灰心,脏兮兮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双无比明亮的双眼,那眼中有众人看不懂的聪慧在涌动。

一天夜里,洛秋痕终是忍不住偷偷把平日存下的为数不多的铜钱拿给了对方,却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我只要三袋种子,你能借我么?”小丫头歪着头问他。

鬼使神差般的,洛秋痕点了点头。小丫头笑了,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就如同眼前的少女一般,眸子里的光彩格外动人。

“你……”洛秋痕看着面前衣冠不整的少女,羞红了半张脸。

“还记得我么,洛秋痕?”少女笑嘻嘻的问道,“你送了我种子之后,我后来回洛家找过你,带着三大车粮食。”

少女说着伸出了三根手指,“可惜你那时候已经搬走了,我找不到你,也不知去哪儿找你,不过却一直记着,你送我的那些种子,帮我赚到了人生的第一两银子。”

“心月,你真的是心月?”洛秋痕也跟着笑了开来。

少女点了点头,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我现在有钱了,不过我不想用银子还你恩情,那用什么还你好呢?”

少女眼眸一转,在少年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不如我以身相许,好不好?”

再一次鬼使神差般的,少年狠狠点了点头。紧接着就如同早已安排好的命运一般,洛秋痕不顾家中的反对,不顾亲友的刁难,他甚至没来得及去问少女的来历,他只知道,他要排除万难,娶了心中认定的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让凭栏而坐的洛秋痕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她总以为她成功地算计着自己,就如同她对待外头的生意一般,可又怎知,自己不是心甘情愿地让她算计。

“你可打听清楚了?”

“是,鬼姥,洛少情还请了罗云寺高僧前往别苑。”

“他竟敢如此……竟敢如此……”鬼姥气得一拂袖,将眼前通报之人直直击飞了去,“给我集合起所有人,我要去找那小子算账。”

“鬼姥这是急着去自投罗网不成?”眼前黑影一晃,鬼魅的男人便到了跟前。

“洛少宸,你来做什么?”

“尊上派我来接应你,未免你做出多余的事。”

“哼,姥姥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鬼姥说着带着身旁的几个美少年离开了去。洛少宸见他不听劝阻,眉头一皱,心生不悦。

洛少情此番摆明了是引蛇出洞,可这鬼姥妖姬向来自负,又对楼心月痴心一片,此行怕是阻他不得。

“若兮,召集九尊阎罗。”洛少宸一声令下,少女应声而现。

“阁主……”

“没听到我说什么吗?”洛少宸瞥过眼来,让若兮浑身一颤。

“是。”

九尊阎罗是七刹阁武功最为高强的九人,凶、冷、毒、辣、狠、猛、拗、绝、恶,每一个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冷血魔头,亦是他们七刹阁最终的利器。洛少宸同时召集这九人,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看来,这次他是铁了心,要跟洛少情之间做一个了断了。

这一晚,端的是月明如镜。

洛家别院之上,九个黑影同时如枭鹰一般从四面八方悄然潜入,手中利刃随时准备着取人性命于一瞬。可奇怪的是,本该布满了守卫的院门墙角四周,却连一个人也未瞧见,整个苑中空荡荡的,倒像极了一所鬼府空宅。

不知自何方响起了一声指哨,九个人影忽地匿没了身形。

站在心月楼顶的孟筠庭小心屏住了呼吸,仔细分辨着外头的动静。很快,院中连虫鸣声也听不到了。

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正瞧见面前的洛少情自平座中央高高吊起的琉璃莲花灯盏上摇下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匣,捧在了手中。

“这不会就是……”孟筠庭想起前几天还坐在这里没心没肺地喝茶,心中一慌。

“娘亲不喜地底阴冷,这里能看到别苑的所有景致。”洛少情解释着,顺手将手中木匣递给了一旁的孟筠庭。

孟筠庭吓了一跳,毕恭毕敬地伸手接住,却偶然瞥见,那重新回到高处的琉璃花灯被皎洁的月光一映,正巧同池塘里一方明月的倒影所重合。

楼心映月,原来还有这一层意思,看来洛秋痕对这位夫人可谓用心。

明日一早,罗云寺的僧人便会前来将楼心月的骨灰迎回洛家,今夜,只有洛少情与他二人为先母守灵。

为的,也是等人送上门来。

可孟筠庭知道,对方等的,却不止是那鬼姥妖姬一人。看着前方沉默不语的洛少情,孟筠庭环抱住怀里的锦盒,悄悄抽出一只手来,握住了对方微凉的掌心。

洛少情回头瞧他,微不可见地笑了笑。

就在此刻,外头却忽然传来了女人尖锐的笑声。二人同时侧目望去,果见老妖顺风而至,广袖一挥,风情万种地落在了这平座间。

她的目光一下子便锁在了孟筠庭怀中的匣子上,只见她爪心一收,孟筠庭整个人便连同匣子一起被吸了去。

好在洛少情挡得及时,只见他拔剑一挥,就似是斩断了当中五行的牵锁,让孟筠庭陡然踉跄了两步,退回到了他身旁。

“不肖子,惊动你娘亲,不就是为了引姥姥我现身么?现在我已经在这儿了,别再叨扰你娘亲,把匣子放回去。”

洛少情不语,孟筠庭却是撇了撇嘴开口道,“这是人家娘亲,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知她不想回洛家?”

鬼姥眼眸一转,正色道,“她若是想回洛家,就不会在死前交代这处了,那洛秋痕算什么东西,他当真以为他能配得上心月?”

“洛秋痕配不上,难道你这不男不女的老妖怪就配得上么?”

鬼姥冷笑一声,大袖一挥,眼瞧着就要狠狠落到孟筠庭脸上,却被洛少情一手所挡,可尽管如此,还是能听到清脆的一声,那挡袖的手背上瞬间印红了一片。

“我当年千辛万苦,焚天掘地地找她,直到见了你,才知她竟是嫁入了这洛家来。”鬼姥微微一顿,紧盯着洛少情的面庞,似乎打算透过他看见当年的少女一般,“我本以为以她的才智,平常男人定是入不了她的眼,可惜,她到底看错了人,你爹终是负了她。”

“我爹没有。” 洛少情淡淡地道。

“你爹若是没负她,她怎会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男人都是喜新忘旧的,没一个例外,过不了多久,你也会腻了你身边的那个小子的。”鬼姥冲着洛少情咯咯笑道。

洛少情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越笑越是猖狂的鬼姥,“我不会。”

“话可别说的太早,谁也不能预料这世上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你又怎知你的心不会变。姥姥我睡过的男人未满一千也有几百,我太了解男人了。”

“未来的事或许无法预料,可自己的心,却是由自己所掌控。洛家认定的人,一生一世都不会改变。”洛少情说着握紧了孟筠庭的手,让孟筠庭心中一暖,所有的惧怕紧张一下子烟消云散。

“老妖怪,别以己度人了,楼心月当初未选你,如今也不会,因为你根本不懂她。”

一句话,便让鬼姥瞬间失了脸上的笑容。

第79章

孟筠庭话音刚落,一左一右两道阔斧便贴着鬓角而来。洛少情手中之剑骤然出鞘,叮当两声将重逾百斤的刀斧挡了去,而后袭来的却是更加凶猛的兵器和招式。

九尊阎罗同时出手,江湖上几乎无人挡得住。几招之后,洛少情挟着孟筠庭急退至栏边,眼瞧着手中之剑被一把寒冰铁尺紧紧压住,而后扑来的黑影掀掌如狂澜,几乎当即就要了二人的性命。

可随着平座间的凭几瑶席被一一掀翻,鬼姥忽地呵斥一声,大袖一挥,挡住了其中三人,甚至一爪抓伤了其中一个。

“谁敢在此地放肆,别怪姥姥我不客气!”

几人本是能一击得手,却被她这么一弄,互相瞧了一眼,同时退了开去。杀手者,最忌讳不得而再攻,审时度势才最为关键,眼下看这鬼姥的架势,他们不得不退。

周围的杀气在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就似乎刚刚的交手只是一个错觉。

“出来吧,大哥。”洛少情冷冷道出一句,果见屋顶上忽地转下一人,阴森森地在他们面前站定。

“我本以为你是想瓮中捉鳖,却不料胆子这么大,竟是只身而来。”洛少宸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看向他身旁的孟筠庭,“好久不见了,命大的小东西。”

孟筠庭见了他,本能地朝着洛少情身后躲了躲。

“你我之间,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洛少情对他道。

“好哇,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你如今已当上了武林盟主,风光万丈,我这个做大哥的却还挣扎在地府阴缝里,枉做鹰犬,实在是心有不甘。”

“今日是娘亲的祭日,动手之前,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洛少宸下意识地瞥了眼孟筠庭手里的匣子,半张脸的纹路微微一皱。

“娘亲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此话一出,不仅孟筠庭大惊失色,连一旁的鬼姥也瞪大了双眼,一同盯紧了洛少宸。虽说他已叛出洛家,与父兄反目,可楼心月死的时候,洛少宸算起来也不过才十六七岁。一个半大的少年亲手弑母,听上去何等骇人。

“他说的可是真的?”鬼姥沉声问道。

“呵…哈哈哈哈……”洛少宸沉默片刻后,忽然大笑出声,“洛少情啊洛少情,你什么时候也从单司渺那小子身上学会了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想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为免想的也太简单了吧。”

“我再问你一次,娘亲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洛少情捏紧了手中的剑,一字一字道。

洛少宸不答,出手如电,一左一右两片弯刀直逼洛少情命门,刚刚消失在夜幕中的九尊阎罗随着主人的动作齐齐又现出身来。洛少情被围攻在当中,纵使三头六臂,也应接不暇,鬼姥提掌相帮,却也只与对方打了个平手。

就在此时,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孟筠庭刚想踏出一步,放出怀里藏着的信烟,却不料被其中一个杀手猛地一撞,手里的匣子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盒盖一弹,露出了当中已然碎裂的骨灰瓶。

鬼姥见状,大喝一声,一掌拍飞了两个阎罗,忙不迭地去拾地上的骨灰。可好死不死,忽然从外头吹来一阵清风,将地上的骨灰瞬间扬起,飘向了平座之外。

孟筠庭站在逆风处,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正被那偌大的灰尘迎面吹来,激得他猛打了个喷嚏。

“住手!!”眼瞧着洛少情被利刃划破了衣袖,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底气,孟筠庭中气十足地吼出声来。

“你们这两个不肖子,竟敢在我面前大大出手!真当我这个做娘的死绝了不成?!”孟筠庭一叉腰,指着当中正打的火热的兄弟二人便骂。

正巧又一阵阴风拂过,连同着天上的明月也被乌云所遮。朦胧地黑夜里,只见孟筠庭站在散落的骨灰之中,忽地浑身一抖,面上神情瞬间变了样。他先伸出兰花指解下了头上的小冠,一撩额发,继而翘腿坐在了阑干之上。夜风拂开了面上的发丝,再抬眼时,男子眼中的光彩已然带上了一丝少女的古灵精怪。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中邪般的孟筠庭。

“少宸,我说过多少次,你当大哥的要学会让着弟弟,少情你也是,那个再怎么样也是你大哥,怎能轻易对大哥出手相向?!快给我放下手里的剑!”孟筠庭便说着跳下身来,三两步走上前去,劈手夺过了他二人手中的兵器,继而更将洛少情手里的剑,用剑穗在二人手腕上打了个结。

“之后的一个月,都不准拿下来,我要你们学会兄弟之间如何和睦相处,手足连心。”

洛少宸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这话是八岁之时,他和洛少情偷偷拿了洛秋痕的诛邪来玩,结果因为分赃不均大大出手时,被楼心月惩罚时所说。他下意识地看向洛少情,却见他也是一脸不解地盯着孟筠庭的动作,似乎二人之前并未商量过这装神弄鬼之事,心中更是忐忑了起来。

洛少情不善于心计,面上自也不会伪装什么,若是他从未跟孟筠庭提过这事儿,那现下孟筠庭所说的话,又怎么可能和儿时记忆中的一字不差。

难道,真的是魂魄上身。

可他一时忘了,别的本事孟筠庭不成,装神弄鬼却是在行。这事儿是之前无意间听倩姨笑提过的,他便记在了心中,刚刚急中生智,便道出口来,蒙住了他们。

“心月?真的是你?”鬼姥此时说话的声调都变了,她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地看向了“鬼上身”的孟筠庭。

“多年不见,你又何必固执至此。”孟筠庭展颜一笑,将一蹙长发别在了耳后,心中却是咚咚咚地直打鼓。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鬼姥三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抱住,太过激动之下竟是差点将人推出栏外。

她是高兴的很,可洛少宸此时的脸色,却已十分难看了。他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孟筠庭,一时间又不敢确定这似是而非的邪乎事儿,只得僵在了原地。

“我能待的时间不长,只是想同孩子们说几句话罢了。”孟筠庭摸了摸趴在他怀中如同小孩子一般的老妖怪,心中一软。无论是怎样的人,总归会在某个人面前放下原有的姿态,变得脆弱无比。

“你想说什么?”洛少宸瞥了眼地上所剩无几的骨灰,指尖竟是在微微颤抖着。

孟筠庭轻轻推开面前的鬼姥,一步一步朝着洛少宸走去。他每进一步,洛少宸便退一步,面上甚至开始冒出些虚汗来。

“你可有什么,想先对娘亲我说的?”孟筠庭歪着头问他。

“孟筠庭,你别以为会算两支卦,就可以装神弄鬼。”

“我听说,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更怕死人的魂魄,宸儿小时候是最不信这些的,每次说了鬼故事只有你敢一个人睡,什么时候才开始这般心虚的?”孟筠庭有些庆幸,他前些日子天天跟倩姨在一起,听了他们儿时不少的趣事。

此时或许只要他冷静下来,便能看出些端倪,可洛少宸张了张嘴,眼中始终染上了越来越多的惶恐。

“真的是你杀了娘亲……”洛少情见了他这等反应,心中已有了答案。

“是你杀了她,真是你杀了她?!”鬼姥听到这话,双目一瞪,显得十分激动。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她的死与我有关?!”洛少宸嘶吼出声,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了心神。

“你要证据?好,我给你证据。”洛少情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方布巾,丢在了对方脚下。

黄澄澄的襁褓里隐约绣着几个小字,初八·身柱。

洛少宸见到这薄薄的一块布,顿时脸色又是一变。

“你是初八生的,背后的身柱穴上有一颗红痣。”洛少情面无表情地道。

“那又如何?”洛少宸紧盯着面前的鬼姥,思量着如今的局势,若是这老妖怪忽然发起疯来与他反目,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巧就巧在,之前在齐岳山庄,齐燕玲的身上也发现了同样这样一块襁褓,展风死前还念叨着襁褓上的字迹,我猜,齐燕玲在布中所述的承山穴上应该也有这样的一个红记。”

洛少情每多说一个字,洛少宸的脸色便难看一分,直到洛少情整句话说完,对方便再也忍不住骤然出手。

可惜,两片利刃还未到跟前,就被鬼姥一掌拦了下来。

“让他说完。”鬼姥转头问洛少情,“这块黄布是什么意思?”

“你根本不是我大哥,从头到尾,你都是无相宫安插进洛家的人,就如同京城里的那个假太子一样。”洛少情盯着对面的人道。

洛少宸闻言低声笑了出来,“怎么,事到如今,你还会当我是你大哥么?”

“心月,究竟是谁杀了你?你告诉我,我定帮你报仇雪恨。”

孟筠庭听得正糊涂,一时间戏也忘了演下去,颗一旁的鬼姥却忽然执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晃回了神来,孟筠庭这才想起了正事儿。

显然,无论真相如何,如今这老妖的立场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是……他……”孟筠庭伸出手指,遥遥指向了洛少宸。

这一次,身旁的鬼姥终是出了手。围在他周身的九尊阎罗除了当中个的若兮,其余人都无动于衷。鬼姥是无相宫中武功仅次于玉洛成之下的人,若是他们对她出手相向,必定不得善终,何况七刹阁与无相宫孰轻孰重,谁主谁次,他们还分得清。

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洛少宸刚习得无相诀不久,二人此下交手,他虽勉强能挡住鬼姥片刻,可若是站在一旁的洛少情也出了手,那就真的完了。

好在此时洛少情只站在了一旁,似还在思量着什么。

鬼姥凝气一掌,先拍飞了他身旁的若兮,紧接着发狂似地朝着洛少宸连番攻来。

“不要!”提着衣裙疾步登上楼的妇人见到这一幕,惊慌地叫出声来,二话不说,便冲了过去,横挡在洛少宸身前。

洛少宸本是能躲过这一掌的,可妇人却是如同护犊子一般将他挡在了身后,让他行动下意识地一缓。以至于就算洛少情及时飞身前来,卸去了那掌中大半的内劲,却也仍是眼睁睁瞧着丝毫不懂武功的倩姨横飞了去,直直撞在了一旁的梁柱上。

第80章

“倩姨!”孟筠庭与洛少情一并跑了过去,将人扶住,却发现她胸口已是狼藉一片。

“不要杀你大哥……少情,不要……”

洛少情接住她大口呕出的鲜血以及内脏的碎片,怒声看向带人跟上楼来的女歇,“不是让你看住她么,快去叫医师来!”

“少宸……少宸……”奄奄一息的妇人已经分辨不出面前的脸孔,只一心想着那个自小表现得懂事听话,善于察言观色的孩子。

洛少宸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始终没走到妇人的身边。

“倩姨,别说话了,我带你去疗伤。”洛少情源源不断地往对方身上输灌着内力,刚想打横抱起她,却见她挣扎着伸出手去,捡起了地上的那块黄布,似是想用力撕碎它,却是使不出力气,最后竟是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了去。

“倩姨!你在做什么!”洛少情一把扯开了那块布,紧紧将妇人抱在了怀里。

“少情,少情,那个是你大哥,永远都是你大哥。”倩姨只顾着重复这一句,心中愧悔不已。

或许她早该听楼心月的话,将这块破布一把火烧了才是。只因自己当年一许私心,怕洛少宸误入歧途,不知悔改,才将这东西偷偷留了下来以做凭证,才造就了今日的局面。

“就算他亲手杀了娘亲?”洛少情问道。

“他没有,他没有,是你娘亲自愿的……”倩姨泣不成声道。

“……你说什么?什么自愿?”还未等洛少情说什么,洛少宸便晃了两晃,一把推开了洛少情,上前问道。

“是,她早就知道你不是她亲生的,你娘亲是何等的人物,怎会不识得自己的孩子的,你在被换进洛府的那一晚,她就知道了,她知道,她知道的。”

她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那为什么,为什么不拆穿他?为什么还要养大他?

“少宸……”倩姨伸出手来,一把扯住了对方的袖子,激动道,“回头吧……你娘用了自己一条命来换你一个选择,你难道还不知悔改吗?”

“你骗我,不可能……不可能的……”洛少宸摇着头频频后退,可儿时的记忆却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不断浮现。

洛少情的优秀,自己的隐忍,少年时初知道身世后的害怕。一路的惶恐,挣扎,直到下定决心站在洛家的对立面。这其中,也只有那个不按常理出招的女子,始终把他捧在手心里,甚至比对洛少情还要用心。

“宸儿,过来陪娘亲读几篇诗。”

“宸儿,跟少情比试又输了?下次你偷偷告诉娘,娘去帮你收拾他。”

“宸儿,又被你爹说了?不用理会他那个老顽固,就算武艺不精,宸儿也是娘亲的宝贝。”

“宸儿……宸儿……”

“住口,住口!”洛少宸一把挥开了地上伏着的妇人,捂住了疼得发胀的脑袋。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痉挛。心里有一根弦,一寸一寸被绷紧,直到刚刚砰地一声断裂开来,才想要松下一口气,却又发现,还有更多的东西,在伴随着挥之不去的余音在消散。

“你下了毒的那杯茶,也是你娘亲心甘情愿帮洛秋痕喝下的,如若不是这般,她也不会千叮万嘱,让我连同她的尸身一起烧了那片襁褓,她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她都是你娘,她一直在等你回头啊!”

“都叫你住口!!”洛少宸面上的纹路忽然犹如火焰一般裂了开来,以至于整个人都面目全非。周身的内力如同热浪般袭了过来,洛少情一把将孟筠庭抱入了怀中,却没来得及去护住地上奄奄一息的妇人。

倩姨被洛少宸失控的内力震得就地一滚,全身经脉一下子断裂开来。

“倩姨!”

“少情……”妇人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勉强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不要杀你大哥,看在你娘跟我的情分上。”

“倩姨……”

“好孩子,我不能再慢慢教你什么了,可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洛家少主人,帮我照顾少情。”

掌心里的柔荑渐渐滑落了下去,孟筠庭忍不住落下泪来。

“倩姨……倩姨……”洛少宸想蹲下身来查看妇人的气息,却被洛少情挡了回去。

“倩姨睡着了,不要吵醒她。”

洛少宸晃了晃身子,重新站起身来,笑得癫狂。孟筠庭见他如同着魔一般将头撞向了一旁的柱子,吓得赶忙撤开了几步。

习武之人都看得出,这是走火入魔之相。

身怀无相诀者,本是一念天,一念地,如若稍有心志不艰,内气不稳,便会比寻常人更容易发疯发狂。

若兮见状想上前劝阻,却不料洛少宸已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捏住了对方脖子,将人从平座间甩了出去。

鬼姥刚刚被倩姨所阻,心中怨气还未发出,此下见他发狂中竟是将地上所剩无多的骨灰一并散了开去,更是眉眼一晃,提掌下了杀招。

可谁料发疯的洛少宸就似乎要燃尽体内所有的内息一般,功力比以往瞬间高出了数倍。鬼姥竟是也挡不住他,十几招后被他一刀切断了右手手腕。其余几个七刹阁的阎罗互相瞧了一眼,迅速溜没了影,只留下洛少情等人,与失心疯的洛少宸两相对峙。

洛少宸失了敌手,四下打量着剩余的人,似乎在考虑接下来拿谁开刀。

洛少情捏着剑柄的手掌在轻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想要控制住自体内不断溢出的杀气。

他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女人先后都死在了自己这个“大哥”手上,脸上,衣袖上,乃至眼前都是血红一片。粘腻的触感几乎让他也一同发狂了去,一如多年前,他拼命想洗掉的,从娘亲冰冷的躯体上所染得的鲜血。

可他不能,不能一剑杀了面前这个人,因为这个人,同样是那两个女人心中最珍惜的人。

极端的矛盾中让他清啸一声,甩出了手中的剑。剑身斜飞过面前的洛少宸,狠狠地插在了地上。就在他拉起一旁的孟筠庭想要离开之时,却不料,洛少宸又忽然冲了过来。

“放开她,不许你带走她!”

洛少宸虽然此时看上去已有些神智不清,却还似乎记得柿子要挑软的捏,只见他脚跟一转,直直地朝着傻愣愣的孟筠庭而去。

洛少情急忙提剑来挡,可却被对方排山倒海而来的无相诀震得近不得身。孟筠庭见对方越来越近,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直到背已贴上了栏杆,对方忽地扑了上来,吓得他一瞬间闭上了眼。

男人沉重的身躯猛地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背脊狠狠撞在栏杆上。可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便撒娇般地钻进了他的怀中,双臂将他死死搂住。

“娘亲,对不起……娘亲,不要走,不要丢下宸儿……”

听到怀里的低唤,孟筠庭才缓缓睁开了眼,只见洛少宸整个人伏在他怀里,抬着头充满期待的看着他,那眼神,就好似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在顽皮之后想求得自家娘亲的原谅。

他是真的失了神智……

不知为何,孟筠庭忽然松下了一口气来。

洛少宸依旧把他当成了死去的楼心月。刚刚一番混乱,他自己都快忘了这茬了,没料到一个发了疯的疯子,竟还记得。

孟筠庭回头瞧了瞧一旁的洛少情,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洛少宸,继而抱起了地上的倩姨轻轻转过了身去,微不可见地背对着孟筠庭点了点头。

孟筠庭大着胆子抚上了对方刚刚被撞破的额头,见对方哎呀轻呼了一声,一把执住了他的手掌,将脸颊紧紧贴在了那掌心之中。

“娘亲不会不要宸儿的,对不对?”洛少宸仰着头问。

“……对,你永远都是娘亲的宸儿。”孟筠庭搂过他的脑袋,轻声道。

听到这话,洛少宸就真的好似一个孩童一般,心满意足地笑了开来。从前的种种杀戮阴狠,此时在他苍白妖冶的脸上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这般最原始纯真的快乐。

“劳烦鬼姥回去告诉玉洛成,世间再无七刹阁阁主,只有洛家大少,让他不要再把心思动在我大哥身上。”走下楼阁钱,洛少情对着发愣的鬼姥道。

“你娘的仇,就这么算了?”鬼姥不甘心地问。

“我娘的仇,究竟该算在谁身上,你最好也回去一并弄清楚。”

这话中的意思,鬼姥听明白了,只见她瞥了眼痴痴傻傻的洛少宸,微一沉吟,忽地举起剩下的一只腕子,猛地拍向了洛少情的后心。

孟筠庭啊地一声叫出声来,只见洛少情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摔下了楼去。可鬼姥随即爪心一沉,又将人吸了回来。

伴随着源源而来的内力,洛少情眉心中渗出了细微的汗珠。女歇等人本以为老妖想要对洛少情不利,却在看清楚面前的情形后停下了脚步。

这是……在渡内力,老妖竟要将她百年的功力尽数渡给洛少情。

众人不可置信地望向掌背相接的二人,直到随着一身的功力渐渐散尽,老妖年轻的面容间开始迅速衰老,一头乌发变得花白,光滑的皮肤开始被褶皱所掩,甚至遍布出黄褐色的斑点。面前的人就如同夜里所盛开的昙花一般,在绽放出所有的美丽后瞬间枯萎。

“为什么?”洛少情感受着体内涌动的真气,轻轻闭上了眼。

“呵……”鬼姥笑了一声,用苍老嘶哑的嗓子道,“我在这江湖里浑了一辈子,却在今夜忽然清醒了过来。你娘亲真是可怕,明明游刃在最阴暗的世故交易中,却仍能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她啊,曾经那么轻易的把我从最肮脏的地方救赎出来了啊。”

鬼姥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伴随着一抹愉悦的笑容,整个脑袋就这么耷拉了下来。

临失去生命的前一刻,他忽然想到了多年前,少女曾经同他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这世上,复杂的从来都不是眼前的路,复杂的只是人心,只要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前面的路自然会变得明朗起来。

他想,他这辈子走错的路太多,哪怕是最后,也随着自己的心,走一条对的路吧。

孟筠庭见鬼姥彻底没了生气,暗自叹出了一口气,拍了拍怀里洛少宸的背。他几乎有些不敢置信,今夜的结局会是这般。

或许,当真如同命书里所写的一般,上天自有他的安排。冥冥之中,楼心月就似乎借着今夜的月光,看着这阁楼上所发生的一切。

若是对方在天有灵,定会感到些欣慰吧。

想着想着,忽然又猛地想起了什么,孟筠庭一把扑到洛少情身边,激动地道,“完了完了,我似乎记得,单司渺小时候后脖子上好像曾经也有过你说的那一个红色的记号。”

第81章

钟灵毓秀的蜀道山水之间,一行人已穿过了五彩枫林,进入了瑶池腹地。君无衣发现,这里的奇致异景甚多,明明是夏日炎炎,却是枫叶似火,层林尽染,也不知透着什么古怪。

单司渺一马当先,信步而行,马前斜坐着的梓欣将身子微微朝后靠了些,倚在了男子宽厚的肩膀上,感受着从对方胸膛间传来的热度。

跟在马后不远处的君无衣脸色阴沉,揉了揉走的酸痛的脚腕,一把拎过了正蹲在地上,捡着野果往嘴里塞的不羁和尚。

再往前,是一片玉带河,河东西两岸立有舫榭,临风待月,明暗相通,遥遥望去,尽显风雅之意。河对岸的山脉间,已显出些飞檐反宇的轮廓来,单看这架势,便不是什么人都能过去的,若想要传递消息,这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君无衣下意识地捏住了衣领中的一枚玉扣,看向了前方共乘一骑的男女。

“要吃吗?”不羁和尚被他拎在手里,举着一个山梨问道。

“吃什么吃,有正事同你说。”

君无衣附耳轻言了几句,只见那不羁和尚本是咔嚓咔嚓啃着梨,听完之后却忽然脸色一僵,呸得一声吐出了半截儿梨皮。

“不成不成,这太猥琐了。”

话音未落,却见君无衣桃花眼一眯,漫不经心地朝他瞥了来,连忙闭上了嘴。

“照我说的做,不然……”君无衣说着一把夺过了他怀里藏着的一个布包,抖了一抖,只见里头哗啦啦滚落了好些食材。

“好好好,你别抖,别抖啊。”不羁和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道自己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一个男妖精。

前头的单司渺临到岸边,翻身下马,带着梓欣步入了那风雅的清晏舫中。对着河面遥遥一望,只见对岸边儿缓缓驶来一艘画船,船头上的人银衫劲带,长弓在侧,不是楚修是谁。

“单大哥,一会儿回去爹爹若是追求起来,你就说杨映松的死是我所为。”梓欣见那画舫而来,忧心忡忡地提议道。

“你杀的了他吗?”单司渺瞧了她一眼,只见她头一低,显得有些窘迫。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总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单司渺说着叹了一口气。初见这女子时,只觉得她单纯的几乎像一张白纸,却又因为这样,才轻易被人利用了去。

“你讨厌我了么,单大哥?”梓欣抬眼问他。

“……没有。”

“但也不会喜欢。”

梓欣刚刚心中一暖,便又听他补上了一句。

咬着唇不语,见他往前走了两步去,刚要抬腿跟上,却听见后边儿不知是谁忽然哎呀惊呼了一声,便觉得脚下一软,熏天臭气便紧跟着扑面而来。

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踩到了什么,窘得她满脸通红。

混着泥水的灰褐色物体甚至有些溅到了她的衣裙之上,跟在她身旁最近的两个手下齐齐后退了两步,屏住了呼吸。单司渺一回头,眉头一皱,还没开口说些什么,便见她飞也似地跑了开去。

女孩子家,又怎能容得自己在喜欢的人面前出糗。

君无衣嘴角一勾,趁机走上前去,他身旁的不羁和尚却是苦着一张脸,掌心拼命的在地上擦着。

“单门主。”他轻轻一开口,语气之中就透出了几丝勾人的意味来。

君无衣本以为这下子对方应是能认出了他来,可临水而立的人却始终不动声色,甚至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属下有要事想跟门主单独聊聊。”君无衣咬牙切齿地说着。

“关于什么?”单司渺依旧没有回头。

“关于一个玉扣。”君无衣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紧攥的平安扣缓缓递了过去,却不料才刚递到一半,便又听对方缓缓道出一句。

“没兴趣。”

这一下,终是把君无衣给惹恼了。只见他忍不住举起手来,想将手里的东西狠狠地砸在对方的后脑勺上,却不料一抬眼,正对上了河面上,已近的画舫上站着的一人。

楚修抱着怀里的长弓,一双微吊的狐眼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岸上的单司渺二人,以至于君无衣心里一慌,连忙收回了手来,转身退到了原有的位置。

楚修认出他了?还是没有?

君无衣再次朝着对方悄悄打量了去,却见他已收回了目光,心中稍安。可转念一想,连楚修都能看出的端倪,单司渺却对他视而不见,莫不是故意的?

难道,他真的投诚了无相宫?

想到此处,君无衣更是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此时,梓欣终是弄干净了鞋底的秽物,刚转回身来,却见舫前的单司渺忽地提气一点,飞身到了临近岸旁的画船之上。

“单……大哥?”

不仅是梓欣愣住了,岸上原本正要各归各位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河面的画船离岸边大约只有七八丈的距离,却忽然停在了当中,似乎并没有要过岸来接梓欣的意思,连同着本需一同前往复命的几个人也都撂在了一旁。

君无衣甚至眼一眯,清楚地瞧见上了画船的单司渺直奔船头的那人,未等对方反应过来张起弓箭,便一掌冲着人拍了出去。

楚修根本不知对方何故忽然出手,大惊之下急退两步,却被扑面而来的内力逼的不得不抵上了身后的船舷,半个身子探在了外头。

“你想做什么?”楚修伸手挡住他的小臂,却被对方牢牢压制着。

“想在你身上找点东西。”单司渺眉梢一挑,用剩余的一只手想去解对方的腰带,却被楚修推掌拦下。

“杨映松呢?”楚修一瞥岸边,冷静地问道。

“死了。”单司渺回答的毫不避讳,周身内力一吐,只见几个想要上前相帮的船童齐齐飞出了船外,跌落水面。

“往回开,不要停。”单司渺冲着船尾的舵手吩咐道。

那舵手赶忙点了点头,调转了船头。眼瞧着他手中用力一拉,便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楚修按倒在地,紧接着竟是上下齐手起来,胡乱而又霸道地扯破了他身上的衣物,一副想要霸王硬上弓的架势。

“死在你手里?”楚修又问。

“是。”

撕拉一声,随着单司渺指尖一个用力,楚修胸前已裸露出些许苍白的肌肤来。

单司渺一抬眼,吓得那舵手赶紧移开了目光,装作什么也看不见的样子专心驶船。可岸边的人却是个个瞠目结舌,伸长了脖子瞧着这香艳而诡异的一幕。

只可惜,随着画船愈行愈远,众人终是瞧不清船上的动静了,只得舔了舔唇,意犹未尽地叹一口气。

“你那情郎,瞧着品行不太好啊。”不羁和尚摸了摸下巴,在君无衣身旁道。

君无衣面上的表情已经尽数消失了,只见他只字未吐,抬步跟着众人走开了去。

船上的楚修眼瞧着就要衣不蔽体,却依旧冷冷地看着伏在自己上方的男子。

别说他不是单司渺的敌手,用弓者,只要被敌手近了身,那就注定了处在劣势。楚修裤腰带一松,终是一把捏住了单司渺的腕子,沉声道,“住手,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楚修说着撩开了肩后的披发,自脖颈左侧肩井穴处露出了一小点红色印记来。

单司渺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继而缓缓撤开了自己的桎梏。

“你是怎么发现的?”楚修挑起一旁散落的衣物,有些好奇地问道。

“不巧,在看似无关的几人身上都见过,所以有些在意。”

“哦?这么说,你身上应该也有同样的东西。”

“我?”单司渺搓着指尖,微一沉吟,“看来,这无相宫中有这东西的人不少。”

楚修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不再多言。

临下船时,二人一先一后经过船尾那舵手身旁,只见单司渺和他擦肩而过时,不慎碰到了对方的肩膀,吓得那人连连后退了两步,一把揪住了自己的衣襟,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单司渺,生怕他对自己行什么轻薄之事一般。

单司渺偏过头来瞧他,忽的嘴角一勾,故意又往前踏了几步,将那舵手逼在了角落里。那人面上一白,尖叫着去推还在往他身上凑的男人。

“无聊。”楚修见状朝后睥睨了一眼。

单司渺挑了挑眉,转身抬步跟了上去。他想,他喜欢男人的事,大约几日后便会传遍整个无相宫吧。

下了画船后,楚修将他领至了宫殿深处一个僻静而幽深的小楼前,才又转过了身来。

“尊上在里面等你。”

单司渺瞧了瞧楼前挂着的一块范旧的匾额,抬步走入楼中。

第82章

外头明明还是青天白日,可一进楼门,眼前便是一黑。楼中四周格窗都用布帘遮了,也未点上灯烛,昏暗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红木阶一圈一圈蜿蜒而上,踩上去有些吱呀作响。可每一层阶梯上都铺着柔软的獐皮毛毯,似乎与这炎炎夏日里有些格格不入。凭借着微弱的光亮,单司渺放轻了步子,走到了楼间二层,只见上头是一个里外相连的开间,当中用厚重的黑色垂帘挡着,垂帘两旁左右各站着一个美貌侍女。

阁间里也铺满了毛毯,甚至从脚底的触感来看,还不止铺了一层。单司渺随即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发现房中但凡是有梁柱的地方都用棉被软巾细细地裹了,连一丝棱角也没有露出。

随着帘幕一动,一左一右两个女子同时伸手,自当中缝隙掀开了他面前的帘布。已经适应了这昏暗处的单司渺,一眼便瞧清了里头的光景。

黑色的帘布后是一张华美的美人榻,榻顶上装有半透明的攒尖风帘,风帘层层铺散而下,半遮掩着当中沉睡的一个女人。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从那垂下的一只雪白的腕子上看出些倾城之色来。

榻旁坐着的玉洛成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药碗,继而拿起一方丝帕仔细地伏下身子,替那女人擦净嘴角的残渍,又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来。单司渺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只见他面上的神情温柔无比,好似那女子就是他的终身挚爱一般。

“嘘——别吵醒你娘亲。”玉洛成说着轻轻站起身来,对着单司渺招了招手,将人带出了门帘外。

单司渺忍不住又回头瞧了那榻上的女人一眼,果见她有着一张绝美的容颜。

女人之美,分为很多种,有些明媚娇艳,有些温婉动人,有些可爱俏皮,有些则清冷幽然。每一种都有着自己独特的魅力,每一种单司渺也都见识过,可却似乎没有一人能同眼前这个女人一般,似乎哪一种都不是,又似乎哪一种都沾了些边儿,大约是因为容貌实在太过出众,丝毫挑不出一点瑕疵来,才甚至让人忽略了那本该固有的某种特定气质。

“见到你娘,似乎并不高兴?”玉洛成在外间的桌边落座,不动声色地瞧着单司渺。

“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我为何要高兴?”单司渺说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按理说,杨映松的死应该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可看他现在的模样,似乎并不太在意。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这话若是让你娘亲听到,她可是会很伤心的。当年,她可是差点拼了性命,才将你从无相宫带出去的。”

“从我的身边。”

单司渺身子一僵,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当初,你娘亲在你跟我之间选择了你,为了护住你,她甚至不惜从我身边偷走了无相诀。”玉洛成轻叹出一口气,缓缓道,“明明自小她心里就只有我一个,为什么从你一出世,就变了呢?”

“我还记得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我做什么,她都喜欢跟在我身后,就如同梓欣如今喜欢跟着你一般。”

砰地一声,单司渺忽然撑着手站了起来,转身朝楼外走去。

“就算一时能逃避又如何,这世上,最斩不断的,就是血缘二字。”身后的玉洛成幽幽地道,逼的单司渺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单司渺回头看他,忽然觉得有些作呕,就好像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咙里,想吐也吐不出来。

“恨么,感觉很恶心?”玉洛成说着走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坐了下来,“可是,你却是我最期盼的孩子呢。”

单司渺拼命捏紧了拳头,让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又下意识抬头瞄了眼帘幕后的床榻,只见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丝毫的动静,似乎睡得很死。

“所以,就算你其他儿子死在我手里,你也不在乎?”单司渺咬牙问道,掌心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后方一个小小的凹陷的疤痕处,那是儿时他与孟筠庭跟人打架的时候不小心被挖伤的地方。

那时候他太小,已经记不清那疤痕的地方原有的东西了,大约只有孟筠庭会知道,那地方原本是什么。

玉洛成见了他的动作,微微一哂,“只有站在高处者,才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我想,你很快就会学会如何当一个皇家子弟。”

“……”

直到现在,单司渺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杨映松,楚修,洛少宸,都是他一手安排在江湖各门各派中的棋子,而这些棋子不是旁人,却都是他亲生之子。

梓欣,或许只是一个意外。可若不是这个意外,单司渺也不会发现其中的秘密。第一次其实是在杨家,他曾匆匆一瞥,见过杨映松身上的红色胎记,可当时并没有当回事。直到他认识了梓欣,知道了她跟玉洛成的关系,才又想起了当初的这一茬来。

原来,那些红色的记号并不是天生的,而是人为的。

无意间瞧见子规手上的红痣时,他便隐隐有了一些猜测。再次确认之后,他发现楚修身上果真也有这般的印记,加上玉洛成之前跟他说的那一袭话,让他不得不联想到自己的身世。

若这一切是真的,那是何等让人心惊。

或许从多年以前,玉洛成就盘算着,如何利用自己的孩子当做棋子,将自己的势力渗透到江湖之中。他说的对,这世上最牢不可破的就是血缘二字,只要利用这一层关系,无相宫的力量就会如同触手一般,伸到各个名门大派之中,无所不在,以至于现在可以一呼百应,万人拥戴。

再往深处想,要掉包孩子,怕是只有从婴儿时下手。面前之人,究竟是有何种心性,才能如此行事,将刚出生的亲子送入敌人府中。

而待这些孩子长大之后,他竟还有信心能操控着他们。

不对,不可能全部操控着,那还有些不听话或者不成器的“孩子”,他是如何处置的?

单司渺头上此时已渗出些薄汗来,他越盯着面前的男人,心中的恐惧就越多一分。本以为自己已看尽了世态炎凉,任何情形都可淡然自处,却不料,他终是高估了自己。

“先不说别人了,就说说你,你可愿与我共享这天下?”玉洛成收起了轻松的神情,认真地问着。

方才的两个侍女又同时走了过来,在单司渺的面前放下了两只青红相间的钧瓷碗。左边那只碗里涌动着令人不悦的苦涩气味,色泽也呈现着奇怪的黄绿色,甚至还散发着一些淡淡的腥臭。而另一只碗里是普通的透明酒液,可单司渺还是在一瞬间分辨出了其中熟悉的醇香,那是玉洛成曾经与他介绍过的,一种特殊的稀有佳酿。

人啊,就是这样,身体感官会本能地记住最美好的东西。

“那是化功散,喝了它,就跟当初一样,你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出这里。”玉洛成怕他看不明白,耐心解释道,“另一碗,代表着你会成为无相宫唯一的少主人。”

同样的抉择,第二次明明白白放在了他的面前。

可他知道,这一次,已有所不同。

榻上酣睡的是生他下来的女人,眼前坐着的是他本该称为父亲的男人,这个男人有着染指天下的能力,并承诺着要将这天下予他继承。

他似乎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或者说,若放在以前,他早就毫不犹豫地喝下右边的那碗酒了。可如今,手却迟迟抬不起来。

这世间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就跟他当初夺取杨家,倾覆滕王阁一般。仔细想来,玉洛成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单司渺从前站在缚焰盟一方,只是怕无相宫夺走他辛苦得来的一切,可现在,他轻易就能拥有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权利,无论如何,选择看起来都很明朗。

可自己为何会犹疑呢,单司渺想不通,脑子里是从未有过的混乱迷茫。

“想想你那些卑贱的日子,还想再回去么?”玉洛成这么问道。

一下子,平生所经历过的贫穷,屈辱,愤恨,不堪……在肮脏的交易下,黑暗的世道中,所有一切不择手段的过往,一下子涌上了脑海……

几乎是被蛊惑般的,单司渺端起了右边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玉洛成笑着看他饮下了酒液,按在他后心的手掌忽地内力一吐,猛烈的内力直击心脏,几乎压迫的单司渺一时间停止了呼吸。那一瞬间,他以为玉洛成改变了主意想杀他,直到忽刚忽柔,忽冷忽热的气息如流水一般自心脉直达四肢百骸,一一穿过他周身各大穴道,激得他经脉间突突生疼。

体内的无相诀之内力如同收到了某种共鸣一般回应了起来,直到两者自交错争斗到交融汇聚,单司渺忽地吼出一声,震开了身后的玉洛成。

小楼间的帘幕还在微微晃动着,单司渺低头瞧了瞧自己掌心,只见刚刚被指甲所划伤的地方已经开始渐渐愈合,如同怪物一般。

“恭喜,第八重了。”玉洛成平复着自己体内的真气,沉声道。

单司渺有些不敢置信,他百转千回难以掌握的东西在一瞬间被旁人所赋予。大约,这世间也只有跟他一样身怀无相诀的玉洛成,能轻易帮的了他。

“这便算承认我了?”单司渺捏了捏手掌,感觉着体内不可同日而语的功力。

“再做一件事,才算。”玉洛成缓缓道。

“什么?”

“娶梓欣。”

单司渺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对方,却见对方仍是笑得从容,仿佛刚刚说出口的话只是个再合理不过的要求罢了。

恐惧自内心而起,让他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轻微抖动了起来。单司渺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人,由于过分的理智和强大,对方甚至视天地礼法于无物,他眼中所看到的,只有他的能力和野心。

第83章

山谷间的操练场上,君无衣十分郁闷。

这已经是他混入无相宫的第十日了,别说是见到单司渺的面了,他连这营地的门都没出的去。看着四周打着赤膊排着军阵的“武林高手们”,冲天的汗臭味熏得他直泛恶心。

君无衣皱着眉心,低头沉吟。

他目前所知道的情报只有这些重峦叠嶂的山峰。东、南、西、北,环绕着当中宫殿的四个方向,每一个都有不同的军属与营地。从骑、弓、步、甲,到特编精锐,玉洛成竟是将这些武林中人当做军士般来训练。

其野心可谓昭然若揭。

这些江湖人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可混迹江湖之中,自然大多是没有规矩的。就算拉帮结党,个立门派,怕也做不到军队般严明。江湖人没有兵法的路数,更无需练兵的阵仗,打起来也多是乱斗混战,各凭本事。

可玉洛成却不一样,他出生于皇家,深谙兵道,自有领兵之才能。如若玉洛成此下当真能将这些江湖高手训练成进可攻,退可守的军将,其杀伤力光是想想就知可怕。

可话又说回来,这无相宫再厉害,所聚之人也不过数万,就算个个能以一敌十,怕也覆灭不了朝廷的百万大军,何况还有缚焰盟和四门的阻拦在前。

玉洛成究竟何以有信心想要凭一个无相宫夺得这天下?

君无衣左右想不明白,又觉得不能再如此坐以待毙下去,只得下定决心,晚上亲自去探上一探。

君无衣所处的地方,是山谷东面的御龙营,这里的人几乎个个都是善用暗器的好手,敏觉度也比常人高上几分。他趁着午休的机会逡巡在山谷之间,正想着该如何摆脱这些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却不料竟是有一人早早地候在了前方。

一袭绿衣的少年背对着他,跪在地上用手刨着厚厚的泥土,一旁还躺着几条断成了两节的青蛇尸体。少年挖好了土坑,将蛇尸倒拎起来,从中取出了蛇胆来丢进了早就备好的酒壶里,继而将蛇尸埋好,用几节树枝竖了个牌位,站起了身来。

君无衣只见那少年缓缓转过身来,冲着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那狡黠之中透着古怪精灵的模样,正是那药王谷的子规。

“是你?!”君无衣讶异地瞧着眼前的少年,单司渺失踪后,他应该已跟随方鹤年回到了药王谷才是,却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此。

子规笑着冲君无衣比划了几下,将手中的酒壶递给了对方。

君无衣犹疑地瞧着他,见他似乎知道自己是谁,更加奇怪起来。

‘酒里的蛇毒,能帮你。’子规这么比划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是无相宫的人?”君无衣试探着问。

谁料对面的少年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眼瞧着君无衣想对他动手,却又忽然无辜地瞪大了眼,赶紧比划了一下:‘不过,我现在站在你们这边。’

“为什么?”君无衣明显不信他。

‘他们,杀了我的小青。’子规说着回头瞧了瞧被他刚刚埋下的几条蛇的“坟冢”。

“……”这话虽听上去太过荒唐,可子规的性子君无衣是见识过的,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何况他若想对付自己,大可直接揭穿自己的身份,没必要拐着弯子来帮自己。

这么想着,便收下了子规给他的酒。

“单司渺如今人在何处?”君无衣又冲子规问道。

子规手一指,指向了远处最高,也最豪华的一座宫殿。君无衣还想再问,却见对方似乎不愿答了,一扭身,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去。

这小子,真是古怪至极……

子规给的酒毒性十分霸道,效果立竿见影。

君无衣靠着这壶酒轻易放倒了营内的守卫,好不容易等到夜幕降临,刚换上紧身的黑衣,却不料外头轰隆一声,竟是响起了惊雷。

春过夏至,转眼已是入了梅雨时节。不断划破天空的电光将屋内的人印得脸色苍白,君无衣迅速系好了垂下的腰带,顶着湿热的狂风跨出门去,身形瞬间消失在崎岖的山道上。

狂风闪电,终是将滂沱大雨迎了下来。

君无衣沿着盘桓在山间的石阶而上,很快便近了那重檐相依的宫殿。散落左右的瑶池两旁,建有延伸至远的长廊,三三两两的守卫倚在长廊底下,巡视似乎并不甚用心。君无衣轻易避开了他们,转过一峰拐角,眼瞧着便要自宫前殿门而入,却是陡然停下了步子。

眼前的山阶忽地宽出了十几步远,雕有龙凤的石栏被雨水冲刷的光洁澄亮,殿前两座石士昂首阔步,尽职地衷守着紧闭的殿门。君无衣尚未来得及思考如何进得门去,在这之前,让他能清楚看见这些的,却是殿前错落而立的八座灯楼。

灯楼立约六丈,每一座灯楼上都悬着一盏硕大的灯笼,远远望去,估摸着得有一人高。灯笼里似乎满装着数支蜡烛,围绕着当中一根灯芯,下底连着满缸的香油,直将四周照得晃如白日。灯楼排列得十分巧妙,所照之处彼此相连,不在殿前漏下一丝空隙,别说是哪个不长眼的私闯者,就算是一只苍蝇,怕是也无所遁形。

君无衣一抹脸上的雨水,有些丧气地靠在背后的树干上,等到闪电惊雷渐渐被雨势所没,不再划破天际,才又重新考量起面前的局势。

怎么办?就这么回去?

脚下似乎有千斤之重。君无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纷乱的思绪重新回归冷静,却陡然间瞥见阶上匆匆跑过一个身形。

“急报!”来者双手呈着一封油纸所封的书信,边跑向殿前边喊道。

忽然,最前方的灯楼暗了一暗,紧接着又似乎循着某种规律闪了几下,没一下当中都会停顿两个弹指的功夫。

君无衣桃花眼一眯,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些灯楼不仅是警戒之用,还是传递消息的方式。

君无衣仔细地盯着那些灯楼变换的次序与节奏,指尖随着那些灯楼明暗在膝盖上一下一下轻点着,直到离他最近的那座灯楼忽地又暗了下去,他腰腿间猛然绷紧,继而如同一只灵敏的白狐一般,悄无声息地蹿了出去。

就是现在,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两旁的灯楼还在有节奏地变幻出明暗,却不知就在这几个弹指之间,已有一个身形行至了当中。

左,右——

还差两个灯楼。

君无衣脚下用力一蹬,就地一滚,身形刚顺利没入了右边灯楼下的阴影之处,却还未来得及趁着黑暗向着“之”字形的对面灯楼而去,就忽而眼前一闪,继而整个人就这么被笼罩在了一片白光之中。

轰隆声自天际处远远而来,君无衣脚下一顿,头顶的灯笼便在一瞬间亮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拿手去挡住那些刺眼得让人讨厌的光亮,脑中也跟着变成了空白一片。

完了,他暴露了!

可也只有这一瞬,顶上的光亮又瞬间变了个颜色。红色的火焰带着昏聩的暗黄倒影在君无衣的脸上,他抬头一瞧,只见那原本挂着灯笼的地方此时已成了一颗硕大的火球,上头隐隐传来一些嘈杂的叫喊,想是刚刚那一道闪电正劈中了灯楼,燃起了大火,才让上头的望夫此时忙乱成了一团。

君无衣回过身来,利落地一点足,便到了大殿门口。

刚刚呈信而来的报者刚依着殿门中裂开的一道细缝往里走,却忽觉身旁一阵凉风而过,回头一瞧,却是什么人也没有。

捏了捏自己湿透的衣袖摇了摇头,刚打着灯笼往里头行了几步,却在一处无人的拐角处被人从脑后狠狠地击了一下,钝痛之中便很快失去了意识。

君无衣抽过他手中的信封,寻了个屋檐下打开一瞧,才知洛少宸在兰陵洛家走火入魔发了疯。

杨映松死了,洛少宸疯了,玉洛成建立的新四门里只剩下了一个楚修,此下的情形怎么看都似乎于他们有利,可君无衣却似乎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直觉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君无衣背靠着墙面,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去打量着四周的动静。空荡的亭台楼台间,格局好像似曾相识,就连当中的假石林苑,也带了些熟悉的感觉。

君无衣眉头一皱,忽地想起了他在哪里见过这些。是东宫,京城中最富贵繁华的地方之一,眼前的殿宇就似乎是复刻了皇城里的一切,连梁栋上的装饰也丝毫不差。

这玉洛成,在蜀地里自己建了一座皇宫,看来,他是真的想当皇帝。

夏日的雷雨,来得快,去的也快。眼下雨势渐停,地上的雨水被高温一蒸,便成了湿热的雾气,缭绕在夜幕之中,为好运的夜行者多添了一分隐蔽。

可君无衣刚一脚踏出去,却见对面歇山顶上忽地自背面而现的一个身影,吓的他感觉收回了脚尖,重新躲入了墙角之下。

凝神而望,这才发觉,每一座宫殿之上都安排了暗卫。君无衣深知,能被选作暗卫的人,往往轻功了得,身手非凡,而且最得主子信任。他们常年潜伏在暗处,最知隐身之法,加上这些人往往身处高出,视野开阔,若是自己一个不留心,便会成为他们刀下的亡魂。

君无衣小心翼翼地贴着墙面往左边探了两步,一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左右可能瞧见他的几个暗卫。等了半响,终是等到一个空隙,几人同时转过了头,身形一动,掠至了对面的屋檐之下。

看来,今晚的好运气,还没有远离他。

第84章

就这样,君无衣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和行动力一次又一次寻找着机会往里探去。可这般一来,能到达的地方十分有限,而且所花的时间比他估算的还要长。

眼瞧着夜已过了半,君无衣开始有些焦急起来。

身上的衣物因为雨水的关系紧紧地粘在身上,混合着黏腻的汗水,让人十分不适。君无衣用力扯了扯湿重的领口,眼角一瞥,忽地瞥见了不远处一座幽暗的小楼。

小楼四周守卫森严,光是门前就站着十几个高手,连带着楼顶上的影卫,怕是有二十人不止。再看楼宇本身,窗门紧闭,望之森然,甚至连一丝烛火也没有。

很显然,这楼里必定禁锢着什么人。能单独被关在此处的,设以如此重防的,此人的身份不会是普通的阶下囚,或许是叶宫明也未可知。

可是,他要怎么进去呢?

正想着,忽然有人搭上了他的肩膀。一回头,是一张素未谋面的脸,身上穿着却和屋顶上的那些影卫别无二致。

两旁太阳穴突突直跳,君无衣刚一抬手,却见面前之人露出个一个顽劣的笑容。

“喂,是我。”面前的人说着从身后掏出了一盘虾仁,放在嘴里砸吧着。

君无衣这才认出来,面前的这人正是那贪吃的老和尚,此时的他,已然完全换了一个人来伪装。

“你怎么会在这里?”君无衣惊讶地瞧着他,他明明交代过,让他灌醉同营的那些人之后就乖乖待在房里的。

还有,他是怎么穿过灯塔,避开重重影卫眼线跟着自己到这里的?而且,自己竟然一点儿也没发觉。

“营房的饭菜太难吃,原来这宫里才都是好东西。”不羁晃了晃手中的盘子,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前方的小楼,“怎么,你想进去啊?”

君无衣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迅速伸手,想将人拎回来,却不料对方手中没拿稳,身子后倾的时候盘子里的东西一下子朝外洒了出去。

“哎哟。”不羁和尚心疼地叫唤了一声,袖子一卷,整个人就跟着扑了去。

这一下,便彻底惊动了楼前的守卫。

君无衣心脏猛地一抽,思绪还未来得及转得进大脑,却忽然瞧见前边儿的两排守卫在齐齐转身想拔刀的时候一个接一个的钉在了原地。

此时,他才感觉到身旁掠过的清风。

有些守卫的面上还残留着几许讶异和探究,却再没有接下去的动作。虚晃的人影如同闪电一般穿梭在小楼四周,君无衣从未见过如此快的轻功和身法,就似乎肉体要与魂魄脱开了一般,让人无法置信。

可现在,还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眼瞧着剩下的一些未被点穴的影卫随着那一抹流光迅速飞开了身,君无衣循着一个弹指的空隙,朝着小楼飞奔而去。

灵巧的身影如同被风卷起的落叶,只见他绷直了身子,手攀在华丽的斗栱上反身一跃,脚尖便勾住了二层的窗棂翻了上去。

趁着四周影卫还未发现他,君无衣小心翼翼地推着面前的窗沿,却发现窗户从里面被人锁死了,只得用上了内力轻轻一震,将窗户震裂开来。

跳入窗户后,为免被人发现,君无衣将被他震成了三块的窗棂勉强拼凑在一起,重新掩了上去。

一回头,才发现这屋内里里外外都被厚重的帘幕所遮,几乎透不入一丝光亮来。

君无衣的眼睛一下子不能适应这浓重的黑暗,只得摸索着往前行去。脚下的软绵感让他不得不放缓了步子,伸手所触及的地方亦是一片柔软,君无衣皱了皱眉,觉得这屋子有些不太对劲。

忽然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自前方而来。君无衣下意识地停住了步子,竖起耳朵去分辨那气息的由来,却忽然被一只冰凉柔滑的手掌执住了腕子。

“我儿,是你么?”

黑暗之中,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双手缓缓抚上了君无衣的面颊,沿着他的眼鼻缓缓摸索着,似乎想从触感上摸出他的样貌来。

君无衣微一皱眉,刚刚运气成掌的右手缓缓放了下来。

见对方不语,女子将这沉默当做了默认。手里的动作一下子便得有些激动起来,轻颤的指尖拂过故意加厚过的双唇,贴上了对方的脖颈间。

别说君无衣脸上此时还贴着一张人皮面具,就算他素面而来,怕是也要让对方失望了。

只是,女子忽然“啊”的轻呼了一声。

君无衣被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料脖子上一紧,才发现一直系在胸前的那枚单司渺的玉扣被对方紧紧抓在了手里。

“真的是你,我儿,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女子一把抱住了他,几乎要将他揉进了自己的怀中。

君无衣忽然明白过来,她说的儿子是指谁了。

怪不得,怪不得单司渺要留在无相宫里,原来是因为这个……可玉洛成是怎么抓到他娘亲的,又为何将他娘亲囚禁于此?

一连串的疑问让他脑子发胀。

“那个……我不是……”维诺着刚开口,想要撤出身来,却见楼下忽然亮起了烛火,紧接着,噔噔的上楼声引着微弱的光亮而来,让君无衣缓缓看清了面前女人的轮廓。

虽然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却也让君无衣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世间再美的诗词也不足以形容面前女子的美貌,尽管她看上去已经不再年轻。

可女子在瞧清君无衣的一瞬间,却微微笼起了眉。

大约是他此时平庸的长相离她的期许太过遥远了,一时间让她觉得自己似乎认错了人。

“夫人?”台阶上传来侍女的轻唤,君无衣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玉扣,放进了对方的手心里,紧接着道了一句抱歉,便从来时的窗户跳了出去。

可惜,人还未落地,便感觉到了身后的杀气。

君无衣一回头,只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立在楼顶之上,吊着一双令人生厌的冷漠狐眼瞧着自己。可更让君无衣觉得不妙的,却是他手中早已张起的弓箭。

楚修的箭,向来例无虚发。就算君无衣有信心躲过他的箭,也没有信心能不惊动四周的暗卫。特别是当他仔细地瞧见,对方的箭杆上绑着的一枚小小的竹哨的时候。

这是一枚鸣镝箭。

冷汗自君无衣的额上缓缓滑落下来,以至于对方嘣地一声将利箭射向他时,他脚下依旧没有挪动半分。

竹哨在空气的作用下发出尖锐的声响,就似是在宣布君无衣的死期一般,呼啸着冲着他的心脏而来。

啪——

在箭镞离他的胸膛只剩下一寸之距的时候,忽然自他耳侧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握住了飞速的箭身,继而熟悉的,带着丝丝药香的气息自身后将他完全笼罩。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

君无衣木然地转过头去,瞧着单司渺俊美的侧脸,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远处的影卫在箭声响起的一瞬间就已经聚拢了过来,可看到楚修与单司渺对峙的场面后,又悄无声息地散了开去。

“此人,就不劳楚门主费心了。”单司渺冷冷地道出一句,不动声色地揽过君无衣的腰身,将他挡在了身后。

楚修复瞧了他身后的人一眼,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弓。

单司渺带人想要离去之际,却又闻对方幽幽地开了口。

“你别忘了,这世上,鱼和熊掌从来都没有兼得的道理。”说完这话,楚修的身形便消失在了屋檐上。

第85章

君无衣被他一路领着往左边林苑中走,经过了七八道长廊,拐过了六七座殿宇,手腕上一紧,二人同时转入一座嶙峋的假山后,终是停在了一处无人之境。

“你……”君无衣方一开口就被对方狠狠甩在了山石上。

“脸弄得真难看。”单司渺恶毒地讽刺出声,却又同时伸舌舔舐在对方削瘦细长的背脊间。

——此处暂时略过

“混蛋……”君无衣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身子自山石间滑落下来。

单司渺自上而下俯视着地上微微喘息的人,耳根一动,听到了自远而近的脚步声,眉头一瞬间皱紧了。

“起来。”单司渺一把将君无衣拉起,迅速替他整理好身上的衣物,匆匆转出假山,正巧与疾步而来的两人打了个照面。

“单门主,出什么事了么?”两个下属眼珠子一转,直盯向了他身后牵着的人。见那人衣冠不整,顿时了然于胸,彼此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退开了几步。

这位新来的门主喜好男色,可是人人皆知的事儿。听说前段时间,他在船上轻薄过楚潇楚门主,还差点强女干了一个无辜的船夫。甚至有人相传,杨映松杨门主也是因为反抗无果,被他奸辱折磨致死的。

这些事迹绘声绘色地被传了好一段时日,以至于无相宫中稍有些姿色的男子都不太敢接近于他。但没想到,这位新晋的主子胃口这么大,连这样的都能下得去嘴。

想到这里,二人又不自觉地先后退了两步,埋低了头。

单司渺瞥了他们一眼,便知他们在想什么。耸了耸肩,大大方方拉着君无衣朝宫殿大门处走去。二人并未跟上来,无相宫里眼线遍布,他们也没必要跟。

“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君无衣往他身旁凑近了两分,悄声问道。

单司渺却依旧没说话,两道墨眉紧锁,平日沉静的眸子里闪动着苦闷的神色,挺拔的鼻梁下,两旁鼻翼微微抽动着。怎么看,都似乎在犹豫不决些什么。

想要问他的话很多,可君无衣却选择了沉默。

他在想什么?刚刚出现在那楼前是为了去看他娘吧,可他为什么不进去,是因为玉洛成紧盯着他的那些眼线?

杂乱无章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君无衣的脑中,直到对方将他一把甩出了宫殿大门外。

“立刻离开这儿。”单司渺的语气十分强硬。

君无衣紧盯着他的双眼,思考着要怎么说才能压制住他的气焰。

“我见到你娘了。”半响后,君无衣如是说道。

“所以呢?”单司渺抿紧了唇,问得君无衣哑口无言。

“立刻走。”说完这一句,单司渺便转身想走。

或许是下意识的,君无衣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直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才面上泛出些窘迫来,“你就没话要跟我……”

未等他说完,单司渺便一把挥开了他。对着角楼上的人道了一句关门,吱呀一声,沉重的宫门开始渐渐闭合,最终将那人的背影隔离了他的视线。

君无衣的手还半举在原来的位置,他本以为他会很生气,可心中却只是空空的,似乎缺了一块似的,隐隐抽痛着。

“喂,怎么了这是?”不羁和尚忽然出现在他身后,他已经甩掉了所有的影卫,手里尚拿着两个肉包啃食着。

“没什么。”君无衣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阶下走去。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上前盘问,似乎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看来,单司渺在无相宫的地位比他想象的要高的多。君无衣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如此腆着脸送上门来,却被当做女支子一般,用完就丢出了门去。

不,还不如女支子呢,他连一分铜钱的好处也没拿到。

不羁和尚跟在他身旁,见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别伤心了,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何况他就都快要成亲了,你还念着他做什么。”

“你说什么?成亲?”君无衣忽然停下了步子。

“他……他没跟你说么……”不羁和尚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要跟谁成亲?什么时候成亲?”君无衣阴沉着脸问。

“好像五天后,对方是玉洛成的女儿,叫什么……梓什么来着?”

“……梓欣。”君无衣替他答道。

“对对对,就是她。”不羁和尚一拍脑袋,继续安慰他道,“哎呀,你说就凭你这样貌才能,什么样的找不着,等我们离开了这鬼地方……”

“我们暂时不走。”君无衣忽然转头对他笑了笑,“大师,把你那诡异的轻功教我,如何?”

“哈?”不羁和尚愣住了。

“你也不想等再混进来的时候,我拖你的后腿吧。”

不羁和尚瞧着他面上忽现的那一股子风流劲儿,忍不住抖了一抖。

五天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一个急于求成的练功者来说,每一个弹指都显得尤为珍贵。

成片的绿林里,三三两两飞过几只刚脱蛹不久的粉蝶,正惬意的享受着午后的慵懒,却不料忽然从后方掠来一只长嘴百灵,直冲向当中的两只幼蝶而去。

蝶儿吓得开始猛烈扑扇自己的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开去。可惜,初入茅庐的猎物总是很难逃离身经百战的捕猎者,百灵一个俯冲,眼瞧着便要将那两只蝶儿吞入腹中,却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烈风,扰乱了百灵的行动。

来者似箭如梭,急若流星,轻巧地在那百灵背上一踏,便使得它瞬间偏离了计算好的曲线,叽喳叫唤了一声,振翅缓下了身形。君无衣一手抓过那两只蝶儿,凭空打了个旋,稳当地落在了地上。

掌心一松,两只受了惊吓的粉蝶扑腾着朝高处再次飞去。

“小子,进步很快嘛!”随后而至的不羁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赞叹道,“你这股聪明劲儿,真有老衲当年几分风采。”

君无衣微微一笑,眼角间却瞥见不远处的河岸上,有几只野狼正在互相撕扯着什么东西,单瞧那完全裸露的腐肉的形状,便知原来应该是个人。

这片宛若瑶林仙境的地方,因为无相宫的存在,悄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他不自觉地回想起了从宫殿中出来的时候,单司渺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在犹豫,犹豫什么呢?

君无衣猜测,他或许曾想要交代自己做些什么,可是又被他自己否决掉了。

不过没关系,这一次,他会让那个人清楚的知道,他君无衣可不是什么招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

第86章

再次回到无相宫中时,比第一次来的要轻松的多。

今日,是单司渺大喜的日子。

可宫里宫外似乎并没有一丝喜庆的氛围,只是防备线要比平时松懈了一些,大约好些人都跑去前边儿看行礼去了。毕竟枯燥无味的江湖中,就算是无相宫里的精锐,也免不了一些本能的八卦心态。

君无衣和不羁二人省下了易容的功夫,直接利用轻功遁入了宫墙内。

不羁和尚教他的那套步法叫做踏云纵月,这风雅十分的名字听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他自创的。君无衣身子一轻,又加快了两分速度,却忽然想起来单司渺似乎也使过一套鬼魅的轻功,好像叫做什么百鬼迷踪步。

以自己现在的速度,跟那人相比怕是不相上下。

想到此处,心里顿时就不痛快起来,似乎无论自己怎么追赶,也无法超越那人的步伐。

二人轻松撇开了门口的守卫,直步殿旁的小楼。

大白天里,楼中依旧昏暗聩沉,压抑得让人心里发怵。

“夫人,夫人您别生气,尊上他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侍女的劝慰自楼上传来,紧接着,便是霹雳巴拉砸东西的声音。

“哎呀,夫人,您的手伤了,你们,快去拿药和绷带来。”

躲在梁枋上的君无衣只见从楼上噔噔跑下两个侍女,对着身旁不羁使了个眼色,让他在这里守着,自己则等二人身形一过,便悄无声息地上了楼去。

“夫人,该喝药了。”剩下的两个女子将单司渺的娘亲扶到了榻上,端来了一碗茶色的药汤。

绝美的妇人见到那药汤面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却被左右两人死死按住。

紧接着,药汤就被强制灌了进来。君无衣身形一动,骤然到了左边端着药汤的女子身后,一个手刀放倒了一人,却不料右边那侍女见状,迅速出掌,指缝里还夹着几枚隐隐范黑的毒针。

君无衣没料到这楼子里一个看似普通的侍女竟也有如此身手,忙不迭地侧身一避,提起了全身的内力。

呵,跟他玩阴的,还嫩了些。

腰间的百巧扇瞬间转到了手上,一开一合,流畅无比的动作让面前的侍女微微一愣,继而手里的针尖儿便忽地调转了方向,刺入了她的脖颈。

人瞬间就倒了下去,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

妇人一脸惊恐地瞧着面前这个长相出众的男子,却随后被他一把执住了腕子,二话不说地往楼下拽去。

“得罪了夫人,我是被单司渺所托,来救您的。”君无衣边解释着,边去探她脉搏中的内力,却发现她丝毫不懂武功。

上一次夜色昏暗,来去匆忙,君无衣未瞧清屋里的状况。此下才发现,他当初疑虑的究竟是什么。

这屋中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似乎是为了保护居住当中者不会受伤,就好像盲人所居处会防止磕碰一般,故意布满了软巾棉絮。

为什么呢?既然如此护着人,又何必如此戒备森严地去看守一个不懂武功的弱女子,就算她是控制单司渺的筹码,是不是也太小心了些。

君无衣不由自主地朝后瞧了一眼,果见妇人身上,甚至连披散的发髻间也没有丝毫装饰所用的硬物,就好像怕她会不小心伤到自己一般。

一个隐隐的猜测萌发在他的脑中。

“我儿?真的是我儿让你来的?”妇人听他说是单司渺派来的,面上一喜,抬眼瞧他。

“嗯。”君无衣心虚地点了点头,没敢说这是他自己自作主张,“还记得那枚玉扣么,前几天就是从我这儿给您的。”

“原来是你……”妇人又瞧了眼他的脸,没再多问些什么。

“你怎么把人带下来了?”不羁和尚见到君无衣和一个漂亮女人一起下了楼,心里咯噔一声,他本以为君无衣只是想多打听些消息罢了。

“别废话,我们即刻离开。”

“带她一起走?”不羁和尚指着人道,“不成不成,玉洛成的地方你以为真的能来去自如?带上她,我们出不去的。”

“出不去也得拼一拼!”君无衣咬着牙道,若是他猜的不错,前几日离去之时,单司渺想跟自己说的话,就是想办法带走他娘。

不羁和尚见他如此执着,一时间沉默了去,可就在几人将要出门时,却听身后的妇人幽幽吐出一口气来。

“我不能走。”她说道。

“夫人,此下情况危急,我们必须……”

“绝不能让善儿和梓欣成亲,必须阻止他们。”妇人焦急道。

“单?善儿?”

“是,我儿原名李善,就是单司渺。”

单司渺原来叫李善……可怎么看来,他也跟这“善”字没沾上边儿。

君无衣见她执意不肯走,思量了一会儿,“这样,我先把夫人您救出去,然后再回头劝劝……”

“不行!不能让他们成亲,”妇人忽然放大了声音,“他们是亲兄妹!”

“……”

“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妇人还在兀自呢喃着什么,这话不仅使君无衣,也让一旁的不羁一同僵住了面孔。

这事儿,也太过骇人听闻了。

仿造含元殿所造的正銮大殿前,已站满了来观礼之人。可尽管如此,黑压压一片的人群却站得一丝不苟,静悄悄的让人觉得有些肃穆的过了头。

随着宫廷雅乐的奏起,新人自殿外并肩而来,受着万人的注视拾级而上。梓欣一袭红色宫服,却未遮盖头,一顶金羽凤冠昭显着华贵的气质。她微扬着下巴,轻轻挽着身旁的男子,自额前垂下的珠帘中打量着他。

单司渺此时穿着一身金红相间的礼服,高高竖起的发髻显得格外精神。眉宇间掩不住的俊秀让梓欣依旧很快看红了脸,微抿的薄唇散发出一种与旁人不同的优雅沉静的气质。垂下的睫毛微微一颤,朝她淡淡瞥来的目光让梓欣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噗通——噗通——

她听到自己的心在猛烈地跳动着,一想到她很快就要与身旁这个男人拜下天地,结下良缘,她就抑不住一阵狂喜。

袅绕的钟声一下一下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吉时已至。

宝座上坐着的人头带一顶通天冠,身着一袭圆领缺跨袍,腰间一根九环带,脚蹬一双六合靴,俨然已是天家装扮。

玉洛成微笑着打量底下的新人,对着身旁的司空洺一摆手,只见他上前两步,朗声对着众人道了一句,“礼起。”

“慢着。”温润的声音不急不躁地自殿外传来,甚至在稍扬的音尾处带上了一丝志在必得的媚意。

梓欣听到这声音,猛地一顿,回头朝着殿外望去,而她身旁的单司渺却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笔直地立在原地。

一袭白衣,一把折扇,玉面天成的公子哥儿就似是占尽了天下的风流,摇着扇子一步一步朝他们行来。

那一瞬间,梓欣感觉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炸裂了开来。愤恨,嫉妒,不甘……最终都化作最深的绝望拖着方才雀跃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不能成亲。”君无衣啪嗒一声扇面一收,在殿下站定。

“哦?为何?”玉洛成是第一次正面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公子扇,也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反而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他。

梓欣死死咬住下唇,等待着对方毫不留情地揭穿这肮脏丑陋的真相。

君无衣眉梢一挑,直对着座上之人的目光,后又瞥了一眼垂目而立的新郎官,缓缓道,“因为,单司渺是我的人。”

……大殿里响起了一些吸气的声音,但终究归于了沉默。

“你的人?此话从何说起?”

“他已经跟我拜过堂,成过亲,自然是我的人。”

君无衣挑起了眉梢,虽然他的话并没有引起什么喧嚣,但众人面上还是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些或兴奋或厌恶的神情,可不管是什么样的情绪,看戏的心算是占了上乘。

一个大男人当众抢亲,抢的还是男人,这场面怎么看都算得上精彩。

司空洺张大了嘴,扯了扯自己长乱的胡须,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听错,“小公子,你这话何等荒唐,两个男人拜堂成亲,本就有违人伦。”

“有违人伦?那亲生兄妹拜堂成亲,难道就不有违人伦吗?”君无衣斜了斜眼问道。

单司渺面无表情地抬了抬头,看似是知情的。梓欣虽然脸色苍白,满脸惊惧,却更多的只是对君无衣的出现,而不是对他所说的话。

君无衣瞧着这些人的面色,眉心一皱。不会连梓欣都知道这事儿,却还是要嫁给单司渺吧,都疯了吗?

座上的玉洛成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若是反过来说,同样是有违人伦,男人之间既然可以在一起,兄妹为何就不行?这伦理之规,究竟是谁定下的呢?”

君无衣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似乎无从开口。

“圣人之道,不过是强者擅自决定的游戏规则,若人人都喜欢用自己的道德观念去衡量他人,又怎知自己所想所学就一定是对的?”

玉洛成所言让向来巧舌如簧的君无衣竟一时无法反驳,只得站在原地,狠狠地剜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单司渺。

座上的人见他不语,将眼神转向了一旁的梓欣。

自君无衣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面色惨白,血色全无,就似乎知道自己输定了一般,甚至不自觉地从单司渺身旁退开了几寸。

真是没用啊……

玉洛成微微一笑,自座上站起了身来,“君公子若只是为了抢人而来,不妨考虑留下,我无相宫必定以诚相待。”

“留下?”君无衣有些好笑地看向他。

“我这当父亲的一向开明的很,同样是逆天而行,他若是选了你,也不无不可。”

“……”

玉洛成的话虽听上去都很有道理,能让旁人轻易信服于他,但这并不代表君无衣也是其中一个。

“多谢宫主厚爱,不过,我今日一定要带走单司渺。”君无衣昂首道。

“这样啊……若他不肯跟你走呢?”玉洛成笑问。

第87章

人的选择总是会不自觉地偏向对自己有利的那一方,无论是重财色,念权势还是像叶宫明那种将天地大义看得最重的人,他们心中所想的是什么,玉洛成就能用什么来引诱他们做出预期中的选择。

眼下的单司渺,在玉洛成看来,也只会有两种选择。一,是将君无衣赶走;二,是把君无衣留下。

“那就试试看。”君无衣说着绕至单司渺的身旁,用扇沿轻巧地勾住了他的下巴。

单司渺瞧着那看似温软的双唇微启开来,朝自己缓缓贴近,本以为对方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料竟是直朝着他的唇间狠狠碾了下来。

挑逗的轻咬,温存的缠绵,对面的妖精就这般大庭广众之下毫无羞耻地勾引着自己,却让他欲罢不能。

鸳鸯交颈,翡翠合欢,旖旎之中,君无衣似在无声的宣示着自己的主权,又仿佛孤注一掷般,赌上了自己全部的尊严和骄傲。

他只知道,他君无衣从来骄纵霸道的很,面前这人,他今日抢也抢定了!

“呵……”

随着对方唇间溢出的一缕轻笑,单司渺双臂一紧,将人环进了胸膛,使得舌尖的接触更深了一些。

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单司渺懊恼地在脑海之中骂着自己的冲动与胡来,可熟悉的香甜,醉人的欲望让他本能地将这妖精更紧的揉进怀中,直想把他揉碎了才好。

观看着这香艳的一幕,底下的人终是顾不上森严的宫规,开始忍不住发出些窃窃私语来。大约只有悄立在角落的子规一人,正兴奋地拍着手在起哄。玉洛成的脸色此下有些难看,可最惨淡的,还是一旁红妆覆面的新娘。

梓欣终是认清了眼前的现实。她本以为她可以拥有那个人,哪怕以最不耻的关系,使上最卑劣的手段,可眼前的事实告诉她,幻想终是幻想。

梦碎了,残酷的现实便在眼前。

君无衣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直到他已经喘不过气来,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疼,拼命地用手去推对方的胸膛,单司渺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他。

“如何?单大官人,要跟我走吗?”君无衣说着,指尖的扇沿悄悄抵到了对方的大腿根处,笑吟吟地凑过身去在他耳旁悄悄补了一句,“你若敢说一个不字,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单司渺感觉到贴进他两腿之间的扇沿上散发出的阵阵寒意,无奈地叹出了一口气。

‘我们什么时候成的亲,我怎生不记得?’单司渺在他手心中写下了这句疑问。就算人未开口,君无衣也从其中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恶劣与揶揄。

君无衣手中扇沿一沉,恶狠狠地回了他一句,‘不要太得意了,我们之间还有很多笔账没有算。’

“是么。”单司渺嘴角一勾,忽而回头看向了梓欣。

“我虽不太懂男女之情,不过喜欢一个人,大约不该把自己放在卑微的地位上。”单司渺这么跟她说着,见她脸颊有泪滑过。

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又有谁愿意用卑微的姿态去面对一个人呢?

单司渺想,这大约也是人生之中无可奈何的一种。

玉洛成站在座上,瞧着他们彼此间的小动作,等待着单司渺最终的答案。就好像是自己的心在跟自己打赌一般,他不信以单司渺的通彻,会做出任何愚蠢的决定来。他看中的人,从来不会出错。

只可惜,他似乎没料的中单司渺骨子里的无赖与狡诈。

再没有任何言语,单司渺脚下一动,携着君无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出了大殿。二人同时使上了百鬼迷踪步和踏云纵月,一瞬间便没了影。

司空洺被眼前的状况弄的啼笑皆非,但玉洛成周身的低气压很快让他抖了一抖,收敛了面上的神色。

冷冷的目光一瞥,司空洺立刻回过神来,对着殿下众人吩咐道,“即刻追,无论如何也要追回单司渺。”

他跟在玉洛成身边已有时日,多久没见过此人掩不住杀气了。

“爹,让他们走吧。”梓欣忽然跪下来恳求道。

可玉洛成却是瞧也未瞧上她一眼,伸手摘下了头上的通天冠,缓缓踱下了宝座来。他每走一步,众人便觉得心头沉一分,就好似不停加注的秤砣,压的人几乎无法喘息。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咔嚓一声,紧接着盆罐,酒盏,玉琮,礼圭……大殿中所有能碎裂的器具如同被无形的怪物一一碾压过一般,碎成粉末后飘散的无影无踪。

梓欣只觉得面前一阵狂风卷过,几乎要刮裂了脸颊一般,让她本能的抬袖挡了一挡。可瞬间后,宽大的袖袍便被一股千钧之力撕裂开来,等她再睁眼时,玉洛成已跟着没了踪迹。

梓欣彻底地瘫坐在地上,眼中丝毫没了神采。

武林第一人的怒气,单司渺抵挡的住吗。

单司渺携着君无衣赶到山门前时,还未有人能阻拦下他们。竭尽全力的一阵狂奔,让二人不得不暂歇下步伐,喘息片刻。

君无衣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动静,只见从东边儿的角楼后探出了一个光溜溜的脑袋,赶紧吹了声响哨,将人唤了出来。

和尚身后还跟着一个倾国之色的女人,不是单司渺的娘亲又是谁。

“我儿!”妇人见了他,一把扑将上来,喜极而泣。

单司渺没料到君无衣竟是如此胆大,竟将她也偷了出来,可面前的人太过热情激动,自己又觉得有些别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君无衣见他尴尬的模样,脸上浮出了一丝嗤笑,“怎么,原来你也会不好意思啊,我还当你脸皮是城墙做的,从来不知羞辱为何物呢。”

单司渺知他在存心同自己赌气,也没好意思回嘴,只拍了拍妇人的肩,稍作安慰。

“我说,你们要打情骂俏,也先出去再说行不行。”不羁和尚频频地回头望着远处的大殿,脸上神色十分紧张。

“什么打情骂俏,闭上你的嘴。”君无衣见妇人有些讶异地看了过来,咳嗽了一声,从单司渺身旁退开了两步。

可就这片刻的功夫,不羁和尚所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二人才不过耽误了几句话的功夫,便见一个身影凭空而来,所过之处碧叶凋零,寸草不生。其内力之强,功法之猛,就算相隔数丈,也能感受的到。

“妈呀,他来了!”不羁和尚见到从天而降的玉洛成,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玉洛成出手,丝毫没有为对方留下任何活命的余地,他的目标是君无衣。但凡扰乱他计划的人,都留不得。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君无衣甚至才刚刚偏过头来,瞧清来者的身形,蓄有劈山之力的一掌已贴至了胸前。

清润明亮的眸子里正印出了对方一半天神一半阎王似的面孔,瞳孔猛然一缩,就好像濒死前四周的景象故意放缓了一般,让他更清晰的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

这一掌,若是落在他身上,他会立刻死去,而且会死的很难看。

他可能会七窍流血,内脏会被震碎,伴着肚子里残留的食物残渣,一并反呕出体内。其余成为秽物的部分也会从后泬中往外流出,散发着恶心的恶臭。

如果让他自己选择的话,他应该会选一个更好看更体面的死法。

脑子里闪过的思绪尤为可笑,可君无衣很清楚的知道,以他如今的功力,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一掌。或者他可以抬手硬接,为自己拔高一下死前的形象,但结局却不会因此改变。

嘭的一声,这一掌终是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可似乎跟他的计算有些偏差,左肩猛烈一痛,整个人如同折翼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半边身子顿时麻痹的没了知觉。可尽管如此,他身前所覆的温热躯体,却已经为他卸下了大半的内力。

二人双双落地的时候,因为身上的人压着他,君无衣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又断了两根肋骨。可此下他还未有心思关心自己的伤势,至少他还有活着的意识。

“单司渺!?”君无衣勉强抬起身子去查看身上的人,可对方却是毫无反应。

恐惧,一下子放大的无边无际。

“虎毒尚不食子,天下竟有你这般牲畜不如的父亲!”君无衣恶狠狠地脱口而出,却一时忘了,皇家子弟向来如此,他在滕王阁里早该司空见惯了。

“我能给他的东西,自然也能亲手收回。”

玉洛成眼瞧着单司渺刚刚想也不想地挡在了君无衣面前,眼中竟是失望之色。刚抬脚上前,却见一个秃驴凭空而现,提气相迎,竟是接住了他的第二掌。

“不羁师兄?”玉洛成认出了来人,微微一哂,“我道这君无衣怎会有如此能耐,能闯进我无相宫来,原来是得了师兄相助。”

“别喊我师兄,我可担当不起。”不羁勉强稳住心神,与他四目相对,可心中亦是忐忑,他也毫无信心,能活着接下他的几掌来。

要知道,当年武林第一人,可不是随便叫叫的。

玉洛成掌心之中再一次蕴结出骇人的气息,不羁凝气屏神,不敢大意。可谁料忽然一声笛鸣,自四周窜出了成群结队的毒虫来,排山倒海一般冲着玉洛成而去。

玉洛成看向空中,只见横着竹笛的子规乘鹤而至,随着笛音又骤然拔高了几分,令人作呕的毒物更加疯狂地扭动了起来。

“怎么,你也想造反?”玉洛成冷笑一声,一掌轰开了一条道来,将那些毒虫蛇蚁拍得横尸翻飞,各种颜色的毒液伴着冲天的恶臭而起。

子规见状,不能吐字的喉咙里发出些骇人的声响,更加用力地吹奏着御蛇御虫的笛曲。

“尊上,不好了,整个御龙营的人都被奇毒毒死了。”下属的来报让子规露出了纯真的笑脸来,可玉洛成听完却是眼色一冷,忽而杀机毕现。

只见他拔身而起,一个点足,瞬间到了子规身前。眼瞧着细弱的少年就要被毙于掌下,李闻岚再也忍不住冲将了上去。

“住手!”随着一声女子的嘶吼,玉洛成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看见她,玉洛成脸上的神色终是一变,特别是看见妇人拿着不知从何得来的一把匕首,准确地对着自己脖子时。

“闻岚?”玉洛成眯着眼,重新站定在前,一步一步转向妇人。

“你别过来,你若再往前一步,我就当场自尽。”妇人威胁他道,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着。

“闻岚,可别勉强自己,你下得去这手吗?”玉洛成缓缓道着,脚下却蓄势待发,伺机去夺取妇人手中的刀刃。

君无衣躺坐在远处,怀抱着尚存一丝气息的单司渺,努力让自己捕捉到任何一丝关键之处。他之前的推测没有错,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玉洛成要保全单司渺娘亲的性命。不单单是为了控制单司渺,他甚至不愿意让对方受丝毫的伤害。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原因到底是什么,但绝不会是因为往日的情意。君无衣的直觉告诉他,多数应该与玉洛成自身的利益有关。

“拦住他!别让他接近夫人!”想到此处,君无衣大声喊道。

不羁闻声腰身一挺,全力护住了身后的妇人。

李闻岚往单司渺这边看了一眼,单司渺昏迷着,口鼻中有鲜血涌出,被君无衣拼命堵着,不知还留了几线生机。

妇人心中一痛,心一狠,将匕首往脖颈间推了一推,只见那白玉般的肌肤被刺破了开来,留下鲜红的印记。

玉洛成眉心一紧,停下了步伐。

“让我们离开,否则我就跟你同归于尽。”李闻岚如是说道。

此时,无相宫的杀手也跟到了。众人刚将君无衣几人围在了中央,却见负手而立的玉洛成忽的一挥袖,竟是让他们退了去。

持弓远眺的楚修看着底下的这一切,不动声色地松下了指尖。

“闻岚,照顾好你自己,为了汝儿,也为了你。”玉洛成留下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转身而去,却在临行前又回头补充道,“忘了告诉你,他和梓欣身上也有与你我相同之物。”

妇人听到这一句,面上血色尽褪,直到玉洛成身形远得瞧不清了,才哐当一声丢了手中的匕首。

不羁扶住摇摇欲坠的妇人,将她搀至了单司渺处。

李闻岚蹲下身来抚着儿子的面颊,柔声问道,“他如何了?”

“经脉尽断……”君无衣颤声道出这几个字,只见子规落至单司渺身旁,从身上的囊袋中取出了好些药丸在他嘴中一一塞下,继而冲着君无衣比划道:‘带我一起走,我能保住他的命。’

君无衣此下没空思考少年话中的真假,他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对李闻岚和不羁道,“无论如何,先离开此地再说。”

第88章

灞上烟柳长堤,关中风情广运。

浐灞交接的广运潭岸,乃是当朝最大的漕运之地。来自各地的官船胡商皆聚集在此,大大小小的船队将本是宽阔的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负责登记的老吏拿着墨笔账簿挺直了腰杆站在朝设关卡处,一一检阅着商人们手中的过所。他自天未亮开始,已经站在这里足足两个时辰了。

抬头瞧了眼后头依旧不见缩短的队伍,老吏摇了摇头,将笔尖儿放在舌尖上舔了舔,在纸上又圈下了一笔。

“四十二万石粮食?”老吏眯着双眼将账目稍稍拿远了些,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数目后,万分诧异地打量起面前的人来。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男人枭目鹰鼻,轮廓分明,黝黑的皮肤给人一种老练干劲的印象。只见他咧了咧嘴,偷偷从袖子里塞了老吏一足锭银子,悄声道,“官爷明鉴,这批粮食是打算远销柔然的。”

“是这样啊。”老吏捋了捋胡须,顺手将笔别在了耳后,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

再瞧面前这人的样貌,确实带着些胡人的血统。当今朝廷用胡官者甚多,各方节度使中也不乏有一些突厥猛将。他们往往不安于朝堂的微薄俸禄,便从这商运之中看到了机会。这般大手笔的买卖,大约也只有那些位高权重者才有资格染指了。

那些人,可是不能惹的。

想到此处,老吏也不再多问什么,手一抬,交还了过所,将人放行了去。只见那人冲着老吏微一点头,唤上身后的脚夫,开始搬运那些数量庞大的货物。

而此时,就在不远处的望春楼上,手执长剑的女歇紧盯着下方商船的动静,手里的剑鞘和剑身在她手指的摆动间发出咔嚓咔嚓的碰撞声,让一旁弓背而立的一个富商模样的人不停地渗着虚汗。

“女歇姑娘,这笔生意是早就谈好的,真的改不了。”富商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小心翼翼地道。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这批货不能出去。”女歇的口气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

“如果你让这批货出了这广运潭,那你与雾门的往来,也就到此为止了。”女歇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那富商瞬间变了脸色。

“陆老板自己想清楚吧,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办。”

“嗳,女歇姑娘,女歇姑娘?这事儿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姓陆的富商见她要走,赶紧一路小跑跟下了楼,可人到楼下,对方却是已然没了身影。

“老板,怎么办?”跟在他身后的伙计焦急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给我去追!”

“哦。”伙计闻言拔腿要跑,却不料又一把被自家老板拽了回去。

“你个挨千刀的,不是人,是货!”陆老板指着不远处的码头道。

货物装载完毕后,商船很快便扬起了帆,似乎不想再在岸边多停留一刻般,锚一收,舵一开,便打算驶离岸旁。

可谁料,刚要登船而去的领头人忽而听到有人呼喊,一回头,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气喘吁吁地提着衣摆朝自己跑了过来。可不正是那跟他们做买卖的主儿。

“陆老板,怎么了这是?”男人停下了脚步,面上不动声色。

“不能开船,不能开船!”陆老板急匆匆地摆着手到了面前,一把将人拉住,站定之后粗喘了两口气,恶狠狠道,“这生意我不做了!”

“你说什么?”男人一皱眉头,面上不自觉地露出些杀气来。

陆老板被他瞪地浑身一抖,继而一挺胸,硬着头皮道,“这笔生意我不做了,你们,给我去把船上的粮食卸下来!”

负责登记的老吏似乎是被吵闹的动静吸引了,伸着脖子朝这边看。临到开船才反悔的交易,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负责船运的男人捏紧了拳头,指骨间捏的咔咔作响,最终还是在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看过来后,缓下了周身的怒意,转过了身去。

“陆老板,这生意我们是两个月前就谈好的,你可还记得,此时反悔的代价是什么?”临行前,男人出声提醒他道。

“记得,我会五倍偿还你们银子的。”陆老板说着伸出了五根手指来,昂着下巴摆出一副阔气十足的样子。

可谁又知道,他的心此刻也在滴血。五倍啊,这么大的数目,差不多是他三年的总利了,若不是衣食父母开了口,他又怎会临时反悔,当了这冤大头!

也不知,上头那位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中,各大省会的商人正捧着茶盏,严正以待。

高达七层的会博楼此时已经被人全部包下了,自下而上站满了自五湖四海聚集而至的大小商贾,这些人大多身家丰实,腰缠万贯,无论在朝廷还是江湖上都有着不容小觑的地位。在最上层的宴客厅里,更是包揽了每行每业的商林翘楚,他们手中几乎掌握着京城乃至整个天下的钱财命脉。

宴厅里此时至少坐了上百个人,却是静悄悄的,一个说话的也没有。

巨商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面上都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可临时诏令他们而来的人,却迟迟没有现身。

“咳,女歇姑娘,少主他……”坐在前座的一个矮墩的老者,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少主一会儿就到。”女歇面无表情地答道。

这句话,他们已经听了至少三遍了。

有些年纪稍轻者,还未曾见过这位传说中的雾门之主。他们有些是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家业,有些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和运气刚刚跻身于可与雾门打交道的高度。但在座者,却无一例外,都是深谙商道,头脑精明之人。

可他们,却怎么也有些想不通,这区区一个神秘的江湖门派,是怎么一步一步,轻易掌握着他们的盛衰兴亡的。

“咦?就是这里吗,好安静啊。”楼下传来了一声轻叹,紧接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便轻快地登上了楼来。

众人与孟筠庭四目相对的时候,同时都表现出了一些失望,可当看到跟在他身后上来的洛少情时,却又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主!”认得他的老人们都站起了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揖。紧接着,大多有眼力劲的年轻人也跟着抱拳而起。

孟筠庭咽了咽口水,瞧着这些人身上的锦缎丝绸,珠宝玉饰,光是自己识得的那些,就能够他逍遥好几辈子了。

洛少情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便拉着孟筠庭落了上座。

这一次,孟筠庭总算看明白了几分。在座的,那真都是人精。就算看到两个大男人手牵着手,关系暧昧的样子,也多不动声色,处之泰然。

“这位,是我们孟公子。”女歇指着孟筠庭介绍道,众人随即冲着他拱手行礼,孟筠庭赶紧起身回了一礼,笑的有些犯傻。

“也是我们少主新迎进门的少夫人。”女歇补充道。

“有礼,有礼。”众人依旧寒暄着,却不由多打量了孟筠庭几眼。

孟筠庭面上一红,有些尴尬地坐下,却被身旁的洛少情一把揽住了腰身。回头瞧了瞧面无表情的人,孟筠庭想扯开他的手指,却是被桎梏得更紧了。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交代。”洛少情缓缓开口,让在座的人都正襟危坐起来。

“自今日起,但凡牵扯到与吃食铁器有关的码头生意,特别是运往巴蜀之地的,全部停下。”

这话一出,在场的,就有些人坐不住了。

“少主,此话怎讲?”

“就是说,自今日起,米盐,酱油,茶叶,水果蔬菜,金银,铜铁,乃至锡瓷等铸造之类的交易买卖,一律不得进行。”女歇在一旁解释着。

“这怎么可能?这不是断了我们的生路嘛?!”年轻气盛的一个方脸小伙儿忍不住拍案而起。

若是女歇记得不错,他家就是做茶叶生意起家的。

“诸位莫要惊慌,你们的损失,一毫一厘都会被记在雾门的账上,所滞销之货物,也会以相持的价格所补给,再散给各地需求的小户百姓。”女歇随即安慰着众人。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虽然面上都看似松了一口气,却又带上了些许浓浓的担忧来。

“少主,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临近上座的老者不无担忧道。他们这些人一日的生意数额怕就在上万两,这么多门户,这么多货,雾门就算囊有金山银山,又能坚持的了几日?

“是啊,少主需不需要再考虑考虑,这么个玩法,就不怕把雾门亏空了去?”年轻的商人提醒之中带上了一丝讥笑之色。

前排的老一辈若有所思地瞥了开口者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不知天高地厚。

只见座上的洛少情目光一转,候在他身旁的女歇两步上前,自腰间取下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囊袋,递给刚刚开口的年轻商贾。

那青年接过囊袋打开一瞧,只见里头放着十几颗南海黑珍珠,颗颗通盈光润,色泽上呈,光是这一颗,怕就能买下他十几间铺子。

年轻的商人捧着那堆价值连城的黑珍珠,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言只字片语。

“还有谁有异议?”洛少情碾了碾手中的茶盖,沉声问道。

在座的又有哪人还敢出声,均尴尬地佯装着移开了目光。洛少情见差不多尘埃落定了,刚拉起孟筠庭起身想走,却不料身旁之人忽地小声哼了一哼。

“呃,我有意见。”孟筠庭说着半举起手来。

“嗯?”洛少情不解地转过头来,脸上神情却是不由地温和了几分。

“那个,我们每天要支给这些人多少银子?”孟筠庭偷偷地问道。

洛少情面无表情地在心中粗略算了算,对着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万两?”孟筠庭试探着道,却见洛少情摇了摇头。

“三十万两?”孟筠庭开始有些气息不稳了,可洛少情依旧摇了摇头。

“什么?!不会是三百万两吧!”孟筠庭这一下直接跳起脚来,在大厅里来回踱着步子,“不成不成,你这败家子儿,哪儿有你这么花钱的。”

刚抿了一口茶的老商人噗地一下呛出了声,连连咳嗽起来。敢称呼雾门之主为败家子的,怕也只有面前这个看似寻常的不寻常书生了。

“不如这样,这钱,算借的,你们看成不?”孟筠庭忽地一拍脑袋,提议道。

“借?少夫人的意思是……”

“我知道在座的都是行商好手,这样,第一年不收你们利息,自第二年起,一本一分息,逐年递长。”孟筠庭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做生意的事情他不懂,可赌场放贷的规矩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众人互相瞧着,想反驳却不敢开口。做生意向来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哪有断了他人财路还逼着人借帐贷财的,这跟强收保护费的市井流氓有什么两样?

而且,以他们这些人的身家地位,也犯不着干这档子事儿啊。

“洛少情,你觉得呢?”孟筠庭双目发光地盯着身旁的人,十分急于得到对方的肯定。倩姨在临死前将整个洛家内外所有账目托付给他,他可不能坐视不管。

“嗯。”洛少情微一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提议。

孟筠庭见他应了声,雀跃地跳了起来,在对方脸颊上狠狠捏了一下,再回身看向座下众人时,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子上。

“这怎么可……”刚鼓足了勇气站起来的人,一个“以”字还未出口,便见洛少情冷冷地朝自己瞥了一眼,那眼中的威胁让他忍不住浑身一颤。

“不行么?不然,再减一点儿利息?”孟筠庭搓着手问。

“想清楚了再说。”不知何时,女歇已到了那人身后,冰冷的触感自手侧传来,说话者接过来一瞧,是一只小小的玉签,上头写着“一别两宽,个生欢喜”八个小字。

此签名为和离签,原是作夫妻和离之用,得此签者,意味着自此就被逐出雾门的利益链,凡是生意上的来往与雾门尚有牵扯者一律通杀。

“这怎么可以,一分息也太少了,至少也要一分又五的利息,大伙儿说,是不是?”那人忽地话锋一转,腆着笑脸道。

“真的?”孟筠庭闻言嘴角又往上咧大了两分,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做起来可真是划算。

“自然,自然。”那人擦着额上的虚汗坐下身来,却被周遭的同行们相继狠狠瞪上了几眼,就是因为他的多嘴,他们又平白无故地多了一点利息。

“没有异议的话,就这么定了。”洛少情一句话终是结束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商会。

众人瞧着他和孟筠庭缓缓离去的背影,纷纷站起身来,狠吸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彼此身上的丝衣锦袍不知在何时已经尽数汗湿了。他们这些人久经风浪,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今日这遭,只祈祷再也别来第二次了。

“怎么样?我厉害吧!”孟筠庭噔噔地追上洛少情下楼的脚步,兴奋地邀着功,“我可是帮你一天就省下了三百万两银子,还白白赚了好多利息!”

孟筠庭从刚刚起嘴巴就没合拢过,正得瑟着,却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洛少情张开手一把将人接住,宠溺地在他头上揉了揉,继而捏住他的下巴将自己的双唇贴了上去,将孟筠庭吻了个满脸通红。

“这就算是奖励了?”孟筠庭扭捏地抬眼问他。

“不算,晚上才算。”洛少情在他耳旁轻道了一句,揽着人步入了车舆。

第89章

天险环绕的无相宫中,枭目鹰鼻的黝黑男子正低头跪在山崖前的雅亭外,静静地等着亭中的人看完手中的书信。

半响后,修长的手掌中捏着的信纸忽地如同被火焰吞噬了一般,瞬间化为了灰烬。

“尊上,我们最后一批粮食也被堵截在码头了,是否要推迟行动?”跪着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噔——噔——噔——

自亭中缓缓走出的人每一步都像踩在了旁人的心尖儿上,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直到覆着面具的人走到了跪着的男子身旁,将掌心轻轻压在了对方的肩头上,站在一旁的楚修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若是此时仔细看去,跪在地上的男人浑身都在轻微颤抖着,肌肉虬结处紧绷的线条昭示出内心的恐惧。

只是,预期中的内力始终没有从那冰冷的掌心内吐出,只见高高早上的尊者轻轻叹了一口气,继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身来。

男人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感激伶仃地俯身扣了扣首,再抬眼时,又恢复了往日冷静肃杀的模样。

“好一个洛少情,当真是好手段。”玉洛成缓步走向崖旁,负手闭目,幽幽地道。

“是我们小瞧了雾门的实力,也没料到那洛少情竟有如此胆识,轻易将雾门的所有身家拿出来跟我们相博。”司空洺说着,右手握拳狠狠在左手上锤了一下。

如今,任无相宫中金银满贯,却连一粒大米也买不进来,可想对方这是何等的魄力。

“单司渺那里,如何了?”玉洛成忽然转头问道。

“回尊上,已派了四方人马去截堵,他们逃不掉的。”

“尊上,楚修愿带人一同前往。”一直沉默着的楚修开口提议道。

玉洛成瞧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去吧,不过倒不用把人逼的太紧,还是多准备准备宫里的事情,算一算,时日也无多了。”

“尊上是打算如期行动?可我们的军粮……”司空洺刚要开口反对,就被对方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粮食不够,也可吃其他的,总之,如期出发。”

玉洛成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下来,朝远眺望而去,只见东边儿的那一抹嫣红似乎又加深了些。

单司渺是在马车里醒来的,飞驰不歇的车轮让他颠簸得浑身没有一处不在发疼,直到一旁伸过了一双手来,将他的脑袋搬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才稍稍减缓了些身上的痛楚。

单司渺不太情愿地睁开眼,只见一张略带疲惫的绝色面庞甚为紧张地盯着自己。

“你……”

“别说话,先喝口水。”妇人捧起他的脸,将手中的水壶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对方的唇边。

单司渺就着她的手喝下了一些水,心中觉得有些别扭。他当惯了二十几年的孤儿,忽然冒出一个娘亲来如此关心和照顾自己,总是不习惯。何况,这个娘亲看起来,实在太过貌美年轻了。

“感觉如何,想不想吃点东西?”

“……不用了……”单司渺目光微转,下意识地去寻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可狭小的马车中却只有他们母子二人罢了。

“你在找君无衣吗?”妇人微微一笑,指着车帘道,“他就在马车外头。”

单司渺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勉强抬起手去掀开车帘。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周身的经脉正在无相诀的潜识催动下渐行愈合着,就如同当初在会稽山下时一般。但奇怪的是,本该一同恢复的内力,却好像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动静。

收起心头的疑虑,在掀开车帘的一瞬间,单司渺看到了那风骚的一袭白衣。

骑在马上的人看上去并不十分好,苍白的脸色,蓬乱的发髻,半只手臂垂在一旁,像是尚没有恢复知觉。可尽管如此,咱们君大公子依旧寻了个十分舒坦的姿势,整个人倚靠在身后一个看似强壮的杨家弟子胸前,以减轻马匹颠簸的不适感。

可怜那小弟子,哪里经过如此阵仗,整个人就如同一颗熟透了的柿子,满脸羞得通红。却见马前的人右手举扇,反手在他胸前敲了一下,柔声道,“扶好我,要掉下去了。”

那弟子“诶”了一声,颤颤巍巍伸出手去刚要扶住他的腰身,却见一旁的马车窗帘忽地被掀开了一角,车里两道冰冷的目光就朝他直直刺了过来。

小弟子浑身一抖,连忙放开了君无衣,害的他差点从马背上翻下去。

“家……家主……”小弟子挺直了腰背唤了一声。

君无衣桃花眼一瞪,正对上车里单司渺的目光。

“下来。”单司渺命令他道。

“凭什么?”君无衣挑了挑眉,身子顺势往后又挪了挪,吓得那弟子也赶紧跟着往后让,已经快贴到马屁股上了。

单司渺半眯着双眼,挣扎着想坐起身,却不料牵动了身上尚未愈合的筋骨,自内而外渗出一些淤血来。

君无衣见状赶紧一把勒住了缰绳,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继而一瘸一拐地往减缓了速度的马车旁行去。

“乱动什么,不要命了吗?”一上车,君无衣就将人按住,检查起了他身上的伤势。

可把衣服扒拉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人家娘亲还坐在一旁瞧着,赶紧缓下了手中几近流氓的架势,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来。

李闻岚微微一笑,主动瞥开了目光。

“我们这是在哪儿?”单司渺探头朝外瞧了瞧,只见君无衣似是带来了不少人,粗略一瞧,相思门和杨家中他能报的上姓名的人几乎都在这儿了。

“不知道,大约是蜀道西岭一带。”说道这里,君无衣面上神情似乎有些担忧。

单司渺动了动僵硬的手腕,脑中思绪急转。按照身体的状况来看,他至少昏迷了已有三日,三日才行了这么一点路,看来,无相宫并没有轻易放过他们。

“公子,前边儿又是一道山谷。”策马而回的白楚楚见他上了马车,嘴角微微一勾。

“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来,先休息片刻。”君无衣一声令下,让众人停下了步伐,“言恪呢,让他再来施一次针。”

“知道了。”

“言恪也来了?”单司渺很快被抬下了马车,果见杨家大半的人都围了上来。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觉得人数少了许多,还有些人身上带着道道外伤。

“嗯,幸好也来了。”君无衣动了动依旧发麻的半个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他不放心子规那小子,才特地拜托了言恪重新帮单司渺检查了伤势。

不一会儿,只见白楚楚挽着一身儒衣的言恪走了过来,二人有说有笑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人。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子规则仍是摆弄着自己的蛇虫鼠蚁,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在两方阵营之中来回跳了好几次。

言恪见到单司渺微微一拱手,捏住他腕上的脉门皱眉不语。半响后,才松开了手,从布囊里依次取出了十几根金针来,一一扎入单司渺的皮下。

“如何?”蹲在一旁的君无衣问着,却见自远而近的一阵风一般的人影,差点撞到正在行针的言恪。

定睛一瞧,不是那不羁个老不修的又是谁,只见他怀里兜着好些山珍野味儿,嘴角的口水都快滴落下来了。

“五脉俱伤,不太好。”言恪摇了摇头,见众人脸色不济,又道,“好在有无相诀护身,只要加以时日,慢慢调养,总能恢复的。”

听到这话,众人都松下一口气来,只有君无衣尚且皱眉不语。无相宫一共派出了四路杀手来围堵他们,尽管他早做足了准备,将相思门和杨家弟子安排在山下接应,可对方人马不仅武功高强,也比他们更熟悉这里的地形。

他们此下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别说是调养,能不能活着走出蜀地,还是个未知数。

第90章

“劳烦君公子将这两只针依照顺序分别落在单门主的箕门和阴廉穴上。”

言恪的请求让君无衣暂时拉回了思绪。接过他手里的两根金针,君无衣正奇怪呢,为何忽然要他来帮忙落针,一抬头,却见白楚楚和一众相思门女子都不知何时退开了去。

紧接着,言恪和其他男弟子也相继转过了头,似是在回避着什么,只有不通穴道的李闻岚还盯着等待被施针的单司渺。

君无衣这才反应过来,这两个穴道是在人的大腿内侧,靠近某些不可言喻的地方。

眉心一皱,又有些哭笑不得看向周围装模作样的人。面前的单司渺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沉静的眸子似是在玩味地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你自己来!”君无衣没好气地将手里的针塞给了他。

“我看不到。”单司渺说的理所当然。

“……”片刻间,两根金针又回到了君无衣的手上。

“咳,夫人,来来来,先过来吃点东西嘛。”不羁和尚甚是有眼力劲,扶着李闻岚将人挪了开去,李闻岚虽不懂武功,却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猜出了因由,转过了身去。

这下,单司渺便再无顾忌地脱下了裤子。

“无耻。”君无衣牙咬切齿地骂了一句,狠狠将手里的金针扎在了那两个穴道上,刚起身要走,却被单司渺一把拉住了手腕。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让单司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至于要曲起指尖扣住对方才能不让自己手臂滑下。可尽管如此,单司渺却轻易地将君无衣再度拉回了自己身前。

若有若无的亲吻让君无衣有些恍惚,对方脸上从未有过如此温柔的神情,那一双从来波澜无惊的眸子里涌动着惑人的情意。这一刻,似乎之前种种的恩怨疑问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就如同溺水的人一般,君无衣攀住了对方的脖子,渴求着更多。

若不是周围实在是有太多的人,他们大概会这么做到最后吧。

君无衣想着,狠狠在对方锁骨上咬了一个牙印,继而撤开了身子。

重新整理好衣物的单司渺在李闻岚的照顾下吃了一些干粮水果,君无衣没有过去打扰他们母子二人的相处,只跟白楚楚一行坐在了一起。

言恪见他伤的虽没有单司渺严重,但左肩上中的一掌依旧伤及了筋骨。最严重的是胸口被压裂的两根肋骨,言恪之前已替他作了接驳固定,要长一段时间才能康复。

之后他们一路被无相宫追杀,逃的狼狈,根本无法顾太多,眼下歇下身来,才发现君无衣左手手臂几乎完全动不了,小腿和脚踝处也似有不妥。

“君公子请把手臂和左腿给我瞧瞧。”言恪说着利索地拿出了药王谷上好的药膏来。

“不打紧的,只是扭伤,随便包扎下就行。”君无衣捧着手臂递了过去,任言恪折腾起来。

“呀,公子怎么帮忙扎了次针,嘴巴都红肿了。”白楚楚忍不住打趣他道。

见他不语,白楚楚故意冲着单司渺的方向又喊出一句,“真是的,两个人都拜过堂成了亲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谁拜过堂?”单司渺疑惑地问道。他本以为,君无衣在大殿上的那袭话只是故意说给玉洛成听的。

“还能是谁啊,可不就是……”

君无衣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对着她身旁的言恪伸出了手来,“想娶我相思门中人,可想好用什么做聘礼了?”

这一问,倒把言恪给问愣住了。

“公子!“白楚楚也跟着急了起来,“他一个穷大夫,能拿出什么聘礼出来,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你还没出嫁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君无衣见她面色一红,终是成功扳回了一局。正待再出言教训教训这越来越无法无天的丫头,却忽然瞥见一旁地面上的沙土十分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君无衣立刻收敛了神情,紧张地拖着刚刚被绷带竹架固定好的半只手臂站起身来。

“公子?”白楚楚见他的反应,便知不妙。

“传令下去,即刻戒备,以最快的速度启程。”君无衣一声令下,自己则快步走至单司渺处,命人将他抬上马车。

单司渺此时除了脖子可以转动之外,只有两只手能缓慢的动作,几乎和一个废人没什么区别。

虽然行动不便,可他一双灵敏的耳目却还在。

自远而近的厮杀声无情地穿透了车壁,直击在他的耳膜上。单司渺躺在车座上,被李闻岚紧紧握住了双手,座驾上一声叱喝,马车再一次以逃命的速度冲将出去,直奔向不远处的山谷。

山谷两旁是葱郁连绵的山丘,当中自成一舆之宽的长道,乃是绝佳的埋伏之地。

君无衣勉强用一手执住缰绳,一马当先奔驰而行,却在进入山谷的一瞬间提高了警觉。耳根一动,将手里的缰绳在腰间缠上一圈,再放入口中死死咬住,右手则从腰间取出自己的百巧扇,清楚地描摹着上头的每一处机关。

忽地眼前飘过几缕落叶,漂亮的青绿色如同翠鸟的尾羽一般,生机勃勃。君无衣忽而一抖手腕,从扇面中瞬间抖出了一排薄刃,继而朝着刚刚落叶飞逝的方向掷了出去。伏在最前方的两个无相宫杀手应接不暇,被尖小的暗器穿了个透。

继而,两旁山丘上的众多身影,有条不紊地掠了下来。

“不退,冲过去!”君无衣打了个手势,单司渺母子二人乘坐在的马车瞬间被围在了当中。

只要冲过山谷,就能摆脱这场追杀。

可这也意味着,有一部分人要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马车里的单司渺能清楚的瞧见周围涌动的绰约的人影,有人在嘶喊,有人在倒下,有人的鲜血飞溅到车窗车帘上,尚带着些温热的触感。

马车很快恢复了行进。单司渺清楚的瞧见,前方驾车的身影忽地往旁边一歪,大半的车帘都被血色染红了去,有些甚至溅到了车内的坐垫上。失去了车夫的马车一下子偏离了原有的道路,马蹄啪嗒两声狠狠踏过地上的躯体。单司渺几乎能想象的到,地上尚留了一丝气息的人内脏被踩的粉碎,腹部的筋肉紧紧地贴上背部,断裂的骨骼从烂成一滩的血肉里刺穿出来的模样。

身后的妇人将他紧紧揽在怀中,直到马车已经快撞上了山壁,忽地又从前方跳上来一个弟子,紧紧勒住了缰绳,重新掌控了马车的方向。

单司渺收回沾着血的指尖,放在嘴中尝了尝。满满的腥气夹杂着苦涩,直冲上脑门处,可依旧没有打破他心中的那一丝疑虑。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么拼命?

“保护家主!”

外头不知是谁这么喊了一嗓子,在众人的庇护下,不停飞驰的马车已然冲过了半个山谷。咻咻几声,呼啸的飞羽伴着尖锐的暗器自四面而来,却被围在马车四周的骑马者叮铛挡下,有些漏网之鱼虽毫不留情地没入肉身,使得有些人从马上摔了下去,但又很快会被替补上来,使得马车周围的防备不减少一分一毫。

单司渺努力探起身子想瞧清外头的状况,掌心之中怎么也凝不出一丝内力。忽地车顶一沉,似是有杀者自上而来。

来者武功甚强,几招之下就将护车之人打了个七零八落。前方的驾车人见状,一边勒紧了缰绳,一边抽刀和他缠斗起来。不多一会儿,车身一缓,半个身子探了进来,一抹脸上的血,冲着单司渺嘿嘿一笑。

尖锐的刀身自后背穿透到前胸,眼瞧着便要活不成了。

“家主,属下只能护送到这里了,接下来就要靠家主和夫人自己了。”那人说着,将手中染血的缰绳狠狠塞进了李闻岚手中,继而身子一歪,倒在了车輈上。

李闻岚手无缚鸡之力,又怎能驾得住这车舆,单司渺想从她手中接过缰绳,却不料对方却是一提衣裙,一脚将那只留了一口气的弟子踹了下去,继而爬出了车外,坐在驾车位上,手中马鞭一扬,喝了一声“驾——”

单司渺瞧着那纤弱的背影,不禁想到,当年她带着尚是婴孩的自己逃出无相宫时,是不是也仅凭着这股无端而来的狠劲。

在李闻岚的决断下,马车终是突破了重重围攻,冲出了山谷。君无衣,不羁,白楚楚等人也很快跟了上来,子规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抱着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只仙鹤的尸身,眼角有泪滑落。

单司渺瞧着子规单薄的身形,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他为何会轻易离开药王谷,又为何要忽然背离无相宫了。或许在这个身世坎坷的少年心中,跟谁在一起都是一样,只有那些常伴身侧的蛇虫禽兽,才是他唯一的朋友。

言恪臂上中了一箭,此刻正有些狼狈地被白楚楚扯住胡乱地包扎着,咬紧了牙忍住不发出声来。

“这样下去,我们出不了这蜀地。”单司渺此话一出,众人面上均又沉下了三分。但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前方,还不知有多少埋伏在等着他们。

李闻岚沉默地替单司渺擦了擦脸颊,瞧了眼跟在他们身后保护着他们的那些人。他们大多是年轻人,还有些是风华正茂,弱质纤纤的女孩子,如今却是伤的伤,死的死,甚至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李闻岚缓缓念出这句诗,牙一咬,冲着单司渺道,“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摆脱玉洛成。”

“什么办法?”白楚楚一听,顿时有了精神,可一旁斜倚着的君无衣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杀了我。”李闻岚说着,不舍地看了一眼单司渺。

第91章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言恪诧异地问道。

“杀了我,他玉洛成也活不得,只是……只是……”李闻岚有些伤心地一把将儿子抱住,理了理乱掉的鬓发,接着道,“你们切记,一定要找到那个叫梓欣的姑娘。”

“梓欣姑娘?这跟她有什么关系?”白楚楚越听越是糊涂。

“她给我儿下的蛊,叫生死蛊,这蛊也是当初我给玉洛成所下之物。生蛊在我身上,死蛊在他身上,我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也独活不成。”

言恪听到生死蛊这三个字,顿时面色一变。

“原来如此,怪不得玉洛成要这么费心费力地保护着夫人。”君无衣叹了一口气,瞥了眼单司渺,“这么说来,梓欣身上的定也是生蛊了?”

“此蛊传自苗疆,是苗女用来控制心上人所用。世间男子大多薄情,聪明的苗女们为了防止他们变心,便发明了这种蛊虫。”言恪解释着,“蛊虫分作一生一死,一母一公,死不离生,公不离婆,生蛊者可单方面操控死蛊的生死,但死蛊却影响不到生蛊的存亡。”

“好生自私的蛊,若要拿这蛊虫来牵制对方将对方捆在自己身边,这和霸王硬上弓的男人有什么区别?”白楚楚此话一出,就被言恪掐了一下,哎哟了一声。

言恪冲她使了个眼色,她才反应过来,李闻岚当初也对那负情薄幸的玉洛成下过这种蛊。

“当然了,对于一些不忠不义,鲜廉寡耻的卑鄙小人,用这种非常手段也是无可厚非的。”白楚楚急忙补充道。

李闻岚苦笑着摇了摇头,“是我当初年少无知,看错了人。”

“可他玉洛成当年就是有这个本事,能把世间女子轻易囊入掌中。那时的他,俊逸潇洒,傲视武林,天下曾有多少女子视他为梦中情人,对他魂牵梦萦。他不仅博学强识,而且温柔多情,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似是最美的情话。他玉洛成,最拿手的,不过是拿捏人心这四个字。”

白楚楚能感觉到,这个女子在说道玉洛成的时候,恨意之中尚带着一丝留念。可见当初的情人,在她的记忆之中仍然十分完美。

“可是,就在我怀上了善儿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他要将孩子们散入武林做棋子的计划,我忽然就看清了一切。他的野心,他的狂妄,他的欺骗,他和凌霄凌云那些江湖女子的牵扯,我当初费尽心思弄来了生死蛊,却依旧留不住他……”

“我甚至,从来都没看清过他……”说到这里,李闻岚有些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所以,你就打算带着单司渺离他而去?”君无衣问道。

“是。”李闻岚点了点头,“就和当初我私逃出宫去寻他一般。我当时写了一封信给一位旧友,他是曾经的大内第一高手,后来远遁江湖开了一间镖局,我以为只要我找到他,就能得到庇护,顺利带着善儿逃离一切。”

“后来呢?”

“玉洛成发现我跑了,大怒之下派出无相宫众多高手前来堵截,好在我身有生蛊,他们不敢硬来,才勉强躲过了追寻,在半途生下了善儿。”

君无衣偷偷瞥了单司渺一眼,见他面上虽并无不妥,但稍稍绷紧的嘴角却依旧透露出心里的起伏。

“可生下了善儿之后,玉洛成竟派人连夜偷走了他。他怎能忍心!!要知道,那时善儿不过才出生几日,若无娘亲在旁,稍有不慎便会夭折!”

“所以,他就拿单司渺来威胁你,让你回宫?”

“是,但我跟他提出了条件,我可以跟他回去,但是善儿一定不能回无相宫!”李闻岚咬牙切齿道,“他不知道,我偷偷带出宫的,还有那至高无上的无相诀。之后,我将善儿和无相诀托付给那位旧友后,才乖乖跟他回了无相宫。”

“那位旧友,可是姓雷?”听到这里,单司渺才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就是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镖雷坚。我回宫不久后,缚焰盟就举盟来范,击败了玉洛成。无相宫散后,我开始兜兜转转,去寻找雷坚的下落。可他就似乎有意躲着我一般,多次避而不见,甚至后来举家隐遁而去。”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是在十多年后,我找到了些许线索。那时,一自称雷家奶娘的妇人找到了我,她告诉我,雷坚贪婪无耻,背信弃义,竟是为了独吞那无相诀,要将我孩儿残忍杀害!”

“我听后又惊又怒,悔恨交加。好在那奶娘尚存了一丝善念,并没有依照雷坚的吩咐将你弃之荒野,而是把婴孩卖到了黑市之中。我带着奶娘找遍了黑市,却是一无所获。伤心之余,等我想回头找雷坚那狗贼算账之时,雷家竟是也被人付之一炬了。我本以为你凶多吉少,可直到玉洛成卷土重来,再一次把我禁锢在无相宫中时,我才知道,你竟还活在这世上。”

“这一晃,竟是二十多年了。我的儿,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说到此处,李闻岚眼泪巴巴地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我一直过得……还不错。”单司渺不忍心让她更难过,只得闭口不言。

当初自己被托付给雷坚的时候,他定是料得玉洛成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可很快,传来了玉洛成战败的消息,雷坚瞧着手里的无相诀便起了贪念,就想除掉襁褓中的自己。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无相宫惨败后,当初那个托付他孩童的女人会活着来寻这孩子。为了将无相诀留给子孙,他就谋划出一个金蝉脱壳的计谋。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在这个计谋之中,那个当初已经被他置之死地的孩子又阴差阳错地被买回了雷家,从他的儿子手里夺回了那本无相诀。

单司渺忽然就想起了孟筠庭常说的那句话来,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傻孩子,你自小孤身一人,浪荡无依,又怎能过得不错?是娘亲对你不住啊!不过至少,如今娘亲还能为你做些什么。”李闻岚抚着他的面颊,说罢忽而起身,猛地撞向了一旁的树干,可却在即将香消玉殒之际被君无衣一把拦了下来。

“夫人不要冲动,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况且就算玉洛成死了,无相宫余孽怕是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单司渺见她无恙,悄悄牵住了她的手掌,“或许,我们还有其他办法。”

李闻岚定定地瞧着面前的俊逸人儿,感受着掌心的温暖,最终一把扑进自家儿子的怀里,喜极而泣。

“接下来,我们分开走。”单司渺拍了拍她的背,沉吟道。

“分开?怎么分开?”白楚楚问道,以单司渺目前的这个样子,若是少了一半人,怕是根本护不住他。

“我和君无衣单独走,你们护着夫人去京城。”

“什么?!”

惊呼出声的不止有白楚楚,还有君无衣。这厮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可也算个残废,两个残废单独走,这不是明摆着要拉他殉情么。

“人越少,就越不容易被发现,少了我的拖累,你们舍了马车,应该很快就能出蜀地。”单司渺分析的毫无破绽。

“不行,这太危险了,你们两个残的残,伤的伤,怎么跑得了?”李闻岚一听就直摇头。

“我自有办法应付他们,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分头走。”单司渺冲着君无衣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扶起自己。

君无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可仍依言将他从地上扶起。单司渺将自己大半的重量倚在对方身上,使得君无衣不得不将他架在自己肩上才能站得住。

“善儿!”

“相信我。”单司渺对着李闻岚道,娘亲二字始终没好意思叫出口。

君无衣感觉到身旁之人的略微尴尬,心中有些好笑。向来没脸没皮,胆大妄为的单司渺竟也有害羞的时候。

李闻岚瞧了瞧他和他身旁的君无衣,忽地从腰间掏出了那枚玉扣,交给了君无衣。

“拿着这枚平安扣,你们自己小心。”李闻岚说罢这句便扭头上了马。

“……为什么给我?”君无衣有些不解地嘟囔着。

“这种东西,不是一般都给儿媳妇的吗?”单司渺从容答道。

“……”君无衣狠狠剜了他一眼,继而对着不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一路保护好李闻岚。不羁刚要开口,想跟他们俩同行,好歹能保险一些,却听单司渺对他道,“在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要交托给大师。”

不羁附耳上来,君无衣只听见单司渺窸窸窣窣同他说了几句,那不羁和尚便一拍光秃秃的脑袋,哈哈大笑起来。可惜,单司渺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小,任他凑过去竖着耳朵听,也没听出个究竟来。

不羁和尚听完单司渺的交代后,甩开轻功单独飞奔而去。

“公子,单门主,你们……保重。”白楚楚欲言又止,最后一咬牙,和言恪一同离了去。在单司渺的坚持下,相思门同杨家的人很快相继撤了个干净,一个人也没留下。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萧条的山道间只留下的孤零零的两个身影和一匹马。天色渐暗,暑气被夜风一吹,消散了干净,好在二人彼此相依,还能从对方的身上汲取一些热度。

单司渺没答他,只是扬了扬下巴,往那马匹处挪了去。可就当君无衣想把他弄上马的时候,却见他手臂一扬,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使得马儿受惊跑了出去。

“……我们的干粮,还在马上。”君无衣面无表情地侧脸道。

单司渺微微一愣,瞧着已然飞奔出几丈远的马儿,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第92章

“慢点,颠得我胸口疼。”单司渺说着用两只手臂圈着对方的脖子,还不太使得上力的双腿勉强攀在那纤细的腰身上,将自己往对方背上伏稳了些。

君无衣驼着背,一只手扶着身后的人,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在茂密的山林间,还未长好的肋骨也被压得生疼。

他现在十分想骂人,若不是看在单司渺是帮自己挡了一掌才受伤的面子上,他早就甩手不干了。

“你和不羁到底说了些什么?”君无衣咬牙切齿地问道。

单司渺调整了姿势后,觉得还算舒坦,便从怀里掏出了那本无相诀来拿在手上自己的瞧。玉洛成也不知是故意拉拢人心还是对这秘籍已然不屑,竟是从未将这东西要回去。

“也没什么,只是告诉他,将无相诀在这蜀地之中的消息尽快传出去。”

“你想利用无相诀来对付玉洛成?”君无衣停下步子粗喘了片刻,“可是,那些贪婪之辈就算不忌惮着玉洛成来这里找死,我们也坚持不到他们来的那日。”

“那如果这样呢?”单司渺说着将手中的秘籍撕拉一声撕下了一页来,随手丢进了一旁的树丛里。

“……”

“满山都是秘籍,无相宫的人总不会坐视不理吧,就算被人捡走了一页,那也是他们亏大了。”单司渺说着又撕下了第二页。

君无衣不得不承认,单司渺的办法或许可行,但真是太无耻了。这种阴损的招数,怕也只有他想得出来。

“那如果,无相宫的人先抓到了我们呢?”君无衣问。

“嘘……”单司渺听到一些动静,他迅速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想觅得一个妥当的藏身之所。他们身处一个阔叶林中,虽然灌木丛深,已算隐蔽,但要躲避无相宫的人,却还远远不够。单司渺目光急转,很快便锁定了一截半人高的枯木。

“那里!”单司渺指着横倒的那截枯木,二人迅速藏身其中,用枝叶将树干两头给堵住。

很快,簌簌而来的声响由远逼近了。狭小的树洞里,二人只能以抱腿蜷缩的姿势相持着,静静地等待着追兵的离去。

好在,听这声响,似乎并没有朝他们靠近的趋势。

君无衣此时又累又饿,眼皮几乎都在打颤,忽地肚子里发出了一声抗议,在静悄悄的黑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单司渺一转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听见树洞一头的枝叶被哗啦一声拨了开来。

不好!

君无衣扇子里所剩无多的暗器几乎就要脱手而出,却骤然瞧见一张布满了皱纹的苍老面庞出现在洞口,也正十分诧异地打量着他们。

二人定睛一瞧,这才看清楚,来者是一个年约七十上下的老太太,看穿着和她身后背着的柴筐,应是这山里散落的猎户。

“那里!”厉声的吆喝使得单司渺二人心中又是一紧,只见面前的老人家反应迅速,将枝叶重新铺上了树洞。

带头者一眼便瞧见了立在山林间的老者,只见他丢了一枚银锭子给老人家,客气地沉声问道,“老奶奶,有没有瞧见这附近有人?是两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人。”

老人家瞧了瞧他们,又瞧了瞧手里的银锭子,微微摇了摇头。

躲在枯木中的二人瞧不见老人的动作,却在听见那群追兵缓缓离去之后,相继松了一口气。

又多等了片刻,确定四周完全没了动静,君无衣才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那位老太太此时也没了身影,君无衣此下已没心思思考对方为何会帮他们,他现在只想尽快填饱肚子,好好洗个热水澡。

为了不惊动追兵,刚刚藏在树洞中时,有好些虫蚁顺着他的衣袖裤腿爬了进去,咬得他浑身发痒。君无衣狠狠挠了挠发痒的地方,随手摘下两片阔叶放在嘴里嚼了嚼,却因为太苦又给吐了出来。

没想到,他堂堂武林第一公子,竟也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这个能吃。”身后的单司渺递来一朵尖小的红色的花朵,君无衣回过头去,只见他用指尖掰开细小的花瓣,继而拿嘴去吸食当中的花蜜。

君无衣学着他的样子半信半疑地将那花蜜放在唇边吸了一口,果真香甜可口。

可这点东西根本不能果腹,反而激起了更深的饥饿感。

君无衣眼珠子一转,想去寻些能吃的东西。可转念一想,如今怕是这林中的兔子跑的都比他快,不免又有些丧气。正打算再找些刚刚单司渺手里的那些花蜜,却忽地瞥见山坡处似乎有些白色的东西,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白面馒头?!

就在君无衣惊叹于自己的好运气时,却从那半个馒头后边儿摸到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尸体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分食过一般,大部分肉都不见了,只有脸上还挂着两只突起的眼珠子。

君无衣被惊地一个踉跄,往后摔倒在地。后边儿的单司渺见了,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之前被玉洛成美名其曰放走的那一批武林中人。

看来,他的推断果真成了现实。

君无衣本以为找到食物的好心情一下子就被这腐败不堪的尸体给破坏了,只见他干呕了两声,一脚踹开了那具尸身,却连同他手中的馒头也一并踹下了山坡。

“该死!”君无衣咒骂了一句,颓然地仰身躺倒在肮脏的泥堆里,再也没了力气。

“那个……”带着一丝害怕的苍老声音自身后响起,君无衣一睁眼,便瞧见了刚刚那个帮他们打过掩饰的老婆子。

单司渺也没料到这老婆子竟会去而复返,又不知她有何目的,有些戒备地瞧着她。

可很快,尚且带着热气的芝麻饼就被递到了他们的面前。

“看你们刚刚的样子,像是饿坏了。”老婆子笑了笑,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君无衣闻着那饼香,一改往日的风度,拿起来就往嘴里送,单司渺想拦都没来得及。

“哎呀,慢点吃,慢点吃,好端端的漂亮公子,真是可怜。”老婆子说着又往单司渺手上递了一张饼,“你也吃啊,不要钱的。”

“为什么要帮我们?”单司渺这一次,直接问出了口。

那老婆子不太会说话,支支吾吾了半响,才道,“这,这不是应该的嘛,这么多人追你们两个,看你们这狼狈的样子。”

单司渺自小混迹于江湖,自认什么奸诈凶恶之人都遇见过,却没有从眼前的老人神情中看出什么算计来。这般质朴,单纯,没有任何由来的帮助和关心,就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般,哪怕是对着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也理所当然的想要向弱者施以援手。

这大约,便是人与生俱来的良知?就好似人们看见恶狼追赶白兔,会想要拿起木棍驱赶恶狼,可当看到猎者屠杀狼崽,又不免想要放其生路一般。

矛盾中,人们并不是看不透这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的世道,只是人之所以为人,不过是比旁物多了一分怜悯之心罢了。

在单司渺咬下大饼的第一口,他从未感到过这种奇怪的感觉。从前在他的眼中,这个世上利益永远多过人情,人性之中,自私才是理所应当。可如今,他却头一回觉得自己看错了,或许,这个世界也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托好心老人家的福,单司渺二人饱餐了一顿后带着对方所赠的一包干粮又匆匆上了路。

君无衣在临行前问她,“老人家可知,有什么路是可以最快下山,出这片蜀地的?”

“哎呀,那你们可问对人了,从这里往南边儿走,就看到一条溪流,顺着溪流而下,就能出去。”老人家道。

君无衣道了谢,背着单司渺很快找到了那条溪流。

溪水湍急,正合二人的心意。

君无衣将单司渺在一旁放下,自己则找了一些竹木来,将外衫撕成一条一条的布条,将那些木头竹子粗略地绑在一起,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竹筏。

看着自己忙活了一夜的成果,君无衣吮着被毛竹刺伤的手指,得意地问一旁的人,“如何?只要乘着竹筏顺流而下,不出半日我们就能到山下。”

单司渺瞥了眼那七歪八斜的竹筏,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才幽幽地开了口,“就你这玩意儿,怕是还没漂出几里远,就要散了去。”

“……那你昨晚怎么不说?”君无衣咬牙切齿道。

“你问我了么?”单司渺摊了摊手,晃晃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

君无衣见他能站起来了,略微诧异的打量着他,连他刚刚的挤兑也一同忘到了脑后。只见对方一步一挪地走到他做的那竹筏旁,利索地三两下拆了不太牢固齐整的部分,重新打磨,结绳,动作十分熟练。

“还真是……什么都会啊……”不多片刻后,君无衣瞧着面前崭新的竹筏,小声夸赞道。

“去拿根竹撑来。”单司渺说着系牢了手里的最后一根竹板,紧接着二人合力将竹筏推到了溪边,先后坐了上去。

“抓稳了。”单司渺轻喝一声,臂上一撑,便使得竹筏脱离了岸旁,快速顺流而下。

山路蜿蜒,激流勇进,单司渺使劲了浑身解数,才勉强避开了溪底嶙峋的礁石,可仍然止不住竹筏的颠簸旋转,让坐在前方的君无衣有些心惊胆战。

“慢点!”眼瞧着前面飞奔直下的小瀑流,君无衣禁不住喊出了声来。

单司渺用力将手里的撑杆捅入河床下,以减缓竹筏的速度,经脉间仍是疼得厉害。忽地一个急转,竹筏整个腾空而起,再重重地落在水面上,差点将两人翻出去。

君无衣刚想骂人,一回头,看到对方苍白的面颊和额上的冷汗,一瞬间闭紧了嘴巴。单司渺的忍耐力是他见过数一数二的,每次能从他面上看出痛楚来,就说明这痛楚已到了极限。

君无衣看着前方的路,心里祈求着快些到达终点。

咻——

忽然,一支利箭自左边疾驰而来,带有万钧之力。

第93章

君无衣侧身闪过箭羽,一偏头,便瞧见了岸上策马相驰的楚修。紧跟在他身后的,还有神弓阁的多个神射手。

密布的利箭接二连三地朝着竹筏而来,大多是对准了君无衣的胸口。他边拿手中的扇子挡了几下,边伏低了身子,在水中用力一抽,使得水珠如同暗器般朝着他们座下的马儿击了去。

马匹受了水珠的惊吓,有些扬起了前蹄,但仍旧对他们紧追不舍。

真是缠人!

单司渺急撑了几下竹筏,从怀中套出剩下的半本无相诀递给了前边儿的君无衣。君无衣此下也顾不得心疼什么绝世秘籍了,三两下撕了书页就往水里丢。似是还怕岸上的楚修看不见,特地扬了扬书面的三个大字。

楚修见他们撕了无相诀,微微一愣,继而再一次拔箭,咻咻几声,准确地将那些顺流而下的书页飞射而起。

二人趁他分神之际,加快了竹筏前行的速度,却不料在又一个俯冲后,落到了宽阔且平缓的河面上。

再往前,就是蜀地边界了,可此时,不远处的河岸上尚有一人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弓箭。

在河面上,单司渺很难再划快竹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修从箭囊里取出了一支通体雪白,长逾六尺的巨箭,架在了长弓上。

“穿云箭……”君无衣面色一变,手中折扇捏得紧紧的。

单司渺往前爬了几步,挡在了他的面前。可楚修手中张弓的姿势却没有因此而停下。

看来,他是想置他们于死地。

可就在这支穿云箭即将划破长空的时候,却从两边河岸旁忽然冲出了几十个少年少女,一下子打乱了那些弓手的行动。

“想动我长生门的门主,先问过我们先!”蒋莺莺俏生生的语气自岸旁传来,在她身旁站着的,还有玉蝉子等人。连钱哲,秦渊这些久居不出的老家伙们也一并来了。

从前只觉得这些人麻烦的很,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使唤起来也要威逼利诱,计算良多。可谁料久别重逢,忽然在这里见到他们,单司渺却是没由来的心中一暖。

君无衣趁机接过单司渺手中的竹撑,胡乱一阵搅动,使得竹筏驶向了长生门所在的河对岸。

“门主!”素颜雅香两个丫头已等不及地踏水冲到了单司渺和君无衣身旁。

“她不是说不来的吗?”君无衣指着玉蝉子冲两个丫头问道。

素颜雅香对视了一眼,笑着道,“玉长老向来嘴硬心软,君公子既都舍出了性命拼死来救,她又怎舍得弃门主于不顾。”

“谁说我是来救他的,我本来是打算来救叶盟主的。”君无衣摸了摸鼻子,尴尬地道。

谁料他话音未落,便听见了利箭穿梭而来的声响。箭声如狂风过隙,又如万鬼齐鸣,哀呼不歇地朝二人逼近。

那支惊天破地的穿云箭终是射了出来。

君无衣深知此箭的厉害,在转身的同时提气了全身的内力展开了右手的扇面。以肉眼可见的气息涌动在扇面上,死死抵住那支重达百斤的巨箭。箭身虽暂时被止住了行动,可依旧不屈不饶地往前钻着,好像随时都要破扇面而出一般。

素颜雅香见状,赶紧一左一右在君无衣身后站定,提力相帮。可尽管三人使尽了浑身力气,也不见那箭卸势而落,反倒在两个弹指后将三人齐齐逼退了几步。

君无衣脚下一沉,眼瞧着河水已没过了竹筏,在强大的内力作用下,有些竹子承受不住这张力开始啪嗒往两边裂了开去。

玉蝉子等人此时正和楚修带来的人马厮杀在一起,抽不出手来。偏偏单司渺此时内力全无,一点忙也帮不上。

勒马而停的楚修,又缓缓架上了一支箭,对准了竹筏的方向。

咻——

随着补上的这一箭乘风而至,在那穿云箭后轻轻一击,便让君无衣三人彻底卸了力。巨箭即将穿过扇面,乃至掌心,甚至轻易要将君无衣劈开两半,可此时,却又忽然从河面上掠来了一阵风,继而君无衣就觉得面前的气压一松,紧接着听见噗通一声,那支巨箭已落入了水中,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嘿嘿,看来老和尚我来的正是时候。”

“不羁?!”君无衣惊喜交加地看着面前的光头,紧接着脚下咔嚓一声,竹筏终是彻底断成了两截,赶紧让素颜雅香架上单司渺,一同朝岸上掠去。

那不羁和尚身法诡谲,三两下踏波而起,到了楚修身旁。楚修还未来得及发第三箭,就被瞬间撂下了马来,摔落在地。

神弓阁的人见楚修被擒,一下子就失了方寸,被长生门弟子打的节节败退而去。玉蝉子一掌击毙了最后一喽啰,站定在单司渺身旁。

“属下来迟,请门主见谅。”钱哲等人抱着拳,毕恭毕敬道。玉蝉子只见单司渺此时完全被素颜雅香架在肩上,看起来伤的不轻,心中便又愧疚了两分。

若是她不跟君无衣置气,肯早来一分,或许也不会如此……

“单大哥!担心死我了!”蒋莺莺一把扑进他的怀中,却差点把他撞倒,这才发觉他浑身经脉都似乎被人打断了,惊恐地呀了一声。

“没事的。”单司渺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她道。

“喂,怎么处置这小子?”不羁和尚瞧着地上的楚修,脚下又加重了两分。

单司渺没说话,只是向君无衣使了个眼色。他在无相宫的这些日子,看到了不少人和事,他总觉得楚修和杨映松、洛少宸不太一样,似乎对玉洛成诺下的未来不太上心。

君无衣自小跟他一起长大,应该会比自己更了解他。

这么想着,果见君无衣提着扇子深深浅浅地踱了过去,就在楚修闭着眼睛等着受死的时候,却见他将人一脚踹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

真是记仇……

“你这条命我是替小水儿留的,你若想继续这般随波逐流,不知所谓,也随便你。”君无衣说着转过了身,“不过,你最好想一想,若是小水儿还在这世上,她会希望你如何活着。”

楚修被他踹在烂泥里,就这么趴着一动不动,直到人走了个干净,眼珠子才微微一转。

单司渺被重新扶上了马车,君无衣沾着他的光,也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迫不及待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就等着出了蜀地,好好找个地方洗个澡。恶心了这么多天,他几乎已经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快忍无可忍了。

“喂,你一个人跑回来,夫人他们呢?”君无衣挑起车帘,问外头的不羁。

“放心吧,你未来婆婆安全着呢,一出蜀地就碰上了洛少情派来的人,一路护送往京城去了。”不羁和尚笑嘻嘻地答道。

君无衣闻言杀气腾腾地瞪了他一眼,吓的不羁赶紧窜开了去,临走时还不忘冲车里喊一句,“我照单小子说的做了,现在好多人开始往无相宫那里去了,打算找无相诀呢,看来玉洛成这次有的烦了。”

君无衣顺势回过头去,看车里的单司渺,只见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瞧着自己的掌心,五指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却始终凝不出一丝内力。

君无衣忽然想到了玉洛成曾说过的那一句话:他能给单司渺的东西,自然也能亲手收回。

收回什么?无相诀的内力吗?那一掌,果真有问题。

“放心吧,我已让素颜雅香传信给了孟筠庭,让他劳烦方谷主来京城走一趟,你身上的内伤一定能治好的。”君无衣说着,将手掌轻轻按压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听说我们拜过堂了,是吗?”单司渺忽然抬头问道,问得君无衣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其中细节,他已经偷偷听蒋莺莺那丫头说了,只是想瞧一瞧面前之人的窘状罢了。

“咳……那只是……”

君无衣的‘权宜之计’四个字还未吐出口,又听对方幽幽道,“既然已经拜过堂了,如果我下半辈子都是个废人了,你得养我才行。”

“……”君无衣发誓,他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调笑,他定是知晓自己和公鸡拜堂的窘迫了!

“别这么看我,我赖定你了。”单司渺捏过对方的下巴轻轻在唇上啄了一下,刚想往里再深探些,却不料车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了去。

“单大哥,我们到……”蒋莺莺瞧见车里的情形,顿时哽住了声音,又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车帘。

她清楚地看到,那二人之间已没有她能插足的地方了。

君无衣被蒋莺莺一惊,一把将人推开了去,却忘了单司渺现在身娇体柔的很,不小心用大了力气,使得人砰地一声狠狠撞在了车壁上,脑袋后头顿时肿了一块。

“嘶——”单司渺摸了摸脑袋,挣扎着爬起身,却见面前的人红着耳根手脚并用地爬下了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从前二人虚情假意的时候,对方倒是风骚的很,怎么自己一认真,他反倒扭捏起来了。

君无衣跳下马车的时候,面前是一个看起来略显破烂却意外热闹的小村庄。这种村庄他以前若是瞧见定是不屑一顾,可此下看来却是和天堂差不多了。

人啊,总是在更落魄的时候,才会珍惜往日所有。

第94章

灯烛明灭之间,灰暗不堪的地牢尽头,是一层厚厚的铁门。随着两旁守卫同时搅动铁索,闸门缓缓上升,露出了当中尚算宽敞的牢房。

玉洛成负手而立,只见牢里一人坐在蒲垫上,手握一支狼毫,正沾着一旁的一碗水,在地上肆意挥洒着什么。

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悄悄走近了一瞧,只见那地上残留的几行未干的墨迹正书着郭元振的一首古剑篇,最后一句“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道尽了一腔英雄豪气。

啪——啪——啪——

玉洛成为这首诗鼓了三下掌,也不顾牢房中的阴冷潮湿,大喇喇往叶宫明对面的蒲草上一坐。

“尊主此下前来,有何指教?”叶宫明头也不抬地问道。

“君无衣前些日子带走了单司渺。”

叶宫明手中笔锋一顿,笑着抬起了头来,“尊主前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玉洛成也笑着勾起了嘴角,“对叶盟主来说,也不见得是好消息吧。”

“现在的江湖小辈啊,可真是忘恩负义的很,单司渺临走的时候,可是提也没提过叶盟主一句呢。”玉洛成一副十分替叶宫明不值的样子,又道,“你那位好徒儿更是孝顺,成亲之后正带着人在京城里不慌不忙地晃悠呢。”

叶宫明冷哼一声,不理会他的言语挑拨。

玉洛成见他不语,又摆了摆手,命人端上了一壶酒来,“既然如此,也有必要提醒他们一下,让他们惦记着叶盟主的安危才是。”

叶宫明见他终是绕到了正题上,神色一凛,自矮桌上端起了酒杯,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站在玉洛成身后的司空洺一直未曾开口,却忽然自腰间取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来,丢在了叶宫明跟前,恭敬道,“还请叶盟主取信物一二,好让我等寄去京城当做凭证,免得那些年轻人不知深浅,还以为我们在跟他们玩过家家呢。”

至此,叶宫明一下子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哈哈大笑起来。

“尊主也不必这般拐弯抹角,想要叶某身上哪一部分,直接说来便是。”

玉洛成自不会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只礼貌地一笑,“只要是能证明叶盟主身份的,哪一部分都可以。”

话音未落,只见叶宫明瞧也未瞧那矮桌上的匕首一眼,只眼一瞪,唇一抿,左手一抬,狠狠捏住了右手手尾两根指骨,用力咔嚓一扯,便硬生生连蛊带肉将那两个手指连根拔起,从手上扯了下来。

一旁的司空没料到这叶宫明硬是个如此硬骨头,一时间被吓得扭过了头去。

他有些不明白,一般人若是要主动卸去手指,大多也会选择左手,为何叶宫明会主动去卸右手的,这不是明摆着以后再也拿不起刀剑了么?况且,也不用一连卸下两根手指吧。

“这是当年我欠你的,尊主尽管拿去吧。”叶宫明此时疼得满头大汗,却还不忘取了一杯酒来,喝了半杯,其余的在断指处泼下。

玉洛成瞧着那断指上浅浅的旧日剑痕,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是当年无相宫一役,他在叶宫明手上留下的,因为曾对这位武林盟主心生招揽崇敬之意,便下手留了些情面,却没想到,他竟还记得要将这小小恩情还与自己。

拂袖而起的同时,身侧的司空有眼力劲地用丝帕包裹起那两根断指,跟了上去。

“玉洛成啊玉洛成,可惜你聪明绝顶,武功盖世,却始终不信,这天地之间,除了弱肉强食,欲流不息之外,还尚有良知一物。”

“这东西啊,有些人蒙蔽了它,有些人擦拭着它,有些人顺从着它,又有些人违背着它……可无论如何,它就在人们的心中,不偏不倚,不急不躁,静静地等待着人们将它昭然于天地……你不信这一丝善念,却终逃不得它的制裁……”

身后叶宫明的声音还在徐徐传来,回荡在空旷的牢道中,最终被沉重的铁门斩断了一切,重归于寂静。

“尊上,那单司渺将无相诀散落在山道上,最近惹来了好些贪婪小人,我已让楚修前去处理了。”司空洺见他面色不善,此时也不敢多提。

“不必了,他们想来就来吧。”玉洛成沉声道。

“可那无相诀……”

“哼,他们以为找到了无相诀,就能称霸武林不成?”玉洛成说着冷笑了一声,“一群蠢货罢了,喜欢,就让他们来找个够。”

“那,如果他们近了无相宫……”司空洺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不是正好吗,我无相宫正缺用人之际,有用之人,留,无用之人,杀。”玉洛成一语道尽,闭口不言。

司空洺赶紧俯首应了一声,从他身旁溜开了去。

初来的一阵凉风,吹散了夏日里残留的几分暑气,却未吹散百姓心间的担忧。昔日繁华的京城里,早已混乱一片。

太子去泰山登基后便未曾在人前露过面,早朝议事的奏折,通通由霍刚和陆无常二人代为传达,第二日再宣读圣旨。朝堂之上,竟出现了国无君,臣无首的局面。群臣不安,却又顾忌着霍刚和陆无常手中的几十万禁军,敢怒而不敢言,以至于束手无策。

渐渐的,有些传言传了出来,称太子已在泰山遇刺身亡,此下满朝文武都是在受霍刚二人的欺骗和摆布。

一时间,皇城之下人心惶惶,盗匪四起。可想京城之外,又是怎样的一副局面。

尽管如此,有些人还是能在这岌岌可危的局面中寻求到自己的快乐的。比如,孟筠庭就是其中一个。

“好儿子,去帮我倒一碗茶来。”孟筠庭坐在客厅里,有些焦急地抖着脚,继而指着不远处的茶壶道。

“是,娘。”一个比他高上半个头的大男人紧接着蹦蹦跳跳到了茶桌旁,倒了满满的一杯茶,递给了座上的人。

“乖。”孟筠庭接过茶盏,摸了摸洛少宸的脑袋,表示十分满意。

洛少宸得了赞赏,开心地在他手上蹭了蹭,紧接着便要一头往他怀里钻进去。可因为一人的独座太过狭小,他一个七尺男儿实在是难以挤进去,只得勉强抱住了孟筠庭的脖子,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孟筠庭被他抱的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好笑地想要劝他起身,却不料忽地一个影子立在了面前,一把扯着洛少宸的衣领将他拉了开来。

洛少宸一下子离了孟筠庭,哇地一下哭喊出声。

“洛少情你轻点,欺负小孩子干嘛!”孟筠庭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将洛少宸抱在怀里安抚着。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把只有四五岁心智的洛少宸带在身边,当自家孩子宠着了。

何况这个捡来的儿子听话的不像样,指东不往西的,若是有谁想欺负孟筠庭,或是孟筠庭想欺负谁,他铁定第一个上去拼命。如此一来,更让孟筠庭对他疼爱有加。

可是,这般状况,却让洛二少有些不高兴了,特别是洛少宸晚上也闹着要和孟筠庭睡一张床的时候。

只见他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地坐在孟筠庭旁边的座位上,狠狠地瞪了洛少宸一眼。洛少宸也仗着娇宠,不甘示弱地回瞪了他一眼。

不多会儿,只见里间里走出一个摇头晃脑的老者,紧接着一袭蓝衣便被扶了出来。

“单司渺!”孟筠庭见到人就扑了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死小子,担心死我了,回来也不先说一声。”

单司渺瞧了他一眼,又瞧了瞧他身后一副痴傻模样的洛少宸,笑道,“没想到,我才走了几个月,你连这么大的儿子都有了。”

“啊呸,你还有心思取笑我,也不瞅瞅自己都伤成什么样了。”孟筠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向了方鹤年问道,“外公,他怎么样了?”

“不太好。”方鹤年捋着胡须叹了口气,“玉洛成那一掌封住了他体内的奇经八脉,虽然在无相诀的催动下他全身经脉能自动修复如常,可那一身内力却是如同被堵在了上游的河道之中,流畅不了。”

“那怎么办?!他当年为了那本无相诀,好些次差点丧命,这一身武艺就这么没了?”单司渺尚未开口,孟筠庭便替他不值地叫出声来,“这玉洛成是怎么想的,好歹是自己亲生的,怎么能这么狠心!就因为你不降入无相宫,他就这么对你?”

“……没,我降了。”

……

“……哦。”

单司渺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孟筠庭瞬间闭上了嘴,他怎么一时忘了,单司渺这厮从来都是没什么气节可言的。

君无衣一瘸一拐地从里间走出来时,正巧听到他这一句,嗤之以鼻地轻哼了一声。

“咳,降了他还这么对你,太不像话了!”孟筠庭一拍大腿,替他俩找了个台阶下。一旁的蒋莺莺听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谷主,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助单门主恢复功力?”君无衣身后的简雨赶紧将话题重新转到了正事上。

她被安排在京城打听消息,此次没有跟去无相宫,见单司渺和君无衣负伤而回,心中也十分担心。

“难说……”方鹤年有些为难的开了口,“如果没有无相诀的作用,就只能凭借着一些强力的心里刺激来试试看了。”

“心里刺激,是指什么?”孟筠庭问。

“就是说,人在某种强大的刺激之下所激发的身体的潜能,让经脉自行流转而冲破束缚。比如,大喜,大悲,滔天的怒气,满腔的愤恨,或者…过剩的情欲……”

“哎呀,反正什么极致的情绪刺激都可以。”

“外公,之前那句,再说一次?”

“啊?什么极致的情绪都可以。”

“再之前那句。”

“再之前?呃……过剩的情欲?”

“对!就是这句!我觉得这个简单一点。”孟筠庭说着看向了一旁的一袭白衣。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一个接话的人也没有。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集在了正举着茶盏打算润一润喉咙的君无衣身上,让他不得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忽然想起来相思门中还有一些事情要交代,你们先商量着。”君无衣浑身一颤,赶忙起身朝外走去,生怕多待一秒,厄运就要降临在他头上。

“好吧,那我们先从哪一种开始试起?”孟筠庭搓着手问道,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第95章

“陛下,此时若是再不出面昭告天下,怕是那玉洛成就要染指京城了。”深宫大院中,陆无常瞧着伏在案上专心批阅奏折的男人,忍不住提高了嗓音。

可尽管如此,李陵信仍是一动不动地低着头,似是看到了什么关键之处,眉宇轻皱着。

“陛下,出事了。”伴着一声通传,霍刚手提着一只锦盒步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之色。

李陵信终是抬起了头来,从霍刚手中接过了那锦盒。方一打开,浓浓的血腥味儿就扑面而来,里头两根断指尚在断裂处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这是……”陆无常指着盒子里的断指,看向了霍刚。

“是叶盟主的……”霍刚面色凝重,语气里甚至有些慌张,“东西本是要送去洛少情那里了,半路给我们的人截下了,陛下看,如何是好?”

啪嗒一声关上锦盒,李陵信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哒哒地敲着,最终将盒子缓缓递还给到了霍刚的手上。

霍刚面上一喜,刚待接过锦盒,却不料被一旁的陆无常一把夺过了去。

“陛下,万万不可将此物交给洛少情!”李陵信尚未开口,陆无常就忙不迭地反对道,“玉洛成这招摆明了是在调虎离山,若是此下洛少情带着缚焰盟离开京城,无相宫定会趁机来犯,不就正中了他的下怀!”

“所以,陆将军就要瞒着洛少情,对叶盟主见死不救?”霍刚反问他道。

“你!”陆无常早就对霍刚不满了,当年区区一个无名小卒,如今却恃宠而骄,对他这个往日的上级指手画脚,他又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刚想要出言教训,却听李陵信缓缓开了口。

“把盒子交给洛少情吧,朝廷还没沦落到要靠着武林人来庇护的地步。”说道此处,李陵信顿了一顿,“何况,叶盟主对朕的恩情,朕至今尚未还清。”

“陛下!”

“陆将军的担忧朕明白,朕已有打算,不必再说了。”

见李陵信心意已决,陆无常也不好再多言,只得跟着霍刚一前一后走出了宫殿。霍刚怕他对自己发难,刚想开溜,却不料陆无常却先一步把他唤住了。

“霍将军大仁大义,陆某人佩服。”

“陆将军此话何意,难道生为七尺男儿,不该牢记恩情吗?”

“哼,小小恩情,难道就抵得过天下百姓的安危?大丈夫,应该有所取舍才是。”

“陆将军所谓的取舍,难道就是牺牲无辜之人,乃至英雄豪杰的性命?就算没有缚焰盟坐镇,京城百万雄狮,也不至于会怕他无相宫吧!”

“幼稚!你当真以为,玉洛成会指着区区无相宫来犯我天威不成?”

“……不然呢,他玉洛成除了无相宫,还有什么能倚……仗……”说道最后,霍刚忽然明白过来什么,大惊失色地看向陆无常。

陆无常见他反应了过来,冷哼一声,“无知小儿,你以为老夫当真愿意舍弃叶盟主的性命不成。陛下想引蛇出洞,将玉洛成一网打尽,才封锁了自己回宫的消息,让玉洛成以为如今天下无主,时机已成。”

“可你以为,一旦天下无主,会只有玉洛成一人想登上这皇帝的宝座?过去一个滕王阁就差点倾覆了半个朝堂,如今……呵,你就期盼着玉洛成先替我们收拾了其他人吧。”

陆无常说完这话便兀自离开了,只留下霍刚一人血色全无地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他到底,还是太天真了吗?

雅致的别院中,君无衣独倚在树荫下,随手拈过了一片绿叶来,捏在手中把玩着。他们已经回到京城差不多有一个月了,自己身上的伤在方鹤年的调理下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单司渺那里,似乎还没有什么动静。

武功能不能恢复君无衣倒不是最担心的,他更关心的,是那所谓的生死蛊。

如今梓欣尚在无相宫中,就相当于单司渺的性命还在玉洛成手上。以玉洛成的性子来看,只要他想要单司渺死,他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梓欣。但相对而言,他们偏偏又不能拿李闻岚来对付玉洛成。

退一步来说,就算能从无相宫中将梓欣带回来,但她和单司渺的牵扯也不会因此被斩断。同生共死,听上去倒是美得很,可如若哪一天梓欣命不久矣了,或者她还未对单司渺死心,以此来要挟,那岂不是真要陪她做一对同命鸳鸯了?

这一局,怎么算,都是死局。

君无衣靠在树上,狠狠吸了一口气。看来,只有想办法彻底解了这蛊虫才行。

他先前找机会问过方鹤年,但就连他也对此蛊束手无策。君无衣无奈之下,只好派出相思门弟子,四处去寻精通蛊道之人,希望能够寻得破解之法。

可这么多天了,却连一点消息也没有。

正头疼着,却忽然听前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地喧闹之声,声音之大,吵得在后院的君无衣都太阳穴突突直跳。

“搞什么鬼?”君无衣扶着脑袋到前院一瞧究竟,只见孟筠庭带着好些人又是敲锣又是打鼓,还在四周点了好多火炮,简直要把人脑袋吵炸了。

“孟筠庭!吵死了!停下!”君无衣实在是忍无可忍,吼出了声来,可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周围的吵杂声里,使得他不得不走上前去,一把揪过了孟筠庭。

可还未等他制止对方,就忽然被身后一股鬼魅而强大的内力给震开了,回头一瞧,只见洛少宸不悦地挡在了孟筠庭身前,对他嘟起了嘴。

君无衣抖了抖嘴角,继而威胁地瞪了一眼孟筠庭,孟筠庭浑身一抖,赶紧下了个手势,让左右敲锣打鼓的人停了下来。

“这一大早的,你有病啊。”君无衣心道,还好今日他失眠起得早,不然被这震天的声响忽然从梦中惊醒,他定是要出手打人的。

孟筠庭翻了个白眼,无奈道,“你以为我乐意啊,还不都是为了单司渺那个臭小子!”

话音刚落,就见李闻岚端着食盒从单司渺屋里走了出来,对着二人轻轻摇了摇头。

“又不行?!”孟筠庭垂头丧气地往地上一坐,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这些天,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让人高兴的,生气的,可就是没一种奏效的。

“你们这几天,就折腾出了这些法子?”君无衣哭笑不得地问道。

“不然呢,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孟筠庭说着从身后取出了一个形状怪异,从未见过的酒壶来,作势要往嘴里倒,却不料刚举到一半,就被君无衣劈手夺了去。

“喂,那可是波斯酒,我好不容易从洛少情那里弄来的。”孟筠庭故作心疼地大喊着,眼中却紧盯着君无衣的动作,不停地在心里念叨着,喝下去……喝下去……

眼瞧着酒液就要划过对方的唇舌,没入喉咙,却不料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大约是孟筠庭的目光太过殷切,让君无衣感觉到了异样。

孟筠庭眼珠子一转,对着一旁的洛少宸使了个眼色。那洛少宸忽地身形一动,一把将那酒往对方嘴里灌了进去。

君无衣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酒,莫名其妙地一掌推开了洛少宸。

孟筠庭顺势而起,搭过了他的肩膀“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尚未试过。”

还未等他开口,君无衣就用扇子一把扫开了他的手,“大喜大悲这种事情,强求不得,顺其自然好了。”

“哎?你还没听我说完呢!”

“公子!有消息了!”简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附耳两句,让君无衣眼中一亮。

“当真?”

简雨点了点头,又悄悄在他耳旁道了几句,君无衣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孟筠庭想拦都没来得及。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说风就是雨的。”

好在他从方鹤年那儿偷来的最后一瓶美人醉已经混着酒给君无衣灌了下去。他就不信,到时候君无衣这妖精欲火焚身,媚态毕现的时候,不能刺激到单司渺那小子。

想到此处,孟筠庭被自己的智慧深深折服,哈哈大笑起来。

“小师弟,不好了,叶盟主出事了,洛少情已经即刻召集了缚焰盟所有侠士,要赶去无相宫救人!”这头君无衣刚走,言恪又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什么?!”孟筠庭闻言一惊,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96章

一切就如同突降的暴风雨一般,让人应接不暇。

巳时刚过,所有人都已在南门外严阵以待。洛少情利索地翻身上马,从腰间取出了一块令牌递给了站在不远处的单司渺。

单司渺本是被素颜雅香二人搀扶着,见到他手上的令牌,神色一凛,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去接在了手里。

“京城这边,就交给你了。”洛少情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他这一走,玉洛成必定会带人直逼京城,届时所有的重担都会落在尚未恢复武功的单司渺身上。

所以,他将雾门所有人留给了单司渺调遣,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单司渺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宽心。

洛少情瞧了瞧城门内,最终一勒缰绳,使得座下马儿扬起了前蹄,只是身后马鞭还未跟着落下,却听见了熟悉的叫喊。

“等等!”孟筠庭伏在洛少宸的背上一路扬尘而来,吃了一嘴的灰。

“洛少情你大爷!你敢丢下小爷试试?”脚一沾地,孟筠庭就死死拽住了他的马缰,生怕人给跑了。

洛少情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最终叹了一口气,冲他伸出了手去。

孟筠庭见他妥协,嘴一咧,被拉上了马背。可谁料他身后的洛少宸见了,却也不甘落后地跟着一个翻身上了去,狗皮膏药似的贴在了孟筠庭身后。这一下,一匹马上足足坐了三个大男人,就算是匹汗血宝马也受不住。

“洛少宸,你下去!凑什么热闹!”孟筠庭喝斥他道。

洛少宸摇了摇头,就是不肯放手。

洛少情见状,只得另取了一匹马给洛少宸,才将人安抚了下来。罢了,有他跟着,还多个人能护着孟筠庭。

“不如,让方老谷主也跟着去吧。”单司渺实在是信不过孟筠庭,提议道。

“得了吧,还是让他留下来帮你,我自己能行的。”

“……”单司渺刚要再开口,却见远处又飘至两个惊鸿之影,定睛一瞧,竟是凌霄、凌云二人。

“有我们跟去,你就放心吧。”凌云笑着道。

“大师姐!二师姐!你们怎么来了?”玉蝉子见到她们,实在是有些惊喜。

“听说叶盟主出事,我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的,再说,这么多年的恩怨,也是时候做了个了结了。”

凌霄眼色一转,冲单司渺问道,“你放心,我定会带回梓欣,给你一个交代。”

一番寒暄之后,洛少情终是带着群豪离开了京城,单司渺看着远去的人马和四周而立的四门弟子,心中沉重得有些透不过气。

原来,在立上了高处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有些责任是逃不掉的。

“单门主!”简雨一声轻唤使得单司渺拉回了思绪,他一回头,只见一辆马车已停在了自己身后。

“公子请您过去。”简雨没有说是什么事,但单司渺还是很快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不歇,到了君无衣所在的小院中。只见他正翘首以盼地在院中踱着步子,面上神色时而焦虑,时而欣喜。

一抬头,见单司渺缓缓进了门,赶紧抬步迎了上去。

“我找到一个人,或许有办法解你身上的生死蛊。”君无衣迫不及待地道。

单司渺眉头一皱,刚要说些什么,却见院中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然后便从里头走出一个苗人打扮的佝偻老人,老人带着兜帽,看不清面容,只拄着木杖的一只手宛若枯木一般,看得人心中发怵。

“把人单独带进来。”老人声音嘶哑,不容置喙。

如此性格阴沉古怪,倒真有点高人的样子。君无衣殷切地盯着单司渺,示意他进去,弄的单司渺只得闭上了嘴,一步一步往里走了去。

“我解蛊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准进来。”老者交代了一声,便砰地一声锁上了门。

君无衣见状,只得耐下性子在外头等。可手里的扇子刚敲了几下,却又见白楚楚和言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听简雨说,刚觅得了一个解蛊的高人,这就在里头了?”白楚楚似乎对此人很感兴趣。

“嗯,单司渺也在里面。”君无衣心不在焉地答道。

白楚楚闻言诧异地看了一眼君无衣,做事如此急躁,倒不太像是君无衣的风格,看来,他是真的很想帮单司渺解去蛊毒啊。

“不知那位高人身上可还有生死蛊,不然,我也讨一对来,免得某人日后对我不起。”白楚楚说着,笑看向身旁的言恪,吓的言恪赶紧拱了拱手,表示自己不敢。

可君无衣听到这话,脑子里忽地咯噔一声,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对,这苗疆的生死蛊乃是女子所创,从来应该都只为女人所用,男人断不可能会操控此蛊才对。

如果是这般的话,那里面那个……

“不好!”君无衣忽然大喝一声,冲向了屋内。

只是屋门被锁,一下子竟是没推得开,等到君无衣一脚踹开房门的时候,正瞥见一抹黑影携着人自屋顶而去,赶紧提起了轻功去追。

他怎能如此大意!若是仔细想来,此人明显破绽甚多,别有用心。他怎会一时昏了头,轻信这般来历不明之人!

君无衣越想越是懊恼,踏云纵月的身法也愈演愈快。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烧得他浑身难受,以至于他不得不扯开了一些衣领。这一丝诡异的热度却阴差阳错地使得他更快聚集了内力,在一个提气纵身之后,终是追上的前面的黑影。

城墙西南的角楼处,是朝廷所设的一处藏兵洞。洞达百余步,幽沿至深,洞中可藏兵士数百。君无衣一步入洞中,就感觉到身前森森寒意,一道银光自头顶劈落下来,使得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等眼睛刚适应了洞中的昏暗,便清楚地瞧见一只尖锐的铁爪又当面挖了过来。

扇沿一抬,击在那铁爪尖尖的指端上,碰出了轻微的火花,却不忘四下去寻单司渺的身影。只见人倒在一旁,神志倒还清醒,只是似乎被点住了穴,心下稍安。

谁料这一分心,被那铁爪一下子划破了衣襟,甚至在胸前留下了几道血痕。君无衣不得不收敛了心思,全力应付着对方的招式。此人功力不浅,手上的铁爪功夫练得也十分娴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江湖上使爪的高手不多,能达到如此境地的更是寥寥无几,应该不难猜。君无衣虚晃了一扇,从他腰侧穿过,刚准备收紧刚刚故意放下的丝线,却不料体内那一丝燥热忽然涨了数倍,紧接着一阵隐约熟悉的酥麻感便由腰间开始上下蔓延,遍布了全身。

倒下前的一刻,君无衣拼尽了最后一丝内力掀开了对方头上的兜帽,一张形如枯槁的脸还是让君无衣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雷坚……”单司渺替他说出了心中的答案,紧接着眼前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君无衣再次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瞧见的,是脚下相离甚远的地面。一抬头,才发现他此下整个被吊在城墙的角楼飞檐上,飞檐反伸出墙外,使得他整个人高悬于城墙。而牢牢绑住他两只手腕的正是他扇子中的那些丝线,不仅难以弄断,甚至嵌入了皮肉勒得他钻心的疼。

但更要命的,却是体内的躁动。

无法抵挡的情欲已经让他浑身彻底酥软了下来,就算此刻没了束缚,他也奈何不了面前的敌人。这种熟悉的感觉他之前尝过一次,并且终身难忘。

美人醉……孟筠庭这个混蛋,竟然敢阴他!

可君无衣此下也顾不上这些,他牢牢地盯着一旁被雷坚死死按在城墙上的单司渺,看着他半个人被对方按在了高墙外,一颗心是七上八下,懊悔不已。

“还是不肯说出无相诀的秘密么?”雷坚用依旧嘶哑的声线恶狠狠问道。

“我能说的,都告诉你了,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单司渺冷静地回答着,忍不住朝着转醒的君无衣处瞥了一眼。

“不可能!若没有秘诀,你又怎么可能练成无相诀!”雷坚显得有些激动,显然他隐姓埋名,舍弃家业,甚至牺牲了亲人,把自己弄成这幅苍老落魄的样子,都是为了练就那本他向往的神功。

“他是玉洛成的儿子,怎么不可能。”君无衣开口替他答道。

雷坚闻言,猛然回身,瞪大了眼,继而又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面前的单司渺,“你是玉洛成的儿子?哈哈,你是玉洛成的儿子?”

“还是当年被你卖掉的那一个。”君无衣继续刺激他道,只见雷坚怀中还揣着几页熟悉的纸张,便知那是他从无相宫外的蜀道上捡回来的。

追逐了这东西那么多年,还真是执着……

雷坚听到君无衣这话,呆立了片刻,继而又哈哈大笑起来。单司渺趁机在他膝盖骨伤狠狠踹了一脚,想要逃脱桎梏,可没了内力的他,就算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在对方身上也不过是挠痒般的效果,反到激怒了雷坚,反过铁爪在单司渺下巴上猛击了一下,让他吐出了一口污血。

雷坚随即又将人往城墙外推出了三寸,手上一松,单司渺便整个人往后仰了出去。

“住手!你若再敢动他一下,我保你一辈子也练不成无相诀!”君无衣见状,恶狠狠地出言威胁他道。

就在单司渺即将坠落城墙的一瞬间,雷坚又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继而将目光转向了被吊在城楼外的君无衣。

单司渺见他一下子丢开了自己,朝着君无衣走了去,心中咯噔一声。

“你就是那个君无衣?”雷坚打听过单司渺的事迹,也听过不少他们二人之间的传闻。

“是又如何?”君无衣此时满脸潮红,却挑着眉故作冷静。

“哼,好,好的很,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当年的丧子之痛,也是时候跟你们算一算了。”雷坚说着用手上锋利的铁爪在那吊着君无衣的丝线上轻轻一割,君无衣便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沉。

“如果你放他走,我就告诉你无相诀中的秘密。”单司渺妥协道。

可雷坚也是个老江湖,又怎会听信单司渺的权宜之计。只见他答都懒得答他,指尖一动,又将那细入耗毛的丝线割开了几根。

“好好,我说。”单司渺慌不择言地答道,脑中却是尚未编纂好能骗过他的言语,越急,头上就越冒出了冷汗来。

“我可没时间跟你在这里浪费。”雷坚冷哼一声,作势要割断所有的丝线。

单司渺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努力往前爬了几步,想要制止雷坚的动作,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背脊骨狠狠地撞在女墙上,再也动弹不得。

君无衣此时已经完全被情欲所控,神志开始有些不清起来。他甚至没有去在意雷坚的动作将会让他在下一刻丧命,只专注着衣料上任何轻微的触碰与摩擦,都给他带来了至高无上的愉悦,而渐渐露出了勾人的媚态。

连雷坚都被眼前的君无衣弄得喉结一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第97章

而就在此刻,忽然从城墙下传来几个醉鬼的声音。雷坚探头瞧去,只见是几个守夜的将士摇摇晃晃地正往角楼处走来。此下已过了宵禁,能自由出入城门的,怕也只有这些所谓朝廷犬马了。

雷坚嘴角一勾,冷笑着收回了铁爪,在君无衣胸前轻轻一划,便将整个前襟划开了去,露出了里头如玉的肌肤和纤细的腰身来。

“果真是绝色。”雷坚赞叹了一声,对着城楼下的几个醉鬼吹了一声口哨,继而缓缓放长了丝线,使得春光大泄的君无衣从城楼上降了下去。

那几个将士闻声抬头,只见一个衣冠不整的美貌公子从天而降,雪白的胸膛上还带着几道鲜红的血痕。

“咦?哪……哪家楼子弄的噱头,都弄到这里来了。”

“管……嗝,管它呢,这么个美人儿白送到跟前,先玩了再说。”

君无衣粗喘着气,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模糊。直到感觉有人拽着他的脚踝将他迫不及待地往下扯,甚至开始粗鲁地撕扯着他身上的衣物,才隐约瞧清了底下的几个男人。

有几根手掌顺着大腿摸了上来,本该渴求着的欲望却忽然在陌生的触感中清醒了过来。君无衣咬紧了牙根,猛地用双腿夹住当中一个将士的脑袋,用力一拧,便将人放倒在地。

其余两个将士见状一愣,却大约是酒劲上了脑儿,非但没有忌惮,反而一左一右将君无衣整个扯了下来,放倒在地面上。

二人一个压着君无衣的手,一个压着君无衣的腿,同时覆身而上,去扯他身上所剩不多的衣物。

泛着酒臭的嘴胡乱地亲在他的脖颈胸膛上,甚至开始顺着小腹往下舔舐起来。君无衣拼劲全力挣扎着,却是效果甚微,直到双腿被人狠狠地掰开,两个色鬼迫不及待地褪下了自己的裤子抬起了他的腰身,君无衣终是忍不住大声叫出了“单司渺”三个字来。

“听见没?你的小情人在向你求救呢。”雷坚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城墙下的情形。

单司渺忽然有种深深的绝望,似乎一下子回想起了儿时食不果腹,任人践踏的所有情形。饥饿,寒冷,凶恶,奸诈,谎言……他几乎见识过世间所有的丑恶,却也曾像现在这般对此无能为力。

只有变强,只有拥有了主宰他人的力量,才能改变这一切。

体内开始有一种气息在涌动,焦躁而不安地想要冲破束缚,随着他上下起伏的胸口一一穿过奇经八脉,几将喷薄而出。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嘭的一声,有两个身影同时从城楼上跌落下来。

君无衣仰面躺在地上,只见单司渺一手捏住了雷坚的脖子将他狠狠地砸落在地,继而膝盖一顶,一连贯地起身凝气,隔空抓来了趴在他身上上下其手的两个醉鬼。两个大男人瞬间就如同任人宰割的蚂蚱,一左一右地被单司渺提在手上,轻轻一拧,便没了挣扎。

“对不起……”君无衣狼狈地扯过一旁散落的衣物,有气无力地道,他本来想说恭喜二字的,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他再见到雷坚,是一种过大的折磨。

都是自己太过鲁莽,才会发生这一切。

单司渺脸色不善,从身上脱下外袍,裹住人扛在了肩上。他甚至没有去管重伤在地的雷坚,目不斜视地朝着暂住的别苑飞驰而去。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崎岖的蜀道上,浩浩荡荡的行进着一众武林豪杰。

同洛少情一马当先的孟筠庭已经隐隐瞧见了那远处山脉上绵延起伏的宫殿群,不禁感慨,能在这种地势上建起这么壮观的东西,当真是鬼斧神工。

可奇怪的是,他们一路而来,却连一个无相宫的守卫也没瞧见。空荡荡的塔楼,廊道,甚至小心翼翼地到了大殿门前,也丝毫没有受到阻碍。

洛少情已经事先派探子探查过,无相宫里外此下就是一座空城。玉洛成带走了所有人倾巢而出,似乎并没有把缚焰盟一众放在眼里,又似乎孤注一掷一般打算去而不返,以至于宫殿内外连一片金银丝帛也没有留下。

“早知道,就不带这么多人来了。”孟筠庭翻身下马,撇了撇嘴道,“他不会把叶盟主也一并带走了吧,这不是明摆着耍我们吗?”

“不对,如果只是调虎离山,也应该留些人绊住我们才是。”女歇摇了摇头,有些不解,“玉洛成这般倾城而出,势必在路上花费时日甚多,这一来一去的功夫,我们也必定能赶回京城去的。”

“以玉洛成的心性和本事,不至如此。”洛少情一掌掀开了沉重的宫门,笔直走了进去。

偌大的宫殿里,果真空无一人,但却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香。

众人循着这味道找到了几个存放粮食的仓库,发现当中残留着几袋熏腌过的肉块。心智不全的洛少宸拿起那肉块就啃,孟筠庭赶紧从他嘴里抠了出来,却不料,一下子瞥见了当中的形状,竟像是人的手掌,吓得他一下子将那东西丢了开来。

洛少情用剑鞘拨了拨那些肉块,有一些是兽类的,但更大多数是人身上的。他之前动用了雾门的全部力量桎梏了无相宫的买卖储备,却不料他们竟是做出这等残酷之举来填补空隙。这些人应该大多是无相宫的俘虏,或者是那些对玉洛成没了利用价值的人。

微微握紧了剑身,洛少情将人分散了开,四处去寻叶宫明的下落。好在,很快在一所阴暗的地牢之中找到了他。

洛少情和孟筠庭赶到地牢的时候,正瞧见凌云凌霄面色古怪地站在一旁,见他们来了,微微摇了摇头。

“怎么了?”孟筠庭不解地问道,只见地牢尽头是一所完全封闭的铁门,只在上方留了一头大小的栅栏,门上有好几个掌印,应该是刚刚被印上去的。

凑过头冲着栅栏往里瞧去,一眼便瞧见了锁在铁链上的叶宫明,以及他身旁的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孩子?”孟筠庭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喊出声来,再定睛一瞧,叶宫明身旁确实坐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鬼。这孩子一头浅棕色的长发,长的甚为俊俏,而且似乎带了些胡人的血统,连一双眸子也比旁人淡了几分。

“玉洛成,真是太无耻了!”凌霄说着一掌拍在了一旁壁上,看上去气得不轻。她没有在宫中找到梓欣的下落,想来是被玉洛成一并带走了。

孟筠庭还是没看懂面前的状况,可他身旁的洛少情却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那孩子脖子和四肢上被圈着一只铁环,铁环衔着铁链一条和一旁的叶宫明连在一起,另一条直通面前的铁门。而叶宫明处境看上去,也同这孩子如出一辙。

洛少情朝着铁门仔细看去,又伸手推了一推。铁门厚逾三尺,很难毁坏,只当中两个可以转动的铁环让人有些在意。

洛少情轻轻转动了一下左边的铁环,只见牢门咔嚓一声缓缓离了地面,可同时,里面那个少年却忽然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来。原来这铁环后头就是锁住二人的铁链,只要轻微转动铁环,二人手脚和脖子上的东西就会因为铁链的绞动而自动缩紧。

洛少情目测了一下,要达到能让人出来或者进去的强度,至少也要将铁环转上三圈。三圈,足以绞断里面一人的脖子。

而很明显,要打开折扇铁门,或者说,如果他们要活着救出叶宫明,就要牺牲那个孩子。

这种诡谲的机关,定是出自司空洺之手,旁人轻易破解不得,只能按照他所规定的方法来做下取舍。可玉洛成太了解缚焰盟的这些人了,也太了解叶宫明的性子,他断不会为了苟活于世,而无端拿一个孩子的性命来交换。

如此一来,缚焰盟的人必定会想其他办法来破解这个机关,也就自然将他们耗在了无相宫中。

一道铁门,一个孩童,玉洛成竟如此轻易地制造出了困局,怪不得凌霄会骂他无耻。

凌云向众人道明了目前的状况,孟筠庭听完后一时说不出话来。再看里头的那小鬼,无动于衷地坐在蒲草上,一双浅色的眼睛空空地向前看着,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在意。而一旁的叶宫明更是显得气定神闲,见众人赶来,只冲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便闭目不语了。

不太宽敞的地牢通道中,此时挤满了人,可却没一个开口说话的。

“不管怎么样,先递点吃的东西进去给他们?”孟筠庭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张罗着从那细小的栅栏缝中递进去一些水和干粮。

那孩子见到吃的,倒是转回了目光。只见他啪嗒一声从堆高的蒲草垫上跳了下来,捡过几个馒头,吹了吹,撕下一小块往嘴里放去。

孟筠庭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物看上去十分名贵,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再加上如此斯文的举动和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倒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来。

莫不是……

“喂,小鬼,你叫什么名字?”孟筠庭冲着他问道。

对方回头瞧了他一眼,却是未曾开口,反而转向了叶宫明处,将手里掰成了小块的食物喂进了对方的嘴里。

叶宫明这些天似乎和这孩子相处的不错,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小鬼可真能装。”孟筠庭呢喃道。

“装?”女歇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是啊,别看他这么讨好叶盟主,这小子心里可明白着呢。他越是乖巧,叶盟主就越会心疼他,他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你怎么看出来的?”女歇好奇地问。

孟筠庭哼一声,忽然翻了个白眼,“那是你们没见过小时候的单司渺,这小鬼跟他简直是一个德行。”

第98章

午后的阳光,有些太过刺眼地照进屋内,使得榻上相拥着的人不情愿地睁开了双眼。单司渺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低头去看怀里的男子。

君无衣虽然已经醒了,但似乎还不想起身,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了眼假寐起来。

“门主,朝廷来人了。”门外响起了雅香的声音。

“嗯。”单司渺随意应了一声,手掌刚往对方胸前探了探,只听见咔嚓一声,中指的指骨差点被反向掰断了去。

紧接着,单司渺被一脚踹下了床,无奈地穿好了衣物,推门而出。

“门主,君公子他……”雅香欲言又止地问道。

“昨晚折腾的过了,一时半会儿起不来。”单司渺话语中的暧昧让雅香瞬间羞红了脸,咳嗽了一声。

啪的一声,一个枕头自里面掷了出来,若不是单司渺让的快,怕是要头破血流。

赶紧带上房门步出身来,却听雅香又低声道,“是宫里那位派来的人,把雷坚也带来了,还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君公子。”

“知道了。”单司渺眉角一挑,阔步朝外厅走去。

到了一瞧,来的竟是霍刚。

“单门主!”霍刚见到他,显得有些激动,身着铠甲的男人一把执过了单司渺的手,沉声道,“如今天下百姓的命运,就要依托给单门主了。”

单司渺闻言浑身一抖,赶紧撇开了他的手去,“霍将军这担子未免太重了。”

霍刚见他神色,也知自己这话太过分了些,只得按捺住性子命人将雷坚押了上来,“陛下让我将此人送予单门主处置。”

单司渺瞥了地上的雷坚一眼,摊了摊手道,“我跟他不熟,霍将军自己看着办吧。”

雷坚闻言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连带着一旁的霍刚也一时愣在了原地。新仇旧恨,单司渺竟是看上去不甚在意,到底是怎么想的?

“霍将军还有事么?”单司渺问。

霍刚回过了神来,有些尴尬地拱了拱手,继而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小小的纽印来,“这是陛下再三交代,要我亲手交给君公子的。”

单司渺见那纽印上方铸有螭虎,又以绳绶在印首处系穿,一瞧便是象征身份的皇家之物。李陵信能将这东西拿出来,可见其诚意。

“人还未起,那就劳烦霍将军多等片刻了。”单司渺说罢作势要走,却又被霍刚一把拉住了。

“单门主可知,现下四王已从东南西北包围了整个京城,所带兵马蓄势待发。”霍刚忽然把声音放的很小,似乎不想让身后的随从听见。

“哦?所以呢?”

“我和陆无常商量过,京城的禁军或许勉强能抵得住四王的进攻,可如若此时玉洛成再趁虚而入,那就不好说了。”

“霍将军是想让四门相助。”单司渺替他说道。

“单门主大义,定不会置京城百姓于不顾。”霍刚习惯性地开始往对方头上戴起了高帽,可他忘了,他面前的是单司渺,不是叶宫明。

“京城百姓于我何干?我身陷无相宫时,京城百姓也没一个去救我啊。”单司渺笑了笑,“我不过是个江湖小人,没什么英雄大义的。”

而且如果他有这心思,只要肯牺牲李闻岚,一切早就迎刃而解了。一人性命换天下太平,换作叶宫明一定不会犹豫。

可单司渺倒也没犹豫过,用娘亲之命来换天下苍生,他不干。

一句说罢他撇了撇嘴转身而去,还不忘从对方手中夺过了那枚纽印来。

“这东西,还是我帮你交给君无衣吧。”

霍刚瞧着他的离去的背影,浑身拔凉。单司渺这个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说他是坏人吧,他却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甚至还惩治过不少恶人。可你说他是好人吧,他又似乎没有那些义薄云天之举,理智又自私得理所当然。

就好像……就好像天下大部分的普通人,善念中包含着小恶,恶念中又尚存着挚善。

正如自己打着正义的旗帜想要建功立业一般,多少都包揽着私心。矛盾而又复杂的模糊着善恶的界限,谁又不是这般呢?单司渺不过是更直白地将人性展现在了世人面前罢了。

“听我的,一、二、三——”

“再来,一、二、三——”

孟筠庭站在一旁,磕着瓜子瞧着面前几十个打着赤膊的武林高手不断拼尽全身功力推动着前方的铁门,已然有些麻木了。

“都吆喝了半个时辰了,行不行啊?”孟筠庭悄声问身旁的洛少情,只见他抱臂倚在墙上,面无表情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已经足足在这无相宫中耗了十多天了。这牢房也不知是用什么手段建的,坚固无比,火烧,水淹,几乎什么办法都用遍了,无论是奇工巧匠还是内家高手都没办法让那扇铁门松动一分。

再这么拖下去,京城不知会发生些什么。

忽然,从铁栅里伸出了一只苍白的小手,里头的小鬼踮起了脚尖,冲着外面的大人们摊开了手掌,表示自己饿了,需要食物。

孟筠庭见状,打算将早就准备好的肉干和水递过去,却不料洛少情先他一步,三两下走到了牢门旁,一把执住了那孩子细嫩的腕子。

那孩子猝不及防被捏住了脉门,惊得往里一缩,一双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外的洛少情。

片刻后,洛少情放开了孩子的手腕,却握住了左边那个铁环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洛少情?”眼看着那孩子脖子和四肢上的枷锁渐渐收紧,以至于整个人都被悬在半空中,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铁链成“大”字形互相拉扯收缩着,就仿佛洛少情再转上半圈,那孩子纤细的脖子和四肢就要被撕开来一般。

“少情,住手!”里头的叶宫明忍不住喊出声来,可洛少情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

随着铁环的转动,里头甚至传来一些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骨骼被扯断的声响。孟筠庭急忙瞥开了眼不敢再瞧,只听见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小子说不定也是玉洛成的种,杀了也罢。”

“就算不是玉洛成的种,也是无相宫的人,为了救出叶盟主,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这种找借口替自己的正义开脱的方式孟筠庭不敢苟同,却不信洛少情也会这么做。他咬着牙一把拽住了洛少情的手,却瞧见牢房里的小鬼忽然大喝一声,挣断了身上的锁链。

锁链一断,洛少情便可肆无忌惮地打开牢门了。可就在众人要冲进去的时候,却见那小子忽然奔着叶宫明而去,迅速将手里断裂的铁链缠在了对方的脖子上以作要挟。

“这小鬼会武功?”孟筠庭不可置信地道,他跟单司渺六七岁的时候,还手无寸铁,任人宰割呢。

“这就是你的任务?”洛少情冲着那孩子问道。

那小鬼点了点头,面上依旧是一副冷漠沉稳的神色。

“不分黑白的臭小子,你也看看你能活到今日是得了谁的庇佑!”凌霄想上前,却被陵云给拦住了。

“如果我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跟我走吗?”洛少情缓了缓,又道,“这样的话,你不用死,你旁边的那个伯伯也不用死。”

孟筠庭回头看向洛少情,见他脸上神情十分认真,才反应过来,他是真的在和那个小鬼谈价码。

“这么小的孩子,你跟他说这些,他听的明白吗?”孟筠庭悄声问道。

“如果是六岁的单司渺的话,他会怎么选?”洛少情反问。

“哈?”

洛少情偏过头来,等待着孟筠庭的答案。

“大概……会妥协吧。”

“那就对了。”洛少情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孩子,见他下定决心般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刃。

“你叫什么名字?”叶宫明见这孩子善心未泯,冲他伸出了手来。

“四九。”孩子的第一句话,莫名地让人有些心疼。

孟筠庭曾听单司渺提过,玉洛成将自己所生的全部孩子都散入了武林各大门派之中。所以这些孩子生来便没有名姓,只按照顺序当做代号,等入了谁家,替了谁家的公子小姐,才算有了姓名。

没有取代过旁人的,自然就还是以数字为名,比如面前这个。

叶宫明点了点头,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指着牢房外的洛少情道,“看到外面那个冷脸哥哥没有,以后,他就是你师傅。”

第99章

“师傅!”狗蛋小小软软的身躯扑向了单司渺的怀中,单司渺一把将他抱起,觉得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想死我了,君爹爹呢?”

“在房里睡觉呢,你若现在去吵他,定是要打你屁股。”单司渺见他不高兴地嘟起了小嘴,笑着捏了捏他肉呼呼的脸颊,“不是说不准来这儿的吗,谁带你过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谁让你跟君爹爹都不理我!”狗蛋掰开他的手,叉着腰道。

“家主莫怪,是老夫带他来的。”

“杜先生!”单司渺见到他,眼神一亮,即刻将人迎进了书房。

“你不许跟进来,去找你君爹爹去。”单司渺回头将小狗蛋推了出去。

“可是君爹爹不是在睡觉么,我可不想被打屁股。”小东西反应倒是快的很。

“你现在不去,我就立刻打你屁股。”单司渺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纽印来,“顺便把这玩意儿交给你君爹爹,就说是他那皇帝姘头送的。”

“姘头?”小狗蛋耳朵一竖,好奇地问,“什么叫姘头?”

“就是不知恬耻的想勾引你君爹爹的男人。所以你得去寸步不离地看着你君爹爹,免得他被狐狸精拐跑了。不然你我没了依靠,就只能出去流浪,当乞丐去了。”单司渺神情严肃地忽悠着他。

可小狗蛋在相思门里混久了,小人精似的,哪儿这么容易被骗。只见他小嘴一瘪,兀自鼓囊道,“你真当我傻呀,人家可是皇帝也。君爹爹要是跟了他,那我岂不是太子啦。”

话没说完,就见单司渺眉毛一挑,赶紧把东西接过手来,哦了一声,拔腿溜了开去。

杜习墨看着这有趣的师徒二人,笑的眯起了眼。刚一脚跨进书房,便瞧见了当中挂着一张硕大的京城地形图。

杜习墨一落座,就盯着那张图捋起了胡须。

“先生觉得,玉洛成这次当真能夺得了天下吗?”单司渺瞥了眼图上被朱砂圈出的四个方向,替面前的人续上了一杯茶。

“世间成败,哪有什么定数,天知地知罢了。”杜习墨顿了一顿,又高深莫测道,“只一事,或可见得清明。”

“哦?哪一事?”

“天下一旦易主,定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单司渺闻罢眉梢一动,手指在桌上轻扣下来。杜习墨虽不知他最终决定如何,却能清楚地感觉到,此次一见,单司渺身上有些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

武德十八年秋,这一日,京城是在擂擂的战鼓声和高亢的角鸣声中苏醒的。

四方悬门齐落,吊桥齐收,敌台狼烟正起。女墙上弓手并列,瓮城中骑甲待发,驻守京城的几十万禁军在东、西、南、北布下了严密的城防,等待着敌人的进攻。

宋、荆、越、魏,分封各方的亲王就似乎约定好的一般,打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旗号,同时领兵包围了京城,并且争相加快了进军的速度,仿佛谁先破了城入了大内,就能率先称帝一般。

殊不知,这皇宫里的正主,还好端端地坐在那皇位上,观察着外头局势的变化。

陆无常和霍刚各领了十万兵马分别驻守在最为关键的南北两个城门处。他们真正担心的不只是这几个被人利用的愚蠢亲王,而更是放出消息,鼓动他们而来的那人。

可玉洛成的人马,连日来却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行踪也探不到。

“冲啊——”

随着底下将领的一声令下,冲车、车梯以及三层高的投石器缓缓率先驶来。马披甲,车披兵,飞石如雨,临冲犯门。铁制的撞角狠狠地砸在木制的城门上,墙上有些雉堞已经被飞石所毁,以至于箭手没了隐身之所,只得靠着身旁的盾兵来掩护。

站在城楼上的霍刚看准了时机挥下手中的剑锋,只见忽地从城侧两旁的马面后转出了两排厥张弩和腰引弩手来。那些身强力壮的弩手们脚踏铁靴,双手张弦,发弩,进弩,上弩,来回轮番放箭。这些箭的威力要比普通弓手所发的强大许多,在霍刚的指挥下很快就将左右两辆车梯上的士兵射了个七零八落。

对面将领见车梯未成,只得一声令下,让人迅速架起了钩援。钩援乃是顶端装钩可攀附墙头登城的梯子,因其势高耸入云,又称“云梯”,但较之车梯更为笨重。要架上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守城的将士们一面用砖石砸落那些攀爬而上的士兵,一面将尚未架稳的钩援往下推,很快,城墙下就堆砌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尸体。

霍刚瞧着那些残缺不全的尸身,心中感慨,他们有些或许连自己是为何而来,因谁而死都不清楚。始作俑者,将他们当做棋子,他们,却将自己当成勇士。

另一端的北面城楼上,陆无常用兵要比霍刚来的大胆的多。久驰沙场的老将只一个弹指间就能掌握眼前的战局。陆无常一挥手,城郭外凸起的瓮城一开,从中忽地冲出了几千名精锐骑兵,手持长枪杀了出去。

敌军前方的兵士们没料到对方竟是如此胆大,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陆无常趁机命人放下火箭,将对方的车梯撞木烧了个尽。

第一日的守城战,京城大胜,可城中的百姓,甚至连七岁孩童也知道,这不过只是刚刚开始的僵局。

日出而战,日落而息,攻守厮杀之间,双方已整整僵持了九日。

原本热闹繁华的京城里,如今商铺闭户不开,百姓足不出门,人人自危。甚至在恐慌的谣言传递下,粮食开始供不应求,物价飞涨,盗匪猖獗。城外的敌军尚还有粮草的持续供应,可京城之中如今却是孤立无援,坐吃城空,又叫人怎能不慌张。

“勤王军为何还不到?!”陆无常来回踱着步子,焦急不安地道。

“或许是玉洛成做了手脚。”霍刚回头瞥了眼书桌前的李陵信,只见他倒还是一副沉得住气的样子。

“陛下,不如让霍刚先护送您出城?”陆无常提议。

“若是连京城也不要了,那朕还要这个皇位做什么?”李陵信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的夜空,竟是漆黑一片。

“陛下!”

“不必再说了,我就不信,他玉洛成还能忍多久不现身。”

漆黑的街道上,一盏孤零零的灯笼转过了街角,走进了坊墙中。因为战乱,负责开关坊门的里夫早就逃回了家,无人值夜的里坊大开,鼓钲也被弃在了一旁。

“君爹爹,这里真的有糖葫芦吗?”一旁牵着的小小人儿抬起头问道。

君无衣没好气地瞧了他一眼,抱起人来咻地一声闯进了旁人家中,一把将熟睡在榻上的制糖者揪了起来。

片刻后……

桌旁的人兀自抿了一口茶,目光一瞥,只见旁边正在串山楂的老头浑身一颤,加快了手中的速度。狗蛋倒是头一回瞧人做冰糖葫芦,兴奋地在一旁哇哇直叫。

臭小子,三更半夜非吵着要吃这东西,害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君无衣绷着脸一副不悦的样子,刚晃了晃手中的茶水,却是耳根一动,听到了什么动静。一回头,只见几个黑影已经窜进了屋,手里的刀剑明晃晃地,吓得那做糖葫芦的老头儿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各位大爷,饶命啊,我没钱!”老头儿忙不迭地求饶道。

几人见屋里还有一个小孩子跟一个样貌出众的年轻公子,很快就把目标转到了端坐在桌前的君无衣身上。

“你们想干嘛?”狗蛋举着一串尚未裹好糖衣的糖葫芦,叉着腰站上了一旁的长凳。

带头的使了个眼色,让几人渐渐收拢了围圈,将君无衣团团围住。君无衣瞧他们身手烂的可以,便知是附近的盗贼,应是被这灯光引来的,想趁火打劫。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衣服也脱了!”一旁的喽啰瞧他一身锦衣华服,半张俊脸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妖媚,顿时起了氵壬意。

只可惜,话音未落,只见面前的公子哥儿手中一把折扇一转,紧接着脖子上便被缠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死将他们勒住了。

君无衣冷哼一声,唰地收回了折扇,瞧着几人在地上呻吟不止。狗蛋拿了一把串葫芦的竹签,狠狠地扎在几人的屁股上,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哼了一声。

“多谢老人家。”君无衣丢下了一锭银子,抱起狗蛋走了出去,却还未出坊门,只见远处的烽烟又燃了起来。

“夜袭?”君无衣神色一凛,低头瞧了一眼怀里的狗蛋,有些犹疑。

“我也要去!”狗蛋一把揪住了他衣襟,嘟起了小嘴。

君无衣轻叹了一口气,足尖一点,抱着人往城门处掠去。

到了北门城楼上,尚未站定脚跟,衣袂翻飞间,君无衣左脚一抬,避开一支流箭,刚张开折扇将胸前狗蛋护住,却见城墙垛口处几乎是同一弹指间飞上来十几个人影,手中匕首在指尖一转,便割断了墙头一排弓手的脖子。

城楼乃是将领指挥作战的地方,他们能到这里,说明下面战势已紧。

几支照明箭相继朝着城外射了去,君无衣趁机朝下一瞧,果见护城河里几乎已被尸体填满了,来者均是身怀三甲内力者,啪啪几声在城墙上射出几支踏蹶箭,踏着箭身使上轻功,三两下便上了城楼。

守城的将领忙不择路地带人斩杀着攀上城墙的敌人,却依旧损失惨重。

君无衣一扇劈开了面前二人,只觉得漆黑的夜幕中忽地起了一阵风,一抬头,忽见一些身影从天而降,如同鬼魅般袭来。

是无相宫的人……终于是来了……

第100章

偌大的军帐中,各怀鬼胎的四位王爷齐刷刷地缚手站着,因为眼睛被蒙了布,看不到周身的处境。

直到轻微的脚步声自帐外而来,他们终是被除下了眼上的黑布,看见彼此之后,都不甚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好久不见了,各位皇弟。”玉洛成笑着摘下了面具,眼瞧着他们的神色又惊讶转变成惊恐。

“你……你是……”

“今夜倒是个叙旧的好日子,不过还是等攻下京城后,再与兄弟们把酒畅谈吧。”

“你抓我们来,想如何?”

玉洛成微微一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什么,只是想借你们的兵权一用。”

“哼,你早就被皇室除了籍,又有什么资格调兵遣将?”

玉洛成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借此发难,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只见司空洺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走了进来。

荆王见到那名婴孩面色煞白,定定地瞧着玉洛成将那孩子接在怀中哄着。

“哦~有皇伯伯在,不哭不哭。”玉洛成虽笑得温和,可那孩子却还是越哭越厉害,抄得人心烦。

玉洛成指尖轻轻收紧,不知在孩子身上哪里捏了捏,那孩子忽然止住了哭声。

荆王挣扎着想过去抢夺孩子,却见玉洛成一把将孩子抛了出来。可他双手被缚,根本没办法挣开绳索,最后只得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躯去接住孩子。

“连自己儿子的性命都保不住,你们拿什么去争天下。”

玉洛成的话一字一字地击打在几人的心上,让他们不自觉垂下了头去。

“东门告急!”

“西门也守不住了!”急报一封一封传了过来,霍刚站在城楼之上,瞧着京城四周的战火,一时有些恍惚。

无相宫的人马夜袭京城的同时,四王竟是四军齐发,再一次对京城发出了全面的总攻。霍刚本以为四王军马虽多,但彼此心不齐,意不通,若将他们逐个击溃,胜算尚大。但此下看来,京城今夜能不能守得住,还是个未知数。

“将军小心!”身后副将喊了一声,紧接着飞扑在他身后,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刀。

霍刚转身挥剑,将偷袭之人挡开了半步,一把接住了倒下的副将。只见那人身法诡谲,拼死间杀了他十来个心腹,才被乱剑砍断了气。

霍刚又瞧了瞧四周的将士们,只见个个神色疲惫,力不从心。

九天的消耗战,他们吃不饱,睡不好,如今又对上高手丛生的无相宫杀手,叫他们怎生应付的来?

霍刚平生从未感觉到如此绝望。

轰地一声,城门似是被人用内力打落了一角,众多匪军连带着无相宫的贼寇杀进了瓮城之中。霍刚一把拔起身旁的大旗,左手执旗,右手执剑,带着人冲下了城楼。

越来越多的敌军将他们包围在城墙的阶梯之上,霍刚厮杀中左臂中了一箭,身旁的将士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就在他即将死于乱刀中时,忽然听到了齐齐地一声轻叱。

漫天的霓裳如同彩霞一般遮挡了漆黑的夜空,也将他周身的刀剑一并遮挡了去。妙曼的女子手执锦缎,一放一收间撂倒了众多的敌军。紧接着,一群看似半大的孩子手执双刀杀了过来,女孩子蹬着男孩子的肩膀,犹如灵燕一般冲入了敌军之中,敏捷地击杀了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药王谷的弟子此时卸下了平日温文儒雅的装扮,换上了一袭紧袖劲衣来。翻手为毒,覆手为药,身为同门的他们一边救济着己方的伤者,一边放倒着对方的军将。

最后收尾的是雾门的豪杰。他们虽看似装扮各异,此时却默契十分。抡着大锤的一人,一下子击中了马上举着小旗的指令者,另一个立马接过那旗子,夺过了马匹,领着尚不知情的敌军四处打着转儿。力气大些的,则将药王谷处理好的伤者一一背回了城中,甚至有人一下子肩上扛了四五个将士的。

在这些军士心中,原本只会打打杀杀,不知所谓的武林中人,一下子就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霍刚神情恍惚地看着四门侠客让战局一下子扭转了去,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单司渺啊单司渺,我果真没看错你。

同一时间的北门处,陆无常要显得狼狈的多。

“我再说一次!即刻打开城门!”怀抱狗蛋的君无衣一脚踏在陆无常背上,将他整个人踩到在地。

“你休想!”陆无常咬牙切齿地道,示意一旁的将士们拿下此人。可将士们瞧见了他手中的虎纽印,始终不敢上前。

君无衣见他不允,干脆一把推开了旁边的将士,兀自起了发梁,放下了城外的吊桥来。

“君爹爹,我来帮你!”狗蛋说着,嘿咻嘿咻地撸起了袖子。

“将军,这……”

底下的战况已然落了弱势,此下若是打开城门,等同于自杀无异。陆无常不管他到底是什么目的,只顾着爬起身来,想要上前阻止这疯狂的举动。

可就在此处,远处忽地闪过一丝不寻常的亮光,将城楼上的陆无常晃得眼睛一眯。

俯身朝城外望去,只见那黑幕交接处,忽地有一些光点逐渐绵延而来,等再近些瞧,竟是一些武林中人的打扮。

“开悬门!”等终是看清了是谁,陆无常一声令下,疾步下了城楼,将城里所留的兵甲整装待发。

城门一开,陆无常就带人率先冲了出去,与外头的敌军厮杀在了一起。敌方见他们竟是主动出了城来送死,心中本是喜悦,可谁料背后急速而来的一群援军,很快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说是援军,倒不如说是侠客来的恰当。

这些人有些身轻如燕,有些力大如牛,虽比不上朝廷军马严谨整齐,却凭着一腔热血守卫着这座帝王之都。

洛少情带着缚焰盟的人日夜兼程,终是及时赶了回来。两面夹击之下,贼王的兵马很快就溃散而开,只有无相宫的人有一些不顾一切冲进了城去。

洛少情带回来的,不止是缚焰盟的人,还有大量的军资粮备。有了这些东西,京城将处于不败之地。

“哇,君爹爹,你看,好漂亮啊。”闲不住的狗蛋趁着君无衣没注意兀自探出了身子,瞧着城墙下闪动的一缕剑光,如同看烟花一般拍着双手。

“回来!”君无衣见状,还没来得及将人拎回来,只见一支流箭擦着狗蛋的脸颊飞了过去,虽然没有射中他,却因为箭势的作用,将他整个身子带出了城楼,直直地朝下摔了去。

“狗蛋!!”君无衣惊叫了一声,伸出手想拽住他,却不料撕拉一声,只拽下了一片衣领。

心跳在一瞬间就停住了,第一次抱起他时那种温软糯香的感觉似乎还在。

直到底下挥剑而起的四九忽地感觉到一个肉团子凭空砸了下来,下意识地伸手一接,正将吓傻的狗蛋接在了怀里。城楼上的君无衣见他无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蜷着身子的狗蛋缓缓睁开了眼,第一眼瞧见的是一双浅棕色的瞳孔。抱着他的人看上去年纪跟他差不多,可挥着剑的样子却是比师傅还要帅气。

“小哥哥,你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狗蛋话才问出口,就被君无衣一把揪着耳朵拽了过去。

四九面无表情地瞥了圆滚滚的狗蛋一眼,提剑兀自走开了。

“君无衣?你怎么在这儿?”孟筠庭一眼瞧见了他们,大喇喇地走了过来,他身旁的洛家两兄弟,轻易便替他扫出了一条路。

“这不苟言笑的小子是谁?”君无衣指着四九的背影问道。

“哦,他啊,叶盟主从无相宫里带回来的,已经勒令洛少情收做徒弟了。”

“徒弟?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身手,叶盟主倒是会挑人。”君无衣说着轻叹了一声,下意识地瞥下眼去看身旁的狗蛋。

只见那小子攥着他的衣摆,一副小脸涨得通红,一动不动地吮着手指盯着人家瞧。

“想什么呢?刚刚落下去那什么姿势?教你的轻功都使哪儿去了?”君无衣没好气地捏着他的脸问道。

“哎哟。”狗蛋委屈地揉了揉脸颊,忽然抬起了脑袋,“君爹爹,我要换个名字,不要叫狗蛋了。”

“……”君无衣想,这小子大概是出息不了了。

“公子,我们还没找到玉洛成和梓欣姑娘的下落。”前去探消息的简雨回报道,让君无衣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城里城外都找过了?”

简雨点了点头,指着远处的军帐,“四王都在,只有玉洛成不见了。”

君无衣敲着手中的扇子,心道这厮会不会是见状不妙,收手回山了?可转念一想,玉洛成又不像是这般容易放弃的人。

就在此时,自城中响起了袅远的钟声,众人齐齐回头,看向京内塔楼高耸的皇城,忽然面色同时一变。

“糟了!”

五万精锐的禁军,牵牛、金吾、左右骁,本以为将皇城内外守卫得密不透风。却不料,被突如其来的一群江湖杀手给轻易冲破了防线。

来者不过五千,却能个个以一敌十。

手执陌刀的骑卫披甲横冲,来势汹汹。只见对方阵前几个身高九尺的杀者,手上着了一双铁拳套,迎着骑卫奔跑而来,似是打算以肉身相博。正待两方交手之际,那些武林杀手举起一掌,直冲着马颈处劈去,竟是将人带马一下子掀翻在地,继而将将士手上的陌刀一转,一插,便瞬间折了好几个金吾卫。

广袖宽袍的男子静静地站在宫殿歇山顶上瞧着底下的战局,满头的白发迎风而扬,忽地脚尖一点,消失在了金銮大殿前。

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周围龙雕凤璧,鸾柱相迎,只是未有文武百官的身影,只当中的一方龙座上,懒懒地斜倚着一个蓝衣青年。

单司渺瞧着玉洛成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将手里一只上好的白玉雕鹤壶扬了扬,直到最后一滴酒液落入口中,才随手抛给了一旁哆哆嗦嗦的小太监。

“你还真是让人出乎意料。”玉洛成看着龙椅上的人,微微一笑。

“彼此彼此。”单司渺挑了挑眉,从椅上一跃而起,掌心凭空一划,周身气息便瞬时聚了起来。

单司渺的空流掌已经练得炉火纯青,掌到身前时,逼得玉洛成不得不抬起腕子,提力相挡。电光火石之间,二人一招过手,同时后撤了几步。玉洛成瞧了瞧自己的腕子,紧接着往右一摆,竟是也使出了刚刚那招空流掌来。

单司渺见状五指一握,化掌为拳,又使出了一套崆峒的裂山拳。可玉洛成比他动作更快,只见他出臂如虎,与他一拳对在手上,打得单司渺指骨咔嚓一声,差点折断了去。

就如同仿制出的人偶一般,彼趋此趋,彼弛亦弛,无论单司渺出什么招数,玉洛成都能看穿,并且如出一辙,甚至更娴熟地使出来。

在不知第几回交锋之后,单司渺掣肘一击,却被对方先一步击中了前胸,滑出了几丈远,喘着气单膝跪在了地上。抬头看向依旧气定神闲的人,单司渺深知,二人虽同身怀无相诀,可对方无论是内力深浅还是招式阅历都比自己高的多。

而差别最大之处,是单司渺至少要在看完对方完整地使出一套招式后才能学到其中的精髓,而玉洛成却似乎对江湖上任何一个套路都熟悉的很,单司渺只要起个手势,他便能看穿自己。

这样不行,要找个对方不可能见过的招数。

“怎么,这就没花样了?”玉洛成笑着问他。

平生所见所学一一在单司渺脑中掠过,可却似乎无一能骗过眼前之人的。眼瞧着对方又朝着自己提气逼来,单司渺忽地灵光一闪,重新站起了身。

只见他五指一弯,挂在帘上的嵌满了宝石的玉具剑便到了手上。玉洛成见状歪了歪头,也做了个拿剑的手势。他虽手中无剑,可指尖隐隐流动的剑气却是锋芒毕现。

看架势,单司渺要使出的,是杨家的四季剑法。

“没用的。”玉洛成轻叹一声,指尖一挥,击出一道剑气来,叮当一声与单司渺手里的剑撞在了一起,使得他踉跄了两步。

单司渺后腿一沉,架剑而起,果见玉洛成又先他一步摆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姿势。可谁料,就在此刻,单司渺却忽地将手中的剑掷了出来。

可这一招,明明不该是这样。

玉洛成眉心一皱,大袖一挥,挥开了剑身,却不料面前的人忽然仰倒在地,自他身下穿了过来。单司渺背部贴着地,在穿过玉洛成跨下的一瞬间握住了对方的脚腕。

玉洛成驰骋江湖这么久,各门各派的绝学他都见过,而且过目不忘。可有一种东西,他定是不会,也不屑用的,这种东西,叫做:耍流氓。

单司渺用尽全身力气将他脚腕一抬,将人整个撩了起来。趁对方翻转之际,继而紧接着抬脚踹向了他。

这一脚正中胸口。

玉洛成有些狼狈地站落在地,胸前的白衣上被踹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此时,他脸上的笑容也尽数消失了。

第101章

“夫人,不要担心,单门主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僻静的别院中,简雨瞧着桌前摩挲着酒托子的李闻岚,又在熏炉里换上了一炷凝神香。

李闻岚拿起酒杯在手里晃了晃,看了看里头淡黄色的液体,又抬头瞧了瞧远处高悬着的一处望楼。望楼上张着两面旗,一面蓝色,一面红色,一旦红色的旗帜落下就说明玉洛成计划失败,所有人都可松一口气了。可若是反之……

李闻岚会立刻喝下面前的毒酒,和玉洛成同归于尽。

她知道此时无相宫的人肯定也在找她,所以和单司渺商量后,才选了这个万无一失地地方藏了起来。

但李闻岚不知道的是,她身后的简雨也早已得了交代,指尖的银针随时准备落入李闻岚的后颈。一旦计划失败,她会立刻刺晕李闻岚,带着她远遁江湖。

另一头,洛少情和孟筠庭等人,带着四门以及缚焰盟侠士一路闯进了宫门,却不料那些禁卫敌我不分,只见是武林中人,便将他们团团围着,寸步不让。最后还是君无衣无奈之下取出了李陵信给他的虎印,才勉强取得了对面的信任。

皇宫里,早已一片狼藉。

无相宫的精锐似乎都被悄无声息地带入了宫墙内,大肆杀掠着往日养尊处优的皇室贵族们。李陵信下落不明,霍刚和陆无常急的满头大汗,直到众人在偌大的皇宫里寻了一大圈,终是聚集到了金銮殿前。

隐隐地打斗声自内传来,君无衣刚要抬步往里走,却不料门口忽地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梓欣?!”凌霄见到爱女,面上一喜,正想要扑上去,却见梓欣身旁忽地又转来一个长胡须的老头儿。

“诸位留步。”司空洺捋着快及地的胡须道。

“让开!”君无衣懒得跟他废话,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梓欣从无相宫手中安安全全地带到单司渺身边。

只是扇沿还未展开,便忽然一回头,看到了举弓而立的楚修。雪白的穿云箭直对着殿前的梓欣。

“你们若是进去了一个人,单司渺就会即刻没命。”司空洺指着身旁的梓欣道,其中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放开我女儿,你们什么意思?”凌霄见梓欣被他拉在身旁一动不动,似是被点了穴,怒上心来。

她不明白,君无衣等人却是明白的。不管他们顾及的是梓欣的安危,还是单司渺的安危,此下都一样,他们只能眼睁睁地在门外等。

可另有些人,却是没有这种顾虑的。

霍刚和陆无常带着兵就想往里冲,却见司空洺又冲着君无衣等人道,“我说过,如果进去一个人,就会立即射杀梓欣姑娘。”

君无衣啪地一声展开了扇子,挡住了疾步拾阶而上的二人,“你们不能进去。”

“皇上在里面!你们不能为了一个人而毁了整个天下!”陆无常嘶吼出声,身后的禁卫蠢蠢欲动,却不料即刻被那些武林人士团团围住了。

片刻前,这些人还是鼎力相助的战友。

“里头正在以命相搏的那人为得也是你们的皇帝,你们所谓的天下,而这些事本该与他无关。你们此时进去,才是毁了一切。”君无衣一字一句地道。

众将士听到里面不断传来的轰隆声,同时沉默了下去。

可就在这时候,一支利箭却忽然朝着殿前的女子凌空而来。

君无衣大惊失色地扑上前去,想要凭空抓住那支箭,却在指尖处擦了过去。空气在一瞬间凝结了,直到司空洺捂住了穿透脖子的箭身,倒在了地上,君无衣才回过神来,看向了一旁张弓的人。

楚修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中的弓,对他点了点头。

君无衣张了张嘴,用口型道出了一句多谢。回过头来时,梓欣已经被凌霄揽在了怀中,解开了哑穴。

“娘亲……对不起……”

没了梓欣的威胁,众人争先恐后地往殿里冲了去。君无衣想要抬脚跟上,却忽然听见顶上轰隆一声,紧接着大殿的庑殿顶上便破开了一个洞,一袭蓝衣便从中被抛了出来,在房顶上滚了几滚,差点滚落半空。

最后一刻,单司渺拼力扒住了屋檐,看向了跟上房顶来的那人。

玉洛成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掌心在他左肩上微微一沉,便让对方又松开了一只手去。

单司渺动了动左肩,想将那只手掌弹开,却不料浑身的内力都跟似乎不听使唤了一般,随着对方掌心的引导游走在奇经八脉之中。

“众生万相,万相众生,心中无相,方生万相。”玉洛成轻念着无相诀中的这几句,将目光放远在旭日即将升起的京城之中。

辉煌的宫殿,宽敞的御街,一切在他眼中都显得如此完美。若能独享坐拥这天下,实现他心中的抱负和理想,便是玉洛成心中的无相生出的万相。

可单司渺却没心情欣赏这些东西。他只看到了底下的一袭白衣,正一动不动地仰起脸看向了自己,那皮相那身段如同妖精一般,让人痴迷。

无相生万相……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迸发而出,让他一下子变得清明起来。

挂在檐上的人忽然右手一勾,一跃而起,重新反身上了屋檐。凛冽的晨风鼓动在他周身,宛若无形的蛟龙一般将他围绕。

体内的气息仍旧在胡乱地冲撞着,似乎玉洛成正在控制着他体内的无相诀。

那反过来,是不是他也能控制对方?

“别担心,他可以的。”一只手忽地拍向了君无衣的肩膀,君无衣一回头,只见是不羁和尚,正笑眯眯地捧着一堆吃食瞧着他。

“不行,我得上去帮他。”君无衣捏紧了扇子道。

“你不能去。”不羁和尚一把将他拉住,“能打败无相诀的,就只有无相诀本身,主持方丈当年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无相诀的话,我也……”

“你身上那点微末功力只是旁人所渡,心不达则意不通,你去了也帮不上忙。”还未等君无衣把话说完,不羁就不留情面地道破了其中玄机。

“可是……玉洛成的功力本就高他一重,上次一掌就差点要了他半条命!他又如何敌得过?!”

“非也非也,既是无相,又何来的功重之分。”

“那要如何分个高下?”君无衣回头问道。

不羁和尚嘿嘿冲他神秘一笑,“看谁执着过谁罢了,不信你看。”

掌心之中重新凝结的内力直直地冲着身前的人拍了过去。玉洛成双手交叠,硬对上了这凌空一掌,却不料对方掌心之中的内息忽地逆向一推,搅动着自己体内的真气也跟着乱了起来。此时二人就如同两只互相拉扯着同一头猛兽的猎人,谁能控制住这头猛兽,谁就是赢者。

单司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体内的气息,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右手掌心之中。只见他缓缓闭上了眼,聆听着自己心脏的跳动。慢慢的,周遭的声音都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两股内息,互相牵制着彼此,妄图掌控住对方的节奏。

重檐厚瓦的殿顶在内力的搅动下开始崩塌,自二人脚下站立的地方如同潮水一般溃退开来。很快失去了立足之地的二人自顶上重新落下,却依旧岿然不动,甚至未分开掌来。

洛少情见上方的人一左一右重新落入大殿之中,手中长剑一抖,拔身而上,对准玉洛成的背心刺了过去。

可不料这玉洛成就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在洛少情的剑临到之前,忽地掌心一推,将单司渺朝着那把剑甩了出去。

洛少情无奈,只得收了剑身去接单司渺,却不料对方周身的气息排山倒海般逼来,使得他不得不用上了全身内力抵住了对方。

轰地一声,碎裂的石块漫天而起,周围的梁柱在强大的冲击之中砰然倒下,众人赶忙让开身形,以免一命呜呼。明晃晃的金銮大殿一下子就成了一片废墟,单司渺和洛少情的身形也被淹没在浓重的烟尘之中,生死不知。

“单司渺!”

“洛少情!”

君无衣和孟筠庭二人先后尖叫出声,跑了过去。可瞧着高高叠起的石块,竟不知从哪片砖瓦下开始找起。

“陛下,没事吧。”霍刚和陆无常从龙椅后找出了被藏着的李陵信,见他毫发无伤,只是被点了穴,均松了一口气。

李陵信瞧着趴在地上胡乱翻腾着的君无衣,微一侧头,示意霍刚他们过去帮着找找。可看这样的状况,怕是也凶多吉少。

“艮下兑上,没事的,没事的……”孟筠庭一边念叨着,一边拼命地挖着眼前的石砖。

指甲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二人却浑然不知,只双目呆滞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白楚楚等人见他俩如此,也不敢上前安慰,只得跟二人一起挖着橼下废墟。

玉蝉子,方鹤年,凌云凌霄四人团团将负手而立的玉洛成围在当中。可玉洛成瞧也未瞧几人一眼,直朝着李陵信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凌霄最先攻了上去,其余几人赶忙趁势出手。只是还未近得玉洛成的身,便见对方周身内力爆裂开来,将几人齐齐弹了出去。

老四门,也奈何不得他。

第102章

玉洛成此时已然势不可挡。周身无相诀气息如果狂龙席卷,将前赴后继的侠士一一扼杀在地。凌霄等人围攻不下,被他伤了筋骨,动弹不得。玉洛成掌心一沉,终是快走到了李陵信跟前。

霍刚和陆无常抬步抽刀,却知道自己根本挡不住他。眼瞧着李陵信就要命丧其手,却不料忽然又从废墟中飞出了一把剑来,继而拔身而起的洛少情也化作了另一把利剑,指尖水波状的剑气瞬间漾成了一面气镜,挡下了玉洛成的一掌。

“你是,楼心月的儿子。”玉洛成看着眼前冰冷的青年,可惜地摇了摇头。

“可惜就算加上鬼姥的内力,你也不是无相诀的对手。”玉洛成说着内息一吐,竟使得洛少情手中的剑停在了半空中。

炙热而猛烈的内息扑面而来,将洛少情五脏六腑挤压在了一处,鲜血自嘴角缓缓流出。

玉洛成又加深了几分内息,几乎将洛少情俊美的一张脸都挤压得有些变形了。孟筠庭瞧见他小臂上不断爆裂的血管,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冲上前去。

就在此刻,忽然自废墟深处又响起了一丝轻微的动静。

咔嚓——咔嚓——,忽然自石瓦下伸出的一只手,凭空一捏,竟是使得不远处的玉洛成跟着掌心一顿,收了凌厉的内息。

“单司渺!”君无衣和孟筠庭齐叫出声,只见他灰头土脸地爬将出来,再一次踉踉跄跄地挡在了玉洛成面前。

“无相而生,无相而灭,你竟能领悟到这里,我果真没看错你。”玉洛成转动着体内的无相诀,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单司渺的内息也在随着自己节奏的流转着。

“去你娘的无相诀。”单司渺忽然张口骂了一句,让面前的玉洛成微微一愣。

单司渺脚下一动,直面朝着玉洛成扑了过去。周身气门全开,膝盖一曲,双肘一并,死死夹住对方的脖子将其钳制在地。

轰的一声,单司渺携着玉洛成滑出了十步远,将殿内唯一幸存的一张龙椅击了个粉碎。

“这是什么招数?”孟筠庭看得一愣一愣的,忽然就想起了单司渺尚未学会无相诀时,二人在市井处和小流氓们打架的情形来。

毫无章法的拳脚完全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没用的……”玉洛成一把接住了他的拳头,刚要甩开对方,却见单司渺忽然抬头冲他勾起了一边的嘴角。

这一笑,三分狂,七分邪。明明满脸是血的人,却似乎笑出了得逞的欢愉,一双幽黑的眸子里闪动着狡黠而透彻的目光。

玉洛成没由来的心中一紧,忽地就感觉到体内的气息随着对方与之相连的手腕脉搏一同被掐断了。

“你在做什么?!”玉洛成大喝出声,可此时也未能阻止的了单司渺自体内奇经八脉处散了自己的一身功力。

由于二人气息相连,功力相承,单司渺舍下自己一身功力的同时也连带着将玉洛成体内的无相诀一同泄了出去。

“这玩意儿,我不要了。”单司渺见对方拼命想甩开自己,保留下剩余的功力,索性一口咬在了对方臂膀上,如同野狼咬住了比自己庞大十倍的猎物,任对方如何挣扎踢打,也死不松口。

玉洛成此下也失了章法,一掌接着一掌打在单司渺胸腹之间,打的他满口鲜血,皮开肉绽。孟筠庭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此时的单司渺,就如同第一次和洪四动手抢无相诀时一般,除了死,没有什么能让他放弃。

玉洛成面如寒铁地感受着自己体内的无相诀正在渐渐变弱,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他的梦想和野心……

周身的一切开始如同走马灯一般静悄悄地转动了起来。君无衣、孟筠庭……好一些人面带惊慌的冲向了倒在血泊中的单司渺,将他团团围住。君无衣抱起了他的脑袋,方鹤年在朝他嘴里塞下一些药丸,孟筠庭虔诚地执卦祈祷着,姑娘们悄悄抹了把眼角的泪……

他忽然想起来,曾几何时,也有好些人这么在意过他。可惜,现在冲向他的,只有那些执着刀枪,面带憎恶的敌人……

没有了无相诀的单司渺并没有失去一切,可没有了无相诀的玉洛成,却似乎什么都没了……

玉洛成在倒下的一瞬间,不甘心的咬紧了牙根。他不停地问自己,怎么会这样……他玉洛成,可是武林第一人啊……

眼角的目光瞥向了众人身后的一个女子的身影,玉洛成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冲了过去。

凌霄尖叫一声,想上前去挡,却已然来不及了。

梓欣不可置信地看着穿透了自己腹腔的手掌,再缓缓抬头看向这个自己应该称作父亲的男人,心中最先感觉到的,竟是解脱。

她习惯性地在人群中寻找起那个令她牵挂的人影来。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那人依旧那一身蓝衫,俊逸的脸庞带着浅浅的笑意。

“单大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少女在自言自语一般的呢喃声中倒了下去,和自己的生父一起。

“玉洛成!你这个王八蛋!!”凌霄不顾一切地拍打着地上的尸体,试图将他从自己女儿身上挪开。

子规悄无声息地在梓欣脉搏间探了探,对着身后的凌云微微摇了摇头。

凌霄抱着梓欣的尸体放声大哭,凌云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忍地转过了头去。

怀抱着单司渺的君无衣一时傻了眼,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瞧怀中的单司渺,只把目光放在了远处的梓欣身上。

我喜欢你……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喜欢谁……

少女死前的呢喃君无衣看懂了,可他却不懂,对方嘴角边噙着的那一缕笑意。

梓欣死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单司渺也……

一切来的太过突然,让他甚至停止了思考。只见他忽然丢下了怀中的单司渺,魂不守舍般地一步一步朝着不远处的梓欣走了过去。

“怎么办?怎么办?”孟筠庭看着地上的单司渺,急的团团转。

“外公?外公你说话啊!”孟筠庭一招呼,刚想让洛少宸帮自己把单司渺抬起来,却不料子规那小子忽然拦住了他,对他悄悄做了几个手势。

“什么意思?”孟筠庭迷茫地看着他比划着。

“师弟的意思是,梓欣姑娘在单司渺身上下的,是生蛊。”言恪也跟着走过来解释道,子规见他还称自己作师弟,手中一顿,转过了头来。

“师尊让我告诉你,玩够了,记得跟他回谷去。”言恪拍了拍对方的肩,微微一笑。

子规面无表情地在原地站了许久,忽地一负手,蹦蹦跳跳地跟着言恪而去。而孟筠庭脑中,却还在消化着刚刚那一句话。

梓欣在单司渺体内下的是生蛊?那单司渺……孟筠庭下意识地一低头,却见单司渺缓缓睁开了眼来。

君无衣六神无主,脑中反复回想着的,就是不能让梓欣死。他握住少女的腕子,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内息输入对方体内,可却丝毫不见效果。

“君儿,别这样,人已经去了。”凌云见他这幅样子,心中更加不忍,可君无衣就如同没听见她的话一般,仍旧蹲在尸体旁一动不动,连单司渺走到了他身后,也浑然不知。

单司渺清楚地看见有泪自对方脸颊滑过,印象之中,除了在床上,他还没把眼前这人弄哭过。

“君无衣……”单司渺轻唤了他一声,见他背部猛地一抽。

单司渺伸出指尖,轻轻擦拭掉他脸颊的泪水,在他耳旁私语了一句,继而俯身将少女的尸身抱了起来,一步一步,拖着沉重不堪的双腿,朝着殿外而去。

君无衣定定地瞧着那人踉跄的背影,刚刚落在耳旁的话音还在无声地回荡在脑海之中。

他说:我们成亲吧,妖精。

君无衣平生头一回觉得,妖精这个称呼听上去如此动听。

凌霄凌云一言不发地跟着单司渺,其余的人见了,也默不作声地随在了其后。直到四门之人和缚焰盟侠士渐渐退尽,陆无常和霍刚组织起京城中所有的禁军,开始对无相宫的余孽铲除殆尽。

“考虑留下吗?”不知何时,李陵信走到了君无衣身旁,开口问他。

“多谢陛下好意,君某心领了。”君无衣头也不回地取下腰间的虎纽,递还给了对方。

李陵信接过虎纽,叹息了一声,“朕也知自己该是留你不住,可我实在好奇的很,单司渺身上究竟哪一点,让你觉得非他不可?”

君无衣敲着手中的扇子,想了好一会儿,忽地桃花目一转,笑吟吟地道,“大约是,从恶如流,不如独善其身。”

“从恶如流,不如独善其身……”李陵信默默念着这一句话,看着他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地独自走出了殿外。

残垣断壁的金銮殿上,一轮新日正缓缓升起,昭示着万物的新生。李陵信迎着朝阳负手而立,瞧着这些武林中人离去的背影,悄悄收紧了掌心。

第103章

两月之后,淮阳杨家,喜帐高挂,灯火通明。

单司渺和君无衣大婚的日子,四海八方争相来贺。喜宴的桌椅从苑里排到了苑外,甚至占满了门前的一整条大街。

所有的武林中人都想来瞧上一瞧,这单司渺究竟是怎样的三头六臂,仅凭着一己之力打败了天下第一的玉洛成,又是怎样的花言巧语,竟是骗走了君无衣这等的玉面狐狸。

可繁华宴厅中,李闻岚高堂在座,杜习墨举杯周旋,一切看似和美,却是迟迟不见今晚二位正角儿的踪影。

“恭喜,恭喜。”

“哈哈哈,同喜,同喜。”

腆着笑脸而来的众多侠士虚意逢迎的彼此拱着手,眼光却是始终盯着连接着后堂的那一扇大红门帘。有些好奇心重的小辈们,已经等不及站起了身来,伸长了脖子去寻找那各种神奇传闻里的人物了。

其中吸引的目光最多的一个,应数孟筠庭身旁的那位。

“听说,凌云前辈陪着凌霄前辈回观中了?”孟筠庭一边打探着各种八卦消息,一边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某些怀春少女投来的觊觎目光。

“嗯。”身旁的洛少情两杯酒下肚,酒气就上了脸,双颊泛红的样子让平时冷冰冰的一张脸多添了几分温和。

“那玉蝉子她们怎么还在这儿?”孟筠庭说着又回头瞧了瞧蒋莺莺和简雨那些丫头围着的那一桌,心中不禁替单司渺捏了一把汗。

这些丫头说上回孟筠庭跟洛少情的婚事,她们没闹到洞房,今日绝不会放过单司渺和君无衣的。

“嗯?”洛少情双目迷茫地回过头来,那模样让孟筠庭忍不住揪过人来偷偷亲了一口。

本以为没人瞧见,亲一下也就完了,谁料洛少情也不知是不是喝醉了,竟是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将舌头探了进来。

清冽的冷香混着炙热的酒气让孟筠庭一下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周围此起彼伏的倒吸声并没有影响到正在缠绵的二人,洛少情淡淡地一抬眼,反倒让众人不得不故作自然的移开了目光。

“师傅,两个男人大庭广众之下干这档子事儿,也太不知恬耻了吧。”

“我问你,我们今日干嘛来了?”

“贺喜来的。”

“贺谁的喜?”

“单司渺和君无衣啊。”

“那不结了,两个男人成亲,我们还非得大老远跑来贺喜,人家成过亲的亲个嘴儿怎么了?”

“……”

“啧啧啧,世道变了呀。”老师傅的叹息让自家徒儿无言以对,甚至一回头,竟瞧见一个长相白嫩的小哥儿正红着脸偷眼打量着自己。

那小徒弟浑身一颤,赶紧坐直了身子不敢再妄言。

帘门忽地一开,众人正是紧住了嗓子眼儿瞪直了双目,却见一个团子似的小人儿啪嗒啪嗒跑了出来,头顶上绑着的发髻一颠一颠的,模样十分可爱。

“四九哥哥!”小狗蛋一把扑向了四九身边,搂住了他的手臂。

“你……你干嘛?”四九对这个时常缠着自己的小鬼并无好感,可又实在拿他没办法。

“人家想跟你一起坐嘛。”狗蛋腆着脸道。

“……”四九甩了甩被他拉住的臂膀,见那小子嘴一瘪,像是要哭出来,赶紧僵硬地止住了动作,任由他拽着。

“喂,狗蛋,你君爹爹跟师傅呢?”孟筠庭一抹嘴,扭过头问他。

“唔……他们在后边儿打起来了。”狗蛋挠了挠脑袋,而后一摊手。

“什么?!打起来了?”孟筠庭嘴巴一张,差点没把一口酒给喷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们可真会挑时候!”孟筠庭一跺脚,想去后头瞧瞧情况,却被身旁的洛少情一把拉住了。

“他们为什么打起来?”洛少情冷声问。

“好像为了一块红布。”小狗蛋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师傅说那块红布是要给君爹爹拿来蒙头用的,君爹爹不乐意,偏要让师傅蒙上,然后两个人争论了好久……君爹爹没忍住先给了师傅一巴掌,就打起来了。”

“就为了这事儿?”孟筠庭呵呵笑了两声,白眼一翻,重新坐了下来。

这种破事儿,他都懒得管了。反正单司渺现在功力全无,肯定不是君无衣的对手,很快就会服输的。

可在宴厅中又等了半响,吉时都早过了,却依旧不见新人的踪影。

众人由期待变成了焦急,又由焦急变成了无奈,最终都快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些人想起了洛少情成亲的那时候,才觉得当初是多么美好。

“来来来,咱先不等了!上菜!”杜习墨见状不妙,一声吆喝,才打破了几乎沉到湖底的气氛。

蒋莺莺几个鬼灵精的丫头这一瞧,彼此使了个眼色,悄悄就离了席,前簇后拥地来到了后堂之中。

可空荡荡的后堂里,除了地上散落的两套大红喜服,却是一个人也没瞧见。

“去哪儿了?”

一阵凉风拂过,几个丫头回大堂一瞧,竟是连狗蛋和四九也一并不见了。

淮阳郊外的绿荫道上,一辆马车静悄悄地停在了一旁,前面还站着两个风姿迥然的小男孩,肩并肩扎着马步,一动不动。

狗蛋将耳朵里被塞的棉花偷偷往外拽了拽,悄眼打量着身旁一言不发的四九。

“四九哥哥,你猜他们在里面做什么?”狗蛋眨着圆圆地眼睛问。

四九咳嗽了一声,不自觉地撇开了目光,“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呀!”小狗蛋兴致勃勃地附在他耳旁说了好一通,说得四九面红耳赤,双颊都快烫熟了去。

“不知道,这种事是在上面的快活还是下面的快活?”狗蛋从怀里掏出几块用方帕包着的糕点,歪着头问。

四九见他边啃着手里的糕点边一本正经地思考这种问题,冷哼了一声,“你有空考虑这些烂事,倒不如好好练功,把你那身膘给练没了再说。”

狗蛋平日里最听不得人家说他胖了,这一下还得了,立刻瘪着小嘴沉下了脸来,“你嫌我胖?”

四九见他真的生气了,有些坏心眼地指着他圆滚滚的肚子道,“难道你不胖?习武之人,身上是不能有丝毫赘肉的。”

这话是真的把狗蛋伤到了,在相思门中被哄惯了的他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手里正啃得起劲的糕点也哗啦一下全丢了出去。本稳当在一旁的四九不知所措地看向他,只见他白白嫩嫩的脸蛋被泪水一浸,反倒让人更想欺负了。

“……其实,你也没那么胖。”四九最终还是收起了马步,走过去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真的不胖?”狗蛋鼓着腮帮子问道,又悄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心道早知道就不在相思门里待着了,那些漂亮姐姐每个都喜欢塞东西给他吃。

四九点了点头,“可能就是矮,所以才显得胖。”

狗蛋张着嘴抽抽了两声,这次连哭也哭不出来了。只见他滴溜溜跑了几步,弯下腰捡起了地上散落的糕点,又往嘴里塞了进去。

“你干嘛?”四九见他边拖着鼻涕眼泪,边狼吞虎咽的样子,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神情。

“竟然嫌弃我又矮又胖!我不喜欢你了!以后等我长的比你高了,我就跟师傅欺负君爹爹一样欺负你!”狗蛋边哭喊着,边把嘴里的糕点屑往外喷,喷了四九一脸。

四九自有记忆起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武读书,周围也都只有一些不苟言笑,心思深沉之人,从来没见过狗蛋这般的——傻子。

不过,傻子倒也有傻子可爱的地方。

四九瞧着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赌气吃东西的模样,在一旁重新扎稳了马步。细密的汗水自少年额上渗出,却与从前的苦涩大不相同了。

“喏,给你一块。”狗蛋漫不经心朝着四九递来了自己最后剩下的一块糕点。虽然他对刚刚的事还有点生气,不过一想到马上可以和师傅还有君爹爹还有身边的人一起游山玩水去,狗蛋就抑制不住地越发开心起来,甚至连身后马车里的那些奇怪声响也一并忽视了。

“嗯……”马车上,君无衣死命咬住下唇,尽量使自己不发出声响来。

“这亲,当真不成了?”

“不成了。”君无衣眉梢一挑,怨气未平,“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本公子什么时候再上门提亲。”

单司渺闻言叹息了一声,“那为什么要把这两个小鬼也带出来?”

君无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带他们出来,你徒弟的魂儿都快给人勾走了。”

“你是说,洛少情带回来的那小子?”单司渺掀开车帘,偷偷打量起那小子来,倒是真和孟筠庭说的一般,跟自己小时候有几分相像。

何况,若这孩子真是玉洛成的骨血,算起来,跟自己也是有血缘之亲的。

“明天开始,教狗蛋无相诀吧。”单司渺提议道。

“你说什么?”君无衣闻言忽然撑起了身来,连带着单司渺浑身一震。

“我现在武功全无,总得给自己培养一个靠山,不然不是给你吃定了去?”单司渺调笑地抚着他光洁的后背,将对方往怀中拽了一拽,“怎么,你舍不得?”

“放屁,谁舍不得。”君无衣嘴里虽这么说着,却是有些担忧地看向了车外被养的白白胖胖的臭小子,只见他屁颠颠地围着人家转悠,面上露出些不快来。

“喂,专心些。”单司渺将对方抱坐在自己腿上,刚打算挺身再战,却因为功力全无,体力不支,差点没让人从身上滑下去。

这一滑,便让君无衣觉出些不对劲来。

君无衣啊君无衣,你这个蠢货,单司渺现下废人一个,拿捏你不得,你怎么还傻乎乎地把自己送上去给人玩弄,当真要惯着他不成?

君无衣越想越不甘心,一咬牙,一掌按在了对方胸膛上,正想着要趁机扳回一城,却不料单司渺忽然在他耳旁轻叹了一口气。

“妖精……”单司渺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部位,让君无衣浑身一颤,止住了手中的动作。

“我喜欢你……”

温柔而认真的话语让君无衣一下子就软下了身形,他一面沉溺在对方给予的情欲之中,一面自我安慰着:罢了罢了,就再随了他这一次……下次,下次他定不会轻易妥协。

可环抱着对方脖子的君无衣,却没瞧见对方埋首在他颈侧时,露出的得逞的轻笑。

众生万相,单司渺知道,他此生只取眼前的这一色相,便就够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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