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嬑阁志异(灵异)上——沈嬑

文案:

鬼尸,花魁,莲妖,管狐,牛头马面,孟婆,丞相,天子,九尾狐,神君,仙妖人魔,各类人物,红尘道中,皆不能免俗,各自演绎一番爱恨情仇。作者注:《花犯倾城》系列单独拎出来另外开坑了,后面就不继续在这里更了。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前世今生

主角:各类人妖鬼仙 ┃ 配角:各类路人 ┃ 其它:百态情爱

第1章:鬼尸之繁缕公子

顾挽死的时候,天上还下着丝丝细雨,寒风几分料峭,几个粗壮汉子抬着那一袭青竹编就的破席子,就这么匆匆寻了处野地,草草下了葬,孤坟一冢,百鸟悲鸣,连块像样的墓碑也没瞧见。

有谁知晓,想当初被人高高捧在云端的挽公子——城中云华楼的头一份,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当真是到死都想不到!

连人走茶凉也不如!

这陵游城的女子绝色是出了名的,可这云华楼里的那一位繁缕公子,却是有连女子见了也自愧不如的风采。这城中有这么一句话,千金易得,繁缕青眼难求。这话虽说的有些浮夸,可也距离实际也内幕不离了。

繁缕公子是近些日子刚到陵游城的,一袭妖冶艳绝的红衣,白纱之下隐隐可见倾城的容颜,只是这个阵势,也着实惊艳了不少名门子弟,一时之间众人趋之若鹜,倒是叫这云华楼的牡丹妈妈赚了个锅满盆满,脸上起的笑容褶子能夹死个蚊子。

人人都说,这牡丹妈妈是个有福气的,人挽公子前脚刚走,这后脚就来了这么位金饽饽摇钱树,当真是惊魂一瞥足以祸乱天下。

那一日,天朗气清。

一直在外游学的百里策踏马回来,恰巧瞧见了薄纱之下的一抹丽色,那端坐于轿辇之上的红衣公子,眸间眼波流转似水,眼角一滴若水痣盈盈,肤白若雪,当真若画中之仙。

着实是个极擅勾魂摄魄的美人!

百里策本就是相门幺子,游学天下,见识广博,那些男风之事也是知晓,只不过,这等风月之中的污糟事,听过也就罢了。

难道他堂堂相府公子,也要学那些不上道的纨绔子弟,日日夜夜耗在这些个清倌人身上?就算再美得如何惊世骇俗,那也是个男的,这、这,男子与男子搅在一起,岂不是离经叛道乱了礼法不是?

可是,自那惊鸿一瞥后,这意气风发的百里公子竟像失了魂掉了魄般,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云华楼的那位繁缕公子。人家说,一眼中意,恐怕也就是此般。

什么祖宗礼法,什么人伦纲常,什么恪守礼规?如今也成了一纸废言,若非分之想能够压制的住,还叫非分之想吗?

百里策本没有好男风的癖好,只不过红鸾星动,桃花缤纷,动心也是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觉得,那红衣公子垂下轿子珠帘时嘴角的一抹浅笑,弧线弯得恰到好处。

打听之后,才知晓那红衣公子的归处,那人还说,如今的繁缕公子比之当初清高自许的挽公子,还约要胜上几分。

百里策的心里一沉,挽公子,顾挽,当初的云华楼头一份,性情冷的很,只可惜,三月前留书退隐,此后再无人见过,众人只道可惜!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系,他所在意的只有繁缕一人而已,如此人物,何等风华,却也只能心有戚戚然。当初,百里策的二哥流连云华楼,误了锦绣前程,如今半死不活的成了废人,这些百里策也只知晓个大概,毕竟在外多年,寥寥家书也说不清什么因缘际会因果缘故。但是前车之鉴尚在,莫不敢不以此为戒。

百里策本以为这次回来也只呆个十天光景左右,到时候离开陵游城,那些有的没的邪念也趁早断了,压制不住的非分之想也一应抛了,可世事变化莫测,谁知小时候的玩伴——如今新登基的新皇给他封了个京兆尹的官,守护陵游天子脚下一方安平。

许是最近陵游城经常有男子无辜失踪,城外发现了几具血尽而亡干枯的尸体,一时间,就有新皇不仁祸乱横生的传言流了出来,民心于君如舟,亦可载君,亦可覆君,天子左右思量,不得解法,碰巧见了丞相上的劝谏折子,思及自己这个儿时玩伴,遂下了旨意,紧跟着一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的圣旨送到了百里丞相府:

相府幺子百里策,天惠聪颖,能文能武,逸群之才,时京中妖言四起,着吏部从重议之,特授京兆尹一职,从正四品,即日任职,钦此!

京兆尹属京中直官,其职责上守天子之周全,于下需护住一城百姓安居乐业,上证忠心,下表民心,看着是个肥缺,实则最是吃力不讨好大大得罪人的位子。

再别说如今这城中屡现枯尸,闹得人心惶惶,只教百里策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忙得前后脚后跟不沾地。

夜风飒飒,百里策追逐着一黑衣人行至荒外,那黑衣人像是凭空消失般不复影迹,又不是鬼,怎的忽然之间就不见了,却是教人细思恐极!

而荒外草屋中,传来一声男子的“救命”声,百里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只见一抹红色的身影躺在角落里,月光如银洒下,照得清亮,百里策快步上前细瞧,那唤“救命”的不是繁缕公子又是谁人?

百里策一阵后怕爬上脊梁骨,要是他晚来了一步,要是那黑衣人动作再隐秘一点,他的心上人还能存活吗?

差一点,差一点,这人就在他眼前没了,百里策呼吸一窒,他想,人这一辈子有多长,不过五六十年光阴,要是什么都不敢去做,等到以后,会不会后悔?等到人再也不是他的了,会不会心痛如斯?

什么祖宗礼法,什么人伦纲常,什么恪守礼规,我百里策又不是什么圣人贤人,生前管什么身后事?

他打发走了后来跟上的护卫,拦腰抄起奄奄一息的人,轻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在百里丞相府的偏院,百里策这几日衣不解带步不离身的照顾,委实有了效果,待看到繁缕睁眼的时候,情之所至,一时忍不住将眼前的人紧紧搂入怀中,恨不得以身替他受罪。

繁缕一愣,眸间闪过几丝光彩后又黯淡下去,却也没有推开突然抱上来的男子。

“多谢公子相救,繁缕日后必定结草衔环,只是还不知恩人尊姓大名?”繁缕状若勉力要下榻行救命之礼,却教百里拦住。

“我、我姓百里,单字一个策,你别、别这样,换做任何一个人,我也不能见死不救的。”百里策说得结结巴巴,差点咬到了舌头。

“原来是京兆尹大人,繁缕有眼无珠,竟不识得大人!失礼了。”繁缕的话虽含敬意,免不了透着疏远,欲拒人之于千里之外。

“你,你别这样,你,你先休息,我还有公事要办,先……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百里策胡乱说了一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玩意,只听见繁缕道了一声“大人先忙”,这人已经晕晕乎乎出了室门。

繁缕就以养伤为由住了下来,这满陵游城,除了皇宫,还有比百里丞相府更安全的地方了吗?城中因妖怪现世,早已经闹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此间还是不断有年轻男子死于非命,全身血液被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具干枯的尸体,若不是凭着衣物等随身物品,便是连身份也辨认不出。

这京兆尹大人无论白日如何繁忙,总要抽出时间去那偏院见着繁缕平安无事后,方才安心返回休憩,这其中的情意连府中的小厮都看得出来,繁缕公子这般灵慧敏绝的七窍玲珑心之人,又如何不知,只不过装着不知道罢了。

因为无法回应,因为一步错会导致步步错,因为……

抑或者,他那上称不过二两的真心早已经被狗吃了,连渣子也不剩。

这样好的人,怎么不早叫他碰上?

“繁缕,睡了吗?”门上传来两声轻扣声,“要是睡了就别起来了,我马上就走。”

是百里策,风雨无阻,公事忙完之后总要过来望上一眼。

“你,等等,我没睡,进来吧!”繁缕坐了起来,披了一件外裳。

百里策进来的时候手上捧着几件厚实的衣物,放在了床边上,此地无银三百两解释道:“天越发冷了……怎么这般冰凉?”慌乱中他不小心碰上繁缕的指尖,只觉摸上了块凉透透的玉石,一心疼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捂在了自己的手中,低着头轻声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的心意,知道你并不喜欢……”

繁缕心中微微颤动,他看着这位顶顶好的天之骄子,年少得志,行事洒脱,能文能武,日后不知道有多好的功名前途,怎么偏偏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他想,这么好的人,这么喜欢我的人,要是错过了,日后怕是永远也碰不上了。

他想,算了,哪怕只是很短暂的幸福,也总比没有好,我这一生,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有点美的回忆也是好的。

“你喜欢我吗?”繁缕抽出手抚上对方的面颊,面容清俊,这陵游城名声在外的丞相幺子,可真是个人中之龙。

“想要我吗?你敢不敢?百里公子,京兆尹大人,阿策哥哥,你敢吗?”繁缕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意味,他眉眼微眯,眼角含笑,艳丽的容颜更是鲜妍,像是黄泉岸边而生的曼珠沙华,极艳丽,极浓烈。

你敢吗?

这天下绝色是有,可叫繁缕的只有一人,百里策想,我虽贵为丞相之子,位居京兆尹,家有金银财宝无数,良田千顷,想来不过一堆烂石头野土地,抛了又如何?前有周幽王为求美人一笑戏诸侯,我又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亦不能免俗,别说戏诸侯了,就是拿了这条命又如何?

烛火曳曳,这偏僻静谧的院子里,一夜咿咿呀呀,直至天亮,方才消停了些。百里策虽未经人事,可眼前人柔弱无骨,软玉温香,这一日,方尝到了这人间欲望的滋味,自是妙不可言。

原来,那些烂本子旧戏词里唱得极隐晦的事,是这般滋味,想来那些耽于美色不早朝的君王,怕是快活的不知南北了。

只不过,他百里策不是君王,只是个凡夫俗子,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下下辈子,只会守着这么一个人。

百里策不愿繁缕再回那云华楼去,在城外另置了一间别苑,苑中一应皆有,也权权算是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只待了结京中的枯尸案,日后,他带着他,山长水长,天涯河川,自然潇洒。

那日,百里策按例验了一具新尸后,吩咐下属记录后,整理了情绪,换上一副轻松表情,早些回了偏院。还未推门而入时,房间里传来了交欢颠鸾倒凤的声音,百里策也不是愣子,这些声响意味着什么他知道的清楚。借着门上的缝隙,这一看,心瞬时凉透了。

繁缕衣衫褪尽,双腿挂在另外一个面生男子的身上,而那男子,相貌普通的很,也许是风月场子里混摸久了,那些事倒是熟稔得很。繁缕的低吟声,男子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将百里策的耳膜震得恍惚,竟让他一时间惊在当场,不得动弹。

我不好吗?

突然,房间里男子的凄厉痛苦呼声惊醒了他,只见,繁缕双眼血红,嘴角留着一道血痕,那方才还沉溺在温柔乡的男子早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凿凿实实一具枯尸。

“啊!”门外的百里策惊呼一声。

“你都看见了?”门突然自己打开了,百里策眼孔骤缩,那床上笑得诡艳的还是他的繁缕吗?只见他指尖轻轻抚过一倃长发,嘴角的血鲜艳惹眼。

百里策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身形几近不稳,他强装镇定走了进来,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衣物,替繁缕披了上去,才开口道:“为什么要如此糟践自己?”

若要问他怕不怕吸人血的怪物?他怕,可是那是他喜欢的人,无论是个什么东西,那都是他装在心尖尖上的人!

繁缕怔了一怔,半响才开口,道:“你不怕我吗?我可是……”看着百里策神情悲痛,眼底尽是望不尽的伤凉时,他竟有些恨自己,这么一个好人,要不是他贪恋人世温柔,乞望能有人待他好一点,又怎会害得意气风发无限风光的京兆尹大人如此这般?

这样的好人,碰上了他,可算是毁掉了。

“阿繁,我们离开这里,走,再也不回来,以后这天地为家,只有我和你,好吗?”百里策抓住繁缕的手急切道。

他不管,他又不是圣人,也不想做个刚正不阿的好官,什么他都可以不在乎,这人是他的,任何人也动不得,他自己也不行,就算是做错了事,也有自己替他兜着,至于什么恶果报应通通朝着他百里策来,死后无论是入十八层无间地狱,还是油锅里走一遭,都好!

原先只以为爱上了又有勾魂摄魄之貌的绝色,殊不知,一个男人,看着另外一个人,想的不是他多么美貌,不是细腰窄肩,而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是一同云游天下此生不离,而是油盐酱醋茶只想与他一起好好过日子的时候,这就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约炮了,而是只是爱着你,只是想与之亲近,与之好。

是人也好,是妖鬼也罢,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也好,大不了我陪着他一起扛着,要死也一起死,绝不苟活。

“你既知我不是人,这等话还是不要胡说了,你走吧,我不害你,那些死的人,也都是该死之人。”繁缕偏过头去,自顾自穿好衣裳。

“阿繁,难道你对我并无半丝情意?以前种种都是假的,不,我不信!你和我走,我们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我会永远对你好的。”百里策的眼神愈加黯淡,可是他还是存着一丝希望。

繁缕深深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徐徐地开口,似在悲伤般哑然道:“嗬,情意?生前我一腔情意付给了一人,没承想,他一朝登基后,害怕被人抖出我和他的关系,一杯毒酒送我去了黄泉,幸而天怜,那青竹席子本就阴邪,寒风冷雨,葬地阴凉,还竟让我碰上个过山之人,吸了他的精气血液后,遂成了这幅鬼样子,只要不灭,我定要这天子百姓离心,天下背离,国不成国。你猜我是谁?”他顿了顿,笑得妖魅,接着道:“谁也不会想到,繁缕就是顾挽,那个已经死了的顾挽,只是我没有想到,死后还会碰上一个将真心捧到我眼前的人,只不过,不说也罢。”繁缕转过身去,意欲离开。

不是没有想过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只是料不到事实竟是如此。

“阿繁,那样的人不值得你如此,要是我,就算一辈子被人说道,我也不会……”百里策的声音几分哑然,他从后面用力拥住了繁缕,其实,他想,若是能入了他的眼,得了他的心,就是没了这条命,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繁缕欲挣开的动作僵了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早已罪孽深重,已经是不得超生,以后不是化作一抔黄土就是一堆烂骨头,是入不了轮回道的,你这又是何必?你与我一起,不出几年,必会气弱力尽而亡,趁着现在,速速离了我去吧,如若不然,等我后悔了,我……”

如若不然,等我后悔了,我就不会放你走了,一辈子留你在身边,死也只能死在我的床上。

还未等繁缕的话说完,嘴已经被人堵住了,而他脸上的那滴清泪滑进了百里策的唇沿,涩涩的……

三年后,新皇早已因为德行欠缺耽于美色不思朝政而被废,当初的妖道横行尽数归于新皇不施仁政而草草结案。

陵游城中人只道可惜了当年的京兆尹大人,能文能武,逸才过人,却偏偏做了个槛外人,辞官云海四海去了。

这百里策虽未能为天下百姓造福,却有缘曾成了术法高深慈悲心肠的天机子道士的关门弟子,也算是入了道门。

一乡邻村内,瘟疫蔓延,过往路人莫不敢入,只一清俊公子,腰上悬挂着一方玲珑灵囊,采药,煎药,事必躬亲,不收银钱替村人治病除瘟疫,众人只道是个活神仙下凡。

瘟疫除尽,疾病赶除后,村人却再也寻不见那位活神仙,可了不得了,竟真的是个神仙下凡。

阡陌小道上,那位活神仙轻轻用指尖摩挲着腰间那灵囊,柔声道:“阿繁,等到功德积够了,我就送你投胎去,下辈子,我去找你……”

下辈子,我去找你,我会早早地找到你,不会让你再碰上负心人,我会对你比对自己更好,到时候,你可不要忘了我?

本文完!

第2章:青衣莲妖

陵游城内,中书府上。

“公子,你今日不是和那尹家小姐相约,又来闹我作甚”

话里似笑含嗔,声音清棱扬越,头一偏,眉梢飞挑,满目傲然。

那人穿着一袭青衫淡如远山,手持一柄莲花纸扇,扇子上坠着一串玉石,扇面上青莲夭夭,似幻似真,上书有云: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倒是与这男子极配。

窗外荷花池清香漾漾,接天碧绿,端得一派好风光,却不及这执扇之人的一低眉浅笑。

何许人也?

道是新晋探花郎中书大人商卿徵的贴身小厮,有名青榆。

商卿徵站在房门口,不禁看痴了,回神过来,摇摇头,煞是无奈,大步走了过去,金线玄袍,煞是俊朗。

“我倒是告诉管家一声”商卿徵故弄玄虚道。

须臾间已至背后,忽然一手夺过纸扇,朝着对方头上轻轻敲了过去,青榆一吃痛,猛然回头,恰好顶到商大人的下颔。

“告诉他什么?”被人抢了扇子,青榆自然没有什么好语气,青黛微蹙,眉梢含情。

“管家说今日要去买醋,依我看哪,这家中的醋味都快漫出去了,为何还偏要出去买?”

商卿徵轻轻摇着罗扇,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你……你……胡言乱语,胡说八道,瞎三话四……”青榆习了一段时日的书,成语倒是信手拈来。

商卿徵清朗一笑,一把搂过眼前人,在其额间落下温柔缠绵的吻,罗扇早被搁置在一旁,双手已经不规矩地游走起来。

秀色当前,君子也有忍不得之时。

玄袍覆地,青衫褪尽,房间里燃着一笼欢宜香,青烟袅袅。

青榆被商卿徵压在黄花梨官帽椅子上,青衫如流云一般铺展在椅子上。

“别,去床上吧!”青榆眼眸迷离,小声道。

“就在这里,我要在床上,榻上,椅子上,桌案上,处处都要你。”商卿徵微喘着气道,“你是我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我一个人的。”

他的指尖摸过染上红晕的面颊,凸起的乳首,滑到了柔韧的腰间,最后覆上了最为隐秘的地方。

像是一把火袭来,将两个人卷入了不可自拔的狂天情潮之中,商卿徵抬起那双秀直的腿,将之分开架到了椅子的两边扶手上,底下风光霎时一览无余。

平常也不是没有看过,只不过这般坦荡,这般没有遮掩,还是叫青榆羞赧万分,直欲并起双腿,却叫商大人阻了去。

“别,我想看。”他的手一路描摹下去,像是带着一层火,快要将皮肤烫伤,“你不知道,我一生只要你一个。”

青榆心神一惊,似有水波荡漾。

一生,一辈子。

野花野草一辈子只有短短几十天。

普通的鸟雀一辈子只有十几年。

一个凡夫俗子一辈子也不过几十载春秋大梦。

妖的一辈子却好长好长,足足有好几百年。

一辈子就这么被轻易地说出了口,商卿徵,你是有多喜欢我啊?

如果是真的,我就好好地陪你一辈子,等到你老了,胡子白了,死了,我陪你一起去走黄泉路,过奈何桥,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若是你骗我,那我永远也不要再见你,宁愿自散魂魄自剖心肝,也不要再回到这世上。

商卿徵,你可以吗?

我想信你一回。

一番云雨之后,二人互相对视哂笑了一番。

“你这金口赐封的中书大人,陵游城赫赫有名的才子商卿瀓,竟也这番把持不住,可还要脸不”话音未落,青榆寻了方绣着兰草的帕子,徐徐遮了脸去,盖住满面的红霞。

“谁叫青榆生的这般好,销魂得很,那些香倒是无用了些。”商卿瀓拾起地上的玄色衣袍,速速穿戴整齐后,抱起椅子上的人就往房中暗格里的温泉走,怀中的青榆只裹了一层青色的薄衫,睫毛长而纤长,面色酡红,还是不看的好,商卿瀓暗自一声不好,这刚刚才泄完的火又死灰复燃了。

商卿瀓是老尚书大人的独子,家中姐姐入了宫,成了新皇的宠妃,如今商家虽人丁稀薄,但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只不过,这位商公子,虽才气横生,却离经叛道,这陵游城中,商家公子“鬼才”才子也并非浪得虚名,而今入了官场,人还是那般洒脱不羁,但在老尚书的荫佑下,也算是风生水起。

回忆起初见青榆的时候,商卿瀓的目光里透着温柔,像春风化蝶般。

那日天朗气清,有微风。

像很多才子佳人的戏唱的一般,只是,这佳人是个公子,后来,青榆自称无处可去,遂留在了中书府做了贴身小厮。

自以后,商卿瀓别说娶妻,就连一个通房丫头也没有,商家老夫人接连送了几位绝色过来,一应给人白壁之身的送了回去。

这商家公子不能人道的流言遂传了出去,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碧玉小姐上赶着愿意嫁,少年得意,相貌俊朗,才气纵横,妥妥的好归宿。

尹家有一千金小姐,宛童小姐,自幼与商卿徵相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本以为以后顺理成章嫁入中书府,却不想商卿徵对她十分疏离。她已到出阁年纪,可对方却像是对她毫无心意。

那日好不容易请他一聚,却不料不过片刻便仓促离席。这尹家小姐也是个千人宠万人哄的娇小姐,便去寻了商家老夫人,哭诉的那叫一个梨花落雨,老夫人一口一个“心肝”,一口一个“乖乖”,一把老骨头还亲自携着尹家小姐入了中书府,算是住下了。

老太太是个精明人,如何能看不出青榆与自家孙子的关系,只不过,骨血相连,毕竟是自家孙子,这等不登大雅之堂的话也不是她一个长辈能说的出口的。

可商家到了这一代,早已经是香火渐微,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断不可让他如此糊涂痛定思痛之后,商老夫人一杯媚酒,这商卿瀓和尹家小姐未经婚嫁,却行了夫妻之礼。

男女欢好的声音传进了门外青衫人的耳中,窗户上灯火摇曳,人影交缠,青榆到底没有勇气亲自进去,踉踉跄跄地退出了院子。

“公子,若是以后你负了我,那我会挖了自己这颗红尘心的。”

“傻瓜,怎么会呢?”

当初的言语历历响在耳边,只是现在想来,几分可笑,几分荒唐。

月凉如水,几家欢喜几家愁。

青榆魂不守舍的走到了荷花池边,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月色如水,温和清凉,草丛里蛐蛐叫的欢快,几声婉转莺鸣。

陡然间,却见银光一闪。

那是一把刀柄上镶着玉石的精致匕首,可是须臾之间,那匕首无比精准地插入了青衣人的胸口。

月色下,鲜红色的血尤为诡异,尤为凄凉。

公子,青榆的心疼的厉害,可是挖了之后还是好疼。

你骗我,骗得我把藏得好好的心都交给了你。

我不要再喜欢你了,永远也不要再见你了。

生生世世,不复再见。

可是,青榆还是好喜欢商卿徵。

旦日,中书府上上下下再也寻不见那个举世无双的小厮,后院的荷池里,一夜青莲尽数枯败,岸边上的一朵,赫然失去了莲心。

陵游城里最近人人交耳相传,这商家的才子如今疯了,抱着一支残荷唤作青榆。

青榆,青榆,这名字好生熟悉,不正是昔日那个眉如远山的商家小厮吗

青榆,青榆,公子来陪你,黄泉路那么长,奈何桥下恶鬼太多,你不要怕,公子很快就来陪你。

那年的冬天,第一场大雪纷飞时,商家的疯才子神智似有清明,亲自携了白玉瓶装了满满的一壶雪,带着这壶雪回了尚书府,恭恭敬敬地给老夫人尚书大人请了安。

老夫人只道自家孙子的痴病总算好了,满面愁容终得展开,一口一个“乖孙子”,一口一个“心肝”。

商卿徵离了尚书府后,并未回中书府,而是捧着一壶雪骑着马儿去了断崖山。

玄衣金线,眉目俊朗,眼角含笑,似断线的纸鸢一般直直地坠向崖底,雪地上霎时盛开一朵鲜艳的花。

青榆,青榆,公子怕你生气不原谅我,特意等到下雪,你看,我给你带了一壶雪。

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看雪吗?

我好想你。

别不理我,别不认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好不好?

青榆。

陵游城中交口相传,商家的疯才子死了,疯疯癫癫捧着一壶雪去跳了断崖山。

找到尸体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白玉壶一团碎片,旁边还有一支已经枯萎的青莲,失了莲心。

真是诡异。

好好的这么一个意气风发的才子,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可惜了,可惜了。

幸亏当时吵着闹着要嫁给他的尹家小姐另择了良人,要不然可就成了孤孀。

唉,商家白发人还要去送黑发人。

第3章:禁蛇

“求……求你……我求求你,救他,救他,好吗?求你了……”

看着秦歌匍匐于地,不断地磕头,额头隐隐显出了血迹,只是磕头的动作丝毫未停,那一袭青衫早已沾染污秽。

高高在上的城灵大人眉头紧皱,额角青筋突起,只得牢牢攥住椅背堪堪稳住身形。

纵使南烛身为陵游城一城之灵,修行千年的半仙蛇妖,终究还是堪不破情之一字。本奉判官之命守护这陵游城灵长之物,却没承想,倒是把心丢在了一介凡人身上,可为他生,为他死,破天荒地成了他的守护神。

而现在这个凡人,求到了南烛的面前,心心念念要救的却是另一个男人——陵游城的城主之子殷萼。

当真可笑,一介蛇妖,如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意中之人为他人难过悲伤,为他人弃了所有的自尊,卑微地褪下所有的骄傲。

当初天劫之时,受的是五雷轰顶;

当初过十八层地狱时,受的是十大酷刑;雷刑也好,拆骨剥皮也罢,不过是皮肉之痛,咬牙挨过也就是了。

可要是心里难过呢?

吃什么丹药才会好呢?

凭什么?南烛你是傻得吗?

你可是城灵,要什么得不到?只要是你想要的,谁也别想逃过!

你想要秦歌,是吗?

你这个胆小鬼,揣着藏着掖着的小心思是要等着带到蛇穴里等死去吗?

要他,就自己去拿,他要是喜欢别人,那就把他囚禁在身边,一年,五年,十年,一直等到他回心转意为止。

蛊惑的声音似暗夜鬼魅,一步一步引诱着南烛步入执念的牢笼,一脚踏入无边的深渊。

然后,一道晴天霹雳陡然劈下。

“凭什么?”南烛伸出手挑起了秦歌那张苍白的脸,上面布满了露珠般晶莹剔透的泪水,真可恨,这眼泪是为他人而落,“当初本座只说护你一世,这殷萼的生死与本座有何关系?嗯?”

秦歌,你不是要救他吗?那你要拿什么来换?你舍得吗?

南烛拂袖转身,城灵贵为半仙,只一个动作,便昭示了不容侵犯的高傲。

秦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咬唇道:“救他,我知道你能救他的,只要你肯救他,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当牛做马,什么都可以的,都可以……”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我救他,不过我要你当牛做马。”南烛重又捏紧了他瘦削的下巴,手下加重了几分力道,似在泄愤一般,道:“我要什么,你是知道的。”

南烛贴着秦歌的耳边吐着呼吸,一只手轻而易举挑开了他的衣襟,顺着衣领处摸了进去,后停在那处凸起处,慢慢捻抹起来,四目相对,道:“嗯?你是愿,还是不愿?”

南烛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君子,算了,本来就是一条冷血的蛇妖,只是想要一个人而已,是君子又如何,不是君子又如何,或许等做了那等亲密事之后,就不会再那么排斥了。

他抚摸着身下那具属于男子的身体,不柔软,也不似温香软玉,可是却像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教人恨不得揉碎了混进骨血里,恨不得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秦歌的眼色中散过恐慌,眼泪自眼角淌过。可是终归还是忍住了不再挣扎,闭上了眼睛,任身上人为所欲为。

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从眉心,鼻梁,嘴唇开始,到喉结,锁骨,小腹,再到……

南烛仿佛已经不能自控,欲望与嫉妒早已袭漫入心。

他无法,只能更加猛烈地占有与掠夺,暂时地耽于无比空虚的欢愉之中。

痛得厉害的时候,秦歌也只能咬紧下唇,将声音和着血吞下去。

“别咬。”南烛见了,伸出手指摸了摸他已出血的嘴唇,道:“咬这里。”

那是南烛的肩膀。

其实南烛是个好城灵,护着一方百姓现世安稳,免遭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迫害。

他也会是一个完美的良人,只可惜,在秦歌给出心后,他才出现,早些时候去了哪里呢?

一旦错过,便是终生。

那殷萼不过是这凡间一粟,却得了南烛思而不得的一颗真心,还真是有幸,不过,可惜的是,却是个不惜福的人,视秦歌为洪水猛兽般,避如蛇蝎。

他人的弃之敝履,却是另一人的求而不得。

世上这样的事还真不少。

南烛是个守信用的,大费周折托了牛头马面寻回了殷萼的魂,又亲自在家设坛施法引魂入体,逆转生死。

听说那殷萼醒了之后,活蹦乱跳,只是丧失了一些记忆,也没甚伤损。死心眼的秦歌不放心,日日偷偷地躲在殷家门外,像个痴子,等上一天,只为看上那人一眼。

这凡人还真是死心眼,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那殷萼,与他并无缘分,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以为偷偷地喜欢,可以放弃一切的喜欢,他终会回头看上自己一眼,可最后都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深陷其中的人何尝不知道之可悲,秦歌是,南烛是。

爱而不得这种东西,谁先沾惹上了,摒弃不了了,便成了跗骨之蛆的可悲。

一不小心,就会一脚踏入冰与火的深渊,一生围困其间,不得出路,除非死。

秦歌是陵游城内小有名气的教书书生,写得一手的好字,笔墨横姿,有如行云流水,画得一手的好丹青,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他住在东边头巷子里最后一间,双亲早逝,孤身一人,后来城灵现身,便寄居在此。

斜阳草树,暮云合璧,小小的院门门槛上坐着个引人频频注目的男子,尤其好看,只是这好看之中,又太过阴柔。

那正是赖在秦歌家中不走的南烛。

他窝在门槛上,微微低着头,见了大姑娘羞怯地拿眼瞟他的时候 ,便磨磨牙恶狠狠地瞪回去,然后复又低下头去。

其实,他想,他这一城之灵,千年的半仙蛇妖,做得可真是窝囊至极,竟然连一个凡人也不如。

那殷萼好歹有秦歌如此掏心相待,可真是情真意切,情深似海,教人惊叹,教人钦佩。

呵,秦歌,不就是个凡人,还是个死心眼的愚蠢书生,真是死心眼,傻子。

这个傻子从来也没有好好看过他,看过他南烛,哪怕只是轻柔地唤一声,哄一时开心也好,也从来没有给过一个好脸色,哪怕是在有事相求于的时候。

南烛想:娘说得真对,千万不要对凡人动心,人心太可怕了。也不要先动情,先动了情的那个人,是最容易受伤害的。

凉风吹皱一池水,卷起片片落叶。

一晃,已经入秋了。

院子里种得枫树,一片红叶似火,几只黑乌鸦停在上面,叫得嘶哑。

南烛皱了皱眉,抛了几颗石子将那几只扰人的鸟赶得远远地。

俗话说,乌鸦落房头,开口就是祸,大早上的,真不吉利。

好的不灵坏的灵。

晚间,秦歌教书回来,神色恍恍惚惚,屡屡出错,差点撞到门上,口中喃喃道:“他……他要……要……到底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不明所以,只是他眼中的清明散去,如同呆滞了般。南烛掐指一算,目光渐冷,似有痛色,原来是那殷萼三日后要娶亲以作冲喜,而要娶的自然是一个女子,是他的青梅竹马表妹。

那女子素有佳名,温顺贤淑,有徳有貌,在闺阁中上敬双亲兄长,对下教导幼弟小妹,善待家仆,名声极好。

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看着秦歌为了一个快要成亲的男子这般颓然,心疼怒意骤然上涌,南烛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般模样 ,殷萼又瞧不见,何苦如此作践自己?我……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对吧?”

他咽了咽口水,顿了顿,对上对方尚不清明的双目,道:“秦歌,你看看我,看看我,他有什么好,如今还要娶别人,你忘了他,好不好?”

秦歌没有丝毫反应,半晌沉默不语,南烛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气,踱到窗户边上透透气。那三日,秦歌就这样呆呆的坐着,而城灵大人也守了他三日。

殷府的锣鼓声声,响彻了整座陵游城,鞭炮噼里啪啦惊起树叶间的秋鸟。

人人都道,少城主的新娘子的嫁衣可真好看,那颜色,那金线,那布料 。

人人都道,新娘子长得可真美,天仙一般,配的上咱少城主。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大道,十里的红妆,那昂首高高坐在白马上的新郎官,当真是鲜衣怒马。

欢声顺着小巷子一路传到了居于最后地小院里。

秦歌先开始怔了怔,一滴泪冷不丁地落下,甚为冰寒凉透。

胸腔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都是自己第一次见到殷萼时他说的话。

像是烙印一般烙在了心里,自此之后,再也挥之不去 。

尽管殷萼俨然不记得一个字。

没关系,都结束了。

他看了看守在一旁的南烛,心里莫名其妙蓦地一软,出声道:“我饿了。”

谢天谢地,他终于知道饿了。南烛去了厨房亲自给他做了爱吃的东西。

死心眼的凡人,总归是要开窍了。

呆子书生,以后我会对你很好的,第一眼我就看上你了,一身青衫如竹。南烛边亲手煮粥边想。

当时南烛初到陵游城,逛街市时,遇见一书画摊子,摊子上贩卖各式书画,山水画,花鸟虫鱼,还有人物画,仕女图,可卖的最紧俏的却是俊俏的世家公子图。

南烛瞥了一眼,买了最受欢迎的一张画像,行至无人处,使了个幻形术,变作那画中人的模样,继续大摇大摆走街穿巷,不少大姑娘朝他扔花手绢、花骨朵儿,实在新鲜。

后来不知从哪蹦出来个母夜叉,竟然追着朝他扔瓜果,个个足足有拳头大小。

南烛只能拔腿以避之,然后,就在那湖边绿柳之下见到了那抹背影。

一身青衫,苍翠如竹。

那人就是秦歌。

自此,彻底沉沦,陷之弥深。

那日,南烛有心相交,便上前叹了几句,谁知这傻书生当即脸色大变,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似乎是生气了。

后来呢?

哪里还有什么后来?

“砰!”

一地的白瓷碎片。

白瓷碗落在房间栏槛上,发出尖锐的破碎声音。

房梁之上,吊着位青衫长身的书生。

南烛瞬时失了神,心烈烈地颤抖着,嘴唇上下一开一合,竟发不出一个音节。

长袖一挥,吊着的男子稳稳地落入他的怀中,眉目舒展,似已经解脱一般。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曾说我着青衫,苍翠如竹,养眼的很。

一道灵光乍然劈过天灵盖。

这句话,是殷萼对秦歌说的。

不,不是的。

这句话明明就是南烛对秦歌说的,在柳条摇曳碧波漾漾的树下湖边。

南烛揉了揉眼睛,眼泪却止不住地向外涌出,世人都说,妖无心,无情无义,无殇无泪,可这眼泪,与凡人的无异。

秦歌,南烛,在一开始就已经错过了,纵使日日相见,也不会……

这笔该死的阴差阳错,这笔剪不清理还乱的烂账,究竟要找何人算,又是谁的错?

“这身青衫,穿在公子身上,苍翠如竹,好看的紧。”

“哎,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交个朋友,好不好?”

“哎,别走啊!”

无人应,湖边依旧杨柳飘絮。

再一春。

秦歌死后,南烛向判官撂了挑子,独自回了修行的枫遗山,山上竹林成海,青翠苍郁,此后,再不复出,立誓永生永世守着一座坟。坟头立着一块墓碑,上面写着:

吾妻——秦歌之墓。

第4章:寒鸦渡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习惯了一个人冷冷清清,愈发对这样伤春悲秋的寒酸句子沉溺。我是一只人妖结合所生的半妖,半人半妖,有心无情。

情这种东西,还是早早丢手了好,免得日后讨不了好,倒把自己搭进去了。所幸我本来就天生凉薄,这天下何大,我爱的唯有自己一人而已。其实我想的很是通透,若是自己爱了别人,那这心岂不是要交给他人真是可怕,疯子,这样的人可真是疯子。

“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销几个黄昏。”隔壁的蝴蝶妖精今日怕是又为情所伤了,戏言唱的凄凉,所以说,这等风月场上的事,当个过客冷眼旁观而已。

“花蝴蝶,不就一个男人而已,我怎么瞧着比你爹妈死的时候还要伤心。”蝴蝶精姓花,芳名陌陌,看着都是邻居,遂过来劝上一劝。

“柳疯子,你不知道,他有多好。”花蝴蝶一副陷入美好幻想之中,脸颊酡红。

这姑娘,当真是没救了。我暗自想着,耳边传来了花蝴蝶的嚎啕声,震得我耳膜都要破了。

“停,不就一个男人唛,我定能让他乖乖上山入了你的洞穴。”我瞥了一瞥花蝴蝶,暗自庆幸当初声色俱厉的断了她要嫁给我的念想。

花蝴蝶说,她中意的男子是那陵游城里云华楼唱旦角的高政宗,端的一副好相貌,戏文也唱的极好。

这天地下,戏子最是薄性,唱着别人的风月,风尘之中见多了,何来几许真心

云华楼里,我见到了那花蝴蝶口中的高政宗,台上的他,水袖微颤,步履轻移,眼波流转,亦嗔亦喜。

幽思深深梨花淡,青衫隐隐意翩然。

戏过三折,酒过三巡,这高政宗,戏唱的还真是好。

戏散后,我去寻了他,未见着那个青衫旦官,倒是见着位色若春晓之花,清雅出尘如月的公子,看得我老脸发烫。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你是在寻我的吗?”那公子执起扇子,轻轻抬起我的下巴,眼波流转,亦嗔亦喜。

“高政宗!”

我的脑中冒出了这个名字,不自觉脱口而出。

“啊,好痛!”高政宗执起扇柄当头敲了下,疼的我龇牙咧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牵起了我的手,朝着云华楼外走去。

牵着,真的是牵着,挺温暖的。

他将我领到了一处桃花十里的地,落英缤纷,莺飞蝶舞,倒是个隐居的好地界。

“柳寒,你可当真凉薄的很,一走就是这么长时间,当真还未消气吗?”高政宗的拥抱来的很突然,让我猝不及防,可猛然间,心中却又什么在悄悄融化。

他的吻落了下来,脖颈之上留下的全是他的炽热,像是火燎般,眼中酸酸涩涩的,竟无端流下泪来。

政宗,政宗……

我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记忆像是开了闸般汹涌而出,政宗,他却是我这一辈子永远逃脱不过的劫数,这几数光阴,这忘川的水,或许什么也算不上,那天杀的马面祭桐,生生诓了我千两黄金,那狗屁的忘川忘情之水

不过,什么也不再重要,我只要眼前这个男人,若是有朝一日,失了心魄,为情所伤,那也是我柳寒心所甘情所愿之事,怨不得他人的。

幕天为被,落英为席,他身体的火热处一次次进出我的身体,如此热烈疯狂,这世间,原来我要的只是一个他而已,眼波流转,亦嗔亦喜。

我的洞穴旁住着一只花蝴蝶,她只是爱上了唱旦角之戏,平生唯一得意之事,便是拜了那云华楼的旦角高政宗为师,这师徒俩,我越来越有一种被人拐了的感觉。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花蝴蝶一大早便扰人清梦,而她的今日所唱的却是《春闺梦》的戏词,好一个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第5章:狐言

那只被唤作桐溸的杂毛小狐狸走黄泉路过奈何桥的时候,死活不肯喝下那孟婆煮的忘川汤,还打烂了孟婆的那只价值连城的雨后天青色瓷碗。

孟婆是位美艳的大姑娘,人长得好,脾气却冲的很,拎起那只杂毛狐狸的尾巴扔向了三生石旁的红芍药丛中,嘴上还说着不饶人的狠话。

小狐狸桐溸万花丛中打了几个滚,化作了一位锦衣公子的模样,梗着脖子杵在那不动弹。

奈何桥边聚了不少的孤魂野鬼,纷纷在那起哄着,牛头颠荻长得威猛强健,却是个天生的胆小鬼,头脑不大灵活,平日里惯会做的事,便是请那阎王来,今日倒是碰了个巧。

阎王被人扰了清梦,拉着个脸珊珊来迟,一时间百鬼让道,皆噤若寒蝉。

“你这只小狐狸,为何不喝孟婆汤,还要打碎碗,胆色倒是过人。”阎王端着架子,中气十足。

小狐狸颤了颤身子,随即稳了身形,行了那三跪九叩之礼,“小妖有不能忘的人,应了言,下一世要去寻他,实不能饮那忘情之水。”再抬眼时,已是落雨梨花。

“倒是个有情的狐妖,你且和我说上一说”阎王踱至那奈何桥,半坐于上,作出一派听故事的模样。

小狐狸说的故事很凄美,其实阎王孟婆们这些故事看的多了,可还是心思微微一动。

桐溸生前是位营中的军师,战前指点生死场,一场战争结束翩翩白玉郎。而他的挚爱,是那敌国千军万马的主将郗玄,用兵如神。他和他,本是对立,可到底是造化弄人。

那日,桐溸上山观测地形,却碰上了一只受伤的杂毛狐狸,本欲带它回营好生整治,却未料狐狸遁入崖边,双双差点掉落悬崖,幸得郗玄相救。

二人相谈甚欢,互引知己,郗玄看着桐溸的背影,心中像是着了魔一般的悸动。而后,纸终究包不住火,二人终归兵戎相见。两军对垒,刀剑无情,家、国、百姓,于他们而言,都是无上的东西,怎可抛却,可看着心爱之人成敌,却是比死还难受。

这一生已然如此,世人所想不过如此,只能寄希望于来世,死后方可有来生,过往皆可抛,活了太长,最后所求的不过一个死而已。这桐溸与那郗玄,都逃不过凡人二字。

悬崖峭壁,底下是深渊万丈,他和他,一个白衣儒雅,一个锦袍着身,跳得却是决绝。

故事听完了,阎王抖了抖袍子,孟婆还擦了擦说是进了风沙的眼睛,二人行至那三生石旁一看,这郗玄桐溸二人的名字果然列做一对,既是三生石上的命格,定有妥帖之法相遇相知的。

阎王对着小狐狸的耳朵说了几句话,那个自称桐溸的杂毛小妖,心甘情愿的饮下一碗孟婆汤,过了那奈何桥,自此,前尘往事皆作废,寤寐思之是戏言。

孟婆深深望了一眼面带叹怜的阎王,半天没吱声,倒是阎王嗤嗤说了句:“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小狐妖,只可惜,把别人的故事当成了自己的。”

第6章:离树

九重天上出现霞光万丈的时辰,那落败的离树下便会坐着一位翠绿衣衫的小离树仙,发如墨玉,肤若初雪,只是可惜了那双如月华般灵净的双眸。

九重天上的仙人起先还会问上劝上几句,久之,也任他如此了,这世有痴人,天上难免有几位认死理的小仙,也不足怪。

天上的时间冗长散漫,阵阵微风吹落了几片离树叶子,那小离树仙,名离沁,屈指一算,已经这般近千年了,听人说,他在等一个不回来的人,带他浪迹天涯。

如今的小仙,最是情劫难撑,偏居一隅的艾承宫相泉长仙偶间听闻了这桩痴事,倒是有违的唏嘘一番,天火雷劫不过身受,可历了悲情,却是心哀。相泉长仙游离三界之外,但求活的自在,不惹红尘,徒的也不过是除却一身悲凉。

那离沁还未登仙的时候,是那凡界陵游城内的一株离树,离树本就难得,后来修了人形,更是少有的可贵。

九重天上霞光璀璨,青鸟盘旋,那树下的翠衫男子,双眼微闭,唇角稍弯,清浅满足。

不远处罕少出宫的长仙见了他这般神态,灵台一片混沌,匆匆落荒而逃,那瑶池寒泉将将使之平复。

梦中自己还是只离树妖的时候,树下才子佳人,树下江湖侠客,树下人间悲凉,形形色色,见了不少,也算是习得了些人情,日子说不上声色,也不无趣,直到那夜树上突然栖居了只落毛的赤鸟,自称自己是只凤凰。

他看了看,着实看不出对方是一只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神鸟。那只自称凤凰的,真是霸道无赖又流氓,可是也是他,会看着戏言中的悲欢离合落泪笑的肆意,会暗中出手守护自己,虽然一张毒舌不饶人,不过也只有他,将那赤红色穿的如此清风霁月。

这只不守信用的老凤凰,果真是个骗子,说好的有朝一日与我看遍山川河海,生生世世观那万里烟霞,骗子,这个骗子,生生地骗走了我的心,徒留我一个人过。

这只傻凤凰,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归向何处,却唯独为了自己连命也不要。

他只记得白光乍现,天雷滚滚,直劈自己的命门,而后醒来的时候,万物归于平静,一切尘埃落定,他已然是这九重天上一离树仙。

妖欲入仙,必遭天雷之劫,九死一生。初时,他寻遍天上地下,黄泉碧落,可是,那只落毛的凤凰,连一只羽毛也没给自己留下,至此,再不复见。

那只凤凰幻作人形时,极喜一身赤色,得名阡伽。

阡伽,你若是再不出现,我就不等你了,真的不等了。离树下的离沁无力地浅声而言。

那离树愈见落败,叶子掉了一地。

后来,东海之滨妖神重现,九重天上人心惶惶,无所得法,遂请了这艾承宫早已不问事的相泉长仙相助。

风云变色,提起那一战,众仙至今心有余悸。只是可惜,相泉长仙以身祭了那妖神。

传说神仙羽化之时,会记起生平之事,只不过,听东海之滨的地仙说,那相泉长仙羽化之时,面露怆然之色,唤了离沁二字。

这三界再无相泉长仙,那之后,九重天的那株离树一夕之间枯木逢春,树上结满了红艳艳的离果,像是一颗颗小红枣子,只不过,再也不见了那位翠绿衣衫的小离仙。

“那只小离仙,好像是叫什么离沁的,离沁,离沁,好生熟悉。”

九重天里,仙人来往,不知是谁问了这么一句。

第7章:马面祭桐

这无间地狱除了黑白无常外,还有那么两位专门拘魂勾魄的鬼差——牛头与马面。

这牛头颠荻此前已经说过,委实是个胆小如鼠的,遇上百鬼夜行也要绕着道走,人生有一准则:好死不如赖活,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

而这马面祭桐不似牛头颠荻是个天生的胆小鬼,虽然平素里爱说些诨话诓骗来往的小鬼们,行事倒也算是靠谱走心,各项职责不曾马虎应对,并没有什么大错大过。

至于小鬼口中的风流之词,道其是个花间浪子,又得另当别论,这祭桐身为地府之中有名的美男子,生来便是一副好皮囊,勾魂如艳鬼,不知迷了多少冤死鬼,自然是有风流的资本。

幸而平日里拘魂时带着马面头套,那些到了血霉的孤魂野鬼瞧不见他那祸害人的相貌,要不然的话,这地府之中,岂不是要鬼满为患,孤魂野鬼纷纷自动地从五湖四海三山六水云集会聚

地府里,奈何桥前。

孟婆身着一件桃红水袖裙,扭着水蛇腰,煮着一锅泛着紫气的汤水,时不时朝靠在桥墩子旁的马面抛两三支媚眼,娇嗔几句,只是这孟大姑娘实在是个顶泼辣的,这媚眼倒教她抛得变了味儿,要不是这祭桐早已司空见惯,一个趔趄后仰栽一个大跟头总是免不了的。

祭桐桃花丛中滚了几遭后,逢场作戏玩得一手炉火纯青,收了这几个委实不太如丝的媚眼,匆匆遁了,领着那需拘魂的勾魂册晃晃悠悠出了鬼门关。

鬼门关出口处多位于草野之间,几乎每一座城就近皆有一处,百鬼出行,拘魂入黄泉,走的都是这条道儿。

肉眼凡胎是瞧不见的,要是真看见了,可是要坏大事出大乱子的。

话说祭桐刚至阳世,月黑风高,黑鸦鬼叫,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远处山林子里黑黢黢的,阴风阵阵,好不瘆人,要是个大活人见到这番景象,保不准被吓得一命呜呼直接横尸当场。

祭桐眼角一勾,扫了扫那催魂入地府的勾魂册,心道这回又是哪个倒了八辈子霉的家伙。

诡异血红色的扉页上赫然印着公良辞三个大字,正是祭桐口中的倒霉鬼。

公良乃是如今世道的皇姓,冠以公良,此次要拘的必是皇族中人,天家血脉,万分尊崇又何如,还不是一样斗不过天,斗不过地,斗不过命。

凡人呵!

这繁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身份如此尊崇也注定要入黄泉路,过那奈何桥。

祭桐是这么想的,万两黄金又如何,终归是命由天定。这公良辞,名字起得倒好,胎也投得好,只可惜,却是个短命鬼,尚未弱冠便要化作一抔黄土掩枯骨。

不过既然是皇室中人,必然是知道不少风流韵事秘闻隐说的,兴许拘他回去的路上还能听他说道说道,聊以打发时间,应该也不至于太过无趣。

入皇城,进王宫,阴风阵阵,一道黑影慢悠悠转进了一间素雅古朴的室内,竟无半分豪奢之处。

室内放了一张案几,案上陈列着文房四宝,一旁置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了一面的古籍,祭桐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尽是些经卷史书。

除了这,案几上还伏着一具早已死透的尸体,祭桐瞥了一眼,只觉得那人腕骨嶙峋,十分清瘦,死相着实惨了点,可也不难看出,这人生前必定是个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

卿本佳人,奈何做鬼?

公良辞是一杯毒酒入了腑脏毒发身亡的,死的时候,七窍流血,血是先从眼睛里往外流,接着到耳朵,再到鼻子,嘴,血一开始是鲜红鲜红的,后来就成了黑红色,像枯死的月季花的颜色。

他的魂魄站在尸体旁,足足站了三个时辰,祭桐在旁边也足足等了三个时辰。

祭桐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例外地陪他等,若是平常,人死如吹灯拔蜡,从此尘归尘,土归土,过往凡世尽如烟灭,说不得半分留连。

只是一见到那张苍白落寞的脸,只觉得心疼,一切都是那般鬼使神差。

出了皇宫,公良辞恳求再去母妃的坟上行最后一回拜祭,换做平常,祭桐定是不假辞色地拒绝,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坟去拜祭,可是法外不无人情,这个鬼,也怪可怜的。

生来便是这天家的七皇子,转头来落得如此下场。

祭桐看着走在前面身穿玄色衣裳的当朝七皇子的魂魄,形单影只,瘦癯却有清骨,那一袭玄色堪堪撑起。明明是天龙之子却沦落到被自己的亲皇帝哥哥一杯毒酒赐归黄泉,这样的一生,还不如他一鬼差活得肆意,不免让他这只老鬼唏嘘半天。

那座小小的坟头前,立着一块已经风雨侵蚀的木碑,字迹模糊不清。公良辞屈膝叩首后,立于碑前,良久。

祭桐站在身后,却觉得那颀长的身姿,甚是萧索,心中很不是滋味。明明素不相识,明明毫无联系,却有几分感同身受。

马面祭桐晃了晃心神,动了动嘴唇,方出言道:“小鬼,走了,尘归尘,土归土,前尘往事如烟散了的,弃了吧!”

“我是自愿死的,活着备受猜忌,还不如死了好,还能见着自己寤寐思之的人,我其实很开心的。”

那玄衣男子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祭桐觉得,那样的浅笑比以往花魁娘子的要动人心弦的多,也绝色的多,一瞬间竟有几分恍惚,仿佛早已相识。

公良辞,公良辞,我是在哪里见过你吗?祭桐摇了摇头,展开引魂幡,引着这小鬼入了鬼门关。

公良辞跟着祭桐入了邻城的鬼门关,绕了几许路,一条道走了三遭,祭桐只是想这条路更长一点而已,再长一点。

不过,终归会有个终点,他牵着公良辞的手,行过二十四桥的朵朵红药,走过曼珠沙华妖冶艳绝的黄泉路,却不得不在奈何桥前彼此分道扬镳,看着桥上的那一抹玄色,公良辞最后的回眸一笑清浅晏晏,只是那后来的无声口型,像极了“哥哥”二字。

哥哥,哥哥。

祭桐思绪间如惊雷过,曾经他去拘过一个皇帝后妃的魂魄,见一少年扶尸恸哭,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唇红齿白,腕骨清瘦,祭桐心下不忍,现出真形柔声宽慰,而如今的公良辞,面容竟隐隐与那死去后妃有几分相似,慢慢地,竟和那少年重合到一起。

那扶尸恸哭的少年,是不是眼前的公良辞?

他说,他见到了寤寐思之的人。

那个人,是谁?

“阿辞,阿辞……”祭桐不再以马面示之,惶惶惊呼,那奈何桥上却再也没了那抹玄色的影踪。

孟婆见了近乎魔怔的马面,忙不迭上前一把拽住这花间浪子的衣袖,堪堪没跨过奈何桥。

这奈何桥是给投胎转世的人走的,这疯了的马面,是要赶着去投胎吗?

不过听完了其中转折后,孟大姑娘收了看热闹的表情,道:“我道你平日里鬼精鬼精的,实则也是个蠢的,不会查了生死薄去凡间守着那小鬼的转世去么?”

祭桐仿见救命灵丹妙药,径直闯了阎王殿大闹了一场,只教那位阎王爷脑仁疼,遂了这马面的愿。

地府中大大小小的鬼皆生疑惑:这平素行事分毫不差的马面如何闹到了阎王处,更是抛下拘魂正事,逍遥到了凡间?

此时,孟大姑娘一甩桃红色水袖,清了清嗓子,将祭桐如何如何的事添油加醋一股脑说了个干净。

此后,大鬼小鬼提起马面祭桐,不再叫什么花间浪子,因为,这人俨然已成了地府中大名鼎鼎的情种。

第8章:一揽清茶

雪山上的小妖小仙都知道,一揽清茶洞的雪狼妖白寒浔是个断袖,还是个痴情的断袖。

只说他那位极擅茶艺的没了之后,遣散了以前收的那些莺莺燕燕,再也不曾续弦娶妻,守着那一揽清茶洞的方寸之地,再不复出。

故事外的人听的永远是热闹,那雪狼妖沦落到孤家寡人的地步,何尝不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惜了清茗公子,那煮的一手的好茶,到底是不复出现了。

那个时候,雪狼妖白寒浔早已经在雪山立名,方圆千里,莫有敌手,也因此招了一群爱爬床的小妖精。

不过,这白寒浔眼界甚高,轰了那些女妖精和丽色略欠的小妖外,也好了留下了两三个万里挑一的妖精。

后来一日出了那雪山,入了间名为清茶的茶室,茶雾缭绕,氤氲欲仙,白寒浔招了小厮要了盏敬亭绿雪,初上时,清香袅袅,茶入腹腔,顿觉丝丝苦涩,而后甘甜无比。

这煮茶的人究竟是如何的锦心绣口,方可造此清茶白寒浔这样想着,脚步不由轻移,向着那茶室的后堂寻去。他是妖的,寻常人定然是挡不住他的。

清茶室的后堂,白寒浔瞧着那煮茶之人的背影,久久地失了神。

闻到声响,清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悄然回首,道了声:

“公子是何人”

言语之间笑容清减,秀气隽俊,夹杂着丝丝怯生生的意味。

那白寒浔平素绝色见多了,或妖娆妩媚,或纯良天真,今日见了这煮茶的公子,虽不是绝色,可不知为何,却是中意得很。

他将他带回了雪山的洞中,因清茗非妖,怕遭了其他的小妖的责难欺负,遂另辟了处独院,取名一揽清茶,容他安了身,方才放心。

以前的小妖莫不是心甘情愿跟随于他,而这清茗,面上无忧喜,只是一直这样淡淡的秉性,无喜无忧,白寒浔赠他雪山灵莲,世间玉石,皆不过置之一旁,唯独那套玉石制的煮茶之具,倒是钟爱得很。

白寒浔之前也喜欢过不少男妖,不过一月之余也就没了趣味,可是这一次,他一连三月均宿在一揽清茶,每次清茗必煮了一盏茶而候,久之,都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只是,那怀中的人,依旧不悲不喜,那第一眼的清减浅笑,却是再也不见。

白寒浔觉得自己一头雪狼妖,每每总在那清茗处讨要不到点笑容,加上其他小妖的添油加醋,逐渐地也就疏远了他。

时而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之际,竟鬼使神差般披了件衣裳踱步至那清香袅散的独院,院子里昏暗一片,想必已是早早睡下。

时间久了,久的他以为自己都要忘了那位煮茶的公子。那日,天上飘着雪花,洞中两只小狼妖抬着一卷破席子就要出洞,恰巧被他瞧见,顺口便问了声。

两小妖见狼王冷落了那位煮茶公子,也没多做掩饰的说了声。

“王带回的那位公子没了,小的遂抬了去安葬,凡人好像都讲求个入土为安。”

闻言,白寒浔手上的那盏茶瞬间破碎,小妖颤颤抖抖地跪地求饶。

那席子落到地上,里面的人就这么躺在了地上,依旧是那副清秀面貌,依旧是那日动心的公子,只是再也不能执手清煮一盏茶,唤一声寒浔。

白寒浔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看着那具尸体,好半响,方才吐出了声清茗,胸口一热,一口心头血涌上舌尖。

他抱着清茗的尸体回了一揽清茶,里面一切还是照旧般简单,只是,那以前缠绵的床榻之上,赫然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地上杂乱的散着碎片。

那摆着文房四宝的桌几之上,叠了一层宣纸,白寒浔走近一看,顿觉悲痛万分。那宣纸之上,每一张都画着一个男子,他穿着白衣胜雪,或温柔,或悲伤,或发呆,或欲火烧身的样子,那些都是他,都是他白寒浔。

白寒浔一直以为,清茗是被自己强迫的,是隐忍的,所以才会那般不悲不喜,无欲无求。到头来,原来错的一直是自己。

一揽清茶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那个人,遂一把长锁锁了去,再也不许外人进入。

第9章:青玉案

花魁公子初识那位落魄的文人时,正值阳春三月,临安城杨柳岸的夜间灯火通明,仿若白昼,晓风温月,恰是执酒临风的好时候。

花魁公子花名曼怜,生得风流多情,凤眉轻蹙,不知挠了几许少年英才的男儿心,可到如今还没哪个人能入了他的眼,成为入幕之宾,人长得好,这眼界儿也甚高。

话说那日杨柳岸边,这曼怜一眼之间见了那执扇文人,顿觉心思荡漾,待那人走的无踪影时,方才失魂落魄般地追上前去找寻。

多方打听之后,才知晓,那日杨柳岸边见之倾心的人,却是那今朝中第的状元郎卢阑,因口出狂言贬谪于此,领了个仰人鼻息的差事过活。自古文士多傲骨,这卢阑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主,仕途宦海沉浮,写的诗词倒是惊艳。

只是,这等人惯来清高自诩,曼怜心生忧虑恐自己遭人嫌弃,好生心思怏怏了几日。

洗翾坊的坊主见之,寻了那曼怜的贴身小厮,这才知晓了缘由,叹惜曼怜之痴,遂邀了卢阑入坊一聚。

月色沉沉,温阁香暖,曼怜换了件淡净雅致的衣裳,玄纹云袖,一只碧玉簪绾起黑墨般的柔发,眉目间仿若有一种书卷的清气,虽不及平日里那副紫衫曳地勾魂摄魄的妖魅,却也是极好的。

“你说,他会喜欢吗?”曼怜喃喃道,眸中烟波流转,水光潋滟。

“能得公子青眼,当是他的荣幸,定然是喜欢的。”小厮细细宽慰着自家的公子,言辞间温柔体贴。

“嗯。”

卢阑到了的时候,只闻珠帘后玉手清拨银弦,恍若天籁之音,一时间如入仙境,恍惚间羽化登仙。

一曲终了,合手称叹,待见着那眉眼之间点着一朵金调点的人时,方才知晓这起调的原是素有临安第一妙人的花魁公子,卢阑暗自低首浅笑三声,自己原该早些想到的啊,除了这位曼怜,如何还有人能够奏出此等的仙乐?

此后,二人相交更甚,或踏青出游,或竹林赏月,他为他写了一阙青玉案的词,提在一方绣有一日相思十二时的罗帕上,可是还未送出,陵游城家中老父病重的书信先入了那卢阑的陋室。

离别那日,晓风残月杨柳岸,他就这么离开了,只留下两个字。

等我。

此后,曼怜每日便到此处相候,风雨不停,年年岁岁,以前回航的人说,那日出航的船遭了风浪,无一人往生。

可是他说等他,那定然不会食言。

杨柳岸终年日日有一眉间一朵金调点的男子遥视碧海蓝天之际,眉清目朗,清贵高华。

后来,有朝一日,时人发现他不在等候,遂奇,却听夜半的更夫说道曾见过那等候的公子携着位白衣男子翩然而去,那白衣男子口中念着首词,更夫已然记不清,只记得青玉案三个字。

常说戏子无情,优伶凉薄,可见此话多是断章取义。

第10章: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

斜阳夕分,暮云沉沉,汝阳城东那棵足可四人合抱的大榕树下,依旧是人影重重。

“那梧桐精见自己早已露出手脚,悲鸣一声,任由那黄袍的道士收了它去,不做任何反抗,只是最后的那一眼将那文雅的书生看的心惊。”

说书先生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故弄玄虚一般眯了眯眼,道了声,“预知后事,明日赶早。”

众人正听的尽兴,闻此言,不由一阵哄闹,只是素来知道说书这一行的规矩,终归还是近散了去。

“喂,等等,那梧桐精究竟如何?是死了吗”说话的是一黄衫少年,颇有风貌。

说书先生也不答言,依旧自顾自的迈开步子自在地离开。

“你这人,怎生这样?”黄衫少年郁闷地跺了跺脚,却也无可奈何。

话说,这黄衫少年本是路过汝阳城,因途中听人说起这说书先生故事之奇诞荒谬,却偏偏引人入胜,不述才子佳人,侠义江湖,却偏偏讲些鬼怪妖仙的混话,遂慕名而来。

只是,这世人口中的传言并非一味的以讹传讹,这故事果真讲的妙极,只是,这天底下的妖精,断不会如此痴傻他看了看自己的衣袂,嘴角弯起了上翘的弧度。

旦日,说书先生环顾了四周,并未见着昨日的黄衫少年,心里一阵惆怅,连他自己也不知因何而起。也罢,不过萍水相逢而已,虽如此想,可到底是黯淡了时候,方薄唇轻启,道:“昨日咱讲到这道士收了那只梧桐精……”

说书先生音色一绝,梧桐精独留一魄于世,闻者大多以衫拭泪,莫不道此妖情之痴狂,人何以比那书生到底是软弱怯软,空负了一番真心。

故事讲完了,围观之人也已散尽,那斜枕在树干隐于繁枝茂叶的黄衫少年,望着那树下的说书先生,良久,脸上残留着温热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心有空落,明明说的是别人的故事,自己却是如历离殇。

“喂,说书的,你这故事从哪看来的”黄衫少年一跃而下,抬眼对上对方那双银光杳杳的眸子。

那说书先生见之,心上一喜,怔怔了半响,方才出口:“我以为、以为你不会来了。”言辞之间竟含了几分落寞伤怀。

黄衫少年的耳垂泛红,不知如何作答,将将扯回了原来的话题。

“不过是年少时看的些怪诞之书而已。”说书先生应了一声。

后来又相互聊了几句,方才散了。

黄衫少年听过了许多故事,可每每,说书先生的故事还是让他心湖荡漾,陷之莫不能拔。

那日,他闭眼于榕树叶中,远远地,感受到人群之中有一道目光向自己扫来,凌厉十分,却是一黄袍老道,颇有道行。

他轻叹了声,是该时候离开了。

道妖并不是不共戴天,道守人间,妖遁无人之境,如此方可井水不犯河水。

“喂,说书的,明日,我怕是不能再听你说书了。”

“这样也好。”说书先生的身体明显僵了僵,半天风淡云轻般地说道。

“那就此别过。”

“嗯。”

昨天未完的故事今夕接续,说书先生的目光触及那一袭黄衫的时候,春光正好,明媚的有几分闪眼。

“你不是走了吗?”说书先生一脸诧异。

“还没听完结局,如何肯走”黄衫少年脸上的浅笑,连三月春光也有所不及。

说书先生的故事还没讲到结局,只见狂风大作,一时间春光消散,片刻之间电闪雷鸣 ,昏暗不见五指,白昼恍若深夜。

约莫一刻钟,万物回归原初,春风十里。只是再也不见刚刚说书的先生。

长亭外,景色如初。

“你早已知道我是妖了吧?”黄衫少年无力地抬眸问道。

“明知有天罗地网,你为何还要前来”说书先生抚上那张苍白的脸,失魂般问道。

可惜再也没有那位黄衫少年来回答他的问题,手上只余一片梧桐树叶,翩翩若蝶,说书先生见此,恍若雷劈,伏地长哭。

世人说起那位说书先生,甚是可惜,自从那日风云变幻之后,那位说书人再也不曾说书,只终日喃喃念着一个名字,如痴傻了般写下一页一页的故事。

几十载后,汝阳城有好事者,将其编理成册,以其中首篇立名,取名《梧桐小记》,看过的人无不为那故事中的黄衫少年落泪,他所等的,还有一个故事的结局。

第11章:梵音阁

梵音阁

很长时间,月灵王朝的那位开国紫衣寒相司马大人总是会想,是不是一开始引他入红尘俗世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若是再得了机会,他想,他们之间还会如寒露春分,这般水火不容诡异难言吗?

月灵国的文武百官提起宫中备受恩宠的太史令赵九祯赵大人,无非以色侍人,焉能长久的话。可皇权如悬顶之剑,多的又岂是臣下所该置喙。

太史令一职自春秋而起,传承多年,主掌一国典籍史书编制,兼管天文历法、祭祀之仪。上承天命,下顾清道,扫朝之旖靡,立一国清明。

我是赵九祯,春光微熹,背手临水而立,飞花落水,看的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觉得自己以前与那痴花没有什么分别,义无反顾,悲哀痴傻,如今这般,魅惑新主,倒也活的肆意无羁。

春寒料峭,我拢了拢绣着大朵大朵昙花纹样的红衫,不知为何,一瞬间竟如此怀念当初被关禁在护国寺梵音阁里的日子。良久,待风吹过泪水,方正了正身形,回了承欢殿。

开国新主不似以前昏庸无能的旧主,他目光阴鸷逼仄,时而如深潭之水,阴晴不定,雷霆手段。九祯看不穿他的心思,却从那下身的变化知晓了他的欲望,可新王却极力以冰寒之水浇灭炙热。

他说,九祯,终有一日你的心只会容下我一个人。

我抬起眸子看了看,还真是可笑,我赵九祯自觉已经心灭如灰,不过仰了一副好皮囊,上承恩泽,却未料心空了之后,遇上的新主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世人看的不过是皮囊,想的也是那些床笫之欢,如今碰上个求心的,倒是难得,颇有趣味。

“王,丞相求见。”来通报的是一位怯生生的小太监,青涩惶恐。

新王蹙了蹙眉,示意召见,被拖下去的小太监因恐惧早已经不知发声,那受惊的眼神与自己多年前胡乱闯进的地方所见到的一样,一样的惊惧。只不过,斯年已过,那个人站在自己的眼前,却从来不记得自己,连一颗心也给了他人,真是可笑的很,这些年的苦苦追寻,竟此等境遇,莫不哀之,不知道当初自己立的诺言,他还记得否,在意否

“丞相大人必有要事相商,九祯先行退下。”太史令握紧了指尖,努力使声音平淡些许。

新王点了点头,眸中似有悲伤闪过,赵九祯有一瞬间的恍惚,片刻之后不免自嘲,怎么可能

与司马文昭擦身而过的时候,心跳的厉害,赵九祯捏紧了袖子,暗暗骂了自己一声犯贱 ,落荒而逃。

我寻了处无人之地,哭的甚是凄凉,世间情爱是一剂毒药,腐心蚀骨,能教人肝肠寸断。

我赵九祯今日以色侍君,托的可是那位紫衣寒相的恩德,这个人,何曾有过真心,他爱的永远只是自己而已,九祯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介棋子而言。

眼前朦胧,仿若间,我看见多年前梵音阁前,他牵着自己的手踏在层层秋叶之上,过了那道如枷锁般的门。

梵音阁外曾经来过一位少年,他说,日后定要接我离开,他要娶我为妻。

我笑了笑,这个人,怕是和我一般,患了眼疾,否则怎将我作小女儿而待?

后来,我就跟了司马文昭,旧主,新王,一步步地步入沉沦,我的心,我的风月,再与无关乎情爱。

第12章:腐草为萤

腐草为萤

沈霭离别前的那天晚上,步未兰记得,那夜夏柘山上的一轮清月正圆,银霜般照进了沟渠。

他站在漫山遍野的幽兰草间,对着沈霭笑得清华无尘。

沈霭,你去替我捉了一百只萤火虫来,不然,你走了的话,我就应了山外那只竹妖。

可是,还没等他捉完,天已经亮了,他的沈霭一骑白霜闪电,消失在层峦叠翠的山林间,奔向红尘。

步未兰松开了那困着萤火虫的布袋,东方既白,它们已不再如夜间那般璀星璨月。

木朽而蝎中,草腐而萤飞,季夏三月,腐草为萤,夏末初秋之后,萤火虫却只剩残骸葬于枯草,生生世世,以此轮回。

他久久地站在山顶之上,山谷中的暮色之风,浓烈,寂寥。这些世外仙境般的日子,到底还是留不住他的那颗红尘之心

那日,他自夏柘山的幽兰谷中找到了满身血迹的沈霭,幻变出世外隐居之所,十里兰草,蝶飞莺鸣,夜间,明月清风,万丈月华,不过是望有朝一日,换回一个云淡风轻的沈霭,忘却俗世百般纠葛。

步未兰只是希望他不要死。

可是,沈霭还是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对着一谷的兰草。

步未兰觉得这世上,最痴傻的却是萤虫,飞蛾不过扑火,自取灭亡。而萤虫,年年腐草为萤,化归枯叶粉身碎骨后,来年再次腐朽重生,一季不过一旬光阴,匆匆寥寥,反反复复,拥抱轮回。

他想起前日沈霭要他的情景,狂野,强烈。他交缠上沈霭腰间的双腿,逐渐的软弱无力,发出一声声令人羞耻的呻吟。灵魂似游离太虚,做爱,像是罂粟的瘾一般,使思之若狂。

沈霭走后,步未兰恢复了夏柘山旧日的景状,在那萤火虫遍布的幽兰山谷独独坐了一夜,而后,拾了几束已经枯败的幽兰,置于绣着月白蝶纹的衣袖之中,随手捏了个诀转眼间消失不见。

步未兰立在沈霭的房门前,眉眼之间愁绪微现,良久,还是推门而入。

“兰儿,你怎么来了?”沈霭放下了手中的笔,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话间满是惊诧。

步未兰抬了抬微红的双眼,明明如此思念,可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快步上前钻进了那人的怀中,将所有的事都置之脑后,粉身碎骨也好,几世情殇也罢,皆不愿再去顾及。

沈霭轻轻地笑了一声,靠近他的耳边,一时温热的气息浮上脸颊,步未兰意乱情迷般埋得更深,他听见了沈霭说,今晚等他。

等他,晚上,步未兰的脸红得更是厉害,只是,他也想他想的紧,若不然,怎会不顾一切地寻来,明明,明明知道……

烛火摇曳,帐暖含香,沈霭扶着步未兰的身子,一寸寸的掠夺着,如火燎原一般。

城中的竹梆子声敲了三响,三更了,两人才作罢沉沉睡去。

兵临城下,沈霭身为主帅之子,早已经是与城中百姓共存亡,这一段时间早已经是殚精竭虑,焚膏继晷。可是在心爱之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沈霭,步未兰的沈霭。

可是,自从那夜沈霭自听见步未兰熟睡时轻吐出另外一个陌生的名字时,他会害怕恐惧,他的步未兰何时心中容下他人了?或者是从来也不曾忘记过那个人

沈霭觉得,那个叫做昌黎的人,一定是这世上少有的风采卓绝之人,可是,他好记恨,记恨一个不曾谋面的人占据了步未兰的心。

步未兰以为沈霭因战事而烦,遂小心翼翼不敢多扰,一来而去,二人一连四五日不见也是常事。

那日,步未兰于房中冥修以维持人形,心口顿如遭斧击,舌尖漫上腥甜,思之不妙,恐慌之余裹了件长衫凭心念诀瞬时转移。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城下两军交战,十余把长矛生生插入了沈霭的身上。

步未兰踉踉跄跄地奔向了沈霭,泪水早已经模糊了双眼。刀剑光影,血流成河,他是一个无能的兰妖,离山多时,早已经虚弱多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霭的生命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兰儿,你的心中是谁?昌黎是谁?”沈霭口中吐出一口鲜血,面容怆然,目光辗转落到那敌军阵营中的一位面生的男子身上,眸中有惊羡,怨懑,而后,抬起颤颤巍巍满是鲜血的手,用尽全力覆上步未兰泪光盈盈的脸庞,他的兰儿哭了,可是生命一如断线纸鸢,戛然而止。

沈霭死在了那年夏末秋初,步未兰抱着他的尸体,目光呆滞,面如死灰,半响,如遭魔怔,哀鸣疾呼:“昌黎是你,铭晨是你,顾枫、元英、夏侯初……他们通通都是你。”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山林之间,沈霭再入了轮回,前尘忘尽,步未兰回了幽兰谷。

这一世又是如此无疾而终,十多年后,还不知晓沈霭又是以何等身份与他相遇,书生,少爷,还是其他

幽兰谷的萤火虫都已经归于枯草,等待着生生命中注定的轮回,再次腐草为萤。

第13章:拂凉

寒冬里的姑射国,大雪纷飞,冰封大地。

都城燕宛。

天子为玄幽王爷和江家小姐江拂颜金口赐婚,大赦天下。姑射国民之间,一时间议论纷纷,这玄幽王爷,字容贤,自亲母梅贵妃仙逝后,已经退居世野数载,未曾婚配,做了个世外闲人,只是,传闻中却是个傻子。

江家千金江拂颜乃是当家主母嫡亲的女儿,只是江家归属商贾之门,富贵之乡,却偏偏士农工贾,商人重利轻义,虽家财万贯,妥实不是什么体面的营生,这江拂颜纵使天资绝色,配个傻子王爷,也是足够。

天子隆恩盛宠,成婚那日,红妆铺了十里,浩浩荡荡,迎亲的队伍站了江家对门的整条街。众人只见江家的小姐折纤腰于微步,红绸缎下掩容颜,及腰青丝大红百褶如意罗裙,端的好风光。

十六人抬着绣着丹凤朝阳的轿子入了玄幽王府,而后,一拜天地,二拜天子,夫妻对拜,礼成。

拂凉裹着一袭狐裘,看着雪中红梅,一时有些出神。众人皆以为那日凤冠霞帔入了王府的是他的妹妹拂颜,却不知,那红衣裹着的却是江家的庶三公子,以男子之身出了江家。

这飞雪红梅的景,正适了他此时的心境。所幸洞房之夜,那玄幽王爷盯他看了半天,后欲强上,拂凉一时惊慌刺伤了他,容华虽拂袖而去,却也没有为难责难。传闻中玄幽王爷荣华是个痴傻之人,可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泛着泠泠色,何曾有丝毫痴状,这世人,还真是以讹传讹,光说些假话。

庭前昨夜风,寒英坐销落。

不知何处笛,并起一声中。

拂颜是他的妹妹,助她一生与心爱之人相守也算良差。天子谕旨,遂不得已出此下策。其实,拂凉心里通透得很,嫡庶之差,天壤之别,自己永远都是这江家主母手上的一粒棋子而已。

容华站在他的身后,觉得那枝头白雪红梅与那着女装的男子甚是相配,只是,红梅傲雪贵在清华,而他的身上铺就了一层悲伤。

王妃房内。

“你还是换回男装吧。”容华看着他淡淡地说,脸上却浮现了几丝不经意间展露的温柔。

拂凉顿了顿,局促不安的揪着衣袖。

“我瞧着你这一身女装甚是难受。”容华末尾又加了一句,随后坐在了拂凉的身侧,作势要去脱他的衣服。

拂凉心底透凉,如冷水浇淋,挣开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本以为这王爷是个傻子,却不知是这般风华绝代聪颖慧极的人物,道出自己的男儿之身。只是,这礼已成,从今往后,他永远都只能是拂颜,是江府的小姐。

“王爷,你,你都知道了。”

“拂凉,你说,你弄没了本王的美娇娘,该当何罪”玄幽王爷收敛了清雅的眉眼,佯装发怒。

“我,我……唔嗯唔……”拂凉的话还没说出来,下唇瓣已经被眼前人偕了去,腰间覆上了修长的手掌。

片刻之间,那人已经将他压在床上,舌尖探入了他的口中,手一点也不安分,透过衣衫捉住了胸前的凸起,辗转揉捏。

拂凉听见容华轻咬住他的耳垂后的低声呼唤,拂凉,拂凉,他唤的是拂凉,深情温柔。

拂凉不再躲避他的索求,双手抱住了身上那位风姿卓越的玄幽王爷,却不知,那容华的嘴角微微上扬,恰是个完美的弧度。

窗外白雪红梅,拂凉入了王府,却遇上了传闻中痴傻实则痴情可叹之人,这世间之事,本就诡谲难料,此所谓歪打正着,痴情人,天不负。

第14章:春风十里

三月东风已过,陌上早已经是春意阑珊。树头花落,落红归土。

傅回修长身玉立于一座孤坟前,面上悲戚怆然,不自觉已站了大半日,方回身策马,扬尘而去。

斜阳西分,烟霞透过密密层层的林子,在墓碑上洒下点点星星的光亮。

傅回修还记得,十二年前的冬夜,母亲一把病弱身子归了尘土。而后,傅家老爷牵着他的手入了傅家大宅,是以认祖归宗。

初入傅家,傅家的人皆认他为戏子余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唯有游鱼自知。府中上上下下当他若瘟疫,当家主母更是视他为眼中之钉,肉中刺。

不过,这也正好适了他的心意,无情无义,心肠才能毒如蛇蝎。他不要像自己的娘亲,戏子为生,却偏偏动了情意,到末了,一抔黄土葬净骨,徒留他一人在这世上。

可是,那个如明月般温柔的少年却突然闯进了他的世界,像是一道挡不住的光亮,明媚,粲然。少年姓傅,名照仪,字梦得,乃是他名义上的哥哥。只不过同是姓傅,同是这府上的公子,二人的际遇却是天壤之别,相差万里。

傅回修冷漠冰寒,拒人于千里之外,可照仪只会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唤一声弟弟,那时的他,觉得那人的笑容仿若十里春风 ,心思微动,只是一瞬间,依旧是一副嫌恶样子。

后来,傅回修去求了傅家老爷,送他拜入起摇山剑客门下,本以为这几年再也不会见着那人,却在入门十日后,又见着了傅照仪,依旧是那副温柔样子,脸色苍白的紧,只是,现在除了是他的哥哥,还成了他的师弟。后来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哥哥是在祠堂跪足了十日后,方才得了允许弃文从武,入了剑客门下。

五载春去春归,这一年,他已年方十七,随了死去母亲的样貌,生的如白玉般,只是孤僻不与人往,多多少少添了几分阴柔。而傅照仪身子瘦弱清癯的很,明明是个书生才子的性子,却偏偏寻上这剑客门上,傅回修瞥了瞥照仪,心里百味陈杂不知其味。

“你要拜入乾威将军门下?”傅照仪惊诧出言,旋即弯起眉眼,轻声接着说道:“这当然是极好的。”他早已经知晓弟弟万不愿再随他归家,这傅府所有的人或物,都不曾得到弟弟的丝毫眷念,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虽然如此,心中还是不免黯淡。

入夜之后,傅照仪悄悄潜入回修的房间,看着回修轻眠的侧颜,仿若回到了五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回修蹲在墙角草丛间,嘤嘤小声抽泣,生的唇红齿白,哭起来倒也厉害的紧。他没有走过去,默默地退出了那一隅,靠着那小院爬满青苔的墙守了好久。傅照仪觉得,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回修就成了自己心上的一粒朱砂痣,再也割舍不去,一直这些年来,再多冷言冷语,也要陪在弟弟的身边。

只是,回修终究还是会离去,这一天也来的太早。傅照仪轻身移至床边,久久凝眸望之,而后,覆上那两片薄唇,如蜻蜓沾水般,生怕惊醒了他。

窗外月光沉沉,傅照仪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年的痴心,终究还是要随风而逝去的。

常言道,薄唇之人,必定薄情寡性。

话说傅回修入了将军门下,如鱼的水,青云扶摇直上,很快官居轻车都尉,从三品,一时风头无两。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短短时日,如此平步青云,可全是仰仗了那位素有男风之好的东宫之主。权色交易而已,他觉得,不折手段也好,出卖色相也罢,只是当被压在下面的时候,屈辱还是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想起自己那白衣胜雪清风霁月般的哥哥,到底是恨,还是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明。

傅家少爷傅照仪与张家小姐张柔儿定亲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他的耳中。手上的瓷茶杯应声而碎,鲜血顺着手腕直流,他的目光渐渐深沉,怎么能,傅照仪,你怎么另娶她人?

趁着夜色,他跨上一匹快马,找到了恍若隔世的那人,白衣微瑕,身上泛着浓浓的酒气,那人嘴里喃喃不清楚地说着什么,双手已经拢上了他的脖颈。

傅回修心上一热,扛起了眼前之人,寻了间客栈。 月上柳梢,二人衣衫尽褪,傅回修没有想到,他竟然这般瘦削柔弱,却一直奋不顾身地护了自己五年。他小心翼翼地进入了身下之人的身体,彼此合二为一,温柔缠绵。

许久,身下的人仿佛入了梦魇,喊了声张柔儿。傅回修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张柔儿,张柔儿 ,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你在梦中还要叫着她的名字,和你一夜风流的是我,不是什么张柔儿。傅回修裹了衣裳,提起青霜剑,飞身一跃,消失在月色中。

可惜,他走的太快,没有听见床上那裸露的人说的后半句话。

再见时,已经是物是人非,叶家勾结叛逆,满门抄斩,而傅家老爷的夫人正是那叶家的长女,卖国之罪,株连九族,除了大义灭亲一手提交证据的傅家小少爷之外,皆处以极刑。

傅照仪本以为自己早已经魂归大泽,却不曾想,他这一条贱命还苟且于世,失魂落魄间已经是泪流满面,眼角触及一抹淡紫色,缓缓抬眼,他还是那幅样子,冷漠似冰,看自己的时候,依旧没有任何颜色。

“你走。”他吼了一声,而后向着床角退去。那个人早已经不是他的弟弟,他是一个恶魔。

傅回修的嘴角现出几分讥诮,可那双薄唇却是一丝血色没有。退了几步,方稳住了身形。

“哥哥,你还是好生将养,再过几日便是我与张家小姐的大婚之日,双亲已逝,还需劳烦哥哥主持才好。”

傅回修说的云淡风轻,那床角的人却如遭雷击,渐渐绝望,而后化作苦涩一笑,再也不做声。

出了那庭院,傅回修靠在院门青墙之上,面露颓唐之色。这张家小姐对于自己的哥哥,难道就如此重要吗?竟然会让他显现出那般绝望的神色,好,好,你这般在意她,我偏偏要去毁了她,看你还喜不喜欢她

那一夜,满室温香,傅回修要了张柔儿。次日清晨,他让人请了偏院的那人过来,满室旖旎,锦衾之上的落红,分外惹眼,男子怀中的女人,娇柔婉转,刺得那人好生难受,夺门而去,一路踉踉跄跄,一头钻进了院里。傅照仪害怕自己的泪会出卖了自己的心,他不要再喜欢了,好累,好累,这将近六年来,他已经是身心俱疲了,是时候该放手了。

傅照仪落荒而逃后,回修一把推开怀中的女人,好半响,黯淡的眸间似天上的寒星般冷冽,却笑的痴狂,一滴泪落在手上,浑然不知。

亲眼看见心爱的女子毁在我的手上,原来你也会失控,这般慌不择路,照仪,你什么时候变心了,不喜欢我了。

大婚之日将至,府中甚是喜庆。只不过,几家欢喜几家愁罢了。

傅回修刚刚回府,一个丫鬟面如死灰般跪了上前,那是他自己派去伺候那人的。他的心沉了下去,莫不是

“什么事?”傅回修握紧了手指。面上镇静地问道。

小丫头瑟瑟缩缩,好半响才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说:“那、那、那位偏院的公子,投、投湖自尽了,就、就在……”

傅回修一个不稳,后退了三步,所幸身后的护卫眼疾手快,将将扶住。

偏院里,那位清癯瘦弱的少年躺在一张竹席子上,脸色苍白,再无生气,那月白色的衫子早已湿淋淋的。傅回修上前紧紧拥了他,失了魂魄般冲旁边的人吼道。

“还待着干啥,快去取干衣服来,照仪怕冷的。”

下人们得了令慌忙退去。

“照仪,你醒醒,不要不理我,你要是喜欢那张家女儿,我让你们成婚,好吗?”

“你怎么睡了这么久还不醒”

“别以为你当初晚上偷亲我的事,我不知道,你醒了我就不和你计较了,好吗?”

“照仪,我只是爱你啊!从第一眼开始,你知道,那日你在院墙处守了半日,我从未见过这么傻的人。明明知晓我不是你傅家之人,却待我如此好。”

“傅照仪……”

后来,傅回修退了与张家小姐张柔儿的亲事,那张家小姐以为他怀疑自己与那傅照仪有何苟且,慌忙解释。

她说,那傅照仪原是个断袖,不喜欢女人的,他说过自己的心里有一个人,爱了五年。

傅回修只觉得自己的灵台像是失去了意识,心尖一口鲜血涌了上来,染了一地的血滴子。

此后,傅回修辞了官,回了摇山剑客处,再也不复娶。

后弟子问之何不入世,答曰,心有痴念,此处可追忆,对景怀逝人,方解相思。

弟子不解,遂一笑置之,只推说师父是个痴情之人,那作古女子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

照仪,你这一生,怕都是毁在我的手里了。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第15章:牛头颠荻

地府里的都知道,牛头颠荻虽生的人高马大,威猛强健,委实是个没胆量的,听到风吹草动一准脚下生风般逃的贼快。

平素出去拘魂的时候,顶着个凶狠吓人的牛头面具,也算是唬得住那些个游魂恶鬼,没行得几分差错。

这夜,牛头一觉睡得糊涂,醒来的时候,已经误了半柱香的时辰了,不知道今日需拘的那个倒霉的家伙,会不会已经游荡地无边际。果然,自从马面告假去俗世寻那转世的公良辞后,自己近来多半疲于招架那些奸诈小鬼,还没睡过囫囵觉。

话说那颠荻偕了拘魂文书,慌慌张张地出了鬼门关。这行至半途,竟突然发现忘记遮了牛头面具。一时陷入两难境地,他虽平日里夯了些,却也不是个痴傻的,转身寻到了密林中,逮着个野牛,取下牛头套了上去,也算暂时将就一下。

可是,待颠荻到了拘魂地方后,哪里还见魂的影踪,早已经不知遁到何处去了,颠荻一屁股坐在那死人身边,叹了半天的气。他一想起阎王爷闷着嗓子说的那话,浑身只打哆嗦。

要是我还没记岔的话,阎王爷说的是,死鬼颠荻,你要是给我误了事了,仔细你的皮!

再说这个夯货,既怕回去通报皮遭了殃,却也实在想不出去哪里寻去,倒不如坐在等上几天,反正尸体还在,那逃走的游魂迟早还是要回来一趟的,如今又何必费那等痴人心思去寻只见颠荻移到那具尸体身边,闷声呼噜睡起了大觉,身上还裹着那死牛头面具,幸亏活人瞧不见,要不然这呼噜声还不生生下飞三魂六魄

再说那游魂归来的时候,只见自己尸体旁边睡了个牛头怪物,心上一惊,瞬时自己早已离世七日尸体仍无人下土的悲哀被冲淡了几分。那颠荻一把拿住他,掏出拘魂锁链套了上去。

“好个小鬼,怎么,这七天可叫你牛爷爷好等!”颠荻怒气冲冲地劈头就吼。

那游魂愣了半响,突然大笑了起来,又转瞬哭的稀里哗啦,活像个小娘子。

颠荻半天没反应过来,却见那娇滴滴的男子一头扎进他怀里,哭的更是厉害。那颠荻做了鬼差多少载,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鬼魄,却是没遇上这么个挠人的,当下怔在原地。

那游魂哭了好半时,方才揪起颠荻的衣袖褥了褥珠泪子,指着那死牛头说道:“却见个披着死牛头的鬼差,可见你也是个惨的。”

颠荻也不多做解释,定睛一看,对面这小鬼还真是美得很,皮肤细溜光滑,眼眸如会勾魂般盛了一汪清水。

那游魂自称兰生,生在中等之家,家主去了后,日益落败,因长了一副风流样貌,族中人怕日后招惹祸患,遂生生撵了去,旅居此地,不料染上恶疾,客死异乡,留了副尸骨无人收敛。

颠荻见此,扛着那具死了多日的尸身,寻了处寂静之所,到底还是让兰生入土为安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阎王爷见颠荻多日未回,低头咒骂了几句,派出地灵出去寻找。下葬了兰生的尸身之后,二人就往鬼门关赶了,不巧恰逢上鬼门关大开,原来是每月百鬼夜行的日子,前头说过牛头颠荻是个破了胆的,往常对于此都是躲避如蛇蝎,不曾见过这等阵仗,这话说出去也没人信,可偏偏还就有这么个异数。

不曾想,兰生拥了拥面有惧色的颠荻,抓紧他的手,闷头闷脑地穿过那百鬼的队伍,过了后,黄泉路上的曼莎珠华开的正灼灼。

颠荻往下一看,却见兰生早已经脸红的滴血,冰冷的手还那般紧握不松。

“你还不放开,当真是要勾引我吗”牛头扯了那面具,佯装嗔道。

兰生慌忙送了手,头差些埋到腰上去,哪里敢抬眼对上那双似要发怒的眼睛

颠荻看着那小鬼如此情态,倒也是轻笑了出来,一把搂过细滑瘦弱的身子,双手已经不规矩地游走在腰间,全然忘记刚刚百鬼夜行时自己的惊惧模样。

隔着一层搔心的气息,兰生还是听清了颠荻在他耳边轻声吐出的那句话。

颠荻说,他和马面兄弟一样,爱上了个游魂,下一辈子,定是要去寻自己的。

黄泉路尽,奈何桥边,颠荻给孟婆使了个眼色,递了句“这是我媳妇”的话后,哧地红了脸。

孟婆也没有多做为难,不过规矩还是要顾着些,喂了半碗孟婆汤后就放行了。

阎王端坐在殿上,满脸愁容,判官不解,遂柔声问道缘由。阎王瞪了判官一眼,嗔了一句:“都怪你,日后咱这地府尽是些去追老婆的断袖,还不快替我把黑白无常召回来,看来这颠荻很快就会来向我告假了。”

第16章:捉妖师

这世上宣称自己是顶顶厉害的捉妖师的,也就两种,一种是货真价实,真有本事,还有一种就是耍耍嘴皮功夫,肚子里无三两货,满嘴跑火车。

话说这当世的捉妖师,有源可追溯的不少,大都都是一些平庸之辈,捉几个小妖将将凑合,遇上个猛烈些的,着实还要顾着些小命。

一般那些捉妖法术高深的,都不免喜怒不显于面,端着些架子,好一些前戏之后方才铺展开来。捉妖师薛晃倒是有几分真本领,生的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也不讲究什么排场,逮着妖怪魂灵一顿吞咽,填了肚皮再说。

这日不知道又有哪个作死倒霉的小妖落到了他的手上,正欲下嘴之时,那小妖惊惧之间露出了条狐狸尾巴,朝着薛晃脸上一顿乱糊撸,这薛晃虽是个粗鲁汉子,惯喜欢这类圆毛溜光的东西,扳正细细一瞧,这小狐狸精虽不是个雌的,媚眼如丝,仿若有勾魂摄魄之能,却是个俏公狐狸,这身好皮囊生的可真是恰如其分。

公狐狸本叫做巫枚,哪成这斗字不识的薛大爷愣是给唤成了妩媚。妩媚,妩媚,他还真当的起这个名字,一双含情目定能让这安阳城里坊间的一众男子迷了心。

薛晃遂收了他作个煮饭打扫暖被窝的,那公狐狸迫于丧命威胁,颤颤巍巍地跟着他。这薛晃虽是个捉妖师,现在也还是个光棍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走动向西,也没什么固定的处所,昨日在客栈住一宿,今日便成了一些高门大户的堂上客,这都是常有的事,所幸在安阳还是置了处住所。

巫枚本就是寄人篱下,只有做小伏地的份,这一进门便接了抹布水桶手脚不敢懈怠的打扫起来,屋子里积了不少灰,他朝着那沾着床就打起震天雷的汉子使劲剜了两眼,眼珠子里恨不得冒出火来。想他一只好不容易修成人形的狐狸精,却流年不顺落到这等粗鲁人手中,差点做了他的腹中点心,当真是倒了血霉了。

手酸臂痛,这活计可真不好做,巫枚看了看黑不隆咚的窗外,一把撂开抹布,须臾之间,一双大手把他捞上了床,那刚刚还熟睡着的莽撞汉子已然醒了过来,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满是欲望,粗重浓烈的气息直喷公狐狸的面门,这薛晃本就是个大粗人,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糙手对着身下人的胸前两粒凸起一阵乱揉搓捏,很快,移了只手脱了裤子,提起金枪就往里撞去。巫枚那受过这等罪,被人当女人上了不说,几乎还要疼上半条命。薛晃那物甚是硕大,就这么捅了几百下方才泄了火,沉沉睡去。

且说旦日,那小狐狸方醒,想起昨夜里那等艳事,只恨不得拿把铲子埋了那汉子,平白无故要他遭那等罪。

“醒了”薛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脚跨进了门,瞧着床上衣衫不整如海棠春睡方醒的妙人,一时精虫上脑,随手关了门便要行那等事儿。

巫枚身下还疼的紧,哪能再让他如意,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抬起脚就着那命根子踹了下去,谁知竟被薛晃眼疾手快一把捉住,扛起细滑白嫩的双腿置于腰两侧。

那公狐狸还要奋力抵抗,可那薛晃对着他的耳边说上两句话,那狐狸面上酡红一片,再也不做挣扎,反倒有些羞涩之意,做足了一副小女儿的情态。二人颠鸾倒凤,如此这样又是一般云雨。

原来昨日那薛晃逮了这只小狐妖后,并未报上名号,那巫枚早前还未成形时,受过一人的恩惠,当时只听得旁人唤他薛晃。至于这薛晃如何识出巫枚,无人知晓,可能是姻缘天注定,有缘的终相见,无份的莫强求。

第17章:袖手天下

慕流被送往苍雪国抵作质子的时候,还不足十岁,他是将将建立的月灵王朝之王的弟弟,于那年冬,雨雪霏霏时,辗转入了苍雪王宫。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归兮,雨雪霏霏。他时常在想,是否等到杨柳依依的时候,哥哥会将自己接回去。可是春风几渡江南岸,始终未等来月灵王朝的使者,却遇上了那如谪仙般的人,最初只是觉得那少年月华般银发甚美,一袭淡雅白裳穿得煞是似画中之仙,袖口处的流云纹路尤显清隽,后来知他性情冷的很,素来不与人来往,琴声中却隐隐透着淡泊致远的意蕴。

慕流就这么安静地立在远处,聆听着,一晃便是几年。那少年是苍雪国君上的幺子,赐名凤鸣,自幼银丝若雪,生得如仙,素来受到君上的格外怜惜,也许是因了那位早年逝去的雪妃。

又一载春夏秋冬,月灵王朝的新皇溘然长逝,传言中美如女子的太史令赵九祯请旨追随先王。这些都是后话,新皇无遗子,只余弟慕流一人,朝堂辅臣遂以君王之礼迎回了那位远在苍雪国渐被遗忘的皇族血脉。

古人长亭外,古道边折柳以送别,这皆是些文人雅士的礼节。离别那日,慕流依旧去了往日听琴之处,琴音袅袅,如沐春风,恬淡悠远 。一曲终了,慕流以为他会如往昔般,抱琴离去,却不曾想,凤鸣静坐原处,久久未动。

慕寒踏阶而上,还未靠近,那凤鸣须臾之间挑断琴弦,冷声说道:“这满堂的戾气,到底还是污了这处洁净之所,枉我望以琴消散你的杀气,到底还是些无用功。”话音刚落,遂舍琴拂袖离去,那银雪般长及腰际的长发晃眼得很。

回了月灵王朝,慕流勤于政事,重军武之力,很快,月灵新国跻身十朝之列,它国莫不敢来犯。

后来,月灵王朝的铁甲军队踏破了苍雪国的山河,一朝兵临王宫外,苍雪国王颤魏着递了降书,马上的年轻君主孤身入城,半响之后横抱着一白衣银发的男子上了马,尘土滚滚,班师回朝。

王上带回降国皇子收入后宫,举国尽知,朝中文武百官谏言不断,莫不是银发妖孽,当以祭天的话。朝堂之上,一向喜形不于人前的九五之尊雷霆大怒,当庭杖杀十余名食古不化的老匹夫,面上流言稍稍停息。

窗前几枝红梅,那银发男子赤脚伫立半宿,身姿单薄,如弱柳扶风般,慕流轻轻环上他的腰间,不敢加重力道,唯恐伤他丝毫。

“凤鸣,你这银发生得与这红梅恰是相配。”慕流柔声喃喃细语。

凤鸣惨笑一声,他母妃昔年因满头银丝被国人奉为妖姬,火焚祭天,那年他不过五岁,烈火焰焰,芳魂化作一缕青烟。或许自己以后也会是这般结局,也好。

慕流知他清贵高华,沉言不语惯了,遂不疑有他。自从第一次遇上凤鸣,他就知道,自己这一生只会用真心喜欢一个人,也是凤鸣支撑着他度过回国承袭王位后的时日,他要他在身边,用尽一切方式也在所不惜,即使凤鸣恨他却不得不逢迎顺从也好,他也不愿意放他走,爱慕的极端不是放手,而是癫狂的占有。

梅花再次盛开的时节,白雪依旧,慕流抱着眉目如画的男子,轻轻蹙眉,比量了下,那衣袍却又大出了几分,男子不以为意,禁不住咳嗽起来,半天不止。招来太医诊脉,白胡太医摇了摇头,得了免罪的谕令后,方开口说了一些文绉绉的药理话,长久忧惧,损及心脉。

晚间,慕流凝视着浅眠的银发男子,怔了会儿,转身寻到了他的书房,都说人心之所虑所想,或会露蛛丝马迹于书,也许会知道何忧何惧,以好对症下药,免他自己心急如焚。

且说慕流寻至书房,未曾训半点有用之物,天将大亮,遂不得不罢手。

数月之后,凤鸣病重魂归九重天,平素威严的君王却像个失了心爱之物的孩童般哭的不省人事。后畏睹物思人,着人砍了窗外那株红梅,匠人在那红梅根旁挖出来个锦盒,遂呈了上去。

慕流颤颤巍巍打开檀香木盒子,只见里面放的都是他自己曾弃的东西,平素带的玉珏,剑上的穗子,不用的玉簪,都是他的,原来,这些早已扔了的东西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着。年轻君王的眼泪落在檀香木上,发出滴滴声响,闷闷地。

不久后,宫中传来皇帝驾崩的噩耗,举国上下,莫不哀恸,紫衣寒相司马文昭临时代理朝政。

十年之后,栖霞山上开满了红梅,冬雪皑皑,煞是人间仙祉。

慕流负手而立,眸间一片相思,启唇轻言:“鸣儿,袖手旁观全天下,天下熙熙与我何干,天下攘攘与我何关我终其一生,所要的不过一个你而已。若早些知道你的心意,你我怎么阴阳相隔,那时在苍雪国我就应该带你离开的,再不问这天下之事”

江山易改,美人枯骨,不过烟云,入骨相思片片灰,得之一人,当以袖手天下。

第18章:桐花凤

三春之景至清明绚烂极致,而后春夏递嬗之际,乍暖还寒,冷雨飘洒,是以清明之日桐华始之。

素拢山迦闽江矶岸,多植紫桐,每至春暮,有灵禽无色,小于玄鸟,来集桐花,来饮朝露,及华落则烟飞雨散,不知所往。时人谓之桐花凤。

殿英是只素羽色的桐花凤,族人皆以之为异,故冷斥驱逐。他忆起这几百年间,到底还是有些许人情的。

原来三百年前,那天上的星宿温星神君曾于恶虎口下救他一命,这一道恩情记到了今日,滴水之恩当以涌泉报,结草衔环自是应当。只是可惜温星神君乃是仙人,一介小妖哪有机会得以见之

那日,殿英正于素拢山顶观烟霞千里,却见天上一团白气,状如风动摇,直坠人间。殿英心思颤动,动辄不安,寻了这山中素有百晓生之称的老穿山甲精后,才知晓刚刚却是那天上的客星坠落人间历劫,观其状,正是五星之中的温星神君。

殿英惊惧担忧之余,却也颇感造化弄人,正好遂了他的报恩之心,了却些牵念。百晓生看惯了这世上百态,自知阻拦也是枉然,天道循环,冥冥之间或许可见一番迹遇,规嘱一番后任他而去,只说人烟之中尽量敛了法术,人间的牛鼻子老道断断是惹不得的,若是日后有难唤声穿兄,他自会现身接他离去,这恩也算是了了,至于前尘往事皆如云烟抛向海渊,再不复提。

殿英听不大懂他的意思,只觉得这百晓生虽唠叨了些,待他却也没什么恶意,遂连声应之辞别去了市坊之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这温星神君此番入世乃是历劫,掩了一身修为化为肉体凡胎,入了仙惠城一户富贵人家温家,仙宿入凡尘自然不同,温家大公子出生那日,天上万丈霞光,一束直达温府,灵气乍现,取名温良,字子安。周岁抓阄时,更是捉住文房四宝不放手,众人皆呼,此子日后定当一跃入龙门,温家祖坟上冒了青烟。

只不过,这天上的天命上仙心思着实九曲十八弯,一只妙笔将这人间百态爱恨情仇写得崎岖曲折,嗔痴怨念酸甜苦辣咸尽致淋漓。

这温家的大公子长到十七岁时,一场高烧之后灵智丧失,都道是世事难料,昨日红欢今日灵哀,朝夕之间,譬如隔世。

殿英本欲于府外顾他一生周全,却不曾料,劫数到底是难逃,遂充作小厮入了温府,贴身照顾温子安。

温家家大业大,根基厚实,嫡子继承家业本是祖上规矩,只是温良一朝如同痴傻之人,温夫人早逝,各房之间开始虎视眈眈,觊觎富贵荣华。往日的兄友弟恭只剩兄友,闲杂人等也尽数欺上了门。都道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权势钱财里晃了眼,哪里论几分人情

且说殿英成了温良的小厮后,恩人在前,更是悉心照料,未尝疏忽懈怠,明里暗里不知遭了那等黑心人多少刁难,却也不敢暗自动用法术,只得生生忍受了去。三九寒冬池里愣是挨了一宿,木板打的三个月下不得床,如此种种不胜数,更甚之 ,风雨雷电交加,以身替温子安受了一道雷劫,将将只剩下半条命来。不过,殿英不曾后悔,若说以前只是为报恩的话,现在他会承认,那也只是些骗人的混话而已,从温星神君救下他的时候,那一眼就已经注定此后经年,纵使万劫不复也莫不敢忘。

所幸的是,那温子安虽神智不清,如同孩童,可也知晓的好坏,知晓冷暖,殿英护他守他,于这等势利温府以一颗真心使万千冰寒化去,守住一方清明洁净,却是真真的存在。二人相处也甚是和谐,彼此相依,纵风雨飘摇又有何惧

温子安弱冠之年,温家家主便将他的亲事提上日程,娶得乃是自幼定亲的白家四小姐白璟梅,秀外慧中,温柔娴静,习得一手簪花小楷,更重要的是对温子安早已托寄一番真心,即使温家大公子早已痴傻仍一门心思愿嫁,此等女子,也算得上少有的好女子。

谁知这温子安虽已痴傻,却生生与家主闹着不愿娶亲,自己只要殿英一人。温老爷生怕节外生枝,唤了殿英过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殿英虽是只桐花凤妖,低首沉思后终究还是答应劝服少爷成亲,并承诺之后自己就会离开。

再说温家家主请了个道士过府查看良辰吉日,以作冲喜,望能侥幸恢复嫡子神智。那道士一身黄袍,手持一把青铜剑,倒是有几分本事,一眼便看出这府中妖气隐隐出现。原来那日遭受雷劫后,自身恢复使了些法术,到今日还残留不散,不曾想却教这倒是有了察觉。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温子安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袭红袍穿的俊郎无双,换了生人,任谁也不会想到这般俊郎的公子是个神智不清明的傻子。而后,新人齐齐走入厅堂。殿英看到这里,心里百味陈杂,转身离去,不想出了府竟不知去往何处,此时,一老道赫然跳出,须臾间便要收了他去,殿英何时见过这等阵仗,思索片刻猜出这老道怕就是百晓生口中的牛鼻子老道专收妖除魔的,心底一沉,闪了闪身子,将将逃过攻击。那老道一路苦追不肯罢手,符咒火光乍现,直冲向殿英的心口,疼痛一时之间蔓延开来,心肝脾肺肾如遭火烤,口中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而此刻的温府中,早已经是乱作一团了,温子安忽然之间口吐鲜血,不省人事,还未夫妻对拜的礼只能暂时停止,仙惠城名医具束手无策,只称药石罔医,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那白家小姐已进了温家大门,也不顾男女大防,汤药熬喂,莫不事必躬亲,不愿假以人手。

殿英知自己此时恐只有灰飞烟灭的可能了,遂闭上眼睛,不再做挣扎,眼前渐渐浮现温子安的样子,三百年前温星神君的样子,二人渐渐重合,化做一体。殿英的眼角落下了一滴泪,不知道多年以后温子安还会不会记得以前有一个小厮唤做殿英,不知道历劫后的温星神君还记不记得曾经救过一只桐花凤

千钧一发之际,想起百晓生的言语,遂喊了声穿兄。那老穿山甲妖果真现身,一阵烟雾过后,百晓生携了桐花凤已回到了素拢山间。

“你这小妖,怎生将自己弄得这般落魄只是可惜,这一世,那星宿神君的劫怕是过不了了,恐怕难以归位。”

“什么?”殿英猛的从床上坐起来,满眼忧虑焦慌,俨然牵动伤口,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当真是作死啊,还不快点躺下!”百晓生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扶着他。

“我要去见他一面,求求你了。”殿英抓着百晓生的袖子百般恳求。

老穿山甲妖精自以为天下之事无事不晓,却也参破不了一个情字,无奈只得带着殿英趁夜回了温府。

殿英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温子安,心中恨不得自己以身代受,上前轻声说了自己的心意,具是一些肉麻情话,桐花凤面薄,还是不为世人所晓的好。

直到百晓生进来催了三次后,才不舍的站起身来,轻轻抚过那张熟悉俊美无匹的脸,朝着没有血色的唇上吻了过去,悄然间白雾般的真气传了过去。而后,方才满意地转过身去,腿下一软,连走上几步都吃力的紧。

“不要命了吗?世人都只说妖物阴险狡诈,你这只傻妖,哪天真要和我一样,痴傻的要丢尽妖怪的脸面。”百晓生嘴里念念叨叨,手上早就架着殿英回了素拢山,集了不少灵芝妙药,将养了几十余年,方恢复了原先的三分之一的修为。

这几十年间,素拢山迦闽江矶岸,紫桐花且开还复落,树下落花层层,不知凡间几多载如何匆匆,桃红柳绿不过刹那,过往缱倦仿若云烟,殿英一袭素色的长衫,青丝以紫缎缚之,尚余孤瘦雪霜姿,天边晚云渐收,淡天琉璃,他在想念一个人,或许此时那人早已经历完劫数归位了,他不敢去问,不敢去想,自己把心搁在别人的身上,这份罪打破牙齿也要和血吞的。

那日,素拢山来了位俊郎非凡的公子,周身仙气缭绕,直言要寻一只唤做殿英的素色桐花凤,以报身仇。

“你这只小妖倒是好,一声不响走了,留下我一介凡身,叫我几十年好找,若非凡间肉体终历完劫,恢复本身,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那男子此时方又轻笑一声,面上染了丝丝红意,所幸是找着了。

“你,我……”桐花凤半天不知说什么,心中欣悲具感,清秀的脸上落下滴滴泪来。

“殿英,一日相思十二时,你可知否”温星神君一把将他拥入怀中,这些年的相思,皆化作绕指柔丝。

九重天上,那正在轻摇折扇清浅一笑的天命上仙对着身旁那只小狸猫温言说道:“当初那温星神君捉了你,害我一顿好找,如今给他受了几十年的孤寡之劫,也算替你出了口气,日后也就不要再记着了。”

温顺的小狸猫眯了眯眼,旋即又闭上了,心里却暗自腹诽道,不晓得是谁记着了,明明自己那时闲的很,去找那温星神君喝杯茶,哪晓得某人急得差点翻遍整个九重天。

第19章:骨生花

薄阴已经在蛊尾雪山下住了好多载,他已不记得今昔年月,只隐隐记得上次路过的商人说过,如今群雄割据,各自而立,又是一个乱世。而如今,那商人的脸皮正静静地躺在梳妆台上,上面已经落笔上了一副惊艳的红妆。

乱世好啊,薄阴他自己就是死在一个乱世里的。那年,狼烟战火,哀鸿遍野,朝夕之间,只余他一人辗转流离,无枝可依,逃难至蛊尾雪山之下,却未料碰上一群流兵,生生被凌迟而死,尸身化成了一堆枯骨,因缘际会之下,得了灵长之息,修成了只骨妖。

这样的日子淡淡地,无甚波澜,他以为自己会一直以这样的形式存在于天地之间,以取过往见色起意之人的命过活,画着一张张美绝人寰的面皮,可那日,雪山另一侧竟搬来位青衣翠衫的谪仙般的公子,薄阴不敢轻易上门叨扰,毕竟一夕之间幻化片青竹林的,是妖或仙,都是他一只骨妖所避之不及的。

可有道是该来的还是会来,那日,薄阴行至雪山之巅,却见一抹青意,正欲悄然离去,却被一声留步唤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知公子有何事?”薄阴自知扰了人家清修,温言出语。

“不知竹叶青有无荣幸邀公子至蔽室,只当交个朋友?”那竹叶青抬手作揖,仪态恭谦,并无半分被扰后的无礼。

薄阴心道二人也算是邻里,日后有难将将是个帮衬,遂不作推辞跟了过去。这远远望去是一片竹林,却不知这林里别有洞天,溪水潺潺,百鸟群飞,俨然世外桃源,更添一间渌水亭,中以竹琴陈之,茶香袅袅。

席间竹叶青虽不善言辞,可也令人倍生好感,二人如此静静对坐,只是饮一盏清茶又何妨。此后,薄阴时常借着过来蹭一杯雨花茶润嗓子,日渐频繁,竹叶青也不说穿,时光流转,花朝月夕,如此这般雪山已过了百年,二人相见早如至交知己。

天上一日,凡间一载。这竹叶青本是九天玄女座下一竹仙,早些年得了慧根,飞天成仙,却心有牵念,趁玄女闭关之时遁入人间。

如今凡间已历百年,天上十日之限已将至,这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就合上一千年,还是有个离别日子。只是,竹叶青不舍得离开,本是下凡陪那当初施了自己一杯水的人一百年,到后来,早已经不是局限于恩情,那个人,起笔画红妆,惊艳四座,而妆下那一张秀气青涩的容颜,早已经成了他心底的明月光。明明知晓不该再沉耽其间,却如痴人般无悔的像个傻子。

“怎么了,叶青兄”

“没什么,若是有一日我离开了雪山,你可会想念过往这些日子”竹叶青煮着一盏茶,声音像是掺了苦茶般酸涩。

薄阴抬了抬眼,怔了半响,像是有什么话急欲跳出来,终归还是化为无言,眼前之人清贵高华,不染尘埃,有如此际遇与之相交早已经成了命运的眷念,万不可一念之差摧毁。

思及此,薄阴酝酿一番后娓娓道来:“当然,叶青兄是我薄阴的一生挚友,当如长兄般。”

竹叶青端着茶的手微微颤抖,茶水顺着杯沿流了下来,手上一片红肿,竟丝毫不曾察觉。

薄阴见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那只被烫伤的手,轻轻吹着气儿,浓密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似乎如蝶羽一样在轻轻颤动,顷刻间勾魂摄魄。

竹叶青心上一热,如水柔情再也抑制不住,侧身攫取那一处柔软,唇齿相依,薄阴一时被吻得七荤八素,眼神迷离含情。

竹林卷过阵阵清风,溪水潺潺飞花渡叶,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

“如今你可还视我为兄长”竹叶青目光灼灼,情意如流水般不绝。

传说骨妖遇上真心,枯骨生花,再也不用受画皮之刑。

后来,有人称在雪山上见过两位公子,青衫男子清贵高华,白衣少年秀气温雅,二人执手而行,茫茫雪山,后不知踪迹。

第20章:孽火红莲

“你、你当真要杀我”

火红如朱砂般的衣袂飘飘,绝美苍白的脸上浮现丝丝痛楚,而后化作绝望和决绝。

梵莲也许早已经料到有此一天,只不过一直自欺欺人而已,那九重天上威名远播的扶蘅将军如何方正不苟,上忠天帝,又怎会违逆天帝之令放过自己呢?

“红莲业火,为八寒地狱之第七,不安分守己居于奈落,染指人间,自当罪无可恕。”

扶蘅手持韶光剑,一身银白铠甲,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鼻若悬胆,眉目疏朗,容止可观,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见那红莲花满目萧索,虽心下一震,可到底还是秉承帝命,欲取红莲华性命,以免日后他为祸人间生灵涂炭。

都道恶业害身譬如火,梵莲虽为第七阴世一株红莲华,离开阴世幽居涿光山,除了刚入凡尘时身受重伤,遭一仙人携了种在天池沾染些九重仙泽,将将养了一百多年,总算恢复了气息,业火气息也日益浓烈,不得已恢复人形,趁夜离了九重天。

如今性命攸关,也不躲闪抵挡,那韶光剑灵影闪现,电光火石间刺入了梵莲的胸前,红衣红血,像是打翻了酒坛子,染上一层水迹般的阴影。

“为什么不躲?”扶蘅看着眼前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一颦一笑,仿若夺尽了春花秋月的风情,可此时,那丝丝噙于唇角的浅笑,却让他怔在当场。

“翠烟秋桧耸,红露晓莲披。”梵莲轻声念叨着,眼里泛起了丝丝柔情,而后,正欲刺穿那韶光剑时,却见黑气卷席而来,刹那间,周围除了扶蘅之外再无一人,只剩下夹杂在残风中的回音。

以后,只望扶蘅将军莫要后悔。

昔日的大将军像是被抽了魂魄般呆滞,梵莲,红莲,他到底是谁?为何会知晓这句诗扶蘅不敢再想下去,他既盼着那人是离开天池的一株红莲,却又如此害怕,若是他的话,刚刚那一剑怕是斩断了所有的牵念。

春心莫与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黑气却是涿光山深渊处修行几千年的一只黑蛟,唤做寄旋,黑蛟若得机遇即可化龙,龙飞九天,登羽化仙。只是这黑蛟实在是个痴情种,自从梵莲落在了这涿光山,恰巧不甚入了他平时修行的灵潭,一眼之间,愣是将心挂在了这株红莲华身上,当初若不是个多管闲事的小仙趁他修炼之际,携了梵莲入了九重天天池,又何来如今这般局面

“梵莲,你这又是何必这一百多年间,你何曾见过那扶蘅对谁有过真心”黑蛟寄旋心疼地瞧着奄奄一息地梵莲说道。

“再也不要说了,我和他,再无可能,当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不疼,他到底还是没能认出我,一切都是命,或许以前所谓的欢喜只是一场浮梦。”梵莲费力抬手取下了悬于床前的遗影剑,韶光遗影,可真是一场荒唐,这把遗影剑到底不归自己,还是还了好些,以前日日过眼,但求睹物思人,如今这春梦也是该醒的时候。

扶蘅寻遍了涿光山,却再也没有发现那人的痕迹,直到九重天上天帝派的仙人出现时,才方方停了片刻。

“扶蘅将军快要将这涿光山翻了个遍,也寻不着红莲业火的踪迹,想必是灰飞烟灭了,想来小仙还有一事烦扰将军,想当初我自这涿光山见过一株红莲,伤得不轻,一时心慈便带了他飞上九重天养于天池,近日来不见人影,不知是不是回了此处”那仙人周身仙气缭缭,云淡风轻般说着,殊不知扶蘅竟如天雷劈身,跪倒于地,口出吐出点点血花染于地,昏厥不省人事。

后来,九重天扶蘅将军的府前放了一把剑,正是与韶光剑做一对的遗影剑。扶蘅看着这失而复得的遗影剑,心中隐隐作痛,却记不起分毫之前的事,只听人说,自那日自己刺死红莲业火,伤了仙骨,沉睡几百年才重新苏醒,却不记不得前尘往事。

“禀天帝陛下,那红莲业火已回归奈落七层,以后自会安分守己,不问红尘,守七层地狱一方清明。”

第21章:阿玄

“你这呆子,叫你绑个人,还给老子绑错了,这是李家那美貌的三小姐吗?”座上那位仙姿佚貌的红衣男子一手指着地上被绑的月白锦袍公子,一边对着地下那畏畏缩缩的手下骂骂咧咧。

那手下翻飞浪自小跟着少主,如今老教主已经仙去,少主继承了魔教教主之位,尚且缺了位压寨夫人,教主听闻那陵游城中李家三小姐甚是美貌,便派了翻飞浪去掳了那小姐回来,做这教主夫人,哪成想,这翻飞浪,果真是浪水糊了眼睛,潜入李府之后,竟掳了个白衣清秀的公子回来。

这也不怪季舒玄生气,美娇娘一朝换做个公子,洞房花烛夜成了独守空房。再细细瞧这被绑的男子,轩然霞举,龙潜风采,却也是如仙人之姿。那翻飞浪趁着教主失神之际,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出了教主寝宫,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关小黑屋。若不是为了自己心尖尖上的人,他也不会如此糊弄待他如兄弟的少主啊。

后来,那地上绑着的白衣公子就在教中住下了,自称姓白,名慕青,乃是李家的门客。门客之风,年代久远,演化而来,也不过为食有鱼,出有车,合则留,择良木而栖。这魔教虽比不得天子朝堂,却也是叱咤一方,白慕青留下来,于教中众人眼中,也是合情合理。

“喂,小子,替老子端杯茶来。”

“阿玄,怎么还叫小子?”

“小子,你找死阿?叫我教主。”

“唉,阿玄脾气怎生还如此暴躁?”

“……”

季舒玄看着自己眼前眉眼俊秀的男子,近日来愈发没有规矩,一点也不给自己面子,要知道这芸芸教中,哪里有人敢直接唤自己阿玄阿玄,阿玄,这白慕青果真是几日不打,遂要上房揭瓦了,不过要是真打,估计自己也下不了这个手,当真可恶,这小子什么时候已经如此重要了,当真是无可奈何 。

日光倾城而下,枯荷立斜阳,季舒玄觉得,白慕青在的日子,时间总是这般匆匆,仿若流溪过境,幽昙花一现,该死,堂堂一教之主,如今竟满心眼里是个男子,当真是荒唐。季舒玄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而且病入膏肓,遂以修炼神功为由欲闭关几年。

翻飞浪盯着眼光闪闪烁烁的教主,半天才幽幽出口:“教主,你自幼从不习武,避的是哪门子的关啊?”不过在接收到了季舒玄那道凌厉的目光后,须臾之间闭上了嘴。

白慕青长身玉立,温润如玉,也不多做声,静候一旁。季舒玄瞧着白慕青瞅了几眼,见他依旧安之若素,也不挽留自己几句,一跺脚,恨恨地吐了句“老子这就去闭关,再也不出来了”后,抬脚就朝着教中的闭关洞去。

季舒玄入了闭关洞,首几日间尚还坐得住,后见白慕青一直未来看自己,心里一酸,又想到神女有意,襄王无情,满腹内尽是委屈,也不管闭不闭关,出了洞欲找那家伙讲个明白。

“白慕青,老子看上你了,如今你就是要寻死觅活,老子今天也要让你从了我。”季舒玄一脚踹开房门,可房间里哪里还有那位他朝思暮想的白衣公子

季舒玄一脸颓然地坐在座上,这几天来,见不着那人的时候,心里就像猫挠了一般,他是生病了,害得是相思病,可是如今始作俑者却逃之夭夭,当真是可恶得很。

“教主,陵游李家家主求见。”手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告。

“不见 ,都给老子轰走。”季舒玄挥了挥手,没好气地说。

“教主,那李家家主说是来、来下聘的。”手下瑟瑟发抖地小声说道。

“没听见吗?让他们从哪儿来滚哪儿去,老子没妹子,就是有也不嫁。”季舒玄将枕头朝那手下扔了过去。

白光一现,那枕头竟稳稳地落到了位温文尔雅的公子手中,只见他清朗一笑,眸似清泉。

“阿玄,几日不见,怎么生这么大的火?”

季舒玄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眼中闪过一阵欣喜,本来,本来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

“清儿,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吗?这脾气,与你娘倒是有的一拼,哈哈……”说话的是位华裳锦衣的老翁,抚须慈笑。

季舒玄看着这一幕,半天没反应过来,到他明白之后,为时已晚,这李家公子看中的人,再说聘礼都已经抬来了,哪里还有抬回去的道理?

原来这李家老爷一听儿子要娶个男子,梗着脖子不答应,奈何儿子以倒插门相威胁,一想,男大遂虽不中留,可总比赔出去好,这才抬着聘礼浩浩然然入了魔教。

“你、你趁我闭关……”季舒玄还没说完,嫣红的唇瓣已经被某人咬住,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想他堂堂一教之主,如今竟要嫁出去,早知道当初就不闭关,先下手为强,也不至于让那李家家主抢了先机。

再说这翻飞浪,现在正与那李家小姐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飞浪,哥哥这下可算如意了,你不知道,哥哥自几年前与你们家教主有过一面之缘,便吃了秤砣铁了心,多少姑娘也入不得眼,一心要娶你家教主。”

第22章:雪海何处寻

【萧寻篇】

那一年的冬天,沈彻带我回了宫,他在城外茫茫流民中一眼看见了我,他说,我的眼睛好像他爱的人。

沈彻是盛乾国的王,那日,我瞥见了站在高高城墙之上的他,阳光下,黄袍闪耀地晃眼。

王城之中都说,宫中钩弋殿里住了位素有倾城之姿的美人,那是王的男宠。

我本是若羌国丞相的幺子,那一年,父亲被人揭发贪污巨额军饷,偌大的丞相府朝夕之间轰然倒塌,小厮女婢如鸟兽尽数散去。

父亲是被冤枉的,那个狗皇帝无非是怕父亲功高盖主而已。那个冬天,至亲们的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白雪。这个世上,我只剩下了二哥相依为命,浪迹天涯。

钩弋殿外,我停下了脚步,里面传出了男人的低语和挣扎的声音,小姚子扶住了摇摇晃晃的我,这才将将稳住身形。

做男宠做久了,这是什么声音,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在墙角处呆了好久,里面的声音渐渐地停息下来

等沈彻走后,我才踉跄着步子走进了钩弋殿,一旁的小宫娥欲上前拦着,我一把推开了她,厉声喝道:“笑话,这是我的宫殿,如何进不得”

沉香木制的床上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一般。而那锦衾之上,一双修长的腿分叉开来,躺在上面的人与我有着相像的眉眼。

他抬起黯淡的眸子,可是在看见我的那一刹那,里面盛满了惊愕与火焰。

“堂堂苏衍苏大人,如今竟也沦落到与我争风吃醋,说出去怕都没有信的。”我冷眼看着他,讥诮又讽刺。

我寻了他四年零三十七天,算上今天,将将四年三十八天。苏衍和我一样,他姓萧,是若羌国丞相的第二子。

前两年里,我对自己说,要是我找到他的话,以后定以哥哥之礼相待,不做其它遐思,杀了那狗皇帝之后远隐于林。

父亲生前的亲信以我为主,号御龙军,可是我杀不了盛乾国那个狗皇帝,连玉石俱焚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我被沈彻带回了宫,成了他的男宠,也许只有这样,复仇才指日可待。

三日之后,沈彻遭一蒙面刺客偷袭,御林军层层围攻之下,那刺客终被制服。那黑纱之下的人与我有着相似的眼睛,他是萧衍,是我的二哥。

“你当真如此恨我”沈彻一手捂住流血的伤口,一手作势去扶起跪在地上的刺客。

苏衍发了狠的欲再刺上一剑,被暗卫流风一掌打得伏地吐血。真是不自量力,我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不就是失个身,就这般要死要活的,当初他留我一人孤身只影,入盛乾王朝为官,如何也想不到会沦落于此种地步。

后两年里,我在寻他,却是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一是因为他忘记家恨,第二个原因让我觉得很可耻。

不过,沈彻到底是情深意重,他放走了萧衍,真是可恨,又没能杀了他。

后来我再也没有机会要他的命了,春寒料峭,山梅始开,萧衍死在了冬春交嬗之际。沈彻带着护卫浩浩荡荡地奔去的时候,那间小竹屋里已经染了一层尘埃,许久不曾有人居住的痕迹。

该死的萧衍,你的命只能由我去取,可你这个混蛋,真就一声不吭地走了,可恨!

脸上流下了温热的液体,一定是这屋子里的灰尘太重了,萧衍这厮,死了也不让人好过。

沈彻拾起竹椅上一幅画卷,幽幽地说:“他说这画上有他一生爱的人,今日倒是能知晓,到底是如何的倾城绝色让他恨我至此”

画卷慢慢地铺展开来,露重霜浓,白衣逶地,细踝轻踮,蹴罢秋千却把青梅嗅,虽年纪尚轻,一眼可窥见其长成后的曼妙身姿。

画卷右下角题了一行字,按字迹来看,应是久前新添的,昨夜骤雨初歇,辗转难眠。待来世,此后经年,山有木兮落木起,定不负卿意。

沈彻怔怔地看着我,许久才悟了般哀恫言说:“他爱的,原来一直是你!”

我早已经如丧失魂灵一般,像是说与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姓萧,单字寻,路尽隐香处,飘然雪海间,梅花仍尤在,雪海何处寻”

我不知道如何回了宫,一直喃喃自语,说自己爱上了一个人。

小姚子扶住了我,安慰道:“公子对大王一片冰心,大王定不会负一片相思意的。”

我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而后泪流满面,轻轻地说:“是萧衍啊!一直都是他,我真是愚不可及,小姚子,我好想他,怎么办?”

相思如歌,仿若重又回到幼年。

“阿寻,莫要贪凉。”

“阿寻,日照三竿,君子怎抱被不起”

“阿寻……”

【萧衍篇】

丞相府一朝覆灭,我带着阿寻逃了出来,家恨比天,我不愿他参与进来,将他留在了一处隐地,后不辞而别。

后来,我入了盛乾王朝为官,步步经营,只图有朝一日烈火燎原。

“阿寻,阿寻!”

又做噩梦了,我的阿寻,此刻一定还好好地,好好地,一定。

还记得那时他羞红着脸说喜欢我的时候,天知道我是如何的欣悦,可是他还小,我也不敢确定他所说的是何种喜欢,欲问清楚却又害怕听到答案,遂一直拖着不去回应。

竟然在钩弋殿被沈彻上了。

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虽然在怒斥小宫娥,却还是那般软软糯糯的,那是阿寻的声音。

这素有倾雪之姿的钩弋殿主人竟然是阿寻,沈彻,我要杀了你!

我的阿寻好不容易长大了,竟然被你吃光抹净了!好好的大白菜被猪给拱了!

三日后,夜黑风高,我裹了一身夜行衣,揣着匕首摸到了沈彻的寝殿,欲将他戳个稀巴烂。

可是,那暗卫流风太过厉害,我打不过他。阿寻貌似还很喜欢沈彻,要不然以他那性子,如何甘愿入宫承宠爱就爱了,我又有什么理由阻止?

沈彻竟然没有杀我,可是我也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了。小竹屋内,百病缠身的滋味真不好受,午夜梦回之时,恍恍惚惚物影重叠,皆勾勒出阿寻的模样。还好他不知晓我对他的心意,要不然这傻小子,指不定要死要活呢!

想我萧衍一生碌碌,却有缘碰上一生所爱,到底是件幸事,只是浮云若许,几历离殇,再不复少年时。

窗外几枝寒梅,凌霜傲雪,梅花仍犹在,雪海何处寻

阿寻,以后,记得好好照顾自。二哥说过以后要回来接你,怕是再也不能兑现诺言了。

阿寻……

第23章:灵兮(一)

“哥哥,你当真要跳下这诛仙台,堕去一身仙骨,你与那凡人之间至死不渝,难道哥哥你与我这千百年的兄弟之情如同尘埃吗?”

“灵兮,哥哥对不起你,活了这么多年,都说红尘四合,烟云相连,可做神仙有什么好,灵兮,你还小,等你日后长大,也就会懂了。”

那衣袂飘飘的仙人纵身一跃,九重天上的仙籍录册上再也不见那位芒草小仙灵均。

“哥……”

诛仙台上,白衣描似画,横霜染风华,九重天上十里清风,灵兮遥遥望着那诛仙台下的层层云烟,眸中似有一潭幽深的清泉,眉头紧蹙。

当初他的灵均哥哥那般心甘情愿毁了千年的修为,只是为了与一个凡人携手白头,那凡间到底有什么好,还不过是层层白骨,腐烂不堪。

不知谁曾经说过,这世上的人心,隔着肚皮,最是臭不可闻。凡尘的情爱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一般儿戏而已,风花雪月,何来永恒真心他的哥哥,断断是个痴人。

几许花香掠过,身着粉色蝴蝶兰刺绣样式罗裙,挽着清婉秀致的流月髻,全身只得一个独山透水白玉镯作为装点,她踏着莲步走近了灵兮,朱口轻启:“灵兮哥哥,听闻你得了天君的谕旨,不日将要下凡除尽日凉城内疫症,以求修满功德,瑶蝶只望灵兮哥哥能够早日归来。”

灵兮没有回应,瑶蝶自知自灵均仙人堕为凡人除却仙籍后,灵兮哥哥一直如此冷漠寡言,遂不以为奇。

天上云雾缭绕,天后娘娘豢养的神鸟不时掠过瑶池净水,在水面上留下层层的涟漪,缓缓散去。

日凉城内,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瘟疫像是业火燎原一般,肆意蔓延。

阡陌之间遇人骨,曾经繁华集聚之地,如今尽是一派萧索。人命贱如草芥般,黄土埋作千人冢。

其间却有位妙手回春悬壶济世的白衣大夫,淡眉舒长远,肤色苍白,腰间配一青质玉佩,望闻问切,自城南老树下救治患者,免费赠送汤药,因其姓宋名慈,无所求之,良善心肠,遂被城中之人尊称宋仙。

灵兮不喜人间,凡尘污秽不堪,实难寻一方净土,瘟疫横行,也不过是上天有意惩戒,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人世芸芸,莫不似在炉间苦苦煎熬,困顿一生,仓促了之。

可如今见着宋慈,白衣温润,清癯弱不禁风,依旧终日不稍停息,挽救生灵,不免心之一动。却又思及凡人惯会些表面功夫,当初他那哥哥更是受一凡人所诱,入了凡尘,受尽永生永世轮回之苦。

“宋慈,你可知一己之力绵薄,纵使焚膏继晷,所救得也不过一隅。”灵兮现身与那城南老树之下。

“在下自知微薄,却也实不忍见病人受难,公子如此说,莫不是有何良策”宋慈停下了熬制汤药的手,抬起那双早已经通红疲倦的眼眸,希冀般问道。

“若我说,要宋仙之命来抚这瘟疫之源大地痨气,你可愿意”灵兮说的云淡风轻,仿佛老友煮茶相邀促膝长谈。

宋慈手上的汤药罐子“哧啦”一声,掉在地上成了碎片,里面浓黑的汤药瞬间淌了一地。

灵兮哧笑了一声,暗自想到,这些个凡人,果真都是些道貌岸然的,如今吓他一下,片刻也装不得,馅便露的满地都是,只不过自己上承天命,自当解除瘟疫义不容辞,转身欲幻化离去。

“慢着,公子,我虽不知你是何方神圣,但若你所言非虚,宋慈一条命可换日凉全城,当真是万幸。”话音刚落,拾起了地上已经破碎的药罐,重新熬起了汤药。

灵兮却是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这等结果,只得冷着脸启唇:“你这条命,我先留着,不过祛除瘟疫之事,是我的责任,自不会懈怠,只是这大地痨气甚烈,一时之间,我也仅能稍作压制,还需取了些东西方可。”

“我与公子一起,可好?”宋慈话刚出口,见那公子仙气缭身非凡人,自觉己身成对方累赘,也不再做奢望,却不曾想这公子竟言于此休息一晚,明日方去那扶摇山取神颐草,绿萼洲寻仙榈果,而后再去掬了紫竹林的清泉水。

夜间,枯树寒星,几多静寂。

“此行凶险,你当真愿意与我一同前去”灵兮拢了拢袖子,一派气定神闲。

“我本是孤儿,逢师父养大成人,前两年他已仙去,更是没什么牵念,如今能为这千万病患尽力,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我瞧公子并非肉体凡胎,若携了我一同去,还只望公子不要有所顾及。”宋慈轻声说着,却不曾注意到灵兮眼眸里的颤动。

旦日,灵兮行飞身之术,只消片刻落到一户草房之前,宋慈环顾四周,却不曾看见什么扶摇山,欲问时,却见那草房之中走出个隽永秀致的男子,虽居陋室,自有一股清风傲骨,灵兮久久伫立遥望之,目光柔弱温润,眼角泛着点点星光。

宋慈的心一紧,此人与自己相识不过一两日,也见他如今这番心伤,全然没有昨日与自己相言的冷淡默然,心里五味陈杂,却又不知是什么滋味。

还未反应过来,灵兮早已牵住了他的双手,向着草房相背离的方向奔去,终于,在草房所不及的地方,留下了脚步。

“他是我的哥哥,本应是天上的芒草小仙,却为了一介凡人,跳了诛仙台,历了几世轮回,依旧是当初的模样,以前总是害怕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如今瞧他一人,日子到也过得清净,只不过,不知哥哥可曾后悔过,一世红尘情爱终究成灰,而后生生世世轮回转生,生老病死,离别悲欢。”

“你的哥哥那为何已经来了却不愿见上一面”宋慈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正被那人紧紧地握住,开口问道。

“知晓安好,便已心安,又何必强求相见见上了,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还不如不见博个遐想”

灵兮总以为自己看的很透,世间的情爱最做不得数,当不了真,想当初,哥哥声称生生世世与那人相守,可不过才几百年前,前尘往事悉数湮灭,到头来什么也剩不得。

第24章:灵兮(二)

“没有想到你这张冰块脸也能说出这般煽情的话”宋慈挣开了灵兮紧握着的手,开玩笑似得说。

“冰块脸宋慈!”灵兮面上做出一副恼羞成怒之状,宋慈见之,却当真以为惹恼了这位冰山美人,正抓耳挠腮不知如何解释。

灵兮见他这幅受惊模样,倒像是个哄娇气的小娘子开心的郎君,后脸上一红,若当真如此,那自己岂不成了娇滴滴的娇娘,想到这里,再顾不得其他,扔下那人行飞身之书,仓皇逃离。

宋慈哪里知晓这个中原因,还以为是自己这一声冰块脸叫坏了事,暗自后悔不迭,要知道他这颗清心寡欲惯了十来年的心,如今却似老树开了朵并蒂莲,春心荡漾,谁知八字还没一撇却叫自己给气走了,想来这一腔心意终归还是要在沉默中灭亡。

只不过,一想到灵兮独自一人前往扶摇山,绿萼洲,紫竹林,前方的路不知归途,他好恨自己没有一丝法术,只能返回日凉城等他回来。

灵兮回来了,同回来的还有位粉红蝴蝶兰纹绣的仙女。他取回了神颐草,仙榈果和紫竹林的清泉水,那一身的血迹斑斑看的宋慈惊心动魄,怔在原地半天不晓得动弹。

还是那美貌的仙女先开了口:“公子可是宋慈宋神医”话音袅袅,如春风化蝶般空灵。

“啊?他怎么弄成这幅样子?不是神仙又是如何受的伤”宋慈看着躺在床上垂目如婴的灵兮,一时间也没有听见问的话,一步一步地朝着床上的人走近,依旧是那样的眉目,眉目如画,如玉如瑜。

“灵兮哥哥一人独闯紫竹林,虽说是承了天命,可这伤却还是实实在在地受了。”那仙子的眼泪亮晶晶的,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像是清晨的露珠。

“瑶蝶,瑶蝶……”昏迷的灵兮急切地喊着,那小仙子眼眸中迸发着闪闪星辰,攥着一卷衣袖轻柔应着。

瑶蝶,果然是个好名字,璟瑶若华,蝶舞蹁跹,宋慈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可是他又实在不愿,左右思量后,方方退出了房内。

日凉城的疫病之源得到了净化,只是一遭沦落,百废待兴。若要恢复往昔的繁盛,时间是道要跨过的梗。

“枉你自称宋仙,良善心肠,怎么我躺了这些天,也不见得宋仙移步瞧我一眼”灵兮伤势还未好,脸色苍白如纸,稍走了几步早已经踉踉跄跄,身姿不稳。

“你这人,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好好躺着”宋慈见他虚弱至此,嘴上功夫还这般厉害,心疼亦无奈。

明明早已知晓那日重伤的他,唤着的是那位唤做瑶蝶的天上仙女,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再有情思绮念,可见到后依旧拦不住已经沦陷的心,宋慈啊宋慈,枉你自称君子,怎么心生如此邪念?

“宋慈,我要走了,回天上去。”微风吹过他苍白的脸,拂起几缕青丝,恰巧挡住了眼眸的风华。

“瘟疫已除,回去也好,也好,我在这里先向你告个别,免得离去匆匆徒生遗憾。”宋慈弯起眉眼,嘴角噙着笑容,他觉得此刻自己的样子一点也不潇洒,明明想留给灵兮最好的微笑,可最后还是比哭还难看。

“混蛋!大笨蛋宋慈!我讨厌你!讨厌!”斜坐在阑干之上的宋慈被人这么一推,径直摔在了地上,白衣上染了一层灰,而那始作俑者早已经不见踪影。

宋慈不知道灵兮怎么突然发如此大的火,不过,这样的他,可真是可爱的紧。可是,终归还是要走的,此后经年,天上地上,碧落人间,白骨即使成枯,六道轮回入了千万遭,怕也是再不复见的。

幸好,幸好灵兮从来喜欢的都不是宋慈。

风过留痕,几片叶子在空中打着卷儿,而后,孤零零地落在犄角旮旯里。

“你这楞子,空习了一身妙手回春的医术,都说旁观者清,这话可真不假,喂,还不快去追回我灵兮哥哥,如若不然,我定不饶你的。”

宋慈看了一眼说话的粉衣女子,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道了声没齿难忘后,身形便以雷电之势追随而去。

星星点点的温光穿过郁郁葱葱的槐树,印在仙子粉色的蝴蝶兰纹绣上。

第25章:丞相难追

“丞相大人怎么不托生为个女子?”

“是啊,要是丞相大人是个女子,花轿一抬入了宫,咱大凉可算是后继有望了。”

“皇上,还请皇上以天下为重,早日行册妃之礼,为我朝开枝散叶,龙泽绵延。”

宇文钦眯了眯眼,一大早刚上朝,这群老匹夫就吵吵嚷嚷行什么立妃,还真是不得安生。

“要孤立妃也是可以,只要你们能寻来和阿瑛一模一样的女子,不说妃子,就是皇后孤也给封了。”

底下又是一场议论纷纷,只那百官之首魏瑛魏丞相抿着个唇,脸上憋得通红。

“丞相大人,敢问贵府还有没未出阁的妹妹,不,堂表亲的妹妹也成”说话的是位新近擢升的御史大夫,半响未得到回应,讪讪地缩了缩脖子,退了回去。

百官无奈,纷纷上言:“皇上,丞相大人可比拟天人,试问如何寻这般姿容的女子若是寻到了,这跟不跟皇上您还要一般考究呢!”

宇文钦抖了抖黄袍,心道这些老狐狸当真是识相的很,我家阿瑛如此卓绝,这天下莫说男子,就是女子中也难找出这样琴才俱绝的人物,思及此,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轻轻发出声浅笑声。

这一笑不打紧,倒是把底下文武百官唬的一哆嗦,俗语不是说,愿听鬼哭,不听鬼笑,当然皇上不是鬼,但道理还是这个道理,遂应声跪倒了泱泱的一片,好不壮观。

如此一来,大殿上那位年尚轻优姿容的魏丞相更是打眼,想当初他承了父亲的官位,继任丞相,初见少年天子,局促不安,平添了些许笑话,没承想这九州天子,着实是个爱说昏话的主,这等断袖之言百般陈说也不生厌,反而如此得趣得很。

下朝之后。

“要说咱们皇上也真是可怜,丞相大人宁死不从有何办法?”

“唉,要是丞相大人愿意,这个皇后我们也是认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咱们不久之后就会有皇后了,也免得皇上整日拿我们这群人出气。”一抬头,却见是新近的御史大夫,轻摇纸扇,眸中泛着精光,话音刚落,兀自出了宫门。

正值和风三月,天朗气清。御书房内,宇文钦和那御史大夫争得面红耳赤,细听之下,却是为了微服出巡的事情。原来皇上称天方晴好,欲亲自出宫探访民情,却未料,出生牛犊不怕虎,这新擢升的御史倒真是胆大的出奇,拼死拼活劝谏阻挠,道是宫外险恶,天子龙体,怎么独自外出。两两相争,经久不息。

“丞相你觉得呢?万一私巡出了点差错,你我可对不住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啊?你问我吗?”

“阿瑛,孤听你的。”

“这个,这个……”魏瑛见这火烧到自己身上了,瞧了瞧一脸浩然正气的御史大夫,又瞥了瞥满脸希冀的皇上,一咬牙一跺脚,脱口而出:“要不,我陪皇上一起吧。”

“如此甚好。”

“两全其美。”

魏瑛看着宇文钦和御史大夫拍手的模样,不知为何想到了狼狈为奸这个成语,不过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皇上,不是微服出巡吗?怎么来到这等人迹罕至的山野”魏瑛四下环顾一周,半个人影也没见着。

“市坊之中有什么好看,这山上的晚间月景却是美得极致。”宇文钦应声回道。

“……”

魏瑛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估计自古以来,这样的皇帝,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跟御史大夫争论不休,却是出来看月亮的。

心中有所思,脚下一滑,本以为会摔得不轻,没想到腰上被人一把搂住,抬眸间瞧见宇文钦靠的贼近的脸,魏瑛其实更愿意摔个鼻青脸肿。

行至半山腰时,二人皆有些劳累,遂寻了树阴处休息片刻。

“怎么还没行动”宇文钦小声的嘀咕着。

“皇上,您说什么呢?什么还没动?”魏瑛见他这幅焦急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没,没什么,休息好了我们就继续走吧。”宇文钦赶忙收了收焦虑之色,笑着打马虎眼儿。

“站住,狗皇帝,今天我们就要取了你的命来。”

忽然之间,草丛密林里蹦出两个黑衣人,手持长剑,剑身锋利闪光。

宇文钦赶紧上前将魏瑛护在身后,低声说道:“阿瑛,我来保护你,别怕。”而后对着那两个黑衣人厉声说道:“爷这条命就在这里,有本事自己拿,不过你们只是找我,断不可为难他。”话虽说的真心可见,心里却暗自叫好,终于来了,看阿瑛如何抵住我这般情深。

只不过,电光火石之间,那两名黑衣人一个跃身,剑光直逼面门而来,宇文钦侧身躲过,袖子上划出一道鲜艳的血横,他闷哼了一声,犹自觉得这御史大夫找的人真不赖,戏演的跟真的一样。

但是又见那其中一黑衣人长剑转向魏瑛,顿时觉得冷水浇顶,早已交待不可动魏瑛分毫,如今看来,怕是碰上真的刺客了,遂拔剑出鞘,双方打斗地难解难分。

二人围击宇文钦,同时又害怕伤及他的阿瑛,逐渐落入下风,遂投了一记迷雾弹,二人向着深林里逃去。

“啊!”魏瑛脚下一生痛,低头一看,却是踩住了猎户布的捕兽夹之中,顿时鲜血如注。

宇文钦忙蹲下身子,要替他查看伤口,动作轻柔如和风细雨,“阿瑛,忍着点,会没事的。”

“皇上快先走吧,不要管臣。”魏瑛自知君臣有别,连忙推开宇文钦,别开脸面,劝他先走。

“傻瓜,我怎么会留下你一个人呢?”宇文钦微弯拦腰抱起了他,躲进了山中的一处洞穴里,阿瑛,其实我,我以前所有的话都是真心,可惜,这个傻瓜一直不相信,还以为我在拿他打趣呢?

再说这御史大夫一袭黑色夜行衣,蹲守了半天,也没等到人影,左右思量方才隐约觉得事有蹊跷。沿路找寻一番,见着半山腰处隐隐有血迹,心知不妙,遂引了信号弹召来山下暗卫,这才于山洞中找到了皇上。

“都退出去,轻一些,他好不容易睡着了,你们这群蠢东西,要是吵着了阿瑛,孤唯你们是问。”

“是。”

御史大人慌忙退了出去,心里却在为自己头上的那顶乌纱帽生忧,这魏丞相可是皇上的心头好,如今因自己出的这个馊主意沦落这样,皇上断然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想到这些,不免心生悲凉,满目颓然。

旦日,东方既白,万物苏醒。

“皇上,你、你干嘛抱着我?”刚刚睁眼的丞相大人见自己处于某人宽大的怀抱之中,而那人正温情脉脉的瞧着自己,眸中满是柔光。

“阿瑛,如今你都是我的人了,怎么还作这般问,岂不是存心要我难过吗?”宇文钦一脸镇静的说,而且还说理直气壮,连他自己也觉得,为了讨得这么个人,脸皮好像都不算什么事。

“什么你的人难道你我……”

“阿瑛,你莫不是吃干抹净要赖账吧”

“不是……”

“不是就好。”

“不是……”

大凉都城街头。

“看见了吗?刚刚轿中坐的可是御史大夫,现在应该改称御史中丞了,自开朝以来,半年之间由小小九品司书跃居正二品,擢升之快,还是头一人。”

第26章:风婴曲

苏溪城内有一间醉清风,旁的没有,只这美酒却是天下无双,引得不少好酒的名士纷至沓来,也成了文人雅士名门公子高谈阔论的地界。

这日,醉清风里又来了两位公子,皆是常客,只听掌柜的迎上来笑道:“钟离公子,韩公子,大驾光临啊,里面请,去,喜儿,赶紧拿出咱们店最好的酒来。”

那掌柜的一手招呼小二儿,一边领着两位公子往楼上雅室走。

雅室,美酒,这两位公子先正儿八经地谈诗论道,说着说着,不知怎的这话题就说偏了,还越偏越严重。

只听那身穿翠罗青轻衫的韩公子细眉一挑,桃花眼弯弯道:“钟离兄,如今你这第一美男子的名头可是越发响了。”

钟离公子一笑置之,名头嘛,别人说多了也就没什么了,遂淡然道:“这等闲名,何必在意”

“不过……”韩公子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不过什么?”钟离婴顿了顿,问道。

根据历史经验以及对自己好友脾性的了解,钟离婴基本上可以断定这不过后面跟着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如此。

“纵使钟离兄魅力无限,不过啊,这还有一个人……额……”只见韩公子眼眸中精光闪现,故弄玄虚道,“至今还没有人能入他的眼。”

“谁?这天底下有这样的人么?莫胡诌……”钟离婴斟了一杯酒,撩起眼皮问道。

“绝无戏言,咱们不妨来打个赌,要是钟离兄你输了,请我来这醉清风喝三个月的酒,要是本公子输了,一定恭恭敬敬地给你端三个月的洗脚水,如何?”韩公子身体忽然前倾,执起折扇刷拉一挥,猛地扣在案桌上,“怎么,不敢?”

“一言为定!”钟离婴轻笑一声,夺过那把白折扇,胜券在握地扇了起来。

钟离昧,字九思,因作过一首采蘩词,遂被时人称为采蘩君,风流倜傥,洒脱不羁,这是好听的,不好听的就叫风流成性,拈花惹草,坊间关于其的风流韵事甚多。

但是,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更为人所称道还要属他那张素有倾雪之姿的一张面皮。

俊美无俦,比拟天人。

“居间之境叶扶风?那个江湖传说中最无情无欲的圣师?是清高了点,孤傲了些,不过……”钟离昧嘴角一勾,眉尾一挑,道:“韩大公子,容成君,炎弟,你还是先乖乖去准备好木盆,打好水,等着爷过去,记住了,盆要黄梨木的,泡着养脚,哈哈哈……”

韩炎,字容成,号容成君,此刻只是笑笑,不说话。

钟离昧话音刚落,仰头一口饮尽觞中清风酒,算是以此作为赌约证明。

叶扶风?

有趣!有趣!

晚间,居间之境。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居间之境一片清宁平和之相,而境外徘徊着一白衣身影,鬼鬼祟祟,来来回回,进进退退,不知到底是要进,还是要离。

仔细一瞧,却是那白衣胜雪的钟离公子,因与韩容成定了赌约,不得不夜探虎穴,半夜三更欲入境中,探探口风,与叶扶风先交个朋友。

怪只怪平日里这姓叶的圣人神出鬼没,庄中来客一应拒之门外,真真是个顶怪之人。

“是谁在外面”

境里传来警惕的问询声,看来应该是惊动守夜的叶家弟子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不应长使英雄泪满襟。钟离昧反应灵活,当即装作夜猫叫了两声后,猫着身子颓然地退到了墙角处,而后趁着夜色悄悄地摸回了家。

首战即败!

门都没摸进,好生丢人!

想他苏溪第一美男子,如今竟沦落到半夜偷偷摸摸登门入室的地步,说出去,还不教人笑得一个跟头跌死?

说到底,还是要怪这叶扶风,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若不深入虎穴,焉得虎子

幸亏他钟离昧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才。

一试不成,再来二试。

再说第二夜,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天还是那个天。不过,可能是因为有了昨晚的先例,钟离昧这回变精了,再没做犹豫来纠结去,径直跃进了居间之境。

回头一眸百媚生,钟离昧远远地瞧见那今日守夜的叶家弟子,此刻睡姿倒是十分清奇,搁那站着都能睡着。

这难道就是居间之境守卫极其森严的状态?

“啧啧啧……”他先是感叹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而后转念一想,也许尚有埋伏,万不能掉以轻心。

然后,某位公子就开始了龙潭里探险记。钟离昧先在境中晃荡了良久,也未曾寻到那叶扶风的静室,五分颓唐之际,却见眼前已经到了白玉温泉地界。

月光泠泠,温泉上方升起层层雾气,仿若天上瑶池仙境,一旁的怪石群处整整齐齐摆放着墨色衣衫,叠得就跟豆腐块似得。

天色已经如此深了,竟然还会有人再次沐浴,还真是稀奇,不知道是这叶府上的谁。

钟离昧实在是好奇,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朝着怪石移了过去,偷偷露出眼睛瞧过去,要死不死,见得却是叶扶风。

当真是流年不幸,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当成个采花大盗打死,钟离昧一阵哆嗦,天知道这叶家下任家主到底多么深不可测,本来只是打算交谈一番,大家交个朋友,这回正好,连叶扶风的赤身裸体也给看齐了。

还做什么朋友?

一起共沐温池裸裎相对的朋友?

哈?

钟离昧牙疼般地扯着嘴角。

月光倾洒于泉水上,粼粼波光,碧华烁烁,泉中之人露出光洁白皙的后背,如墨般青丝只用一根云卷纹丝带松松系着,而后,丝带渐渐散开,千缕发丝尽数披散开来。

钟离昧曾经也见过他,只不过匆匆一眼,后多方打听后,知晓此人清高孤傲,清贵出尘,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禁欲宗师级人物,便认定了自己这个花间蝴蝶般的人定要遭他嫌弃,不说青眼相待,白眼都轮不上他。要是这般,还不如不去沾扰,好歹保留点面子。

要不是容成那厮,连哄带骗地招他定了赌约,他钟离昧才不要夜里头腆着脸偷偷摸摸混进来。

这回可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温泉里的人仿佛并未察觉,不过钟离昧这张老脸却出乎意料地染上一层胭脂色,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细细一摸,额间冒出些许滴汗。

真稀奇,头一回,温柔乡里的常客,戏本子春宫图阅览无数的采蘩君竟然冒出了几分羞涩。

钟离昧顺手抄起整整齐齐摆放好的墨衫,将就着抹了抹汗,动作轻柔,轻手轻脚欲退出此处,退出居间之境。

可惜待回到半途才幡然醒悟,慌忙之间自己手上攥着的可不是叶扶风的衣物么

要死要死,祸兮灾兮。到底是顺手牵羊拿走,还是做一回好人送回去,抑或是挖个坑给埋了算了?

当真是进退维谷,只得杵在道中央不知是回是离,好一番纠结来纠结去。

考量之后,他还是重新返回了居间之境温泉处,预趁人不备偷偷地再把衣服放回去,毕竟未告知取人衣物实乃不是君子所为,还是应该物归原主的。

去了一看,大惊失色。

那境中温泉处哪里还有半点人影,钟离昧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环顾一周,四周清清静净,空空荡荡,无一人影。

难不成刚刚这叶扶风竟是赤身裸体狂奔入室,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世间百年难得一见的风采,心中好一阵懊悔猛然袭来。

某君子还沉浸在无与伦比的后悔中,耳中却听得一道清朗之音。

“我道是何人如此色胆包天,敢私闯居间之境,盗走本圣的衣服,原来是钟离家的小子。”

听见身后有人说话,钟离昧心里一缩,心道,钟离家的小子,要死要死,还是被认出来了,本君的背影难道都是如此惊艳世人鹤立鸡群与众不同吗?

“衣服还你。”来不及再多想,钟离昧侧身一把甩过衣裳,拔腿狂奔,心想若是以后叶扶风再提起此事,自己只管打死不认,任你大圣师如何质问,本君死不承认。

居间之境无情无欲无求的大圣师,总不好自己天南海北的将此事大肆张扬,毕竟不管是偷看的,还是被看的,都挺没脸见人的。

“呵,既然来了,哪里还有走的道理?”

叶扶风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噙起一抹弧度,抽出腰间骨笛,施展轻功追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钟离昧听见这话,浑身顿起一通鸡皮疙瘩,心里顿觉十分不妙。

好像要有大事发生了。

传说居间之境叶扶风善骨笛,一曲勾魂引闻名天下,先始,那骨笛之音清冷寂寥,似冷雨飘洒,寒星冷冽,而后似千军万马大有不破楼兰终不还之势,渐渐平息,婉转低吟,温柔清和,却又似情人低语,缠绵缱倦。

钟离昧见来人紧紧追寻不放,却始终保持在固定的距离内,像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谁是猫,谁是老鼠,好不明显。

除此,更是一路骨笛声不绝,扰人心魄,教之神魂颠倒,心神一荡,他心知这叶扶风并非等闲之辈,自己这次是栽在了他的手上,也不再做无用之功,自觉停了下来,只待叶扶风现身后再好好解释商议一番。

敷衍也好,糊弄也罢,到时候再见招拆招,见机行事。

墨色乍现,所来之人,乌发披散,衣衫领口微开,不是叶扶风又是谁。

钟离昧只觉喉结一紧,心道这叶扶风还真是好看啊!

这个利欲薰心不怕死的东西,还真是死到临头也不落泪。

“呵,钟离公子,难道不需要对本圣解释解释?”钟离昧收起骨笛,眼皮撩起,似笑非笑。

“……额……”

一阵沉默。

钟离昧眼波流转,指尖抵着自己的下颚,作一派苦思冥想,神游天外状。

突然之间,他只觉身体忽的腾空而起,这才灵光回神,花容失色,双手迅速地攀上叶扶风的双肩,生怕自己被人像撂木头一般抛了出去。

“喂,叶扶风,你干嘛……干嘛……抱我啊?”

“……”

“你快放下我,要不然我喊非礼了。”

“……”

“救命啊!非礼啦!”

“采蘩君夜闯我居间之境,难道还要招人过来吗?”

“你放下我,拿走你衣服是我不对,我一时……”

“一时倾慕本公子嗯”

“才没有……没有的……啊……”

叶扶风抱着作欲掷出样子,吓得钟离昧变本加厉搂上对方的脖子,一时间隔得好近。

气氛有点不对。

静室内。

“你要干什么快把本公子放下来,好你个无欲无求的大圣师,我本来是要来跟你交个朋友的,传说中的叶家庄居间之境就是这么待客的?嗯?”钟离昧本就理亏,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脸皮,哪里来的信心,说的这般理直气壮,这般非同凡响。

皮可不是一般的厚,堪比城墙。

叶扶风只高高抱着他,似笑非笑,而后将他放到了静室的榻上,这才娓娓道来:“客?居间之境的客从来走的都是正门,翻墙进来的可不算是客。既不是客,有谈何待客之道?”

叶扶风说道这里,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地撩了一把钟离婴的下巴,继续道:“我要干什么?钟离公子这问题问得可真好,你说我要干什么呢?深更半夜爬墙头,你是要与本圣幽会吗?即使如此,何不直接坦白,也不用偷偷摸摸偷看我洗澡不是?你要看,难道我还不给你看吗?”

这一番话信息量有点大,说得钟离婴实在有点懵,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这传闻中无情无欲无求的圣师叶扶风好像有点不对劲,莫不是修炼走火入魔了,还是吃错了什么药?

钟离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伸出一只手,哆哆嗦嗦探上了叶扶风的额头,正面贴完反面贴,又比了比自己的额头温度,反复确认之后才铿锵有力地宣布——这人不是烧坏了脑子。

既然不是烧坏了脑子,问题好像就严重了。

幽会?给你看?

叶扶风被他贴过来贴过去,一时没绷着,当场一阵“哈哈哈……哈哈哈……”笑过。

不笑还好,这一笑,钟离婴更觉得心惊肉跳。

然而,这还不是最惊心动魄的,当叶扶风突然“吧唧”一口亲上他的时候,貌似脑中似有一道灵光陡然炸开,神魂突然颠倒。

感觉挺美妙的 ,软软的,润润的,酥麻酥麻的。

钟离婴先开始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下嘴唇,接着盯着很近很近的那张脸看了又看,十分可耻地伸出手摸了摸,确定是真人后,笑了一下。

接着,他向前靠近了一点,脸色泛红,羞赧道:“再亲一次。”

叶扶风被他盯的耳朵尖子红得几近透明,笨拙地在刚刚亲过的地方又亲了一次,只不过,这一次吻得时间太长,钟离婴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哈!

自作孽,不可活。

旦日,天朗气清,温阳暖风。

叶家庄出了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一时间风靡全庄,一直传,一直传,传遍了整个苏溪城。

酒楼里,花楼里,茶楼里,街头巷尾,都在说着一件事,谈的人,老至七十八十土埋到脖子处的老翁老妪,小至黄发垂髫小儿。

一谈到此事,或掩口而笑,或挤眉弄眼,或相视一笑会然于心,或大肆飞传,或恍然大悟,总之,各种各样,不一而足。

好像都是一副“哦,我懂了,你懂了吗?”、“哦,你懂了,我也懂了”的样子。

还有一位稍有才气的闲人据此编了一首小曲,起名《风婴曲》以作纪念,纪念苏溪第一美男子终于被收了,小曲一出来,一夜之间红遍了全城,一跃成为了花楼的经典曲目,凡来人,必点。

后来,连大街上小道上猴子一般的娃娃都会唱了,你一句,我一句,或者是大家一起大声唱。

再后来,这首小曲儿经过无数能人巧士的加盟续编,俨然成为了新一代黄金十八摸的存在。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钟离婴也没想到自己就在叶扶风的静室里睡了一宿,还是和衣而卧的,结果早上起得太晚,正好撞上来静室打扫的婢女,然后,流言就这样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滚到最后,滚成了真的。

钟离婴竟然爬上了居间之境无情无欲无求的圣师叶扶风的床,并且与叶扶风一夜之间竟然在床笫之上大战了三百个回合。

至于谁上谁下,叶家庄上上下下几百口子弟一致道:“这种问题还需用吗?如此明显也看不出,我们庄主自然是……哼,你们懂的。”

姑娘啊,大姐啊,大伯大妈,大侄子啊,叶家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你们说了半天,还是不懂啊!

后来,据可靠人士容成君喝醉时揭秘,事情才终于水落石出。

众人皆大呼一声,“哦,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后来,《风婴曲》就变成了《婴风曲》。

再说钟离婴去花楼找容成君兑现赌约的时候,心道,他要给本公子端三个月的洗脚水呢,还不端死他?

心里想得甚美,手上拿着一柄扇子打着转儿。结果愣是被堵在了花楼门口,那原来见了他笑得一脸褶子的老花娘在地上撒泼打滚要死要活地不让他进去。

究其原因,道是东家吩咐的,东家何人,叶家庄少庄主是也。

钟离婴痴汉般笑了又笑,摆了摆手,道:“不进去就不进去了,我娘子说什么话,我都是听的,他说不让进,那我就不进了,只不过,我还要说一句话就回去。”

他突然调高音调,大声道:“韩容成,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几杯酒几个美人,你竟然就把本公子卖了,还不快滚下来端三十天的洗脚水?”

吼完之后,他又自顾自笑了又笑,嘟囔道:“幸亏卖给了小叶。”

此时,韩容成自二楼处小心翼翼探出狗头,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扬,喊话道:“钟离兄,采蘩君,阿婴啊,这洗脚水我是断断不会端的,这原因呢,也简单,你可听过最新出炉还热乎的《婴风曲》,话说啊,这《婴风曲》本来叫做《风婴曲》,后来至于怎么改了名的,还多亏了本公子喝醉了酒后一吐真言,但是你是知道的,我是从来不骗人的,可是,有一点,作为兄弟,我怎么都是向着你的,钟离兄,大嫂还在家等你呢!”

钟离婴给他气得一口凌霄血欲喷出,直想拽过那颗狗头好生拍几下,方才解气。

再说卖不卖这个事,这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还记得三月之前,叶扶风去找那位容成君,杨柳枝下,春风十里。

“不知叶庄主有何事?”韩容成道。

“本圣看上一人了,还望容成君能相助一二”叶扶风负手立于湖边,墨色长袍衣袂翻飞,迎风烈烈。

“能入了扶风你的眼,那该是何等的绝色?何等的仙姿?敢问是天底下哪家的小姐姐?”韩容成先是惊讶,后一双桃花眼弯弯,好奇问道。

“不是小姐姐,是小哥哥!就是经常和你一起喝茶的钟离家的小子。”叶扶风一字一句说得分外清楚。

“……”

“若成了,以后醉清风好酒任喝,城中花楼自可任意出入,此皆我居间之境的产业。”叶扶风边随手摘了一片柳叶,一边道。

桃花眼眯了眯,摸了摸下巴道:“叶庄主,你是来真的?”

“你说呢?”叶扶风将柳叶放到了唇边,吹出了一段旋律,正是一首《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好,成交。”韩容成合掌相击,道,“采蘩君日后便交给叶兄了。 ”

第27章:宋桐

“喂,喂,我警告你,不要再踏前一步,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你就是个女娃,还想要骗小爷我。”

“你有病啊!我要去告诉我师父去,走开!”

“……就不,就不!”

……

“你刚刚做了什么?”

“亲你!”

“我要杀了你!”

“不就是亲一口嘛!”

孟季陵看见堂前那抹飘逸俊灵的身影时,神思不由飞到了十年前的时候。

当初,青丘道人携幼徒途径虞楚,难拂孟家盛情相邀小住几日,没承想,孟家的小少爷孟季陵见着那徒弟生的唇红齿白,竟误认成了女娃娃,硬是要吧唧一口亲了人家。

其实孟季陵当真觉得那徒弟是个女娃,否则怎么被亲之后,哭的不成样子,害得他徒徒挨了自己父亲的一顿家法,三天下不来床。

因当初青丘道人叨扰过孟府几日,现闻虞楚之地遭受丧尸之难,为报当日收留之恩,遂派了自家徒弟匆匆赶到季府,以求保虞楚一方百姓平安。

“季城主,在下宋桐,受家师青丘道人之命,前来丧尸之源,盼略尽绵薄之力。”宋桐不卑不亢道,身上那素净淡雅的白衫衬的他如谪仙般仙风道骨,手间执一柄青霜剑,面色平淡。

“青丘道长如此慈善心肠,我虞楚百姓定能脱此一劫。宋道长,我孟某人替这一方百姓先行言谢了。”季家家主虞楚城主孟寒旋上前低腰辑礼,宋桐坚持不肯受此等礼节。

“季陵,还不快送道长去客房!”孟寒旋看了儿子一眼道。

“是,父亲!”孟季陵行了退礼后,转身对着宋桐说了声请。

去往客房途径孟家花园,此时园内百花多数殆尽,殿春之际,总是几分萧零。

“宋道长,你可还记得以前咱们见过”孟季陵腆着个脸靠近问道。

宋桐忙避了开去,冷淡道:“不曾记得。”

孟季陵自讨了个没趣,也不在做这等热脸贴着个冷屁股的事,索性闭上了嘴,抬头瞧了天上一眼,不知在想着什么。

后来几天,宋桐皆与孟城主于城墙之上,抵御城外丧尸,而这丧尸却似有源之水不绝,一波接着一波,城墙外的丧尸尸体堆得如小山丘一般,可攻势毫不减弱,如此下去,纵使虞楚镇守如何强盛,也抵不过这般消磨时日的法子,毕竟城中皆是肉体凡胎,除其身心疲惫,粮草先行更是令人头疼。

“孟城主,如今看来,欲解此患,需得寻丧尸之源,斩草需除根,治水患需寻其源头,若城主信得在下,宋桐愿只身出城找出丧尸之源。”

还未等孟城主发话,孟季陵猛地窜上前来,道:“不可。”而后觉得自己太过冒失,补充道:“城外形势不明,宋道长怎么以己身冒险,生死攸关大事,还得思量一番,或有它法?”

宋桐抬起头来,看了那传说中只懂拈花惹草插摸打诨的季家公子一眼,眼眸中染上一抹深意,说不清道不明。

“宋道长,我儿说的也是在理,不如再观测一时,再寻其他法子”孟寒旋身为一城之主,也断断不愿让他人冒险。

“孟城主,不必多言。”宋桐淡淡出声,清冷灵越,话音刚落,手持青霜剑出了孟宅。

“宋桐……”

且说宋桐出了虞楚城,苦寻几日,当真于距城两日脚程的荒山内觉察到祸源,却是一只噬魂兽再次作怪,夺活人之魄,附于死尸之上,活人死人俱成丧尸为害一方,只是为何不攻击此处较近城池,而去招惹虞楚城,实在令人不解。

宋桐也来不及细细思量,单手执剑,一跃飞身上了荒山之顶,恰逢此噬魂兽正于与山间美貌精怪交欢,扭头过来,却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噬魂兽修成人形,即如修罗,得一副好皮囊,不过终究是害人的心肠。

那噬魂兽一把拂开了先前还雌伏于身下的妖精,轻轻哂笑道:“哪里来的谪仙公子,不如从了我,保证让你舒服得不知云里。”

宋桐何曾被人如此戏弄过,剑气出鞘,正欲上前出手,却见一道白光自他身边而过,直冲那噬魂兽面门,口气异常恼怒道:“该死,老子七岁时就盖了印的娘子,岂容你这只妖孽肖想,简直是在找死!”

宋桐心神一颤,那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孟季陵,白衣寒剑,一想到他刚刚所说的七岁时就盖印的娘子,不由从耳根处红到了脸颊处。

“竟然是你!”那噬魂兽先是一惊,转而一喜,表情变化之快,实在是令人咋舌,接着又道:“自己送上门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还不乖乖自剖金心送上来,我也许还能考虑放了你这位娘子。”

金心宋桐脑中一惊,金心乃是一城之基本,心在城在,心失城亡,没想到这虞楚城的震城之宝却是城主之子的心。可若是如此,这孟季陵此时此刻如何会出现在此处

“唔……”孟季陵被噬魂兽一掌打伤,单手撑剑半跪于地,喷出一口鲜血。

“不自量力!”站在高处的噬魂兽瞧见他这样,面上生出狠厉之色。

“孟少爷!”宋桐见孟季陵受了一掌,也不做他想,赶紧奔过去搀扶起他。

“宋桐……我没事……”孟季陵话还没说完,一口血顺着喉咙冒了上来,染红了胸口白衣,却依旧握紧了长剑,站在宋桐的身边,用眼神示意他二人一起上。

宋桐点了点头,须臾之间,两道剑气一齐朝着噬魂兽而来,左右围攻,那女妖见此阵仗,早就不见踪迹,洞中,剑声相撞,花草器物毁了个干净,二人依旧与那噬魂兽打得难解难分,大有一副破釜沉舟的势头。

“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你们这般不要命的,老子真是倒霉,竟然被人一锅端了老巢。”那噬魂兽幻化的男子一脸颓然,而后愤愤地接着说:“世人如此蛮横,不分胜负不肯罢休,算了,老子还是回地下吧,省的老窝再被人给毁了,这金心我不要了还不成”

宋桐与孟季陵见噬魂兽这般,也是一脸疑惑,却见那噬魂兽咻的一闪身影,再也不见。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除了被毁了个干干净净的洞穴,再不见其他人影。

出了洞穴,山上本来守山的丧尸也皆数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二人甚奇之,思之一番,才算想明白。这丧尸之源本就是噬魂兽,如今若如它所言回归地下,那这丧尸之物自然也打回原形,活人吐其尸气,左不过生几日风寒,死人生魂回归活体,自然还是死人。

“季少爷,你如何会突然出现”宋桐还是想不明白,若是金心在他身上,事关一城生灵安危,怎可如此冒险

“娘子一人冒险,为夫怎可坐视不理”孟季陵细细瞧着宋桐一眼,而后徐徐开口道。

那宋桐听了这话,不由面上又是一红,甩了甩袖子,沉声道:“季公子,这等话还是不说为好,在下实不愿与你那些旧日相好一般。”

“宋桐,你莫非是吃醋了”

“没有。”

“其实那不过是我爹为隐瞒金心所在故意放出的言论而已。”

“嗯”宋桐顿了顿脚步,却不聊那孟寒陵吧唧一口亲上了他的脸颊。

“你……你……”这一口让宋桐顿时不知所措,如十年之前一般。

“宋桐,你还记得十年前,我亲你的那一口,也是在这处。”孟季陵像是讨得了天大的便宜,笑容溢出眼角。

“不记得。”

“娘子真不记得。”

“不知道。”

“娘子真不知道。”

“季陵,你好烦的!”

“季陵”

第28章:清明

“夫子,夫子,有个死人躺在书院门口,好多……好多的血……”

说话的是在私塾里念书的学子,趁着晨光熹微之际欲赶个早来朗读,未曾料到被个满身是血的死人吓得脸色青白,浑身颤抖瑟瑟缩缩。

“快,子轩,快带夫子过去。”游七弦早上刚翻了两页书,却叫这学生唬了一惊。

好生生书院门口躺了个血人,不说生死之事顶大于天,光瞧这学子上学的时辰,到时候吓坏了孩子可如何是好?

这书院的夫子姓游,是四邻八里唯一的教书先生。

人人都知道苍梧镇里有位游夫子,貌正品端温如玉,学识渊博,人品贵重,单名一个岚字,字七弦,平素与人为善不与人争,兼有一副慈良心肠,脾气甚好,是以颇受四邻的敬重。

只是如今已是弱冠之际,仍旧尚未娶亲,镇上不少闺阁女子一颗心巴巴地放在他的身上,有待嫁闺中的想方设法搭桥牵线,引得无数红娘欲一线牵天赐良缘,奈何信女有意流水无情,这姓游的夫子只道未立业如何成家,到头来怕苦了人家姑娘,抑或以年纪尚轻为托辞皆数一一婉拒。一经提起总被些借口挡去,众人只道是读书人心比天高,微微一叹也不做多少寻究。

再说游岚见着地上躺着的那血人,一个趔趄后退好几步方才站稳住,深呼吸一口气后,立刻上前探了探那血人的呼吸,这不明来历的人也算是命大鸿福七天,竟然尚村一口微弱的气息。

游岚再细细一看,只见这人身上刀剑伤不少,小腹处还有一处大伤,若是不救治恐怕撑不了多久,也许一时三刻就要去见阎王爷,人命关天之际再不多做思量,倾下身子搂起对方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后,匆匆进了内室。

游岚是个教书先生,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大夫,平时小病小痛倒知道如何处理,如今碰上个见血的,只能是手足无措。

有道是百无一用是书生,游七弦慌忙之中脑子还不至于一片空白,放下伤者后,后脚跟还没着地便欲匆匆寻镇南头的李大夫过来,可袖子猛地被人一扯,半天连房门也没跨出去。

“不要去找任何人,否则……否则我……我杀了你……”那男子早已经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此刻却紧紧地握住了自己手头的青霜剑,仿佛游岚一踏出门口,这剑立刻就会让他横尸在地。

“可是,你的伤……”游夫子急得脸色通红。

“没……没什么可是的。”那男子厉声道,只是并未达到效果,伤得太重以至于声息微弱,他见这呆愣愣的书生并无恶意后,缓缓地闭上了血迹污污的眼皮。

“那……你不让我去请大夫,只能我自己来给你包扎,虽然我不是大夫,不过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的,只是……你忍着点……”且说且翻出些伤药布袋,又去烧了些热水。

待包扎清理一番后,那血人脸上的血污清洗干净后,游岚竟发觉床上躺着的那男子鼻若悬胆,眉目舒朗,虽身受重伤依旧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不掩龙章凤姿之态。

“君子当不趁人之危,君子当恪守雅正,万不可心生污糟……”游七弦边念叨着几句镇心咒边逃似地出了房门。

这人生得好看,原来也是罪过!

“子轩,过来。”游七弦朝那早读的小学子招了招手。

“夫子,您有事找学生吗?”名唤子轩的孩子乖巧地问道。

“子轩乖,今早上夫子救回个大哥哥的事,是夫子和子轩共同的秘密,只有我们俩知道,所以子轩要好好保密哦,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的。”游七弦哄小孩子的本事一流,几句话叫那学生头点地如捣蒜。

“这是子轩和夫子的秘密,子轩一定不会和别人说的,连娘也不可以。”小孩子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有几分小大人的意味。

他刚刚包扎的都是刀剑伤口,那小腹处的伤口还是致命处,所幸那刀伤未再进一毫,要不然当真是立刻飞升,此时,就是个脑袋不太灵光的人,恐怕也知道个中厉害,什么人会下一刀毙命的狠手,他这才叮嘱了子轩几句,以免节外生枝。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又是谁下如此的狠手?

难道是仇家寻仇,亦或者是关乎爱恨情仇?

游七弦不过一介书生,这江湖上的是是非非恩怨情仇,他着实不懂,只他以为,这人命无论如何也不该比之草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喂,你伤还没好,别乱动!”游岚见到床上躺着的那人正欲下床,三步当做两步上前阻拦道,果不其然,包扎伤口的布条渗出了隐隐血迹。

伤口定是再次开裂了!

还真是不听话!

“你这人怎么自己的身体也这样乱来”游七弦抢上前去,将他又按回原处。

黑衣男子如鹰般的眸子紧紧盯着游七弦,目光既疑且惑,道:“你应该知道留我在这里可能会引出什么样的祸患,难道你不怕吗?”黑衣男子并未回答游岚的话,反而不假辞色地接着道:“等人追来了,可是死!怎么样,怕了吗?”

他身体向前倾去,靠得愈来愈近。

“这个,这个我还没想过,不过……不过我总不能看着你死的,我救了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的。”游岚也没说假话,他真没想过会有人寻上门来,不过,就算那样,他也不后悔救了黑衣男子。

因为他信,好人是有好报的。

这世上的人总以为自己做点坏事,只要不教旁人知晓便可,其实啊,才不是这样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册子,不管多不值得一提的善事,抑或是比芝麻粒还小的恶事,都是要被记上去的,旁人是管不着,只是自己心中都有一把脊杖,自己良心总是会不安的。

床上的男子没有再动,变得异常乖巧,安安静静地看着游岚重新给自己包扎好伤口。

窗外种着的几株紫藤花顺着树干绕了一匝一匝,树丛中透过的几点点光亮,跳跃在两人的脸上,身上。

在游岚的精心照料之下,伤口慢慢地愈合起来,像是被石子打破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散尽后依旧会平静下来。

“夫子,夫子,这位大哥哥真好看,他是夫子的朋友吗?”童言几多无忌,游岚也不知道那受伤之人有没有把自己当成朋友,毕竟直到现在连人家的名字也不知晓,只能捏了捏学子们肉嘟嘟的粉面,眼角含笑,清浅的笑容似暖阳般,照得近处站着的黑衣男子晃了眼。

殿春之际,冷雨几多飘洒,黄梅时节多料峭春寒,镇上西头的桐花林此时正繁花似锦。

“……咳咳咳……”

“游先生这是受了风寒了,待我回去让我家那口子请李大夫过来瞧瞧才算安心。”子轩娘见到游七弦感染风寒,面露焦急之色问候道。

“不用此番劳烦,等学生下学之后,我再去瞧瞧也无妨。”游岚掩了掩口鼻又咳了一时,再细细说了子轩近期的表现后,方匆匆辞了子轩他娘回了堂中授课。

“夫子,再见!”娃娃们一张张笑脸似山花烂漫,一个接一个夫子挥挥手。

待学子都已走尽,游岚方收拾好案桌回了内室,自从受伤之人来了之后,他自己便卷了铺盖睡了另外空置出的房间,把原来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

进了房间,他抬头就瞧见了站在房梁之上的黑衣男子,当即后退三步一个不稳摔在了地上,要说这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果真不假。

房梁之上传来了一声轻笑声,很快就消失不见,游岚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掉了,那黑衣男子从来只板着个脸,何尝露出丁点儿笑容。

“起来!”

眼前黑影衣衫,那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飞身一跃,落到了他的面前,朝他伸出了那只指节明晰的手。

游岚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那黑衣男子,一时间竟不知作何等反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当真是涨红个脸好个天真。

“赖在地上不起来,是要我抱你起来吗?”清冷的声音再次入耳,听起来却仿若带了丝丝的宠溺。

“不……不是……”游岚忽得晃过神来,正要起身的时候,只见那黑衣男子弯下腰身,展开双手覆在了他的腰间,刹那间就将他提了起来。

游岚受了他的力道,身体猛地向前方倾去,撞进了宽阔火热的胸膛之上,双手一时之间紧紧地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一股温热的气息袭上了脸颊和耳畔,痒痒的,鼻间尽是那个黑衣男子身上清冷的檀香,一时间让人心魂缭绕,久久不归。

待游岚稍稍清明之后,那黑衣男子正攫取着他唇上的柔软。他忙推开了此刻正忘情的男子,脸上爬上片片嫣红,黑衣男子被推开之后,像是如梦初醒般,方才的温柔尽数化去,眸中如寒星般冷冽。

“我,我不是……我只是感染……”游岚的话还没说完,之间眼前黑影一闪,哪里还有那黑衣男子的身影?

他呆呆地站在房间里,低着头愣了好久,直到斜阳落幕,也没去寻李大夫去,深夜霜寒露重,生生咳了半宿才勉强睡去,一睁眼,已是黎明,遂下了床打点起来。

一连三日,游岚看着那空无一人的室内,心里满是落寞,不知晓那人究竟去了何处,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清晨学子的朗朗读书声,晚霞满天时的学子散学时,一天再次过去。

游岚坐在房门外的槛上,院中栽种的几株紫藤花零落成泥,再也不复当初紫中带蓝、灿若云霞的样子。

传说中紫藤花为情而生,为情而亡,思及此,心中不免一涩。

“他怎么还不回来”教书先生抬头看了看院中的已经凋零殆尽的紫藤花,呢喃道。

有道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大概也是如此。

游岚自以为自己恪守雅正之道,君子之礼,却未料凡人入红尘,如钻进了千丝结,躲不得,避不了,是伤是欢喜早就已经不受控制。

素未谋面的万丈红尘将他牢牢包裹其间,原来,欢喜是这样的;书上说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竟是这般的滋味。

忽然之间,熟悉的冷檀香弥漫鼻间,游岚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已经三日不见的黑衣男子此刻正搂着自己,下颌搁在他的肩膀上,久久不愿意放开。

而后,那黑衣男子俯身低头欲侵夺方寸嫣红的唇间,游岚推抵了几分,见他隐有推却之意,黑衣男子慢慢放开了紧搂的双手,后退了几步愤愤说道:“你不愿意,方才为何说那样的话引我现身”

原来,原来他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只是不曾现身而已。

“不,不是的,我、我只是不想把风寒传染给你。”游岚红着个脸低声说道,边说边起身攥住了黑衣男子的衣袖,仿佛稍不注意眼前之人就会消失般。

黑衣男子怔了怔,道:“上一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见游岚红着脸点点头后,那黑衣男子的脸上浮现了大片大片的笑容,冲淡了他与生俱来的冷意。

暮云合璧,月华洒满院子,房间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吟哦声,夹杂着男子温柔的言语和偶尔的闷哼,所幸私塾周边无什么邻里,一夜折腾到天上也无人打搅。

转眼间青荷朵朵出碧叶,蝉鸣就着风声快活。

“游夫子,这位公子长得可真是俊呵,我媒婆张没福气为夫子牵一回红线,还望能为这位公子做一次红娘。”媒婆张瞧见与游岚并肩而立的黑衣公子时,眼睛都恨不得粘到他身上去,恐怕只恨自己已入土的老母将自己生得太早,要不然自己打扮一番钻了花轿抬过去可不正好。

“张大娘,这是七弦的好友,若是他有中意的姑娘后,七弦一定寻您老走上一趟的。”游岚故作正经一番谈论,全然漠视了身旁脸沉得黑云般的男人。

“哎,大娘,咱们改日见了面再细聊啊,你、你干嘛拉我啊?”游夫子使劲憋着笑,一本正经道。

黑衣公子拽起游岚的袖子回了家,阴沉着个脸如煞星,瞧见他这样子,游夫子扑哧一声笑得花枝乱颤。

“你,你笑什么七弦,我问你,你、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黑衣男子一脸肃然道,眸子恨不得黏上去。

见他这一派严肃正经,游岚连忙收敛俏色,应了句:“好友算是吧!”

“好友”黑衣男子故意咬重了字眼。

“额,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能算得上朋友吗?”游七弦睁着迷离可怜的眼睛盯着黑衣男子,装作一派无知的模样。

好个楚楚可怜的游夫子!

“游岚,游七弦,游夫子,你、你、信不信今晚我折腾死你。”黑衣男子一甩袖子,黑着脸转过身去。

一听这句话,游岚脸霎时白了,一把攥住了黑衣男子的袖子,死活不肯放开,可怜兮兮道:“我错了,我们是夫妻,对的,是夫妻,不过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哪有娘子不知道自家郎君姓甚名谁”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说道了这黑衣男子的心坎里,变脸比变天还快,一朝乌云尽数散去,黑脸包公化作清浅一笑,附在书生的耳边低声道:“记好了,你家郎君姓厉名清明,至于字嘛,没人给取过,不过日后便叫追岚吧!”

隔几日,苍梧镇赫赫有名的媒婆张扣响了私塾的大门,脸上的笑容堆了一层又一层,活活能夹死个蚊子,一张巧嘴将镇上首富家的千金夸得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上无,当真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再说这黑衣公子好福气,入了美人的眼,遂差了她跑这一趟,问那位黑衣公子愿不愿意上门入赘去。

厉清明嘴角抽搐了几下,脸黑得像是抹了层墨汁般,恶狠狠地甩下了句话:“游七弦,晚上好好等着。”

始作俑者的游七弦自知理亏,忙上天入地寻了一大通貌似有理实则狗屁不通的托词,硬是让那位素有一张巧舌如簧的大媒婆灰溜溜打道回了府。

这叫什么,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还是叫自作孽,不可活!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唱妇随?

反正游夫子随了厉姓后,唬人的本事涨了不少。

第29章:孟婆

但凡要入六道轮回的,约莫对那位美艳泼辣的孟大姑娘记忆犹新,孟大姑娘一声吼了下去,百鬼让道,莫不噤若寒蝉。

孟大姑娘倒是有一张容颜艳丽占尽便宜的脸,却因了嗓门大,絮絮叨叨了些,无缘无故得了个孟婆的诨号,生生将人喊老了一大截。

地底下的百鬼都知道,这位孟姑娘仗着相貌生得端正,平素惯爱戏弄些清秀羞涩的魂灵,自认为情爱二字,不过镜中花水中花,地下呆了这么多年,这点门道还能看不出来,马面祭桐痴痴傻傻要等那投胎再世为人的公良辞二十载,愣是被她当成花边新闻传遍了阎王殿。

不过,天道有轮回,一物降一物,孟大姑娘倒真是有个死对头——忘川河岸边的冷星魂。

冷星魂乃是忘川河岸边一株修行了千年的白昙花,世言道昙花一现,还真是这么回事。冷星魂幻化成人性的一刻,整个阴间灿若九重天,银银闪闪,光洁四溢,一时间倒是惊了地下这群没见过世面的老鬼们 。

孟婆平素盯着那些貌美的男鬼,就跟腿上灌了铅一般,何曾见过如此昳丽纤巧的人物,当即迷得那是七荤八素,沾了冷星魂白衣一身的口水,恨不得重新钻进原身昙花瓣里。

“……哎哎,你听说了吗?那孟婆昨天在忘川冷星魂那里又白讨了个没趣。”

“可怜了那般人物,谁都知道入孟姑娘的眼,那还有罢休的道理,孽缘孽缘啊……”

“谁说不是呢”

“不过要是真成了,日后咱们地下可就安生不少,总不至于还总有些被调戏后的小子寻死觅活的。”

“依我看,什么时候六月飞雪,什么时候乾坤逆转,此事方成,还是早早地梦醒了。”

“要死要死,怎么又有个寻死的”

两位阴差速速赶到水花四溅的忘川河边,细细一瞧,好巧不巧,那方才寻死的竟是奈何桥边的孟大姑娘。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顿时心领神会,闪身蹲在人高的篱笆后看热闹。

只见孟婆在水中扑腾了几下,嘴里喊着娇滴滴的救命,可川边那株通体银白的昙花愣是连动都没动,孟婆见此,一下子傻了眼,片刻挑了挑眉,道:“好小子,看来这英雄还是得老娘来做。”

话音刚落,浑身湿漉漉的孟婆念了几句口诀,顿时忘川河水翻腾如龙,直冲岸上,方才躲在篱丛后的倒霉鬼这会子也不知道冲到何方何地了,只见那株昙花摇摇晃晃,坠坠欲倒。

借此,孟婆飞身一跃入了昙花瓣,抬眼瞧见那位端坐在梨花木秋千上的冷星魂,依旧是冷峻清寒,依旧是素衣胜雪。

“外面发大水了,你怎么还如此淡定,还不快快随我离开”孟婆一边露出慌乱神色,一边快步上前欲拉起那白衣袖就走,心里盘算着路上正好促进感情。可谁知,这位白昙像是尊大佛,一动不动,气定神闲。

孟婆一跺脚,一咬牙,当即伸出双臂,俯下身子,一只手穿过膝盖窝里,一手经过后背搭上臂膀,扬手一起,抱着貌似比自己还高的男子出了昙花瓣,几个飞身回了孟婆洞。

“孟姑娘,你把在下掳到此地,是为何事?”

“哎哟,瞧你这话说的,那大水一时之间怕是消退不了,我是忘川一川之主,定然不能坐视不理的。”

“……”

“怎么,我这里比不上你那间花房子吗”

“在下并无此意。”

“那你为何还蹙着个眉头,跟死了老婆一个样”

“此话甚为不妥,还烦请孟姑娘收回去。还有,在下对生活之所甚为挑剔,还劳烦姑娘料理一番。”

“什么要求,你尽管说,就是要这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变出一个来。”

“那到不必,只是冷某夏天怕热,需要人摇扇,冬天畏寒,得人暖床,一天需进食七餐,餐餐有肉,屋子里日日供着百花,房间一日清扫十次,被褥一天一洗,晚上要人陪着去山上看星星,白天睡觉不能打扰……”

孟婆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苍白,这不是抢了个男人回家,倒是请了尊菩萨回来,不过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常言说的好,美色有风险,撩拨需警慎,实乃肺腑之言。

第30章:猫妖

醉晚林,枫叶似火,秋风飒爽。

一白衣道人负手而立,仙风道骨,而其身后,跪着位清冷少年,如出尘埃之青莲,冰壶秋月。

只见他朝着道人久久一跪后,翩然起身,执玄清剑,负寒弦琴,踏着层层红叶下了醉晚林。

那道人转过身来,目光沉沉,摇了摇头,终复御剑而去。

世所艰险,一入红尘,当难以抽身,以玄清剑,奏寒弦琴,斩妖除魔,行正道,只是以后,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纵使存前车之鉴,依旧望以一己之力卫天下正道,这是他的徒弟,只是九野苍茫,其途甚艰,终不过一抔黄土埋白骨。

也罢,因果有命,劫数天定。

姑射百姓皆知道,城中来了位冰魂雪魄的长存道长,左不过双十年华,使得一手好剑术,更是一支清音曲退了姑射城内的躁动之气,只是眸似古井无波,冷若冰霜,不喜与人近。

“猫妖,这里岂是你呆的地界,若是不归山林”玄清剑光影一现,利锋出鞘,泛出阵阵寒意。

“要小爷说,你这个道士,果真好生迂腐,我若是不离开,你定要如何?难不成还要收了小爷我?”那猫精化作的黑衣少年斜侧身子,单手撑着巷子墙壁,忽而抬起头来,柔美的脸上漾起阵阵戏谑。

“定当如此。”

“臭道士,小爷今天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刚落,剑影光线几度重叠,击打声如环佩相鸣,几十个来回后转至荒外,二者依旧一来一回,只是渐渐便可发现,那黑衣少年渐趋下风。

“好你个臭道士,小爷我今日有要事缠身,日后再战。”灵光一闪,再也不见影踪。

魏长存见猫妖逃遁,也不再苦苦纠缠,现今震慑它一番,日后不要作乱即可。

“你听说了吗?那洛家的秦川少爷前段时间刚好的恶疾昨夜又复发了。”

“怎么不知道啊,整个姑射的大夫都被请过去了,也不知道什么缘由,说复发就复发。”

“唉,这洛家老爷慈善阴德极盛,怎么洛少爷没沾上半点光,自小恶疾缠身,好不容易久前复愈,而今又复发。”

“好人多磨,恶人活千年,这话没听过啊!”

“哟,魏道长,有什么事吗?”那刚刚窃窃说地正起劲的两位妇人见到了魏道长,呆愣了好一番方才问道。

“你们刚才说的可是城南洛家”

“难不成姑射还有第二个洛家?”那妇人见他问的奇,巧舌回了一句。

“多谢!”除此一句,魏长存再不多话,匆匆赶往了洛府。

洛府是姑射城的大户人家,洛家老爷二十余年接济无数贫难人家,修有一副良善心肠,城中人皆称洛大善人。

魏长存来到洛府门前,洛宅朴素不奢,屋舍一律是一码三箭式的窗阁,棂上雕刻着卷云连花图案,院中多兰梅花,隽永自华,只是隐隐透着一股隐蔽的妖气,微弱断续。

“可否让我为尊公子一诊”魏长存朝着洛家老爷作了一揖。

“魏道长,这边请。”洛家老爷本就是老实厚道之人,受道长一礼,竟不知如何回应,速速请了魏长存入室。

离室愈近,魏长存自觉那妖气渐浓烈,加快了步伐,入了洛家少爷洛秦川的房间。

房内多是古书籍卷,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外加一瓶新剪的红梅,书香味十足,除了案上一枚红穗子的玉佩,并无富贵豪奢之像。

再观那床上多病少爷,面容苍白,形容憔悴,清癯孱弱,魏长存快步走近把上其脉搏,片刻面露惊色,眉头一皱,吓得旁边洛家老爷出了一身的冷汗。

“魏道长,小儿到底患的是何症状”

“在下今晚再来一趟,到时候自然清明。”说罢出了洛宅,神色疑惑惊虑,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处。

刚刚探脉,他感应到,洛秦川的胸腔之间竟有一粒妖物的元丹,奇之,怪矣。

世人皆言妖物丧尽天良,害人无数,今却见妖以灵力之源为凡人续命,正邪之论,于他心中第一次有了裂痕。

“是你!”半夜魏长存于洛秦川房中见到的妖精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与他打斗的猫妖,估计是那日受了伤动了元气,才导致洛家公子旧疾复发。

那猫妖并不说话,只直直坐在桌前,依旧专心描勒一幅尚未完成的丹青。

丹青既完,方才慢慢开口:“魏道长,你可能帮我将元丹溶于他身,我法力尚浅,不能行此,元丹与他合二为一,日后旧疾再不复发。”

“你、你为何要这么做”魏长存盯着那张柔美苍白的脸,许久还是问了出来。

“洛家与我有救命之恩,虽然我是只妖,可也讲求恩情道义,怎么,道长不信吗?”黑衣男子抬起眼眸,远山如黛,眼眸含烟,发间红缨似血。

“好!”

姑射城的洛家少爷一夜之间如枯木逢春,气色日渐好了起来,不日便如正常少年一般,半点不见病秧子之态。

只是,城中人发现那位魏道长不知什么离开了姑射城,不过,这样浪迹江湖斩妖歼邪的道人又怎么安居一隅,遂不再多疑,只是多有羡叹。

山外青青,水波碧碧。

“我以后就这样跟着你了。”

“嗯”魏长存解下腰间的锁魂囊,将之置于心口处,许久也不做应。

“魏长存,你不是要丢了小爷吗?”锁魂囊里复又发出一阵声响,细细一听,夹杂着轻细的抽咽声,仿若婴儿之声。

魏长存轻笑了声,道:“好!以后你就跟我。”

“什么声音”

“心跳的声音,你看不见,我总要让你听听的。”

第31章:姜瑛

“大哥,你平日里如何胡闹,我也不愿再说,只是这次确实太过火,父亲怕是气得不轻。”座上一白衣男子收眉敛目,声音沉沉,美玉般的脸上早已是苍白无一丝血色,身姿孱弱,纤细的骨节紧攥得咯咯直响。

“那是你的父亲,与我何关”

堂间笔直站着另一男子,高冠鲜衣,穿得花里胡哨,花孔雀一般,只见他先怒冲一声,片刻之后慌慌忙忙,连声不迭地陪笑道:“二弟,大哥这次知道错了,真的,不过出云已经有了我们姜家的骨肉,日后孩子出生还得唤你一声小叔父,断断不能再流落于烟尘之乡的,说出去还不是丢咱们姜家人的脸面,你说,是吧?”

边说边缓慢挪到了座上人的身边,右手想伸出去覆住自己二弟的指尖,斟酌再三还是黯然缩了回来。

只耷拉着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肩膀下垂,当真是一派要死不活的混样。

这正是姜府无权无势的大公子——姜鹤,而那堂上掌势的白衣痨病鬼,却是他名义上的二弟,姜家的二少爷——姜瑛。

“你还知道丢姜家人的脸,那戏子有什么好,如今还让她有……”姜瑛脸色愈发难看,苍白似鬼,口中的话再说不下去,将将卡在这里,重重叹了一口气,遂欲拂袖而去。

姜鹤见此状,呼吸一窒,一口白牙紧咬,忙欲迎上去问个明白,终究被姜瑛一句“既然那女子得你青睐,我自当去求父亲成了你的美事”生生堵在了门口,双手双脚全似僵硬不得动弹,脚下一不留心,一个踉跄瘫坐在地,脸上青了又白,白了又紫,只双眼呆滞目然,宛似死人。

下人们只道自家不顶事的浪荡大少爷又惹了什么孽障,留下一堆烂摊子容二少爷收拾,不过主子始终是主子,下人最要紧的是安守本分,不该看的,不该听的,都要避着,于是一应地噤若寒蝉,不敢妄自探测。

只是可怜了姜二公子,明明是天生的富贵子弟,天份极高,头脑灵活,精明能干,无论是读书还是经商,皆是一把好手,若是照此下去,跃入龙门指日可待。

只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好生生的一个七窍玲珑剔透的人物,偏偏身患顽疾,不治之症,怕是没几年活头。

外人只道,这姜家老爷已是末年,幸亏出了个姜二,撑起了一片天地,只消那位去了,就剩下酒囊饭袋的姜大少爷,这姜府指不定多鸡飞狗跳闹出多大的乱子,只等着看吧,唉,都是讨债鬼啊!

话说这姜家也是有趣,十里之内难碰上这般的。但凡是有点根基的家族莫不是以长为尊,以嫡为贵,三纲五常中也道从父从兄从子,兄长之话比之如父,偏就这姜府也是个异数。

姜老爷子偏惯爱幼子姜瑛,自小作后承祖宗基业的人物育养,雷厉风行手段厉害。而姜家大少爷,自小是个没权没势的,挨了打也是和血吞,无处诉,无人哭,亲娘早去,爹不疼,没娘爱。

天行有常,世道轮回不堪人定,这姜家二少爷百人宠,千人哄,也逃不过满身缠疾,身子骨江河日下,不过弱冠之年,脾气秉性断无半分活气,府中之人见之如夜遇白无常般,仿若只消冷风一吹,顷刻间就能魂归黄泉撒手人寰。

而姜大少爷眠花卧柳流连花楼,活脱脱一个花间浪子纨绔子弟,却不见平常浪子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虚弱之态,反倒是得了一副好皮囊,相貌堂堂,英气十足。

这老天爷还真是公平啊!

姜府主堂内,座上还是那位白衣二少爷,端起青花瓷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姿态甚是雅致。

堂下规规矩矩站着一位女子,那女子低眉敛目,双手小心翼翼地绞着帕子。

“你就是我大哥口中的出云”姜瑛撩起眼皮,随口问道。

那女子福了福身,怯生生小心应道:“回……回二少爷,是,奴儿出身青楼,幸蒙大少爷有心垂怜,处处照料,能侍候他,是奴三生修来的福分,望二少爷成全。”

再一抬头,梨花带雨,引人怜惜。

一字一句无不透着拳拳情意,好个三生修来的福分啊!

姜瑛抬眼瞥了一眼堂下女子,桃红上袖湖绿裳,眉目倒也算是清秀,细眉杏目,乖巧娇柔,连声音都是软软的,原来他大哥喜欢的是这般模样的女子,只是做得温柔乡,不知可否做得了美人灯下红袖添香?

他心中略略郁结,似有一口气憋在胸口不得挥去,遂挥了挥手示意仆下妥当安置那唤做“出云”的女子,自己倚在紫檀木美人靠的背板处,垂目深呼吸了几口,又想到自己大哥此刻恐怕还在外面厮混作乐喝酒,心口一痛,止不住咳嗽声声,一股锈铁味霎时涌上喉咙。

他原非姜家老爷之亲子,他娘本是姜家老爷故人,身死之后留下丁点骨肉,姜家老爷怜他一幼儿孤苦伶仃,恐日后颠沛流离无枝可依,遂将他捡了回来,入了姜氏族谱,此后衣食住行,无不经手,从小悉心教导,诗书字花画,商经手段,无一不通。

后来竟欲将姜家基业尽数交与他,只道姜鹤是个没头脑的,只知游戏花丛,如何能守家财使之不外流,保祖宗基业长存。

许是这般不得父亲青眼,大哥自后愈发混账,留连秦楼楚馆红绡帐暖,狐朋狗友戏作一团。

这一出乱七八糟的戏,竟不知是孽,还是祸?

月色正浓,欲沉清湖,鸟叫蝉鸣,夹杂着声声蛐蛐叫唤。

姜瑛素有夏夜开窗入睡的习惯,此时只见一道模糊黑影跃过窗子,放慢脚步,轻声试探着向床前挪动,身体摇摇晃晃,一股浓烈的酒气袭面而来,约莫三尺距离的时候,陡然停下脚步,再不做前去。

姜瑛本来就疾病缠身,夜里难睡得沉,这般酒气,这般动静,如何醒不来,只静静地闭着眼睛,详装不知。

那身影挺拔宽阔,定定地盯着床上之人瞅了半晌,目光痴痴迷离,指尖停留在那张苍白脸面上方半晌,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趁着月色朦胧,那道黑影顺着原路翻出窗棂,只听窗外“咚”的一声,声音沉闷,夹着一声闷哼。

黑夜中,姜瑛睁开了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道,这个傻子莫不是滚下了窗户思及此,竟不自觉嘴角噙了一丝青涩笑容,不过片刻恢复满目怆容,喜色不过片刻云间,划归无形。

他二人自小一起长大,虽其间牵扯无数,父亲偏爱于他,兄长心中定然是有怨懑的,可到底尚有几分情意在。

只是年岁越长,隔阂越多,纵使心中有绮念,也是扭曲的、不能存于青天白日之下的、罔顾人伦的,如今大哥已成家立室,日后断然不复从前那番,尽管他自己知晓大哥以前待他也是面上笑心里恶,或许也有真心,可这些真心,早已经被搅得复杂绝伦难以辨认,不过是求个称心如意罢了,就这么难么?

有些时候,欲与情彼此纠缠,实在难以辨析。而情与利却是分庭抗礼,相爱相杀,落了个七零八碎混成一锅大杂烩的下场。

相爱吗?

没有一个人想承认。

没有一个人会承认。

自出云入了姜府后,姜家大少爷果真收了不少脾性,成日与自家妾室对面画眉,琴瑟和鸣,倒也给姜府少添了些糟心事,那以前常常找上门来的老鸨也不再来。

姜瑛见他夫妻相与和睦,妻贤夫顺,心间泛起阵阵悲凉,却也稍加安慰,一时之间竟不知于他而言究竟是乐事还是哀事。

那个人,以前说过喜欢他,现在却总是让他难过。

当真是可恨,可更恨自己,如今这般局面不正是自己所一手造成的吗?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姜瑛之母曾与姜家老爷相识相知,可无奈襄王有意,神女无情,这神女心中所慕亦有他人,一朝嫁作他人妇后,生下一之有名瑛,不料天妒红颜,一朝香消玉殒,留一子存于世,后被姜府老爷养做亲子,改姓姜。

此子相貌甚肖其母,细眉杏目,挺梁薄唇,肤色雪白,身姿纤长,雌雄莫辩。

那姜府老爷原是想将他做儿子养的,时不时见之缅怀故人一番,未存什么龌蹉不堪的心思。

谁知这被含在嘴里养的心肝有朝一日竟与自己的儿子姜鹤一来二去渐生情意,被撞破后,自家养的孽障竟玩了一手离家出走,带着心肝私奔了事。

气得姜老爷一口心头血溅在帘子上,以前心爱的女人被抢走,如今一手养大的宝贝也要跟人跑,还是跟自己的儿子跑,如何能忍?

什么人伦,什么礼义廉耻,什么纲常?想要的只能自己去拿,若是这都拿不到,还要什么人伦?

欲,情,人伦,义理,子,父,求不得,舍不得。

魔怔了。

抛下一切私奔的终究还是被逮了回来,家法伺候,祠堂之内,姜府的大少爷被打得血肉模糊,半死不活,差点一命呜呼。

虎毒尚不食子,要不是只这一道亲生血脉,这姜府老爷,怕是真要打杀了这孽障。

而姜瑛被压在一具躯体之下,那覆在他身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姜老爷,他喊了十载的爹,那双曾教他写字作画的手,此刻正毫不留情地抚摸着他身上的每一处肌肤,含着赤果果的欲望,一寸一寸的往下,滚烫滚烫,撕咬,掠夺,不复温柔,尽是疯狂的占有与侵略。

衣裳被撕扯地干干净净,与身上之人紧紧贴合在一起,泪水毫不顾忌地滑落,沾湿了一方枕巾,纤长笔直的双腿被高高地抬起,下半身完完全全地裸露出来,身子像是被一把灼热的利刃活活劈成了两半,而后一次次激烈的撞动与律动,越来越深,越来越快,数百道或急或缓、或轻或重的进出,喘息声与水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麝香气息。

姜瑛像是五感尽失,不想听,不想去想,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噩梦,可是,疼痛确是实实在在的,他想成个死人,好可惜,他不是。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当房门大破的时候,他看见了姜鹤眼中的惊愕、悲愤、自我厌弃与血红。

十数载的养育之恩,他姜瑛却是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辈,要搅得人家父子相残斗得你死我活吗?

他闭上了眼,纤长的双腿自发缠上了身上的疯子的腰,渐渐地箍紧,下身紧紧相联,手臂主动绕上去,放开紧咬的牙关,喘息求欢声一泻而出。

自愿的总比被强迫的结局要好,他害怕,害怕自己的大哥会心性泯灭,亲手要了斩杀其父,犯下天诛地灭永世不可超生的罪孽,往后沉入世人谴责的深潭,陷入自我厌弃的沼泽不可自拔。

脏,真脏!

看罢这等丑陋之态,这样,他就会心如死灰了吧。

日后,他依旧还是姜府的大少爷,还是他的大哥。

这等的腌臜事情与他再也五关。

入秋了,天气渐凉,姜瑛披了一件外衫立在荷花池前,塘里的荷花荷叶早已枯萎,一片残色。

都过去三年了,还有人记得当初吗?

秋风入喉,姜瑛止不住大咳起来,帕子上染上一层颜色寡淡的血,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然而他对着帕子释然地笑了笑,如今,死也可以瞑目了。

他亲眼见着姜鹤自我放逐、自我堕落了三年,而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那以前的情种,做了三年的花间浪子,如今总算是可以幸福了。

那女子,叫出云,细眉杏目,生得好,命更好。

大哥,下辈子,你不许再娶别人了。

转身回房,清癯的背影甚萧索,远处阁楼上有人一直目送他回去。

数月后,姜府二少爷病重,举城皆摆手道无力回天。

当夜,姜府之中窜起了冲天火焰,惊醒了一众家丁,着火处不是别处,却是姜二少爷的院子。

院子偏僻,待众人皆手忙脚乱惶惶赶去时,烈火大起,浓烟阵阵,而里间禁闭,院门紧锁,手忙脚乱抢救一番,到底是火势如龙甚是逼人,待至天色微明,徒眼只见一片残垣灰烬。

只余两具焦尸,紧紧相拥,分也分不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姜家老爷见此情景,老泪纵横,当场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那其中一具焦尸正是病入膏肓的姜府二少爷,而另一具已烧得面目全非,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但其手指上有一枚玉扳指,经出云辨认,正是大少爷之物。

一夜之间痛丧二子,姜老爷醒转过来时,老眼昏浊,遭受刺激太大,一夜头发竟乎全白,喃喃道:“吾儿,吾儿……”

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年丧子,三大悲事之一。

因两具焦尸无法分离,姜府老爷便特地重金请棺材铺老板做了一口合棺,将两个儿子葬在了一起。

石碑上刻有【姜氏长子姜鹤/姜氏次子姜瑛】之墓,墓旁刻有一排小字,尽云此兄弟二人如何恭敬友爱,有情有义,生同生,死同死,兄弟之情,可表于天地,感人肺腑。

生不能同枕,娶卿为妻,死后能同穴而葬,得此殊荣,再无所求。

第32章:道陵

“张伯,今日有没有个眉清目秀的公子来找我”张道陵放下手中的账簿,端起刚上的枫露茶,状若无意般问道。

“少爷,今日倒没有什么眉清目秀的公子来,只是您已经避了梁家少爷三日,说句不顺心的,那梁家刚上任的梁存虽未见着人,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罪他的外甥啊!”张伯抹了一把汗,小心翼翼地说道。

“好啦,好啦,张伯,你看你,我又没说要得罪他们,要不是为了咱张家这点祖宗根基,谁愿意搭理那小不点梁玉”张道陵兀自将茶杯重重拍在案上,像是恼了一般。

张伯摇着头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门。

张家自祖辈以来经营茶商,以枫露茶而闻名历城。到了张道陵这一代,老子阿娘走得早,剩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和尚未成年的小少爷。几年间,这小少爷已满二九年华,慢慢地就开始着手接管了家中的营生。只是这为商的,除了些硬气的,莫不要受官场的层层剥削,如若不然,随随便便下来个令就足以让一城商号轰然倒塌。

若不是保着张家茶行生意不受波折得官府庇佑,张道陵也实在不愿与梁玉虚以逶迤打交道,历城这几日风言风语,谁不知晓,那梁家少爷看上了枫露茶行的东家,死乞白赖往上撵,那张公子也不知是个什么态度,伸手虽不打笑脸人,但被人纠缠不休也有个底线,这不,张府关上大门挡了那梁玉几日,烈日炎炎,叫那梁家少爷流了满头大汗,暗自叫苦不迭。

“喂,呆子!”

“谁叫我呢?”张道陵抬了抬眼皮,四周掠了一遭,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呆子,这里,这里!”

果真有人,好生熟悉,张道陵顺着声音寻过去,瞧见房顶上透着光,一张俊秀邪气的脸正对着自己笑的肆意。

“是你,你怎么跑房顶上去了,赶紧下来,小心踩烂我家的屋顶,到时候你帮我修吗?”话虽是这么说,这张家少爷早就喜不自胜。

“你家大门紧闭 ,外面站了个大汗淋漓的小子,唬得我只得钻房顶,问你,那外面的是你朋友吗?还是……”那屋顶上的男子已经飞身而下,落入房中乌黑的书桌上,单膝曲起,侧坐在边缘处,戏谑的说道。

“别管他了,他爱呆门口就让他呆着去,你怎么今天才来,那日之事还多亏你出手相助,以后你要有什么棘手事,我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张道陵边说边朝那玄色衣裳的男子作揖道谢。

“可巧,我还真有件事需要人帮忙,不知……”那玄衣男子轻巧跳下桌子,如风般窜至人前,四眼相对,相距不过一指节远。

张道陵万万没有想到这人有如此动作,唬的往后倾倒,腰间不知从何来了一股力道,直勾勾拉着他前倾,挨上那玄色袍子的时候,心里像是着了火般欲烧不绝。

他慌忙将双手抵上玄色男子的胸膛,面上一抹红霞飞过,怔怔道:“什么忙”

玄衣男子敛了敛笑意,故作正经般道:“我外甥托我替他寻个男夫回去,我瞧你生得这般好,想必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你,你,欺人太甚,我、我……”张道陵听了他的话,脸上又羞又怒,半天一句话说不齐整。

玄衣男子赶紧快步上前替他顺气,连环炮似的道:“道陵,不是,我刚刚跟你开玩笑,讨男夫是真不过不是为外甥,是为那外甥的舅舅讨得。”

张道陵思量他的话,半天还没转过弯,直到玄衣男子用指头轻轻弹了额头后方才幡然醒悟。

原来这人是为自己讨得,偏还要搬出自己的舅舅!要死要死,难不成本公子还真要嫁给他,不成不成,要嫁也是他嫁过来。

“道陵,你要是勉强不情愿的话,那就算了,我先走了。”玄衣男子作势要打开房门出去。

“喂,我才没说不情愿。”张道陵别别扭扭得转过头去,十足像个害羞的小娘子。

“外甥,快进来叫声舅母!”那玄衣男子冲着外面唤了一声,只见方才还在外面晒得大汗淋漓的梁玉喜不乐滋地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赶,朝着张道陵甜甜地唤了声舅母。

第33章:梁上萧萧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窗棂处一阵动静,红光一闪,跃进来蒙纱男子,一袭绛红衣衫,面纱之上的双眸小心谨慎地环顾四周。

“别叫唤,要不然我将你先奸后杀。”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叫他这么一唬,床上刚刚才受惊的萧萧瞬间脸色青白交加,猛地缩到拐角闭了嘴。

约莫一刻钟时候,那红衣男子脸色明显松懈下来,瞧着惊若绵兔的萧萧问道:“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萧萧见他这副促狭模样,知晓是在打趣他,心中惊骇消了三分,没好气地道:“你才是姑娘呢?我叫萧萧,你呢?”

“萧萧,嗬,不仅模样像姑娘,连名字也像是某位闺阁小姐的芳名,有趣,有趣,你爹怎么给你娶这么名字?”红衣男子见他如此有趣,心叹如此赤子之心,倒也愿意多说上几句。

“我天生弱症,大师说要去取个柔性的名字,方可无恙。”萧萧垂着头细声说道,须臾咻的一转话题,道:“你还没说你到我房里干什么,你是谁?”

红衣男子眉毛上挑,兀自说道:“采花贼深夜闯女子闺房,你说要干什么 ,只可惜,这次失手了,瞧着这屋子暗香浮动,本以为是位娇媚可人的小姐,哪成像碰上你这么个呆愣的小子”

结果红衣男子没看见预想的惊慌失措,那唤萧萧的少年忽的眨了眨眼睛,清澄澄的,叫人见之动心。

“你是采花贼,那你一定会飞檐走壁的,是吗?”

“额,嗯!”好一个采花大盗,平素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如今碰上个青楞楞的小子竟不知如何作对,花惊尘这可是头一遭。

“你叫什么”

“花惊尘,惊起一层尘烟的惊尘。”怕他不知道是哪两个字,花惊尘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话一出口,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白眼,明明刚刚入白府窃物失手躲藏匿于此处,却被个小子迷了心,枉他纵横江湖多年,红颜蓝颜什么的不知见了多少,如今还得撞在红尘中。

“我要拜你为师,花师父,请受徒儿一拜。”萧萧钻出锦帐,几步小跑移至花惊尘面前,欲行拜师大礼。

“啊,等等,你为什么要拜我为师,我是个采花大盗,难不成你要学我?”被他的动作一惊,花惊羽反口问道。

“我、我想学轻功,这样就能出了这外面的高墙,看看书中所描绘的锦绣红尘。”

“难道你从未踏出门过?”花惊羽听他如此言语,心下已经清明,却还是不免问上一句。

“是,是的,我虽是萧府少爷,却曾有人断言,当与外界断绝隔断,方保一世安宁,家严虽痛惜,恪守此言,故将我禁足于内。”萧萧说的云淡风轻,可听的人早已经是心魂震惊。

“既有断言,为何还要苦苦寻求出去,一世清平不好吗?这世上的事,到施而行,都是会痛的。”花惊羽转过身子,不敢再去看双剪水秋眸。

“我、我本来觉得……现在不想再待在这里。”萧萧说的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他也不知道花惊羽有没有听明白。

“好,我教你,不过你不必拜我为师。”

“当真,不许骗我,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三个月后。

“萧萧,飞檐走壁的功夫如今你已经有了我三分之态,这萧府再也不能困住你了,日后我也不会再来。”花惊羽负手立于屋檐上,身后一片清淡月光,流月镀在那抹红衣上,说不出的潇洒风流,而他的旁边,坐着个白衣少年,身姿孤瘦若霜似雪。

“你不是采花大盗,是吗?近来城内那些大家的失窃案都是你做的吧!”少年的声音有些喑哑,泛着些许伤感。

“嗯,师门有训,行走江湖,定当劫富济贫。”

“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或许会。”

“哦!”

月悬西山,星河寂寥。

萧萧飞身坐在了院子里的玉兰树桠上,几只栖息的鸟陡然一惊。繁花满树,馨香沁人,花瓣飘落至他的眼眸之上,盖住了眼前的光景。

花惊羽,要是你走了,这轻功还要之何用,一生清平守着一隅,已是如今唯一心愿,殊不知当初一眼之间,自己就先动心了,不知道面纱后的容颜,只因为你的一声“嘘”,手指置于唇间,几分天真几分邪气,也因为你那一句姑娘的玩笑话,果真如此,世上的事,倒行逆施,是会痛的。

“唔……”萧萧感觉自己的唇上贴上了冰凉凉的东西,温润软糯,轻飘飘的,玉兰花瓣遮了眼,一时之间瞧不清眼前,恍惚间竟如置梦境之中,不知身在何处。

“萧萧,我带你走,可好?”

“嗯!”

第34章:间羽

“间羽,师父今日是有什么事遣你做吗?”一名叫做星云的少年问道。

“嗯,师父要我下山去取一样东西。”巫间羽嘴里叼了根随手在路旁拔的狗尾巴草。

“什么东西?”

“是啊,间羽,师父要你寻何方宝物啊?”

“我也不知道。咱们师父惯会故弄玄虚的,只管叫我在苍梧镇上如意客栈等着,到时候夺了一个穿紫衣人的包,别的什么也不说,鬼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巫间羽撇撇嘴摊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哎呀,间羽,你咋不问问是什么呢?紫衣人那么多”有人说。

“你倒是问问试试啊?你敢问,你敢问,你们倒是问问试试啊,谁不知道师父那把戒尺的厉害,他老人家点到为止,哪个还敢作死上去讨打?”巫间羽围着那发问的师弟转了一圈,脸上布满你要老子上去找死的表情。

“是啊,呵呵,间羽师弟,辛苦了,呵呵……”平日里装聋作哑的大师兄若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显写着自求多福。

三日后,苍梧镇如意客栈。

“要死要死,怎么还没有出现,师父不会哄我吧?”

巫间羽一连喝了十来杯茶,过道上连个紫衣人的影子都没瞧见,还什么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的就是。

忽然,眼前一亮,来了。

“虽然远远瞧不清晰,依着这身形,这走姿,定然不会长得丑,应该就是他了。”巫间羽暗自想着,指尖已经握紧了凤羽剑,东风已俱,只欠东风。

“好小子,看剑!”须臾之间,他已飞身一跃,剑尖直指那紫衣人,直欲剑走偏锋挑了包袱就逃,却未料到最后关头,那紫衣人竟是素还真,巫间羽心一紧猛地收回了剑,仓皇失措如兔般窜了出去,速速消失在如意客栈前,直奔街尽头的林里逃去。

要死不死,遇上的是个熟人,好巧不巧,要抢的却是素还真。

当真是作孽!

好说歹说这素还真也帮过巫间羽两次,要不然前两次师父派的任务指不定什么时候完成,如今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抢到了自家恩人的头上,这巫间羽还真有种找个洞钻进去的觉悟。

“素还真,要死要死,幸好小爷跑的快!”巫间羽趴在梧桐枝丫上,顺着心口拍了两下,重重的吐了口气。

“说,为什么偷袭我?”

“啊?”背后传来了一句清冷的声音,惊得巫间羽一声低呼,摇摇晃晃差点没站稳摔死。

“说!”素还真重复了一遍,身体愈加向前倾去。

越来越近,近得巫间羽能数清他那纤长的睫毛,只见眼眸之中淡若琉璃,颜色极浅,乌墨般的青丝仅用一条白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尾部散落在他的肩膀上,平添了几分美感。

“你长得好看,我能亲你吗?”鬼使神差般,巫间羽对着眼前将他控于树干上的男子说道。

素还真明显瞳仁睁大,手臂轻轻晃了晃,在巫间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后,飞身跳下树桠扬起一地尘土。

“哎,还真兄,走这么急啊?我们还没好好聚聚呢?”瞧着那紫衣身影奔远之后,重又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道:“幸亏小爷机智!”

“待着!别动!”

空气中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忍耐。

“啊?”

巫间羽还在思考,眼前重又出现素还真那一张脸,依旧面无表情。

“亲吧!”素还真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双眸盯着眼前的人,手臂扶在树上,使得内部形成不可堪破的诡异圈。

“还真兄,我开玩笑的。”

没有回应。

“还真兄,我错了。”

依旧没有回应。

“素还真,我不是故意偷袭你的。”

依旧没有回应。

“素哥哥,还真哥哥,好哥哥,哥哥,你饶……唔唔呜呜呜……”

好你个素还真,不想听的就装作听不懂,实在不能装听不懂干脆就捂住小爷的嘴!

师父!徒儿无能!

树林里风声阵阵,卷起一地落叶。

山上。

“师父,间羽师弟这次能完成任务吗?要不要我们下去帮他”

老头抚了一把白胡须,庄重而肃穆道:“不用,估计昨天已经得手了。”

“那师弟怎么还没回来?这都第四天了!”

“都得手了,还回来干什么?星云,你今天貌似闲的很,还不快给老子砍十捆柴挑二十担水回来,老子养着你们容易吗?”老头陡然一顿训,胡子吹得老高。

“是,是,师父!”慌忙间,那名唤做星云的少年哧溜钻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捂着耳朵。

“这才乖嘛,赶明儿老头儿我也给你找个人家!”话音刚落,那老头儿脸上露出了一抹深笑,不懂得人会觉得迷之奇怪,懂得人嘛,估计会觉得迷之诡异。

第35章:花鹤令

浣花溪两岸多种山茶花,品类繁多,十八学士,花佛鼎,孔雀椿,红露珍,其间还有一类素白色,雅称花鹤令,唯有山茶殊耐久,独能深月占春风。

“无邪哥哥,你还在等那个人吗?”红衣小狐狸仰着头看着浣花溪边的白衣男子道。

无邪转过了头,摸了摸小狐狸的头,清浅笑了笑道:“小狐狸,你怎么今日又来陪我?”

“我才不是来陪你的!”小狐狸撇了撇嘴,一副睁着眼睛说瞎话模样。

“那小狐狸是来干什么的呢?”

“我、我、我来打个滚的。”说话之间,朝着河岸边空旷的地方滚了几圈,方又滚到了无邪的脚下。

无邪摇了摇头,半是好气半是好笑,清俊的脸庞荡漾着丝丝笑意。

无邪本为思无邪,乃是浣花溪旁一株修成人形的花鹤令山茶花,此前渡劫之时,受一人滴水之恩,遂幻化人形与那人相爱,倒也在浣花溪过了半年的恩爱日子,青山绿水,幽泉暗涧,清风明月,漫眼山茶。

只是如同入了壁画的书生,纵使山间活的恣意洒脱,可到底红尘事难忘,诸多牵葛需理个明明白白白。不过,那人走的时候,曾许诺定会回来,无邪信他,他说会回来的,就一定会回来的。

无邪活了这么多年,并不是没有听过谎言,也曾见人伤过,痛过,只是余生还是想那么的去信一个人,就像当初那只受情劫而死的九尾红妖狐一般。

一个月。

三个月。

一年。

三年。

“小狐狸,我要走了。”

“无邪哥哥,你不要小夭了吗?”红衣小狐狸瞬间睁大了满是水雾的双眸,楚楚动人,狐狸本就是皮相最为讨喜的妖,况还是只难逢的天真无邪的红狐。

“小夭,哥哥等不到那个人,只能去找他了。”无邪复又摸了摸小狐狸的头,温言说道。

“那个人都不愿意回来,哥哥为什么还要去找他,他不守信用,是个骗子。无邪哥哥,我们不去找他了,好不好?以后小夭永远会陪着无邪哥哥的,永远也不会离开。”小夭拉了拉无邪的袖子,半是娇嗔半是乞怜。

“小夭,好好照顾自己!”

他还是走了,小红狐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的素衣男子,眼眶渐渐模糊。

良久,轻轻低喃:“无邪哥哥,为什么你不能往后看看呢,小夭……小夭真的很喜欢你。”

“为什么明明知道那个人早就已经死了,却还是一直痴痴地等,等了一年又一年,一直重复着轮回,一遍又一遍……”

无邪寻到了那人的故乡,小城枕水而眠,黛瓦白墙,泛着浓浓的江南水乡气,乌梢船荡悠悠划出一层层的涟漪,采桑子的乡水曲久久回荡,打着韵味的调子。

有你的地方,便是故乡。

小城的尽头处,有一处小土丘,土丘上开满了花鹤令,素白玉洁,随风摇曳,衬的小山包热热闹闹的,那小山包的下面埋着他,这么多花鹤令陪伴着他,再不会寂寞的。

当初,那个人许下承诺,了结红尘俗事后定策马归来,青山不老,为雪白头,此生只倾心一人。

可是,像小夭说的,他是个骗子,他将自己葬在了那片故乡大地之下,带着浣花溪的记忆和最爱人的名字。

江南多雨,曾几何时,以为烟雨只为情留,一场雨,便能下到白头,这心中万千山水,此后经年,只为一人秀。

终究只能道一声,爱深缘浅,情深不寿。

那个葬在江南烟雨中的人,他的墓碑之上刻着五个字:未亡人,无邪。

无邪凝望着那种满白茶花的小山包,良久后方拖着沉沉的步子,准备向着浣花溪的方向走去。

“哎,小公子,我见你每一年这个时候都来拜祭江秀才,那你认识一位叫无邪的姑娘吗?哎,当初江秀才年纪轻轻的病入膏肓,烧得糊里糊涂,嘴里却一直念着这个名字。无邪,一定是位漂亮的姑娘,不知道她知道江秀才死的消息会不会有几分难过,哎!”

“哎,这小公子,怎生不理人难不成是个哑的?”

小夭还在浣花溪痴痴地等着一个人,只是她那个笑得清浅的无邪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36章:玄机楼之薛采

江湖上有一座玄机楼。

知道的人很多,去过的人寥寥无几。

若是无人指引,寻遍千山万水也不见其踪迹。

玄机楼楼主人称百晓生,无所不知,素以攫取隐秘窥私而名动天下。这是玄机楼表面的生意,买卖消息。

其实,它也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楼,楼内有十位身负绝技的杀手,分别善剑、刀、鞭、弩、枪、练、琴、骨笛、弓及毒。若是身死之后,立刻就会有一使相同绝技的人替补而上,但唯一不变的事,玄机楼只有十个杀手。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

薛采在七岁的时候,楼主将他捡了回来,与所有孤儿一样,苦修苦练,以求有朝一日能入玄机楼十大杀手榜。

只可惜,他身体瘦弱,习不了剑矢,便择了骨笛,其实若不是身有孱疾,也不会被人扔在野外自生自灭。

一晃十二年,在他十九岁那年,终于得偿心愿,入了玄机楼。

那一次,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位执剑的杀手,他的剑术如三千繁花,出手如风如电,一招一式完美的惊人。

那个人,叫魏阙,喜玄衣,性情爽朗,会大口大口地喝酒。

那个人,剑术极佳,姿容既好,重情重义。

那个人,与薛采完全是一种不一样的存在,像是一颗亮闪闪的星星,耀眼夺目,璀璨无比,想要去靠近,不舍得也不敢。

“他至多只能活到二十岁,这已是极限了,楼主。”

“当真没有没得法子了,这个孩子,很讨喜。”

“老朽无能。”

“退下吧,那个孩子,悉心照料。”

楼主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恰巧躲在门外,将那一番话一字不落的记在了心里。

虽然早已预料到,可当宣判下来的时候,依旧做不到云淡风轻。

若说以前不愿死在病榻上而入玄机楼杀手组织,那么遇见魏阙后,害怕死亡和不想死就有了鲜明的区别。

所幸他们终究相识,不是所谓的泛泛之交。

那夜,雷电交加,冷雨寒风,魏阙受命出任务,没料到一时疏忽,中了对方埋伏,几乎身死人手,千钧一发之际,薛采冒雨赶到,一只鬼笛穿云裂石,吹彻长空。

魏阙目露感激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薛采听了他的话,转身离去,一句话也没有,那般冰冷遥远,可望而不可即。魏阙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良久才恍过神来,玄机阁的薛采,孤清冷僻不与人往,果真名不虚传。

自那以后,魏阙有事没事就找他喝酒,渐渐地二人愈加形影不离,只是每一次喝酒,真正喝得只有魏阙,明明酒量好得惊人,却一次次喝得不省人事。做杀手的,只有在安心的时候,才会如此没有戒备之心。

薛采觉得他喝醉的时候,甚好,只有那个时候,才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眉眼,轻轻触碰他的指尖,偷偷地,轻轻地。

薛采二十岁生辰的时候,湖面上飘着莲花灯,烟花璀璨了夜空。

“喜欢吗阿采”

“我不喜欢你,不要白费功夫了。”依旧是冰冷的语调,却生生冻住了身后轻轻拥着他的魏阙。

本以为情投意合,原来终究是一厢情愿。那一日的魏阙,头一次像个孩子般,不知所措。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不过人世常态,最悲不过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一个彻夜难眠,一个醉不忘忧。

一个视而不见,一个求而不得。

世间几多伤心人,都不过入骨相思。

“魏阙,此次任务危险重重,若是薛采和你一起去,或许……”百晓生负手立于窗前。

“我自己去就可以。”

可是等他到得时候,只剩下奄奄一息的薛采,该死的都已经死了。

“我带你……去找医师,阿采,再坚持一会儿。”魏阙颤抖着抚上那已经苍白不见血色的脸庞,心如刀绞。

“过来……”那是薛采说的最后一句话,而后用尽最后力气抬起了头,轻轻吻上了心心念念的人的嘴角。

墓碑前,玄衣男子长身而立,雨水打在他俊朗的脸上,分不清雨水和眼泪。

只见那男子躬下身子,良久一拜,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几乎微不可查。

他说,我不管,这样你就算过门了。

第37章:玄机楼之傅丑

玄机楼是一座披着神秘外衣的杀人楼,凡付得起银子,朝夕之间取人性命。

楼主百晓生。

玄机楼里有天下最烈的酒,最快的刀,最好的杀手。

还有傅丑,一个脸上带着银色面具遮挡面容的毒师,据说是因其丑陋无比遂不以真面目示人。

看,傅丑傅丑,连名字当中都含一个丑字。不过在玄机楼,没人在乎他丑不丑,毒术使得漂亮就好。

他来玄机楼的时候,上一位惯会用毒的杀手在一次任务中丧失,傅丑补了他的缺,入了玄机杀手榜。

不知说是幸,还是不幸。

做杀手的,一般都没有什么好结局,要不死在他人的手上,要不死在自己的手上,可是这一行当,确实一本万利。

傅丑需要银子,他要杀一个人,可是他自己杀不了,只要存够了银子,那就当一回玄机楼的买主,买一条人命。

可是这世上,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太过常见,两个人活在世上,再如何避之又避,终究还是会有相见的一天。

“真是自甘堕落,死不悔改!”那人一柄雪剑直指傅丑,面容端正,气势汹汹道,俨然一派卫道士模样。

“宋言之,我已被逐出师门,莫忘了,当初是谁不顾情意亲自逐我出去……”傅丑看着眼前男子,与预料的有所不同,没有狂怒伤心,反而多了些波澜不兴。

原来做杀手做久了,连喜怒哀乐也都可以渐渐抹净。

不等傅丑说完,宋言之像是害怕什么被揭露一般,怒道:“休要再次胡说八道,自以为戴上面具,就能遮了降灾的印子吗妖邪就是妖邪!傅珑,你这种人,就不该留在世上!”

傅丑看着眼前丝毫不顾仪态的男子,非怒反笑。这样一个铁石心肠之人,自己当初如何瞎了眼。他虽然打不过眼前的男子,却也毫无惧意,只是死在对方的手中,还是有三分不甘。

剑光迎面劈来,傅丑几个闪躲,将将避开,他自幼修毒,正面相击本就薄弱,不过十来个回合,渐渐落入下风,眼见一道凌厉的剑光直扫咽喉之处,傅珑心中一痛,那个人竟真的要取他的性命。原先负他,如今杀他,招招狠厉,毫无留情之处。

傅丑以为此次定要身死人手,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电穿透空气,那雪剑被挑到地上,抬眼看去,竟是位俊美眉间含笑的年轻男子。

落情山庄庄主纪忘情!

“纪庄主,你这是何意”那落败的宋言之气急败坏质问道。

傅珑也是惊诧万分,万不曾想到他追杀了几日的纪忘情会出手相救,难道不是让自己死在这里更好吗?

纪忘情细眉一挑,道:“你是……万分道歉,我记性不太好!”说完还不忘对着傅丑眨了眨眼。

宋言之承袭毒医谷掌门之位,虽算不得赫赫威名,但其年轻气盛,心气甚高,如今被人当面打脸,心中一阵恼怒,但奈何技不如人,只得咽下闷气,道:“在下毒医谷宋言之,谷中料理门内之事,还望纪庄主不要坏了江湖规矩!”

纪忘情道:“恐怕不能遂了宋掌门的心意了,他是我的人,说也不能动,别说你,就是你那闭关的师父过来了,我也是这句话!”

言语之间,纪忘情已经快步移到傅珑身前,弯腰俯身,一手抄过膝弯,一手拢过后背,抱起他几个跃身,不见踪影。

宋言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心中一阵怆然,自言自语唤了一声阿珑。

可笑又讽刺!

“我要杀你,你为何方才要救我”傅珑冷冷地问道。

纪忘情半坐在树桠上,回眸一笑道:“你叫傅珑,也叫傅丑,我倒是想看看是否真如传言,玄机楼擅长毒术的傅丑,到底丑到何种地步”

“无聊!”

也许是被人堂而皇之地戳到了痛处,傅丑扭过头去,肩头微微颤动。

一年前,毒医谷中来了一位神算子,指着他左额处嫣红的花状胎记,信口凿凿声称此乃妖邪之征。以前谷中众人虽觉得此印怪异,却也只觉丑陋,之后便化成了恶语相向。

后来,宋言之奉师命逐他出谷,承了掌门之位,他才知晓,原来往日的欢颜,在宋言之的面前,什么也算不上。他的心中,装的永远都是名声权势,从来也不曾有他。

走投无路之时,恰逢百晓生收留,入了玄机楼。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个念头,杀了宋言之就是他的念头,他傅珑不喜欢别人负他。

纪忘情见他肩头微动,心底一柔,不动声息移到他的身后道:“傅珑,你问我为何救你那我问你,你可知你腰间所悬的双鱼玉佩从何而来”

傅珑愣了半响,虽不知他是何意,倒也解下腰间玉佩,端详一阵后老老实实道:“是宋言之的,这玉佩也是个祸害,弃了也罢!”

宋言之

“谁告诉是宋言之的你……我以为……”纪忘情脸上既喜又怒,他平素言语流利,绝不会出现今日这般断断续续,见傅珑要砸了那块玉佩后,连忙拦道:“明月光,亮堂堂,照亮天山不归家。”

傅珑惊诧万分,喃喃问道:“你……你如何知道”

“恶人洞里黑黢黢的,那么多小孩子当中,就你哭得最厉害,我给你吵得耳朵出茧子,临时唱了这句给你听,还送了你有神明保佑的双鱼玉佩,后来得救之后,本欲带你回落情山庄,谁承想你跟着宋言之去了毒医谷后来……”纪忘情说到后来,目光黯淡无光,不是没有去过毒医谷,只是那时的傅珑满心满眼里只有宋言之,往后,傅珑被逐出师门后,他多方寻觅无果,直至前几日知晓玄机楼的丑毒接了要他命的任务,本来一开始就准备永绝后患,可在见到那枚双鱼玉佩的时候,终究还是认出他。以前苦苦寻觅是一回事,如今找到又是一回事,许多的话不知如何去说,相识不敢相认,傅珑要杀他,那就让他跟在身后,就这么跟着也挺好。

傅珑遇见宋言之的时候,他在暗地里看了半天,本欲不露面,可当雪剑刺向喜欢的人的时候,还是会惊慌失措,喜欢就是喜欢,即使知道他心里有别人,还是不舍得放下。

却不知真相是这样!

纪忘情又如何能知道,当年那宋言之就在他们的身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山洞中漆黑一片,谁又能看清谁的相貌

得救之后,那宋言之告诉傅珑,自己就是刚刚和他在山洞中紧紧相依的人,也因为如此,傅珑跟着他回了毒医谷,此后,一片痴心十年不变,眼里心里只有那名叫宋言之的男子。

“纪忘情,我……我……”傅丑完全未料到,自己一腔心意错付他人,十数年竟不知所爱非人,可到底,还是该庆幸的,宋言之心上的结,总算是解脱了。至于纪忘情,已经错过的人,如何后悔也是徒劳无功。

纪忘情静静地看着他,心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伸出修长的指尖摘去那银色面具,那面具背后藏着他爱了十余年的人。

“不要!我脸上有妖邪之花,很丑。”傅珑说得很小声,如蚊呐一般。

可是那枚面具已经被摘了下来,傅珑忙低下头去,纪忘情挑起他的下颔,如蝴蝶轻吻花朵一般贴上了傅珑左额那朵嫣红如花状的印记。

第38章:戏莺

书上记载,花虫鸟兽之中,莺甚痴心不改。所失钟情后,从此春花风秋霜,只为一人候。

说不上是褒是贬,世人总喜欢将自己的一些臆想强加在一些所谓的存在之上,是谓意象。

当真是可笑!

之所以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也不是全无由头。这几百年间,物转星移,沧海桑田,我流转于世间红尘,换了一副又一副的皮囊,到最后,连自己最初的名字也不曾记得,自以为见惯风月情浓逢场作戏,一夜笙歌过后,烟火渐凉,谁还记得昨夜醉后的痴话。

如你所料,我是妖,本身是一只夜莺,这恐怕也是唯一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化的印记。

幻化成凡人总有个不好的弊端,凡人有生老病死之痛,一世太过匆匆,也因于此,每过二十年,我总得假死一次,后再重新以另一个身份沉溺其间。

都说了,我是一只夜莺,得了一副好嗓子,走的也是优伶的行当。我又不是人,管他什么偏见。这世上的人本就奇怪的很,明明一掷千金只为戏子一笑,却又偏偏瞧不上这些不上道的下九流,岂不是自相矛盾

“笙吟,小祖宗啊,可算是找到了,来来,赶紧装扮一番,咱妙音楼的贵人到了。”

说话的是楼里的老妈妈,平素惯会算计逢迎,眼光老道毒辣,最是一只老狐狸,谄媚样,刻薄脸,瞬间转幻毫无压力。我瞧着,她倒是应该去演个变脸的把戏,准保赚他个钵盆瓢满。

贵客

来妙音楼的哪一个不是恩客也不见她如此大费周章,非得死乞白赖求了我去应承

那老婆子也说不出那人的身份来历,只道华服贵饰,非富即贵。

起妆描眉,束发留缨,挑了件樱草色的织锦深衣,不显寡淡即可。

妙音楼里流光溢彩,脂粉气甚浓烈,新来的琴师是个人才,一曲已尽余音缭绕,只不过红尘情爱之中求得不过是个附庸风雅罢了,甚是可惜。

我推开那扇一码三箭式样的木门,里面窗户大开着,清风吹拂镂花的丝幕,一轮明月洒在地上,还真有几分意境,只那两根红蜡烛实在煞风景得很。

那对面的公子显然以前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一张苏绣帕子给他揉了又揉,都快绞出个洞来,涨红了脸好个天真!

“不知公子想要听些什么”

照着平素的流程,我踏着步子询问了一句。

“我、我、我第一次来,不、不知道,随意就好,随意就好!”他结结巴巴断断续续总算是把一句话说齐整后,重重吁了一口气,而后抬起头来瞧了我一眼,怔了一会应该觉得盯着看不合适,重又低下了头。

以往那些人见了我,一双眼中能放出半厢的光,妖物就是占了副皮囊的光,免不了有勾魂摄魄之力。如今碰上这么个含羞内敛的主,以往那些招数倒是不顶用的。

我给他唱了一支竹枝词。

东边日头西边雨,道是无情亦有情。

一曲终了,那公子跟着呢喃一声:“东边日头西边雨,道是无情亦有情。”

声音轻柔似羽,举手投足间尽是青涩。

来妙音楼这种地方的,不外乎两类,一类寻得欢做得乐,一夜风流;还有一类寻枝解语花,一吐愁肠,反正戏子优伶见惯了恩怨情仇,听过也就罢了,故事而已。

他姓夏,名晏归,当朝太子太傅独子,天下储君的陪读,风光无限,前程似锦。

可是他自称病得严重,我道是什么顽疾恶根,原来是他不喜女色,怀疑自己有那啥断袖之好,特地来妙音楼求证一番。

我吃吃一笑,问道;“夏公子,那你现在可确认了?”

室内暗香浮动,月影泠泠,我捞起细颈宽肚白净瓷壶,自顾自饮起来。

夏晏归踌躇半天,幽幽道:“原先、原先可、可能尚有怀疑,现在确定无益。”

我斜斜瞥了他一眼,故作轻松道:“哦”

他一脸羞赧,道:“我看见余笙吟的第一眼,就心无旁骛地喜欢上了。”

灵台一震,停在杯盏上的指尖微微停顿,余笙吟啊余笙吟,风月之地混了几百年,今天多喝了几杯混酒,就叫青头楞小子一句话乱了心魄,枉你白做了几百年的人!

也许见惯了逢场作戏的戏言,少年公子的真心剖白,显得有些稀罕罢了。

他望着我,目光痴迷。

目光像是一层无暇的纱,罩在我的身上,有些烫人。我嗤笑了一声,道:“不少来妙音楼的,可都曾说过夏公子口中的欢喜。”

他的目光迟滞良顷,与我四目想接的时候,慌不择路仓促离开了妙音楼。

今夜说是不得趣,却也有些意思。

只可惜,好像有些晚了,我也不明白为何徒生怅然之感。

可能是因为夏晏归中途离开,我这也是头一遭遇了冷场,难免怏怏不乐。

一连一月有余,那夏公子不知着了什么魔怔,一掷千金,夜夜邀我至城外映雪阁,可是阁中除了丫鬟小厮外,并不见他的影踪,酉时至,辰时归。

罢了,罢了,反正他们家家私甚厚,不过是腾个窝睡觉,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后来,他也会出现陪我喝上两杯清酒,说上几句话,目光沉沉,全然不复初见时的模样,眸间泛着一股子隐忍劲。

他说,他要的是余笙吟的一颗真心。

我笑了,笑的有些花枝乱颤,真心,真心,妖哪里来的心?

这是我这几百年听到了最冷的笑话。

情爱偷欢不过是欲驱使所致,于妖而言,更是如此,要知道一旦将真心交付他人,不就等于往马头上套了笼头缰绳,自己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后来,老皇帝驾崩,太子成为新君。夏晏归一十八岁越其父位居高位,成了本朝自始以来最年轻的丞相,少年得意,鲜衣怒马一夜望尽长安花。

其实我有庆幸,也有些失望。

相遇终究相疏,总有这么一天 。

夏晏归喜欢的是第一眼的余笙吟,是迟迟不肯抛出真心的余笙吟。世人都是如此,所求的无非是求不得,太容易得到的反而弃之敝履。

我还是进了丞相府。

妙音楼中的人都说余笙吟祖坟上冒了青烟,将当朝夏丞相迷得神魂颠倒。

对此,我其实很想辩解两句的,首先,我是一只夜莺,家中没有祖坟。再则,祖坟上冒青烟不一定是好事的。

这世上再没有人像夏晏归一样能将紫色朝服穿得那般……嗯……那般好看!

不可否认,夏晏归朝夕相处这一招,徒求个日久生情,还真他妈的有用处。

我好像,好像喜欢他!

可我只是一只能幻化人形有副好嗓子的妖,并不能预卜先知,也不知道丞相府外雨幕中的那个人——竟然是当今天子。

我见他浑身湿漉漉的,魂不守舍的站在丞相府外,心中生疑,可瞧见那一副痴人样子,噗嗤笑出了声。

顺着声音,他应该也看见我了,那目光,似有些哀伤。

也许是觉得不该笑人家,遂匆匆回屋讨了柄雨纸伞,冒着雨塞给他。

夏晏归刚好从内室出来,见我衣裳潮湿,忙唤来丫鬟替我更衣。

我瞧了瞧方才那人站的方位,此刻已经人去不留踪。

真是个怪人!我想。

天子口谕送到丞相府的时候,夏晏归怔住了,我也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连同口谕送来的,还有一柄油纸伞,正是当日我随手取出送给那个淋雨的痴人的。

“宫中有什么好玩吗”不知怎么,明明是很让人难过的事情,倒叫我说的跟去游玩一般。

“笙吟,我不许!任何人都不能!”夏晏归攥紧拳头,狠狠地捶向了静堂梨花木案上。

“夏丞相不许就行了吗?天子之令,群臣莫不敢违,难道夏丞相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我哂笑一声,似在笑他,又在笑话自己。

“夏丞相什么时候,你我这般生疏”夏晏归似浑身脱力坐在椅子上,脸部埋在手间,肩部微微颤动,他在压抑着什么,我没有见过这般的他。

良久,他道:“你愿意吗?”

愿意进宫吗?

我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咬咬牙,笑得没心没肺,道:“宫中要什么有什么,好玩得紧,我自然愿意的不能再情愿了。”

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

期望着他会说些什么,可到底还是无言。

进宫的那一天,有风。

隔着珠帘,风中那一身紫色朝服衣袂翻飞,渐行渐远,我看不见他的脸,隐约只知他嘴角微动,似在说什么。

宫中宫阁林立,闲人多,担惊受怕的人也多。

天子将我安置在映雪楼里,映雪,映雪,连名字都跟宫外那外院一模一样。

我不喜欢,将它换成了戏莺阁。

与夏晏归一样,天子也管我要真心。我是真不明白了,这两人真不愧是一起长大的,一个两个管我要真心。

平时他也不怎么到戏莺阁,只是每逢丞相大人进宫的时候,无一例外,他总会召我过去,搂着我的腰坐在他的腿上。

夏晏归从始到终低着头,我看见他的骨节攥的发白。

可惜的是,那不是为我,思及此心里漫上了一层悲哀。

我只能使尽浑身解数在天子怀里娇言媚语,我知道,这是天子所希望的。这也是我唯一能保有最后一丝尊严的方法。

是的,天子喜欢的是夏晏归。

他在大雨中所等候的也是夏晏归,只不过那一日,我逢了个巧,给他送了把伞。

他们还在说着什么,我有些累了,趴在天子的肩上沉入梦乡。

这样也好,这一场风月中,我只是一个局外人。

就好比早上照铜镜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细细一端详,自己还真是多余的。

再此碰上夏晏归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他穿紫色朝服的样子,怎么就那么好看

“丞相大人,奴才身上有伤,不能行礼还望见谅。”我眯了眯眼睛,道。

夏晏归似想到了什么,面上红的滴血,眼中似有一抹痛色闪过,冷言道:“不用!”

“怎么看着自己想爱不能爱的人与他人交好,心中不痛快吗?既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继续讽刺道。其实我本心并不想闹得如何,只是心中不痛快。

“我……笙吟我……”

“奴才可承受不起丞相大人一声名字,这岂不是要折煞奴才的”话音刚落,绕过他匆匆回了戏莺阁。

既知如此,何必当初

骂的是他,亦是我自己!

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他说他好像喜欢男子!

那时我笑了!

如今再回忆的时候,除了天子,我再也不知道还有谁能入夏晏归的眼。

一颗泪猝不及防地落在书案上。

夏晏归,你爱的究竟是谁我很想这样光明正大地问一句,然后慌慌张张地逃开,让自己不听到最后呼出的答案。可是现在不必了,该知晓的都知晓了。

我离开了宫中,离开了红尘,一头扎进大山密林里,重新做起了一只野山莺。

时间长了,心里的伤口也结痂了。

这上杆秤不过二两轻的真心,哪里有人在意

我这一只夜莺妖做的也够窝囊,活的跟只鸵鸟一般,以为将头埋进沙土之中就好了。

大山里时间过得很慢,几十载花开落后,我以为所有的伤心往事都已经烟消云散,世上那个第一眼见了我涨红了脸好个天真的夏晏归与我再无瓜葛后,再度出了山。

我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想再远远地瞧他一眼,看着他儿孙绕膝,颐养天年。

红尘俗世依旧如同昨日,不过匆匆换了一批新人。

我问了位老先生:“老夫子,您知道夏晏归夏丞相吗?”

老夫子眼眸中亮光一闪,旋即摇了摇道,颇作惋惜道:“哎,夏丞相,如何不知只可惜了……”

可惜

我听得一头雾水。

老夫子继续道:“夏丞相有经世之能,只可惜做了一年丞相,就辞官寻人去了。”

像是心底已经死去的东西又复活了,我问道:“他寻谁去了”

“小老儿老了,哪里还记得这么细致,只记得那戏子以前是妙音楼。”

妙音楼!

夏晏归,你喜欢的,是我!

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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