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嬑阁志异(灵异)下——沈嬑

第39章:管狐

古之有一灵物,是谓管狐,能与世人结以契约,守护家族繁盛,如若不加以恭维敬奉,则家道日渐败落。供奉此灵,有得亦有所失,得之世间富贵荣华,家主却受制于管狐。

是以管狐虽受世人敬畏,可却畏远远大于敬仰,毕竟此物并非仙神佛道,反倒有几分怪力乱神的意思在里头,处处透着不能为外人道也的诡秘感,真真是与虎谋皮 。

接受契约的家主执青竹枝,燃氤氲香火,恭恭敬敬诚心实意行三叩首后,即可问心中所疑或预知之事,以求脱于危困抑或置之死地而后生,如若管狐不愿意现身答疑,则家主再外供一碟红豆糯米糕即可,切记准备的红豆糯米糕一定要多多加甜,此灵物尤其嗜甜食。

管狐一说流传甚广,且多在依水靠江一带,大多数的故事都是从须发皆白的老一辈口中流传下来的,后来渐渐就成了说书人口中的志异鬼说。

传说是传说,说书先生多半是进行艺术渲染的胡诌一通,世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权当听了个百转千回的故事,任人赚上三两滴不值钱的马尿而已,听过也就罢了,又何必死心眼去追根溯源?

依托聊江的聊城水路便通,客商来来往往,日渐发迹起来,成了南方地界数得上的商业重镇。

而这商业重镇上,行商的占了大多数,米业,布业,赌坊,食楼算是其中的领头行当,其余的小门小户小生意就不作数,其中,这聊城容家着着实实能称得上个中翘楚,一骑绝尘,其余的从商者不说望其项背,连蹄子也望不见,堪作聊城一大传奇。

什么叫做传奇?扭转乾坤更改因果,是为传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逆天改命起死回生,是为传奇;年少成名翻云覆雨叱咤商界也是为传奇。

而这容家如今的家主,便是个顶顶了不得的人物,只教他人围其名莫不折服其雷霆手段之下,更有城中人称:其子,未及弱冠便有经商之能,实乃天之所赐。

但是,门外人看的是热闹,事情究竟具体如何,请接着往下看。

一年前,聊城容家还不是这般如日中天意得志满,反倒是另一番境地——居于危困不得出路。

容家祖上也曾供过一只管狐,香火不断,移居祠堂,敬如祖宗。只是后来历经几世,后人居于前人遗荫之下,一路顺风顺水,享尽世间繁华富贵,这等怪力乱神愚昧之事早不知耽搁到哪个墙角旮旯,原先供奉管狐的案几灰尘堆了几堆,已是红漆斑驳久不作打点。

不过世上之事大多如水满则溢,月盈即亏,盈虚有数,皆不得长长久久,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容家历经几世浮华,到底是要没落下去的。

等到第十四代子弟容兰接过家业的时候,以往偌大的基业基本上已经算是步入强弩之末病入膏肓的空壳子。

表面上看着气势昂扬金玉其外,实则败絮在内,历史遗留问题数不堪数,拆了东墙补西墙,跟一只破了十几个大洞的木水桶一般,堵都堵不住。

聊城中知道的人明里暗里都说:这容家要倒了。

是啊,要倒了,大厦将倾不可扶,容兰不过刚及弱冠,别家公子尚且是吟诗作乐足风流的时候,他却要过早的学会做一个精明的商人,比之狐狸还要狡猾。

他会吗?

他不会!

容少爷习得一手好书法,画技卓绝,擅抚琴,鲜少与人交,独爱待在自己的小院,虽不争不抢什么,高门大户中的尔虞我诈明争暗夺皆与他毫无关系,但心气甚高,不争不夺是为不屑。

容少爷玉冠轻衣,清贵高华,端得一派好风光,是个天生的才子,理应入京科考投于官场一展满腔抱负。

可是,天道无常,容府这个烂摊子,好的时候是块大肥肉,稍有关系的旁系支系化身狼虎,躲在一旁伺机而动;等到外头那一层好面皮被掀掉了,大肥肉变成了烫手的山芋,原先那些心里藏着几个弯弯道道的家伙如避蛇蝎,恨不得立刻剥下身上那层打了容氏标签的家服,划清界限撇清关系。

世上最让人寒心的不是横眉冷对,反而是世态炎凉人情寡薄,一朝繁华散尽,皆做鸟兽四方散,白眼也罢,谈资也好,不过一个透心凉。

容兰就是在这个时候接下烂摊子的,弃了繁花似锦的康庄大道,弃了自己十几年寒窗苦读的科考之道,在其父病重弥留之际,跪于床榻前,应了“不能让祖宗基业在自己手上毁了”的誓言。

置之死地而后生,力挽狂澜扶起将倾大厦,说起来不过是上嘴巴唇搭下嘴巴唇的事,实则世上能做到的有几人?

可他是个心气高的,平素深入简出,沉默寡言,话少的可怜,却又着着实实是个叫人信服的主,果真于一年之内扭转乾坤重振容氏家业,甚至比原来还要好。

传奇是为传奇,那是因为行了世人所不能行之事,聊城只坐等容家江河日下败落成泥,却未料到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当真做到了。

怀疑!惊惧!

三人成虎,谈资和流言往往是连在一起的。

有人称,容家少爷与京中贵人相识,得其相助,方在一年之内东山再起。

还有人称,容家有一祖传宝物——聚宝盆,乃是当年万三千的发迹之物。

着实荒谬!

然而,还有一种更为荒谬的猜测:道容兰接过家主之位,无计可施之际,于冬天入山求神人相助,没承想偶碰上奇人异士,习得三招二式,归来之后,便颇有那么些神通,能行未卜先知之能,教家族生意起生回生也不是什么难事。

众人猜测纷纷,委实不知那容家少爷竟是请了只管狐回府。

按照祖宗流传下来的关于管狐的记载,以血为誓,以木牌为介,定下契约,管狐可为契约人出谋划策佑其一门平安喜乐,而契约人却受制于管狐,应其要求,若有违者,当如断着。

应那只管狐的要求,容兰将木牌供在自己平时休息的静室里,朱漆香案上整整齐齐摆着香炉和新上的红豆糯米糕,甜糯的香气充盈房间。

那身穿茶白轻衣的容家公子合眼端坐在书案前,眉目清冷,面容淡漠,仿若一尊清贵的玉像,却不见其喜乐,教人愈发挪不开眼睛,似莲似仙,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你唤我出来,莫不是想我了”供桌旁不知何时出现玄衣男子道,他的嘴里叼着一块红豆糯米糕,大喇喇地咬了一口,只见他眉眼上挑,脸现邪魅,几分轻佻,几分浮浪不经,宽大的黑袍教他穿的尤其好看。

“正事,那姚家……”容兰合上案上的书卷,冷冷道。

“那姓姚的既然敢觊觎容家生意,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玄衣男子咽下最后一口红豆糯米糕,眼眸中泛出丝丝冷意,森然无比,却又在须臾间隐藏干净,继续道:“阿兰,今晚你再不能拒绝我了,上一次你就推说身体不舒服,不让我上你的床,这次我辛辛苦苦取了那狗官的性命,你要是再推三阻四的,我可不依。”

须臾间,玄衣男子已缠到容兰身上,一口咬上对方略微失了血色的下瓣唇,伸出舌尖舔着他的唇缝,好一顿厮磨碾转,引得那容兰耳尖红似樱桃。

良久,被吻得气息不稳的容兰一把推开他,撇过脸冷声道:“墨玄,够了,正事要紧!”

这一只氵壬狐,究竟当他是什么人?

容兰心中止不住泛起阵阵悲戚,怆然感从头顶窜入全身。

可真痛!

“好,正事要紧!”墨玄敛了敛染上情欲之色的眉眼,继续戏谑道:“今晚我一定好好满足你!等我!”

墨玄闪身离开后,容华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砚纸横乱纷飞。

容家公子素来孤高清寒,如今为保祖宗家业,定下约定委身管狐,任他戏谑亵玩,自然是心生悲怨,可到底是身不由己鬼迷心窍,落得如此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也曾冰壶秋月一尘不染,一朝落入泥沼自甘沦落,遭那孟浪管狐欺辱亵玩,被视之轻贱之人,偏偏一腔真心全付,又恼自己于他眼中一副下贱模样,琴棋书画,悲愤哀怒,皆不得疏解心中气,终究是意难平。

要是……

呵!事已至此,还有回头路吗?那狐狸有真心吗?又或是他还信我的心意吗?

如今这般,怎的可能?容兰自嘲地闭上眼眸,看上去几分凄惨几分痛苦!

入夜,天上冷月一轮,人间万户难眠。

静室里一片春色旖旎,暧昧缭绕似烟。

“快活吗告诉我,阿兰!快活吗”墨玄伏在容兰耳旁吐了口气,带着蛊惑的声音问道,节骨分明的手此刻正流连于身下之人的腰臀一带,颇带力道,而另一只手覆上了那清冷男子略显苍白的脸面,从额角摩挲到双唇,轻轻柔柔的。

容兰闭着眼睛,像是在忍受酷刑,他没有看见墨玄眼中流露出来的深情与怜惜。

一室无言。

“明明都是说好的,怎么这会子,倒像是受我强迫的。”墨玄不甘心地咬上容兰莹白如玉的耳垂,沉声道。

又是沉默。

“你就这么不屑和我说话”墨玄心上一恼道,连带着动作也如狂风暴雨般猛烈,“呵,也是,容公子这么高贵的人,怎么……不过,现在不还是……”

这只狐狸说到最后也有些说不下去,他自以为聪明一世,可还是一只妖,看不透人心里面的九曲十八弯,于妖而言,想不了那么多,喜欢一个人就想去要他,占有他,这个人,一定要是我的,身体上,心里面都要是我的,可是现在他却有些颓败感,容兰的身子给了他,至于因为什么原因,他就是只木头妖也是明白的,如若不是为了容家,这么一位心气高的少爷怎么可能委身于他?

原来,妖物空有一身法术,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慢……慢点……痛……墨……墨玄,我……我痛……”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泪水沁出眼角,容兰恍惚间头顶一片昏暗,疼痛感骤然袭来,疼得他一时没了意识,这是他第一次在墨玄面前喊痛,以往再如何都是死咬着牙硬撑着,不会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声音,好像这样还能在心上人面前保留最后一点自尊。

恍恍惚惚间,他感觉有人贴着他的耳朵温柔地呢喃着:“我喜欢你,爱你……想要你……”

声音真挚而虔诚,像是对着自己深爱的情人柔声细语,似珍如宝。

一定是做梦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再醒来时,静室里檀香弥漫,盖过了残留的欢爱过后的暧昧气息,那玄衣男子早已不见踪迹。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他错了!

是他容兰容少爷错了!

逆天强求保容氏祖宗基业,不过求得是一口不甘之气,不甘沦为他人眼中的无能之辈,不甘下黄泉无颜见先人祖辈,不甘朝夕之间至云端坠入地狱,成为他人的谈资笑料,不甘让老父死不瞑目!

可如今,容家繁盛,再无他人敢有所置喙指指点点,没有人敢戳着他的脊梁骨道他无能,他容兰,弱冠之年执掌家主之位,一年之内令已死家族起死回生再度风光,举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是却无人知,夜夜遭所慕之人戏谑亵玩轻佻以待,究竟是何等的屈辱凌迟!冷言冷语似乎成了留存最后一丝尊严唯一的方法。

时间久了,累了,也会倦了。

若是再有一次机会,他会怎么做呢?

或许他还是只能这么做,他容兰,是容氏家族第十四代子孙,这几百年的家业绝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若有来生,但愿化作花草虫兽,蝶莺燕鹊。

——誓不为人!

做人太苦了,这一颗真心怎么这么难送出去,又错了,他想,我这样的人,墨玄还信我有真心吗?

呵,容兰轻笑一声,眉眼染上一丝落寞与怆然:我这样的人,怎么还敢奢求别人的真心?着实可笑又可悲的很!

三日后,小雨。

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

一白衣公子靠在二楼窗前,从背影看,虽身长玉立,却因过于瘦削生生显出几分孤霜寒雪姿,免不了透着落寞。

正是容兰。

后面玄衣男子悄无声息缠了过去,双手从后面绕过去紧紧搂住容兰,前面的人先开始微微一惊,在听到墨玄熟悉的“是我”二字后,放松下来任凭他抱着。

“你手怎么了?”容兰眼皮低垂,瞧见了那管狐手腕上的一道翻起的刀口,皮肉翻起,却无血液流出,十分瘆人,他一把抓了过来,手指微微颤抖,急切地问道:“痛不痛?”

墨玄装大尾巴狼似得点了点头,唬得容兰面色一变,急急要下楼唤来小厮拿药箱,结果还没跨出一步就叫墨玄拦腰搂了个满怀,果不其然,容少爷鼻尖一抽,眉毛轻蹙,恶狠狠道:“你这只氵壬狐,又在痴闹什么?一点也不好玩!”

他素来冷言冷语,这回被逼得急了,倒像一只闹脾气的小狼狗,墨玄先是一愣,然后双手搂得更紧,不要脸道:“我就是只氵壬狐,但是本大爷只氵壬你一个。”

死氵壬狐也学会了不要脸,他刚刚见到容兰那般焦急,好像看见了一张久久带着的面具裂开了一道小口子,露出了里面的关心,也许,可能,大概眼前这个心气高的容少爷并不是对他一点情意都没有,遂贱兮兮眯着眼睛道:“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可怜的容少爷教他这一句话红了脸,使狠劲推开脸皮丢到姥姥家的管狐,头也不回道:“臭氵壬狐,鬼才喜欢你!”

“你就是喜欢我,就是!”臭氵壬狐像是吃到了蜜糖,脸上能开出一朵花来。

不知是容府里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见钱眼开投靠了聊城的另一大商贾,明里暗里打探消息,偶然间知晓了这位年轻的家主竟然供着管狐,屁颠屁颠做了卖国贼。

那大商贾姓贾,贾不仁,还真是不仁不义的东西,在聊城算是富甲一方,眼见着这昔日的容府即将没落,以后这聊城的商路还不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哪承想出了个扭转乾坤的容兰,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一出手不到一年就占据了聊城的半壁江山,比之前更甚,心里当真是呕得慌,如今听说了这背后全是一只管狐的功劳,眼珠子咕碌碌一转,满肚子坏水往外冒。

“这是哪里?你们是谁?”容兰今日出门与人商讨生意,却不料半途遭遇一批歹人,脖子上猛一遭击,再次醒转过来时双眼已被蒙住,双手也被缚住不得动弹。

“我还以为容少爷有什么通天本事,能令容家枯木逢春,原来靠得是管狐这类的歪门邪道。”贾不仁手里捏着阴阳珠子道。

“谁告诉你的?你想干什么?”容兰一听对方提起管狐,呼吸一滞,他是个冰雪聪明的,生怕这些人从他身上下手,布下什么天罗地网引墨玄过来。

“你猜我想干什么?要是那管狐死了,我看你还怎么翻天去?聊城的第一把交椅岂是你想坐就能坐的?呸!”贾不仁“啐”了一口,道。

“是你!”容兰大致已经猜出绑他的人是谁,也知道此人手段毒辣,要是墨玄真的被引到此处,或许真的讨不了好。

不要来!不要来!求你了!他想。

“呵,容大少爷真是好记性,还记得在下啊!”贾不仁继续道,“不仅好记性,还有好本事,要知道今年我的生意可是损失了大半啊!”

他越想心里越鼓噪得慌,索性招呼几个手下动起手来,这些个手下肌肉发达,如牛似虎,打起人来丝毫不马虎,拳拳都打到了实处。

“……咳咳……”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哟,你家供的管狐怎么还不来救你啊?我可真是好奇,那只管狐怎么就供你驱役,难不成他是你的相好的……啧啧……”贾不仁走过去拍了拍容兰的脸,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的确是比这楼里的小倌儿……”

“你在干什么?”一道凌厉的话语透了进来,须臾间只见一道黑影掠过,只可惜,这黑影不能踏入半步,该死的贾不仁请了道士做了法。

这黑影正是墨玄,他双眼中已现血红,脸上戾气甚重,像是要将人撕裂一般。

“管狐?快快快,杀了他,齐大师,杀了他!”贾不仁眸间杀意毕现,一心想要管狐的命。

“呵,杀我,就凭你们?”墨玄嗤笑一声,然后盯着嘴角留有血迹的容兰,心中一痛,厉声道:“伤他一丝一毫者,就要用命来赔,我的人,你们这些脏手也敢碰?”

见到容兰这般,墨玄基本上已经处于癫狂状态,心里杀意泛滥,只存有一个念头——我的人,旁人谁敢动!

被称为齐大师的老道士心中顿觉不妙,眼前的这只管狐不好招惹的,然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顶着头皮也要往上上,布阵招鬼,耍得一手的好把戏!

老道士误打误撞,还真打开了天阵,宛如遇上了救星一般,装模作样道:“孽畜,作恶多端,还不束手就擒自毁道行,非要逼本道动手不可?”

一本正经的装模作样,让人想笑!

“臭道士,不知谁才是助纣为虐,该死!”墨玄拼尽全身妖力,直直与那天阵正面相迎,“轰”的一声,迷烟四起。

“不要!”容兰方才意识涣散,只听见耳边传来墨玄的声音——我的人,你们这些脏手也敢碰?

“进了天阵,这孽畜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教他神魂俱灭!”老道士合掌道。

“大师替天行道,真乃大快人心,这叫什么?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这狐妖,作恶多端,死了才叫痛快!”贾不仁附言道。

“墨玄,墨玄……”容兰低声喃喃着,像是心被挖了一块,痛得无法呼吸。

他的墨玄死了!

那只臭氵壬狐死了!

只氵壬他一个人的臭狐狸!

不要!

“臭道士,区区天阵就想要困住大爷我,门都没有!”烟雾散尽,一身玄衣的男子撑着一把剑,嘴角残有一丝血迹,缓缓抬起头哑声道。

随后,他挽起几个剑花,杀得老道士和贾不仁连连后退。

“不好,这妖狐疯了,快走!”老道士急火攻心,慌不择路。

“想逃,没那么容易!”墨玄只道要斩草除根,再不可让他的人再次陷于险境,却在容兰一声“墨玄”的呼唤中立即转身。

“墨玄,你……没事吧!”他的脸上还留着泪痕,勉力撑起上身后,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了对方的脸。

“没事,你家相公是妖怪,怎么会死呢?傻瓜!”他笨手笨脚地凑上去,吻上了容兰还沾着泪滴的眼睛。

要是我死了,我的人谁来护?他想。

聊城有一只臭氵壬狐,但是这只臭氵壬狐只氵壬一个人。

第40章:花犯倾城【一】

青落山上云烟袅袅,碧林翠叶层层重重,颇有几分云深不知处的意味,山间清泉潺潺,清冽悠然。

漫山遍野的夕颜花洁白无暇,凋落后被清风裹挟飘在溪上,清流逐飞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若永没有停息的时候。

我看着山上的夕颜花开了百回,花开花落,花落花开,一轮回便是一年,到如今应该也有数百年了。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第一眼望见的是个怯怯生生的小童子,扎着牛角髻,水汪汪的大眼睛止不住偷偷打量,第二眼落入眼中的是位道人,也是小童的师尊,仙风道骨,一尘不染,端得一派清风霁月,手执一卷书,看的专注。

那小童子有名栗子,因为他最爱吃山上的野栗子,后来他成了我的师兄,相应的,他的师尊也是我的师尊。

栗子告诉我,师尊是在山脚下将我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身上血迹斑斑的,活像是从刀山火海里出来的,能吓死一堆人。

我问他,为何自己会这般模样

栗子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使劲地摇晃着脑袋。

“天劫!”一向沉默寡言的师尊淡淡应道。

天劫!

也对,我的本体是山中一株夕颜花,偶有一日幻化成人形,按天道轮回,妖化人形,都是要历天劫的,应该就是那一次化形天劫劈的吧。

这是我自己推断的过程,可奇怪的是,从来没听过天劫会把以前的记忆给劈个一干二净。对于这一点,栗子解释说也许那年正好是我的本命年,一不留神就倒了个大霉。

我应道:“嗯。”

师尊是修仙的道士,这么多年来,一点儿变化也没有,栗子倒是长大了不少,按照人间的标准,算是十五六岁的小少年了 ,只是爱黏人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以前他还留着牛角辫的时候,我喊他栗子,他喊我哥哥;现在我还是喊他栗子,他却叫起了师弟。

师弟就师弟吧,反正我入门比他晚。

在我眼中,师尊是那种什么都会的天才修士,剑琴书医,样样精通。他经常也会教我们这些的,栗子学习剑法学的很快,相比较而言,就显得我的笨拙了。不过师尊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的演示,其实我心中还是庆幸的,因为师尊白衣飘逸剑法精绝,恍若谪仙一般,看得人不舍得眨眼。

山上的竹屋中发出“咔嚓”一声竹子的断裂声,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火急火燎地冲到了祸源地,结果看到了一脸尴尬懵逼的栗子。

他举着爪子作无辜状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啥也没做的。”顺带着扑闪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

什么也没做

请问竹床自己会好端端塌了吗?

我故作冷静道:“栗子,晚饭你别吃了”

“为什么”栗子瘪着嘴道。

“光是能将床给压塌掉这一点,我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给你断粮了,从今天开始,栗子你要开始减减肥了。”我边说边围着栗子转了一圈,瞥了瞥微有凸起的小肚子,顺带着叹了口气。

“师弟,好师弟,夕颜哥哥……”

“没用的,说断就断!”

晚饭很简单,烧开一大锅水,然后甩一堆蘑菇胡萝卜青菜进去,再用大勺子拨弄一番就差不多了。

开始吃饭的时候,栗子还会抱怨太清淡了,可是他一个只会吃不会做的,随便甩两个白眼就乖乖闭嘴了。至于师尊,我实在不敢想像不出来师尊劈柴举着大勺子的模样。所以说,在我还没来之前,我也不知道这师徒俩是如何解决吃饭问题的。

栗子偷偷摸摸窜到石桌前,拽了拽师尊的袖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用大铁勺敲了敲锅沿,道:“栗子,少了,没你的份。”

此话一出,栗子憋着泪直在眼眶内打转转,转过身,滚到了墙角处,抱着腿耸着肩膀。

师尊看了看栗子,又看了看我,没说话,埋着头继续吃饭。

栗子面壁半响都没见到有人过去安慰安慰,又站起来坐回了石桌旁,大眼珠子一眨不眨直盯着蘑菇汤,咽了咽口水,道:“师尊,好吃吗”

我苦笑不得道:“你又不是没吃过”

栗子振振有词道:“我这不是没吃到今晚的吗?夕颜哥哥的厨艺每一天都在进步的,我保证不会压塌床了,夕颜哥哥,你就让我吃饭吧!”

我思量着饿他一顿也不顶用,摆摆手妥协了。谁知话不多的师尊突然道:“床塌了?”

栗子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事实证明,塌床之后,最终的受害者是师尊。

师尊望了望一骨碌滚进他房中那张大床上的栗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还是很不好意思的,毕竟同床共枕这种事,在人间一般都是夫妻才会做的,即使多出个栗子。

不过想一想是床塌了迫不得已才行此下策,我又不是偏要赖在师尊床上的,这么一想,心中顿时顺畅不少。

三个人睡一张床,即使那张床很大,夹在中间的人还是会很变扭的,可是想到师尊夹在我和栗子的中间,可能我们三个都会很别扭,既然如此,还是我一个人变扭好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阵,睁眼时,皎月已升至中天,隔着竹窗,洒进一室的银光。师尊依旧端坐在书案前手执一卷书,手指修长,节骨分明,温润如玉。

“师尊怎么还不睡”不知什么时候,我和栗子的身上被人披上了一层被子。

师尊果然是个温柔的人。

或者是我的眼花,师尊似乎受到了惊吓,僵硬地站起身,踏着步子上了床。

一夜好眠。

第41章:花犯倾城【二】

青落山下有一小镇,有名青脚镇。

镇子上人烟不多,集市里东西倒是齐全的很。

每逢去逛集市的时日,栗子总是分外高兴的,一路上就跟只小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

师尊很少与我们一道去,不过这次逢青脚镇上一年一度的花灯节,栗子软磨硬泡半宿,师尊抵不过点头应下了。

花灯会很是热闹,多是为年轻的善男信女而生,镇子上讲究男女有别,是以花灯节这一天,深闺长成的少女通常都会精心装扮一番,若是少年公子看到了心仪的姑娘,又不好直接上前冲撞的话,就会偷偷尾随而至,记下姑娘家住何处,择日遣媒人上门打探口风,以求结成良缘。

公子和姑娘欢喜,连看见的人也跟着欢喜。

我们到的时候,日上中头,大街上已经挨挨挤挤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花篮状,宫灯状,莲花灯,竹马灯,双鱼灯,六角的,五花八门,摆了一路,一路顺沿至九十九座桥处。其实并没有九十九座桥,估摸着也就二十来座,悠悠架在穿镇而过的青灵河,河水碧波漾漾,柳枝垂涤。

还未至晚间,花灯节并未开始,集市里也已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多半是从邻镇或慕名而来的。

这清静有清静的好,热闹也有热闹的妙。

栗子一路将肚皮撑了个十成十地足,糖炒栗子,梨花糕点,糖葫芦,蜜饯果子,倒是不亦乐乎。

瞧他心满意足的模样,我戳了戳他愈发凸显的小肚子,取笑道:“栗子,下次可莫要再压塌床了。”

栗子扭头嘟着嘴,奈何嘴里塞满了吃食,只能瞪着眼聊表不满,后又不知道见到什么好玩好吃的,朝着前方风风火火奔过去。

只剩下我和师尊一路走着,少了栗子,便找不到可以逗的人,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其实之前还好,可自从上次和师尊同床而眠之后,一切好像又有些不同,总之是很微妙的感觉,扰得我见了师尊只晓得低着头说不出话,绞尽脑汁寻思些话缓解比较尴尬的氛围才好。

“哟,冰糖葫芦哟,新蘸的!”一旁走街串巷的小贩吆喝着。

“师尊,你吃糖葫芦吗?”我拿着刚买的一串糖葫芦,递了过去,一递出去立刻就后悔了,师尊这般清风明月皎皎之风的人,天生就合该是抚琴品茶温书习剑的,看他吃糖葫芦,那场面估计连我自己也看不下去的。

果然师尊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吃吧!”

声音又低又沉,听的人心尖一颤。

我一口咬下一颗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心道:吃完糖葫芦该和师尊说什么呢,师尊要是不想说话,可能也会让我不那么别扭而违背自己心意回答我的话,可是我要是不说话,师尊要是生闷觉得我很无趣怎么办。

一阵胡思乱想间,一支糖葫芦就这么进了肚子。

手帕覆上唇角的感觉骤然间将我从太虚处拉了回来,顷刻间身上的血液似在回流一般,窜上红的滴血的脸上,烫得要命。

师尊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上携了一绢手帕,动作轻柔。

我一慌忙间垂首低眉,看不见师尊的目光,眼眸和神情,实际上,我现在已经全然头脑一派空白,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犹抱琵芭半遮面,矫情一番。

“这么大了,还跟孩子一般。”师尊的声音响彻在耳畔,软软的,轻如细雨。

我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清明温柔的眼睛,心跳都像要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重新落到地上,小声道:“我才不是小孩子。”声音似嗔,教外人听来,竟如别扭的小媳妇一般,这般想来,又教我自己羞得欲找个洞钻进去才算作罢。

“什么?”

幸好师尊没有听见,万幸。

我心里知道师尊对我好,可是这一份好也许与待栗子一般毫无差别,只是简简单单的师徒情谊。终究无法洞察人心,知道好,却不知这般好是何种好,知道看重,却不知这看重又是何种看重。怕只怕,一切皆不过是梦中影,镜中水月。因为害怕失去,便不敢问,害怕问了出来,再也回不去。

夕颜花修成妖之后,只有一份真心,这真心,上秤称一称,二两不足,不知师尊要不要

“师尊,师弟,那边两位姐姐为何看着我们掩嘴笑得那么不怀好意”不知什么时候,栗子已经扫劫一番返回来道。

循着他指的方向,还真有两位面色羞红的姑娘悄悄耳语,不是还朝这边看上两眼后,相视一笑偷偷掩嘴眉眼弯弯说着什么。

虽然隔得挺远,可是我是妖,妖的听力固然是极好的,那些耳语自然不落的进了我的耳朵。我怔了怔,顿时一股热流窜上耳根,如今的姑娘怎么什么话都说,还说的堂而皇之,我是不要紧,但是师尊必定也能听得见,这可如何是好,师尊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很介意?“活的”“断袖”“可爱”“相配”

怎可能

“师弟,你怎么了,生病了?脸这么红。”栗子依旧不依不饶地问道。

“没事,我们走吧!”我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师尊的神情变化,至始至终,师尊还是那一张温柔儒雅的脸,仿佛刚刚发生的都是别人的故事,看到这里,心里酸酸涩涩的,很不是滋味,像是偷偷藏了一块糖,一个人在窃喜着,最后突然被告知这块糖已经不能吃了。

花灯节,镇上的外来游人很多,客栈几乎都已经客满。所幸寻了几家之后,还是有空的。

“几位客官不知要几间房”客栈小二肩头上搭着条布巾笑着问道。

我偷偷看了看师尊,心道:要是平常的话,师尊一定会要两间的,我和栗子一间,师尊自己独睡一间,可是现在要是师尊要两间的话,是我和师尊住一间,还是和原来一样要是师尊要了三间,那就说明师尊一定对刚刚那两位姑娘的话很介意,可是要是师尊还是和原来一样要两间,也许他心里还是很介意,不过是表面上为了让我不那么难堪而装作的不介意。

小二迟迟未听到答语,又问了一遭。

栗子往嘴里抛了一块梨花糕,道:“我要一个人睡一间的。不然要是把这里的床也给压塌了,是要赔的。”

“……”

“……”

“……”

“三间吧!”我做了一个三的手势。

师尊像是朝我看了一眼,可我望过去的时候,并没有。

小二一脸抱歉地道:“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只剩两间房了。放心,我们客栈不仅房间大,床也大,不挤人的。”

我心里暗道:明明只有两间屋,还偏要别人纠结半天。

“就这样吧!”师尊淡淡开口道。

栗子携着一纸包糖栗子滚回了隔壁的房间,剩下我和师尊站在走廊上。

第42章:花犯倾城【三】

客栈的对面是温柔乡,温柔乡,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地方,何处可解苦愁绪,梦魂醉入温柔乡。

那温柔乡楼墙角处摆了处专卖字画的小摊子,摊子的主人生得文文净净,虽穿的寒酸简朴些,盖不住身上的书卷清华气。

我站在厢房的窗阁处,打量了许久,也不见一桩生意上他的门,也真是奇怪。温柔乡进进出出的大都是些附庸风雅的文人,没道理生意如此淡薄,大半天连个上前询问价钱的也没有,这书生也不晓得挪个地儿张罗张罗,还真是稀奇。

算了算了,别人家的事与我也没什么干系,与其担心人家,还不如先想想自己如何好好摘除大逆不道的心思才是正道。

夜色渐浓,通往九十九座桥的道上挂了一路的花灯,月光和着淡黄的花灯灯光,朦朦胧胧的,并不似白昼那般耀眼清晰,却最讨凡间人的喜,有些类似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在里面。

既然是花灯节,必定少不了热闹,男男女女,稚子老者多数都是要出来讨个人气的,一时间言语欢笑声响彻了天际,沿街一路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栗子惯爱热闹的,得了师尊的应允后,急急应了叮咛后,早不知窜到前方何处去玩闹。

稚子眼中,花灯节看的是热闹,老者眼中见得是回眸繁华,于善男信女眼中是鹊桥,可以互诉衷肠通晓心意的。

只这最后一样,教人不得不佩服世人的巧妙心思。男女大防不可违,也不尽是盲婚哑嫁,琢磨出个花灯节,只教自家后生小辈寻桩称心的缘。

可就是太过热闹了些,师尊惯来是喜静的,一卷书,一杯茶,于山中便能坐上一天,听的是风吹过竹林的声音,不知道他会不会不喜欢。

柔和的月光照在师尊清煦温雅的面容上,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教人实在不好知他的喜与不喜。

一阵清香袭来,淡淡地,那一方教人自楼上抛下的绣帕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师尊的肩上,帕上绣着几朵紫薇花。

一抬眼便能见到那抛帕子的主,浅绯色的薄衫,一双剪水秋眸忽闪忽闪的,正对着师尊笑得盈盈。

本来以为师尊至少会问一下那姑娘的芳名家住何方之类的,没承想,师尊只淡淡说了句:“姑娘,你的帕子掉了。”

之后,之后,就没之后了。

我回头看了眼那姑娘,见她涨红了脸好个天真,挺可怜的,不过我素来是怜香惜玉的,携了那帕子,特地上了二楼还了那姑娘去,岂知好心不得好报,遭了姑娘一白眼。

其实我觉得自己才是最悲哀的,这么美的姑娘,还是主动的,师尊都不曾动心,小荷才露尖尖角,湖水就已经枯竭。

不过我还是将绣着紫薇花的帕子塞到了姑娘的手里。

没想到,临下楼时,那姑娘对着我的背影道:“公子,你叫什么?”

本着自己和她同是天涯伤心人,我还是告诉了她名字。

她问我为什么要取这样的花名?

夕颜,夕颜花。

我告诉她,因为我本来就是一只花妖的,花妖最喜欢美貌的姑娘,花妖最喜欢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花妖还喜欢将这样的姑娘拐走的。

姑娘笑得花枝乱颤,脸上还带着泪花。

她说,她是温柔乡的花魁,叫紫薇,她等着我拐她走。

紫薇,紫薇花,不像个花魁,倒像是天上的紫薇仙子。

师尊站在不远处的杨柳树下,树上挂了一盏双鱼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周身似笼罩了一层仙气,柔和文雅,许是灯光太暗了些,我揉了揉眼,还是看不清他的目光中藏着什么,或许还是以往一般波澜不惊。

我吸了吸鼻子,拉了个弧度明显大大的笑脸朝着他小跑过去。

在山上看了一百年的夕颜花,孤单过,怅然若失过,像是心尖尖上被人挖掉了一大块,却又一点记忆也没有,也许天劫的后遗症太久了些。

并不是没有一个人落过泪,酸酸涩涩的,一时半刻也就好了,可是要是有个人肯借个怀抱,哪怕就是一会儿,也是极好的。

月光流镀在师尊一身白衣上,朦朦胧胧的,似真似幻,给了我一种错觉,师尊像是要张开双手般。

怎么可能?

我边小跑边使劲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谁知一黄影子电光火石间窜进了我的怀里,顺着我这根还算是长身玉立的杆子往上爬,像是要爬到头顶才算作数。

栗子,如此鬼哭狼嚎般,成何体统!

也许是今日栗子着实吃的有点多,我竟有点支撑不住,摇摇欲坠,心中果断决定,回山之后是一定要断了他的粮的。

“追来了,追来了,夕颜哥哥。”栗子缩着脖子,双腿圈住我的腰,还真是当他自己身上多余的十来斤肉是白长得。

他一喊我“夕颜哥哥”的时候,眼皮就猛地一跳,绝对没有什么好事。果不其然,迎面扑来一阵河东狮吼般的劲风,竟是个张牙舞爪的小姑娘,只是这姑娘实在、实在是开天辟地头一个,看那样子,本来面貌应该算是个美人,偏偏将自己装扮的,额,惊心动魄。

“栗子,你怎么她了”我小心翼翼轻声问道。

栗子一脸无辜状,我一见他这幅表情,心里顿时一登疙瘩,想他上次刨了山上一只小白狐狸的窝也是这般表情,心头只觉不妙,要不把这货直接扔给那姑娘,任他自作孽不可活,后又想,栗子好歹是我师兄,还是听他说道说道一番。

栗子支支吾吾道:“这小母老虎凶悍得很,我开始见她带着面纱,走路轻飘飘好看得紧,我这不手一痒就……”

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简直作死!

你师尊没告诉过你,姑娘的面纱手帕小手不能沾吗?年纪小小,就知道撩拨小姑娘,真不知道和谁学的。

一边想,一边不自觉瞧了一眼师尊,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师尊这般洁身自好,栗子一定是随玉衡师叔学的。

“小妹妹,我家弟弟不懂事,多有冒犯……”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小悍妹面色有所和缓,仍旧狠狠剜了栗子一眼道:“你是他哥哥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只是你家弟弟着实混账了些,回去好好言周教言周教,下次再叫本姑娘碰上,就要打断他的腿。”

人模狗样作为一只花妖,虽不能说是倾国倾城,至少也不能用人模狗样来打发吧。

虽是这么想,我还是回了个堪称春风化蝶般的笑容,道:“是是是,回去定然罚他抄上一百遍《登徒子好色赋》才作罢。”

栗子仰着头弱弱地问道:“什么是《登徒子好色赋》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姑娘虽扮的惨不忍睹了些,细细一看,必定是个美人,管她如何扮丑,清亮亮的眸子总变不掉,只可惜栗子也是个傻的,只听她恶狠狠丢下一句“登徒子”后,扬长而去。

只听得栗子深深松了口气,道:“幸好小母老虎没有胡搅蛮缠教我娶她!”

我尴尬得笑了笑,心道:要真娶回去了,倒是你这小子捡了个便宜,山上的小白狐狸顺道也能免于骚扰。

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或喜笑颜开,或故作姿态,总之,都有自己的故事与心事,是旁人不知晓的。

师尊虽离得很近,可是又好像很远,可望不可即似的,那么清风明月般的人,不知道他中意什么样的女子,定然不是紫薇那般娇柔的。我还是存了私心的,觉得师尊这样心无旁骛一心修行也未尝不好,要不然真要领回个师母,我一时怕真接受不了。

“公子小姐,要买盏莲花灯吗?写上心上人的名字,放到九十九座桥湖上,是一定会白头偕老的。”那小贩提着盏莲花灯,说出的话教那湖绿色衣衫的小姐面上浮现层层红晕。

看着那二人提着莲花灯的背影,像极了一幅画,画中只这二人是浓墨重彩处,其余的皆成了映衬。

“师尊,我们也去买盏莲花灯吧!”不知为何,此话脱口而出,一出口后悔不迭。

栗子瞅了瞅我,又瞄了眼师父,慢悠悠道:“其实能和师尊还有师弟一起白头到老,虽然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可总觉得怪怪的。”

我毫不客气一拳头招呼过去,闷闷道:“糖栗子也堵不住你的嘴是吧,孤陋寡闻,莲花灯是可以许愿的,就比如说,你要是写上希望一辈子都有糖栗子吃,也未必实现不了的。”

一听到糖栗子,栗子眼睛发光,上赶着拉着那小贩买了五六盏莲花灯回来。

我问他为何买这么多,他得意洋洋道:“师尊一盏,师弟一盏,因为我的愿望太多了,不多买几盏可能写不下。”

我想我还是不告诉他,莲花灯确实可以许愿,可是愿望许多了,兴许河神看不过来抑或心上一烦,转头来就都不灵了,做人还是不应该太贪心的好。

后来又觉得自己委实比栗子还贪心,毕竟栗子许的愿望虽多,可无非是些简单易实现的,总比我心上觊觎自己的师尊大逆不道要来的好。

九十九座桥边早已来了不少人,多是些年轻男女,像三个大男人这样的组合,实在少见得很,格外的吸引他人的目光,可能是师父尤其惹眼。

栗子提着三四盏莲花灯,直奔那座最大最长人也最多的桥去,哪里放不都一样,偏都要挤到大桥上。

“师尊,我们去那边放吧!”

我指的是一座没人的桥,桥挺破败的,有几道明显的裂痕,桥上也没挂什么灯,显得暗暗得。

没人正好顺了我的心意,毕竟人多的话,我还真没脸面写在莲花灯上,也没脸面放。暗暗得更是妙极,反正黑不隆冬的,脸红也没人看的见。

“师尊,你许的什么愿望?”我故作轻松问道。

师尊顿了顿,淡淡道:“一个人的名字。”

心里有些失望,师尊写得是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可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师尊一定很喜欢她吧,不知道是何等风华绝代的女子,不知道有没有紫薇好看?

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师尊继续道:“你不想知道是谁?”

当然不想。

就好比告诉栗子,他的糖栗子全部跟着另一人跑了,栗子想不想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不对,这个比喻真不恰当,栗子一定会上天下地千百丈黄泉碧落不肯放的将这个人挖出来,然后狠狠地瘪他一顿的。

不过,我是不会真去将师尊的心上人狠狠揍上一顿,毕竟师娘也算是自己人,师尊喜欢不就好了

第43章:花犯倾城【四】

九瓣莲花灯上烛光摇曳,载着所谓的心愿漂漂荡荡至河中央,远远望着,一片一片淡黄淡黄的光影,圈起世上人的小小心思 ,荡漾起一层层浅浅的涟漪。

这座已经几近作古的石桥连着河两岸,岸边柳条对镜自怜,连杂草野花较旁处也更繁盛些,软绵绵的。

“师尊会……”

枉我平素伶牙俐齿,一张嘴会说的很,此时言语全都打成一团皱卷在肚子里,莫名其妙的不知说什么。

“嗯”师尊抬起眼眸,温雅的不像话。

“额,没有什么,我就想问问师尊会不会凫水?”

话语几乎脱口而出,害得我几乎立时想给自己一耳光。

心道:师尊一定会深刻地怀疑自己当时捡了一只脑子已经被天雷劈糊了的妖精回来,全天下只怕也就只有我会问这种蠢问题,明明师尊踏雪无痕凌水无波御飞有术,明明自己只是想问师尊一朝得道之后会不会忘记尘世的一只花妖。

不敢去看师尊的表情,只能假装望别处的风景。

额头被人用指尖轻轻地弹了一下,心神瞬间晃荡开来,几分窘迫几分窃喜,说不清,也道不明。

“从这里游到对岸还是行的。”师尊无比正经地答,还用弹过人的指尖庄重无比地指了指。

师尊一直是这样,话虽然很少,可是有问必答,答得规规矩矩,不管那问题提的多么的诡异。

除了那一次我问他为什么玉衡师叔老是喜欢欺负山上的小白狐狸,师尊盯着我看了几眼,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屋砰的关了门,叫我吃了个闭门羹。

莲花灯漂的有些远了,九十九座桥边的人也散了不少。

“夕颜,你喜欢青落山吗?”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为什么喜欢青落山?”

破天荒的头一遭,师尊竟然问了我一个如此深沉的问题。

为什么喜欢青落山?

种种景致一一飘过,漫山遍野的夕颜花,一大锅蘑菇汤,栗子堆里护食护得厉害的栗子。

最后一幕,是手握一卷书端得清风霁月的白衣人。

青落山上,果然最喜欢的还是师尊。

我苦思冥想作抓耳挠腮状,后假装漫不经心道:“青落山较其他地方不晓得好上多少,山有仙气,水有灵气,有花有草,还有个咋咋呼呼的栗子和一只死娇气的小白狐狸精,还……”

讲到这里,我瞥了一眼师尊,师尊轻轻拂去方才落在肩上的花瓣,见我停了,抬眸恰巧与我来了个四目相对,惊得本花妖心跳都漏了一拍。

“还有什么?”师尊道。

夜色沉沉,又是在如此昏暗之地,我只觉得师尊的声音与平常不太同,显得有些急切似得,师尊性子惯来平缓温煦,不急不躁,很少见他这般语气,也许是我刚刚光说了栗子,连小白狐狸都没放过,独独忘了师尊。

想到这里,我几乎是厚着一张堪比城墙的脸道:“当然还有师尊,青落山上,我最最最喜欢的就是师尊了,旁的都比不得的。”

像是小徒弟对着师父撒娇一般,带着点恭维与讨好的意味,却又不逾矩,既能藏着自己不能言说的小心思,又堂而皇之的说与人听。

只是没承想,这话一出,师尊那边半天不曾言语,难不成师尊觉察到了什么?

这一边我唯恐自己那一点小心思藏不住,讨了师尊不喜,却听得一声低低的言语。

“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声音又低又轻,依旧温暖如三月春风。

“嗯。”我连声应了过来,这样就很好。

本花妖掸了掸身上沾上的草叶子,摘掉了不知何时裹在外衣上的苍耳果子,方才踏开了步子,而师尊走在了后头。

只听得师尊似轻轻叹了口气,道:“要是以后……喜欢……就好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本来一句话叫我模模糊糊听了几个字,不懂也是常理。

我抽出咬在嘴里的狗尾巴草,心里一片胡思乱想,会不会是刚才我勾起了师尊以前的记忆,哎,真不该随随便便就说喜欢师尊的,以前一定也有人对师尊说过这样的话的。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脚下也走的糊里糊涂。

“唔,轻点,疼……”

“喜欢吗”

“喜欢的……”

“还想要吗?”

“想……想要……”

“想要什么,不说就不给你……”

“要……要你进来……”

话音消了,只剩下低低的听起来喘息的呻吟。

妖的听力本就灵敏非常,这一处偏暗罕人至,实在是半夜偷欢的好地界,只是本花妖还是如遭天雷般怔在原地,实在怪不得我的,方才你一言我一言的凿凿实实是两个男子。

为了确定,本花妖循着声音望了过去,这一会怕真是要长鸡眼的,惊得我惶惶恐恐转身退了好几步,不曾想恰巧撞到了迎上来的师尊的胸前,“砰”的一声,眼花缭乱,痛得本花妖闷哼一声,急急忙忙之间还不忘记捂住了师尊的两边耳朵,师尊这般如山中清风的人,断断是听不得这人世间的呻吟之声的。

长针眼还是本花妖一个人来长得好。

不过好像已经晚了,师尊一把挪开我捂住他耳朵的手,低声斥道:“教你乱跑!”

明明是呵斥,听到耳朵里,却软绵绵轻柔柔的。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随随便便走一走,碰上野外情动的,活生生还是两个公子。

师尊不知道有没有被吓到,平素来不近女色端方雅正,像是无欲无求目视如空,陡然一日见到这样的场景。

我实在浮想联翩不下去,拽住师尊的手腕一路狂奔,远远离了此处才好,要是被发现了总免不了扫人家兴致,活活当一回斗大的素油灯。

及至大桥处,方才思其不妙地猛然缩回爪子,暗道:“要是师尊问我看见了什么,我就说啥也没看见,师尊要是问我听见了什么,我也说啥也没听见。”

虽然觉得这谎话说的也太明目张胆了些,不过说的人以为是真的,听的人将它当做真的,真真假假,都没什么干系。

显然是我自己太过多虑,师尊压根儿就没问,我偷偷地用余光瞄了瞄,虽然本花妖觉得这个动作实在是有些猥琐,一点儿不符合月光花,但是为了不落下师尊的脸色变化,怎么猥琐怎么来。

一片薄红渐渐散去,重又恢复了原来的苍白,夹带着丝丝清冷,眼眸低垂,抿着唇角,活像遭了欺负一般。

暗自打量了好久,觉得这样的师尊实在是可爱的紧,连我方才受的惊吓早不知钻到哪个墙角旮旯里了。

“师尊,师尊,师弟……”

咋咋呼呼,老远处就开始喊,一直喊到跟前才作罢。

栗子使劲搓着自己的衣袖角,眼泪直在框里打转,一脸委屈样,纠结半天慢慢吞吞道:“我以为……以为师尊不要我了,刚刚我又碰上了那只小母老虎,她抢走了我的莲花灯,还说我没人要。”

栗子一把攥起我的衣角,越说越委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真是个厉害的,一哭就收不住,那鼻涕还专门往我身上凑。

我叹了一口气,道:“栗子,都说吃栗子能教人脑袋灵活点,我看你是都白吃了。”

栗子重又哀怨地看了看师尊,瞅了瞅我,道:“我刚刚找没找到,还以为……”

我被他那一眼瞅得心虚,随口问道:“还以为什么”

“还以为师尊和师弟私奔了。”

“……”

“……”

栗子竟然知道私奔这个词,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玉衡师叔到底如何荼毒青落山了,连栗子都不放过,据玉衡师叔自己说,他看过的春宫图能有一箱子那么多,还不带重的,真是祸害遗千年。

师尊轻轻咳了一声,明显提示刚刚言语有失,栗子慌得捂住了嘴,道:“不是,不是私奔,是幽会,对,幽会。”

这一回,师尊的脸色更白了,不排除是给气得。

栗子一定是故意的,这小子,上次断了他一晚上粮,还就记了一笔。

温柔乡灯火通明,传出来的不是黏腻的脂粉味,倒是一阵阵兰花香,附庸风雅的公子少爷自然上赶着过来,门前人进人出,好不热闹,恐怕入夜也不得消停。

一盏双鱼灯下,白天见着的那位卖字画的书生坐在小板凳上,专心地看着一本应该是四书五经类的卷书,眉眼温和 ,仿若玉石,只是人来人往的,却无一人驻足摊前,哪怕稍稍扫上一眼。

我拽了拽师尊的袖子,示意他等我一会儿,随即迈开步子来到摊子前,随手翻阅一番,字迹端正有秀骨,画画得十分精妙,缘何无人问津,实在是令人生疑。

那书生估计读书读得用心 ,半天也不知有生意上门,我见此状,悄悄地退了回来。

师尊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书生一眼,半晌道:“也是个痴的。”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正欲问时,师尊已经进了客栈,栗子故作高深道:“自古多痴者,一个,两个,三四个。”

我心道:又不是吃栗子,还一个,两个,三四个

第44章:花犯倾城【五】

月上中天,夜色沉沉。

镂空窗棂大开,时有凉风阵阵而入。

我颇有几分自知之明地贴着凉冰冰的里间墙壁,不敢胡乱动弹,手脚僵硬的要命。

师尊睡眠极轻,稍稍动静便能叫他醒来,自后再难入眠。我也是近来才有所察觉的,还是托了半夜磨牙的栗子。

床拐角处又凉又硬,咯得骨头生疼,一张脸贴着石头的滋味着实不太好受,半天我才算得了个结论出来。

本花妖可能又失眠了,不然为何毫无睡意

我小心翼翼侧了个身,两颗眼珠子就差要胶到师尊身上了,其实这真怪不得我的,随便换了个妖精过来,指不定要干出什么天打雷劈的事情来,相较之下,本花妖实在算得上克制有礼心无杂念的。

我与师尊在青落山生活了数百年,其间流年匆匆也不过弹指挥间,所记寥寥无几。但是这些年来,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温情,像是被人当做不懂事的孩子放在手心上视若明珠,心中的怅惘慢慢消散。

师尊说我以前遭了天劫,必定是极厉害的,但是也会去怀疑,毕竟我只是一只夕颜花妖,夕颜花另有雅称月光花,千万朵间难有一朵终得灵性,修作人形,是以对于夕颜花的历劫,应是越轻微越好,这不长眼的老天眼,怎么能一呼噜劈得本妖连爹妈姐妹兄弟叔都不识就算没有爹妈,我以前应该也认识三两个志同道合的小妖精的。

胡思乱想一阵,还是毫无睡意。

我腆着脸靠近一点点,就着月光数着师尊纤长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好多根。

这厢我数得正起劲,一双大手猛地搂住了我的腰,不是师尊又是谁

立时,我一肚子心肝脾肺肾吊到了嗓子眼,生怕师尊一睁开眼冲我喊孽徒,顺带什么家法伺候逐出家门类似的。过了好一阵,师尊除了手的放置奇怪了些,并没有要醒的迹象。

我吊着的心肝脾肺肾好不容易皆数归了位,松了口气,可是距离师尊这么近,隐隐的呼出的气息都能就着脸颊擦过去,痒痒的。

喉咙上下一滚,从耳根子一路烫到了脸上。天知道我对自己这位师尊垂涎已久,这般不是要考验我的自持力吧?

欺师灭祖,罔顾人伦!

几个大字自灵台处咻然闪过,惊得我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压在了师尊身上。

失神间,腰际的双手渐渐地箍紧,几乎瞬间,本花妖一张脸就和师尊宽阔的胸膛来了个零距离接触。

“砰……砰……砰”

一声接着一声,间隔越来越短,是心跳的声音,夹杂着已经紊乱的呼吸声。

客栈对面一座温柔乡,此刻已然琴笙渐消,灯火阑珊,凡自何处来的,皆回何方去,好似入了一场红尘贪欢的梦境,既然是梦,就有散的时候。

来温柔乡的才子公子无非求得一隅忘却俗世烦琐处,一时酒乐欢唱就够了,哪里真能永留其间

约莫是师尊梦见了神木之类的,抱木不肯松手,无法,我只得化作了本体——夕颜花的模样,钻了出来浮在半空中,虽有些不舍得离开这个怀抱,一咬咬牙,还是转换方向飞出了窗户,方才恢复了人形。

温柔乡楼前摆摊子的书生已经收摊子回家了,没有端正有秀骨的字画,那一方显得空空荡荡的。

“哟,这位公子,可不巧了,我们温柔乡已经打烊了,明日……”

听了声音,秉着好奇的心思,本妖还是禁不住回头瞧了瞧究竟是何位公子深夜还要幽会佳人。

远远地只瞧见个紫袍背影,身姿修长,衣冠楚楚,周身似有悠悠仙气弥绕,光见这般背影,便大致知晓定是个容貌甚佳的公子人物。

那紫衣男子并未言语,貌似是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了什么递与过去,温柔乡的老板娘的态度顷刻间天壤地别,一脸谄媚,笑得起了一脸的褶子,道:“不知公子指明要哪位姑娘作陪”

如今的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还真不假。

本以为那紫衣男子说出个什么莺莺燕燕的女子闺名,可不成想,他那一声直叫得我已经踏出的脚步生生缩了回来。

他要去泡谁不好,好死不死,偏偏是温柔乡的花魁!花魁还能是谁?

我就是一只小花妖而已,这世上的你情我愿又岂是我能够阻止了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只这温柔乡素来卖艺不卖身,当得了解语花和红颜知己,断断是不做皮肉生意的,可是深夜至此,事出反常必有妖的,想了想,我还是折了回来,尾随之后,要当真这紫衣男子弄个什么霸王硬上弓,我就,我就给他撂倒,实在不行,使个小小法术叫他作不了妖。

女子的闺阁与男子就是不同,连空气中都泛着淡淡的紫薇花香味,纱幔上绣着一簇簇细密精致的小花朵,恰巧成了本妖的藏身之所。

只是突然又化作纸人花,小小的,隔着点道儿,听不大清楚他们在说什么,远远得只觉得气氛不太对。

紫薇好像、好像是哭了,一盏昏黄的素油灯下,显得如雨打梨花,瑟瑟缩缩的,看着怪可怜的。

那紫衣男子依旧给了一个后背给我,不知怎么,我晃了晃一片片花瓣,竟觉得那背影似曾相识般,也许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突然,那男子转过了头,背对着紫薇,薄唇开合似说着什么,面上冷若冰霜,阴沉沉的。

那是与师尊清雅不一样的风姿,却也是极高贵无华的,一身紫袍,紫带束冠,身姿修长,不过总觉得有一种目下无尘之感,叫他人不敢接近,生避让之心,看上去并不是好相与的,不像师尊若和风雨露,润物无声。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是将他与师尊比较,也许是世上能与师尊一般完美的人少之又少。

不对,不对,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不照样是什么负心薄幸人,半夜三更扰人姑娘清梦,还将人弄哭了,定不是什么好人。

我这正浮想联翩中,私下已给那紫衣男子安了不少的标签,却冷不丁见到紫薇双膝伏地,低低哀求着什么,那模样神情如立雪山顶上,迎头兜下千尺冷水般。

“谁?”一声低喝在耳旁炸起,一股冷厉之风劈面袭来,我随着劲风飘飘扬扬无处皈依,纸人状态再也无法保持,幸亏本妖反应灵活就势一个翻身腾跃扶着床榻木柱,将将没一头栽下去。

“夕颜公子,怎么是你”紫薇讶然一问。

我扶了扶额,故作轻松,心道:如何是好,方才一阵劲风竟然一巴掌将本妖扇回人形来,对手还真不是个吃素的。

不过在美人面前,总不能退退缩缩做一只千年王八万年龟,该耍的帅还是要耍的。

本妖自以为极其邪魅风流地一笑,偏偏低头只留给对面的人一个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道:“紫薇小姐,夕颜说会来拐你走的。”我扬起了头,顺带给自己涨涨气势,继续道:“总不能……”

“倾……倾城,我……”那紫衣男子不知何时双目睁大,近乎颤抖着吐出这么几个字,打断了我的话,目光如炬般烧了过来。

身上被他看的火辣辣的,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倾国……倾城……美人?”我反射性地问道,愈发觉得他的眼光不对劲,心中顿觉不妙,大晚上的不会碰上个男女通吃的货吧!

“我找了你好多年。”声音轻飘飘的,似无根浮萍随水波四散。

我找了你好多年!

我上三路下三路将他左左右右看了个透,指天指地指心不晓得何处见过这人。虽然花妖都有一副好面皮,但是本妖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委实还未到一笑回眸百媚生的程度,这人一句倾城,一句好多年,着实十分牵强。

我故作淡定地掸了掸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公子于风月中还真是老手!”

此言一出,那紫衣男子身形微微一颤,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脸色愈加苍白,甚至现出几分慌乱和无措,一只手保持着向前微微支起的动作,终又无力的垂下,良久,近乎自嘲般自顾自地说着什么忘了之类的话。

第45章:花犯倾城【六】

此言一出,那紫衣男子身形微微一颤,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脸色愈加苍白,甚至现出几分慌乱和无措,一只手保持着向前微微支起的动作,终又无力的垂下,良久,近乎自嘲般自顾自地说着什么忘了之类的话。

看他这副作态,还真有几分伤心模样。

可是电光火石之间,那人身形一闪,陡然一转至本妖身前,一把捉住我的手腕,目光灼灼,狭长的凤眼微微低垂,掩映一方风流,像是要看到人心里,直教人欲退避三舍。

心上微微一动,本妖使出浑身解数欲退至窗前,岂料衣袖料子不甚结实,“哧啦”一声断成两节,真真成了“断袖”,相较于惊慌愤怒伤心什么的,其实更愁得是不知道回去后怎么开口让师尊补这断袖。

我心疼地摸了摸被折中撕裂的衣袖断开处,脑中迅速酝酿如何引他离去后脱身而去,口上也愈来愈不择言,道:“本花妖看你衣冠楚楚似皎皎君子泽世明珠,却不曾料是个如此粗暴的,上来就动手动脚的,一言不合就要撕别人的衣袖。”

“我……我……想……你。”声音又低又沉,夹杂着一丝沙哑酸涩,似暮秋枯叶盘旋后落在冷潭上的动静。

“想什么想,本公子断断是不喜欢男人的。”眉间一跳,思极不妙,本妖尾随而来,不过是因紫薇姑娘对我家师尊有意,防她教人欺负了去,实在料不到如此境况。

紫薇旁观一时,面上稍显愕然,剪水秋眸瞅了我一眼,继而余光落到了那紫衣男子的衣袍上,小心恭然道:“摇光星君尚身不由己,耽于其间,也曾知晓那一字的滋味,自是明白,仙神也好,妖鬼人魔也罢,痴便是痴了,小仙于天上住了几百年,如今只愿随心所欲,管他日后落得何等困顿境步,也没有怨天尤人悔之当初一说的,星君今日劝导恩情,小仙自然铭记,只不过……”

紫薇这一番话,真真如凭空一声响,惊得本花妖如苍雷贯体一般目瞪口呆,直直怔在当场。

摇光星君!

执掌北辰宫,七星首位,司人间祸福化耗,是为摇光星。

当真是流年不利,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好死不死,妖怪碰上仙人,要活不活,偏偏还是传说中的大杀星!

本花妖方才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当真是悬崖上翻跟头——找死!

摇光星君鼎鼎大名,纵使我在青落山中多年,也是听过他的,雷厉风行,睥睨众生,是以妖魔鬼怪对之莫不闻风丧胆,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如此相遇,更料不到,高高在上的仙人,一开口三两句都是情话。

天旋地转,这个世界太过疯狂,半妖玩不起。

我蒙头蒙脑地盯着紫薇自言自语道:“还真是仙子,还是个眼光极好的仙子。”

那紫衣男子,是摇光星君,抓着一方茶白袖子,轻声道:“身不由己,耽于其间,早已无法自拔。”随即又轻笑一声,继续道:“若哪日悔了,仙子便自行上天请罪吧!”

他说的话云里雾里般,实在听不大明白,只这最后一句自行上天请罪,加上之前紫薇的言语,也不难猜起承转合,天上的神仙动了情,上了心,原来竟是这般的决绝。

不过管他什么天下真情,当务之急还是走为上策,结果还未踏出几步,紫影瞬移,腰间被人紧紧揽住,御风疾飞,云雾自身侧而过,眼下便是黑影叠嶂,和着点点灯光,早过了青脚镇,已不知身在何方。

“快放开我!”其实这纯属是一句反射性的话,说来汗颜,本妖法术灵力实在低微的紧,这么高,要是真被丢下去,骨头指不定得断一两根。

“你说的那我放手了?”耳边传来一声低语,温热的气息蹭的一耳朵都是。

“别,别,我说着玩的,那个,摇……摇啥来着摇篮曲星君,你干嘛这么幽怨的看着我,我……”

“摇光。”

“那好,摇光星君,小妖眼力不佳,不识大人,今晚言语多有得罪,还望星君大人有大量,饶过小妖这一回。”一句一言,极尽诚恳。

不知是不是今晚逆风而行,摇光星君似有些不稳,道:“说说哪些言语得罪了?”

我想了想,心里一顿措辞,回道:“句句皆有不当之处。星君要撕小妖的袖子,是袖子的荣幸,哪能有半句多言的”边说边将另外一只衣袖递了过去。

谁知摇光星君眼眸光亮闪闪,揽着腰的手愈加箍紧,道:“倾城,你的意思是要与我做一对活断袖吗?”

“啊?星君,你别靠我这么近行不行?手往哪里放呢?”

是谁造的谣言,传说中摇光星君不许人近身的,纯粹以讹传讹道听途说,坑爹坑妹坑花妖,谁能告诉本妖眼前恨不得贴上来的人到底是谁?

师尊,小夕对不起您!

我咽了咽口水,壮了壮胆,宽慰劝解道:“星君大大,其实断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随随便便强抢民妖是要倒霉的。”

摇光星君转过头来,眉眼飞扬,道:“哦是要倒何霉,我确实不知晓的,倾城有何见地”那一声哦音调上扬,拖得老长,怪异得很。

虽然本妖懂得很多不想显摆,不过既然摇光星君请教,我还是得好好普及一番人间习俗,遂一板一眼道:“摇光星君在天上呆惯了,自是不知晓人间的规矩,在凡间若是强抢民女是要被浸猪笼的。”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貌似是这样的。

“是吗?”

“当然是的,星君这样捉着我,在凡间,真是要……”没敢说下去,我就是个窝里横的,平时也就欺负欺负栗子什么的,对眼前人还是不敢太过胡言乱语的。

“倾城,要是本君被浸猪笼了,岂不是留你一人守活寡你舍得吗?”那人笑得愈发风情万种,靠的越来越近。

我举起爪子作防御状,吼道:“有什么舍不得。”吼完之后方觉有些不对劲,一看对方那张奸计得逞后的表情,更觉不妙,遂立时转移话题道:“我问你,你真的是摇光星君吗?怎么跟传说中一点儿也不像”

摇光星君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瞧了我半天,幽幽道:“自家相公都不识得,在凡间是要被休的,好在你家相公好脾气。”

一阵冷风拂过,我感觉自己的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一遭,脑中一空,一看那人意得志满的模样,心里顿时明了,忿忿道:“舔多了也不怕舌头生疮。”

摇光星君继续邪魅一笑,道:“生疮也要亲。”

其实我是真不知道这样的摇光星君到底是怎么在天上活了那么多年,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

那人仿佛知晓我心中正在想什么,不急不缓道:“本君只对喜欢的人这般。”

一句话叫他说的万般深情,要不知底细的人听了,怕是真的以为这位天上的大仙对一只小花妖一见钟情了。

“倾城。”

无人应。

“倾城。”

别看我,不是在叫我。

“倾城。”

“星君大人,小妖有名夕颜,实与倾城无关。”

“小夕。”

“……”

第46章:花犯倾城【七】

东方既白,万道朝霞破空而出。

客栈,一方天地间。

我小心又谨慎地打量着那位斜靠在榻上掩眸调息的星君,紫衣长袍,五官生得昳丽,薄唇抿成一线,无一处不妥贴,只是太过凌厉,此时垂眉休憩也可见几丝柔和。

“好看吗?”那边突然出声。

我一个激灵正襟危坐好,故作正经干咳一声,心道:好看是好看,只是这星君着实太轻佻孟浪了些,不像个上仙,倒十足是个登徒子的做派。故而缓缓道:“星君贵为北斗首位,聚天地灵气,自然是好看的。”临末了,还不忘捎上一句:“星君大人何时放了小妖”

摇光星君微微侧过身,并未回答。

良久,只听他似自顾言说:“等了了天君之令,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说得声音很轻,很不幸,本妖耳力甚灵,听了个齐全,心道:可绝不能让这长了一张好面皮的什么星君见了师尊,要是来个两情相悦,本妖对师尊的小心思还没破土就直接死在地下了。

又转念一想:师尊一心隐匿于青落山,清心寡欲,或许并无情爱之心,只是不知师尊莲花灯上写的人名,是何人

心思神游天外多时,直至一把白玉折扇柄敲在肩头方才回过魂来,恰对上一双笑意盈盈情意绵绵的狭长凤眼,惊得本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怀好意,遂道:“恕小妖直言,星君还是正经一点,如此拉拉扯扯实在不像话。”一边说一边瞟了瞟攥着本妖右手的蹄子。

本以为摇光星君听了能有所收敛,没承想却是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非但没松开,反倒更攥紧了几分,笑得甚为奸险,愈加贴近道:“还有更不正经的,小夕,莫不是想试试”

我瞪了他一眼,恨恨道:“你就不能别撩我吗我敬你是个上仙,作为小妖自然该恭恭敬敬的,可偏偏有人蹬鼻子上脸,我不玩了,星君爱撩谁撩谁去,我要回去,要不然我师尊一定会着急的。”

摇光星君正了正形,一本正经道:“除了你,我谁也不撩,本星君是个有原则的仙。”

有原则的仙反正我是一点没看出来哪里有原则。

见我这样,摇光星君继续道:“打个比方,如果有人不喜欢我,那我也不会喜欢他,要是我知道这个不喜欢我的人突然转性喜欢我,那么本星君天涯海角也会喜欢他的,就是这么有原则。”

他说了一通,其实我什么也没听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绕过来绕过去的,头都给搅昏了,不过解释就是掩饰,本妖还是认为此仙极其无原则 。

我扯了一根细发丝,幻化成只小纸蝶,让它飞回青脚镇向师尊通报平安,以免师尊寻找不得心里担忧。

而我自己,定是走不脱的,不要问为什么,至昨半夜到现在,本花妖已经不眠不休思考并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结论。

那什么星君估计是将我认做什么人去了,一来我还真不是他要找的人,二来倾城之名实在与本妖不符,一笑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就算我再怎么风流潇洒明艳惊世,也断断扯不上什么佳人二字的。

我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捻起某人不规矩的袖子,极其忍耐地道:“男男授受不亲,星君万万自重。”

果然一开始我就不该抱有这人有自重的念头,只是那目光实在是无比直接,无比赤裸裸,无比堂而皇之,无比坦坦荡荡,惊得本妖的确有些心神晃荡。

于是本妖假装干咳两声,退了两步,生硬转移话题,问道:“天上的老大派你下来到底干什么你这么厉害,怎么还要小妖助一臂之力,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我试探着瞟了他一眼,结果那人一副“你觉得呢”的模样,心上权衡一番,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天上的神仙费心设阴谋的地方,毕竟大象不与蝼蚁相较的道理十分浅显,当然本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蝼蚁的,于是继续道:“喏,事先说好的,星君完成君令回天上复命的时候,是一定要给我记上一笔功德的,我也不能白任人使唤的。”

对面一身紫衣的人,手执一把白玉扇,听了我的话后,一双狭长凤眼笑得实在是有些,怎么说呢,就像一只狐狸看着小黄鸡的样子,他收起折扇,唇角微微勾起,道:“天君让我去十万大山找晦气去,我一个人形单影只,未免太过凄惨,当然想找个伴。至于功德,这一趟归来,于修行功德都将会有大进益的。”

我一听于修行功德有大益,心上一喜,本来夕颜化妖修行就比较艰难耗时冗长,等到师尊哪一天踏云成仙后 ,自己不晓得还要独自修炼多少年,若是早些累积功德,日后没准还能修成散仙。至于这莫名其妙蹦出来的星君,管他如何勾搭,我自岿然不动便是了。

第47章:花犯倾城【八】

客栈前庭早已聚了不少人,略一望去,即可瞧见一位布衣长须的说书先生,须发如霜般雪白,精神却是十分矍铄,讲得一口绘声绘色的仙妖鬼怪之事,唬住一屋子的闲人。

那说书先生正说至一只七尾雪狐为报恩却遭天劫毁去一身修为沦为普通白狐,而其恩人早已忘却前尘往事娶妻生子。

底下众人莫不一阵唏嘘惋惜叹怜,人妖终究殊途。

终究非是同路人。

而那位说书人,摇着一把破折扇,故作高深道:各位看官,故事尚未完结,预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而后,掸了掸长袍上的灰,哼着一支貌似十八摸的小曲子悠哉游哉离去,留下一屋子人议论纷纷。

议论什么的都有。

一人道:“人妖殊途,哪里有什么好结局,这说书人也是的,非得等到明日说不可。”

另一人道:“是啊,我这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挠了一般,故事到这里不就结束了,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结局?”

一人道:“兴许那九尾狐化爱为恨一朝回来呢?”

一人道:“回来干甚么?看恩人一家尽享天伦之乐”

另一人道:“你们在这里猜得还真得趣,这世上哪里来的妖魔精怪,尽是人瞎编的,唬唬人而已。”

另一人道:“这话说得不尽然,难道你们忘了之前皇宫里传出来的流言吗?忘了一朝名扬天下的那位惊才绝艳的钦天监大人是如何消失的无影无踪吗?”

一人随之道:“这话不能乱讲,那位白大人不是辞官归隐的吗?”

一人轻声道:“哪里是归隐?据说是被白狐狸精卷走的。”

“如何说,天子脚下还敢有狐妖作乱”

“怎么没有,我家兄长就在宫中当值,他是亲眼见到几道天雷滚滚下来,那白大人咻然之间就不见了,只隐隐可见一条白尾巴。听说皇帝伤心的要死,最凉薄不过帝王家,咱们这位天子却是个天生的情种。”

“哎,别说了,背后讲什么都不能议论皇家的事,你是不想活了吗”

“我这不是有感而发吗,不讲了,不讲了。”

本来我还在疑惑摇光星君是要去十万大山的,为何偏偏要将我带到天子脚下,现在听了这些人一同胡言乱语,大致也能猜出一些,估计是与这当今天子有些关系,摇光星君司人间祸福,天子替天掌管万千黎民,百万山河,自然该时时免其忧难。

想到这里,本妖实在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一点就通悟性卓绝。

摇光星君从头至尾波澜不兴,一副置若罔闻模样,我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个来回,这才将将回过神来,失神问道:“小夕,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明明是自己神游太虚去了好吧!

我清了清嗓子,道:“不知星君对刚刚那个故事有何看法?”

摇光星君眼眸中似有光芒闪动,而后黯淡无光,淡淡道:“人妖倾世之恋虽不容于天地,可若是摒弃所有赌上一赌,未必不可厮守,怕只怕,造化弄人,悔之晚矣。”说完之后,还稍稍附上一声叹息,像是他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一般。

心生促狭之意,我上身向前倾去,对上他的眼睛,问道:“星君莫不是也曾动过情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感触”

隔得太近,本妖都能感觉到对面人轻轻呼出的气息,连忙移开眼睛,心道:怎么越看越不对劲,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不过星君很快凑到本妖耳边,细声道:“小夕这么关心本星君作甚,放心,本星君只对你一人动心动情的。”

惊得我连手上的筷子都掉到了地上,再一看那双微微上挑的眉眼,顿生羞赧之意,真不知道这位大仙为何总是爱调戏一只小花妖,算了,任他去,反正又不会掉块肉。

说来说去转到了正事上,果不其然,摇光星君来此正是为天子一事,只不过方才见我听说书去了,尚未来得及讲明。

当今天子本是上界文清帝星下凡历劫所托生而成,少年亲政管治天下王土,弱冠年岁御驾亲征横扫千军无一败绩,是为明主。只不过,这位帝星下凡所历的乃是十劫之中最为艰险的情劫,而这受劫之人,必尝尽爱别离,求不得之苦,更甚之,所思所爱所求之人毁之殆尽魂飞魄散。

摇光星君说,当今天子的劫是一只九尾白狐,他姓白,是钦天监,也是那位消失的白大人。

其实我还是稍稍惊诧了一下,如今断袖都断到宫中去了吗?

但显然关键点并不在此,我急急问道:“那白狐狸现在在哪里呢?”

摇光星君指了指自己的薄唇,挑了挑眉,意思再也明朗不过,要是本妖是只带爪子的物种,非得挠死他不可。

“不说算了,我回青落山去了,那什么功德本妖不要了还不行。”说着就动了起来。

摇光星君一见占不着便宜,连忙上前一把扯住了本妖的袖子,一副打死也不放的样子,人来人往,十数道目光吭哧吭哧直射了过来,皆是一派“哦,我明白了”的意味。各位大哥大伯,你们能不能不要想歪了?

为了保住仅剩的一边袖子,我还是乖乖返回坐了回去,等着他开口娓娓道来。

结果摇光星君清了清嗓子,用极其温柔的声音道:“本星君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那么,要你何用

我正要开口表示自己的鄙夷的时候,穿得花里胡哨的老板娘就这么风情万种的扭了过来。

“哟,两位公子,是打哪儿来的呢?”颇有姿色的老板娘问道。

打哪儿来的,其实我身边这位是打天上来的,不过肯定不能这么说,我朝旁边瞥了一眼,发现那厮压根就没有要开口的苗头,以表妖精的礼仪,我还是微微一笑道:“是打九十九座桥处来的。”九十九座桥比青脚镇青落山要出名的多。

“原来是打江南一带过来的,一方水土一方人,二位公子生得就很俊。”老板娘道。

其实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忙道:“我不与他比,他那样的才叫俊。”事实也是如此,尽管摇光星君有点儿老不正经,但相貌实在没得挑的。

谁知老板娘听了我的话,笑得花枝乱颤,道:“他是俊,你是俏,是不一样的,但都好看。”

那个老板娘,俏好像是形容姑娘的,怎么能乱用呢?

摇光星君打开折扇,遮住大半张脸,我就知道这家伙笑得老欢了。

我还在想着那只九尾狐的事,毕竟都属于妖类,同类之间难免心心相惜,摇光星君见我如此,也不打趣,煞有其事一本正经道:“别急,等到明天就知道了。”

我问道:“与那说书人有关”

摇光星君冲我点了点头。

“要是找到了小狐狸,星君准备怎么办”我接着问道,毕竟天子只是下凡历情劫,等尘烟过去,他依旧是文清帝君,更何况他对小白究竟有多少情意尚未可知,既然如此,到时候是将小白送还回去,还是如何?

摇光星君收敛眉眼,沉默不语,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第48章:花犯倾城【九】

日光倾城而下,天子脚下繁华熙熙攘攘又几时,市坊间人来人往喧喧闹闹,摊贩叫卖声一层压过一层。

大多数的地方城镇,流于表面的始终是热闹与光鲜亮丽,而那些繁华落尽成霜灯火阑珊孤影形只总是很少为人所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有这样的念头,兴许是推己及人而已,可细里想上一想,自己并不应该作如此仿若悲伤逆流状,那小白狐与帝君有怎样的纠葛俱是天命,其实同为妖物,我还是挺羡慕小白的,毕竟无穷无尽清冷寂寞的修炼日子中,起伏波澜动荡闪光都是足以令妖动容的烟火。

有时候想的多一点其实挺累的,还不如学那蹲在墙角处眯着眼的老乞丐,一脸的安容,人人皆道他是无家可归无枝可依,可我瞧他那一副从容魇足的模样,便知他只是在那里晒晒太阳而已。

“哥哥,这朵花送给你!”一声清脆似铃铛,伴随着咯咯的笑。

一朵淡粉色馨香的蔷薇花就这样被一个粉嫩可爱的小姑娘塞到了我的怀里,一时间还真有点手足无措,一旁行人的目光地不时掠过这边,有的甚至停驻不前端看本妖如何反应。

我握着那朵花的枝茎,正要问上一问,那送花的小姑娘忽然之间以一方粉红色的手帕掩面,作娇羞状头也不回的逃开了。

我看着她惊慌逃窜的方向,心上一惊,连忙上上下下检查了一个来回,并未发现自己露出妖迹,这才稍稍稳定心神。

一个大男人捏着一朵蔷薇花走在大街上,总是不怎么对劲,考虑到这一点,我还是往客栈的方向走去的好,结果方走到转角处,又出现了一个梳着灵蛇髻的美人,而我能注意到她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美人,而是因为一身湖绿轻衫罗裙的美人手中抱着一束胭脂红色的花,花蕊娇小,颜色妍丽,而那束花,竟然又被送到了本妖的怀中,与此前不同,起码美人还对我颔首莞尔一笑,如莲花一般不甚娇羞,眉眼弯弯水光潋滟,稍稍一欠身后,缓带飘然,如翩翩绿蝶蹁跹而去。

剩余的一段路上,此类事一而再再而三重现,不消片刻,本妖已经被姑娘无缘无故塞了满怀的各色各样的鲜花,时而碰上些路人捂掩窃笑,或接头接耳窃窃私议,我看了看怀中的花,不知怎么想到了紫薇仙子自小楼上朝师尊肩头上扔下的那一方绣帕,又想起曾经翻过一本古籍,上有记载,古一男子姿容风华绝代,时人甚慕之,其出游,民蜂拥起以瓜果掷之,后其美男子遭瓜果重击横尸街巷,人记蓝颜薄命。

幸好本妖被抛的是娇弱的花朵,要不然民间市坊之间不日将会充斥着旷古绝今的谈资,有一花妖,其名不详,因其貌甚佳,遭民投掷瓜果而亡,不知籍贯,不晓其龄。

脑中正思索良多,迎面似有掌风袭至,出于本能,本妖即刻迅捷无比扬手接过,忽觉鬓旁微重,不知何时开得正烂漫的芍药花不偏不倚落在本妖发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处置。

循着方才芍药花飞来的方向搜寻过去,不想先行入眼的是一角紫衫下摆,视线逐渐上移,对上一双狭长凤眸,那人此时手中正把玩着一枝山茶花,还特地冲我扬了扬手中的山茶花,斜靠在客栈顶楼处的阑干上,动作之间说不出的贵气,是的,是贵气,虽然这位星君平素有几分荒诞不正经,还夹带着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癖好。

摇光星君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那点癖好一般,冲着本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阵,引得旁人频频行注目礼,我脸皮没他那般厚实,忙不迭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客栈三楼,一股脑儿的将那些乌七八糟的花扔他面前。

“我看这城中有掷花聊表心意的习惯,这不才想着也给你扔两朵表示表示情意吗?小夕,你看看,我挑得这朵芍药花与你多相配。”摇光星君杂七杂八理了理混成一团的花,抽出他自己掷的那一朵,其余的随手一扒拉比之前更加杂乱。

“人家掷花的都是姑娘,小妖敢问星君是美人还是仙女?要是美人的话,小妖可以考虑勉为其难地收了。”不知道堂堂正正的星君想点什么不好,非要做个断袖,实在匪夷所思。

摇光星君怔了一下,几番欲言又止,颇为难过道:“小夕,你什么时候改喜欢凡间女子了?我都不知道。”

奇怪,虽然本妖诚然也是个断袖,并且还是个胆小不敢坦然的断袖,可是本妖实在觉得这癖好实在不怎么好弄得人尽皆知,藏着掖着什么的未尝不好,谁知星君大人实在是个不通世俗的主,巴不得大街小巷敲锣打鼓庆贺他是个断袖一般,真是招摇得很。

“星君大人何必执着于此,小妖无论喜欢男子还是女子,总归与大人无关的。”我叹了一口气 ,虽然知道有的时候给他顺顺毛更好使些,不过话还是说清楚些好,总比不清不楚卡着好。尽管本妖觉得星君大人可能只是这般的性子,惯爱闲时调戏调戏小仙小妖精罢了。

谁知这样一句话像是触了某人的逆鳞,踩了某君的尾巴般,摇光星君猛地旋身一只手压住了本妖的手腕,身体一寸一寸向前倾,直到那张俊美无俦停在了本君脸前半指处,竖起三指指天指地指心一字一眼一本正经道:“我后悔了,我喜欢你。”

本妖的眼睛睁得幅度一定超过了日常程度。

摇光星君沉默片刻后,明晰的喉节处很明显地颤动起伏,顿了顿继续道:“小夕,我既希望你能记起,又祈求你永不再忆起。”

话音刚落,摇光星君垂下眼眸,微微低首,我总觉得他的眼中湿漉漉的,好像在下雨,看着怪可怜的。

事实上,本妖方了,差点方成个中规中矩的正方形,谁让我自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看不得旁人惨兮兮的样子。

客房中只剩我二人大眼瞪小眼,室内飘着几缕无形的尴尬气息,星君靠着窗框,几度要开口说些什么,终归还是闭口不言。

“……砰砰砰……”

来敲门的店小二果然会寻时机过来,我赶紧窜到门前给他开门。

小二哥放下饭菜后站在桌边就那么滔滔不绝地将他们家厨子手艺夸到了天上地下只此一个,而后发现我和摇光星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浮夸的表演,瞬间闭了嘴,脸上浮现一丝丝不好意思的表情,意欲退出去。我一瞧他要走,赶忙又唤回了他,套套近乎,随便问候一下他的爹娘娘子孩子,小二哥是个自来熟,几句话就和我聊得热火朝天。

趁此机会,我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一些,然后用微不可查的声音问道:“小二哥,我听说你们的白大人辞官了,是吗?”

小二哥四周环顾确定无人后,一手搭上了本妖的肩膀,道:“这位客官,我是看与你谈得来才说的,谁不知道现在城中白大人就是个禁忌,谁也提不得,要知道我们这位钦天监大人,确实惊才绝艳,料事如神,有未卜先知之能,还不沾酒色财气,两袖清风,独来独往,文能知策义,武能尽诛宵小,当年白大人还在我这客栈里歇了一宿呢,哎,只可惜……”

恐怕只可惜是一只狐妖!

小二说着沉沉叹了一口气,我跟着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被狐狸精怪捉走了,指不定是那只母狐狸中意我们白大人,将他卷到了洞府中。”小二忿忿道。

小二哥继续勾肩搭背侃侃而谈,冷不丁左睨右瞥,对上了摇光星君陡然冷如寒霜的脸,遂疑惑不解问道:“客官,您那位朋友怎么了,这眼神看得我瘆的慌,方才我又没说他坏话!”

还未等我回答,摇光星君已快步上前,电光火石之间已出手拍掉了小哥勾着我的背的爪子,面色极其不善,很显然小哥心肝胆颤碎一地。

“额,小哥,我这位朋友啊,就喜欢别人只看着他,只跟他说话,这不我跟你话说多了 ,惹他不高兴了?不用理他,咱们继续聊。”我胡诌八扯一番,好歹糊弄过去。

那小二哥又用余光偷偷打量了星君后,出声道:“搞得就跟我与他娘子勾肩搭背一样。”

“……”

“……”

小二哥看着蠢萌蠢萌的,胡七八猜猜得内幕不理,这位星君方才动怒,还真的是因为你勾了他意中人的肩——啊呸,什么意中人,我什么也没讲,什么也不知道,揣着明白当糊涂总比一路尴尬来得好!

第49章:花犯倾城【十】

隔日,那说书先生继续坐在客栈一角绘声绘色地说起昨日未完的故事,眼里手上全是戏:“各位看官,咱们昨日正说道九尾狐遭受天劫恩人遗忘转身娶娇妻……”

底下人聚精会神地听着,时而攥紧衣袖,时而一声低叹,时而相互之间交头接耳一番。

于他口中,那遭天劫的白狐活的也真是令人叹令人怜,同时还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看着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娶妻生子琴瑟和鸣,纵然心中无限悲凉,面上却依旧做到惠风和畅。

白狐回到尘世,所做所为皆为偿还昔日为报恩所做下的道道罪孽之事,他曾擅改一人命格只为恩人平步青云扶摇直上,而被改了命格的人自是灾祸横飞流离失所;他曾为延续一人性命偷盗他人灵慧,而失了灵智的人痴痴傻傻,他曾……

说书先生此一般延伸,故事仿佛才将将过半,白狐重踏入万丈红尘弥补昔日罪孽 ,以及与那恩人之间已然不清楚到底是谁欠了谁的,又是谁执念深重久踏不出。

听到这里,便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来我是真心不愿听什么伤心故事,虐身虐心,二来觉得这白狐太过痴傻太过偏执的很,活得一点也不潇洒,要是换了自己,倒不如抛弃所有过往忘却前尘重新活过来的好。

茶水见底,故事也说完了,结局唏嘘。

摇光星君问我:“那恩人先前一边借白狐法术为己谋利,一边又在痛斥妖物无情心狠手辣,后来他后悔了,百般悔恨,若是你是那白狐,会不会选择原谅?”

他的声音很轻,其间还带着些微颤抖,一字一句的吐出。

我瞥了他一眼,被他脸上的神色惊了一晃,心道:只是故事罢了,这人还真当真了不成

随便脱口而出道:“心都伤透了,就算狐狸选择了原谅,难道他们之间产生的龃龉就能够消弭无踪,回不去了。”

他就这么一问,我就这么一说,毕竟我不是白狐,也没有亲身经历过,旁观者清固然不错,却不能真正的代入自己的情感。

谁知摇光星君不知道怎么了,手中的茶杯毫无征兆的摔在了地面上,茶水溅了一地,白瓷四分五裂。

曲终人散,故事终了,打哪来的回哪去,剩下几个落在后知后觉一阵怅惘中。

说书人已上年纪,一段路歇歇停停走了好久,于城门口处又向后张望了几眼,一脸谨慎又有些颓然的模样。

出了城门拐进一条郊外幽径,摇身一变幻化成一只灰狐狸,抖了抖毛上沾的灰土,泛着精光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后奔向深山里,速度快得惊人。

见他遁得迅捷,隐身跟在后面的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紧紧跟了上去。

约行了半柱香时辰,已然进了深山腹地,林高指天,静谧异常,甚至有几分诡异之感,总觉得这林子不大太平。

片刻后,这二人所跟踪的灰狐狸在一潭清泉边停了下来,用爪子舀了点水对着水面自顾自地整理仪容,其实也就是顺了顺毛发。

顺完毛后,那只灰狐狸精像是呆了一般,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枯叶落在水波上,青萍起于风始处,也不过此。

我也不知道这只老狐狸心里正想什么,侧身扫了一眼身边的摇光星君,脱口问道:“星君,你说这只老狐狸怎么跟个姑娘一样,这样……”

——这样讲究形容

摇光星君没理我,一副受了重大打击心生绝望面无死灰,本妖的话直接被人当成了空气,吸进去,吐出来,连声回响都没有。

天上神仙的心灵未免太脆弱了,尽管老头儿讲的白狐故事感动天感动地,但毕竟不是亲身经历,多多少少这份惆怅要薄上不少,可我怎么瞧这平日里轻佻风流的人,这样将故事上了心

蹲在潭水边的老狐狸已经重新化成人形,并不是客栈中年老精神依旧矍铄的样子,而是位年轻俊秀的男子,眉清目秀,含有几分温吞的感觉,木木的。

我这还没吃完惊,那男子已温声道:“来者是客,我家公子已等候多时了。”

声音温和,吐字清晰。

他说完后径自踏步走向不远处一座竹屋。

被对方发现偷偷摸摸跟踪实在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要是再躲躲藏藏不露面的话,是真不像话。

本妖右手握拳,放在下颌处轻轻干咳两声,拽着还在兀自神伤的星君的手,跟了上去。

竹屋前门紧闭,两边长着不少野花,几株牵牛花绕着竹窗围了几圈,青绿绿的叶子,中间挂着尚未绽放的花朵。

那俊秀男子轻扣门锁,形容恭敬,柔声道:“公子,他们来了。”

室内声声咳嗽不停,似要将心肝脾肺肾齐齐呕出方才作罢,而后喑哑道:“快请进来。”

竹屋里简洁干净,一方书榻并着方桌条椅,几枝山中野栀子花养在白瓷瓶里,淡淡的清香萦绕其间。而那斜斜躺在床榻上的主人,苍白的脸上挂着魅惑人心的笑容,虽虚弱的紧,五官眉眼处处透着灵慧轻媚。

“哟,这不是眼睛朝天的摇光星君吗?怎么哪阵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那榻上男子眉毛轻轻上挑,眼眸中光华流转,与那一身的孱弱苍白着实不符。他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走近些,待靠近之后,贴近我的耳边轻轻骂了一句。

“傻子。”

我心想这人长得是真好看,只是这张嘴比之摇光怕也是不相伯仲。

可很多时候,一张好面皮讨喜的很,很自然而然地就会使人愿意忽略掉不入耳的话。传闻中的白大人就是如此,即使被喊了一句傻子,我也没多少不乐意。

摇光星君已收起一片低沉,十分委屈叹息道:“早知今日如此不受人欢迎,我也省得跑这一趟,只是文清帝君与我素有交情,要不就你这张不饶人的狐狸嘴,给劈成一团灰也是该的。怎么几道天雷就被劈得半死不活还剩几条尾巴”

摇光星君平素与我插科打诨满口胡言惯了,却也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主 ,明明知道白大人本是只九尾狐狸,狐类惜尾如命,堪称逆鳞。

榻上的人果真脸色微变,顷刻间道:“托星君的福,还不至于成个秃尾的,星君怕是要失望了。”

“本星君失不失望倒还不至于,只是你现在有何打算?”摇光星君一展扇子,停在半空中,一本正经问道。

白大人敛了眼角戏谑,沉沉道:“作妖是苦,为人也苦;仙亦有忧,魑魅魍魉俱愁,爱恨是一世,疏离也是一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木刚易折,情深不寿,做人做妖做仙也没甚区别,还不如变个四脚王八,吞吐海河,不思不愁来的好,不会痛,不会忧,你问我如何是好,我也想问天地莽苍,是否应割舍摒弃私念,还他个千秋清明”

他这一番话中含着不少放任自流,带着股不消散的戾气,可听过之后,却似殿春之际冷雨桐花飘零压着不言说的无奈,求而不得,弃之不舍。

甫一进来,我自己觉得这白大人隐隐有种久别重逢之感,总之不陌生疏离,而自他口中说出这一段长篇大论后,竟生生产生了几许寒意,不是畏怯,不是悲哀,而是从头到脚贯心而入的心疼,心疼的无以复加,站在雪山顶端一盆冷水兜头淋下,也不过如此。

摇光星君早已转过身去,沉声道:“ 白珢,自毁仙道求这一世,你倒是好,连别人的心思都摸不透,哭着喊着要还对方清明,妖就是妖,当真是根朽木”

他说完后还颇有意味地剜了我两眼,脸上覆上一层寒霜,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他了,妖就是妖,我的确也是一只妖,可能是因为这一点而连坐。

第50章:花犯倾城【十一】

传言中天子因白大人消失甚为难过,虽不知是真是假,而眼前之人如此这般,也许身在其间反而不如冷眼旁观看的透彻。

说别人是傻子,自己岂不是更傻

狐狸自来牙尖嘴利的很,可此时却垂眉敛目,半天不曾反驳,无力的垂下肩膀。

西陵冷雨,青梧老死,窗烛剪不堪剪,一夜宿寒欺薄衾,无非是心灰意冷黯然神伤,所言道者入眼皆是一个痴字。

可笑的是,隔岸观见星点火,掩帘瞥见冰山角,心中就着着实实一棒子打死,甚至连质问的气力都没有,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逃它个天涯海角。

下意识得心口上猛地一疼,像是被什么割了一道细细长长的口子,放进来一堆又冷又寒的霜风,止都止不住,不仅仅是因为兔死狐悲伤其类,还夹杂着莫名的委屈感。

饶便如此,我还是上前一步,坐在床榻旁边,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野栗子,递到白珢边上,虽然白珢不是栗子,平常生气不理人的时候两颗栗子就能哄好消气。

本以为狐狸无视掉我这寒碜的吃食,没承想,白珢一把撩了过去,放置在手心上,紧紧地攥着,可能是不舍得吃掉。

“哎,大家都是妖精,你要是喜欢栗子,以后你到青落山来,我请你吃个够。”话刚出口,又觉得这安慰妖精的话不太合适,尴尬地扯出勉强一笑闭了嘴。

“你如今这样也好,忘了也好……”白珢抬起了头,只看着我笑了一下,有种莫名的熟悉袭上心头,却又不知道何时见过,就好像在桃花林中看花 ,看过一朵眼熟,却找不到相似的那一朵在何处。

他笑完之后侧过身子,对着摇光星君道:“星君如今这般,盖应其中有所误处,待真相浮出自会追悔莫及,可星君莫要忘了,文清帝君并不相同,他的求而不得到底是谁”白珢越是脸色越是苍白,隐隐现出死灰之色,透出一股子决绝。

摇光星君僵了僵身子,脸色难看,声音沉沉:“果真是较真较劲的小狐狸,求不得,舍不下,二者之间永远不能相提并论,也罢,这一滩浑水,越搅越浑,这聚灵灯可恢复你七成灵力,至于回不回去,由你自己做主,不过既是关乎好友,本君仍不免说上一句,意难平的话,就作三番思量,你所以为的,也许是南辕北辙,凡事总不能盖棺定论后,不留一丝辩驳。”

他从袖子里掏出聚灵灯放在方桌上后,拉着我就走的远远的。

身后,我听见了白珢纸片一样飘忽的声音遥遥地传了过来。

“倾城,我以后找你玩。”

一滴水落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顷刻间就会打破固有的平和,一圈一圈的涟漪泛滥而去,久久难以恢复。

一个两个的叫我倾城。

他到底是谁?

跟我长得真的很像吗?

这个人有人喜欢着,其实也挺幸福的,不是吗?

摇光星君比师尊要有钱的多,也败家的多,当初一连给了十天住宿的定金,临走时店老板娘挥挥手笑得一脸谄媚,只说下次接着来住,直到住完剩下的定金。

其实我觉得是不可能再回来住的了,但是随便花钱的不是本妖,也没有什么好理由容人置喙。

十万大山与天子都城背道,粗略估计后得有三四日的脚程,要是飞过去的话,半柱香足矣,摇光星君不仅是个纨绔上仙,敢情还是个受虐狂,三四日的路程不凌空而非,偏偏说要一步一个脚印踏过去,好死不死还要祸害本妖。

路上小魔小妖影子也没见着,仙光所到之处,他们连出来露个脸放个屁的胆子也没有。

“哎,星君,那个叫倾城的,是不是跟我长得真的很像”我站在他的背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阳光从他的正面照过来,留下一处宽大的影子。

星君很明显地停下了步伐,后背僵直地不像话 ,许久才慢慢开口道:“嗯。”

一瞬间,眼前的人虽生得高大挺拔,平常惯会嬉笑怒骂的人,多多少少沾染了些许的可怜,不合时宜地显得十分委屈。

很快他像是重新措辞后问道:“青落山好吗?”

提起熟悉眷念的地方,讲起来自然是如江河流水滔滔不绝,青落山上有清风明月般的师尊,恨不得噎死在栗子堆里的栗子,被栗子刨了窝的白狐狸,嘴上没把门立志看遍眠花卧柳书的玉衡师叔,还有他们管吃不管做的一大锅蘑菇汤,漫山遍野的夕颜花。

谁知这人听了半晌冒出一句挠人心窝的话:“小夕你是不是喜欢那老头”

莫名被人戳中心思,虽然本妖的师尊不是老头,更是与老头搭不上边,但是对自己的师尊心怀不轨这种事还是葬在心里比较好,这样大喇喇的说出来真的好吗?

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如何应答,我还是神经兮兮地窜到小路旁,摘了一朵淡紫色的野花,殷勤地哄道:“送给你。”

摇光星君哼哧半天,不情不愿地接了过去,恶狠狠地甩下一句“我倒是要看看这老头是什么货色”后,径直向前走去。

之前那个嬉笑怒骂断袖断得厉害的摇光星君还好对付地很,现在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傲娇地厉害,送他花也不笑一个,真是矫情。

三四天的脚程远也不远,近也不近,太阳从东边升起,逛了一周又自西边落下,月牙儿倒是冒出了尖尖角,等到十万大山晦气找完,小花妖领了功德滚回青落山。

山中不比烟尘聚集之地,清泉也冷冽洁净的多,行了两日路,及至夜幕,好不容易逢上个清污纳垢的冷泉,我也顾不得身边还有一个断袖,遂在打发他去解决晚饭后,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淌进了冷泉里,泉水冰凉凉的,自天上洒下的月光也是清凉凉的,几欲令人恍惚起来,不识得东西南北,睡意席卷而来。

青草香混着鸟唱虫鸣,一阵阵组成了节奏,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成了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又低又沉地软语,断断续续零零散散,不知道是何人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头闷闷的。

凭借着强大的自制力和耐性,本妖还是打败了久违的睡意,勉强揉揉眼皮睁眼看看外界,这一看,惊得小妖魂飞三千里。

极其注重其仪容讲究要命还臭美自恋的摇光星君一身湿透,淡紫色的衣袍沾透冷泉水,极淡紫色隐隐深了几层,由紫色发带绾起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也有些散乱,各自为政地分庭抗礼,脸色苍白的吓人,眼眸中藏着掖着的一泻而出。

我推了推他,很遗憾没有推动,苦于实在不着片缕,本妖又揉了揉眼皮,幻想着眼前所见的是梦境,结果腰上的温度依旧存在,裹着清凉的泉水依旧火热,从手心处散到四处。

眼前的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只痴痴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本妖,颤抖地厉害,教人狠不下心将他推开或是厉声斥骂一顿,只能任他这样抱着。

算了,星君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也能称得上情种,找了一个叫倾城的人很久,依旧不肯放弃,装一时他要找的人也好。

“对不起,我以为,以为……”声音又低又沉,温柔地能教人心尖一颤,夹杂着不可言明的一地悲伤 。

“当你入了轮回道的时候,那一刻,那么决绝,不留一丝眷念,恨不得与我斩尽所有牵连,活了几万年,彻彻底底地无能无力,摇光星君,也只能……”

“我不能再离开……”

……

摇光星君说了很多话,他与倾城的过去,他的忏悔,他的不舍与心疼,虽然是别人的故事,可不知为何,竟像是自己的回忆,疼痛的很明显,明明知道剜去一了百了,依旧固执地捂着。

一瞬间,我竟生出自己要真是倾城也未尝不好的念头,一定是疯了。

将错未错,为时未晚,我清了清喉咙,状若轻松地拍了拍摇光星君的后背,嘻嘻道:“冷泉果真是沐浴的好地方。”

摇光星君如梦初醒一般,忙不迭松开手,自耳尖处泛着一层薄红,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手忙脚乱搭起枯木燃起篝火。

冷泉湖面上的涟漪还留有余波,方才的不是梦幻,清凌凌的月光,还真有几分幽会的氛围,一时间教人分不清是真是需。

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别人口中的倾城,生于青落山,长于此,被一场九天雷劫劈得半死不活,蒙师尊照料上百年,日子本该如此不温不火的过下去,守着一份自己的小心思藏掖着故作高深,可这个紫衣男人的出现,像是一阵风,一束光,肆虐毫无禁忌地死乞白赖闯进别人的生活,一点点地侵蚀入驻,按着他自己的速度,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如此理所当然合情合理。

喜欢是一朵从心中开出的花,是甜的;而爱,更像是彻骨刻骨铭心的痛。

第51章:花犯倾城【十二】

枯木头是烧火的好东西,烤好的嫩肉油光发亮,香味飘得老远。篝火时而蹦哒出一星点火化,哧啦一声又复灭。

一妖一仙坐在河边烤肉填肚子,做着平凡人会做的事情,也是挺稀罕的景观,天上的神仙就该是高贵冷艳或是清风霁月的,不沾染人间风尘烟火,可这位,着实有些例外,所幸本妖早已经习惯。

早已耳闻不曾目睹的万丈红尘将他牢牢席卷其中,固执的守候着最后的期望,这位大仙,也有他自己的坚持和温柔,而并不仅仅只有流于表面的轻浮孟浪。

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他与师尊的身上有一种相似的东西存在,会发光,不管形式如何表现,终归会殊途同归,变幻一致。

篝火渐渐弱下去,清浅的月光和着几只萤火虫,摇光星君负手靠在不远处一棵老榕树下,山间凉风吹起淡紫色的衣摆,衣袂飘飘。

初见的时候,温柔乡处,隔得挺远,紫薇仙子猝不及防委身一跪,这个人,脸色周身漫着的都是一骨子遗世独立的高贵冷艳,那应该也是他的一面。

是人是妖,为仙成鬼,往往背道而驰互不相容,所求的道不同,心有善恶之分,甚至于有无心之别,可一触即发如泼出之水的情动,都是同样的覆水难收。

心动是建立在某种熟悉或依赖的基础上,而情动,只在怦然之间,电光火石尚未成型,它就以自己的走势行于五脏肺腑之中,直冲冲地要将心肝胆一齐赶出喉咙口。

“喂,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摇光上神,那里是你的宫殿吗?”

我指着北极星的方向,冲着他的背影犯傻似地问道,声音不大,裹挟着凉风慢吞吞地飘了过去。

“嗯,很大!”

“你们神仙最爱穷讲究,住的地方要那么大干什么,我看你那个什么殿,还不一定比得上师尊盖的竹子屋,冬暖夏凉 ,虽然说挤了点。 ”

边说边靠在一块爬了不少青苔藓的岩石上,随手拔了一朵小野花,吹掉了上面的灰尘,自顾自抛进了嘴里,上下嘴唇一扒拉,丝丝甜味窜了出来。

“挤得很”,他低下头一阵若有所思,然后一张黑脸撂了出来,几乎恶狠狠地问:“你们还住一间房?你师尊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心说那不是因为我们家栗子不同常人压塌一张床吗?而我师尊心思端方清正,半点也没什么乌七八糟的心思,要说觊觎,也只有我肖想的份!

断袖的人真可怕,自己有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便觉得天下人心里都揣着一份不安好心和觊觎。

平常人怎么闹我都没关系,一旦诽谤师尊就不行,我掀起眼皮冷声道:“摇光星君勿要妄加揣测,我师尊洁身自好,一心修道求仙,最是端方周正之人,你要是在胡乱猜测,休怪小妖以上犯上!”

摇光星君不知是不是听了我的话怒极反笑道:“哦?以上犯上?不知道小夕要怎么个以上犯上?”他故作姿态状若苦思冥想半晌,幽幽继续胡言乱语道:“这里荒山野岭,虽然无人目睹,但是本星君真是想不到,小夕竟然是这样的小夕!”

这样的小夕?这样作风豪放的小夕!

此刻,我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定是瞎了,怎么之前觉得这家伙并非如此孟浪,心瞎无救,眼瞎幸亏有治。

管他如何惊诧跳脱,本妖自岿然不动坚如磐石,再要搭理他,我怕自己会不小心一口咬了舌头。

山间温度本就偏低,夜间凉风呼啦而过,夹杂几分寒意,我寻了一棵粗略估计已有几十年寿龄的老榕树枝桠,飞身一跃,斜靠在主干上,悠悠抻直双腿,预备好好休憩一夜。

而摇光星君自告奋勇在下面守夜,其实也没有什么要守的,暂不说他是叱咤一方的星神,虽然这货平素嬉笑怒骂老不正经,但是不能否认外人眼中的惊骇,再说本妖到现在,也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至今为止还没有哪个不要命的魑魅魍魉敢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去,当然仅仅局限在青落山界内。

朦朦胧胧中,周边好像暖暖的,教人情不自禁一心挪移过去,恨不得死死抱紧那一团火炉般的温暖,虽然尚存一丝意识,但沉沉压来的倦意还是悄咪咪一巴掌把那丝仅存的清醒一巴掌呼到犄角旮旯处,还连连翻了几个滚。

九十九桥花灯通明,挂了一路满桥,湖上飘着精致的莲花灯,花灯上的小蜡烛忽闪忽暗,烛影落在莲瓣上,上面写着心上人。

只是奇怪,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凌厉的风,吹着吹着一路将师尊当初放的那盏花莲灯推到了岸边,见状,我撸了撸袖子,弯腰上前一探究竟,欲弄清楚师尊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本妖将将要得手之际,一旁早已有人捷足先登,轻飘飘抢在人前拾了去,果真大胆,本妖的东西也敢来抢,真是鸡蛋撞到石头上,嫌弃活长了。

我正要展示作为一只花妖的强大气势,最好站着不动吓跑人,可惜,在本妖余光瞥到一抹淡紫色的时候,心生不妙,一股诡异的心虚感袭上心头,当对上那双微微眯着斜挑上扬的凤眼的时候,无数念头狂奔而过。

更可恨的是,他竟然说这盏灯是他放的。

不知道摇光是不是故意的,我一伸手去夺,他就往后藏上一藏,一来一去,本妖连灯的毛都没摸上。

一不做二不休,我一咬牙一跺脚,猛地发力扑了上去,双手并用,将他拎着莲花灯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乱移的手禁锢在身后。

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大胆如此冒犯上神,摇光可能一时有些懵了,全身上下僵硬的像个棒槌,一个疏忽,手中的莲湖灯“咚”的一声掉在草丛里。

我的心思全在那盏灯上,想一把将这根僵硬的棒槌推地老远,可惜,没推动,摇光星君呆愣愣地立地跟块木块一般,一动不动,石化也没这么夸张。

哼,让你抢我的灯!

我自顾自地绕到他的身后去捡已经摔得破了几个洞的灯,捡起来之后,摸了摸破的地方,着实心疼了一阵,心疼完毕,就要去看里面写的字,登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前所未见的怪风搅得乱石与拔根之树横飞。

手忙脚乱之中,凭借潜意识里的想法,我心一横转身紧紧拽住某君的衣袖,打死也不放开。

微微刺眼的光芒照了过来,咦?此身何处?

首先入眼的是熟悉的眉眼,只是好像有些不同,勾人的凤眸似有水光隐现,载着一潭不见底的深情,教人不免讶然。

可是更讶然的还在后头,当本妖发现自己像只四脚章鱼扒在某君的身上的时候,一只手上貌似还不怀好意地抓着一根紫色的飘带,据仔细观测后,毫无疑问是束头发的,不知道摇光星君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禁忌啥的,比如贴身发带只有命定之人才能触碰啥的。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理了理满头脑的官司,譬如明明昨晚睡在树上的,怎么一夜之间跑到了某君的怀里,譬如昨晚我应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对,我一定是没有做,……可是更悲哀的是……哇……某君觊觎肖想本妖已久,昨晚自动投怀送抱的好事 ,傻狍子才做正人君子呢!

很显然,摇光星君从表面上来看,并不是一只只会横冲直撞乱蹦乱跳的野狍子。

“我……我昨晚……没……没对你做什么吧?”秉着最后的勇气,我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良久,那边没吭声,我疑惑地抬起头瞥了一眼,就见到叱咤风云的摇光上神一脸梨花玉阑干的样子,就跟被人欺负的小媳妇一样。

其实,我真的很想冲他喊上一句,憋装了。

可惜我还没喊出口,媳妇脸就凑了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面掌心大的小铜镜,递到了我手里,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颈子,又指了指我,就是半句话不说 。

本妖是只聪明的小花妖,当即明白他的意思,捧着小铜镜就照了起来,不照还好,一照当即魂飞天外。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本妖脖子上几处咬过的痕迹,总不是几只找死的小虫子干的好事或者是我自己弄得吧!

真缺德,占了本妖的便宜,还要做出受了多大欺负的可怜模样。

我抓住小铜镜,朝着某君的胸口弹了过去,仙器就是仙器,没有达到预定的砸人效果,反而顺从自觉乖乖地钻进了紫衣袖里。

“……”

朝阳渐升,发现大眼瞪小眼地结果可能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后 ,我率先移开目光,低声哼唧一句:“再有下次,我就……””

再有下次,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打我肯定打不过,既然打不过,臆想出来的惩罚只是臆想。

某星君得了便宜还卖乖,施展仙术摘了果子回来,叽里呱啦讲了一大堆,从三从四德开始讲起,一直讲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一眼瞪了过去,更觉得自己在与他打(da)打(qing)闹(ma)闹(qiao),所幸悠悠来了一句“小妖已经聋了!”

不出所料,某君当即闭口不言,可一刻过后,他重施旧技,乱讲一气,从梁祝雏形是断袖讲到天上的月老真不是个东西。

天上的月老的确不是个东西,送了这么个磨人的小妖精过来

第52章:鬼笳

“时辰到了,各位上路吧……”

“人死如吹灯拔蜡,过往恩怨情仇一概烟消云散。”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酒也空,气也空,世间浮华……世间浮华一阵风……一阵风——”

鬼笳做了几百年黄泉引路人,来来回回踏着生死路,反反复复念叨几句词,不知见了多少孤魂野鬼。

有的人死了,三魂七魄散了大半,恍恍惚惚痴痴傻傻,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又是要去往何方,只知道跟着位吹胡笳的黑袍使,也看不见如何面目,一路走一道忘,浑噩间饮下孟婆汤,穿过奈何桥,从此,一别前世。

也有些泼皮耍无赖的,生前逞威风不够,死后一摞子狗怂臭脾气还要带到阴曹地府来,都是纸老虎一个,只消鬼差装模作样扬上几鞭子,杀个鸡,敬个猴,一树儿给削直溜了。

还有一类前世不忘心有执念的魂魄,不忘恩,不忘仇,不忘情,死活不愿意入六道轮回,言之凿凿,振振有词,这样的,便抛入忘川河里教他洗上一遭,再想不通,只管教他泡个够本。

“喂,说你呢,磨磨蹭蹭的,为何不走?”鬼笳转回来催促道。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溺死鬼,全身湿漉漉的,素色衣衫,他眉头紧锁站在原地来回徘徊,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哀求道:“鬼差大人,我家娘子还在家等我回去呢,求你放我回去吧!”

好个天真烂漫的溺死鬼,上了黄泉路,还回得去吗?

尸身都不知道烂到哪里了!

鬼笳素来没什么好脾气,痴情种子见多了也生漠然,冷然道:“回去?白日做梦也轮不上,走吧,走吧!”

闻此一言,那溺死鬼心头一禀,四肢缠上一颗合人抱粗的阴阳树,哭着闹着不肯走,回不去,就死活要等在这里,做只千年王八万年鬼。

按惯例碰到此等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听话的,推到忘川河里浸入一通就是,今天鬼笳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指着不远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孤魂,道:“你要像他一样在这里等?等了几百年也没等到人,你看看他的魂魄,都快散尽了,就是立刻去投胎也只能做个不知朝暮的蜉蝣,你还要等?”

他特地提高了语调,果不其然,溺死鬼盯着大石头处的游魂,脸色愈发灰白。

依稀能分辨出那游魂身上衣料价值不菲,想必死之前也是个富贵人物,真如鬼笳所言,三魂七魄颜色浅淡,堪堪弱弱,好似一阵无来由的风就能刮走。

管它人世黄泉,一旦倒行逆施,都是要先痛的。

“尘归尘,土归土……”

“尘归尘,土归土……”溺死鬼跟着念叨着,跌跌撞撞滚过了奈何桥。

鬼笳望了一眼坐在大石头上的游魂,摇摇头,复又司其职。

那游魂一坐就坐了几百年,也不曾瞧见他要等的人来,那个人现在何处?轮回几次?相貌可曾变否?一概不知,只知道痴等,傻子一个,到时候灰飞烟灭魂消俱散又如何?

管它呢,自找死路的游魂,忘川里浸了几百遭,屡劝不改,该!

几百年前,也有这么个鬼,生前死得凄惨,受千刀万剐之刑,入了阴曹,百般不愿踏过奈何桥,执念太重,便教勾魂使送到了阎王殿里。

“小鬼,你可知下辈子你入得是鼎盛富贵人家,有入朝拜相的造化,还不愿吗?”坐在主座上的阎王爷神情肃穆,庄重无比,气势甚是压人。

小鬼胆子小,惊慌失措顷刻跪倒伏地,抖抖嗦嗦,话也讲得结结巴巴:“小鬼……小鬼上辈子姓叶……名……名书,字颜玉。”

阎王爷绷着的黑脸面差点破功,谁问他姓甚名谁,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干咳两声道:“你答得那是什么狗屁东西?”

小鬼见阎王爷动怒,连忙朝自己腿上掐了一把,勉强镇定下来,先行三跪九叩之礼,后道:“生前之名,生前之事,生前之人,若是入了轮回,什么也不记得,小的有恩尚未报,有仇也未报,实不能再入轮回,求阎王爷成全!”

眼前小鬼生前本是朝廷命官之子,后其父一遭沦为阶下之囚,举家入狱杀无赦。人多注重香火传承,百般拼命以一同岁男孩冒充之,苟延残喘留下一条命,得其父一叶姓同僚收养,化名叶书。

此同僚仕途平平不足称道,却有一子天资卓越不凡,名籍字子尚,入世后如平步青云,擢升连连,终位极人臣,朝堂之上颇具手腕,与叶书情谊深厚。

后旧皇垂暮,其子各怀鬼胎欲登大宝,叶籍素慕十三皇子,虽不得其心,仍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借叶书之手剪除东宫太子,危帝勉撑残体誓要彻底清查太子一事,东窗事发大祸临头之际,叶籍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弃子以明哲保身,百步已行九十九,断没有回头路。

那弃子是叶书,罪臣之子,毒杀太子,任何一条足以教他身败名裂罪至凌迟。

三千刀不是刮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叶书身死入地狱,不肯轮回入钟鸣鼎盛之家,报恩报仇执念太深。

阎王爷一扬手,沉声道:“小鬼,杀人不放火,造桥不铺路,报仇报恩不二做,要是你等来了他,这恩和仇如何取舍,你想好了吗?”

叶书低眉垂首,拳头攥得生紧,无力道:“小鬼不知,望阎王指点迷津。”

话音刚落,复又叩首跪拜,头磕得“噔噔”响。

阎罗王略一沉吟:“叶家于你有再造之恩,他与你更是竹马之谊,你不愿伤他;可他将你推上黄泉路,你又不甘心教他逍遥自在,两厢矛盾,挣扎取舍,如此这般,还不如教本王收了你的记忆,留与地府做一引路人,或许还能见上他一面,也算了了一番“孽缘”。”

此后,黄泉路上多了一位引路人,有名“鬼笳”,专引野鬼孤魂入轮回,一口引路词说得无比顺溜,脾气不大好,永远缩在一身黑袍子里。

地府里的鬼差大都知道,鬼笳对坐在石头上的痴鬼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看不顺眼,骂了十几遭,痴鬼自闻风不动,忘川河里抛几番,还是“钉子户”一个戳在原地,久而久之,便也懒得费无用之功。

那痴鬼叫什么?——好像叫叶籍。

他等的又是何人?——约莫是他的弟弟,叶书。

好一出兄弟情深的戏,只是这兄弟之情隐隐有些怪异,也罢,世上的事,奇形怪状的多了去了。

再说那叶籍,自人被片成人棍后,才悟得一个他自己终生悔之晚矣的理儿——求不得和舍不下,求不得能令人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却不会致命;舍不下却能要人醉生梦死愿受天打雷轰,嵌入骨血不可自拔。于他而言,十三皇子是求不得,而叶书则是舍不下。

只可惜,了悟得有点晚。

第53章:花犯倾城【十三】

十万大山取名十万大山,实不是什么虚话,千里高低绵延,山中奇花异草繁多,或峰陡如刃,或坦如平地,也有谷底状,或林密葱茏,也有平沙之地,更兼几多穴地。

而摇光星君口中的天君之令,也绝不是游览风景闲逛一趟,所谓的找晦气也不是找乐子。十万大山之中隐匿着不少上古神兽,腾蛇乘雾,玄武坠地,九尾狐……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另外此处鱼龙混杂,物种庞大,从堕仙至妖魔鬼怪,各自为政,常常将此处搅得天翻地覆。

甫一进入地界,便能清晰觉察到周遭气息的转变,山里气泽阴沉沉的,一股子妖邪之气,教人恨不得禁了鼻子。

一路上花草变更良多,相当于百步一异区,于其它地方有所差异,譬如,前脚踏得是黄土地,看见的是黄花,后一脚入的可能就是沼泽,生的是野长水草。

摇光星君走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说,平时不该说话的时候,一肚子乌七八糟话往出来冒,扬了汤还止不了沸,现在该说说话缓解缓解气氛的时候,退化成个没嘴的葫芦,闷声闷气。

“哎,天上那么多神仙,你们天君为什么专门派你过来?摇光啊摇光,你们天君这是拿你当苦力跑腿的呢?”

“嗯,表面上看确实如此。”摇光星君随口应了我一句。

“表面上?嘿,我怎么说你好呢?你说你在天上当的官也不小吧,该不会顺手下来要捉一只坐骑回去吧?”我一听他说“表面上”如此,又联想十万大山神兽颇多,且造化神秀,不免有此猜测。

摇光星君先一开始微怔片刻,而后状有所思道:“这建议可以好好考虑一下,那是捉只九尾狐回去,还是挑只九婴鸟呢?”

无论是九尾狐,还是九婴鸟,一想到紫衣轻袍的上仙盘坐于去,脑中首先还是炸开一团白花,好生违和之象,还是御风而飞来得好。

咦?

脚下好像有什么不对劲,怎么感觉地在往下陷落?

要死,下面竟然是个洞!

做完一阵下降运动后,本妖睁开了眼睛,打量起四周,上方开了个大口子,洞中颇为亮堂,四壁开满了一簇簇的紫藤花,花朵繁开,一瓣一朵皆是景,更有半亩清潭,潭中水清澈见底,底铺有白色鹅卵石,状大小不一。

可真是个洞天福地!

“小夕,你要是压死我的话,可就成寡妇了。”底下传来某君压制的声音,惊得本妖心一颤。

“星君,你掉下来也不选个好位置做降落点,好死不死非要往别人底下掉,这不是在自找罪受么?”一边弹开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边回他的打趣话。

摇光星君:“……”

“这是哪里啊?”为避免某个不知廉耻的星君再次口无遮拦,本妖识情知趣地先行转移正题,询问脚下何方土地。

“妖穴。”摇光星君掷地有声地吐出这两字,接着朝洞里走去,继续道:“应该就是这里了,瞎猫碰上死耗子。”

我紧跟在后,心想:谁是瞎猫?

还没想通到底我与摇光谁是瞎猫这个问题,耳边传来一阵阵怪异声,像是……

发情之音!

脸上一阵发烫,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摇光星君可能是以前听多了,脸色平静,毫无尴尬之色,反而一脸正经神态自若地在——听墙角,不结合声音,妥妥的君子脸没跑,还比平时正经上十分左右,脸皮委实够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处理北斗宫日常例事呢!

我这厢正要避开,没承想这个祸害,一把攥住本妖的爪子,轻轻一拽,瞬时间跌进了他的怀里,骨头真硬,磕得本妖额头疼。

里面的吟哦之声还在继续,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声,一听就知道在干什么事,世风时下,道德沦丧,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吾对此妖委实失望透顶。

半天了,事儿还没办完,这都是什么妖精,此等没皮没脸的事如此持久 ,得要多皮糙肉厚啊!

一旁星君大人等得气定神闲,仿佛在看什么阳春白雪的戏曲,一只手还偷偷摸摸滑到了我的腰间,丈量一掌,若有所思。

“过去,过去。”我一把抓住某只咸猪手,甩过去,谁知这破手又不甘示弱的追了回来,如此三番两次,死不悔改。

好你个道貌岸然天下无出其右的上仙,本妖再一次捉住腰上的手,没有直接甩开,反而用食指在他的掌心轻轻挠了那么一下,果不其然,臭不要脸的像是触了电一般,“嗖”地缩回手掌,神色愈发古怪起来。

耍流氓谁不会,憋个大招出来呛死你!哼!受了一大招的星君大人终于老实下来,不再动手动脚的。

里面的声音也停了下来,隔着的一层石壁忽的消失不见。石床之上纱幔飘飘,人影交叠,只片刻间,便见一美艳女子衣衫半拢地越出罗帐,肤如凝脂脸若桃花,粉色衣裳浅绿绣鞋,眉眼含笑,兼有万种风情。

“哟,好俊的人。”美艳女子嗔笑一句:“方才听的可好?”她问的话是个句号,不过也没错,本妖身边的这一位的确听得心猿意马。

“艳妖,休要胡言乱语!”摇光星君一本正经道:“你可知罪?”

“知罪?你是何人?竟敢上门管老娘的事!”艳妖脸色呈现薄怒之色,厉声说道:“管叫你有去无回!”

“呵,好大的口气,敢叫本星君有去无回的人,三界之中还未有几个!大胆妖孽,害人性命,还胆敢口中狂言。”他一字一句说的极其周正,极其大义禀然。

艳妖也不是吃素的,并不像其余小妖一般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反而一反常态,脸色骇人狰狞十分。

摇光星君劈手一道雷光闪下,一柄极清极明的长剑已握在手上,剑锋紫色灵气流动,剑身极轻极薄。

好一柄上等的仙界一品灵器!

他并没有急着上去应战,反而退后三步,执剑绕着我一圈画地为牢,紫光冷冷,地面上咻然一道光圈——结界!

“等我!”极轻的两字教他咬得百转千回,听的人心一沉。

两道光已经缠斗起来,剑鸣声“嗤嗤作响,大有虎啸龙吟之势,艳妖使得是蛇骨鞭,九节,挥手一扫便是一道横沟,下手又快又狠,却也落于下风,唯恐避之不及。

剑尖不断逼近 ,迫得蛇骨鞭措手不及堪堪避过,艳妖自知灵力道行不及对方,眼珠一转,媚眼如丝,飘飘送过去一溜儿柔情似水的青眼,红唇微动,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一招果真见效,只消媚眼,摇光星君便不知身在何方,收了剑,屈膝盘腿坐下打坐,闭眼凝神,眉间忽的窜出一道血红印子,那艳妖见缝插针没骨头似得攀附上去,极尽搔首弄姿。

而本妖看了这极具戏剧化的战况,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情急之下脱口喊道:“妖精,你干嘛呢?上仙是你想舔就能舔的吗?赶紧给老子滚开,信不信我杀了你?”

艳妖听到一番厥词,笑得花枝乱颤:“杀本宫?小花妖口气倒不小,你如何杀得了我?”艳妖性氵壬,旁若无人地挑起星君一缕长发,绕着指尖转了几道,跟着软言轻语吹一口热气。

第54章:花犯倾城【十四】

“那你有胆量就试试,看本妖能不能杀了你?”其实我这一番话虽说得气势磅礴,实则毫无底气,心里只盼着临时步入老僧入定状态的摇光赶紧恢复如常,要不然,他的清白可能就要交待于此了。

果不其然,艳妖这次眼皮都没朝我撩一个,仿佛本妖刚刚说的是屁,虽伤大雅,于妖而言却毫无攻击力。

艳妖姿态愈加露骨,摇光依旧岿然不动不作反抗,只眉间皱起,看来这女妖的段数不低,连星君都着了她的道,困住不得出来。

我试探着破结界而出,徒劳无功,我根本解不开星君设下的禁界,只能在方寸之地上心急如焚。

什么?

一滴泪滚落下来,落到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圈禁消失了。

我来不及多做考量,立刻扬起手化出一柄青霜剑,剑身冰冷如霜,连石头都砍过,估计削两三个小妖还是行的。

那艳妖见我出了圈禁,脸上露出诡异笑容,瞧着尤其瘆人,惊得本妖浑身上下掉落一层鸡皮疙瘩。

只有一个念头:那妖精想染指星君,休想!

一剑一鞭打到了寒潭边上,结果本妖一招不慎,竟叫艳妖一鞭子将武器卷了去,再扬手一甩,青霜剑径直落入潭中,激起几束水花。

“小花妖,剑都没了,还要打吗?”艳妖将一双媚眼化用的十分灵活,似有勾魂摄魄之能。

“老妖精,打你本妖还用不上剑!”我一副死鸭子嘴硬模样,不到最后誓不罢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就觉得把命丢在这里也无所谓。

“好个嚣张的东西,敢说本宫老的人,向来只有一条路——死。”艳妖被触了逆鳞,怒不可遏道。

蛇骨鞭直劈面门而来,沿途卷起一阵风,洞中紫藤花簌簌而落,我反应急速险险避开,还没站稳第二鞭俨然已经劈了过来。

如此几个来回,我就觉得很吃力,这样下去我还是得死在这里,摇光星君还是得遭妖精染指。

仓促间朝星君看了一眼,狭长的凤眼此刻合上,双眉飞入鬓,额间冒出细密的汗,似在忍受什么。

我指着星君冲艳妖喊道:“妖精,你可知他是天上的神仙,你要是敢动他分毫,天界还不铲了你的破洞?”

只希望老妖精对天界尚存几分忌惮,多多少少手下留情。

那艳妖果然脸色微变,不过仅片刻间消弭无踪,露出诡异的微笑,道:“天上的神仙?来一个本宫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那些个虚伪透顶的狗东西!”

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艳妖的狂妄,毕竟就我而言,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是不敢讲得。

她似乎还没骂够,继续接着道:“你也是妖,好好的跟那些个狗屁上仙混在一去作甚?”顿了顿厉声道,“没胆的东西!”

是啊,我是妖精,怎么跟劳什子星君混成了一路人?

人妖殊途,仙妖更是天生的敌对!

艳妖的笑声愈加浪荡,声音里尽是蛊惑人心:“小花妖,来,杀了他,杀了他我就放了你!”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眸子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杀了他!

“杀了他你真的会放了我?”我假装心生动摇,故意重新陈述一遍。

心道:这该死的老妖精,一肚子贼心祸水。

“老娘一言,快马一鞭!”艳妖勾着自己一缕长发把玩着,话语转入温柔,只是这温柔教人听得心悸,另一只手指着摇光道:“用你这把剑从他的心口处挖开,动作慢一点,可不要刺破了。老娘倒要看看这动情的神仙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这老妖一定是疯颠了,要是本妖真按她的做,死得可能会更惨烈,不管了,当务之急还是多拖一时是一时再说。

蛇骨鞭咻然入湖带起刚刚被打落的剑,“咣当”一声砸在了我的脚下,剑身水淋淋的,透着水光。

我慢吞吞地捡起来握在手上,朝着摇光星君走过去,脑子已经行转九曲十八弯,只见那道血红印子愈加鲜艳,像是抹了一层鲜血上去。

艳妖见我迟迟不动手,以为我在耍什么阴谋诡计,其实本妖要是聪慧如斯,断不会陷入此等恶境,被人高看一等也是无奈。可能她耐性用尽,自己抖起蛇骨软鞭,过来就是一抽而下,隐隐有风雷之音,眼见着那软鞭就要落到身上,千言万语害怕愤恼皆数转化为皮开肉绽屁滚尿流。

到头来,全成了听天由命。

既定的鞭子没有落到身上来,只听得艳妖一声惨叫,蛇骨鞭被拦腰斩断成两截,一截瘫在地上如弃物,另一截要死不活吊在半空中。

摇光星君!

那道血红印子颜色还在加深,毫无减退之意,给那张俊美不着调的脸上平添几缕妖魅邪气,他的眼神冰冷含有戾气,周身冷泠泠的,竟不像我平时所认识的星君。

“找死!”他冷冷地吐出俩字,像看一具尸体般盯着艳妖,寒气逼人,光在气势上已胜一筹,然后厚颜无耻道,“我的人你也敢动?当我是死的吗?”

顷刻之间,紫光闪烁,道道击杀过去,不留一点柔情,用了十成十的灵力,下手又快又狠。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艳妖,根本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被那灵光穿透心口后,脸上满是惊诧惊惧,须臾间化为万千点幽光飘洒而下,地上只留下一粒妖丹。

我一看星君额间的印子有淡化趋势,却并未随着艳妖消亡而消失,艳妖说动情的神仙,心生疑窦——这印子怕是心魔印。于是狗胆包天地上前用食指点了一点,还没挨近,摇光星君立刻警惕地推搡了我一把,咬牙切齿道:“不是叫你等着别出来吗?自作主张,嫌命长是不是?你要是……”

大惊小怪,再说我不都是担心他才出来吗?好好好,看在化险为夷的份上,本妖不跟他计较,任他消消气再说!这样想,我便谨记教训地闭上狗嘴,准备捂着耳朵任狗血淋头。

不曾料到,这家伙反其道而行,一把将我拉到了他的怀里,隔着薄薄的衣料,是一颗炙热而猛烈跳动的心。

我有点手足无措,竟忘了一把推开他,任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肩窝上,作久久的停留,忽闻耳畔一声叹息:“这些日子像是一场好梦,只可惜……太短了些。”

第55章:花犯倾城【十五】

摇光星君拾起那艳妖的内丹,略微用力便将之化作齑粉,而后,天色昏暗,十万大山电闪雷鸣,一场夜雨即将袭来。山雨欲来风满楼,此刻即使躲在洞穴内,也能听见外面惊雷阵阵。

果不其然,暴雨刷刷而下,空气中慢慢生起凉意,洞穴清潭一侧形成一帘天然的瀑布,哗哗啦啦,这场雨来得真是好时候,给这万里起伏的十万大山来一次大洗礼。

摇光星君盘腿卧在清潭台上,微闭双眼,额间那抹血色印已经完全消失,脸色甚是苍白,颇为狼狈,不过与他相比,本妖现在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朝他走去,在尚余三尺处停下脚步不再向前,吃了雄心豹子胆般用脚点了点他,问道:“那个星君,咱们什么时候离开这个洞啊?”

说实话,我是真不怎么愿意在洞里住一宿的,凉冰冰的,还不如找棵树将就一夜。

摇光星君缓缓睁开眼眸,故作高深道:“看天意,这雨什么时候停,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其实,本妖私以为不用雨停就能走的,妖又不是人,淋场雨有没多大干系,更别说神仙了。

不过还是得听他的,谁让人家是法术高深灵力强大的上神呢?

平常这不着调的星君话比屁还多,不知是否是刚才诛杀艳妖,这会儿变成个没嘴葫芦,一句话也没有。这样也挺好,省得他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硬是将我认做“倾城”。

这倾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能让这么个神仙念念不忘痴心不改,一定也是个姿容不俗清贵高华的仙人才是。

我捡起几片一人高的大叶子铺在了地上,胳膊枕着头大喇喇躺了上去,刚准备闭眼休息的时候,只听得摇光星君轻声说道:“小夕,你就没有想要问我的问题吗?”

我先是一愣,心想,既然你让我问,不问白不问,以后跟其他小妖厮混时,还能充当些谈资逸事,于是乎先装模做样一番,而后迫不及待问道:“当然有,比如天上哪位仙子最好看呢?”

“你就问这个?”摇光星君略一皱眉,我就知道,他一定觉得我怎么问这种问题,真是无聊至极,搞不好还认为本妖是只好色之妖。

“嗯。”我老老实实答道。

“天上有三绝色不分伯仲,一为广寒宫嫦娥仙子,二为九重天玄女,这第三……第三……”

“这第三到底是谁?真是急死人。”听答案的时候,最怕对方叽里呱啦后讲断掉了。

摇光星君垂了垂眼皮,快速答道:“百花园朝颜仙子。”

朝颜——朝颜花。

世有朝颜、夕颜双花,朝颜花清晨盛开,夜幕而落;而夕颜则与之相反。一朝一夕,交替而放。

甫一听到朝颜之名,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我又将“朝颜”二字念了两遍,喃喃道:“本妖以前是不是认识这位仙子?”话一出口,又暗笑自己一番,天上的仙子又怎会与我有见面之缘呢?

只是摇光星君脸色突变,尤其难看,几乎是微颤着问道:“小夕,你记起了多少?”

凭直觉,星君所要寻的“倾城”怕是与朝颜仙子之间有些牵扯。

不过我不是什么倾城,我是一只夕颜花妖,有师傅,有师兄,还有青落山。但是摇光星君一直坚持认为我就是,我又能如何呢?我不想被人当做另外一个人,尤其不想被摇光星君。

我摇了摇头,实在不知如何作答。

大雨依旧在下,潭中漂浮着朵朵紫藤萝花瓣,除了雨声,再无杂音。以前下山的时候,总听些说书的说些夜雨故事,现在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小夕,我答了你一个问题,现在,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摇光星君低着头说道。

“啊?不是……”

不是你要我问的吗?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摇光星君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终于问了出来,脸低得更低,似乎还有些发红。

喜欢一个人?

第56章:花犯倾城【十六】

风雨来势渐大,一帘飞瀑源源坠入清潭,挽起滴滴凉凉的水花,水沫儿一溜儿溅到清潭台上 ,甚至有几滴蹦到了我的脸上,凉嘶嘶的。

摇光星君问本妖有无喜欢的人,该如何作答呢?是说本妖心中有师尊一人,还是扮作“倾城”哄人高兴织一场黄粱美梦。

好像二者皆欠妥贴。

都说当神仙的,最好是要摈弃凡情杂念一心修行,最忌动心动情,原因不外乎情之一字甚险。

若是王八看绿豆互通心意倒也罢了,只是,若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情的话,便是求而不得,极易化成心中的执念,难以消解,日子久了,却是痴妄,更甚之,筑成心魔。

是以不管是妖魔也好,仙神也罢,总是将真心藏得紧紧地,轻易不肯交出,一旦交出了,自己也就再也不是自己了。

而本妖瞧摇光星君这样子,怕是一颗心都悬到别人的裤腰带上了,唯恐别人不要。三界中素有威名的北斗宫之首,原来碰上“情”字,也是个痴人。

只是方才我见他眉间的血印子,像极了心魔印,那么他的心魔是否与此有关?

我拾了一片大叶子,盖在自己的脸上,光线一下子全被遮住了,满眼全是大片大片的绿,鼻间袭来几缕叶子的涩涩味儿,只回了个“有”字。

我有喜欢的人,在青脚镇的花灯节上,我愿意将他的名字写在花灯上,放到九十九座桥下,这应该就是喜欢。

一百多年前,我刚醒转过来,入眼的便是师尊,素衣广袖,似清风明月,天上的仙人也莫不过此,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只是很可惜,师尊永远只把我当徒弟而已,他已有心上人。看,本妖好像比摇光星君这个傻子还要惨,小心思只能藏着掖着的,连说出来也不敢。

摇光星君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躺在本妖的旁边,中间隔了约一掌的距离,压着声音问道:“是谁?”

听声音仿佛有些激动,还有几分紧张和急促,说老实话,本妖是个善良的小花妖,确实不想一盆冷水浇过去,况且要是没有师尊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喜欢上他的。

于是我拨开叶子,露出一侧缝隙,弯起嘴角笑着说:“就不告诉你!”一说完又觉得自己此举就跟镇子上的小媳妇撒娇一般,纵使本妖不是个脸皮薄的,还是立刻拉起叶子遮住脸,卷过身子背朝着他。

身后的人跟着笑了几声,接着又叹了口气,神经兮兮的,真让人火大,又不是喜欢你,作什么笑?

“喂,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我没好气地问。

“没有,没笑话你。”摇光星君极力否认,表情一本正经,俨然君子坦荡荡之状。

看他这副模样,跟当初我在温柔乡紫薇仙子处见的那位冷冰冰的上仙,哪里像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心蓦得一软,这个人,恐怕将所有的柔情与不要脸都尽付给那个叫“倾城”的人了。

想着想着便愣住了,待回过神来的时候,摇光星君那张脸已靠得极近,他的眼眸中像是含了一潭清水,我从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温热的气息绕着脸颊处擦过,顿时发烫起来。

他那双时时上挑的凤眼,此刻少了几分张扬,反倒温和平易近人了些,那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好便剥落了出来。

一时竟教人看痴了去。

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

世上有妖狐一族,最擅以一张好面皮来魅惑人心,引无知人神魂颠倒不知生死,这天上的摇光星君,怕是比千年的天鬼狐还要厉害几分。

我赶紧率先移开目光,侧过脸,用双手抵住他的胸口,使劲将他朝着后墙推了过去,顷刻间坐了起来,心跳得厉害。

摇光星君显然没想到会被别人推开,委屈地靠着墙,梨花带雨地指着本妖道:“小夕,你怎么能……”

卧槽!孩子,你这么造,你们家天君知道吗?

不管怎么样,他这么一说,方才的尴尬倒是减少了不少,我定了定心神,道:“你滚那边睡去,不准动手动脚,否则,否则我……”

“否则怎么样?”

“否则我就一口咬死你。”我咬牙切齿威胁道,实际上这货皮比城墙厚,估计一口咬不死反崩坏了牙。

果不其然,摇光星君嘻嘻牛皮糖似得黏了过来,压根不把本妖的威胁放在眼里,反而掀起外衫领口乐呵呵道:“朝这里咬,这里。”

我朝他翻了个大白眼,重新捡起大叶子选择做个瞎子。旁边的货也躺了下来,中间依旧隔了一掌的距离。

良久,只听他试探地问道:“小夕,你睡着了吗?”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闭着眼睛回答道。

“那个,那个,你……你能不能……”断断续续,磨磨蹭蹭,急死人也。

明明刚才好不要脸,怎么这时候话说的磨磨唧唧?

我实在憋狠了,催促道:“能什么呀?”

摇光星君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你能不能把我带回你家去?”

啥?

能不能把我带回你家去?

“当然——不能!”我义正言辞果断干脆地进行了拒绝。

“为什么?”星君继续不甘心中。

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

于是本妖就说起了这为什么:“第一,你是个断袖,我怕我师尊和师弟遭荼毒;这第二,神仙都不好养活,我们家穷的叮当响,天天都吃蘑菇汤,养不起,小庙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谁知星君不依不饶解释道:“本星君虽是个断袖,但是只断你一个;还有,我特别好养活,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干活手脚还利落,晚上还能给你当枕头用的。”

“算了吧,本妖晚上都是跟师尊睡的,着实不需要星君屈尊降贵做枕头。”对于自荐枕头这一点,本妖还是决定进行反驳,”痛、痛、好痛,你疯了吗?”

摇光星君突然翻身压住我的双手,勒得紧紧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字一句道:“小夕,你刚刚说什么?”

我的手腕被他勒得生疼生疼的,大脑除却感知痛感之外,还是能回想出方才的话,果然是祸从口出,赶紧跟这个发疯了的醋坛子解释了一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急着跟他解释,可能是怕他难过吧!

哎,我一定有病!

听了解释后,醋坛子果然安静下来了。

“还不快松开,疼死了。”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都被勒出了一道红痕,遂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一遭,没好气埋怨道:“星君下手可真狠,小妖的手腕都快断了。”

摇光星君迅速企图捉住本妖的手腕,幸好我缩得快才没被他得逞,这下手没轻没重的,还是躲远点好。

综合看来,还是怪我自己,什么叫祸从口出,这就是;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这就是。

这场雨还在下,雨声催梦,迷迷糊糊中,本妖好像又做了梦,内容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一面水帘,帘上幻化出千军万马争相厮杀的景象;还有一个人,像是站在雾中一般,模模糊糊的,揉了揉眼睛依旧看不清,他往外头走去,走得越来越快,我想喊他停一下,又不知道喊作什么,追了上去,人就不见了,手中只剩下一朵夕颜花,腕上多了一根红绳子。

然后,就醒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睡着就自动滚进了星君的怀里面,脸还贴着他的胸口处,反正就姿势而言,绝壁不是本妖自愿的。我试着挣扎了一下,结果尚在睡梦中的星君反而搂得更用力,我几乎怀疑他是在故意装睡的,因为我叫了他几声,除了哼唧两声后继续保持原样,以前不知道哪个小妖和我说过:对于一个装睡的人,无论如何也是叫不醒的。

但是这句话在本妖这里是不成立的,装睡的星君可以被叫醒,关键看使用何种手段而已。

本妖隔着衣物舔了他一口,结果星君瞬时就无比清醒地滚到了一边去。

这不还没咬上呢?

算了算了,我也不跟他计较了,反正其中肯定也有我自己的问题。

此时雨已经停了,清潭中的水涨高了不少,紫藤萝花瓣漂浮其上,实有几分飞花逐流水的意味。

青落山上也有飞花逐水之景,我记得以前自己常常坐在溪水边,一坐就是小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总觉得此景状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到过。

不过在考虑这个问题之前,本妖还是该想一想怎么送走这位皮糙肉厚的祖宗。

显然,摇光星君的皮厚功法已经修炼至炉火纯青的程度,像“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此等浅薄之言对他已经毫无作用;至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会,后会有期”等饯别语直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跟着我回青落山,孜孜不倦,持之以恒,百折不挠,大有“丑媳妇终要见公婆”之势。

第57章:花犯倾城【十七】

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

俗话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老古话都是有道理的。

无论是嬉笑怒骂,还是坑蒙拐骗,星君大人始终雷打不动坚持己见,一路跟着本妖到了青落山脚下。

想我走时单枪匹马,回归之日颇有双双把家还的架势,怎么看怎么耐人寻味。

况且这领回来的还不是什么凡夫俗子,真不知道该如何和师尊介绍。

天上的摇光星君?——不问还是不说的好。

徒弟的八拜之交?——莫名的奇怪感。

朋友?——还是这个靠谱点。

总之,上山之前,本妖颇费心力千叮咛万嘱咐,教这位屈尊降贵实则厚颜无耻的大仙定要谨言慎行,莫要惹恼了我家师尊。

想我家师尊温雅恒修,仙风道骨,素来见不得他人胡言乱语行为孟浪,至于本妖近墨者黑,回来之后也是要改了的。

摇光星君听得有模有样,自己理了理衣襟袖子,抚平些微褶皱痕迹,动作规规矩矩,还真是人模狗样。

“哎,行了,行了,够标志了,再整理都能去参加京城的选秀了,走吧!”我看着摇光星君,摆摆手道。

星君听了后,赶紧跟了上来,状似羞赧(眼花)道:“小夕,我这第一次上门拜会师尊,当然要给人留个好印象,要不然,师尊怎么放心把你交给我?是不是?”

我面无表情直接回复:“星君怕是想多了,好吧,首先,那是本妖的师尊,拜托搞清楚好不好?再则,本妖的师尊是不会把我交给你的,趁早放弃好了。还有,我刚刚怎么讲得,千万不可胡言乱语,要不然直接轰你下山去。清楚否?”

摇光星君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不要问本妖,我也确实不知这孩子身上到底经历过何等光怪陆离之事。

山花烂漫,青竹林后便到了竹屋,我推开半掩的门扉,总算是见到了端坐于书案前的师尊,依旧素衣胜雪,缓带广袖,飘然不似凡尘者。

“砰”得一声,师尊手上拿着的书摔到了地上,却浑然不自知,我一看,心道:要死要死,师尊可能是被我气傻了,也是,说走就走,换谁来不发怒,师尊是修养好,要是别人,估计得要将我吊起来执行门派教规的。

“师尊,徒弟知错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总是没错的。

师尊接过我捡起来的书,冷淡道:“你倒是说说,错在何处?”

师尊平素温煦清雅,少有严辞厉语,更不曾冷淡至此,心上一惊,遂低眉敛目毕恭毕敬道,:“错在不该擅自离开,错在不该让师尊挂忧,错在不该惹师尊生气。”

我自以为认错认得十分走心,心想师尊打也好,骂也好,只要别不搭理我就成。

“你倒是认得一手好错!”师尊将书反扣在桌面上,厉声道,继而重重叹了一息,“唉,该来的终究会来,躲也躲不过!”

什么该来的终究会来,什么躲不过,我怎么听不大懂?

“你给我在这里呆着,不准出来,出来就打断你的腿!”师尊撂下一句话后,甩开袖子出了房门,复又重重一声关上大门。

看师尊如此反常,我这回可能是真的要大祸临头了。以往栗子去刨山中狐狸窝时我也是这般警告于他的——若再手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没想到有朝一日,师尊竟也学会了。

屋外传来摇光星君的声音:“是你?”话中含有惊诧之意,随之师尊说道:“摇光星君,好久不见,烦至竹林一叙。”

师尊原来也认识摇光星君?

“诶,栗子,你鬼鬼祟祟躲在哪里干嘛?还不快滚过来?”真不知道怎么说他好,躲也不躲好一点,露出半条腿是何意思?

“师……师弟,你回……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栗子结结巴巴道。

“以为什么,以为我死在外面了?你入门比我早,我问你,不准说不知道,师尊怎么认识摇光星君的?”我一把抓住栗子的胳膊问道。

“我哪里知道?真不知道!真的!!”栗子眼神漂移,话却说得字字铿锵有力,极力证明自己所言皆是肺腑。

“真的?”这东西明显一派此地无银三百两。

“师弟,你就行行好,别问了,反正又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作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任尔东西南北风。

罢了,必定是师尊做了交代,我又去难为他作甚?

“哎,师弟,你往哪去?”栗子一把拽住我的腿,死活不放,胡乱说道,“你不能出去,出去师尊会打断你的腿的!”

“栗子,快放开,要不然我就先打断你的腿!”果不其然,栗子瞅了瞅自己的小短腿,又看了看我一脸认真此言非虚的表情,四下权衡一番,果断放开了手。

“真乖,回来煮蘑菇汤给你喝!”觉得还不够,我又捏了捏他白白嫩嫩的脸蛋后,转身闪去竹林。

青竹林深处,入眼皆是碧色,茂林修竹大概就是如此。

一白一紫,两相对立,分庭抗礼。

正是师尊与摇光星君。

竹林幽风起,纵使隔得较远,我也能感受到二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颇为不妙,隐隐似有一股戾气流动周转。

只见师尊怒甩长袖,背过身负手而立,脸色冷沉似冰,不知说了什么话后,摇光星君神色大变,拳头紧攥,似有悲色流出。

这二人葫芦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药?

可惜隔得太远,我又听不见,一时间心急如焚,遂恶向胆边生地朝前轻移,暗自默念不要被发现,结果作死作到马蹄上,迎头劈来一道掌风只逼得我步步后退,接招不慎倒头一个趔趄。

糟糕,被发现了!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正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找何种理由进行解释,却见师尊瞬时转移过来,将我挡在身后,厉声道:“摇光,你不要忘了,究竟是谁造成如今这般?你又何必揪住不放?你扪心自问是为何而来,若是得不到的执念,趁早自行除去了吧,免得伤人伤己。你已经害了他一次,难不成还想要害第二次?到时候谁来救他?”

摇光星君闻言身形一晃,倒退三步才勉力站稳,再抬眼时,面色苍白似鬼,如被抽魂掠魄了般骇人,往日狭长飞扬的凤眼成了一潭死水,只是痴痴地朝着这边看来,嘴唇微动,似在唤着何人的名字,然后猛然背过身去,化作一道紫光离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见摇光星君那个样子,情绪像是跟着受到了感染,心里面不合时宜地难过起来,仿佛受到了何种牵引,要跟上去,跟上去,否则自己也许就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霎时间,神魂早已颠倒。

灵台重新恢复清明的时候,师尊紧紧地将我揽在怀里,可是心里无端地疼起来,不明所以,不知来历,但是我知道与摇光有关。

他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个个都要瞒着我?

是怕我会受到伤害吗?

“师尊,我心里疼。”把自己当个孩子,兴许会好受很多。

天涯海角,沧海桑田,寒来暑往,宇内洪荒,没有什么能被恒久的隐瞒着,很快,就会破土而出,真相浮起。

因为,疼也是有感应的。

第58章:花犯倾城【十八】

自那日摇光星君化作紫光离去已余大半月,青落山上的日子若散开的水中涟漪,层层晕染开来后也恢复了平静,明明与往常一般无二,却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师尊依旧如前,每日里看书与修行,还有教授我与栗子,闭关不见人影的时间倒是减了不少,时常还会陪我在溪边上坐上一阵子。

只是,师尊总不愿意告诉我些什么,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端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白衣轻衫,十分儒雅,要是以前师尊这般,我定然是欣喜的。可是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心里压着层东西,对什么都是淡淡地。

当日之景状犹历历在目,我又不是个傻子,师尊一席逼退摇光的话说到那个地步,当时不自知,可就算是个瞎子,事后稍一回想,便显出模糊的轮廓。

“你已经害了他一次?难不成还要第二次?到时候谁来救他?”

那个“你”是摇光星君,那个“他”应该便是我自己了。

“师尊。”我轻轻唤了一声,扭过头露出略微酸涩的笑容,很明显的,师尊先是微怔片刻,而后偏开头去,一本正经道:“何事?”

师尊一直是这样,对谁都是一副君子之态,鲜少有动怒不寻常之处,现如今,多了我这么个糟心的徒弟,实非幸事。

“师尊也是天上的神仙,对不对?”我故作轻松笑笑,还没等他回答继续自顾自道,“天上的神仙都是好人,玉衡师叔很好,师尊更好,不仅不嫌弃我,反而愿意救我这只妖精,待我好,还收我为徒,授以道术。好到我真的以为自己是遭受了五雷轰顶的天劫,以至于忘记过往。”

师尊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复又叹了一口气,声音微微颤动:“青落山不好吗?我会……”

似断源之水,哑然而止。

“青落山是世上最好的地方,怎么会不好?徒儿想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只不过,徒儿心中有惑不解,不解之断不会从容之。”我顿了顿,略一思量,道,“正如世间那些身在道门心在红尘的术士,前尘纠葛是爱是恨,陷于其中仍旧乐此不疲,师尊说他害我,可我虽不记得来龙去脉,心中除了疼外,却丝毫不见有恨一丝,想来也是自己求仁得仁,怪不得他人。只是如今,明明是关于自己的事,却偏偏所有人都将我排于其外,师尊,你说我是不是一个笑话?”

顺着心意,五脏肺腑里的话齐齐吐了个干净,倒也酣畅,妖就是妖,各有其性,之前说艳妖性氵壬,我亦不能免俗,心性决绝得很,只知自己说了个痛快,抬头时,只见到师尊一张已经煞白的脸。

“师尊,我……我……”

我不是故意的吗?

别骗自己了,他人皆隐我瞒我,莫不是为我思量,难道因此就必须丧失知晓原委的权利了吗?

我不是圣人,我是妖,妖可举世无情,亦可私心藏身。

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已?

为何自摇光星君出现始,喜欢与爱上两者之间就已经隔了天堑?

为什么只消他临走时那一眼伤,便叫我大失分寸,神魂颠倒而不知所为,乃至日日浮上心头疼上一疼。

我究竟是谁?

倾城?

纵使过往苦不堪闻如遇凌迟,可也是我的过去。

知道了,是不是就能脱身而出?

“罢了,你既想知道,我终还是要说的。”师尊略微低头,“……我只是怕你听了后会难过。”

后一句轻如细羽,恍若未闻。

师尊说,在这之前,我要下山送一张古琴去温柔乡,交给温柔乡的花魁娘子,她叫紫薇。

——紫薇,紫薇仙子!

我踏着月光没入了夜色里,背着一张七弦古琴,走得太急,连回头都不曾,没有见到披霜而至的玉衡师叔。

若当时慢一步,听见了师尊和师叔的话,我一定不会走的。

只可惜,没如果。

青落山多流溪,月光泠泠,草间声声虫鸣。

月至中天,抵至温柔乡。

何处可解愁苦绪,一觉梦入温柔乡。

当时,我还当他是半夜寻欢作乐出手阔绰的浪徒公子,殊不知……

只道是天行有命!

深更半夜,我总不能去扰人清梦,只悄悄捏了个诀儿,身形一闪,晃入了紫薇仙子的绣阁窗前,敲了好半晌的窗棂,无人应。

阁里散着幽幽的蔷薇香,不见紫薇仙子的身影。

我将通身乌黑的七弦琴轻放在琴案上,又踱至窗框处,斜斜靠在上面。

至后半夜,总算等回了紫薇仙子。她自一条漆黑狭窄的小巷子里走出来,柔弱如拂柳。

“小花妖,你这回来是要拐我走的吧?”一双剪水秋眸果真当世无双。

我怔了怔,想起自己以前说出的混话,心道窘迫,遂指了指琴案,道:“师尊让我送琴来。”

紫薇仙子状似失望地垂着眼皮,一时教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却见紫薇猛一抬头弯眼一笑,嘻嘻道:“小花妖,怎么办?你这么好骗,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好玩吗?

我没好气道:“琴本妖送到了,紫薇仙子留步。”话语间就欲跃至楼下,迎月离去。

“哎,等等,小花妖,你陪我说会儿话吧!我给你讲个故事。”紫薇仙子悠悠踏着细碎的步子倒了杯茶,一口抿尽,不像是喝茶,倒像是仰头酒一杯。

“不听就算了。”不知为什么,明明她在浅笑着,却让人觉得下一刻泪就滚落下来。

“仙子讲故事,本妖当然捧场,喏,这个送给你!”我就近半坐在窗棂上,从袖子中掏出一块指头大的心形鹅卵石抛了过去。

“小花妖,你就送一块烂石头给花魁吗?”明明捏在手中细细端详,嘴上还嫌弃地要命,天上的仙子跟山上的白狐狸一个样儿。

“这是师尊帮我找的心想事成石,不要,还来!”

“谁说我不要了,小花妖,你师尊对你可真好!你不知道,你家师尊在天上不知道多受仙子的喜欢,可惜,那时候,我是无缘一见,要不是上次他找你找到我这儿……”

“等会儿,师尊来找过我吗?”我以为寄出小纸蝶后……

“哎,小花妖,还听不听故事了?”紫薇仙子摇了摇描金扇,将我已然逸出的神思招了回来。

画有仙鹤的瓷茶壶倒出茶澄根的时候,几丝凉风穿过,她的故事也就讲完了。

第59章:花犯倾城【十九】

故事中有位雪肤花貌的仙子,按理该是众星拱月光芒万丈,只不过,世事无常,无从预料。

话说俏仙子一直居于天上,素爱持把檀香木扇,见得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偶尔去月老殿中闹上一遭,再不就去蟠桃园转上一圈,日子过得倒是潇逸,性子也是天真散漫,再添三分没规矩。

月老尤其喜欢小仙子的性子,二人虽仙龄差之千里,连聊天也像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依旧阻止不了二人一醉方休。

月老管这叫遍寻知己千杯少,仙子道狼狈为奸狐朋狗友。

仙子曾经指着姻缘树上的红线道,好你个月老,平白无故把人凑做一对,给他们头上套缰绳,当真吃饱了没事做。

月老吃了一记冲,也不生气,醉醺醺眯着眼笑说:“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然后他又拍了拍头,作恍然大悟状,先叹了口气,后嗡嗡道:“天命孤鸾,哪里会懂?哎,可惜了……”

仙子喝得昏沉沉,只听他嗡嗡响,也没听清楚这老头说的是些什么玩意儿。

她当时尚对红尘情爱懵懵懂懂,虽未亲历,却也觉得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既不能当酒喝它个不知晨昏,也不能作云锦衣服穿,反倒成了桎梏,走不脱,弃不了,比之鸡肋还不如。

小仙子毕竟是尚轻不知事,这番童言无忌也快就遭到了打脸。

她想,原来未曾怦然,便已心动。

那是个连背影都好看的上仙啊!

长身玉立如竹,清韵淡然,绣有卷云纹的浅青色衣衫教他穿得尤其出彩,脸上噙着浅笑,愈发君子似兰。

小仙子第一次见到上仙,足足愣了好半晌。直到上仙走到跟前出声一笑,才复又眨眨眼,脸上浮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红晕。

那上仙是天上的文曲星,有名衡书。

小仙子记得上仙夸她的眼睛好看。

天生孤鸾照镜的命格,偏偏遇上个一眼倾心的人,真不知是叫做幸,还是孽缘。

此后,小仙子又多了处串门的地儿——衡书上仙的文曲殿 ,尽管殿里没有桃花树,也没有一醉方休的美酒,只有满眼的经卷史书。

衡书上仙很喜欢小仙子,只不过此喜欢非彼喜欢而已。可他不知道,小仙子一颗心从头到脚落到了他身上。

只可惜,小仙子还没来得及表明心迹,上仙便因私动凡心遭天君禁在索仙台,五雷轰顶三火噬心言不犹悔,更甚之,为了区区一凡夫俗子,甘心跳下堕灵崖,毁去仙骨灵根肉身,堪堪留了一缕幽魂。

天君问之,可悔?

衡书回之,愿。

好个愿字,好个心甘情愿,好你个举世无双的文曲星,既然毫无悔改之心,便遂了你的愿。

文曲殿衡书,私恋凡间男子,罪犯天条,堕去仙籍,成一缕魂,逐去凡俗,生生世世历情苦。

何为情苦?

爱不得,认不得,舍不得,弃不得。

生生世世苦守着心上人,而那心上之人,日日夜夜留连烟花柳巷,享尽人世温柔。

这便是情苦。

天君说了,什么时候悔了,什么时候再回来位列仙班。

小仙子指头数了好几个来回,上仙还是没有归来。

她想,他说过喜欢我的,为什么不回来呢?凡间的男子有那么好吗?有我美吗?还不是泥做的。

紫薇花又落了一季的时候,她不愿等了。她想:子既不归,吾何不往?

小仙子给守仙门的天兵送了一壶蔷薇花酒,酒极烈,趁着天兵眯眼的空当,偷偷摇身化形溜出了天界。

她找到了那缕游魂,他摆着书画摊子,摆在了家烟花楼前,作书生模样,夜里挑起一盏双鱼灯,眸光滑进了书页里,眉眼温和,虽周身书卷气,哪里还有当初三分的风华?

摆摊子也不吆喝,鲜少抬头,只在一人出现后,久久地凝视,呵,天上清贵高华的衡书星君,如今,如今只能看着那身穿锦绣的花间浪子寻花问柳,轻浮孟浪耽溺温柔乡,阻不得,拦不得。

那浪子,是他的心上人啊!许过誓的,生生世世,唯卿一人,如今,是第几世了?

何为情苦?至高无上的天君,这是吗?

入眼的是双粉色精致绣鞋,鞋面上绣着蔷薇花,和当初抛下楼的手绢花一样,衡书抬起眼,嘴角噙着一抹笑,温言道:“小紫薇儿,你怎么来了?”

小仙子一滴泪落到了绣鞋上,劝他迷途知返,斩断红尘,未果,眼眶通红指着那浪子道:“上仙,你看看,那浪子……值得吗?”

值得吗?

衡书温柔缱绻的目光追着那只浪子花蝴蝶,良久复又转回经卷之上,淡淡道:“如今这般,非他所愿。”他修长的手指拾起页脚翻过一面,极清明道:“我的命都愿意给他,说什么值不值得呢?”

滚滚红尘,也只有被包裹其间,才知道何为求仁得仁,何为九死未悔,何为痛至心扉刻骨铭心;站在红尘门外,做个槛外人,终究是雾里看花而已。

好一个求仁得仁!

好一个九死未悔!

好一个刻苦铭心!

小仙子一双剪水秋眸哭成了红肿肿的桃子,粉色的衣袖教她自己攥成了一截皱巴巴的干菜叶子,瘪着樱桃小嘴气鼓鼓扭头跑得老远。

她一边跑一边想:衡书上仙说过,他喜欢我的。

“他说过他喜欢我的。”小仙子喃喃念着。

几日之后,花楼里来了位花容月貌的姑娘,一双剪水秋眸当世无双,一传十,十传百,小集市里、茶楼里、客栈里、就连学堂里的娃娃都知道,花楼里来了一位花魁娘子,花名紫薇。

美得那叫一个仙,不像个凡人,倒真像个天上掉下来的仙子。

衡书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

“你管我呢?”小仙子持着一把描金扇,撩起眼皮,她想,与你一般,求仁得仁罢了。

天底下,痴人多得很,怎么,只许你文曲星做,旁人便做不得了。

衡书每一世都将书画摊子摆到了花楼前,花楼名字多得记不清——锦绣阁、凤凰楼、窈岚坊、妙音轩、清风院……

后来,成了温柔乡。

“紫薇,我喜欢你!”楼底下传来传来一声酒后真言,那喝得七晕八素的醉鬼趴在一棵大榕树下,正在狂吐。

“又是一个傻子!胡说八道什么呢?”紫薇起身关了窗户。

“可不是吗?又是一个傻子!”我附和了一声,故意将“又”一字咬得重重的。

难怪摇光当初夜访温柔乡花魁闺阁,竟是有这么一遭在里面!

难怪花灯节时我瞧着那书生摆得书画摊无人问津,活人哪里看得见气息薄弱的游魂?

难怪栗子会说“自古多痴者,一个、两个、三四个!

小仙子是谁?双鱼灯下摆着书画摊的书生是谁?花间浪子又是谁?

还有什么不明白?

只可惜,紫薇仙子这般灵慧明艳的,成了他人情投意合的事外人,唱着自己的独角戏。

孰不知吾是否也是堪不破之人?

紫薇仙子眯了眯眼,问道:“小花妖,你要是我,会怎么做?”

这一问自灵台始,周身游了一遍,还是寻不出答案——无解,遂老老实实答道:“我也不知道。”

“时候不早了,走吧走吧,本花魁要睡了,哎,你顺便帮我把楼下那个醉鬼扛回江府去,就甩门口就行了……”紫薇仙子推着赶着,大有“不走人提脚送一程”之势。

那醉鬼估计掉进了酒缸里,昏昏沉沉不省人事,我捂着鼻子,捏了个诀儿,酒鬼听话地跟在了后面。

去江府有大道小道,我看着这醉鬼模样,心道还是走捷径,早死早超生,把这位菩萨先送回去再说。

过小道要经一条狭窄的小巷子,正好是此前紫薇出来的那条。巷子里弯弯曲曲,月光照着也不至于漆黑抹乌一片,穿过巷子,便是一座桥,过了桥,再行个七八百步,就是江府。

只不过,半夜三更,还有人蹲在河边放花灯,又不是花灯节,放什么花灯呢?

走近看,不是别人,却是那位已成游魂的书生,方才紫薇说,是叫衡书的文曲星。

他放的是冥灯,入水一时半刻便会消弭无踪,因此,他只能一直放,一只沉了还有另一只。

方才,紫薇应该是来瞧他的吧!

第60章:花犯倾城【二十】

“那是冥灯,漂不了多远的,你要是想许愿,明天晚上我给你送盏明灯来!”我将那只醉猫安置在桥墩子边,走过去站在衡书星君旁边轻声道。

在外人眼中,这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痴人,连我这只老妖心中都不太好受,可又不知如何宽慰几句。

也罢,各人有各人的执念,各人有各人的欢喜,别人眼中的徒劳无功与不理解,到了局中人的口中,俱成了平和的甘愿 。

衡书星君站起身来,抚平了下身的几道褶皱,缓缓回过头,对上我的目光,略一沉吟:“是你……”说完这一句略显突兀不接后语的话,他眉眼含笑,接着道:“不用了,我只是放着放着,就好像回到了以前。唉,跟你说这个干嘛?”

衡书星君又轻笑了一声,荡在泛着波光的河面上。

这自天上堕灵崖跳下来的文曲星,仿佛还是紫薇仙子口中那个身穿青衫眉目含笑的上仙,着着实实是个连背影都好看的人物。

河面上方才放的冥灯又沉入波光粼粼的河水中,灯上的烛光愈来愈黯淡,直至完全被河水吞没,咻然一下化为乌有。

“你认识我?”我脱口而出问道。

不知道这位为爱成痴的神仙认得是青落山的小花妖,还是别人口中神秘的倾城?

衡书星君拢了拢绣着卷云纹的广袖,他现在已是魂灵状态,撑不起身上的青衫,只听他道:“有所耳闻,你这个小花妖,光顾我的书画摊子,结果什么也没买,害得我差点以为几百年来做成头一遭生意,白高兴了一场!”

那是花灯节发生的事。

我就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嘻嘻一笑:“你一个鬼把摊子摆到了花楼前,鬼才来买你的东西!”

是啊,鬼才来买你的东西!

人是看不见的啊!当然,那个花间浪子——他的心上人也看不见!

衡书星君并不在意我的混话,负手站在河水边,月光映在他修长的背影上,不像个游魂,真真切切是个遗世独立的仙人。

他背对着我,微微开口,声音清润:“你这个小花妖,倒也难得,难怪小紫薇儿常常念叨你。 ”

是啊,这天上地下,还就只有这么一只叫夕颜的花妖,当然难得,谁能再找到第二只呢?

谁知这衡书星君忽然之间转过身来,上三路下三路将我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通,教本花妖着实害羞十分,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上下环顾一番,心道:“我这也没变出原形来,也没穿得不成体统啊?他这么看我,莫不是我以前拆过他的仙观还是什么?”

这厢本花妖想得飞起,从青脚镇上供的仙祠想到了天子脚下的道观寺庙,肯定以及确定拆神仙仙庙这种缺德事自己是从未做过的。

那厢衡书星君却已经开口道:“像,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怪不得会认错啊!之前听小紫薇儿说起来的时候,我还道堂堂素有闻名三界的破军星竟会糊涂至厮,连人也分不清。”

破军星即是九重天上的摇光星君,足令魔界鬼道那些个魑魅魍魉闻风丧胆的大杀星。

可是他说的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这些当过神仙的,怎么都专拣本妖听不明白的说。他说我像谁?认错又是怎么回事?

我当真是一头雾水,恨不得立刻问个清楚明白,怎么说本花妖也是个主角,虽说这主角做的委实有些狗嫌猫不待见,遂清了清嗓子,罗列组织了语言,翩翩然欲好好问上一场。

只是还没说出口,衡书星君又开口了,只听他继续道:“只不过我早已作了几百年游魂野鬼,后来九重天上的事,知之甚少,并不太清楚其中的前因后果,但左不过情爱二字,这两个字,不知得牵扯出多少是是非非来。”接着停顿片刻,定了定神问道,“你当真一点点也记不得了?”

这话问的,我能记得什么?

我还想问你好不好?

不过这种事情旁人又怎么能说的清楚呢?

我冲他摇了摇头,道:“我只有近一百年来的记忆,师尊说我遭了天劫,脑子给劈糊了。”

是以前尘往事俱忘,记忆只停留在青落山上。

衡书星君轻笑两声,道:“天劫?小花妖,你信吗?你师尊可真是用心良苦,专为别人做嫁衣,这天底下哪里还能找到你师尊这样的神仙。当真是……”

夜已深,月色渐凉,他又重点燃了一盏冥灯,神情虔诚地放到了河面上,面容平静祥和:“不过,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一个天劫的诓头就可以将过去掩埋在过去,重新开始也未尝不可,只是可惜了这么一位仙风道骨的师尊。

难道师尊是在骗我,那不是天劫又是什么?

专为别人做嫁衣,指的又是谁?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我“腾”地站起身来,焦急追问道:“敢问星君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小妖的师尊定然没有理由要骗我什么的。”这话说得铿锵有力,人也站得四平八稳,一颗心却早已吊到了悬崖峭壁上,上上下下来回晃荡,那不是天劫,又是什么?

此时衡书星君的话轻飘飘地传进耳内,似真若幻:“小花妖,你和我还真是同一类人,不,你比我还要决绝那么几分,我问你,你可知道九重天西陵台有一处禁地,有名堕灵崖,三品以上的神仙从此崖跳下去,仙骨灵根尽毁,而其余的小仙跳下去,轻则魂魄破碎,散于四方,重则化为乌有,此间再无。”

“堕灵崖?”紫薇仙子故事中衡书星君堕去仙籍的地方,我点了点头,指尖微颤道:“星君是说,我是从那里跳下去的?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呢?

这九重天的堕灵崖,岂是我一只法力低微的凡间妖物能去的地方,当真是荒谬得很!

除非……除非我曾经……

竹林中师尊与摇光星君的分庭抗礼,去十万大山路上摇光星君那些莫名其妙的温柔与奇怪的言行,天子城外白珢的一声“倾城”……

一切仿佛都有了解释,这般水到渠成!

原来,倾城是我,我是倾城!

似一道灵光乍然穿过灵台,竟不知心头一团是何滋味?

早先只是怀疑,尚不敢盖棺定论,如今却是言之凿凿,不可不认。

难怪一想到摇光星君离去前脸色苍白如纸失魂落魄的样子,竟会生出失去心疼的感觉,生怕委屈了他一般。

“怎可能,本妖又不是吃饱了撑着,好好地没事做抑或是脑子被驴踢了,去跳那劳什子堕灵崖,好死不如赖活着,星君这玩笑……开得约莫有些大了……”越说到后面,装腔作势声渐微弱,而后戛然而止。

这世上最可恨的是以泉路错为家,而最可笑的莫不过画地为牢自欺欺人,到头来骗得又是谁?

道理都能听的懂,只不过身处其中,总是看不透而已。

衡书星君并未理会我这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的辩解,张了张唇,踌躇一番后,语气颇带悲怜,道:“这话原不该我对你说的,免得搅得这一池子水更混,只不过我这只鬼向来多事,多说了两句,夜深了,小花妖,哪儿来回哪儿去吧,这江府的公子爷我替你送回去。”

他指的是靠在桥墩子上的醉猫,青脚镇上有名的纨绔。

“有劳了!”我向他先行道了谢,衡书星君微微一点头后向着桥墩子走过去,步履平稳,衣袂生风,“星君,你可懂了“情”之一字,能否为小妖解了这一惑?究竟如何才叫喜欢,怎样才算是爱?”

呵,我也不知道要去问谁,这与我一般跳下堕灵崖为爱成痴的星君,兴许知道,总之一定要比我来得明白。

其实说起来也惭愧,本妖素来爱看些戏本子唱词,大都是关于善男信女有情有意的,家徒四壁的书生与慧眼识珠温柔款款的闺秀,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与巾帼不让须眉的侠女,美貌痴情的狐妖与凡俗男子,天上的仙女与长着三只眼的妖怪……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只是看多了这些戏文,平时也能胡诌出几句爱情至理名言,唬一唬青落山的一众小妖怪们。

拿掉那表面唬人的东西,确确实实是一脑子浆糊。

那赫赫有名的红尘门像极了六道轮回,一脚踏入后,看不清道口深处的模样,只能一边回忆着自洪荒时期流传下来的记载和传言,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摸索着。

有些误打误撞进了红尘路的人妖仙魔,糊里糊涂,等到了最后,也不知道究竟何为深爱,只不过是顺水推舟随波逐流罢了。

这也是从戏本子上看的,化用俗世中的说法,就叫做“凑合”和“将就”。

衡书星君顿了顿脚步,似在沉思中,半晌,用极清明的语调道:“喜欢是浮在表层的笑容,而一旦爱上,大都是会疼的,不管面上是何等的潇洒和不在乎,在心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处,声音中有几分哑然,“是会疼的。”

原来爱上一个人,心里是会疼的,像极了大多数的戏本子里的故事,只是很多时候,看的人只注意了这段戏的凄美结局,譬如我自己。

夜已深,天上一轮凉月,掠过脸庞的风,有点冷。

第61章:花犯倾城【二十一】

依旧是返回青落山中的老路,路旁大片大片的夕颜花开得正好。

这老路明明已经走过近一百年了,第一次觉得它好短好短,短得教人望而却步,欲止步不前。

师尊说,他等我回来,就告诉我原原本本的因果,就像之前自己所求的——弟子有惑,不解之不得从容之。

可是,解了此惑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这天下何其之大,可有一方容身之处?

衡书星君说,是我自己跳下堕灵崖,本妖这么怕死怕疼的秉性,又是因了什么缘由,总不真是吃饱了撑着闹着玩的,哪里有玩灰飞烟灭魂飞魄散的妖怪?

都说做人最苦,生老病死,油盐酱醋茶皆须面面俱到,鸡零狗碎的破事一大箩筐。

可作妖明显也好不到哪里去,爱恨情仇,招惹了一星半点,免不了要活活地被烫下一层皮来,准疼得龇牙咧嘴。

十万大山里,摇光曾说过他与倾城过往的支言片语,一字一句中,藏着掖着的都是彻骨的深情与悔不当初,当时我只道这倾城真是一个足以令人艳羡的人物,得以被人珍之藏之,视若天上的白月光,心头的朱砂痣。

可如今,既知这被人放在心尖尖上的倾城却是自己这只小花妖,内里外里颜色皆是十分好看,五花八门的滋味一齐涌了上来。

难怪那些看戏的凡人,啧声羡慕戏中所唱的公子王孙闺阁小姐,叹之命何幸之,纵使情深缘浅其间几多责难依旧不得善终,仍自顾自地心生遐思一朝化作戏中所唱的人物,只记得山无棱天地绝乃敢与君绝的旷古绝恋与沧海桑田不变的痴情,殊不知这结局无论是悲是喜,戏中人的心路大都是百转千回似阡陌小道。

任何一场爱情的戏文,旁观人永远不是局内人,有的人看的是热闹,有的人看的是人,大抵缘此。

本妖收了踏风疾行的妖法,陌上花开,自可缓缓归矣,只不过不是那个意味而已。我随手在路边摘了一朵夕颜花,拿在手上摆玩起来,后径直叼在了嘴里。

我想,这是不是就是凡人口中的“苦中作乐”?

本妖抬头看着天边的北斗七星,七星比一旁的繁星要亮很多,也大一些,轮廓鲜明,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那里就是摇光星君住的宫殿,他说很大很大,恐怕能和这凡间的皇宫比上一比。

只是这么大,只有他一个人吗?

那个温柔乡里神情冷漠一身贵紫的星君大人,那个天子城中斜靠客栈阑干掷山茶花的上仙,那个十万大山中撒泼耍赖死活要我带他回家的孩子气的神,他如今在干什么,又在想什么?

心里有点疼,我这是在干甚么?是在想他念他吗?

嗬,他可是个九重天上执掌一方的上仙,是神仙呵!

而我此前明明喜欢的是……

我忘了,师尊也是神仙,这神仙周身都是有仙气缭绕的,一般的肉眼凡胎看不出来,只身上的气度便是不凡,自有一类洒脱在其间,摇光星君是如此,师尊也是如此,思及此,却如站在寒风四窜的雪山顶端,一盆冷水兜头淋下,从头顶寒到了脚心。

我竟有些看不透自己了,甚至厌弃起自己,这青落山中的百年,师尊待我甚是亲厚,不可谓不好,而我如今吃了秤砣铁了心般,欲做个明明白白人,是不是让师尊为难了抑或是枉费了他的好?

心神恍惚,连带着脚下也有些虚晃不稳,我强自定了定神,觉得自己该把净心经给念起来了。

山中寒舍内。

本妖里里外外找了三个来回,就差要刨墙掘地三尺了,还是未见到师尊和栗子半个人影,只在师尊的桌案上拾到了一封书信,纸信一旁工工正正摆着一面手掌大小的符令牌,上书有“镜花水月”。

信上是师尊清正藏有风骨的字迹:

小夕,为师突有要事去办,三五日后必归,勿念,你所想知道的,“镜花水月”会替为师告诉你,小夕,记住,青落山是你的家。

师尊亲笔!

我的目光落在那一方符令牌上,鬼使神差置于掌中细细端详,忽见一面旧日景状的画面现于眼前,占据了房内的一方天地。

那画幕之上所现的少年一身红衣飘然,眼角含笑,唇红齿白天真烂漫,竟是与我有着相同的一张脸。

我听见有人唤他一声“倾城”。

倾城,倾城,那红衣少年原来是以前的我。

而唤他“倾城”的是位眼波流转灵动似水的女子,着红衣,待走近时细看,心中一惊。

好一对形容相貌如此肖像的双生子!

那女子有名“倾颜”,原身乃是一朵朝颜花,是我的姐姐。

世有朝颜夕颜二花,朝颜花朝开夕暮,夕颜花正好反向而为。

姐姐待我甚好,那座供修炼的山上,各门各类的妖怪成百上千,道行高低参差不齐,可是却没有什么妖怪敢来欺负我,因为我姐姐会用蛇骨鞭抽得他们哭爹喊娘。

漫山野的疯,刨小妖精的窝,揪老妖精的尾巴,偷鸟蛋,摘野浆果子,这些栗子干过的坏事儿,原来我以前也一件不落的干过。

可真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后来,想着那些妖怪都怕我家姐姐,索性就扮了姐姐的模样继续在外惹事生非胡作非为,依旧是一身红衣,只不过将束发绾成了灵蛇髻,姐姐素来喜欢这样打扮自己。

那日,有风。

红衣少年端罢一只为非作歹的老虎精的老巢后,施施然跳到小溪边的大树上抛石子玩,小石子一粒接着一粒呈弧线“咕咚”一声坠入溪里,溅起小小白白的水花。

“咦?那是什么?”我定睛瞧着自上游漂浮过来的状似木头的东西,不对,不是木头,却是一个死人。

什么人死的这般惨,尸体泡在溪里竟无人管?

本妖犹疑片刻,还是跳下了树桠,赤脚下溪捞起了那尸体,拖回到岸上,一探鼻息,那人竟然还没死。

姐姐常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妖也要常行功德,日可或可飞升成仙,位列仙班。

算了算了,我本来就没有要当神仙的想法,做神仙也不见得多好,条条框框一堆,还不如做一只满山野疯的无拘束的妖。

不过,人还是要救的,虽然我没有要成仙的打算,可谁叫本妖是个善良慈善的花妖呢?

大恶不做,大善也行不得,总归得行些小恶小善的。

本妖历经千辛万苦赶走了一只野兔精,霸占了他的窝,反正这家伙有九个窟,少一个也没甚关系,将山洞充作了这快要死的人的养伤地。

好人好事是要做到底的,看着这地上的人半死不活下一刻就要翘辫子的样子,本妖岂能半途而废让他自生自灭,遂挑挑拣拣一堆木柴生了火,采了一堆草药回来,又去泉眼处接了一竹筒的泉水替他料理了脸上和身上的伤口。

真不知道眼前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身上竟伤得这般重?

其实眼前这人脸长得可真好看,一身紫色教他穿得煞是合身,虽然形容较为狼狈,暇还是不掩瑜,这要是个姑娘,兴许本妖就要她以身相许以报救命之恩了,只可惜是个男子。

山洞中常年不见暖光,阴沉沉寒气四起,点了火才稍稍好一些,那兔子精是个长毛的,压根就不怕冷。可本妖是花妖,没有外面一层皮毛,冻一冻就哆嗦四起,那个溪水中浸过的男子,瞧他嘴唇苍白无血色的样子,就知道比我只差不好。

本妖环顾了一周,翻出了兔子精留下来的一床毯子,盖到了那受伤的紫衣男子身上,自己准备靠在旁边打个坐儿。

毯子很大,盖两个人绰绰有余,我摸了摸下巴,心道:本妖又不是姑娘,挤一挤大抵也没甚关系。

遂麻利地钻了进去,占了小半张毯子取暖。

好像已经暂时忘记了我扮的是姐姐,是个姑娘。

“冷……冷……”那紫衣男子迷迷糊糊中还知道冷,神志不清地朝着本妖这个热源靠了过来,像抱小火炉一般搂在了自己的怀里,头还蹭了两蹭,惊得本妖心神晃荡,手脚僵硬。

我小心翼翼拨开了他的手臂,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伸出手拍了拍这人的半张脸,道:“哎,本妖救了你,是你的恩人,不准对恩人对手动脚的,知道不?”

那男子皱着眉毛,尚未清醒,却不依不饶地又凑了上来,双臂紧紧锁住本妖的腰际,凭着直觉往舒服暖和的地方钻。

靠得好近,我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觉得他比这山上所有的妖怪都要好看得多,心道:抱就抱吧,指不定谁吃亏呢?

这紫衣男子昏睡了三天三夜,我在这里守了他三天三夜,其间,盖的是同一张毯子,睡的是一个被窝。

第四日,我刚睁开眼,便对上那男子的眼睛,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似笑非笑道:“原来,姑娘是长这样的。”

姑娘?

似一道天雷劈过。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周身装束,心中陡然“咯噔”一下,猛然记起自己现在是姐姐的平素装束,顿觉尴尬万分。

朋友,你要知道这三天三夜抱着你的不是位美貌姑娘,而是个货真价实的男花妖,不知道该如何作想,会不会一气之下旧伤复发呢?

怔了片刻,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一把推开了他,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山洞,刚踏出山洞,捏了个诀儿逃得远远地。

待神思稍稍清明后,自己已经回了家。姐姐见到我这幅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还装成她的样子,当真是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又是打哪来,还穿成这样子,是不是又惹祸了,唉,还不快躲起来,等会儿人家是不是就要打上门来了?”

我摇了摇头,又不知从何说起,如何说。总觉得自己这回虽行了一回好事,救了个人,却比惹了大祸更要惴惴不安。

那山洞里的人,不知道走了没有?

第62章:花犯倾城【二十二】

画面一转,已是经年以后。

我和姐姐自修成人形后,已历了七次天劫。

凡妖物一类,若要修成正道须要经受得住九道天雷,这第九次历天劫的时候,天上的雷神当真会实打实劈下九道狠厉的催命雷劫,若是大难不死,终得善果,不过大多的妖物遑论最后一劫,有的在前几次的天劫中就被这雷给劈糊了,灰飞烟灭挫骨扬灰。

姐姐怕我撑不过去,遂带着我搬离了原来的山,寻到了长仑山。此山中仙气绵泽,委实是修行的好地界,更兼之传闻中此山之主长灵上仙是个温雅清煦的主,从不刁难来山中修行的小妖,更甚之,常常出手相助。

可真是一位好神仙。

彼时,三界之中早有共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以人妖相恋必遭天谴,人仙交合更是触犯天条。虽说修行的妖物或可有朝一日摆脱妖身,飞升成仙,但是妖就是妖,仙山之中大多是不受待见的,所以说,这长灵上仙当真是位好神仙。

“镜花水月”中的长仑山仙雾缥缈不似凡间山脉,山势连绵,重峦叠嶂,更有大片大片青翠的竹林,漫山遍野的野花,大大小小在此修行的妖精。

我站在桌案之前,心中隐隐有所料,这长仑山与青落山竟有不少相似的地方,这山中居住的竹舍,这山中的青竹林的布局……

此时,镜花水月中已转至长仑山千年一度的山祭之日,这一日,长仑山中尤为热闹,因为这一日传说中温煦清雅有一副慈善心肠的长灵上仙会现身,不仅如此,九重天上身份尊贵的诸位上神皆来此处上门叨扰一番,如此一来,不能一睹仙颜也罢,沾一沾这满天神佛的仙气也总是好的。

我素来是个爱凑热闹闲不住的,遂拉了苦修为最后的九道雷劫做准备的姐姐一同去观礼。

姐姐挥指弹了弹我的额头,嗔道:“还这么爱玩闹,哪天飞升的天劫不把你给劈糊了才好!”

说是这么说,这飞升的事不还早么,再说我是真不愿当什么劳什子神仙,只是姐姐若是去了天上,我总是要陪着她一起,飞不了也就算了,这万事都是一笔一笔有记录注定的,实在强求不得。

还倒不如作妖的时候尽情做个快活,其他的,到时候再论不是。

只不过,这话我是不能对姐姐说的,免得闹得她没心思苦心修炼,我的姐姐,将来是要去天上做仙子的。

只是我没有想到,在长仑山山祠外,我竟再一次见到了那个时时入梦来的紫衣男子,他的伤早已经好了,脸上的伤痕也没了,紫带束冠,身姿修长,狭长的凤眸灼灼逼人。

这个人,竟然是个神仙。

我听有人唤他一声“摇光星君”。

误打误撞竟然救了个九重天上的摇光上神,本妖当真怀疑自己走了个狗屎运,这都能瞎猫碰上个死耗子,叫我给碰上了。

是有好久未见了,自从当日我慌乱之间逃之夭夭后,有多久了呢,要是没记错的话,已经有两百二十一年零三十九天了,只不过,天上的时辰总与凡间不同,于他而言,也许才几年或几个月的时光吧!

他还记得山洞里被他抱着的人吗?

还记得那一句“原来,姑娘长这样”?

我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因为摇光星君还记得那一日,只不过,记得不是我这只男花妖,记得的是那位眼波流转灵动逸人的姑娘——我的姐姐。

他一身飘然紫衫错过我直直的走向了目瞪口呆的姐姐,狭长的凤眼斜斜地挑起,眉目间尽是欣喜。

我突然有些眩晕,阳光穿过枝桠好生刺眼,我不想呆在这里了,该说些什么呢?说“我才是当日救你的人吗?”,说“你不要这样盯着我姐姐”吗?

谁会信?

这九重天上身份尊贵的星君就算喜欢也永远不会喜欢一个男花妖的,他喜欢的应该是姐姐这般的人物,也只有姐姐才能与之并肩,不仅因为是阴阳调和,还是因为姐姐定然是能成仙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仙妖注定非是同类人!

“你是新来长仑山的妖精吗?我来看看,额,竟然是一只夕颜花妖,啧啧啧,少见啊少见。”那神仙眉梢挑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见他语调上扬朝着身后一白衣男子道,“长灵,你山中来了只夕颜花妖,啧啧,明明是个男的,非要生得……额……这般姿容甚佳……”

——长灵!

“休要胡说,玉衡,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唉……”长灵上仙上前一步,打量了我一番后,目光温柔,问道:“小花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抬起眼冲他笑了笑,又是一张笑脸,姐姐说,我既无心修炼,总是要多笑一笑,以后见到大人物笑一笑,总不至于无缘无故丢了性命。

嗬,多笑一笑总是好的。平常祸闯多了,回去朝我家姐姐笑一笑,她总是不忍过多的斥责。

长灵上仙怔了一怔,这长灵上仙实在是不枉虚名,温雅清煦,说的可不就是他么?

后来,摇光星君常来长仑山,他是来找我姐姐的,这样也挺好,连带着我也能偷偷看他一眼,就看一眼就好了,看多了心里就会莫名其妙的难过。

长灵星君收了我为徒,他可真是一位顶顶好的神仙,教我写字,认自己的名字,教我读书,教我法术。

我对着山中一众小妖精吹牛皮:“本花妖的师尊可是长灵上仙,你们知道个屁,长灵……长灵上仙啊……我师尊可是上天下地第二好看的人呢……”

“噫……噫……小花妖,你又在吹牛皮了,长灵上仙还是我们师尊呢,我可是大弟子呢……”这群小妖精七嘴八舌,压根不相信本妖的话,真是气人。

“哦?那这天下第一好看的人是谁呢?”身后传来一声轻佻的言语,不用看,本妖也知道是玉衡星君那个坏东西,这个坏神仙,自己天天抱着一箩筐春宫图看不算,甚至还想撺掇本妖与他一起同流合污呢!

既然他来了,那师尊……

“长灵上仙,玉衡星君……”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妖精,一个个面面相觑,缩手缩脚的。

“师尊,我……”纵使皮厚如本妖,堂而皇之地牛皮被当场逮着,脸还是会红的一塌糊涂。

“都散了吧。”师尊摆了摆手,声音轻柔,又冲我招招手,喊道:“夕儿,过来。”

我觉得那群四散而去的小妖精看本妖的眼眸里都像是在发着亮闪闪的光,一时得意忘形,一边朝他们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一边踱到了师尊的面前。

“夕儿,你师叔问你的话,还没答呢?”师尊郑重其事开口道。

“啊?这个……”本妖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心道:这上天入地第一好看的自然是入梦来的星君,只是,本妖能说吗?

“你啊,算了,这最后一道天劫也快来了,还整日整日地疯玩,还不快随我回去修炼去。”师尊点了点我的眉心,小心翼翼地牵住了我的手,回去的小径又窄又长,一旁开着丛丛的野花。

玉衡师叔在后面低低地坏笑了两声,这个坏神仙,一定是他将师尊拉过来的,害得本花妖实在没了脸皮,思及此,旋身瞪了他两个眼白。

“咦,小花妖,你瞪我,你敢瞪本大仙,好大的胆子!”玉衡师叔受了两记眼刀,急急要上前与我算账,本妖不是他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遂想也不想躲在了师尊的后面。

“别闹。”是师尊的声音,清润如玉,教人听了甚是安心。

是啊,九道天雷大劫快来了。

摇光星君这一段时间来基本上都见不到姐姐的影踪,以防万一,姐姐是要闭关算无遗策的,她苦修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千年道行一遭散,呸呸呸,瞧我这乌鸦嘴,不会的,姐姐一定会成为天上的仙子的,一定会,到时候星君和姐姐都是神仙了,自然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在一起。

是的哦,其实真的挺好。

本妖最亲的姐姐和最喜欢的人在一起,估计到时候在九重天上还能传成一段佳话哩!

摇光星君又在竹林里等了姐姐好久,他真的很喜欢姐姐,传闻中摇光星君贵为北辰宫之主,七星之首,执掌天下祸福,睥睨众生,行为处事雷厉风行的大杀星,而如今,竟也能被化成绕指柔。

鬼使神差般,我给他泡了一壶茶,送了过去,道:“星……星君,请……请喝茶,姐姐今日怕是不能出关了,你——”

脑中一片空白,忘了跟着要去说什么。

摇光星淡淡道:“放下吧。”

而后撩起眼皮,颇带惊疑问道:“你是……阿颜口中的弟弟?”

我冲他笑了笑,道:“是啊。”

“你们……长得真像。”摇光星君轻声道,声线清冷,又低又沉,不同于那日早晨他说“原来,姑娘是长这样”的语调。

青竹林中,我告诉他,我姐姐喜欢吃山脚下镇子里一品居的红枣糕;我姐姐不爱喝雨后龙井只爱喝竹叶青;我姐姐不喜欢金子,不喜欢银子,却喜欢凤血玉石;我姐姐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生气的时候是要去哄的;我姐姐……

九重天上清贵高华的星君大人,您问了小妖这么多,都记住了吗?

一盏茶已尽七七八八,看看时辰,是该回去的时候了,摇光星君敛了敛目光,抚平衣裳下摆的褶皱,我本以为他就此踏云而去,却听得他猝不及防地发问:“阿颜……你姐姐是不是因了什么记忆有损?”

“啊?这个?”心中一惊,他问我姐姐是不是记忆有损,到底该如何作答,总不能说当日与他在山洞中呆了三天三夜的人是我吧,遂胡言乱语乱答一气道:“嗯,是吧,好像是,姐姐这个人最爱忘东丢西了……”

除了这样,还能说什么呢?

摇光星君心目中救他的人就该是姐姐这般的皎皎之者,道法高深,能力与美貌具备的顶上人物,而不是只晓得惹是生非专门给人添麻烦的。

更何况,本妖凿凿实实是个男子,不是他口中的姑娘,这样的喜欢要是教他知晓,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现在这样,还能偷偷看他一眼,也挺好的。

第63章:花犯倾城【二十三】

“小花妖,本仙来问你个问题?”玉衡星君斜挑眉角,嘴角上扬,一本正经道。

这大仙一肚子的坏水,指不定又在憋什么大招,凡人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也没觉得师叔有我那明月清风般的师尊一星半点的仙风道骨。

遂装作没听见埋头练字,不理睬他。

“哎,别写了,别写了,我不闹你。”玉衡师叔一脸正直无比,话说得比金子还真,他一把抽掉我手中的毛笔,问道:“小花妖,你觉得你家师尊如何?”

“砰”得一声,一旁手执一卷书的师尊陡然间将手中的经书摔到了地上,然后面无表情自顾自地捡了起来。

“自然是好的一塌糊涂,师叔,你快还我,等会儿就不能在时辰内写完了。”我作势要去夺过毛笔,只可惜武力值太低直接宣告失败。

“那你喜欢你家师尊吗?”玉衡师叔接着问道。

这个老不羞,问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遭的问题,我是喜欢师尊,不过好像与我对摇光星君的喜欢不同。

师尊待我亲厚,像是亲人,好像只要师尊在旁边,什么大风大浪都不用害怕,和姐姐一样;而我一见到摇光星君,心就乱成一团,有时候还会情不自禁地脸红,想要靠近他,在山洞里他抱我的时候脸会觉得很烫,心跳得厉害,那是我第一次产生这么怪异的感觉,可是又像是食髓知味,愈加不舍似的。

总之就是不一样的。

“喜欢啊。”我老老实实地答道,“不过我喜欢的人可多了,像姐姐,山里的兔子精,狸猫精,我都很喜欢的。”

“不是,不是那种喜欢,是……哎,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玉衡师叔叹了口气道 。

“谁说我不懂?不就是凡间男子对女子的那种喜欢,不就……就是师叔你看的那些戏本子上说的喜欢吗?”

不就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一辈子对你一个人好 ,你也一辈子陪着我,两个人要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吗?

“砰”的一声,师尊手中的书又不负众望的掉到了地上。

“哟,原来小花妖也是懂的。”玉衡师叔果真是没安什么好心,坏笑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除了每日这样练字修炼法术外,我又多了一件事情——在青竹林陪摇光星君一起等姐姐。

青竹林里的翠竹绿得不像话,有风的时候,竹叶一处处地翻飞似浪,发出簌簌的曲调,春去秋来,皆是如此。

对于妖而言,光阴最是不值钱的东西。就拿山中的老蛇妖来说,闷头闷脑钻进洞穴里做上一个酣然的美梦,再次醒来时,人间也许已经过了百年。

老蛇妖就这么老了。

摇光星君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听我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也会眯着眼嘴角弯起弧度,因为我在讲姐姐的故事再给他听。

他说,等到姐姐的天劫过了,他就不用再来青竹林等了。

等到九天雷劫到了的时候,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他了,这九重天上执掌北辰宫的一方星君,见他一面可真难。

要是能飞升成仙就好了,以后就还能见到他。

我只偷偷喜欢他,乖乖地将这片欢喜藏起来,谁也不告诉,谁也不说,只有天知地知,我自己知道。

“你们知道吗?昨天隔壁山头上的一只七尾红狐爬上那位紫衣星君的床榻上去了……哎呀……”一堆小妖精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不亦乐乎。

“然后呢?”

“那星君眼睛长到了头顶上,心里只有咱们山中的倾颜姑娘,当然是连人带榻齐齐扔了出去,那摔得可叫一个惨哟,可怜的九尾姑娘怎么说也是隔壁山头中的一艳哩!”

“唉,这九尾姑娘也是自取其辱,敢把主意打到了那位星君大人头上去。”

“是啊,是啊,这一回还不被狠狠地讨厌了,以后见到人恐怕都得绕道走?”

“还见什么见,那星君可是神仙,神仙哩,是咱们这些妖想见就能见到的吗?”

“着实是自取其辱啊,那是谁,那可是九重天上眼高于顶的摇光星君啊!”。

小妖精们还在兴致勃勃地八卦着,这天上神仙就是放个屁也能叫他们说破天来,无趣!

天阴沉沉的,是要下雨了吗?

——自取其辱,这四个大字明晃晃地在心头飘过,可真是自取其辱啊!

我说得并不是九尾姑娘。

果真下雨了,雨珠子一滴一滴的,砸到额头上还挺疼。

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淋成了个落汤鸡,浑身湿漉漉的,本妖眨了眨眼睫毛,上面貌似还挂着晶莹的小水珠。

玉衡师叔瞧见我这等狼狈样,一口一个“笨花妖”,下雨也不知道躲一躲,不是笨又是什么?

还真是叫本妖无法反驳。

师尊摇了摇头,显然一派无可奈何犯起愁的样子,亲自替我薅了薅已经歪散到一边的头发,也是,谁家收了这么个徒弟都得发愁的。

再过三日就是妖节了,妖节,顾名思义,即是妖怪的节日。不管是天上飞的,水里有的,还是地上跑的,土里种出来的,只要幻化成人形,哪怕只是个大体的轮廓形成了,都可称之为妖。

像凡间的人一样,每年有花灯节,中元节上月节,吃月饼节,吃粽子节,还有吃糖糕节,妖怪也是有自己的节日的,只不过,妖节是三十六年轮转一次的。

对于妖精而言,三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于千年王八精而言,不过刹那芳华而已,而对于最不起眼的老鼠精来说,三十六年其实也挺长的,因为鼠妖一族寿元本就几百年光阴。

姐姐闭关修炼了好长时间,妖节这一天她一定会出关的,在以前修行的山上也是这样的。

妖节的时候,妖市大开,百妖出行,不少往来嫁娶皆选在这个吉利日子,若是遇到了妖王迎亲的话,兴许还能抢个头彩,一睹妖王新娘的美貌。

但是,关于妖节,各家也有自己的过法,比如兔子精,可能是煮上一大锅胡萝卜青菜汤,饱饱地填满肚子,挺着个鼓鼓的肚皮儿去凡间逛街市去;而自诩有追求的山莺妖,上一次妖节的时候,则跑去山顶上看了一夜的星星。

本妖是个顶爱凑热闹的,每回过节的时候,总是痴缠着姐姐去妖市走一趟,搬回满满一大袋子的稀罕玩意,虽然到最后本妖也不知道把那些个稀罕玩意都赠予哪个了。

只是令我没有料到的是,摇光星君竟然要跟随姐姐一起去妖市,更没想到的是,师尊和玉衡师叔也闹着要去一开眼界。

九重天上难道没有仙市吗?

玉衡师叔磨磨蹭蹭吞吞吐吐,根据他的此番反应,十有八九没有。

其实当神仙也不见得有多好,连逛街市还要与妖厮混在一处,摇光星君当然另当别论,他是找借口陪我姐姐的,趁机讨欢心的。

本妖实在想找一方帕子遮住脸,三仙两妖组队一齐逛妖市,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第一大奇景,关键是其余四人皆是一派仙风道骨清贵出尘的仙人模样,放在妖里面,那都是一眼就能望见鹤立鸡群的存在。

虽说姐姐与我容貌九分相似,可是姐姐身上与生俱来的贵气着实是本妖比之不了的,实在是汗颜。试想一个整日修行修身的与天天惹事生非称大王的站在一起,只能说,我家阿姐天生就是该做仙子的花妖。

“长灵,你看看,这边,那边的女妖都朝咱们这里看。”玉衡师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边照边继续道,“一定是本星君太过风流倜傥举世无双,教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看呆了。你说是不是,小花妖?”

额,果然是仙不要脸,天下无敌!

就算要看也是看摇光星君和我家师尊的,我偷偷瞥了一眼这二仙,摇光星君还是一派清冷高高端起,师尊倒像是有些羞赧,微微垂下眼帘。

这妖市有一半是仿照凡市而建的,宽阔的道路,曲曲弯弯的小巷子,吆喝声阵阵的各样摊子,卖风筝的,卖银饰的,卖糖葫芦糖人的,卖馄饨云片糕的,都有,玩杂耍的,喷烟火的,还有出售黄金面具的,比之人间,只多不少。

而另外一半则是妖界所独有的,里面所出售的也不再是凡俗之物,而是一些非金银能衡量的宝贝,从蛊器到鬼鼎,从妖丹到妖宠,从魂灵到妖骨,凡此种种,皆是奇货可居。

卖凡俗之物的都在长长宽阔的街上,而特有的买卖则多在胡同巷里,客栈里。

“驾、驾……让开……”大道前方忽然蹦出来一匹九婴马,迎面驰骋而来,咆哮声冲天,惊得来来往往的小妖们几乎魂飞九天,当即纷纷避过。

“哎,小花妖,你还要赖在你师尊身上多久啊?”玉衡师叔眯着眼怪声怪气道。

闻言,本妖定睛一看,自己正被师尊拦腰捞过,方才那九婴马呼啸而过,幸亏师尊眼疾手快,只是这姿势确实是英雄救美的桥段,只可惜,师尊这回救得不是个美人,实在是难为师尊了。

大道另一侧,摇光星君正出手将阿姐护在身后,低头不知在说些什么,狭长的双眼尽是温柔。

当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九婴马开道,后面敲锣打鼓竟是迎新娘的队伍,乌乌泱泱一众小妖,个个喜笑颜开欢天喜地,就跟自己娶媳妇一样。

瞧这阵仗,瞧这规模,这新郎官估计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定然是非富即贵。

第64章:花犯倾城【二十四】

那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停在了妖市中最大最豪奢的酒楼前稍作休整,这抬轿子的、吹锣打鼓的,哪一个不是先要填饱肚子才好干活的?

领头的几个老妖率先登门入室,神气活现,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道:“妖王娶亲,闲杂人等还快快不闪避?”

开客栈的是位精明十分狡猾的老狐狸,阿谀奉承左右逢源那一手玩得忒溜,妖王是谁,这妖市之主,哪里能够得罪呢?

遂打发了一干闲杂人等,恭恭敬敬迎了这小百十号大小妖精进来,倒是将这三层楼的酒楼坐了个满满当当。

老狐狸一划拉算盘,敲得那叫一个叮当响,敲完后捂着心口作痛不欲生状——真是倒了个大血霉,这妖王的手下从来吃得都是霸王餐啊!

一头心里心疼的滴血,一头还得好生招待这群饿死鬼投胎的,无论是从饭菜的菜色上,还是从服务的友好态度上,都要力求完美,大献殷勤。

虽然那开酒楼的老狐狸平时也能赚个锅盆瓢满,但瞧见他这样做小伏低小心翼翼地做赔本买卖,比赔本买卖还不如,简直是颗粒无收,还是觉得挺可怜的,便不由自主感叹了一句。

谁知恰巧这话钻进了一路过的老树妖耳朵里,老树妖也是个不怕生的,当即回道:“这有什么可怜的,要数可怜那轿子里的妖王新娘才叫可怜哩!”

新嫁娘,新嫁娘,嫁的还是妖界说一不二有权有势的妖王,有什么可怜的呢?

老树妖四下里瞅了一圈,这才神神秘秘絮叨了起来。

原来,这妖王已经一连娶了十三位貌美的女妖过门,而这十三位正当风华绝代时候的女妖一个个全成了活寡妇。

这话又是如何说的呢?

不是这妖王如何柳下惠,如何正人君子,如何不沾女色,而是因为这妖王天生身上带毒,凿凿实实是个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大毒物,别说洞房了,就是碰上那么一碰,也能叫那些新娘子失了半条命。

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怪事,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妖王的祖宗一定是缺德事做太多了,要不就是挖了谁的祖坟受了谁的诅咒。

“既知如此,为何还要继续娶这些女子呢?”一贯来沉默寡言的师尊纡尊降贵道。

“娶回家不能摸,看看也是好的呗。”玉衡师叔跟着就是这么一句,还真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

“非也,非也。”老树妖捋一捋雪白的胡须,故作高深道:“传说妖王也曾历经艰辛求解毒之法,却是无解,不过有一云游高妖断言,只要妖王每年娶上一个女子,最后终会遇上命定之人。此命定之人不会畏惧妖王身上之毒。推推时间,妖后出现估计也就是这几年了。”

想来这云游的高妖也许只是信口胡诌,其话并不可以尽信之,要不妖后出现见到自家相公娶了满山洞的美妾,鼻子还不得气歪才算了事。

那老树妖继续嗟叹道:“这轿子里的新娘子原是洞庭湖里的一条鲤鱼精,家中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俱已嫁出去了,老俩口这才刚把她许给了祁龙山里的一头妖蛟,没承想就叫妖王给抬了去,这妖蛟与新娘子也算是青梅竹马,互有情意,可惜,可惜了,中间插了这么一扛子……苦命鸳鸯有缘无份呐……”

老树妖说起些风流逸事八卦谣闻如数家珍,门门清楚,这么个妖怪,不去当说书先生还真有点屈才。

“那妖蛟还不得找妖王拼命?”自家的娘子被人夺走了,哪个咽得下这口窝囊气,话不经心过就这么被我大喇喇道了出来。

老树妖已经是风烛残年,双眼微睁,可劲地将本妖瞧了又瞧,翻了个大白眼,摇摇头道:“这是哪家的小娃娃,口气倒大的很,别说是小娘子了,就是妖王抬了你家老娘过去,有谁敢放半个屁,当面道一声去你的妖王,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这半截身子入黄土的老树妖,说的都是什么狗屁?

本妖老娘是没有,可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东西敢迫了我阿姐做娘子,我定是要上天入地将这不长眼的东西的老窝捣个稀巴烂才罢手,当然,摇光星君另当别论,这么个目下无尘的神仙,满心满眼都是我家阿姐,又岂会有迫一说?

只不过阿姐一直执着于成仙,长年累月一人苦修,尚不通风月,天上突然掉下来的这一份喜欢,倒教她有些手足无措。

时间久了,自然是水到渠成。

“该死的妖蛟,竟然追到这里来,找死!”酒楼前一阵骚动,那几个领头的老妖各自握着看家法器,当庭斥道:“好个不要命的东西,爷爷不发威,当我们是病猫,这就送你上西天见你八辈祖宗去。”

话罢,各色法器上光华流转,发出“滋滋滋”之音,似要一言不合立刻动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众口之中的妖蛟,一袭黑衣,身侧向一方,微微低头,只见得侧颜,轮廓坚毅分明,手执一柄极清极明的软剑,剑上黑气缭绕,俨然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阵仗。

一时间,场面极其混乱,好好的妖市霎时变成了个狗市,“兵兵乓乓”乱成一锅粥。小摊贩纷纷抱头鼠窜以免首当其冲遭受无妄之灾,可怜的老狐狸正暗自发愁这一仗会不会将自己的酒楼给拆个七七八八。

今个儿当真是瘟星临门,倒了血霉!

那妖蛟虽是个厉害的,手段也颇有造诣,不过双拳难敌四手,对方大大小小数百来号人物也不是当灯笼摆着好看的,还不至于是一群绣花枕头,双方大打出手,眼看着这妖蛟渐落于下风,呈现一派退势。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那妖蛟左膝抵地,右手撑着剑,踉踉跄跄还要站起来再拼一回,迎面几个老妖怪已扑将过来,狠历的掌风劈面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本妖挡住了身边几位大仙,回头道一句“姐姐,莫担心”后,身先士卒迎上去做了一回英雄好汉。

其实我也不是想独揽行善的功德的,只不过,师尊、师叔、星君大人都是天上有名有号的神仙,难保不会被认出来,妖王是妖界之首,代表众妖的尊严,堂而皇之的打脸,到时候恐怕仙界与妖界又是好一番拉皮牵扯。

“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一个,本妖看你们这群老妖精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长脸!妖王就是这么教尔等狗仗人势的,嗯?”我飞身上前站稳后,一甩袖子,带动的气流引的一身红衫衣袂翻飞,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错觉。

真的只是错觉。

打架的时候,尤其是以一敌多时,气势上一定要足足地压住对方,如此这般第一步先机便占到了。

这个道理本妖第一次单挑一群小喽喽的时候就知道了,尽管最后还是鼻青脸肿的跑回去搬我家阿姐来当救兵。

额,扯远了,那时候毕竟还小。

“小子,你又是哪个?不想死就快滚开!”一扛着大斧头的老妖厉声道,一边说还一边挥舞着他那把实在惨不忍睹的宝器。

本妖别的不会,狐假虎威却学的可以出师,仗着随时可以当救兵的几位大仙,身板站得比竹竿还直,眉尾上挑,斜睨过去,道:“我是谁?呵,是你八辈祖宗。”

说话间幻化出随身所带的灵剑,抢占先机劈头盖脸甩了几道剑光过去,剑气力道十足,直逼的对方后退三步。

此剑乃是师尊所赠,玉衡师叔曾说其可当属一品灵器,有斩妖歼邪之能,落在本妖的手中,确实是大材小用,如今扫退这群老妖,也不算太埋汰此剑。

趁着空隙,疾步一个旋身奔至那妖蛟一侧,架起他的右臂,道:“走!”

这妖蛟也是个痴的,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仍死死地盯着迎亲队伍中央的花轿,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得小命在,哪里无芳草,也是个死心眼的。

本来是来逛妖市搜罗宝贝的,结果遇上这么一场活生生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不出手也得出手。

这妖王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做一根棒打鸳鸯的大棒,岂不是自寻注孤生的永世孤鸾命?

那妖蛟旧伤新伤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实在不轻,一心还要救出他家小娘子,救一个是救,救一双也是救,总不好厚此薄彼的,好人做到底,送佛还要送到西。

既要彻底解决,定然是要会一会妖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是此事若是不将师尊星君牵扯进来,又实在难办,毕竟那群老妖怪实在不容小觑。

狸猫换太子,来他个偷梁换柱,这是玉衡师叔提出来的,指不定又是从什么戏本子上学来的。

办法倒是行得通,只是,谁来做这个狸猫呢?

我环顾了一周,视线从师尊身上转到摇光星君身上,怎可能?接着又定格在玉衡师叔身上,还没说话,师叔迅捷无比地摆摆手,道:“别说本星君是个神仙,就算不是,那也绝不会去扮女子穿嫁衣的。”

阿姐撂出蛇骨鞭,铿锵有力道:“我去。”

谁去我阿姐也不能去,不说那妖王满身是毒,万一他要是兽性大发用强的话,我阿姐的清白可就毁在他手里了。

思来想去,这事还得本妖出马,不就是扮新娘穿嫁衣么,又不是没扮过女子,想以前本妖可是天天装作姐姐的模样漫山野地疯。

只是扮作女子,摇光星君要是看见了,会不会……

反正不是盖着一层红盖头吗?

第65章:花犯倾城【二十五】

本妖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红衣蝶,虽不像做妖时人模狗样,但胜在轻盈灵动,一时兴起,遂绕着四周飞了几圈,朝着师尊勉强做了个滑稽的揖后,飘飘然然欲朝着酒楼鲤鱼新娘屋里飞过去。

结果振动翅膀却没飞起来,不看还好,一看真想一口咬死师叔这个祸害,好死不死伸出两根指头拈住了本妖的翅膀尖,并且坏笑着拎起来荡千秋般晃了两晃。

坏神仙平时最喜欢长得艳丽的事物,无论是吃的,还是用的,总要寻颜色好看明丽的,否则便是金山银山搬到他跟头也是不待见的,碰上了,手就一点也不老实,总要捏上一捏才作罢。

当真是失策,早知道变成小蚊子小飞蛾这些黑糊糊的东西就好了。

被晃得不知东南西北的红衣蝶上下打了个转儿,着实头昏眼花一眼缭乱,恨不得当场找个地儿藏起来,免得这坏神仙再次趁火打劫。

还没弄清身在何方,本妖就糊里糊涂乱撞一气,钻进了一处宽大的衣袖里面。

然后,一室内陡然静默。

好可怕,好可疑!

本妖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往上一瞟,只见面容略显僵硬的摇光星君眼角一抽,顿时心道不妙,好死不活怎么撞进了此处,还好是红衣蝶状态,要不然定是面红耳赤。

哆哆嗦嗦几个踉跄之后,本妖终于在众人的注目礼下恋恋不舍地爬了出来,然后扑闪扑闪着翅膀飞了出去。

虽然三分狼狈,三分窘迫,但是还是藏了三分的小小窃喜。

再说那酒楼新娘暂时休息的雅间外只把守了两个其貌不扬的小妖,一个傻乎乎蹲在地上画圈圈,另一个闲来无事边嗑着松子边瞧着第一位画圈圈,两颗硕大的门牙嗑起来一上一下,一开一合间,房门边已堆了一堆松子壳。

这松鼠精还真把酒楼当他自家的老窝了?

瓜子壳松子壳到处扔一地,妖王家的小妖果真是洒脱不羁!

此前已打草惊蛇,但妖王家的这群大小妖不知是极其狂妄自大,还是豪无防范意识不知一而再再而三的道理?

反正本妖不费丝毫吹灰之力就这么堂而皇之进了雅间,将其中缘由一一陈明,总算是与这美貌的鲤鱼精换了嫁衣,简单地用一支玉簪挽起了长发,盖上了红盖头。

却在这时,一道紫光乍现,煞是耀眼,透过了并不十分厚实的红盖头,撩起一角细细一瞧那来人的下摆,漆黑的长靴,深紫的外袍,不是摇光星君又是谁?

上仙现身,周声仙气缭绕,唬得小鲤鱼新娘后退一步,欠身一拜,结结巴巴道了一声“大仙”。

星君为何会跟来,他要干什么?

我这还没问,摇光星君已经收敛了周身仙气,隔着红盖头,只能看见眼前人俨然已变了个装束,粉红的绣鞋,绣着桃花的罗裙下摆,可不就是小鲤鱼精的陪嫁丫头的装束么?

这一下惊得本妖着实有些坐不稳,险些掉下了凳子,直想掀了这红盖头,道一句“星君今日莫不是吃错药了?”

只可惜本妖还没道一句荒唐,摇光星君已经开口,声音清冷:“你阿姐教我来护着你的。”

护着我?

所以是以这种方式?

执掌一方的摇光大人,还真是爱开玩笑呐,还开得有点大,要是叫天上的神仙知道堂堂的星君幻化成个陪嫁丫鬟,一同嫁入了妖王殿,岂非得笑掉大牙,再作个几十年的喝茶试酒的谈资笑料?

本妖实在劝不动这位任性的上仙,只好随他在沦为三界笑柄的路上愈发沉沦。

哎,这主意,真馊!

不消一时三刻,雅室外一阵扣门声,就这样,本妖在陪嫁丫头的牵扶下华丽丽扭着细腰上了八人抬的花轿。

哭丧个脸的酒楼老板老狐狸苦中作乐,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两声,道:“各位走好啊,下次再来……呜……”

这老狐狸还真是个人才,心里只想拿扫帚将白吃白喝的玩意儿尽数扫地出门,嘴上竟说的出“下次再来”,亏他说的出这么违心的话。

一路上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响,金银铜钱一路丢的畅快,引得各路妖魔鬼怪纷纷探头沾沾喜气,无数穷鬼一路追随捡铜板,万人空巷也莫过于此。

本妖瞧这仗势,心道这妖王娶亲真舍得下本钱,好大的手笔,怎么手底下的小妖老妖们皮厚如斯,尽是些白吃白喝的?

行过了百鬼潭,跨过了乱葬岭后,妖王的宫殿就到了,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本妖撩起花轿左侧的帘子,掀起红盖头一角,朝外瞄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我勒个阿姐啊,这、这、这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也……也太他妈的多了吧!不就是娶个亲吗,还是第十四个小老婆,怎么……怎么跟前妖界公主举行招亲大会一样热闹?

骇得本妖手一抖,帘子应声而落。

“新嫁娘,到家了。”轿子外不知是何人道了一声,听声音是个老妇,不待多想,一只手伸到了本妖的眼前,尺骨突出,手指修长,节骨分明,正是摇光星君幻化而成的陪嫁丫头。

幻化之术,纵能瞒天过海,于细节之处,还是可以由施法人自愿做些保留改动的,比如,天狐鬼总是爱幻化作美人状,不过天狐一族天生一双媚眼如丝,故而幻化时此一族定是要保留自己原来的眼眸。

摇光星君只这身装束、这张脸变了,其他的应该都还是原装。

那只手又朝前伸了半掌的距离,本妖喉咙上下滚动一番,手掌攥紧又放开,如此来回几次,方战战兢兢地搭上了那只手。

摇光星君的手,凉凉的,一碰上就跟一道闪电从尾椎处钻了进来,战栗感一路袭上了后颈背。

淡定,要淡定啊!

此时,殿中飘出两排白衣的美人,动作飘然,个个手中抱着一竹篮花瓣,而后规规矩矩地立在殿前两侧,面带浅笑,素手撒下花瓣雨。

不要问本妖盖着红盖头如何能看见,任谁见了这满天落下的花瓣雨和道上的花瓣地毯,再糅合些平时的见闻和飞翔的想象力,这场景并不难推敲出来。

一旁是谁朝摇光星君手上递了一把撑开的小红纸伞,伞面并无特别之处,只是这伞柄却是凤血玉做的。

摇光星君一手牵着本妖,一手撑着那把凤血玉伞柄的小红伞,他走的极慢,一步,一步,极其小心翼翼,漫天落下的花瓣落在纸伞上,他的肩膀上,地上。

妖群里一只尚处幼童时期的小娃娃好奇地问道:“阿娘,新娘子为什么要撑伞啊?又没有下大雨哩!”

这一问正好问到本妖的心坎里了,这么罕见奢贵的伞,不会就是用来挡花雨的吧?

是以本妖竖起尖尖的耳朵,等着那边的回答。

小娃娃的阿娘笑了一声,不说话,一旁另一位不知是婶婶还是姨娘的道:“这伞自然是代表以后要为新嫁娘遮风挡雨的,小瓜崽,等你以后娶媳妇的时候,也是要打伞的,哈哈……”

闻此小娃娃“哇”地一声大哭,道:“我不要娶傻瓜,娘说没下雨要打伞的,不是娇姑娘,就是傻蛋,娘,宝儿不要娶傻蛋……哇……”

额,童言最是无忌。

原来,这红纸伞还有这层含义在里面——以后一直为新嫁娘遮风挡雨,不知道是从哪儿流传沿袭下来的习俗……极好……极好!

落在伞面上的花瓣顺着伞骨滑落下来,不知是不是有意,摇光星君每一步都好像在极力避免踩踏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动作轻缓而又温柔。

上台阶的时候,一声“小心”又低又沉,夹杂着几丝固有的清冷,听的本妖双腿一软差点没撑住给跪了,心里直暗骂自己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这妖王殿不知到底是有多大,上了台阶后,又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方才到了拜天地的喜堂,堂上一片大红锦绣,喜气洋洋,只从红盖头一角往下看,便能看见两侧无数双围观的脚。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挟天子以令诸侯,现在这么多人围观,还是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来的妥当一点。只是,难不成还真要与那劳什子妖王玩个一拜天地的仪式?

等了半晌,还没见到传闻中的大毒物妖王新郎官,而周围人依旧该笑的笑,该议论的窃窃私语,仿佛拜堂的时候新郎缺席此情此景尤为平常。

“一拜天地!”媒婆尖尖的嗓子响彻大堂。

什么?

这新郎官莫不是已经现身了?

第66章:花犯倾城【二十六】

大千世界光怪陆离无奇不有,从来只见凡间曾有冥嫁之说,着人托着死人的骨灰拜堂成亲,却不知这妖界也有雷同之事,事实证明本妖实在见识浅薄孤陋寡闻。

想来妖王身份尊崇,高高在上端着架子也是再所难免,本尊不露面也罢,竟着人捧着一件新郎官服欲替他行天地之礼。

与本妖行礼的可不就是一件正红色的烂衫子么?

歪打正着,妖王这一手正中下怀,我还正愁着要不要装头重脚轻颤颤巍巍来拖延时间以避开拜天地,笑话,又不是真要嫁进妖王殿。

“二拜高堂……”

第二道音响彻喜堂。

周围众妖众鬼众君尽皆额手称庆,直道天赐良缘郎才女貌,更有甚者贺开花结果早生贵子,随之而来嘻嘻附和声不绵于耳。

生个鬼?

“夫妻对……”

这最后一个字还没喊出来,只觉得迎面一道凌厉阴风袭来,来者气息稍稍紊乱,似是狂奔而至,迫切喊了一声“停”。

不会又来个抢亲的,还是本妖身份被识破了?

“妖王,妖王,是妖王来了!”一妖喊道。

俗话说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这传闻中的妖王素来神出鬼没,关于他的传说不少,只是见过真人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只听说这位毒物妖王相貌极其丑陋,教人见之隔夜饭也能吐干净,是以平常皆以黄金面具遮盖半张脸,以免祸害三界。

闻银铃声,见戴黄金面具者,并且身着玄衣,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位毒妖王。

曾有人道,这天底下总也有他人戴黄金面具穿玄衣的,非也,非也,自那妖王一连娶了十三位女妖作活寡妇后,又出了一类小道传闻,称妖王满身皆毒或是表面借口,实则……实则是……是不举,故而此后穿玄衣者不戴黄金面具,带黄金面具者不穿玄衣。

妖王殿一殿之主现身,大大小小的围观者顿时炸开,或交头接耳,或面面相觑,或俯首听命,或幸灾乐祸,总之,酸甜苦辣咸应有尽有,实在……实在是一锅杂烩。

不过,在妖王转身用老辣的目光逡巡一遭后,喜堂内众君皆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一室静默。

忽闻一阵银铃声响,“叮叮当当”,煞是好听,正是妖王腕上戴着的一串银铃,约莫指甲盖大小,煞是别致。

众目睽睽之下,陡然闯入的王者已执起本妖的手,将那串传闻中的银铃戴了上去,后朗声一笑,退下面具,宣称道:“高妖果真神机妙算,本座等到今日,总算等来了命定之人,各位先行散去,这妖后之礼必要慎重举行,断不可如此草草了之,到时候,本座定当许各位一个不醉不归……”

底下众妖俨然一片目瞪口呆,且不说见到有妖与王相接触后平安无事,光一睹妖王圣颜,皆倒吸一口冷气,待反应过来后,尽数伏地而拜,异口同声道:“恭喜我主得偿所愿。”

听着动静,好像有女妖已经昏厥过去,莫不是这妖王实在是丑的无法见人了?

形势变转太快,本妖这颗小花脑袋,要跟上节奏着实有些吃力。

天命之人?谁要做这吓昏人的老妖怪的天命之人?

咦?摇光星君现在何处?

却听见脑中闪过一句“先遣开其他人,再见机行事”,正是摇光星君所说,幸亏本妖早前跟随师尊习过神仙的腹语之术。

他还在就好!

“吾后,还好本座等来了你。”妖王捉住我的手,好一顿执手相看泪眼的戏码。

听得实在教人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本妖赶紧拍开了他的狗手,放柔了嗓子道:“大礼未成,不合体统,男女授受不亲,王……”

接着作出捂心状以表身体不适,我看戏里面都是这么演的,手抵心口,再娇柔地咳两声,这种时候就该到回房休息的那折戏了。

果然跟戏里面唱的一般,妖王即刻着人领我先行回房休息,子不往,这又该如何擒王?本妖自发拽了拽他的袖子,只闻两声低笑,声音贴着耳朵传了进来:“本座稍后便来看你。”

现在笑的多浪,等会有你哭的时候,我至高无上的妖王大人!

约莫等了半柱香时辰,门外即有叩门声:“本座可以进来吗?”

还装得跟真君子一样。

“小摇,去,开门!”我朝摇光星君扮做的陪嫁丫头摆摆手道。

门甫一开,阴风阵阵,吹得本妖一个哆嗦打了个寒颤,只听妖王让小摇守在门外,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小摇一出去,偌大的静室里只剩下本妖和这么一只老妖怪。跫音叠起,又是一阵低笑,极其魅惑人心,教人心惊肉跳,一股寒气从身后袭来。

“娘子,三日后便是你我大婚之日,你看可否?”妖王不知何时已经移步过来,朝着红盖头吹了一口气,继续没皮没脸道:“怎么还顶着这红盖头,娘子是不是不好意思了,你既是本座命定之人,这银铃也认你了,就算是个丑八怪,本座也会娶得。”

这掀了盖头后,就不是丑不丑的问题了,美嫁娘变成个男的,估计这妖王得当场翻白眼。

“来,我要你来掀。”这一句话说的婉转如莺啼,还不叫他心魂荡漾防心尽除做只失蹄马。

盖着红盖头,也看不太清外面究竟如何,只能凭着大致的感觉判断,只闻得这妖王身上香味已扑近,伸手向前一摸,应该是一枚悬于腰间的玉佩 。

此时不出何时再出,“收!”捆仙索得令,须臾之间就将眼前这老妖捆成个粽子,径直摔向床上。

本妖一把抓下麻烦得要死的红盖头,甩手丢掷在地,迎上去扼住对方脖子,面露凶光,壮着胆子恶狠狠道:“好你个为非作歹强抢民妖的丑妖怪,你睁大狗眼看看本大爷还是不是你娘子?嗯?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亲,没听过是不是,你……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娘子,你是不是误会……本座……”妖王未遮面具的半张脸上染上一层薄红,眼睛一眨不眨,结结巴巴道。

“误会?告诉你,你要娶的那鲤鱼精已经和妖蛟双宿双飞了。”我阻断了他的话,眉毛半挑,道:“人家郎有情妾有意,你说说,你一只老妖怪跟着凑啥热闹,非要横插一扛子,本妖今天捆了你,便是叫你知道何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好的不做,为什么非要做跟棒打有情人的大棒子?”

“你是男的?”那被捆的妖王面露愕然,忽然问了一句,然后不确定地微微前仰,蹭了蹭本妖的鼻子,自顾自道:“还真是个男的。”

好像重点并不在于此,不管怎样,我还是清咳了两声,半威胁道:“其实我也没有恶意的,只要大王放过那鲤鱼精,毕竟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那什么呢?”

妖王微微眯着眼,叹了一口气,叨念道:“怎么是个男的呢?怎么会是个男的呢?怎么能是个男的呢……”

这家伙,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咣当”一声,房门大开,一瞥深紫映入眼帘,摇光星君已化回本形,“糟糕”,四下环顾一圈,本妖还是眼疾手快抄起妖王的黄金面具遮在了脸上,当即跳下床,拢了拢微不整的衣衫,再回头看去,那被夺了面具的妖王竟有一张比女人还要艳丽的容颜,这哪里是像丑的要吐出隔夜饭的样子?

果然,这流言有毒。

摇光星君上上下下将床上一片光景看了又看,然后盯着本妖脸上的黄金面具,寒着一张脸道:“怎么什么破烂都捡?”

我摸了摸盖在脸上的半面面具,讪讪笑了笑,应道:“……我看着怪值钱的……”说话间又拽下妖王腰间的白玉佩,塞进了兜里才做罢。

心里暗暗喘了一口气,心道:幸亏反应及时,要真是抖落出什么,以后再见不是教他尴尬,甚至连见都见不上,像那九尾红狐一样。

思及此,忙侧过身子移到屏风后,褪下了外层的红嫁衣,放下了玉簪挽起的发髻,重新抽出红发带将头发束了起来,这才拿下了脸上的半面妆。

经过一番威胁恐吓软磨硬泡,那妖王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一定金盆洗手再也不做强抢民妖的事,并主动请缨说要遣了所有的姬妾,一再强调自己与那些女妖之间清清白白并无苟合。

本妖十分不厚道地笑了笑,心道:这有什么好强调的,有云,食色者,性也!

那妖王见本妖一笑,脸色煞白,十分委屈地道了一声“娘子”后,作势就要赖上来,幸亏闪退及时,这才将将避开。

摇光星君站着一动不动,目光漂移,半晌冷声道:“这妖物全身带毒,我也不知为何你碰他却没事?”

妖王朝眼光星君睨过去,目光着实不太友好,只听他笑了两声,道:“娘子是本座的命定之人,当然没事,这,与你有何干系,说,你这个臭神仙,是不是对我家娘子有所图谋?”

房顶一群乌鸦飞过,这妖王,脑子是真出了毛病。

摇光星君闻言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仿佛刚刚听见了一个屁。

本妖摸了摸鼻子,装作啥也没听见,最好找个缝先钻进去一掩心虚。

第67章:花犯倾城【二十七】

这位百妖之王乃是相繇的后代,相繇者,又名相柳,原是上古魔神共工的大臣,蛇身九头,九首人面,蛇身而青,其性甚是诡疑多变,终由凶神堕为妖道。

不过,眼前这妖王并未承其祖上遇神杀神佛挡弑佛的凶戾,反倒整天黏人黏的要死,动不动就哭唧唧的,作得一脸委屈无辜模样,偏偏还取了个四月魂的大名,四月魂,可不就是四月的游魂么,以求吉利一点,本妖便把这魂一字擅自去了,直接唤他四月。

只是未曾料到的是,这嫁进妖王殿的十三位守活寡的美妖,或清丽,或绝艳,或妖媚,或可怜楚楚,走的时候,一个个竟还不愿意离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问罢才知晓,妖王殿里聚集了天下无数珍宝妖器,居于此,好似被供起来的弥勒佛,更兼有灵泉、玄冰洞等,实在是精怪修炼成仙的好地界。

不过,妖王既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后宫里的各位美貌嫔妃一步三回头,泪眼洒千行,奈何最终还是四方散了去,哪儿来,回哪儿去。

这妖王殿,当真如此好吗?

逛妖市,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去的时候还是两手空空,越想越觉得亏,索性朝四月讨那把凤血玉柄的小红纸伞。

这妖王估计富得流油,实在大方得很,大手一挥,眉眼弯弯道:“随便拿。”

本妖顺带着四下撩了一趟,发现妖王殿内堪比天子的行宫,不,比之行宫更大更富丽堂皇,据四月自己说,这殿是前任妖王特意邀素有鬼斧神工的鲁班鬼亲自规建的,格局对称,三步一亭,五步一阁,琉璃盏,冰玉壶,夜明珠作灯,灵泉水作饮,凭此看来,其实在妖王殿里捡捡破烂,随手一捡都是能捡到宝贝的。

可惜是妖王殿,久留不得。

既得了那柄伞,便十分宝贝地揣在怀里,都快被捂熟了,摇光星君一路上回头看了好几次,目光不明,别人不知道他看什么,其实我是知道的,心里也明白的很,这红纸伞是有为新娘子遮风挡雨的意味在里面,能拿着的人,自然只有撑伞人的心上人,此前是摇光星君撑着红纸伞到喜堂的,这伞,自然是……

只不过,私心里还是想多抱一会儿,多捂一会儿总是好的,等捂热了之后再送出去,反正权当做借花献佛,献宝一般塞到了阿姐的手上,笑嘻嘻道:“阿姐,凤血玉伞,给你。”

然后低了低头,再抬起时,又是一张笑脸,只是不敢再看摇光星君那一边,总想避开什么。

回了长仑山后,阿姐依旧如以往一般苦心修炼,摇光星君还是每日必来青竹林等候,玉衡师叔又托梦给城中的土地公公,送来了一大车戏本子春宫图之类的,师尊带我看了回月亮。

好景不长,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长仑山浩浩荡荡来了一群疯疯癫癫的大小妖怪,领头的是位身穿黑色扬赤长袍的男子,姿容绝艳,美若好女,不是那四月的游魂又是那个?

只见他领着自家魑魅魍魉妖魔鬼怪抬了一百零二十八抬的聘礼,兴高采烈直直入了长仑山祠,笑意盈盈,眉梢高高挑起,竟然狗胆包天点名要见师尊。

我站在树干上远远地瞧了一眼,那一百零二十八抬聘礼上全部贴了一个大大的“囍”字,尤其喜庆,尤其花哨,头两抬搁的是玉如意,后面到火琉璃,寿葫芦,夜明珠,描金扇,连城璧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这败家玩意儿,岂不是把妖王殿里的宝贝全都搬出来了?要是他老祖宗知道,还不得气得从土里蹦出来张口破骂一顿?

不知道这四月魂又看中了哪家妖精,东边的耗子精?南边的蝴蝶妖?实在是个记吃不记打的,罢了,反正又不是本妖嫁,要是人女方也情愿的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嫁到妖界也未必不好,好吃好喝供着,做一尊妖界的菩萨混吃等死乐得清闲。

反正有师尊这一关,长仑山上被看上的女妖定然吃不了大亏。

待我还在绕着后山浪得飞起的时候,突然间大地像是颤了三颤,远处轰隆隆一片声,上空扬起万丈尘土,几道银光与黑气缠绕,瞧这地方,不是别处,却是指向长仑山祠。

心道不妙,遂赶紧捏诀踏空而飞,路上碰上了慌慌张张反面而奔的小道童,正是师尊新近捡回来的小娃,忙急匆匆施法一把截住了他。

那小道童见到我后,如见他家死去的老娘一般,猛地扑了上来,汗如雨下,神情慌张,急喘喘道:“可找到了,上仙……上仙和……和那蛮不讲理的妖王打……打起来了……你快……快……”

这四月魂是个顶顶不争气的,下个聘还要跟娘家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家当全抬来了那也没用,活该做个孤家寡人!

长仑祠前。

真真是一片狼藉,四周树木倒的倒,断的断,被削顶的削顶,光秃秃的光秃秃,祠内供桌上瓜果滚了一地,还有不知是谁扔地上的香蕉皮,几条长椅横七竖八,墙上被打了一个大大的豁口,只大殿内摆着的一百零二十八抬聘礼工工整整放着,只不过上面本来贴着的红囍字一应被刮了下来,乱七八糟,一地杂乱。

而半空中,一道白影,一道黑影,相互对峙,只见黑白光影闪烁,白衫飘飘,黑袍迎风猎猎而飞。

师尊好像并不愿与其对上,一直在退让抵挡,避其锋芒,只不知四月究竟是发了什么疯,着了什么魔,死死逼近,毫无罢手之意。

以免惹出大祸,本妖迅速腾身一跃至半空处,唤出灵剑,隔空劈出一道剑气,对着四月打了过去。

这道剑气用了七成力,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本以为那妖王会横扫回来,至少是挡一挡,没承想跟个傻子般一动不动,生生挨了这一下,当即微躬着身子,眉峰微皱,似有痛色。

我朝后退了三尺,执起灵剑作防御状,要死,这打得可不是小猫小狗,却是妖界神出鬼没的王者,虽说上次能捆了他,但是大部分还是靠出其不意偷袭的,再者说我也确实摸不清这疯疯癫癫的老妖会不会一恼羞成怒,直接一掌将本妖劈到哪个墙角旮旯里头。

却未料到,四月缓缓抬起头来,脸色戾气尽数退去,眼角弯起,眸中含笑,招招手道:“娘子,过来,不要害怕。”

他这么一笑,再这么一说,本妖忽觉后背忽起一阵寒意,右眼皮陡然跳了三跳,也许是祸将从天降,如此一想,不免又退了三尺,小心翼翼道:“我不是有心伤你的,四月,你先有话好好说,不打了,我就不害怕了。”

既然是好好说,当然不能浮在半空中好好说。

三人遂回了一地鸡毛的山祠,我一边扶起横七竖八的长椅,一边道:“好好的山祠被打得稀巴烂,得亏是我师尊,不与你计较,要是换了别的什么神仙,定是要与你打得死去活来才作罢,妖王就能乱拆乱扔乱丢胡乱动手吗?”

一边说一边瞄了眼师尊,只见师尊端坐在主座之上,面目容和,早前一丝愠怒已散了大半,素净的牙白色衣衫上一尘不染,还是端得一派清风明月。

这话也是实话,于神仙而言,山庙神寺道祠都是接受供奉收功德的,功德愈多,神仙下凡历劫磨难愈少,更何况长仑山还是师尊本体所寄居之处,也就是所谓的家。以前有一虎妖,虎胆包天化作人形大闹神仙祠,好一通胡搅蛮缠,指着金像鼻子连声大骂好个道貌岸然的臭神仙,后果自然是极其惨烈,被打了个鼻青脸肿不说,更是永失自由之身,给那啥道貌岸然的臭神仙捉回去做了坐骑,长年累月披着虎皮不得化为人形,空负了一张剑眉星目的俊脸。

是以,各类小妖打从一落娘胎就被千叮咛万叮嘱道:“闯祸天南地北的闯,有阿爹阿娘兜着,但是千万不要给老子闯到神仙庙里。”

所以,闹仙祠之前,是一定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无承担巨大后果与惨痛教训的骨气与勇气。

四月又如狗皮膏药般黏了上来,恶人先告状说:“本座毕恭毕敬一片真诚来下聘,是你师尊非要赶本座走的,娶得又不是他,我实在气不过,你又不见我,这才打的,我赔,我都赔。”

我没好气扫开了他的爪子,瞥了瞥那一百零二十八抬聘礼,金光闪闪,富贵逼妖,暗道有金子还真好,随随便便打烂仙祠后说赔就赔,眼都不带眨一个,大把的往外头泼,活脱脱一个纨绔子,遂哼哧哼哧半天道:“狡理,要真是如此,我师尊是不会平白无故赶人的,边儿去。”

四月不依不饶竖起三指指天指地道:“娘子,本座句句属实,你看看,这地上的囍字也是他施法掀下来的,他还骂本座痴人说梦。”

“怎可能?你别自己闯了祸还赖别人?”我是真不相信师尊会这般待客,就算是再无礼,师尊也至多避而不见而已,不会随随便便就赶人,更别说骂客了。

“他说的是真的。”师尊拢了拢衣袖,脸色依旧,淡淡道:“夕儿,你可知,他下聘要娶的是谁?”

第一句话已颠覆了我的妖生观、三界观、价值观,这第二句实在来不及太快反应,我哪里知道是何许人也,毕竟这山上的美妖何其多,反正总不能是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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