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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越后成了乌鸦嘴 上——川夏曦

文案:

死于末世中的苏朗发现自己穿成了古代山匪头头的独子。

他爹是个儿控,几乎要什么给什么;

原主是个颜控,看上了打劫对象家的少爷;

他爹一声令下,把少爷压回山寨当做童养媳。

然后,这伙山匪悲剧了……

然后,苏朗也悲剧了……

然后,来找晦气的人,就更悲剧了……

苏朗表示:拒绝撕逼,我们有话好好说。

一干炮灰:求你闭嘴(╯‵□′)╯︵┻━┻

入坑指南:

1、主受,穿越乌鸦嘴受vs腹黑毒舌攻

2、古代种田版婚恋文,不生子= v =

3、金手指有,无逻辑小白文,谢绝考据和扒榜,谢谢辣~

4、受爹他们不是真的山贼,拿这个做文章攻击作者三观的请圆润的走开好吗:)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婚恋 种田文

主角:苏朗,罗湛

推荐:一朝穿越,苏朗成了青山寨老大的独子,生的珠圆玉润,亲爹宠叔伯爱,最大爱好是给肤白貌美的压寨夫郎罗湛献殷勤。然而苏朗前世觉醒的异能竟然是“乌鸦嘴”能力,一张嘴便有人要倒霉,不过幸运的主角并没有因此而众叛亲离,反而带领“恶名远扬”的青山寨众人开梯田,种粮食,走向了发家致富的道路。本文另辟蹊径,先从众“山贼”的角度出发,描写了一群莽汉不得其法的种田生活,而后又从山寨间的斗争开始,主角凭借其“乌鸦嘴”能力崭露头角,并利用前世知识开始改造山贼。文中不论是待主角视如己出的叔伯,还是毒舌美人郎君,形象具都饱满立体,让人深陷其中难以忘怀。

第1章:青山寨

若火七月。

整个聊城被炙烤的昼伏夜出,偏在城外十几里处的仙云峰尚余几许清凉。在此地,炎热的阳光被茂密的枝叶阻挡,隔开片片绿荫,留得凉意喜人,让一大群受不住热、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乐意溜出竹茅屋,来到林荫下乘凉。

清晨的仙云峰就如它的名字一般,似仙人驾云而至,晨雾漫漫,如梦如幻。

可事实上,这座极美的山峰却并不像他的名字那般惹人遐想,招人欣赏。缘由则是因为近几年来,伴随着这个名字一起出现的,是盘踞在这座山头上凶名远播的一群山贼的恶劣行径,而这也导致四周的百姓在谈及仙云峰时,常常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

然而这些,却都不在青山寨寨众的考虑范围之内。

青山寨,就是扎根在仙云峰顶的一伙山匪,名字取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意为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匪盗干得好,一样吃饱穿暖没烦恼。

只不过,在外人眼中,他们打家劫舍,烧杀掳虐,无恶不作,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可在这群山匪自己看来,他们干的就是一般匪盗都会干的事儿而已,绝对没有他们口中说的那么凶残。

此时,在寨子南面的演武场内,几个赤膊上阵的精壮汉子闲得发慌,正在一边拉扯家常一边活动筋骨。

“大哥,老三不是诊断说我大侄儿的身体已无大碍了吗?可这几日咋都没见他出来走动走动?”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的苏二打完一套拳,扭头冲站在最前面的络腮胡子大汉道。

提及自己疼的跟眼珠子似的儿子,苏大瞬间停下了手里行云流水的招式,深沉地回望了苏二一眼:“问得好,二弟。我看这样,你等下回去就去劝劝朗儿,让他别整日闷在房内不出门,这样对他的身子不好。”

心直口快的苏二脱口而出:“大哥你咋不自己劝劝我大侄儿?”

苏大斜眼一乜:“你怎么知道老子没有劝过?”

苏二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点点头,拍着胸口保证道:“放心吧,大哥,我一定会好好劝大侄儿的!”

苏大满意地咧开藏在胡腮下的嘴,眼带精光地转过身继续锻炼起来,动作比起之前,更加畅快伶俐几分。

作为青山寨的老大,苏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唯一的宝贝儿子说讨厌他,尤其是逼他儿子做他不乐意的事情时,苏老大向来是让手底下的人出马,成功了算他的,被讨厌了算别人的,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苏老大一直用的很得心应手。

没办法,谁叫他实在拿自己的宝贝疙瘩没辙,可以说,只要是苏朗喜欢的,哪怕是天上的月亮苏老大也会想尽办法去给他摘下来。

一旁的大树下,正在下棋的苏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禁对自家二哥摇了摇头,和对面的苏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继续事不关己地摆布起手中的棋子。

苏二擦了把汗,不知想到了何事,嘴一撇,复又望向了苏大:“对了大哥,那个长的跟娘们儿似的小子你真不打算处置了?大侄儿可都是因为他才搞成这般模样的!”

殊不知,这也是苏大吞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一块心病,只是面对苏二及其他兄弟,他勉强忍住了心里的不痛快,面无表情地道:“他是朗儿的人,要处置也该由朗儿亲自来。”

“这怎么行!”苏二很不赞同,“大哥,你也知道我大侄儿的秉性,对着那张脸,他铁定会下不了手的。”

苏大不假思索地反驳:“那是朗儿他纯良!”

苏二:“这我知道,只是……”他抓了抓头发,总觉得身为青山寨寨主的大哥说这话有哪里不太对劲,看脸跟纯良有个啥关系?

没思索出头绪,苏二便放弃了这个问题,继续不死心地追问:“那你说咋办啊,大哥?”

早在见到那小子的第一眼起,他就怎么都看他不顺眼了。你说一个大男人,长的跟个娘们儿似的……不对,苏二回忆了一番,发现自己活了三十多年,还真没见过比那小子长的还俊俏的娘们儿。

如此一想,他更心塞了,这算是咋回事啊?不是给他们这群尚未成家的大老粗添堵么?

反正他是看着就碍眼!

苏大心气不顺地转了个身,背着他道:“不是说了么,朗儿说了算。”

苏二:“……”说了等于没说。

算了,他还是找个闲暇亲自去劝劝大侄儿去。

“阿嚏——”

寨子最前方的竹屋里,独自一人待在屋子里的青衫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苏朗此刻心情很微妙,想哭又想笑。

死在末日狼藉的焦土中还能有幸穿越,他想大概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了。

他花了好几日来确认这份幸运不是虚幻的梦境。

结果就是,他真的穿了。

这个认知让苏朗咧开嘴笑了起来。

哪怕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具身体的身份是山贼也没觉得有什么难以接受,因为比起死亡,人生是可以千回百转的,只有死亡是唯一且永远无法改变的归路。

揉了揉还泛着痒意的鼻子,心情大好的苏朗单手托住自己的下巴,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中——那里倒映着一张人蓄无害的少年脸蛋,带着笑意的杏眼微弯,五官清秀可爱,唇红齿白,乌发如墨……且,白白胖胖。

苏朗目光一转,看了看自己肉肉的手指头,再次笑了起来。

……还真是个幸福的孩子。

幸福到,可以说是过于天真了。

不过他能够穿过来,还得多亏了原主的这份“过于天真”吧。苏朗自我调侃地想。

原主也叫苏朗,是青山寨苏老大唯一的儿子,可以说是要什么给什么,哪怕是在日子最艰难的时候,苏老大也没有让他的宝贝儿子饿过肚子。

幸运地是,被如此溺爱长到十二岁,苏朗身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毛病,只一点,就是对长的好看的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

换句话说,他是个颜控。

只要是好看的,苏朗都喜欢。

只要他喜欢,苏老大就会想方设法地给他弄来。

包括此时就住在隔壁房间里的那个人。

几日前,苏大带着兄弟们下山干了一票,彼时苏朗也闲得无聊,死活要跟着一起去,苏大拗不过他,只好也把他带上了。

说来奇怪,青山寨威名远播,稍微听说过的人宁愿绕路也不会打从仙云峰脚下过,可是这天却有一小队人马护着一辆马车出现在这条道上,看行头还不是什么贫苦百姓,让青山寨的人眼睛都亮了起来——肥羊一头哇,这票值了!

苏朗作为一个打酱油的人,原本没他什么事,可坏就坏在慌乱中马车里的人露了一下脸,恰巧目睹了那一幕的苏朗当下就看直了眼,连路都不会走了。

“爹爹爹,我喜欢马车里的那位公子,我要他!”

苏大当然会让他宝贝疙瘩如愿以偿,费了一番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成功把人绑上了山。

只是有句话说得挺在理,美人都是有脾气的。

苏朗稀罕对方稀罕的不得了,可惜对方却恰好相反。

那位丝毫不惧自己的处境,对苏朗从来不假辞色,任凭苏朗怎么讨好,他都懒得给予一个眼神。

热情遭受到冰山打击,苏朗郁郁寡欢,不死心地追问美人为何不理他。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问的烦了,那位终于大发慈悲施舍了苏朗一个正眼,似笑非笑道:“因为你太胖了,而我——最讨厌胖子。”

苏朗被那一笑,迷得差点找不着北。只是心上人居然嫌他胖,这怎么可以?

于是,不顾劝阻的绝食,明着不行就偷偷的来,总之誓要减肥。

如此饿了两三日,手脚发软的苏朗,终于在第三日清晨起床时,不小心栽倒下来,以头抢地——再醒来时,内力的芯子就变成另一个苏朗了。

……

或许,这就是天意也说不定。

苏朗唇角微弯,白嫩的指尖蜻蜓点水般轻点杯中的茶水,倒映在水面的脸很快变得模糊,消散,原本平静的水面则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很快便平息下来。

事实上,原主并没有那位口中说的那样胖,十二岁的少年,还没开始抽条,白白胖胖的,看着其实很讨喜,只是原主不自知。

想到这里,苏朗撤回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小苏朗,无论如何,哥哥会代你活下去,你也将会有更好的人生。

无声地说完这句话,少年眼前的空气如同缓慢漾开的水波似的波动了一瞬,眨眼之际便已经恢复了平静。

而苏朗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或者说,这一幕,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第2章:有美人兮

末世来临之前,苏朗可以说是一枚讨人喜欢的阳光青年。

虽然爹妈死得早,他却也靠自己的努力把自己给拉扯大了,顺顺利利地念完了大学,找了一份薪俸不多但足够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工作。

然后,末世就来了。

苏朗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父母保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苏朗觉醒了一项特殊的异能,总算是让自己在丧尸吃人、动物吃人、植物吃人、人也吃人的末世里活了下来——还活的比大多人都要好。

可惜就算这样也只熬了三年,苏朗最后还是狗带了。

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他又穿越了!

所以苏朗才觉得,人生是可以千回百转的,只有死亡的结局不可更改……哦不对,死亡好像也不是唯一的归属了。

眼下他成了青山寨的少当家,经过几日的沉淀,他心花怒放地接受了自己的这个新身份。

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可以活,他想大概没人愿意去死。

摸了摸还有些轻微昏沉的脑袋,苏朗终于打算出去走走,看一看这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相对来说却足够太平的世界。

这念头刚一上脑,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房间的竹门就被人拍的哐哐作响,伴随着一起的,还有苏二那火急火燎的大嗓门。

“大侄儿,快来给你二叔开门,叔给你带好吃的了。”

一听说有好吃的,苏朗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软乎乎的肚子,一扫片刻之前思考人生的深沉模样,双眼亮晶晶地起身开门。

小胖子苏朗,可以为了美人辜负美食。

但在他这里,唯有美食和美食不可辜负!

至于美人嘛,看看就好了。

见到苏二手上提着的一篮水光皮滑的山桃,苏朗笑的露出了小虎牙:“谢谢二叔,就知道二叔疼我。”

几日的绝食,对苏朗还是有影响的,脑袋受伤后整日吃的又是粥食这类清汤寡水,整个人比起原先瘦了一小圈,圆润的下巴变尖了些,越发显得少年那双杏眼乌溜溜的,别提多招人疼了。

苏二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一张粗狂的脸笑得和蔼可亲:“那当然,二叔不疼你还能疼谁?”

他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人,想到自己的来意,待二人在房内唯一的竹桌边落座后,苏二目光在少年身上转了一圈,关心地直奔主题:“大侄儿 ,你三叔不是说你无大碍了吗?那你咋还整日把自己关在房内不出门?”

苏朗有些委屈地解释道:“我站久了便觉得头晕,想出去又怕自己再给摔了,所以都不敢乱跑,我都快闷坏了,二叔~”

小胖子的性格并不难把握,心无城府,天真乐观,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另类傻白甜。

“咋还头晕,老三还说无大碍,我看他就是个庸医!”苏二抱怨道。

想起这几日每日都会过来替自己把脉的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苏朗抖了抖,内心腹诽你个莽汉也就敢在背后这么说苏三了,脸上却无辜地解释道:“不关三叔的事儿,我就一点点晕。”

说着他还伸出一根手指比出一丁点距离。

“好好好,不关老三的事儿。”苏二无奈,转念想到某个人,他微微沉了脸问,“你受伤后,那个臭小子有没有来看过你?”

苏朗摇头,两只眼睛贼亮:“他不臭,身上香香的。”有股很清淡的竹香,记忆中感觉还挺好闻的。

苏二:“……”这你是如何知晓的?

算了,他还是别追究这个答案好了。

苏二抹了把脸,再次问道:“他一次都不曾来探望过你?”

“不曾。”少年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他低头瞧了眼还有些肉呼呼的肚子,样子颇为烦恼。

苏二的脸瞬间阴沉起来,猛地一拍桌子:“不知好歹的臭小子,青山寨供他吃供他穿,他却如此忘恩负义,老子要去扒了他的皮!”

苏朗嘴角一抽,心想古人的三观真是可怕。

明明是他们打劫了人家,一言不合还把人给绑上了山,吃的喝的都是用打劫来的银钱去置办的,现在居然敢以对方的恩人自称……这逻辑也是醉醉的。

被你们打劫的人估计也是倒了八辈子霉,苏朗忍不住为寨子里那位美人默哀了一分钟。

不过吐槽归吐槽,同情归同情,苏朗却不会大发慈悲到劝那个十足儿控的BOSS爹把人给放了。

一来,以苏朗另类傻白甜的人设,做不出来这种圣母白莲花的事;二来……放了他,万一他跑去报官反过来带人把他们给捉了怎么办?

与其冒着他们被抓的危险,不如还是让那位在寨子里住着好了。

至少有苏朗罩着他,其他人看在他们少当家的面上,也不会如何苛待他,顶多他就是心情不怎么美妙罢了。

这对苏朗来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事情。

脑子里快速闪过以上念头,苏朗手上却飞快地摁住了苏二愤而起身的动作,他绷紧了圆圆的小脸,严肃地盯着苏二:“我不准,二叔。”

少年认真的姿态有几分苏大的影子,倒把苏二看得一愣。

他这大侄儿,难道真看上那个娘们儿似的臭小子了?这不应该呀,苏二顿时忧虑起来,他们寨子里明明没人有这龙阳之好,怎么到他大侄儿这儿就忽然长出歪风了呢?

苏二转念想到某人的长相,瞬间恍然大悟——对了!一定是因为他这大侄儿甚少见过姑娘家的缘故,这才会被那个空有一副臭皮囊的臭小子给迷住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看来他得劝劝大哥,抽空就带大侄儿去城里逛逛才行。

苏二这边脑补的精彩纷呈,苏朗自是不知。成功阻止了这位大叔之后,他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要是二叔扒了他的皮,那他就不好看了呀。”

他就不好看了呀……

就不好看了呀……

不好看了呀……

不好看……

苏二顿觉自己刚才真是想的太多!

他这大侄儿就是一个只懂得看脸的人而!已!

“不过二叔你倒是提醒我了,美人不肯来看我,我可以去看他呀。”苏朗的目光旁移,缓缓落在了那一篮子的山桃上,眼睛慢慢地弯成了月牙,他欢快地抚掌道:“我给他送桃子吃去。”

说着少年倏地站起了身,一点看不出他还有头晕的症状,直到他站不稳地晃了两晃。

吓得苏二赶紧跟着起身扶住他:“我的大侄儿哎,你可慢点儿动作……”

少年却顾不得因为自己猛然起身的动作而头晕目眩的脑袋,他兴奋地扒住苏二的手,另一只手提起篮子,抬腿就往门口边走去。

苏二劝不住他,无奈之下,只好一路跟了上去。

青山寨里这群匪盗的名号虽然响亮,但其实规模不大。总人口并不多,大大小小也就二三十来口人,其中以年轻力壮的中年男子最多,从苏大一直排到了苏二十八,另外还有一位不能说话的哑婶,专门给大家伙儿烧饭吃的。苏朗作为年纪最小的一位成员,恰好凑成了那第三十口人。

由于人不多,当初选择在此地安身扎寨,建造的竹屋也就不多,总共十来间,前前后后地挨在一起,构成了青山寨的大本营。

而那位被抓来的美人儿,就和苏大父子住一起,只不过苏大苏朗在东屋,他被安置在西边的空屋子里,相隔也就一二十来步的距离。

苏朗提着桃子,兴高采烈地来到了对方的门前。

“美人儿,我给你送好吃的来啦!”

理所当然的,无人回应。

苏朗也不恼,继续用言语调戏里面的人。

“美人儿,是桃子哟,我二叔刚摘来的,可新鲜啦。”

依旧无人回应。

“美人儿,你开开门嘛,我此时已经比前段时日瘦了许多哦,你高不高兴?”

苏二:“……”

看不下去了。

他嘴里咋呼着“大侄儿你让让”手上一把拉过少年,继而一脚踹向西屋的房门,可怜的门栓顿时断成了两截,没了禁锢的竹门吱呀一声迎向两人。

门内的桌边,一道笔直的身影背对二人而坐。

苏朗也没觉得苏二这行为有哪里不对,他甩开苏二的手,疾步走向里面的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献宝似得把脸往前凑了凑:

“美人儿你快瞧瞧我,是不是消瘦了许多?”

少年明亮清透的眸底,清楚地映出对方的模样,饶是已经在电视上阅美无数的苏朗,在看清眼前这人的长相时,也忍不住在心底吹了一声口哨。

小伙子果然好看啊!

难怪小胖子看到的第一眼就走不动路了。

他看上去没比小胖子大几岁,长的却是剑眉星目,五官宛如精雕细琢的雕塑般完美,轮廓深邃,绝对不比苏朗穿越前看到的任何一个明星逊色,而且眼前这人比起那些明星,更要多出几分浑然天成的贵气,衬着那冷冰冰的目光,显得气场格外的冷锐凌厉……就是脸色有点儿病态般的白。

这美人儿身份铁定不一般,非富即贵。

苏朗想,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小胖子大概早死千儿八百次了。

亏得他无知无觉的厚脸皮耐住了这冰刀刮骨一般的目光,硬生生将美人儿对他的仇恨值,往上提了几个档次。

很好,这下更不能放你走了。

第3章:秀色可餐

苏朗发现穿越有很多福利,比如眼前这个。

他一脸着迷地看着眼前的人儿,目光里的欣赏和喜爱几乎要溢出来,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妈个叽,看多了末世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丧尸,都快忘记世界上还有美色这种东西了。尤其这美色名义上还是属于他的,虽然是暂时的,但是不看白不看啊!

顶着这要多冒犯就有多冒犯的目光,罗湛原本想无视他到底,可惜失败了。

许久没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罗湛拽紧拳头,眼神冰冷彻骨,唇角偏还颇有风度地勾起,一字一句地说道:

“东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苏朗回过神来,顺手拿起一个个头最大的桃子,善解人意地道:“我帮你把皮给削了。”

罗湛忍了忍,慢慢挤出两个字:“不必。”

苏朗坚持:“不行,这果子皮上有细毛,我得帮你削干净,免得扎到美人儿你的手指。”

罗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几日不见,他发现这小混蛋脸皮比起之前,仿佛变得厚了许多,要知道几天前他可没有这么刀枪不入。

苏朗麻溜地搓了搓果子,用苏二带过来的匕首仔细地剥起皮来。别说,他干起活来还挺有模有样的,匕首和桃子在他指间非常听话,刀刃和淡黄色的果肉规律的旋转着,不多时,一圈儿果皮便大小均匀地垂落下来。

“给,吃吧。”

少年笑眼弯弯地把去皮后晶莹剔透的果肉递给罗湛,后者扫了他一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少年那只沾满了汁水的肉呼呼的手指,随即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他虽一个字都没有说,但苏朗还是察觉到这美人儿在无声地嫌弃他。

他故作无知地再次问了一遍:“不吃吗?”

这回罗湛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他了。

苏朗垂着眼将手收回来,埋着头看上去有几分失落,看得一旁的苏二心生火起,正想撩袖子收拾这不识好歹的家伙时,却见少年自己咬了一大口。

“你不吃,那我寄几吃哒!”嚼着果肉的苏朗,口齿不清的说道。

罗湛:“……”跟他生气的自己好蠢。

苏二:“……”大侄儿你真是半点儿都不按理出牌呢。

咬完最后一口,苏朗把果核收起,不浪费一丝一毫地舔掉手上的汁水,那模样活像好几个月没吃过东西的小乞丐。

动作虽不粗鲁,却让看的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罗湛将目光从少年身上收回,多日来紧绷的怒火忽然被蔓延上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眼不见为净地垂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默默品尝起来。

苏二也道:“大侄儿,你若是喜欢吃,叔再去给你摘。”仙云峰上飞禽走兽多,奇珍异果也多,区区几个桃子,完全不值得你作出如此姿态啊我的大侄儿!苏二很是痛心疾首。

其实苏二自己吃东西也会舔手指,但不知为何,看到少年这样做,他却莫名心疼的紧。

“谢谢二叔!”苏朗没拒绝苏二的好意,朝他露出招牌的小虎牙,接着转头看向罗湛,“美人儿你真不吃吗?你不吃,那我可要再来一个了哟。”

好久没有吃到这种新鲜自然又没有被污染过的水果了,味道比起末世里靠异能催生的就是不一样,脆甜多汁,他一口气吃十个都不是问题。

更何况,就着眼前的美色下饭,滋味真是妙不可言,嘻嘻。

罗湛微笑:“……”无视他。

一连吃了两个桃子,苏朗终于停了下来,他摸了摸肚子,打算留点地儿用来装饭,于是抬眼看向苏二:“二叔,我饿了。”

苏二望了望天色,察觉时辰不早,便道:“是快到用饭的时辰了,我们赶紧过去。”

寨子里的人都是一起用饭,就在哑婶住的屋子前,过程非常热闹。

苏朗却摇头:“就在这儿吃,我觉得倘若跟美人儿一起用饭,我可以多吃两碗。”

言下之意,似乎在夸罗湛秀色可餐。

被调戏的罗湛一口茶顿时就呛进了喉咙,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苏朗赶紧拍他背,顺便在对方背上东摸摸西摸摸揩油,嘴里却正儿八经地哄道:“不急不急,慢点儿。”

罗湛又不是个死人,被冒犯的火气瞬间又冒了起来,急怒攻心之下,咳的更加停不下来,反而像是有撕心裂肺的趋势。

他脸色本来便有些苍白,此时一番咳嗽,憋的他俊脸潮红,眼光带水,柔化了他之前的冷厉,无端端多了几分媚色。

苏朗似乎看傻了眼,手上不再动作,目光也定在他身上不动了。

咳的这么厉害,下一秒该不会一口血吐出来吧。

反应过来时,苏朗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把这句话给带出来了,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

“美人儿,我瞎说的。”

嘴上这样说,然而下一秒,罗湛感觉一股难以遏制的呕吐感涌上心头,味道咸湿腥重,他捂紧嘴唇,在加剧的咳嗽声里察觉到掌心真的被什么东西给儒湿了。

这之后,喉咙通畅了许多。

终于平复下来,罗湛摊开掌心,鲜红刺目的液体染红了他的手掌。

面无表情的罗湛:“……”

表情无辜的苏朗:“……”

吃瓜路人的苏二:“……”

很久之后,罗湛回首过往,觉得小混蛋后来那被所有人敬而远之的神奇能力,或许就是从他这里开始的。

只是眼下,他还是个刚重生回来便被绑架了的苦逼青年。

没错,罗湛曾经死过一次。

他是渭陵罗府的大少爷,有着漂亮好听的出身,七岁之前却过的还不如府里的管事之子。娘亲病弱早死,他也因从娘胎里带来的体弱而被父亲所不喜。

妻妾成群的罗老爷不缺儿子,更不缺健康活泼的儿子,于是他便显得可有可无起来。被搁置在府里偏僻的院落,除了少数几个下人,几乎无人问津。也无人将他这个大少爷看在眼里。

罗湛从小便知道,只有不哭不闹,下人们才不会让他饿肚子。

七岁之后,罗湛被接到老太太身边抚养,总算是摆脱了之前人人可欺的境况,他用他伪装出来的乖巧懂事成功俘获到老太太的喜爱,也让自己成功翻了身。

那些人可能以为他小,觉得他好拿捏,事实上谁对他好说对他不好罗湛一点一滴的全都记在了心里。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一个个地收拾那些曾经苛待过他的人,重新拿回属于罗府大少爷的一切,即便如此,罗湛心里并不觉得如何开心。

地位上的提升改变不了他体弱的事实,他殚精竭虑的一生到头来还是只有短短的二十六载。

在这二十六载里,他每一天都活在伪装里,活在对人心的算计中,从来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直至临死前才终于彻底的做回真正的罗湛。

如今想来,那片刻的真实,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轻松和自在。

然而谁能料到,本以为难逃一死的他,竟又重新回到上辈子扭转他命运的那一刻。

罗湛只觉得啼笑皆非,仿佛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坐在奶娘跟人密谋拐卖他的马车里,罗湛终于懒得挣扎。

上辈子的他在发现自己被奶娘背叛后,因为极度的不甘心,不但费尽心机回到了罗府,还借此设计了继夫人,揭穿了她伪善的真面目,彻底暴露出她的恶毒,顺势也拉了一干人下水。

只是眼下,罗湛却懒得动弹了。

如果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死字,那他何必再把自己搭进罗府那潭子污水里。

未知的命运和已知的结局,对他有限的生命而言,怎么想都觉得前一个更诱人一点。

做出这个决定时,罗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会遇到山贼,自己还被人绑上了贼窝,还被一个小混蛋给光明正大的惦记上了。

罗湛:有趣。

……

苏朗是真觉得无辜。

谁知道他那么随口一说,这美人儿就真吐血了呢,要知道他在末世觉醒的异能可没这么好使。

罗湛却不这么想,他心道既然这小混蛋已经油盐不进,那他也不必再辛苦伪装自己……虽然被绑这几天,他基本上都是真实演绎。

想到这里,罗湛的心情顿时又好了,于是他再次冲苏朗缓缓一笑:“甚好,继胖之后,你又多了一个讨人厌的特点。”

苏朗却把重点放在了前面,他信誓旦旦地强调道:“美人儿,我很快就不胖了。”

罗湛反问:“那你今后也能闭嘴不言吗?”

苏朗很肯定地摇头:“不能。”

罗湛用下巴指了指门口:“滚出去。”

苏二听不下去了,撸袖子怒道:“臭小子我看你是欠揍!”

苏朗眼疾手快地拦住他:“二叔,不准你打他!”真要打也别在他面前打啊。

苏二听不到少年的心声,兀自委屈,叔是在帮你啊,大侄儿……

罗湛面不改色地斜睨了眼苏二,语气不变:“你们俩一起滚出去。”他真是受够这对奇葩叔侄了。

苏朗:“我还得陪你用饭呢。”

罗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良久后,凉凉地吐出两个字:“饱了。”

看了他一会儿后,说自己饱了?

苏朗:“……”

噫,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美人儿。

第4章:乌鸦嘴

苏朗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没有对罗湛调戏的太狠。在后者皮笑肉不笑地表示自己看他看饱了之后,便跟着苏二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朗倒不担心这美人儿饿肚子,他知道即便是在小胖子受伤昏迷那几天,苏大也没让哑婶断了他的吃食。

虽然估计他心里很想这样做。

把罗湛绑上山后,苏大并没有特意吩咐人去看着他,好像根本不怕他逃跑的样子。

不过从小胖子的记忆中,苏朗知道,如果没有对仙云峰地势非常了解的人带路,单凭那美人儿一个人,是走不出去的。

罗湛本人的样子,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来到这里后的几日,每日都待在房内,半步都不曾踏出房门过。

整个青山寨正是借助了仙云峰神秘而又危险的环境,寨子里的人才可在凶名累累之下,还能高枕无忧地生活在此。

苏朗不知道这种状况可以持续到何时,因为小胖子对外界事物的了解很少,没有人教过他这方面的知识。

所以苏朗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朝代,不知道皇帝是谁,也不清楚这里的官僚体系和地域版图。

有意思的是,小胖子却是识字的,只是他的启蒙读物是苏三的药草本,而读了好几年的他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这样的教育下,平时又有苏大他们的身体力行,耳儒目染之下,小胖子的三观不可避免地是有点歪,而他自己对此完全没有意识。

所以苏朗才说,他是个另类的傻白甜。

空气中传来的饭香拉回了苏朗飘远的思绪,他顿时精神一振:“二叔,走快点,我闻着香味了。”

苏二笑道:“不用急,哑婶少了谁都不会少了你的那一份。”

作为寨子里唯一的女子,哑婶可以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对他也是当成亲孙子来疼。

苏朗呲牙一乐:“我晓得,可是我饿嘛。”

苏二还没搭话,就听到另一道声音哼了一声插进来:“你现在知道饿了,偷偷绝食那会儿你怎么不饿。”

苏朗回头,发现一身粗布麻衫的苏大他们正从另一条小道上走过来,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苏朗知道他就是个纸老虎,丝毫不怕他:“爹,三叔,七叔。”

比起苏大被胡茬给遮地看不清脸的彪悍形象,苏三和苏七则要干净许多,虽然一个手里拿着小药锄,另一个背着个背篓,也难以掩饰这二人的斯文儒雅和阳光俊俏,毫不夸张地说,苏三和苏七这两人是青山寨的颜值担当。

“头可还晕?”苏三今日还没去给他把过脉,此时见到他便上前几步往他手腕上探了探。

“刚开始时有点,现在不晕了。”苏朗如实回答。

“那小朗儿你可不能再给自己闷屋子里了。”苏七走近关心地摸了摸他脑袋。

“我知道啦七叔。”

“今后也万不可再如此了。”收回手的苏三淡声道。

苏朗老老实实地点头:“再不会了。”

青山寨的老大是苏大,小胖子苏朗最怕的却是眼前这位三叔。不仅是因为苏三是他的启蒙老师,还因为苏三是寨子里唯一的大夫。他生气时,惩罚人的手段简直令人发指,不会给你造成实质伤害,但精神伤害绝对令人没齿难忘。

小胖子仅有的几段心理阴影都和他这位三叔有关。

苏朗赶紧转移话题:“爹,三叔,七叔,你们刚刚去干活了吗?”

要养活寨子里这几十口人,光靠打劫肯定是难以糊口的,所以苏大便带着兄弟们在寨子不远处开辟了很大一块园子,栽种一些比较好养活的蔬菜和作物。平时再打打猎,采摘一些山货,便也把日子给过下来了。

苏大没做声,只是甩了甩担在肩上的铁锄,漏出挂在肩膀后头的一串野鸡,眼神里有隐约的笑意。

苏七道:“你爹担心你身子虚,特意去打了山鸡来给你补身体,我则陪老三去采药。”

苏朗转向苏大,口水有泛滥之势:“谢谢爹。”

“嗯。”苏大嘴上似是还在生气,藏在胡茬下的嘴唇却已经咧的老高。他看着儿子淡了几分血色的脸,暗暗琢磨着明儿个还得再去山里一趟。

短暂的聊了片刻,五人一起朝饭堂走去。

哑婶独身一人住在寨子的最西边,屋子前有一块单独圈出来的小院子,围着竹篱笆,院子里一左一右各搭了一个茅草棚,棚下分别搁着两张长长的桌子和几条长凳,这就是寨子里的人一起用饭的地方。

简陋,却令人安心。

他们到时,桌上已经摆了几大碗菜了。

苏朗吸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跑向了厨房:“爹,我去厨房帮哑婶端菜。”

态度非常积极。

其他几人心底都很清楚,每次大家伙儿找到点啥好吃的,都会交给哑婶,她会根据分量的大小来决定食材的最终归宿。如果够多,就人人有份;反之则单独留给苏朗,给他开小灶、补身子。

苏大目送儿子灵活地钻进厨房,转眼望向旁边的苏二:“老二,你和朗儿说过那小子的事情了吗,结果如何?”

他指的是苏二之前提过的、要对罗湛惩戒一番的事情。

苏二回想起他那大侄儿在那小子面前的热切劲儿,怒其不争地抬头望天,叹道:“大哥,果然还是你了解朗儿啊……”

他就不该不信他的邪。

苏大无语地瞪他一眼,真没用。

苏七坏笑着接话道:“二哥,你想收拾朗儿的那位新欢?”

苏二瞪眼:“什么新欢旧欢,瞎说!”

苏七呵呵一笑,意有所指地道:“在我看来,那位……可不是一般人。朗儿眼光不错。”

小小年纪,猛地被绑到贼窝,却丝毫没有慌乱,从容不迫地待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不试图逃跑,也没向他们求饶,似乎比他们这些人还要怡然自得……

试问,易地而处的话,谁能做到他那种程度?

苏七自问自己在对方那个年纪是不如他的。

苏三闻言也开口道:“他很聪明。”

苏大不服气地哼了声:“聪明什么?老子好吃好喝好住地供着他,一根汗毛都没有动过他的,他当然不害怕。”

苏三道:“正是如此,他看出我们不会伤害他,自然不会紧张。更何况当日他曾亲眼目睹我们带他上山时所走过的地方,想必他应该很清楚待在寨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苏二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是这个理儿。只是他还是不高兴自家大侄儿对着那张小白脸嘘寒问暖的样子,所幸对苏大劝道:“大哥,依我看,朗儿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带他出去见见世面,免得他动不动就被一些阿猫阿狗的空皮囊给迷住了。”

模样同样也在苏朗喜好之内的苏三跟苏七:“……”

苏七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苏二,没说话。

苏三淡声道:“二哥,你想多了,朗儿是孩子心性,好美观之物就跟你好酒一样,心思单纯,并没有其他的心思。”

嘿,这话说的,难道我就有其他的心思了?

苏二不服,正要跟苏三辩解两句,这时苏大一脸深沉、却掷地有声地说道:“朗儿就算有其他的心思也无碍,只要是他想要的,我都会尽力满足他!”

——没错,他苏大当家的就是这么没原则。

苏二顿时干摸着脑袋,哑口无言。

苏三和苏七也不再开口,只是不约而同地用一种微妙地目光看向苏大——既然大哥你都有这觉悟了,那你敢不吃醋吗???

苏大扭过脸,转开了他二人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甩下几人大步走进院子里。

哑婶家的厨房里,苏朗正坐在灶后的板凳上喝汤。苏老大的爱心鸡汤,早在前一天便叫哑婶给备上了。口味虽然有点淡,不过却很鲜,里面还放上了苏三珍藏许久的老山参,不可谓不补。

一边喝着汤,苏朗一边注意着外头,穿越后他在末世修炼出的精神力级别降到了最低,眼力和耳力却都变得极好,因此他爹和其他几人交谈的场景以及对话也毫不费力地收入了耳中。

虽说过分溺爱孩子不是啥好事,可苏朗真心觉得苏大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父亲。他对小胖子的爱让他内心颇为动容,既羡慕,又有些淡淡的心酸。

算了,以后就让我来孝敬你老人家好了。苏朗默默地想。

喝完最后一口汤,他捧着自己的碗,对还在厨房忙活的哑婶呲牙一乐,起身走出厨房。

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寨子里的数字兄弟都来了,苏朗观察了一下,这些人并不全长得人高马大,也有一部分很是瘦小,年龄倒是应该都在二十至四十之间,穿着款式差不多的粗布麻衣,脚上穿着草鞋,样貌大都很普通,只有几个脸上留了长短不一的疤,使得整个人看上去很是凶悍,匪气十足。

这群人有说有笑地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天,吵吵嚷嚷的一时间热闹的不行,跟菜市场似得。

眼下这场景让苏朗蓦地想起一句话来,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他忽然觉得,在某些时候,男人也是不遑多让的。

苏朗听了一会儿,总担心那两个遮阴躲雨的草棚会被他们的大嗓门给掀飞掉。

少年正这么想着,就见院子里忽然刮来一阵大风,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等风过去了,苏朗放下挡眼的手,映入眼内的场景却让他瞠目结舌——

只见原本还安然无恙的草棚,此时那上面的棚顶已经不翼而飞。

第5章:小白鼠

事到如今,苏朗不得不猜想,他的异能可能真的出了点问题。

一次他可以说服自己是凑巧,但接连两次都是如此,这就容不得他不认真对待了。

言灵,这是苏朗在末世里得到的能力。

听上去很是高端神秘,实际上也的确有些神秘。

二十二岁的苏朗就是靠这项能力才在凶险万分犹如人间地狱一般的末日里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

言灵言灵,言之有灵——意为他发动能力时说出去的每句话都具备实现的神秘力量,听上去是不是很爽,简直可以说是心想事成的另一种解释?

但是——它也是有限制的。

简单来说,可以概括为两点:第一点是做不到无中生有,第二点是不能作用于具体的细节。

比如说苏朗曾经试过用言灵让自己获得其他的异能,却没有成功;而另外一些幸存下来的人慕名前来找他,希望他能用能力帮他们获得异能时,结果却是有的成功有的失败。

经过多次的摸索,苏朗终于找到了原因,他自己和一些人没有成功是因为他们的身体不具备激发其他异能的条件,有些人能够成功原因恰好和他相反。

他的力量改变不了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只能提前催生,或者是借力打力。

还比如说,苏朗曾经很想弄死一个人,于是发动了能力——“你会被千刀万剐。”

可之后,那个人依旧活得好好的,甚至到处造谣,挑拨离间,差点让苏朗在基地里混不下去。恼怒之下,苏朗说出了“你不得好死”这句话,结果没过几分钟,那家伙就被一个进阶时力量爆走的力量系异能者忽然冲出来给手撕成两半了,让他当下便血溅当场,不得好死了。

血腥的一幕给当时在场的很多人都造成了强烈的心理阴影。

苏朗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千刀万剐”这个词太详细了,而不得好死只是一个结果,让一个人怎么死和让一个人去死,二者之间只有最终的结果一样,过程可谓是变化多端。

穿越后,苏朗确定自己的异能是还在的,毕竟他用这项能力送了小胖子最后一程。

可在美人儿那里时,他并没有发动能力,然而美人儿却真如他所想的那样吐血了,还有饭堂这里也是,他甚至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想想,草棚却还是飞了。虽然不是被他们的大嗓门给震飞,苏朗估计这是因为条件太过苛刻,属于不太可能实现的情况,于是草棚就被一阵风给刮飞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测,苏朗打算找几个人来实验一番。

清晨,晨露未曦。

留意着屋子里动静的苏朗挣扎着起来,走出房门对正要进山的苏大道:“爹,你今日会寻到宝。”

可以称作宝的东西可多了,人参啊,灵芝,松茸等等,随便来一样都行啊。

他这边脑补的美妙,苏大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儿子这睡意浓浓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是什么意思,实在想不通苏大也不纠结,直接便当他这宝贝儿子是在梦游,并未放在心上,只把人赶回去接着睡。

下午,苏大是两手空空的回来的,连一只山鸡都没有打到,让他颇为郁闷,于是一回家便坐在堂屋里生闷气。

刚从哑婶那吃饱喝足回来的苏朗见状一愣:“爹,你咋了?”

苏大闷声闷气地道了声“无事”,一无所获这种掉面子的事情怎么能让他宝贝儿子知道呢,绝对不行。

苏朗的眼睛在四周搜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没有,而他回来前人就在哑婶那儿,他爹如果有去送食材,他肯定不会错过。

眼下没有,那只能说明他爹今儿个一无所获。

但是按理来讲,这不应该。以苏大的身手,即便找不到啥宝贝,但对付几只兔子和野鸡之类的小东西绝对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思来想去,苏朗只能猜想有此变故的缘由可能就是他早上对他爹说的那句话。

妈个叽,寻不到宝就算了,居然连可以到手的东西都没有了,简直就是鸡飞蛋打!

苏朗抽了抽嘴角,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乌鸦嘴”三个乌漆嘛黑的大字一瞬间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

尼玛这必须不能认啊!

苏朗垂死挣扎地决定,再去找几个人来试试,于是一溜烟又跑了出去。

少年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实在惹人关注,嘴里叼着一根草朝他迎面走来的苏四见状很是一愣:“朗儿,谁欺负你了,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问是这么问,苏四心里却清楚,寨子里的人必定不会欺负朗儿,那么唯一的人选便只剩下那位“压寨夫人”了。

苏朗无精打采地抬头:“哦,是四叔啊。”

在青山寨,他们的名字并非是以年纪的大小来叫的,而是以强弱。苏大是老大,传说身手了得,以一敌十也不在话下;苏二力大无穷,可以徒手举起千斤鼎;苏三不懂拳脚功夫,但他是大夫,对其他人的性命有着直接的掌控权;苏四则有着一手无人能比的百步穿杨的本事,所以山脚下的巡逻和放哨事宜一般都是由苏四负责。

这会儿,他就正巡完逻回来。

鉴于他的特殊身份,苏朗不敢拿他做小白鼠。

苏四面容刚硬,平日里私底下的性格却有些懒洋洋的,对很多事情都不怎么上心。但是这其中绝对不包括小胖子苏朗。

他一把揽过少年的肩膀,轻轻松松地邀着他转身:“走,四叔带你掏鸟蛋去。”

察觉到肩上那难以撼动的力道,比男人矮了一个头的苏朗嘴角一抽,心想这是在哄小孩子吗?

随即他翻了翻小胖子的记忆,顿时沉默了——那家伙还真爱干这事!!!

青山寨的位置虽说比较靠顶,但仙云峰却不只有一座山峰,而是由连绵起伏成一片,仙云峰是其中的一座主峰,它与相邻的山组成了驼峰岭,有些人迹罕至,连苏大他们都不曾涉足过。

正因如此,苏大为了确保大家伙的安全,分别在仙云峰的山顶和山脚建造了四个隐秘而又高耸的了望台,每日都会有人在那边看着,一旦出现什么风吹草动,就用狼烟来通知他们。

苏四眼下要带苏朗去的,便是他曾经走过的一条道儿。两人走了片刻钟后,草木渐深,枯黄却又高耸直立,几乎要没过两人的身影,风一吹,这些草木便不停的摇晃。

这时苏朗听到了一些鸟叫声,那叫声很清莹,尾音绵长。

少年眼睛一亮:“是小香雀。”

苏四朝他“嘘”了一声,放低了声音道:“这里是我一次训练时发现的,据我观察,应该就是小香雀的巢穴。”

在小胖子记忆里,苏朗发现这小香雀是仙云峰的特产,个头跟麻雀一样大,但浑身的羽毛却是淡黄色的,通身无杂毛,看着很可爱,肉质也十分的细腻,无论是烤来吃、还是煮来吃,都有一股令人回味无穷的清香,它的蛋也非常美味,于是因此而得名。

苏朗被美味勾起了食欲,顿时也忘了心里的那点子郁闷,两眼放光地跟着苏四悄悄的往前。

很快,苏四停住脚,手指了下前方。

苏朗定睛一瞧,瞬间便笑弯了眼,只见两人不远处,一个其貌不扬的鸟窝正悬挂在枯树枝上面,一只淡黄色的鸟儿正从里面飞出,露出隐约的蛋壳。

苏四道:“你在这儿等着。”

苏朗条件反射地说了声:“四叔,小心别有蛇。”

话音落,他内心猛地咯噔了一声,暗道:坏了!估计他不说还好,一说那铁定跑不了有蛇。

苏朗张了张嘴,下一秒又合上了——妈蛋他不敢多说啊,谁知道会不会说什么又来什么!

事实证明,他的乌鸦嘴又一次灵验了。

就在苏四准备伸手进去掏鸟蛋时,只见一道弯弯扭扭的黑影飞快地射向他伸出的手,而苏四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手腕一转,电光火石间直接捏住了那条蛇的头,另一只手再捉住尾巴,头朝下往树干上用力一甩,三两下便把那蛇给震晕了。

“四叔!”虚惊一场,苏朗拍了拍胸口,默默地道了声对不住了。

那头苏四毫无压力,“无事儿。”

他一手提着不再动弹的蛇儿,另一只手揣着四五枚鸟蛋,慢悠悠地说道:“好久没吃过蛇羹汤了,今晚让哑婶做一锅。”

苏朗抹了把虚汗,有气无力地笑笑:“大家伙儿肯定很高兴。”

苏四挑眉,把鸟蛋递过去:“一共有九枚,我只取了五枚。”

靠山吃山,大家都明白竭泽而渔的道理,因此狩猎也遵循着这个原则。

苏朗点头,扯起一块衣角用来兜住鸟蛋。

两个人又转了一会儿,收获颇丰,待苏朗的衣兜快要装不下时才停手。

回去时,除开苏朗兜里的鸟蛋,苏四手上还提了四条……肥壮的蛇。

苏朗望天,老子就说了一句话,却一连四次都中招有效,比他在末世时可有效多了。

但是他怎么就那么想掀桌呢!

第6章:折腰

院子里热火朝天,前一日刚被大风刮走的凉棚棚顶此时已经恢复了原状。长桌上以四人为一席各摆了三菜一汤,一道爆炒蛇羹,一道水煮青菜,一盘拍黄瓜,还有一大碗小香雀蛋汤。蛇羹的鲜辣,小香雀蛋的香,配上绿油油的青菜和新鲜开胃的黄瓜,就着玉米粥和杂面馒头,一时间让所有人吃的都意犹未尽,食欲大开。

苏朗却因为异能的变异而不太高兴,他慢吞吞地吞掉最后一口小香雀蛋,余光扫到提着一个菜篮子的哑婶,目光一顿,随即慢慢笑了起来。

心情不好,那就去看看美色好了。

少年上前拦住哑婶,呲起小虎牙:“婶儿,我去给他送饭就行。”

哑婶发不出声音,只用手比划了起来,苏朗看的不是很明白,却也猜到哑婶大概是想让他再多吃点,她去送就行了。

“我吃饱了,婶儿你自己去吃,美人儿的饭交给我。”提到那位美人儿,少年嫩白的脸上悄然浮现一抹喜滋滋的笑容。

哑婶一愣,很快似乎明白了什么,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却不再坚持了。

苏朗心里哼着曲儿,还没等走到罗湛的房门口,他就乐呵呵地喊道:“美人儿,我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语气活像是干了啥天大的好事而迫不及待地想被人夸奖的小孩子。

门内的罗湛却忍不住嘴角一抽,这熟悉的开场白,让他咬牙切齿的同时,偏又忍不住头疼。

那个小混蛋每次来找他都是差不多的语气——美人儿,我给你送好吃的来了。仿佛在他眼里,吃饭才是人生头等大事,而别人都该为这个感恩戴德。

罗湛没好气地想,他堂堂大少爷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于是照旧没给苏朗好脸色。

苏朗习以为常,他把饭菜从篮子里一一取出,摆放到对方面前,不多不少,全是和寨子里的人吃的一样。

“快吃吧。”少年说着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嘴里不忘说道,“可好吃了。”

活像在哄小孩。

罗湛扫他一眼,目光落在菜色上,没做声。

他今儿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长袍,里面搭的白色中衣,将少年出色的面容修衬地更加矜贵,光彩夺目。

这些衣衫都是罗湛自己的,苏大当日连同他们的行李包袱连同他一起搜刮上山,却又将除了银两之外的东西都还给了他,不了解的恐怕还以为这群贼是在讨好这位美人儿,可罗湛心里清楚,除了眼前这位小胖子之外,其他人对他都是冷眼以对的态度。

被抓来几日他虽都没出去过,却也发现了,这群山贼有些行径……和他想象中的匪盗,似乎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罗湛眼下还不太清楚。

不过他也不急,料想他们也不会放他走,他早晚会搞清楚的。

美人儿这边垂眸静思,对面的少年目光也不一错不错。

苏朗支着下巴看他,见他迟迟不动,关心道:“赶紧吃呀美人儿,我爹说和谁过不去都不能和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

一本正经说这话的少年自己额头上的大包都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和谁过不起,都不能和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罗湛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话从一群山贼嘴里说出来,听着实在有些讽刺,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似乎……还真有几分理儿。

重来一次的罗湛也是半点都不想委屈和亏待自己,于是他慢慢捡起筷子优雅地吃了起来。

在苏朗这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那一套,眨巴着眼睛问道:“好吃吧?”

不等对方回话少年便兀自叽叽喳喳地念刀起来,语气还带着一抹小得意,“四叔发现了一处小香雀的巢穴,今儿特意带我去了,美人儿你听过小香雀吗?我跟你说哦,小香雀是一种鸟儿,据说只有仙云峰这边才有,可好吃啦,肉质又香又嫩,不过我和四叔没有去打鸟儿,而是掏来了很多鸟蛋,就是你吃的这些,是不是很香?”

罗湛回味了一番口中的味道,心想的确很香,入口滑嫩,令人回味。

他又捡了一片另一盘里切地均匀的肉片,放入嘴里细细嚼了起来,是他没有吃过的味道,浓香鲜美,肉质细腻又不失嚼劲,美味异常。

面上不显,罗湛手上却再次夹了一片肉放入嘴中。

苏朗念刀了一大堆,口有点干,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小口喝着,一边乐呵呵地盯着对方。

两刻钟之后,罗湛放下碗筷,盘子里的菜也剩下不多,尤其是蛋汤和蛇羹,更是只剩下一些辅料和碗底的一层清汤。

苏朗眼看差不多了,便亮出他的小虎牙,模样儿纯良无辜。他一脸高兴地道:“美人儿你也喜欢吃蛇肉吗,那我明儿叫我爹再去逮几条烧来吃。”

罗湛脸色一变,他怀疑自个儿听错了:“……什么肉?”

苏朗眨眨眼睛:“蛇肉啊。”

罗湛:“……”

无法抑制的恶心感漫上心头,刚刚还觉得美味无比的肉片这会儿全都变成了一条条滑腻又可怖的扭动着身体的蛇……察觉到喉头深处一阵抽搐,罗湛再也受不了,疾步走到角落,对着摆放在那的一个破烂花盆弯腰呕吐起来。

苏朗抿嘴一乐,顿时又想哼歌了,考虑到会崩了小胖子的人设这才给忍住,忙收敛嘴角的弧度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

“美人儿,美人儿,你怎么了?”少年担心地上前围住罗湛,似是想要帮忙偏又束手无策的样子,慌乱中脑子里灵光一闪,“我我我……我去找三叔来!”

说着他就要转身,却被对方一把扯住了手腕,模样狼狈的罗湛恶狠狠地瞪着他:“小混蛋,你是故意的吧?”

他罗湛生平最厌恶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罗府里的人,还有一样便是冷冰冰又滑腻的蛇,如果他早知道那是一盘蛇肉,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去动。可是这小混蛋偏偏早不说晚不说,在他吃完了才讲出来,不是故意恶心他是什么?

苏朗不解地望着他,“美人儿,你在说什么?”

罗湛被他给气笑了,他揪紧少年,低下脸慢慢凑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再叫一声美人儿试试?”

苏朗杏眼圆瞪,茫然又委屈的模样:“美人儿……”

“很好,”罗湛冷笑一声,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少年肉肉的下巴,“你喜欢我,是吗?”

苏朗盯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像是被蛊惑了般,傻愣愣地点点头。

“是喜欢我的长相,还是喜欢我这个人?”罗湛嘴角勾起,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苏朗似乎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被捏住了下巴的他下意识道:“喜欢你的……唔——”

脸这个字还没说出口,他便被一双压下来的嘴唇堵了个正着。

作出这个举动的罗湛目光深沉,他的唇边因为呕吐的关系不可避免的沾上了一些污秽之物,这下子便都蹭到了苏朗的脸上唇边。

苏朗一双眼睛瞪到了最大,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WTF???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开口说什么,罗湛却抓住了这个机会,举兵直接侵入到少年的内部,狠狠地席卷了一通,直到感觉嘴里那股刺激的辛辣和异味全都消退了,他才慢条斯理地从少年的嘴里撤出来。

罗湛:“滋味如何?”

不是想恶心我吗?这下子,看我们谁恶心谁。

苏朗:“……”

他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良久后,才在罗湛气定神闲的目光下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刚刚他俩做了什么,他没敢再去看对方那张深得他心的脸蛋,火烧屁股一般一溜烟地从罗湛房里跑走了。

跑出了老远,确定对方看不到自己以后,苏朗这才倚着一根树干吐起了口水:“呸呸呸!”

妈个叽,失策了。

简直太失策了!

苏朗狠狠地锤了下树干,又吐了几口口水。

从小胖子的记忆中,苏朗知道一般人都不能接受蛇肉,小胖子也是在一次大家伙儿围在一起吃蛇肉时,听到坐在他旁边的苏二感叹地说过,蛇肉在这里并不被广大老百姓接受,也只有寨子里这群大老爷们,荤素不忌,什么都敢吃,其他人对蛇肉可是避而远之,甚至想都不想的态度。

正因如此,苏朗才想去消遣一下那位美人儿。

谁知道结果大出他的意料,害得他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把两辈子的初吻都给栽进去了。

苏朗痛心疾首地想,这买卖真是亏大了!

第7章:恩威并施

被一个男人给吻了,苏朗一开始有点震惊,反倒忘记了反胃和抵触这回事。

因为在他经历的末世里,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早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反而因为两个男人的结合,一定程度上还能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所以渐渐有成为主流之势。

这倒不是说末世里的女人就不行了,只是相比起男人,因为身体的构造,活下来的女人相对比较少数,所以就会显得比较珍贵,再加上能够活下来的,要不就是自己比较强,要不就是后台比较强,一般人反而招惹不起,而招惹得起的,竞争又太大。

因此苏朗那时也没想过会和女人在一起,反而考虑过是不是也该找一个男性搭档,只是还没等实行,他就已经挂了。

哎,想起来还有点小心酸呢。

如今冷静下来,他回想了一遍,被一个刚吐了的男人给亲了,好像是有点儿恶心……不过更多的好像是觉得这件事恶心,而对美人儿本人,他好像又不觉得恶心……

恶心来恶心去的,苏朗成功把自己给绕晕了。

少年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转身朝寨子后面走去。

虽然美人儿轻薄了他,但以小胖子的人设,依然会对那张脸没有抵抗力,心心念念还是他。

于是苏朗只好去搬救星了。

“三叔,你去看看美人儿好不好?”苏朗在药园子里找到了正在锄草的苏三,他不敢进去里面,怕踩坏苏三的药草,便只好倚着竹篱笆眼巴巴地央求对方,一副十分挂心的语气道,“美人儿身体好似不太好,前两日还吐血了。”

苏三挽起了衣袖,露出一截净白好看的手臂,闻言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地坚持把活儿给干完了,这才抬起腰身,缓慢地朝少年走近。

他问道:“吐血?怎么回事?”

苏三是知道罗湛身体不好的,早在对方第一日在山寨里住下时,他便给对方把过脉,知道他有体弱的先天性毛病,需要细细的调养,却绝对没有严重到吐血的程度。

少年皱着眉头解释:“……咳着咳着就吐血了。”

苏三道:“我待会儿就过去看他。”

苏朗立马高兴了,一个劲地点头,看着有点儿傻。

苏三看了片刻,忽然问道:“朗儿,就那么喜欢他?”

苏朗愣了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表情却有些纠结苦恼的样子,眼睛却很亮:“他很好看,但是……又不一样。”

至少小胖子以前让他爹搜刮来的那些养眼的收藏品,可不会像这位美人儿一样主动亲他。

苏三眼神微闪,料到他这侄儿可能此时自己都不太明白喜欢和动情的区别,倒也没有为难他给出一个答复。

洗干净手,面容清朗的男人徐步走出园子,还在纠结的少年慢腾腾地跟在后面。

快到目的地时,苏朗没有再跟上去,他踟蹰了片刻,冲苏三道:“三叔,我在外面等你。”

苏三回头看他一眼,点点头答应了,只是心里却笃定地想,朗儿和屋内那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不然他不会这样躲躲闪闪。

他抬手敲门,自报家门后,颇为礼貌地问道:“在下苏三,可以进来吗?”

听到声音的罗湛挺意外,这是第一个来找他时会敲门的山贼,他慢吞吞吐掉第三杯用来漱口的茶水,扬声道:“请进。”

苏三手里没带药箱,是空手而来,进屋后也没有直接道明来意,而是问道:“我可以坐吗?”

仿佛要跟自己促膝长谈的架势让罗湛挑了挑眉:“请随意。”

苏三落座,抬手给自己和对面的少年各倒了一杯茶,举杯浅饮一口,而后淡淡地开口:“这茶你可还喝的惯?”

“还不错。”罗湛道。

虽不是他此前他喝过的所有名贵茶,味道却各有千秋,他眼下喝的这种茶,入口微苦,之后便是一阵清淡回甘,凉意消暑,是非常适合眼下这个时节饮用的茶叶。

苏三徐徐说道:“朗儿苦夏,每到这个时节就会心火旺盛,夜里也睡不好,我便特意为他配制了这消暑凉茶。因有几味药材比较难寻,且制作的工序又比较麻烦,每次制作的量有限,这茶便只给朗儿一个人用。”

罗湛唇角微弯,轻嘲地开口:“哦?承蒙盛待?”

只给小胖子一个人用的茶,如今却整日不停地送往到他这里来,看来他这光倒是沾得大了,呵。

苏三不为所动地继续道:“我们都是从小看着朗儿长大的,只要他高兴,我们便都觉得无所谓,朗儿单纯,他不清楚世道险恶,不懂得人心险恶……”说道这里,年轻的大夫悠然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罗湛脸上,语调不变地慢悠悠道,“但我们很清楚。”

罗湛目光渐沉,一个字一个字地回道:“我也很清楚。”

苏三与他对视了片刻,淡然点头道:“清楚便好。”他手掌轻翻,视线下移落在对方的脉搏处,终于道出来意,“朗儿很关心你,他说你不太舒服,让我来给你把把脉。”

话题转的太快,罗湛微愣了愣才慢慢伸出手:“有劳。”

苏三没抬头,专心诊脉。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指:“不介意的话,可否问一下如何称呼?”

自少年上山,还没人问过这个问题,苏朗也都是美人儿美人儿地喊,其他人却不好也跟着这样称呼他。

罗湛当然不介意,他撤回手,神色慵懒地道:“某,单名一个湛字。”

“如此,我年长于你,便叫你阿湛好了。”苏三三言两语便作了决定,随即他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此地风景还不错吧?”

罗湛没反应过来,便只是看着他,没回答。

“你生来体虚,平时又思虑过重,导致体内郁气淤积于胸,手脚常常发软无力……原本应该是这样的,”苏三语调一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但方才我却发现,情况有所好转。长此以往,再辅以汤药仔细调养的话,与你今后不会再有太大的影响。”

这一翻话,如一击重锤重重地锤在罗湛心中,让他心跳倏然加快!

“你说的……可当真?”少年声音几不可闻地轻颤着。

上辈子只活了二十六载的他,重来一遭虽被打劫,却又被这人告知,他很有可能不会再是个短命鬼,这简直是……简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真。”苏三肯定道,“成日待在房内,于你身体无益,无事时可以出去走走,朗儿应该会很高兴带你在寨子附近转一转。”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罗湛没太听清,连他人什么时候走的,也不是很记得,他整个人沉浸在可以长命百岁的巨大惊喜里,久久无法平静。

终于冷静下来时,回想起整场谈话的罗湛忍不住低低一笑。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小看这帮山贼了。

人家仅凭这一招恩威并施,就让他彻底地没了抵触之心,甚至还隐隐地庆幸,当日没有施计逃回罗府的决定真是太好不过。

否则,他的重生岂不是又一次的重蹈覆辙?

而且他算是明白了,对方那一句“风景还不错吧”是在调侃他,其实并不是如表面那样地厌恶这个地方和苏朗,否则他的病情不会好转。

“只能说是……歪打正着吧。”他默默地捻了捻眉心。

除此之外,罗湛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往后的日子了。

另一边,将房内两人对话全都收入耳中的苏朗在见到走出来的苏三后,忍不住偷偷给了对方一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他这位三叔先是不动声色地告诉那位美人儿,他之所以能够在寨子里吃好的喝好的用好的住好的,全都是因为小胖子对他的喜爱,倘若有一天,小胖子对他失去了耐心,或者他让小胖子伤了心,那么他们将不会轻易地放过他。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有靠山的感觉真是棒棒哒。

想到这里,苏朗笑容灿烂地迎上前:“三叔,美人儿没事吧?”

苏三扫了他一眼,凉凉地道:“没出息。”

苏朗眨眨眼睛,厚脸皮地抱住对方一只手臂耍赖:“哎呀三叔,你就告诉我嘛。”

苏三:“回去把《百草经》抄十遍。”

苏朗:“……”

来了来了!小胖子的心理阴影之一,抄药草本!

想起那巨大的工程量,某人默默地腹诽,这个必须得去搬救兵,他得找七叔出马。

第8章:言和

《百草经》是一本药草集。

好的,这是废话。重点是《百草经》是一本如它名字取的那般,内容详细介绍了上百种极其珍贵的药草,属于珍藏级药草本,里面着重描述了一些草药的外貌,药性极其功效。

最最重要地是,字!超!多!

以前小胖子要是惹得苏三心情不好时,就会被罚抄药草本。

从入门级到珍藏级,可谓无一遗漏,让他印象深刻。

光是想想,苏朗手脚都要发软。

不过他也知道,苏三说出口的话,不能讨价还价,否则加倍,所以尽管委屈,苏朗也只能可怜巴巴地“哦”了一声表示答应。

两刻钟后,抱着纸笔和书籍的少年蔫了吧唧地离开苏七的屋子,对方不知道去哪里浪了,压根不在屋子里。

暂时求救无门,苏朗只好认命地抱回自己的屋子,在案桌前坐下,他深吸一口气,乖乖开抄。

身体自带的记忆让他只是稍微磨合了一会儿便熟稔地掌握了小胖子的字迹,再者他好歹也是念完了大学的人,自制力是不差的,所以当苏朗拿起毛笔的那一刻,很快便沉下心来投入其中。

十遍的《百草经》,苏朗足足花了五天才抄完第一遍,想到之后一两个月都得没完没了地抄这个,他的心情顿时有点崩溃。

不行,还是得去找七叔!

别人替他求情都没有用,唯独苏七的话,苏三偶尔会听。

苏朗去找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寨子里稀稀拉拉地逐渐点起了灯,就着头顶的月光,倒也显得夜色朦胧,树影绰绰。

“七叔!七叔!”

苏七住的屋子离苏大的就几步路,小胖子也常去找他,苏朗学着小胖子以往的样子人还没走近,就先喊上了。

随后他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什么东西落地的响声,他愣了一下,手上却已经条件反射地推了把门——没推开。

“七叔?”少年有点儿纳闷,难道这么早就睡了?

好一会儿之后,衣衫有点凌乱的苏七才来开门:“这么晚了,朗儿还不休息?”

声音里有一股隐约的笑意。

“七叔,你可要帮帮我。”苏朗一边说着一边进屋,开始诉苦,“三叔他——”

声音猛地戛然而止。

抬起头的苏朗瞪直了眼,而在他目光的尽头,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安静优雅地端坐在桌边,不是苏三是谁!

苏朗急忙挤出一个笑脸:“三叔也在呢。”

苏三远远地看他一眼,没接话,莫名地却让苏朗心里一紧。

反倒是苏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他走近在少年头顶摸了一把,搭着他的肩膀好笑地问道:“你三叔怎么了?”

苏朗心里简直卧了个大槽,还有比告状时发现当事人恰好也在场这更尴尬的事情吗?他纠结地看了眼苏七,一张小圆脸快要皱成了包子皮。

苏七见状也不逗他了,他了然地笑了笑:“他是不是又让你抄那些破药草本了?”

苏朗猛眨眼睛,知三叔者,七叔啊!

苏七无声地笑弯了眼,愉悦之意在那张俊俏的脸蛋上展现:“几遍?”

“十遍。”

这次回答的不是苏朗,而是身为当事人的苏大夫。

苏朗可怜巴巴地“嗯”了一声,表示的确如此。

苏七对桌边的男人挑了下眉,转眼看向少年:“那朗儿你抄了几遍了?”

苏朗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他的手指眼下都还在颤抖呢!

可怜巴巴的小模样终于逗地苏七笑出了声,他伸手在小胖子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老三,瞧你把咱们朗儿折腾成啥样了。”

苏三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苏七很清楚他在气什么,于是对少年安慰道:“行了,朗儿你早点回去休息,七叔对你保证,你三叔不会再追究剩下来的九遍了。”

苏朗眼睛登时就亮了,但他还是求证似得转向苏三,小声地叫了一声:“三叔……”

圆溜溜的杏眼直勾勾地看过来,可怜又无辜,苏三受不住地扶额,声音变得无奈:“下不为例。”

“我记住了。”成功得到特赦令,苏朗冲苏七感激地呲牙一笑,“那我走了,三叔你跟七叔也早点休息。”

闻言,苏七表情古怪地应了一声,只是已经转身的少年并没有注意到。

走出身后的院子后,苏朗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等等,这么晚了,三叔怎么还在七叔那里?

而且……他进去之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衣衫凌乱的七叔,坐着不动且面色不愉的三叔……把所有的细枝末节一串联,苏朗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

……算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不用抄书,苏朗顿时又有大把时间出去浪,作为寨子里唯一的小孩,没有玩伴的他果断把目光对准了罗湛。

三叔不是也说让美人儿不要整日闷在屋子里么,正好遂了他的意。

这一次,苏朗没有从门口进,而是趴在窗口,只露出一个脑袋,眨巴着眼睛冲屋子里的罗湛道:“美人儿,要出去走走吗?”

罗湛其实已经等了这小混蛋好几天,苏三当日的那番话,成功打消了他原本的那点点芥蒂,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对,他其实并不是那么讨厌这里。

上辈子见惯了府里的各种阴私,这伙山贼对他做的,反而并没有让他那么厌恶,他就是挺烦小混蛋总是用那种又痴又傻的眼神看他。

而这种情况,也在那小混蛋摔伤了脑袋后,有所收敛。

小混蛋受伤后脸皮虽然变厚了,却似乎没刚开始那么招他烦了,感觉也是挺新奇的。

罗湛自嘲地想,自己重生后容忍能力似乎有所增加,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谁知他都做好准备了,那小混蛋却接连几日都不出现了,仿佛自己是被他给调戏了的黄花大闺女,顿时又让罗湛火冒三丈。

此时再看到那张无辜的笑脸,罗湛觉得自己手痒得很。

苏朗被他看的毛毛的,下意识改口叫道:“……阿湛?”

罗湛心里冷哼,面无表情地朝还趴在窗口的少年走近,趁对方抬眼望着自己的时候,冷不丁伸手捏住了他的肉脸,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叫美人儿了?”

老实讲这举动实在幼稚,偏偏自己还被偷袭成功,苏朗心里只觉得日了狗:“……疼疼疼。”

罗湛颇为解气,随即发现这小混蛋脸上的触感极好,又滑又嫩,稍微用点力就红了一大块,他下意识地卸掉一半的力气:“还叫美人儿吗?”

苏朗内心翻了个白眼,暗道果然是个小屁孩,幼稚得紧,嘴里口齿不清地应道:“阿湛阿湛,你是阿湛。”

一边说着,一边委屈的红了眼,活像个被人欺负的小可怜。

这倒不是苏朗故意为之,而是小胖子特马的就是这么个体质,破点皮也能痛的红了眼眶,生理反应如此,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捶地!

罗湛松了手,干咳一声,心道自己怎么忽地也如此幼稚起来,他偏开目光,主动拉开大门走了出去,见小混蛋还扒在窗口没动,拧眉。

“不是说要带我出去走走么?还愣着干什么?”

少年顿时一扫之前委屈的小模样,高兴地蹦起来:“走走走。”

哎,美人儿忽然这么主动,他好不习惯啊。

“阿湛,我们住在寨子的最前面,要下山也得经过这里,从寨子的正门那直接可以下去,只是没有爹的允许,不能随便下山。”

带着罗湛在寨子里转悠,苏朗一边滴滴咕咕地对他介绍寨子里的基本情况。

“这边这条小路可以通往我们的菜园子,我们吃的很多东西都种在那里……寨子后面也有一块园子,不过不是菜园子,而是三叔的药园,平时三叔不准我们靠近那里……右手边这个院子就是大家伙儿平时用饭的地方,可热闹了,吃着特别香。”

说到这里,苏朗转过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阿湛,你以后也别在房间里用饭了,出来和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罗湛意味深长地盯着着眼前的人,邀请他和大家一起吃饭,这小混蛋知道这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吗?

对这帮山贼来说,他不是客人,而是被他们绑来的一个人质而已,对他们来说,是如同阶下囚一样的存在。平时他们看在这个小混蛋的面子上,没有苛待于他,这已经是很友善了。

这一点,罗湛心里清楚,只是却也没有报以多大的感激。

只是此刻,眼前的少年却对他发出了把他当做自己人一般的邀请,是无心之举,还是根本不清楚这里面的含义?

想到这里,罗湛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苏朗,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爹说过,阿湛是我的人,和我坐在一起吃饭,这有什么不对吗?”

说话的少年双目干净透亮,声音清脆坚定,语气非常的理直气壮。

罗湛微一挑眉,低低笑了起来。

“的确,没什么不对。”

只是有些结论,现在尚为时过早。

第9章:含笑岭

“阿湛,多吃点,这次是兔子肉,很好吃哒。”

“还有这个青菜豆腐汤,也多喝点……”

“我跟你说,这个青豆也很好吃……”

饭桌上多了一个罗湛,作为老大的苏大没有表现任何异议。他不吱声,其他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忍不住朝罗湛多看了几眼。

平日里热火朝天的小院,这会儿却安静的很,只能听到他们的少当家殷勤好客的声音,从头到尾就没停过。

身为大家视线的中心,罗湛坐的不动如山,面色淡然地吃下苏朗夹到他碗里的菜。

坐在他对面的是苏大和苏二,他俩目不转睛地盯着罗湛的碗,只见没多久里面便堆积了小山一样高的食物。

看了一眼自个儿空空荡荡的碗,从来没享受过儿子这等待遇的苏大略微有点心塞,吃了两口后放下了手里的竹筷,他用了点力道,竹筷发出“咚”地一声响。

闻言,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等着看好戏一般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们这边射了过来。

气氛一时安静到了极致。

这时,苏朗颇为疑惑地瞄了一眼他爹,奇怪道:“爹,你干嘛不吃?”

吃吃吃,好吃的都让你给夹走了,老子还吃个屁!苏大心里酸溜溜地,嘴上也硬邦邦的:“不吃了,没胃口!”

苏朗眨巴下眼睛,慢吞吞地把筷子中间那块还没来得及放到罗湛碗里的肉放到了夹他碗里,努了努嘴道:“诺,快吃。”

苏大犹豫了一下,很快妥协,高高兴兴地重新拿起筷子,脸上却一本正经地教训道:“你也吃,别只顾着给别人夹菜,自个儿又不是没长手,看你这段日子都瘦成啥样了!”

“没长手”的罗湛动作一顿,转头冲苏朗微微一笑:“有劳。”

美人一笑,如春风拂面,看的苏朗心情极为舒畅,乐的眼睛都弯了:“阿湛别客气!”

苏大:“……”好气,可还得忍着。

苏二默默地挪到了旁边苏三他们那桌,啥也不说,直接埋头苦吃。

苏三完全不受影响,动作慢条斯理,他对面的苏七却忍笑忍的脸都红了,被苏大夫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后,赶紧低下头,佯装吃饭,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其他的围观群众瞬间都对苏大投以同情的目光,老大,您受委屈了。

苏大额头上青筋一跳,正要瞪回去时,忽然被一道匆忙的脚步声打断。

“大哥,四哥让我来通知你们,含笑岭那边有动静了。”来人面色极为严肃,年纪看上去却不是很大,脸上蹭了几块泥,显得有些狼狈。

苏十八话音一落,不等苏大回话,其他人刷地一下,不约而同地猛站起身,纷纷目露凶光:“格老子的,那群王八羔子终于来了!”

“等的老子都快长毛了……”

“这次不干死他们,老子他娘的就不姓苏!”

“嘿嘿,老九你可得了吧,咱们本来就不……”

苏二猛地一拍桌子:“干什么呢干什么?!爷爷我还没说话呢!都给我闭嘴!”

“老二,你才给我闭嘴,别吓着朗儿。”比起其他人的激动,苏大反而是比较镇定的那一个,他扯起袖子抹了抹嘴,慢慢起身发布命令一般扯起了一抹笑:“还等什么,去抄家伙啊。”

除了苏朗和罗湛,其他人瞬间一哄而散。

“朗儿,你们留在寨子里,哪都不准去,等我们回来。”

丢下这句话后,苏大像一阵风似得,大步离开了院子。

剩下苏朗一脸懵逼,不过他虽然搞不清楚眼下是什么情况,却注意到了他爹离开前的那个眼神,像恶狼一样凶狠。

这反应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时之间苏朗也搞不明白了,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打劫,还是去砍人。

桌上的饭菜才吃到一半,此时空荡荡地被剩在那里,莫名其妙地,苏朗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安,他顿时没什么胃口地放下了碗筷。

与他有相同反应的,还有坐在他旁边的罗湛。

苏朗瞧他一眼,笑道:“阿湛,你吃饱了吗?”

罗湛不紧不慢地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不想笑便不要笑了。”

苏朗一愣,轻轻地“哦”了一声,随即垂下了眼睛。

或许是跟激发的异能有关,苏朗的直觉也一向很准,通常他感到不安时,一般都不会出现什么好事。

然而现在,他却什么都不敢想,更加不敢说。

虽然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但身体遗留的记忆却让苏朗早把大家当成亲人来看待了,再加上苏大他们干的又是一份高危职业,他实在无法不担心。

为了转移注意力不去胡思乱想,苏朗只能给自己找事情做。

“阿湛,你坐一会,我帮哑婶把桌子收拾一番。”

罗湛看了他一会儿,意味不明地道:“不用担心,对方在明,你爹他们在暗,偷袭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从刚刚那群人的反应来看,似乎也已经筹谋良久,该说不愧是打家劫舍的山贼么?

苏朗知道他只是在陈述事实,或许还带有一丝嘲讽,但他心里却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一些安慰,于是便笑着点了点头,附和道:

“阿湛说的是。”

罗湛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问道:“含笑岭在什么地方?”

这名字听起来还挺别致,让他有点好奇。

苏朗摇头:“不知道,爹没带我去过。”

罗湛挑眉:“那就等着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苏大他们都是带着伤回来的,除此之外,还带回来一整辆马车的货物,以及伤重到无法独立行走的苏十一和苏二十三。

从他们狼狈的模样不难猜出,这一票绝对是经过了一场恶斗,而对方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这就意味着,假如苏大他们没有占据如罗湛所说的那么多优势的话,那他们很有可能会伤亡惨重。

这对青山寨来说,是非常凶险的情况。

一次侥幸,不代表次次都能侥幸。苏朗看着衣衫带血的苏大一行人,在心里作了一个决定。

他要改造他们。

山贼这一行始终不是长久之计,他不想大家出现任何闪失。

心里这样想,苏朗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十二岁的少年这一刻褪去了常挂在脸上的笑容,沉着一张小脸的模样显露出几分少年人少有的锐气。

苏大一看少年这模样顿时便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完蛋了,小祖宗生气了!

他太清楚自个儿儿子的脾气了,他很少生气,可一旦生起气来,还真是让所有人都招架不住。

记忆中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却让苏大始终印象深刻,几年过去也不曾淡忘。

那次的情况和现在类似,也是他们干了一票,过程中苏大不小心伤到的手臂,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不严重,却也不乐观。

那是苏朗第一次见到他爹受伤,还只是个小孩子的他当下便红了眼眶,没有哭,可眼睛通红的模样却比落泪还要让苏大心疼。

那之后,苏朗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和苏大讲过话,苏大养伤期间,他帮他打水,给他洗脸,帮他擦背,就是不理他,差点没把苏大给急坏。

也正是因为这次的教训,苏大之后再也没敢随便让自己受伤,哪怕只是割破了一点小指头,他也不敢让少年知道。

眼下,苏大只好硬着头皮先把受伤的兄弟都安排好,带回来的货物推到库房存放妥善,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他的小祖宗面前顾不得还有一个外人在场,讨好地道:

“朗儿,爹回来了。”

瞧着高大的男人一脸紧张的模样,陪了苏朗大半个晚上的罗湛唇角微抿,好心地把地方留给了他们父子二人,自个儿无声地退了出去。

远在聊城往北的南都,也在进行着一场有关于含笑岭的谈话。

“你是说,他们扮成的商队途径含笑岭时被人给劫了?”问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身穿黑色的锦袍,狭长双目微微眯起。

“回禀大人,确实如此。”下属打扮的人态度恭敬。

“查清楚是什么人劫了的吗?”

“这个……据探子回报,是盘踞在驼峰岭那一带的山贼所为。”

“驼峰岭?”黑衣男子手指敲了敲桌面,“这名儿我好像有点印象。”

“大人,您可能听过另一个名字……”下属提醒道,“仙云峰。”

黑衣男子恍然大悟道:“是那群山贼啊。”

“正是,所以大人你看该如何?”

黑衣男子抬手抵住下颚,想了片刻,他意味深长地道:“劫的好。”

下属:“……”

“我记着,上头好像下过批文说要收拾那伙山贼?”

“确有此事,只是……”

仙云峰地形复杂,他们对那群匪盗的身份掌握的线索又很少,除非可以在山下围剿他们,否则这事很不好办。

“只是什么?”下属正要开口,黑衣男子忽然又摆了摆手,“算了,我不想知道了。这样,把那份文件压下来,别送到聊城去了。”

下属不解:“大人这是何意?”

“我不是说了么,这回他们劫的好,算他们将功补过。”

下属:“……”

大人,您这么任性,真的好吗?

第10章:不可说

苏朗发现生气是不需要伪装的一件事情。

原主还是个小孩子,寨子里的人又对他保护的太好,长到十二岁他没有遇到过挫折,所以总是保持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可是人生在世,不可能永远这样。

小胖子是会成长的,不是此时,也会在不久的以后。

苏朗觉得,眼下其实就可以是一个小胖子成长和改变的契机。

比起几年前,这次他所经历的情况毕竟要严重许多。

除了苏三,参与了行动回来的就没有一个毫发无损的人。所有的人身上都有轻重不一的伤口。

伤的最重的是苏十一和苏二十三,苏十一腿上被砍了两刀,失血过多,人已经昏迷了,还没醒过来;苏二十三腹部中刀,据说肠子都出来了。

苏大肩膀至背部有一个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腥而狰狞的模样简直触目惊心。

他脱掉衣衫时,苏朗的脸色比受伤的苏大还要白,眼眶微微发红,后怕到瞳眸轻颤,却又极力忍住的样子,嘴唇紧抿。

见小祖宗这幅模样,苏大心疼坏了,可正在上药又不便动,只能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没事人似得梗着脖子安慰他:“朗儿,爹没事。”

苏朗没理他,只一个劲盯着苏三上药的动作看,眼睛都忘了眨。

低着头忙活的苏三也没说话,苏大碰了个冷钉子,心里委屈,可又不敢发作。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苏三上完药,包扎好,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对苏朗道:“伤口不能沾水,不宜走动,需卧床静养。”

苏大一听立马炸了:“这不行,还有一箩筐的事儿等着我布置呢。”

苏朗直勾勾地盯着他。

苏大:“……我,听老三的。”

苏大夫冲苏朗点点头:“明天我来换药。”

“三叔慢走。”

送走苏三,苏朗没去看苏大,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盆热水来给他擦身子。

苏大一边配合,嘴里不死心的道:“朗儿,你别担心,爹真的没事。”

苏朗眼神不抬,继续手上的活儿。

苏大急了:“小祖宗,你别不理你爹啊,跟爹说句话好不好?”

苏朗无动于衷。

苏大忽然伸手抓住一块少年的袖子扯了扯:“朗儿……”

苏朗叹了口气,他静静看着苏大,良久后才低声开口:“爹,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有一日,你下了山却没能再回来,我要怎么办?”

干山贼等同于是提着脑袋过活,苏朗并不觉得他爹是个没脑子的莽夫,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成为山贼,但他想让他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苏大被问的一愣:“朗儿你……”

“我只有爹一个亲人,倘若爹有个任何闪失,我也会随爹去的。”

少年神色极为平静,苏大却听的惊怒不已:“你胡说什么呢!”

苏朗看他一眼,端着水盆走了出去。

留下的苏大没想过他的宝贝儿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顿时一脸深沉。

担心对方的同伙会来报仇,以防万一,青山寨进入了严密防守的状态。

轻伤的的苏四和苏七领着尚能活动的人在寨子四周巡逻,誓不放过一只飞虫。

养伤的养伤,巡逻的巡逻,寨子里的日常劳作便落到了苏朗身上,苏大本来不允许,只是拗不过他的小祖宗。

苏朗便责无旁贷地接了下来。

罗湛见少年不打算算上自己,主动提出:“我跟你一起去。”

苏朗和他对视了一眼,摇头:“你身子不好。”

罗湛不领情:“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不劳你操心。”

苏朗迟疑了片刻,强调道:“我是要进山去的。”

罗湛还是那句:“我跟你一起。”

苏朗拿他没法子,只得妥协。

他现在,还真没心情和这美人儿打情骂俏。

进山之前,苏朗做了一番准备工作,首先罗湛身上穿的那些个绫罗绸缎肯定都是要换掉的,他的衣衫罗湛穿不下,苏朗只好去苏七那拿了一套麻布短褂和绑腿的长裤给他。

罗湛从来没穿过这种料子的衣服,他盯着小混蛋手上的布料瞧了瞧,默默接过。

除此之外,苏朗还找来了一把砍柴刀和挖锄,背上一个竹篓子,头发上拿布巾包住了脑袋。

换完衣服出来的罗湛见到少年这一副二十世纪典型的农民工的形象,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如果说原来的小混蛋看起来是个白白嫩嫩的糯米团子,那么眼前这副打扮的他就是掉到了地上沾了一层灰的糯米团子。

有点滑稽,还有点逗趣。

苏朗本想问他要不要也这样包一下头,见到这美人儿的表情后,眼珠子一转,立马打消了念头。他心想,待会儿要是有虫子掉到他头发里可不怪我,他还挺期待罗湛被吓到的模样,想必美人儿就算是大惊失色,定然也还是很养眼的。

他这边坏主意打的飞起,流露在脸上却只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依然清明透亮,罗湛看在眼里,莫名又觉得有点可爱。

他心不在焉地想,糯米团子好像还挺好吃的,可惜以前大夫不让他多吃,说是不易消化。

罗湛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诺,阿湛,你拿这个。”苏朗朝他递过去一根棍子。

罗湛不明所以:“?”

苏朗想了想,认真道:“用来保护你自己。”

“……”罗湛顿时又想捏他脸了。

屋内,苏大不放心的大声叮嘱:“朗儿,你当心着点,不要走太远。”

苏朗没回答,只是朝罗湛道:“走吧。”

“你在生气?”

两个人沿着寨子后方的山路走出一段距离,见小混蛋一直不说话,已经习惯了他叽叽喳喳的罗湛冷不丁开口。

苏朗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罗湛不太理解:“为什么?”

小混蛋他爹他们可以说是满载而归,大获全胜,那为什么还要生气。

苏朗却不再解释。

罗湛眯了眯眼,这还是第一次小混蛋回避他的问题,他倒没有别的想法,就觉得有点耐人寻味,于是落在少年背上的眼神瞬间转深。

山路不好走,尤其又是下坡路,坡陡且不平,树根和磷石遍布,很是咯脚。

苏朗对此习以为常,罗湛却走的颇为吃力。他生来体弱,很少长时间行走,没多久便气息微喘起来。

“阿湛,要不要歇息片刻?”

罗湛脸色是少见的红润,饱满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胸口起伏不稳。

他平复了一会儿,摇头:“走慢一点,便可。”

苏朗环顾四周,他们此刻的位置已经进入了仙云峰的密林里,树丛不高,很密。

他拉着罗湛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你在这里休息,我去附近转一转。”

靠山吃山,苏朗此行的目的是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补身体的好东西。

他们不缺肉吃,从他穿来后几乎是顿顿有肉,吃的他已经觉得腻味。眼下那么多伤患,吃食方面需要偏清淡,他就想找一些可以用来炖汤的野味。

经过他的观察,仙云峰这地儿和他那个世界的常白山有点像,所以他才笃定这山里一定不缺宝贝,缺的只是发现宝贝的人。

他既然来了,那一定不能错过。

第一次寻宝,苏朗不敢走太远,他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看看,一会东张,一会西望。

可惜,一无所获,还累的他腰酸背痛。

随意地在罗湛旁边的地上一屁股坐下,苏朗长长地叹了口气。

罗湛看着他蹿了半天,不禁挑眉:“没收获?”

苏朗懒洋洋地哼了哼,明知故问啊这美人儿。

这一声又轻又软,罗湛感觉似有一根羽毛扫过他心尖,麻痒麻痒,他忍不住逗他:“掏鸟蛋?”

苏朗已经不抱希望可以找到了,没好气地瞪了这美人儿一眼:“找人参。”

罗湛:“……”

人参这种珍贵的东西,是想找就可以找到的吗?看不出这小混蛋想的还挺美。

苏朗暂时不想理他。

反正没人能理解他失去异能的失落感T_T

哎,不提也罢。

“回了吧。”他起身拍了拍屁股。

罗湛其实挺喜欢山里的这股气息,凉快之余,也让人心旷神怡。

他慢吞吞地起身,颇为惬意地问:“明日还来吗?”

苏朗干脆地回了一个字:“来!”

二人依着原路返回,罗湛本以为下坡时的路已经算是难走的了,没想到回去时变成了上坡,感觉好像更为辛苦。

他没爬几步就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不禁对自己感到恼怒起来。

这时,罗湛感到手上一轻。

他顺着力道抬头,发现长棍的另一头,背对着他的少年头也没回地正抓着那头,略微用力地拖着他往前。

罗湛顾忌到对方年纪比他还小,没好意思接受这份善意,被拉着走了片刻,便抽出棍子,改为撑在地上,作为拐杖支撑自己。

苏朗也不强求,他放慢了脚步,顺便继续在道路两边搜索起来。

他还是没死心。

然后,他便听到身后传来棍子落地的声响。

苏朗转身,发现罗湛以一个弯腰的动作定住了,他修长的指尖维持着差一点勾住棍子的姿势,眼睛却盯着棍子没如长丛的另一头,很久没动。

“阿湛?”

苏朗走近,目光随着对方的视线移动,落在一株隐藏在杂草中间的绿色植株,椭圆形的叶子像花儿一样以五片为一组环绕着最中间的花杆。

于是他也愣住了:“这个是……?”

“人参。”冷静下来的罗湛幽幽道,他上辈子身子不好,服用过很多野山参,也有幸见过这种还鲜活着的。

这小混蛋还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苏朗慢慢地,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看着那株野生人参几乎是两眼放光。

“可惜小了点。”罗湛叹道,这株看上去就没几年。

“无事,挖回去种起来。”苏朗喜滋滋的,丝毫不介意这一点。

苏三的药草本上有介绍过野山参,苏朗还有印象,他小心翼翼地、争取不弄断一条跟地把野山参挖了起来,再小心翼翼地用脱下来的外衫包住根部,放进篓子里。

笑弯了眼的苏朗随口说道:“要是能再找到一颗水果树,那今天就圆满了。”

对此痴心妄想,罗湛凉凉地吐出四个字:“知足常乐。”

诡异地是,现实很快又给了他一巴掌。

在经过几颗枯树林时,苏朗十分眼尖地发现了缠绕在上头的一株株藤蔓,下面吊着一串串乌溜溜的、看上去晶莹剔透的水果。

少年大喜:“阿湛,快看,是山葡萄!”

罗湛:“……”

我还真就信了你的邪!

第11章:欣慰

苏朗感觉自己隐隐地摸索到了异能的新规律。

又一次步入山里的少年转头看向身旁的人,跃跃欲试地问道:“阿湛,你想不想要一只宠物?”

罗湛不知他在打什么鬼主意,可一想到这小混蛋那可怕的说啥来啥的古怪能力,心里顿时就警惕起来——鬼知道他嘴里的宠物最后会变成什么!

回忆起上次的蛇羹,罗湛目光锐利,冷嗖嗖地朝少年射了过去:“你又想干什么?”

见他如此防备,苏朗心里好笑,他摆了摆手:“阿湛,别紧张,这次不会是蛇的。”

语毕,似是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重复了一遍:“今天,一条蛇都不会出现。真的,信我便可。”

罗湛其实是很信这小混蛋的邪,却还是拒绝了:“多谢好意,不过还是不用了。”

苏朗安慰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继续往前走,且越走越深。

这几天天天跟着少年往山里跑,罗湛发现自己适应了以后,体力逐渐地提了上来,此时就比一开始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再走上几步就累得慌了。

苏三说过多走走对他而言是好事,不过也不宜操之过急,得量力而行。

对此,他谨记在心。

“到这里差不多了。”

两人停在一颗又高又粗壮的大树下,苏朗取出背篓里的水和水果递给罗湛,自己则在周围转起了圈儿。一边走,他嘴里也在滴咕个不停。

少年声音不大,罗湛听不真切,他背靠着树干,感受到惬意吹过耳旁的风,内心变得极为宁静。上辈子的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过这种日子,隐居深山,粗茶淡饭,还乐不思蜀。

罗大少很满意自己的现状,因为留在这里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充满意外,虽然所有的意外都与一个小混蛋有关,而他并不讨厌这一点。

甚至可以说,他期待着这些意外。

他想,他可能真的中了名叫苏朗的少年的邪。

被中邪的苏朗此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敲敲打打,嘴里哼着一首几乎要跑到天上去的调子。

“我要一只小狐狸,我一点也不急,我有一天在山里找到了它的身影……”

五音不全在苏朗身上体现的十分彻底,不过他一点不在意,反正这里除了他自己,没谁知道本来的调子是高还是低。

“小狐狸啊小狐狸~你到底在哪里~美人儿他一定会喜欢你,快投奔到我怀里~”

唱的口水都快干了,苏朗从背篓里掏出一串葡萄,往自己嘴里丢了几颗。

他上次发现的那一片山葡萄,果实颗粒比较大,水分充足,味道非常甜美,寨子里的人都喜欢吃,如果不是苏三耳提命面地让他们少吃,估计没个两三天就会被全部吃光。

现在嘛,大部分都进了苏朗和罗湛的肚子。

苏朗吃葡萄不喜欢吐葡萄皮,因为葡萄肉太甜吃多了会腻,而果皮的酸涩恰好能中和这种腻味,因此他喜欢一整颗一起嚼,最后把葡萄籽吐在手帕里给包起来。

他习惯性地收集这些果实的种子。

水果的香味飘散在空中,苏朗闻不到,但他身后的草丛里却慢慢动了起来。

苏朗警觉地转身,恰好与刚冒出头的小奶狐对了个正着。

尖尖的耳朵,毛茸茸的身子,雪团子一样小小的,葡萄一样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他,简直就是颜值满分。

苏朗心砰砰乱跳,却是一动不敢动,生怕吓跑了这小家伙。

奇怪地是,这小东西似乎并不怕人,见到苏朗也完全没有逃走的趋势,反而不停地拱动它的鼻子在空气里嗅着什么。

随即它慢慢地,朝苏朗靠了过来。

苏朗手里还拿着一串吃剩一半的葡萄,眼见小东西越凑越近,他心领神会地摘下一颗葡萄置于掌心,慢慢蹲下身子,把手伸到小狐狸鼻子下方。

果然,小狐狸鼻子动了动,凑近苏朗的掌心又嗅了两下,紧接着伸出舌尖一舔,将那几颗葡萄全部卷到了嘴里。

萌死爹了!

苏朗内心痴汉,手上麻利的把剩下来的半串也递了过去,目光柔软地看着小家伙吃的极为欢快。

半串吃完,小狐狸继续看着苏朗,舔了舔嘴巴,似乎在说“它还要”。

苏朗笑了起来,他冲小狐狸伸出一只手,笑眯眯地问道:“宝贝,要跟我走吗?”

丝毫不担心这小东西听不听得懂人话。

小狐狸没让苏朗失望,在他的目光里,这小东西缓慢地抬起一只小肉爪,软乎乎地放入了少年的手心。

得到了允许,苏朗一把将小狐狸给抱了起来,手指在它脑袋上揉了揉,万分温柔地对它说道:“欢迎你,宝贝儿~爸爸会好吃好喝地招待你的~”

小狐狸回应似得在他手里蹭了蹭。

“真乖。”苏朗爱不释手地抱住小狐狸,“走,我带你找你妈去!”

他十分期待美人儿见到这小可爱后的表情。

另一头的罗湛等的快睡着了。

他闭着眼睛,靠坐在树下,长腿惬意地舒展着,如墨的发丝被束成松松垮垮的一束,柔顺地垂落在他身后,有几缕掉落在肩膀和胸前,随着吹过的穿林风,一晃一晃。他脸上有细碎的光线洒落在额头和鼻尖,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在发光。

这是苏朗见过的,罗湛最为放松的时刻。

眉眼精致,唇角带笑,神情慵懒。

无可否认,他被色诱到了。

“回来了?”听到动静的美人儿睁开双目,耀眼的阳光让他忍不住偏了偏头。

苏朗未语先笑,他举高手里的小狐狸,邀功一般,道:“阿湛,快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罗湛原本有些懒洋洋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向少年的双手,待看到那一团毛茸茸的肉团子时,不禁愣住。

“这是……?”

苏朗得意地翘起嘴角:“小雪狐!可爱吧?”

罗湛屈起一条腿,手肘抵住膝头,手背撑住下巴,偏头看向少年和他手里的小东西,唇角微微勾起:“送给我的?”

苏朗心里有点舍不得,不过他事情多,没太多时间陪这小东西,只是忍痛割爱:“嗯,喜欢吗?”

这宝贝还挺招人稀罕的,罗湛也不例外。

“挺喜欢。”他慢悠悠起身,缓步朝少年走近,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小狐狸的肉爪,“它吃肉的吧?”

苏朗呲了呲小虎牙:“吃鸡,也吃水果。”

“当真?”罗湛挑眉。

“你可以拿葡萄试试。”苏朗给了他一个眼神。

罗湛正好奇,闻言也不啰嗦别的,干脆地拿了一串葡萄出来,小狐狸闻到喜欢的味道,小脑袋休地一下转了过来,眼巴巴盯着罗湛手里的葡萄看。

罗湛见状好笑:“馋。”

“别这样,它还是个宝宝。”苏朗把小家伙递过去,解释道,“我去抓几只野鸡。”

对于少年主动承担自个儿宠物的膳食问题,罗湛没有意见,“多抓几只,我晚上也想喝鸡汤。”

苏朗“哦”了一声,内心颇为欣慰,这美人儿终于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甚好,甚好。

又一天收获满满,苏朗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的异能,只要对象不是人,那就真的是,说啥来啥。

一旦作用到人身上,便只剩下——好的不灵坏的灵。

俗称,乌鸦嘴。

苏朗:就问你怕不怕:)

第12章:收徒

罗湛给小狐狸取名团子,苏朗有点疑惑,为什么每次这美人儿叫团子的时候总要往他身上看上一眼,那眼神还特别的诡异,让苏朗有种觉得他下一秒似乎就要揉捏到自己身上来的错觉。

可是很快,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因为有了小狐狸之后,他就失宠了。哎,真的是世风日下,人不如狐。

苏朗叹了口气,拍拍屁股就又一头扎进了山里。

有了团子的陪伴,罗湛不再每日跟着他往山里跑,随后就被苏大夫抓了壮丁,让他去给自己打下手。

这一阵子,苏三是寨子里最忙的人,他每日要照顾十来个病人,换药,配药,还要照顾他的药园子,像个陀螺似得转个不停,可把他累得够呛。

往日里还有苏七帮着他,只不过眼下苏七有更要的事情,便顾不上他这里。

“有劳你帮我照料这园子里的药材。”

苏大夫简单说了一些需要注意的要点,主要别让从林子里跑出来的小动物给糟蹋了。

“若是无聊,我书房里有一些医书可以让你解闷。”苏大夫想的很是周到。

罗湛抚摸着小狐狸的尾巴,道了声:“求之不得。”

苏三对他似乎很是信任,直接把书房的钥匙给了他,让他自己去里面挑。

罗湛挑眉看着他,没有接:“你不怕我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苏三笑道:“自然不怕。”

他特别从容地望着少年沉静的双眼,悠然解释道:“我信不信任你,这其实不重要。重要地是朗儿他非常喜爱你。若是你做了对寨子不好的事情,朗儿会对你失望。吃一堑长一智,我虽然不希望朗儿伤心,却也觉得他该长大了。”

正好趁着朗儿自己也有这个觉悟之时,苏三完全不怕来事情。

他说的可谓是非常直白,罗湛瞬间便领会了他的意思。

青山寨的人自个儿不舍得来当这个坏人,就把他推到了垫脚石这个位置上来。

如果真成了,那就是他罗湛的错;若是一次不成,那看样子还会有下次,甚至下下次。

罗湛很清楚,苏大夫的意思一言以蔽之,那就是除了小混蛋之外,没谁真的相信他会心甘情愿的留下来,一辈子不会再离开。

所以眼下他们对他好,从不苛待他,努力让他感到宾至如归,如此等到日后他逃离了寨子,就成了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之辈,而小混蛋会因为自责内疚,从而对他失望透顶,视他为耻辱,发自肺腑地记恨他。

罗湛心里好笑,倘若是别人,也许真的会如苏三所算计的一样。

对他再好,依然改变不了这里是贼窝,而他是被绑来的事实。

幸好,罗湛自认为不是普通人。

他没有想要归心似箭的家,没有思之若狂的父母兄弟,也没有相思成灾的妻儿。

他是一个活过一次也死过一次的人,重生回来后他孑然一身,随心所欲。

想让他做这个所谓的坏人,他还真不想让他们如愿。

“团子,你说是不是?”

小狐狸了舔罗湛的手指,乖乖趴在他怀里,尾巴懒洋洋地动了动。

罗湛愉悦地勾起嘴角,缓步走向苏三的书房。

苏大夫若是得知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不知会做何表情?

他还挺期待的。

另一边,掌握了异能的新规律之后,苏朗无所顾忌地扎进了仙云峰深处。

一路走,一路做记号。

除此之外,他还在随身携带的手札上做了记录,将他所过之处发现的所有有用之物全都登记在册,以便于下次需要时来采摘。

最开始,苏朗是打算把发现的药材都移植回寨子里。不过当他得知异能对所有的动植物都百分百有效之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到底,移植是下下之策,或多或少会对植物本身造成一些损伤,不如让他们自然生长来的健康。

苏朗花了十来天的时间,用脚将仙云峰的每一个角落都摸了个遍,随后他绘制了一张简洁版的地形图,并在上面清楚地标记出了一些土地和植被的性质,让整座仙云峰的地理分布结构显得一目了然起来。

他很清楚,这份地图如果落到寨子以外的人手里,会对青山寨造成毁灭性的威胁。

只是苏朗心中另有打算,暂时也不打算让第二个人知道此事。

同住一个屋檐下,苏大发现他家的小祖宗变得非常忙碌,成日看不到人就算了,天黑后回来了也只是到他房里待一会儿,服侍他净完身就又走了,把自己关在房里,问他在干嘛苏朗依然不回答他,让他很是气闷,却又拿这个明摆着还在闹脾气的小祖宗毫无办法。

“阿湛,这两日麻烦你照看一下我爹。”翌日,临出门前,苏朗如此对罗湛说。

他还要继续进山,弄清了仙云峰的地形,还有周边几座山也要弄清楚。

罗湛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打算在山里过夜?”

“嘘!”苏朗示意他小点声,若是让他爹听到了,他就走不成了。

罗湛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他:“你不要命了?”

即便没人和他说过仙云峰的情况他也知道有多危险,别说是晚上,就算是在大白天,他们寨子里的人独自一人都不敢走太远。

这小混蛋真简直是胆大包天!

苏朗冲他眨了眨眼睛:“我不会有事。”

罗湛面无表情:“苏朗,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就带上我,要么我就去和你爹说。”

“别呀!”苏朗赶紧阻止,告诉他爹了他还走个屁啊走。

罗湛唇角微掀:“那就带我一起。”

与其留在寨子里被发现情况的大家指责,还不如跟着这小混蛋一起,看看他到底想干嘛。

“不行。”苏朗还是摇头,美人儿身体不好,山里晚上又更深露重,病了可就得不偿失。

罗湛目光幽深地道:“那你也别去了。”

苏朗试探性地问道:“你一定要去?”

罗湛看着他,没说话。

“得,不去。”苏朗妥协,“我也不去了。”

美人儿有任性的权利,他这个觊觎人家美色的就多担待着点吧。

既然去不成,那他还是先好好琢磨一下如何合理利用仙云峰的土地资源好了。

之前他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怎么改造青山寨的这伙山贼。苏大他们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也不是草棺人命的冷血之辈,如果不曾被逼到绝境,苏朗相信他们一定不会选择落草为寇。

他想让大家放弃这种打家劫舍的行动,那么首先他就得确保大家可以吃饱穿暖,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如此苏朗才有底气去劝诫大家金盆洗手。

问题是,要做到吃饱穿暖这四个字,在古代这个大社会背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苏朗思来想去,发现最直接可行的办法,就是自己动手来丰衣足食。

绘制地图是第一步,接下来该如何做,他还在思索当中。

见少年打消了念头,罗湛心里松了口气,他抱紧小狐狸,平静地知会苏朗道:“我去帮苏大夫照料药园。”

苏朗先是点头,反应过来后连忙问道:“阿湛,需不需要帮忙?”

罗湛瞧他一眼,凉凉道:“你帮不了。”

苏朗:“……”

别说,苏三的药园子,还真是小胖子的禁地。

以往苏三有过将苏朗当成弟子的念头,从他将医书当做小胖子的启蒙读物就可见一斑,奈何小胖子没有这个耐心,而且还毛手毛脚,一点也不细心,气得苏大夫狠狠罚过他两回。

苏朗本就无意于此,被罚抄草药本后更是对此心生抵触,看到药草就直呼头疼,成功让苏三放弃了他。

相比起他,罗湛表现得就要好很多,帮着苏大夫照看了十几日的药园,没有出现任何纰漏,让苏三颇为欣慰,甚至还询问过他想不想跟着自己学习医术。

俗话说久病成医,罗湛因为自己的身子涉猎过一些医药古籍,也能开几张简单的、用来调理身体的药方,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和这种东西为伍。

因此他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苏三的提议。

苏七得知这件事情后,似笑非笑地对苏大夫道:“老三,你对朗儿的新欢是不是太好了点?”

收他为徒就算了,居然还把书房的钥匙都给了他,他可记得刚认识那会儿,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对自己可没有这么友善。

苏三不以为意地瞥他一眼:“你也知道他是朗儿的新欢?”

“你的意思是……”苏七若有所思。

苏三慢悠悠道:“正是因为他是朗儿的心头好,才应该对他好。要让朗儿知道,我们从没有为难他,甚至还敞开了怀抱来接纳他。这样无论最后结果是好是坏,错都不在我们。”

倘若结果是坏的,那只能说是罗湛辜负了他们,辜负了朗儿。

不过苏三倾向于另一个结果,好的结果。

罗湛若能真心接受他们,那么朗儿那个只看脸的坏毛病,也许能在他手里治愈。

这才是苏三的最终目的。

第13章:说服

“朗儿,爹有话和你说。”

作为一个儿控,被自家的宝贝疙瘩冷处理了半个多月的苏大,终于躺不住了。披着敞开的外衫,赤裸着胸膛的大当家摊着一张长满络腮胡的脸,气势汹汹地拦住了正要出门的苏朗。

苏朗无言地望了他小片刻,移步跟着走入苏大的房间。

关上门,苏大背转过身,出言道:“你那日对爹说的话,爹都想过了。”

苏朗抿嘴,眼神又深又亮,里面燃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忐忑。

苏大是真的认认真真地想过少年对他说的那番话,他一直希望他的朗儿可以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长大,永远不要感受痛苦和悲伤。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却让朗儿几次三番地体验到了何为担惊受怕。

为他,也为寨子里的其他兄弟而担惊受怕。

这背离了苏大的初衷,让他幡然醒悟。

“爹答应你,日后若非必要,我们绝不再轻易出手,如何?”

苏朗垂下眸子,听起来这已经是苏大最大程度的让步了,可对他来说,还完全不够。

若非必要……这四个字,实在无法让苏朗彻底安心。他不清楚苏大口中的“必要情况”是何种标准,假如又如上次一样,来人是与含笑岭这个地方有关的呢?

他轻轻问道:“爹的所谓‘必要’,是何种‘必要’?”

苏大一愣:“这……”

苏朗平静地问:“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

苏大沉吟片刻:“朗儿,爹不想骗你。有些事情,眼下确实不能让你知道。不过爹可以答应你,等你再长大一些,所有你想要知道的事情,爹都可以告诉你。”

苏大的眼神悠远凝长,他的朗儿啊,终究还是会长大啊。曾经苏大盼望着永远不会有这一天,此刻他却只希望,这一天,可以来的,再迟一些。

“孩儿……明白了。”苏朗清楚这是这个男人能够承诺的极致,他不想一下把他逼得太狠。

如果真的出现他口中说的必要情况,他可以跟着一起去。他的乌鸦嘴不忍祸害自己人,难道还不能去祸害几个仇人?

“爹既然答应了会少下山,那爹一定要做到。”

“等等朗儿,爹只答应会少去劫人,可没说会少下山啊。”苏大强调道,“不下山,咱们吃啥?”

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干不了打家劫舍的营生了,那就只能打些山货进城去卖了换银子。

苏朗瞪大了眼睛,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们都可以自己种菜了,为什么不能自己种粮食?”

“……”这小祖宗说的好有道理,他完全无法反驳。

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苏大干巴巴地道:“朗儿,咱们这没有地来种粮食啊。”

苏朗一副“爹你睁眼说瞎话”的表情:“山上这么多地,怎么没有地了?”

苏大:“……”

他好像从来没听说过,粮食可以种在山上啊。难道粮食真的可以种在山上?这要怎么种?跟种树一样种吗?

苏大当家不禁陷入了对人生的怀疑当中,而且还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不好意思对他的小祖宗说,那就是他根本不懂得如何种地!!!

这种事情说出来,会让朗儿觉得自己这个爹很没用吧?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顾虑到自己的威严,苏大一脸严肃地告诉苏朗:“此事,我得琢磨琢磨……”

见他听进去了,苏朗点点头:“那爹你好好琢磨。”

等他琢磨好了,他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地图拿出来交给他。毕竟苦力劳动还是需要这些人来干嘛。

“对了爹,我明日想进城一趟。”

来了快两个月了,他还没有离开过仙云峰的地界,眼下他的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他得搞清楚这个朝代的寻常百姓家,主要都种些什么东西。

把这些弄明白了,他才好决定怎么来开发山地。

“进城?”苏大提高了嗓音,“朗儿你进城去干嘛?”

“我有事。”苏朗抬了抬下巴,一副任性小祖宗的小模样。

苏大这才发现,他家的小祖宗长高了。他原来只到自己的胸口位置,这会儿却已经快到肩膀了。

“朗儿……你……长个了。”不只是个子,五官较之之前也长开了些许,露出眉眼间的英气,褪去了原本肉乎乎的圆润,脸颊变得削瘦。

苏大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故去多年的妻子。

“嗯。”苏朗自个儿倒不意外,他这段时间来来回回地往返山里,窜上窜下,长个儿一点儿都不奇怪,更别说他还瘦了,以往的衣衫穿了都空空荡荡的。

苏大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意识到该给朗儿做几身新的衣衫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反对儿子进城:“也好,爹和你一块去。”

“我不和你去。”苏朗心里翻了个白眼,伤都没好,他这爹敢让人少操点心么。

他忍不住瞪向男人:“爹你老实在家待着,我给你买好吃的回来。”

苏大:“……”咱俩到底谁是儿子谁是老子啊?

“爹,你听到了没?”苏朗皱了皱鼻子。

“听到了,我的小祖宗。”苏大叹了口气,“我让你四叔陪你去。”

苏朗眼珠子一转,道:“还有阿湛。”

“你不怕他趁机跑了?”苏大不禁感到头疼。

“阿湛要跑?”苏朗不解地问道,“他在咱家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跑?”

那茫然无知的小模样显得特别无辜。

苏大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住的再好,这里始终不是他的家,朗儿你忘了,他是被我们绑来的。”

苏朗还是一脸似懂非懂:“可是阿湛住的很开心呀。”

苏大:“……总之,爹觉得你还是把他留在寨子里,别带下山。”

“阿湛会无聊的。”苏朗想了想,道,“我待会儿去问问他。”

苏大顿时哑口无言。他在心里直道,小祖宗哎,你去问他他当然说想去啊,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送到他面前,他怎么可能不会抓住?

只是想归想,苏大却不想打算跟儿子明说,只决定等会儿去交代老四,让老四一路警觉点,别让那个阿湛有可趁之机!

苏三的院子里,罗湛正在翻阅苏大夫的手札,上面是苏大夫行医多年的经验见解,他看的很认真。

竹院清幽,阳光细碎,树影斑驳。

白衣矜雅的少年端正坐在摇椅上,一手置于颊边,一手置于手札扉页,不时轻抬修长食指,无声读往下一页。

他的脚边,雪白的毛团子安静伏卧在地,惬意地闭着眼,不时轻甩尾巴。

山林染翠,一人一狐,白衣胜雪,黑发如墨,如同一副精心绘制而成的精致画作,画面看着有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苏朗站在远处默默欣赏了片刻,随后毫不迟疑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阿湛,阿湛。”

他蹦蹦跳跳地走近:“我明日要去城里,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罗湛闻言合上手札,目光幽深地落在向他走来的少年身上:“你问这话时过了脑子吗?”

苏朗嘴角微微一抽,委屈地扁了扁嘴:“你骂我,我只是怕你无聊,爹还不答应来着。”

罗湛挑眉:“如此看来,你爹比你有脑子。”

“……”嘴巴这么毒,简直没法愉快的聊天。苏朗叹口气,眨巴着眼睛看他,“那你到底去不去?”

“去。”罗湛干脆地应道,“你都愚蠢地诚意相邀了,我为何不去?”

苏朗也不介意他的用辞,开心地露出了小虎牙:“那你不要想着逃跑哦,爹让四叔跟我们一起去,你要是中途逃跑的话,四叔会射穿你的腿的。”

他笑眯眯地做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动作。

罗湛哑口:“……”

他暗想,果然是个小混蛋。

翌日清晨,早早起床的三人整装待发。

临走前,苏大把苏四拉到一边,给了苏四一袋银子,让他保管,提醒他别忘了买两匹布回来给朗儿做新衣裳。

“用不了这么多,大哥。”苏四掂量了一下,估摸着这得有小十两了吧。

苏大一脸深沉道:“剩下的,看朗儿看中啥,尽量都满足他。”

苏四点头:“我记住了,大哥。”

“嗯,那你去吧,看好那小子。”

“明白。”

三人赶着一辆马车下山。

罗湛开始瞧着这辆马车有点眼熟,等坐到里面后发觉不是他的错觉,这正是他重生回来时坐的那一辆。

罗湛勾了勾唇,这群山贼在他面前还真是一点都不避讳这些。

“阿湛,你笑什么?”山路不好走,苏朗被颠的难受,只能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我在想,”罗湛扫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爹他们脸皮还挺厚的。”

苏朗:“……”

算了,他还是睡觉吧。

第14章:进城

在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前,苏朗一行人终于到了城门口。等着进城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他们身上穿着相似的粗布麻衫,一些人的看上去新一点,一些人的则破旧些。

半死不活的苏朗强打起精神撩开马车窗口的布帘,望向城墙的上面,镶刻在上面的聊城两个大字,像是经过了许多年月的侵袭,布满了风霜的痕迹。

仅供一辆马车同行的城门口,身穿盔甲的士兵站在两边,正在一个一个的严查着什么,似乎是要看过行人的文书确认过身份才给予放行。

苏朗掀开马车前面的布帘,探出一个脑袋,好奇道:“四叔,他们在干什么?”

独自一人坐在前面赶车的苏四见怪不怪道:“在查验要进城之人的路引,确认是大齐的百姓才给放行。”

哦,原来现在的朝代是大齐啊。苏朗默默记下,继续问道:“那我们有带吗?”

苏四“嗯”了一声,嘴里叼了一根草的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呢,朗儿就放心吧。”

苏朗眼珠子一转,央求道:“四叔,给我看看。”

看他一点也不担心的模样,想来这个路引是没有问题的,苏朗比较好奇,想要知道他们是如何蒙混过关的。

“诺。”苏四从胸前掏出三个很薄的朱红色小册子,朝少年递了过来。

苏朗接过一看,只见上面用类似于隶书的字体工整地写着四个大字——大齐路引。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里面就一页内容,里层是像纱绢一样绸质的材料,简单书写着他白水村村民苏四的身份,有官印为证。

他自己的也是相同的,白水村苏大之子,苏朗。

然后是罗湛的,白水村苏永福之子,苏得旺。

苏朗“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苏四把叼着的草从右边挪到嘴角左边,斜眼看过来:“笑什么?”

坐在少年对面的罗湛也将视线投了过来。

“没什么。”苏朗摇头,眼睛却弯成了一弯月牙儿,还带着点小坏。

苏得旺,美人儿和这个名字简直就是两种画风,违和感十足。

不过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寨子里的人,身份应该都是假的。

路引只是一份文字说明,不像现代社会的身份证有与之相对应的照片,这种文字证明的弊端估计就是很容易冒名顶替,除非是官府的人深入到白水村去调查,否则的话,在这里很难认出他们都不是本人。

苏四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带笑意地隔着布帘扫了眼罗湛,他望了望前方还差十来个人的队伍,沉吟片刻,转身撩开了布帘,而后在罗湛沉静深亮的眼神中,飞快地出手在他身上点了两下。

罗湛眼神微闪,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后,脸上也并无惊慌。他一脸镇定地看着苏四掏出一个小药盒子,用手指勾出一大坨药膏往自己脸上抹了抹。

在苏四的动作下,只见原本还俊俏矜贵的小公子,脸色立马变得蜡黄起来。

看的苏朗满脸好奇,同时又有点儿嫌弃:“阿湛变丑了。”

罗湛闻言眼神冷飕飕地扫了过来,直勾勾盯着他看。

苏朗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小声地道:“变丑了,我也还是会要阿湛的。”

围观了这一幕的苏四摸了摸下巴,道:“朗儿,等下官兵问起,就说他是你的童养夫阿旺,是个哑巴,记住了没?”

苏四直觉这小子不会逃,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防万一,他只解开了其中一个穴,还留了哑穴没解,以免他等下胡言乱语招来官兵的注意。

“记住了。”苏朗一本正经地点头。

听到名字的罗湛嘴角一抽,默默记下了这一茬。

轮到他们几个时,为首的官爷看了看苏朗他们的路引,奇怪道:“白水村之人,没想到这地方还真有活人的啊?”

苏四笑笑:“托大人们的福,我爹和几位叔爷当年事发时,正好带着我们几个兄弟进山去了,这才侥幸逃过一劫,后来又怕那群畜生再来,干脆就在山里住下了,靠打猎为生,勉强算是把苏家的香火给续下来了。”

闻言那官兵的表情也很是希嘘,且这与他从同僚那里听来的消息符合一致,遂不再怀疑:“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得,进去吧。”

三人有惊无险地入了城。

苏四来过聊城好几次,他们寨子与城里的泰福酒楼有一些生意往来,这次他也是趁机给酒楼送一些货。

马车停下后,苏四去后面取来十几只野山鸡和五六只兔子,对苏朗交代道:“朗儿,你们在马车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知道了,四叔。”苏朗乖巧地应道。

安静坐了片刻,苏朗闲不住偷偷撩开帘子往外望,聊城这名字听起来似乎规模挺大,看上去却实在有些没落,不算宽敞的青石板街,两旁的商铺也不怎么新,都像是有些年岁的模样。治安倒是很不错,来往行人与商贩都是一脉和气的景象,就是与繁华两个字,实在搭不上边。

看得苏朗心里有些沉重。

这个所谓的大齐,经济发展似乎不怎么样啊。

心里这么想,少年脸上却违心地夸奖道:“阿湛,外面好多人,好热闹呢。”

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罗湛都有点不忍心告诉他,与罗府所在的渭陵相比,聊城这个南蛮边陲小镇,贫瘠的简直不够看……所幸他发不出声音,只无声冲少年勾了勾嘴角。

苏朗便当他在附和自己了。

苏四回来后,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待在马车里,执拗地想下去走。

苏四拿他没法子,三人一起下车,把马车的套绳拿在手里,一边逛一边拉着走。

作为第一次进城的山里人,苏朗的表现与这个身份十分相符,他一手拉着罗湛,似乎什么都好奇,看见什么都要上去观赏一二,感兴趣的还央着苏四给买了下来。

口不能言的罗湛陪了一路,发现这小混蛋比他还像个不知疾苦的大少爷。尤其是他买东西时,对话那叫一个简洁奇葩,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套路,简直令人无法直视。

小混蛋问:“店家,这是什么呀?”

对方回答之后,他紧接着问道:“可以吃吗?”

只要对方告诉他说可以,这小混蛋就立马喜笑颜开,挥手直让苏四买下来。

而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个男人,二话不说就掏银子。

不清楚的人,恐怕会以为这是哪户富贵人家偷溜出来的少爷和小厮,而他自己,则是那个毫无地位可言的跟班。

身为曾经的大少爷,罗湛的心情复杂之余,又有点啼笑皆非。

一圈下来,马车给装了个六七分满。

从一家米店里出来,苏朗盘算了下今日的收获,麦子有了,红薯土豆有了,玉米也买了,花生也买了一些,最最重要地是,他还找到了没脱壳的稻子!

“逛完了。”苏朗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四叔,我饿了。”

罗湛一脸深沉地想,逛了快两个时辰,也是该饿了。

“朗儿想吃什么?”苏四问。

苏朗眼尖地瞄到了角落里有一家馄饨铺子,便指了指那里:“咱们吃馄饨吧。”

他是冲着填饱肚子去的,倒没怎么期待有多好吃,没想到咬下第一口后,苏朗瞬间被肥美的肉馅给攻陷了。他不知道怎么说,反正这猪肉就是比他以前吃的所有的猪肉都好吃。

没功夫说话,他认认真真地把一大碗馄饨吃了个底朝天,连一口汤汁都没剩下。

回味着唇齿间的香味,苏朗叹息着想,谁说古代人的手艺一定就比不上后人?至少这原汁原味让他十分稀罕。

想着还在家里的苏大,苏朗招了招手:“老伯,给我包二十份生的馄饨,我要带走!”他琢磨着眼下天气虽热,不过就一趟返程的功夫,回去时应该不至于变坏吧?

年过半百的店主夫妇笑的眼都眯了,热情地招呼道:“几位稍等,马上给你准备。”

苏朗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四叔,等下回去时,你赶车赶快一点。”

吃完最后一口的苏四抹了把嘴巴,爽快道:“没问题。”

罗湛侧目看了眼少年,内心不禁有所触动。

他没有忘记,这小混蛋来时就被马车颠的吐了好几回,可为了寨子里的那些人能早点吃上他带回去的馄饨,他却宁愿忍受路途的颠簸,孝心可嘉。

明明就是一群山贼,但他在寨子里所看到的,却全是关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淳朴祥和的点滴。

这种感情,是罗湛上辈子在罗府里,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老伯动作很快,没让他们等多久,便包好了二十份皮薄馅多的馄饨。

苏四结完账,三人起身离开。

这时,罗湛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甚为熟悉的声音。

“辰之……少爷?”

第15章:旧识

罗湛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来。

他一停下,苏朗也跟着转身。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拘偻着身躯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妇人站在不远处,惊疑不定的目光在看到罗湛回头时,猛地发出一阵炙热的亮光,她激动地往前走了几步。

“辰之少爷,真的是辰之少爷……”

苏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待发现这妇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家的美人儿看时,他瞬间就跟护食的老母鸡似得张开双臂挡在了罗湛身前,生气地冲这妇人道:

“你认错人了,他是我家阿旺,不是你的橙汁少爷!”

妇人却不愿死心:“我不会认错,他是辰之少爷……辰之少爷,我是你的奶娘啊……”

罗湛此时哑穴时效已过,他却没有开口说话,只淡淡地看着那个犹如乞丐一般的妇人,目光与看其他路人无异。

倒是苏朗被这么一提醒,定睛打量对方,又翻了翻小胖子的记忆,好半晌才终于把眼前这脏兮兮的妇人,与两月前那个弃马车及马车里的美人儿而逃走的老妈子联系到一起。那会儿她还衣着富贵、鬓发齐整珠钗环伺,整个人富态的很,哪像眼下这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好不邋遢。

只不过即便认出她们是同一人了,苏朗也不打算承认此事。

是美人儿的奶娘又如何,当日还不是只顾着自己逃命,把美人儿一个人丢下了。如今看样子她是吃够了苦头,又想要回头来找他的美人儿了,谁知道是不是只是把他当做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呢?

苏朗是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他眨巴着眼睛,一副天真无辜地表情道:“大娘,你真认错人了。我们家阿旺可不是么子少爷,我见过别人府里的少爷,他们可好看啦,不是阿旺这样的。”

苏朗并不担心这妇人认出他们就是当日的劫匪,一来苏大他们出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二来他和苏四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脸,全程躲在林子里围观和掩护,她根本没见过他们;更何况,当日的情形是这妇人一听说有人打劫,立马吓的六神无主,见到车夫跑了之后也跟着跑,只顾着小命的她哪还有功夫去观察他们的脸。

奶娘根本不理会苏朗,只一眨不眨地盯着罗湛看:“少爷,你说句话啊少爷,奶娘找你找的好辛苦,可算把你给找着了。”

罗湛眼神淡漠,始终无动于衷,瞧够了对方的惨状,见她有撒泼打滚的趋势,才倍感无趣地扯了扯小混蛋的衣角,催促他走人。

眼下这场景,他虽没有亲眼目睹,却也猜得出几分。她原本是想趁他生病之际,千里迢迢地从渭陵赶到聊城,妄图把他卖到关外蛮荒之地,让他一辈子没法回去,眼下她和车夫在半路弄丢了人,在没确定自己是死是活之前,不敢轻易回去罗府复命;再加上遭受打劫,她身上的银钱大多都没了,想要回去也没有足够的盘缠。

以她如今的下场,他也懒得再出手收拾她。

要知道上辈子,成功翻身的罗湛,亲眼看着下人弄断她的双腿,再把她赶出罗府,任由其自生自灭,没有再看一眼。

他不想再在此人身上浪费时间。

苏朗接收到他的意思,心里松了口气。说实话他还挺担心这美人儿不介意当日的事情,执意要跟他奶娘相认……还好他是个小心眼。

苏朗认真道:“大娘,阿旺不会说话,你别为难他,我看你还是去别处找找你家少爷吧,我们还赶着回家呢。”

说罢少年便要转身离开。

奶娘顿时急了,扯开了嗓子便哭道:“我可怜的少爷啊,你被那个杀千刀的强盗害惨了啊,害你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也不敢认,黑心肝啊!”

此处的状况很快吸引了一大批围观看热闹的路人,挤挤撞撞地围成一圈,苏朗他们好死不死地也被围在了里面,一时走不出去,而且看热闹的人还不约而同地纷纷朝他们指指点点。

苏朗也怒了,一手插腰,气鼓鼓地对苏四道:“四叔,我看有人打定主意要讹我们银子,去把官爷给请来!”

他之前观察过了,城里有身穿官服巡逻的队伍,专门负责维护城内的治安,这会儿刚好绕到另一面去了。

这个时代的城管,想必比二十一世纪好使。

苏四低头扫他一眼,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笑意,把拉着马车的套绳递给少年,提气一跃,几个起落便越过人群落到了外面,大步朝着某个方向跑去。

自古民怕见官,罗湛的奶娘一听这话就有点慌:“你血口喷人,谁要讹你银子?”

苏朗懒得和她废话,一切等城管来了再说。

这两方一方镇定自若,另一方却不依不饶地一直叫少年这边说清楚;再看两边的衣着打扮,少年这边干干净净的,而吵闹不休的老妇人却脏兮兮、油头垢面,如此一比较,路人的心便不自觉地偏向了苏朗他们这边,觉得老妇人实在面目可憎。

苏朗听到人群中有人嗤笑道:“怪事啊,乞丐家里什么时候也有少爷了?”

一阵哄然大笑。

这时,苏四成功带着官兵过来了:“让开,都让开,围在一起干什么?想造反吗?!”

造反这个罪名一出,众人顿时一脸惊恐,如临大敌地齐刷刷散开,退到老远之外,只遥遥伸着脖子看着这边。

走在最前面的官爷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问道:“说,你们怎么回事?”

对方口气很冲,罗湛的奶娘下意识哆嗦了下,眼神避了开去。

苏四想知道他们家小少爷会怎么应付这种事情,说道:“朗儿,你来回答大人。”

苏朗也不怯场,眼神明亮坦荡,声音干净清澈,条理清晰,“大人,是这样的。今儿我们进城买了很多东西,就堆在身后的马车里,”他指了指手里马车的套绳,“买完东西后,我们就在那边的馄饨铺子吃了碗馄饨,要离开时这位大娘就忽然冒出来了,硬说我家阿旺是她的少爷,还说我是强盗,死活不让我们走……”

少年皱了皱鼻子,有点委屈:“大人,我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官爷点点头,看向另一边的奶娘:“他说的是否属实?”

奶娘坚持道:“大、大人,他真是我家的少爷……”

徐飞作为巡查兵的头儿,见惯了这种场面,他直接问出了重点:“你说他是你家的少爷,那你可否如实道来,他姓啥名啥,你又姓啥名啥,家住何方,家里还有什么人,什么时候到聊城来的,又为何原因来到这里,两人怎么分散的,一一交代清楚。”

“这……我……”奶娘被问住了,眼神又开始闪躲起来。这些问题要说她当然说的清楚,可是她不敢说。

徐飞皱了皱眉:“说不出来吗?”

“我……我……”

徐飞喝道:“我看你就是居心不良!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在聊城地界里讹人闹事?”

奶娘吓的脸都白了,连忙解释:“我没有,大人我真的……”

没再去管她,徐飞回头看向苏朗几人:“你们几个可以走了。”

“谢大人还我们公道。”苏四冲他微微抱拳,转身走向苏朗,“朗儿,我们走。”

“等一下四叔,”他想了想,来到罗湛的奶娘面前,诚意诚意地说道,“大娘,祝你好运。”

目睹这一幕的罗湛心里又好笑又觉得解气,被这小混蛋的“金口玉言”这么一说,他的奶娘想必是无法再有好运了。

回去的马车里,扒在窗子口的苏朗头晕目眩之际,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阿湛,”他像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转过头来,执拗地看着罗湛,“你是阿湛对吧?”

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罗湛面不改色地反问:“我不是阿湛,还能是谁?”

苏朗满意了:“嗯,你是阿湛,是我的阿湛。”

这一次,罗湛没有否认。

自他重生那一刻起,他就是罗湛,是他娘死前心心念念的阿湛。

而属于罗府的罗辰之,就让他永远地留在死亡的那一刻吧。

第16章:商议

“朗儿,你现在就开始储备过冬的粮食了吗?”

苏朗带回来的那一车货物,惊动了寨子里所有的兄弟,有伤在身的和安然无恙的全都出来了,围在寨子前苏大家的小院里,一副看热闹的模样,顺带还调侃了一把他们的少当家。

“还是朗儿买来给我们大家伙儿补身体的?”

苏朗带着罗湛站在一旁,眼带笑意地接受大家没有恶意的调侃,嘴上却不回答,神秘的很。

仔细地翻完全部货物的苏大一头雾水:“朗儿,你买这些回来干啥?”

“吃啊,”苏朗这才开口,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爹,我都问过了,这些全部都是可以吃的!”

苏大:“你特意……买来吃?”

少年摇头:“不是,爹,我们自己种……昨儿我跟你说的那件事情你琢磨的怎么样了?”

“种?”苏大傻眼了,敢情这小祖宗是认真的啊,昨日刚说完,今天就已经行动上了?

“是啊,自己种。爹你不是答应我了么。”苏朗拿眼睛瞅他。

“不是……”苏大抓了抓胡子,干巴巴地道,“我不是说要考虑一下的吗?”

“反正粮食种子我已经买回来了,爹你可要认真考虑好。”苏朗拍了拍被马车颠的快没知觉的屁股,转身拉着罗湛的衣袖,“阿湛,我们进屋歇会儿去。”

留下苏大和寨子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好半晌之后,苏大轻咳一声,沉声道:“正好,你们也都听到了,大家一起商讨一下,看……怎么处理这些粮食才合适。”

苏九摸了摸下巴上的刀疤,砸嘴道:“大哥,粮食除了拿来吃,还能干啥啊?”

旁边的苏八闻言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老九你就知道吃,没听到朗儿说要拿来种吗?”

苏九滴咕:“朗儿是孩子心性,他哪里懂得这些……”

苏八翻了个白眼:“那你懂吗?”

苏九:“……”不懂,他只知道吃。

苏七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些粮食身上,他若有所思地望向苏大,问道:“大哥,朗儿为何会忽然有这个念头?”

朗儿的性子一直是乐于现状的,除了好看的东西,他很少主动要求什么,吃穿用度,向来是给他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挑剔,很容易满足。

可是这些日子来,少年却变了很多,像是忽然知道了疾苦、懂得了要防患于未然……苏七一方面欣慰,一方面又有点心疼。

苏大沉默片刻,叹道:“前些日子我们受伤的事情,吓到他了。”

此言一出,其他人顿时都朝苏大这边看了过来,神色各异。

“朗儿希望我们可以就此金盆洗手,不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而是靠自己的双手,踏踏实实的劳动,来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苏二语气急切地问:“大哥你……答应了?”

苏大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慢慢摇了摇头,他眼神复杂地道:“我只答应他……除非必要,否则我们不会再轻易出手。”

这对几乎是对儿子百依百顺的苏大来说,已经是少见的固执了。

明白这一点的其他人,没有再追问下去。

随意坐在一根树杈子上的苏十看着马车上的东西,道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大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都不会种地啊。”

苏大忍不住借用了一句他家小祖宗的话:“菜都种出来了,还怕种不出粮食?”

“这不一样啊大哥,菜大多时候都是哑婶在照料的,我们只是挖挖地松松土……”

一群人忍不住附和:“是啊是啊,大哥,让我们去山里打猎可以,种粮食这回事可就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搞不好反而还糟蹋粮食……”

“谁说的?”一直没出声的苏四忽然道,“你们是不是把小五小六给忘记了?”

苏四嘴里的小五小六不是苏五和苏六,而是苏二十五和苏二十六,因为他俩年纪和其他人比算比较小的,且叫二十五和二十六有点太过拗口,苏四图省事便捡了个小五小六喊着,慢慢的,其他人也都跟着这么喊了。

苏二十五跟苏二十六一直都是跟着苏四在外巡逻,不过他俩在来到青山寨之前,常常帮着家里干活,上山下地都不在话下,可以说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来到寨子里后,农活方面一直没有他俩的用武之地,久而久之,众人便都忘记了这两孩子的出身了。

苏大眼睛一亮:“那这事,便等小五和小六回来再说。”

由于苏四今日陪苏朗进城去了,小五和小六便接下了他的活儿,还没有回来。

如此,种地这件事情就算是敲定下来了。

他们身后的屋子里,一字不落全都听进了耳朵里的苏朗放心了,他重新把地图展开,目光落在这地广人稀的山上,凝神思考着。

就他所知道的,红薯、土豆、花生、玉米、麦子这些农作物,是适合种在干旱的土地上的,可是稻子的话,必须要有水才行,得种在水田里。

仙云峰一年四季都不缺雨水,而在仙云峰的后山脚下,还有一个不小的水潭,一般的生活用水不成问题,问题是要用来种稻子的话,山地上根本留不住这些雨水,无法开垦出水田。

“水田……”苏朗琢磨着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敲击起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的掠过上辈子看相关的纪录片时的画面。

深山里的竹笋、密林下的香菇、山涧沟的鱼虾、河湖底的鱼群、深海中的海鲜……泥塘下的莲藕、高山上的梯田、树林上的蜂蜜……

——等等!

苏朗猛地睁开眼睛,高山上的梯田!

就是这个!

坡地不易留住雨水,弄成梯田的话不就行了吗?!

苏朗喜出望外,果然民间百态,处处都藏着不容小觑的智慧!

他赶紧用炭笔在一旁勾勒起来,沉浸其中,苏朗没发现外面天色渐暗,而他房里还未亮起火光。

另一侧的房里,歇了快一个时辰的罗湛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将窝在他身上成一团的小狐狸挪开,轻轻放到一边。饱食过后的团子跟他主人一样懒洋洋的,看了罗湛一眼后就又闭上了,有气无力地甩动着尾巴。

罗湛从床上爬起,推开窗户看了看,已经到了饭点,以往总会准时出现的少年,这次却没有人影。

难道睡沉了?

他想了想,径自出屋来到少年的房门前,轻轻叩门。

“苏朗,你在里面吗?”

苏朗猛地抬头,因为太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的颈椎发出了抗议的咔擦声,他忍不住活动了一圈脖子,嘴里应道:“阿湛吗?进来吧。”

罗湛推开门,屋子里暗淡的光线让他只能看到一团轮廓不清的人影。

“你没歇息?”罗湛脚下走到一处,点起了油灯。

美人儿大概刚刚睡醒,声音沙哑,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心都跟着麻了一下。苏朗含糊地“唔”了一声,没等继续,肚子突地发出了响亮的一声“咕噜噜”。他揉了揉肚子,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啊,该吃晚饭了吧?”

罗湛扫了他一眼,余光忽然瞥到少年放在桌上的地图,线条简洁独特而又一目了然的画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你在画画?”

苏朗一顿,条件反射想要把地图藏起来,转念一想又作罢了。

以小胖子对美色的喜爱程度,估计不会在他面前有任何设防,再者他有一种预感,美人儿并不会做出对寨子有害的事情……所以,就赌一把吧!

想到这里,苏朗双眼晶亮地抬起头:“是我画的地图,怎么样?”

如果他不详细解说,不知道美人儿看不看得懂。苏朗心里怀疑的同时,又暗搓搓地期待着美人儿露出惊讶的模样。

事实证明,他又一次小看了古人的智商。

罗湛走近,认真地看了一遍,了然道:“是仙云峰?这画法倒也独特。”

哎呀,夸奖我了!

脑补过度的少年嘿嘿一乐,模样看上去有点傻,一点也没有了之前的机智模样,“走走走,阿湛,我们快去吃饭。”

苏朗说着上前拉住了罗湛的手指。

罗湛垂眼,目光落在两只交缠的手上,与自己偏凉的体温不同,小混蛋的手又软又暖,是与小狐狸毛茸茸的触感不一样的另一种舒服。

下一刻,罗湛脑子里蹦出了糯米团子的模样。

圆圆的,糯糯的,白白嫩嫩。

他见过小混蛋在他爹面前任性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寨子其他人面前那只天真乐观的模样,还见过外人面前时他从容无辜的模样,然而面对自己时,他却是厚颜无赖而又傻里傻气的。

这小混蛋明明有着古怪的能力,自己还亲身体验了一次,奇怪地是,他竟不觉抵触,反而觉得有些可爱。

情不自禁地,罗湛伸手捏了一下小混蛋的手心,软软的又糯糯的,和少年脸上的触感一样好。

等到对方回头不解地看过来时,罗湛心里想的却是——

团子这个名字,他果然取得极好。

第17章:同床

晚餐后。

就着头顶明亮的月光,寨子里的人齐坐在院子里,继续白日里没有讨论完的话题。

和苏朗之前想的一样,面对稻子的种植,小五和小六也犯起了难。

“大当家,前面这些要种都不难,可是这稻子……”皮肤黝黑的小五长的是高高壮壮的,模样老实憨厚,说了一半后顿感为难地抓了抓头发。

小六言简意赅地接话:“稻子得种在水田里。”

他和小五差不多大,都只比苏朗大七岁,是在苏朗五岁时来到青山寨的,一晃眼好几年就这么过去了,一个话少人憨厚,另一个精明话不多,相同的遭遇使得他俩感情极为要好,整日结伴早出晚归。

“水田啊……”苏大皱起了眉,水田他是知道的,只是他看到的水田都是在山脚或者平地上。以他们这儿的条件,山顶上能够开垦的亩数有限,到山脚的话,林子太密,不是很方便,而且容易暴露。

苏三开口问道:“眼下这个时节适合种什么?”

小五答:“可以种番薯。”

“其他的呢?”

小五想了想,“地蛋的话,要再晚一点,得等到年关过后开始育苗,二月份播种;玉米和花生这些都要等到开春后去了。”

地蛋是这个朝代对土豆的称呼。

等到小五话落,苏朗眨巴着眼睛冲他看过去:“小五哥哥,那稻子呢?”

“这个……朗儿,稻子得种在水田里,咱们这儿没有水田来种稻子……”

苏朗一脸无辜:“不可以像挖菜园子那样挖出来吗?”

小五耐心地解释道:“那样挖出来的也是旱地,种不了稻子的。”

苏朗眼珠子一转,忽然眼睛一亮,高兴地给大家伙出主意:“我有法子了,我们可以把地挖深一点,像水坑那样的,多挖几条,等到下雨了,不就有水了吗?”

为了不引起大家的怀疑,他只能一点一点的提示,而不能明白直接地告诉大家梯田的模式,现在苏朗就希望能有个人快速地get到他这个点子的精髓。

苏大还是一头雾水:“水坑怎么种稻子?”

反倒是坐在苏朗旁边的罗湛若有所思起来。

苏三也隐隐地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看向少年:“朗儿,你可否再说明白点。”

“就是……”苏朗也纠结地皱起了眉,“下过雨的地上,一些坑洼里不是会积水吗?若是把地也挖深一点……”

妈个叽,忽然词穷了。

看来只能寄希望于其他人能够“意会”了。

苏朗顿时一脸期待地看向苏三:“三叔,你明白我的意思没?”

苏三一脸坦然:“还没有,朗儿再说仔细一点儿,三叔或许就能明白了。”

苏朗眨眼:“可是我说完了啊。”

苏大夫悠长地叹了口气:“那看来是三叔愚笨。”

苏朗嘴角一抽,默默地把脸转向了罗湛:“阿湛,你明白我在说什么没?”

卡么昂,美人儿,千万给力点啊,我们幸福的未来就靠你拯救了!

仿佛听到了少年内心的呐喊,罗湛看他一眼,又看了眼气定神闲的苏三,随即抬眼望向苏大的方向,慢吞吞说道:“我想苏少爷的意思,是想让你们横向开垦坡地,如此一旦下雨,从坡顶渗下来的雨水会在你们开垦出来的田沟里汇聚,形成一块天然的水田。”

苏大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罗湛继续说道:“随着坡度的延伸,这样的田沟你们可以开垦很多个,彼此相互错开,如此田地与田地之间的沟缝也不会流失太多的雨水……是这样吗?”

他说完看向正一脸崇拜望着自己的少年。

苏朗重重地点头,高兴道:“嗯!爹,阿湛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苏大看向苏三:“老三,你觉得如何?”

苏大夫沉吟片刻,道:“这样说来,的确可行。”

坡顶上草木渐稀,开垦起来也没什么难度,依照罗湛说的办法,或许不但可以解决水田的问题,还能给他们省出很多的土地,用来种别的东西。

成功的话,就是一举多得。

苏大也赞同这个办法,他眼神缓缓从寨子其他兄弟脸上扫过:“你们有异议没?”

众人一致摇头:“没有,我们听大哥的。”

“如此甚好,”苏大很满意,既然决定了那他也不再拖延时间,“那么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动起来,小五小六你带着几个人负责给番薯育苗,其他没事的人就跟我去坡顶看看。”

苏朗原本想趁此机会把地图拿给他爹,后来再一想又按下了这个念头。

眼下他们开垦水田要紧,其他的事情不必急在这一时。

青山寨住的都是一群大老爷们,行动力非常之强,在确定好了目的地后,众人热火朝天地干了一个多月,成功在山顶上开垦出了一块又一块长短不一、宽都不过一丈的田沟。

远远望着,像一条条丑陋的疤痕悬在那里,可苏朗心里清楚,等到他们把周围几座山都开发出来后,这样的连绵起伏不绝的梯田,绝对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曾见到过的奇景。

而眼下,还只是一个开始。

水田的开发初步完工,等到秋雨灌满这些田沟,才算是真正的水田。

第一场秋雨,是在八月末的一个清晨。

漫天的雨水打湿了整座山峰,迅速洗去了炎热,送来了第一场秋寒。

身子比常人弱的罗湛,便在这场秋寒里,不甚感染上了风寒。

“咳咳咳……”阵阵咳嗽不停地从屋子里传出,罗湛躺在床上,原本红润的脸色在这场风寒里,再度回复到了苍白。他盖着厚厚的冬被,一只修长的手臂伸了出来。

床边,一袭黑衫的苏大夫正在给他把脉。

苏朗抱着小狐狸,一脸的担心:“三叔,阿湛怎么样了?”

苏三收回手指,把罗湛的手臂塞回被窝,淡声道:“受凉导致的寒气入侵,不严重,喝几幅汤药慢慢就会痊愈。”

“哦。”苏朗不敢多说话,老实地点头。

苏大夫继续交代:“你身体底子弱,眼下天气转凉,需得多穿些,药园那边你先不用管了,调理身体要紧。”

这话是对罗湛说的。

他俩虽说有了师徒之名,平日里的相处却并没有一般的师徒那么亲密,这也跟他俩的性子有关,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们自己倒也觉得很自在。

“有劳苏老师了。”

“无需客气,你跟着朗儿唤我三叔便可。”这话苏三其实已经说了不止一次,不过每次罗湛都只是一笑而过,此刻当着苏朗的面,苏三又纠正了一次。

“礼不可废。”罗湛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让他称呼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为叔辈,他有点叫不出口。老师就不一样了,对方的确授业于自己,因此他叫的毫无压力。

苏三默了一瞬,妥协道:“那便随你吧。”

他回头看向苏朗:“朗儿,好好照顾他。”

苏朗忙点头:“放心吧,三叔,我会照顾好阿湛的。”

送走苏大夫,苏朗关紧房门,把窗户留下一条两指宽的缝隙用来透气,随后他走到床边,弯腰把小狐狸轻轻放到罗湛脚边的被子上,开始服侍罗湛喝药。

扶着美人儿的肩膀起身,苏朗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对方的脖子,指尖的触感一片冰凉。他愣了愣,低头凑近他,以自己的额头贴住罗湛的额头,小声问道:“阿湛,你是不是很冷?”

罗湛有片刻的不自然,他下意识想扭过头,身体却懒洋洋的不想动,小混蛋身上温暖的体温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冷,体质如此。”

苏朗拉开距离,定定瞧了他一会儿,紧接着二话不说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察觉到他动静的罗湛睁开眼睛,怔愣了一瞬,回过神来后不禁一字一句地问道:“苏朗,你这是在做什么?”

苏朗没回答,他脱掉外衫,继续拖中衫,只给自己留了一件里衬,在罗湛略带警告的目光下,麻利地爬上了他的床,动作飞快地钻进他的被窝,死死抱住他,然后不动了。

罗湛:“……”

他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苏朗,松开。”

苏朗把头埋在罗湛的脖子里,还蹭了蹭,在他耳边滴咕道:“不松,阿湛身子冷,我身上热,我要抱着阿湛。”

这样你就不会冷了。

罗湛领会到他的意思,他静心感受了下,缠住他不放的小混蛋像个火团子似的炙热非常,就连喷在他耳边的气息都是热的。

在这股气息的包围下,他的手脚迅速温暖起来。身子像是泡在温泉里,从内到外慢慢热了起来。

罗湛复杂道:“你……”

察觉到美人儿的身体有些僵硬,苏朗安慰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带着些许诱哄的意味:“睡吧,阿湛,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从未与人这般亲密过的罗湛下意识觉得不妥,可内心深处却又似乎不想推开。

屋外雨水不停拍打树叶,一下又一下。

罗湛听着听着,不知什么时候,竟慢慢睡了过去。

第18章:共眠

罗湛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

醒过来时,身子非常的轻松,连带受凉带来的沉重减轻了许多。他望了望外面,估摸着午时该是已过,只是外面的雨却还没有停。浙浙沥沥的雨声打在屋檐,像一串垂落的珍珠不停坠落地面,敲打窗户,霹里啪啦。

周遭安静的只剩下这雨声,罗湛却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个人炙热的气息。

他转过头,发现小混蛋依旧维持着睡前的动作,紧紧地抱着他一只手臂,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极为亲密的勾缠,向他冰凉的身体传递着火炉一般的温暖。罗湛一僵,试着动了动,想将自己的腿抽出来,却没能成功。

少年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地都起,露出雪白的牙齿和一截若隐若现的粉色舌尖。

罗湛安静的视线忍不住落在少年的脸上。虽然没有见过本人,不过罗湛觉得小混蛋的长相更多的应该是随了他的娘亲,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可爱。如此呼吸可闻的距离下,他清晰地看到对方的眼睫毛,细密而又卷翘,随着呼吸微微地颤动,看上去有种异样的脆弱。

不过罗湛很清楚这都是错觉。

这小混蛋一旦睁开眼睛,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会绽放出无辜至极的眸光,让人不忍苛责于他的无理取闹,随即他会理直气壮的得寸进尺。

偏偏又不惹人讨厌。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苏朗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阿湛?”

他打了个哈欠,放在被子里的手找到罗湛的握在手心片刻,感觉到相差无几的温度这才放心。

“好点了没?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接二连三的问题让罗湛移开视线,声线沙哑地调侃道:“这么多问题,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个?”

没想到少年却极为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道:“阿湛回答我最后一个就好了。”

罗湛眸子里起了些许笑意,他懒洋洋道:“苏少爷想吃我就想吃。”

闻言,苏朗舒展了一下四肢,连滚带爬地从被窝里钻出来:“那我去让哑婶煮点吃的。”

美人儿早上就喝了一碗粥,这会儿想必已经饿坏了,居然还忍着不说,是不是傻?

“阿湛你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菜色是清淡的,罗湛却难得的胃口不错,就着一盘青菜也喝了两小碗粥,苏朗与有难同当,舍命陪君子也喝了两碗。

“阿湛,你还要再睡会儿吗?”

苏朗照顾苏大几次,对这些事情已经得心应手,他收拾好碗筷,给罗湛倒了一杯热茶漱口。

罗湛睡了一上午,此时已经不怎么困,便摇了摇头:“帮我把桌案上的医书拿过来。”

苏朗爽脆地应了。

说句老实话,他觉得这儿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没有个娱乐消遣。天气好时他还可以去山里给自己找点乐子,但是一下雨就只能被迫待在屋子里,无聊得慌。

美人儿可以用看书打发时间,他可不想。他一看到那些没有标点符号的方块字就头疼。

那干啥呢?

苏朗眼珠子一转,再次爬上了罗湛的床。

罗湛:“?”

苏朗眨巴着眼睛:“我再睡会儿。”

吃饱了没事干除了睡觉还能干啥?下雨天不睡觉简直对不起自己。

罗湛:“……”

他忍住想扶额的冲动,定定看着他:“你可以回你自己的房间去睡。”

苏朗一手捞过团子,快速地把自己和小狐狸一起裹进被窝,连头都给包了进去,而后他瓮声瓮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不要,我和团子一起给阿湛暖被窝。”

罗湛嫌弃道:“我有团子就够了。”

苏朗探出脑袋,一脸控诉道:“阿湛你过河拆桥!”

罗湛来了兴致,好整以暇道:“我怎么过河拆桥了?”

少年委屈地鼓起脸:“你上午才睡完人家,吃个饭就翻脸不认人了。”

被对方这番扭曲的说辞给整的无语,罗湛沉默片刻后,不再按捺自己,伸手捏住了少年的脸颊:“……你再说一遍?”

“呜呜呜……”苏朗哼哼唧唧的,被他箍在怀里的小狐狸也跟着哼唧起来。

两双相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罗湛,活像自己要把他们怎么样似得。

罗湛嘴角一抽,条件反射地扯起一块被角将一人一狐都盖了进去,眼不见为净。

苏朗顺杆往上爬,喜滋滋地道了声:“阿湛,午安。”

模样无赖至极。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以往罗湛身体抱恙时差不多就是这情况。这次他却痊愈的很快。大雨连着下了三天,天空放晴时,罗湛的寒症也好的差不多,大大出乎了他自己的预料。

苏朗很得意,觉得这都是他帮美人儿暖床的功劳,并且理直气壮地决定在下个炎暑到来之前,他都要跟美人儿同榻而卧!

罗湛被小混蛋这厚颜无耻的发言惊的楞了一瞬,很快便淡定地接受了。

反正跟小混蛋理论是行不通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不是俊杰,却也懒得跟小混蛋浪费口舌。

对他来说,天寒地冻的时候,有个暖被窝的火炉也不是坏事。

三天的大雨,成功灌满了苏大他们新开垦出来的田沟,原本松软的土质,在雨水的浸泡下变成了黏腻的泥。泥地不易渗水,因此雨停后,这些田沟里的水也没有流失。

“成了成了!水田成了!”

伴随着这一声喜悦的咬喝,寨子里的人都沸腾了起来。

那种喜悦好些兄弟自己都说不明白,可就是高兴,非常高兴。

苏二咧着嘴,随口说了一句:“他娘的,我咋感觉比宰了头肥羊还让人兴奋点。”

“……老二,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也是……”

“嘿,这还真是奇了怪了!”

即使疑惑,可撑不住心情就是好。

苏朗看着他们,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他们不明白,他却很清楚——

没有什么比靠自己踏踏实实付出了努力换来的成功,更有成就感。

第19章:好少年

雨停后又过了两日,育苗的那批番薯成功长出一根根的番薯苗。

小五一一检查过后,大喜道:“可以下地播种了。”

苏朗买来的番薯数量不多,也就几十来斤,分摊到个数上大概也是百十来个,苏大他们原本以为要播种这么些个番薯也就一两个时辰的功夫。

小六却告诉他们说不需要把整个番薯种下,因他记得他阿爹说过,把整个番薯切成多块,再把这些连着番薯苗的块状番薯埋在地里,照样可以长出新鲜的番薯。

苏朗在心里点头,说的没错,这才是播种番薯正确的打开方法。

其他人却不明白,苏三对这种说法尤为好奇,不禁追问到:“这是什么道理?”

小六冷静道:“我也不清楚是什么道理,只听我爹说,咱儿时家里拮据,常常饿肚子,他有一次饿极了,便偷偷吃了一个用来留种的番薯,因怕爷爷发现,不敢整个吃光,而是把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的番薯放在那里,我爷爷便以为是老鼠偷食的,他也不舍得扔掉,把那两个只剩半个的番薯也拿去一起育苗,没想到也种出来了。”

对小六的家人来说,这说得上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当时他家里用来留种的番薯并不多,一个番薯一个坑,可想而知根本种不了多少,但如是把整个番薯切成多块也可以播种成功,那就大大提高了他们家番薯的产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他们一家的粮食危机。

不过到底是没人这样做过,小六他爷爷也不敢确定一定会成功,有一定的风险。思来想去之后,小六爷爷还是决定赌一把!

结果成功了。

小六他爹一直不敢对他爷爷坦白,却把这件事情一直放到了心上,等到小六出生后,已经为人父为人夫的小六爹才敢拿出来当做笑谈说给大家伙儿听。

“这还真是……”苏大摸了摸胡茬,“得谢谢你爹。”

大家都被逗笑了。

于是寨子里的人又迎来新一轮的忙碌。

用来种植番薯的地,就在原本的菜园子旁边,这里他们同样开垦出了八亩地,除了番薯,等开春之后的土豆、玉米和花生,也会种在这里。

作为只负责动嘴的“技术指导”,苏朗没有跟着下地,被小六的话提醒,他又想起了一件技术性的事情——植物的嫁接。

这是他上辈子末世没来之前偶然的机会在电视里看到的,因为觉得很有趣,便认真地看完了一整个节目,所以眼下还有点印象。

他非常确定这种技术日后一定可以用得上。

想到这里,苏朗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札赶紧记载了下来。

他的小本本上如今已经记了很多东西,如果苏大他们知道上面的内容,绝对会大吃一惊。因为里面记录的很多珍贵物品,随便找到一样拿到城里卖了,都足够他们好几个月吃穿不愁。

苏朗的目的是改造苏大他们,山贼本来就是一项不走正道的营生,得来的也都是不义之财,所以任何有可能会让他们产生不劳而获心理的东西,他都不打算让大家知道。

一旦习惯了这种事情,对寨子里的大家伙儿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他想让他们明白,只有脚踏实地、靠自己的双手劳动得来的收获,才是最正确的。

我果然是个五讲四美的社会主义好少年,盘腿坐在地上的苏朗忍不住自我陶醉地想。

把小本本重新收回胸前的衣兜里,他学苏四揪了根草含在嘴里,拍着屁股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秋雨过后,阳光不再如往日那般炙热,长年萦绕仙云峰的雾气变得更加缥缈如烟,从山顶之上望下去,只觉得仿佛身处云端,郁郁葱葱的森林也像是画作般雅致写意。

苏朗脑子里的念头却是,山脚水潭里的鱼应该都会长的更加肥美了吧?

他有点想喝鱼汤了。

左右他是个闲着没事干的人,那就干脆心动不如行动。

“爹,我去玩了!”

扬声和苏大打了声招呼,嘴馋的吃货少年一蹦一跳地走了。

从放工具的屋子里翻出一个竹篓子夹在腋上,苏朗找到坐在屋前晒太阳的罗湛,喜滋滋地对他说:“阿湛阿湛,我们去抓鱼吧!”

罗湛悠闲地摸着小狐狸的软毛,闻言看了他一眼,起身便走。

“……”苏朗嘴角一抽,美人儿你的嫌弃要不要这么明显?

讲道理,你这样是很容易失去我的。

苏朗气哼哼的,没想到走了几步的罗湛忽然又回过头,懒洋洋地问道:“愣着做什么,不是要去抓鱼?”

苏朗一愣,立马高兴,飞快跟上前:“走走走!”

寨子到山脚的水潭,有一条近道可抄,只需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由于寨子里的人经常走,路面被踩的比较平坦,不怎么难走。

下到水潭边,两个人找了一块稍微干净的地方落脚。

苏朗把篓子放下,开始挽衣袖:“阿湛,你在这坐会儿,我去抓鱼。”

和苏大他们在一块时,苏朗毫无疑问是个少爷,啥事不干也不愁吃不愁喝;不过与他家的美人儿在一块时,罗湛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而苏朗就是负责跑上跑下打杂的跟班。

好在,苏朗自己乐在其中。

卷完袖子,他把裤腿也往上卷了几圈,而后脱掉鞋子,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小腿和脚掌,在粼粼水光的映射下,如玉一般仿佛会发光。

少年赤脚慢慢走入水中,在潭水没过小腿的位置后停下,转而把手里的篓子放了进去,捡了两块小石头放进去压住,防止篓子被水流冲的飘走。

做完这些后,苏朗十分友好地和水潭里的鱼打了个招呼。

“鱼儿们,乖乖到我的篓子里来哦。”

罗湛失笑,他低头扫了眼怀中的小狐狸,低低地道:“当日你是不是也是这般自投罗网的?”

小狐狸哼唧一声,仿佛是在回应。

“嗯?阿湛你说啥?”以为美人儿在和自己说话,注意力都在水下的苏朗没有听清楚,回头朝他看了过来。

“没事。”罗湛的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

苏朗慢慢走回来,上岸后没急着穿鞋,目光在水潭附近的草丛里搜索着什么。

“要是有些野生姜和野山椒就好了。”这样他的酸辣鱼就有着落了。

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名字让罗湛挑眉:“那是何物?”

苏朗道:“是一种调味料。”

除此之外,他还想吃烤鱼。

想到这些久违的美味,苏朗吞了口口水。

“我去附近转转。”

罗湛知道他去找食材,微一颔首,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我想吃果子。”

苏朗抬眼,含着笑意的目光与罗湛带着几分愉悦意味的视线相撞,那笑意便如水波一样扩散开来,让少年圆溜溜的杏眼,顷刻间弯成了月牙。

他拍了拍胸膛:“阿湛想要的,都包在我身上。”

罗湛嘴角轻勾:“那便有劳朗儿为我费心。”

苏朗心里很得意,这美人儿终于叫我的名字,而不是连名带姓的苏朗或者是疏离的一声苏公子。

他笑眯眯地折了回去:“阿湛,你再叫我一次朗儿好不好?”

“为何?”罗湛淡定地反问。

“你叫我的名字比我爹叫好听。”苏朗很没良心地把他爹给拖下水垫底。

罗湛忍不住轻笑,他深深地看着少年,好半晌之后,才启唇如他所愿地喊了一声:“朗儿。”

……好听爆了!

苏朗眼睛亮晶晶地:“再叫一遍。”

罗湛无语,忍不住伸出修长的食指在少年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苏少爷少得寸进尺。”

苏朗嘻嘻一笑,也不失望,蹦蹦跳跳地走开去找他的调料了。

“山椒啊,柠檬啊,柿子啊,小葱啊……你们在哪里,我来找你们咯。”

两刻钟后,收获颇丰的苏朗迫不及待地返回原地。

“阿湛,我找到一种很美味的果子。”他兴高采烈地说道,“可好吃啦,你一定会喜欢的。”

罗湛抬头,见少年把手上类似于野草样的东西随手往水边一丢,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堆浅绿淡褐色、鸡蛋大小的果子朝他走来。

见多识广的罗大少爷观察片刻,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果子,不禁有些怀疑:“这可以吃吗?”

“当然,我看到有鸟儿啄食,我自个儿也尝试过,确定没毒后才摘了这许多的。”

猕猴桃若是有毒的话,那二十一世纪的吃货们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眼下这个时节,苏朗本来是想找野生的柿子树,没想到就在柿子树的附近,反而让他发现了一丛野生的猕猴桃树。

这意外的发现让苏朗喜出望外,当下连柿子都不摘了。

他这边正高兴的要飞起,没想到罗湛却微微沉了脸,一字一句道:“你说,你已经品尝过了?”

声音很轻,却夹杂着一抹无法轻易忽视的怒气。

第20章:你说了算

苏朗一脸懵逼。

他搞不清楚美人儿为何忽然就变了脸色。少年忍不住自我反省了一下,自己好像还没讲什么调戏冒犯他的话吧?

“……阿湛?”苏朗眨了下眼睛,心想美人儿这怒火来的很没道理啊。

罗湛又问了一遍:“你真尝过了?”

苏朗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真的很好吃的,而且你闻到了没,这果子还很香呢。”

罗少爷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道:“除了吃,苏少爷你脑子里还有其他的东西吗?”

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也敢随便乱吃,这小混蛋上辈子是馋死的吗?为了那口吃食真是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顾了,可万一是有毒的果子呢?

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他难道都不曾想过吗?

苏朗被骂的一愣,忽然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他好像有点儿知道这美人儿为什么生气了——这不是就在关心我嘛。少年心里哼起了歌,却忍不住还想再逗逗对方,于是嘴里小声道:“除了吃,明明还有爹他们和阿湛的。”

罗湛胸口一硬,忽然泛起一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他移开视线。

“算了,当我没说……”

苏朗见好就收,没接着装傻,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点一点的亮如辰星,语气雀跃道:“阿湛在关心我!嘻嘻,我好高兴哦。”

罗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知道了美人儿在关心自己,苏朗顿时一点也不憷对方这副模样了。他朝着罗湛走近两步,比罗大少爷矮了半个头的少年歪了歪头,望向对方的目光里因为含了笑意而亮得惊人:“阿湛,我没有随便乱吃,我是先看到鸟儿吃了许多都没事才摘来尝的。”

罗湛静静地看着他:“所以呢?”

苏朗认真道:“三叔教过我如何辨别一些果子野菜有没有毒,我都记着呢,所以阿湛不用担心。”

罗湛还是面无表情:“那看来,是我多事了。”

苏朗:“……”

讲真,美人儿你这样有点难搞哦。

他眼珠子一转,摆出了小胖子招牌的无辜脸,眼巴巴看着他:“阿湛你别生气嘛,大不了我把这些果子扔掉好了。”

苏朗低头看了眼怀中的猕猴桃,非常心痛。他暗暗决定,以后发现好吃的再也不告诉这美人儿了,他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全部吃掉!

“那我真丢掉了哦。”

见少年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罗湛忍不住叹气。

他也是急昏了头,这小混蛋根本是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罗湛觉得和他待一块的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变得奇怪起来。

像方才那种不经思考、没有忍耐,先于理智之前就爆发出来的怒火,他上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此刻冷静下来一回想,他有点不想承认,只是也不屑于自欺欺人……或许正如小混蛋所说,他是关心则乱、太过大惊小怪了吧。

思及关心则乱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寓意,罗湛眸色渐深。

他忍不住捏了捏眉心:“给我吧。”

苏朗往回走了两步,一直窝在罗湛怀里睡觉的小狐狸鼻子一动,慢慢睁开了眼睛,小声地哼了哼。

少年眼睛一亮:“阿湛你看,团子好像也想吃……”

罗湛淡声道:“跟你一个德性。”

苏朗不以为耻反而与有荣焉,呵呵直乐:“那是,团子可是我捡回来的!”

他剥了一个猕猴桃喂给它,小狐狸甩了甩尾巴,盯着苏朗手心黄褐色的果肉看了一会儿,看够了之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发现味道还不错才整个叼进口中吃起来。

越是有灵性的动物越是能分辨食物的好坏,是否有毒性,见小狐狸吃的欢快,罗湛心里最后的顾虑也消掉了。

他把小狐狸放下,让他自己在地上吃。

“去看看你的鱼。”罗湛道。

苏朗这才想起来,鱼才是今天的主角。

放下手里的果子,他重新走入水潭取出里面的篓子。沉沉的手感让他知道,这里也绝对是收获满满。

离开水面,篓子里白花花的鱼瞬间都翻起了肚皮,每一条几乎都有成年男子的手掌那么大。它们在里面挣扎着扭来扭去,似乎想要重新扑回水潭,力道大的苏朗差点拿不稳。

一只手提的有点困难,苏朗用两只手边拖边走,才成功把鱼弄回岸边。

“怎么办,阿湛,有点太多了……”少年面露苦恼。

回程有点远,又是上坡路,他铁定拿不动。

罗湛凉凉地道:“你可以放回去一些。”

别人都是唯恐收获太少,小混蛋倒好,却是嫌弃捕来的鱼太多拿不动。果然是不知民间疾苦的苏少当家。

“有道理。”

闻言,苏朗还真就照做了。

他在篓子里挑挑捡捡,把一些个头小一点的,全都给放了回去,只留下了五六条大的和两条稍微小一点的。

苏朗取出两条稍小的鱼,用水草堵住篓子的嘴,再将篓子放回水中,免得鱼儿干渴而死。

“阿湛,我给你弄烤鱼吃。”

他找来的调料虽然没有那么丰富,不过至简至美,这个道理用在美食上面也是行得通的。

简单有简单的吃法,苏朗在末世活了那么几年,再怎么生活白痴也给折腾出了还过得去的手艺。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把两条鱼刮去鳞片,开膛破肚,刨了个坑把取出的内脏埋进土里,再将鱼肉清洗干净,用找来的薄荷叶碾碎涂抹上去,祛除腥味。

罗湛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少年匕首用得极为熟稔,映着水光的神情很是专注,整个过程有种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动作十分赏心悦目,甚至还隐隐流露几分优雅。

可明明这小混蛋只是在杀鱼而已。

倘若罗湛来自二十一世纪,他就会明白这个叫做吃货精神。

秉承着对美食的尊重,认真弄完这一切的苏朗对着罗湛交代了一声:“阿湛,你看着这两条鱼,我去拾些干柴用来生火。”

罗湛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道:“把鞋穿上。”

苏朗顿了顿,听话地擦干净脚重新套上鞋袜:“我去去就来。”

他身上带有火折子,找来干柴和一些杂草后,技巧性地搭到一起,再用火折子一点,很快便把火给生了起来。

顾虑到罗湛的身子弱,苏朗没弄整条的烤鱼,而是把腌制好的鱼肉顺着肉质的纹路切成薄薄的肉片,再把烤热的匕首往生鱼片轻轻一烙,细腻的肉质在炙热的刀片下很快发出阵阵焦香,最后辅以一点点野生的青柠汁,就算是成了。

苏朗尝了尝,鱼肉焦嫩、青柠酸中带甜,甜淡适宜,融合出来的味道……与其是主食,反而更像是一道开胃菜,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古人的口味。

“阿湛,你尝尝味道如何。”

苏朗心里惴惴,见美人儿没有嫌弃的吃进去后,眼睛里霎时又带了点期待。

罗湛细细嚼了,也没说好不好吃,只是咽下去后让他继续烤。

苏朗心里一松,乐的又露出了嘴角的小虎牙:“阿湛若是喜欢,下次我们再来。”

有人喜欢自己用心做出来的美食,对厨师来说,比只尝过寥寥几筷子后的一味夸赞要让人高兴很多。

无论是二十一世纪的苏朗,还是青山寨的小胖子苏朗,都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两人分着吃完两条鱼,得了个五分饱,再用果子填了个二分饱,这一顿解决地还算完美。苏朗处理了一下“行凶”现场,和罗湛靠坐在一起休息。

饱暖思睡欲,苏朗懒洋洋地坐了一会儿,越坐越困。揉了揉眼睛,他眯着眼睛没话找话:“阿湛,团子根本不像我,他都不吃鱼。”

他投喂美人儿的时候,也试过投喂小狐狸,不过有了猕猴桃的团子对鱼片十分嫌弃,闻了一下后便用屁股对准了他。

罗湛大概猜到小狐狸应该是不喜欢沾了那种酸果汁的鱼片,这小东西喜好的是果子类的甜食。

他扫了眼面色纳闷的少年,正想嘲他两句,就见少年紧接着又自言自语了一句:“不对,就是得不像我才好,免得阿湛有了团子,就不喜欢和我玩了。”

罗湛漫不经心道:“有它没它都一样。”

苏朗没听明白,皱着眉头反驳:“怎么就都一样了,我比团子重要才对!”

罗湛转过头,眼神跟看傻子无异,半晌后,他摇头笑了笑:“朗儿说是便是吧。”

苏朗这才满意。

他就说,他怎么可能沦落到人不如狐的地步嘛!

这时,一旁的小狐狸扭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动了动鼻子,朝着少年的方向打了个喷嚏,而后再次惬意地闭上了眼。

被喷了一脸口水的苏朗瞪大了眼睛:“……它是故意的。”

罗湛忍笑,嘴里却还是那句话:“你说是就是。”

苏朗:“……”好气哦,可还得忍着:)

第21章:纵容

苏朗用带回去的几条鱼,自告奋勇下厨做了一大锅酸辣鱼,结果受到了热烈的追捧。苏氏兄弟们一边叫着好辣好过瘾,一边你一勺我一勺毫不相让地将锅里的汤都给消灭了个干净。

待到搁下碗筷,苏二还有点意犹未尽:“要是再来坛子酒就美了。”

苏大道:“等忙过这阵子,让你喝个痛快。”

闻言苏二快意地拍了下桌子:“有大哥这句话,那我可等着了!”

“放心,不会少了你的。”苏大说的随意但神色并不敷衍,他看向吃地嘴巴红彤彤的儿子,好奇道,“朗儿,你从哪学来的做菜手艺?”

自家这个小祖宗平日里可从来没下过厨,忽然心血来潮说要给他们做一道菜把苏大给下了一跳,怎么劝都劝不住,他本来都已经和兄弟们打过招呼,朗儿做的再难以下咽也要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没想到味道出乎意料地好,这可把苏大给惊到了,没想到他们家朗儿还有这等深藏不露的手艺。

苏朗早就想过会被问到,脸上丝毫不见慌乱。他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哼道:“我才不要告诉爹呢。”

苏大无奈道:“……好好好,不告诉就不告诉吧。”

你是小祖宗你说了算。

苏七砸吧下嘴,一脸坏笑地冲苏朗眨了眨眼睛:“小朗儿手艺这般好,那看来我们以后可有口福了。”

苏朗一本正经地摇头:“那可不行,我很忙的。”

“哦?”苏七追问道,“你忙啥?”

苏朗得意道:“我得陪阿湛呢。”

苏七嘴角一抽,这个小色鬼。

其他人顿时也用看红颜祸水的目光盯着罗湛。作为被甩锅的人,罗湛却面色从容,察觉到大家伙儿那火辣辣的视线后,还颇为礼貌地冲大家点了点头,举止矜贵而又优雅,总之那叫一个淡定。

这反应落在寨子里的人眼里,便只觉得这臭小子是有恃无恐,让众人心里不禁恨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无可奈何——谁叫人家他娘的长的好看呢。

众人莫名心塞。

苏朗似是完全没察觉到这里面的暗涌,闲聊过后,开始谈正事:“爹,水田那边已经大功告成,你准备何时下田播种?”

他去那边看过,梯田的雏形已成,最初开垦时就地埋在土下的杂草浸泡这么些日子,此时应该也已经开始腐烂,等到稻子育完苗,这些新鲜的草料肥刚好可以用得上。

听出小祖宗似有催促之意,苏大不解道:“上回小五不是说过,水稻得等到明年开春才能种。”

“爹,你脑子好笨。”苏朗没大没小地瞪了他一眼,胡搅蛮缠道,“小五哥哥说那会儿,咱们不是没水田吗?现在水田都有了,做啥子还要等到明年开春哦。”

水稻可以分为一季稻,也可以分为一年两季稻,这个苏朗是清楚的,仙云峰地处大齐以南,按理来说应该也是可以种两季稻的。可是这其中的理儿,苏朗不方便有理有据地说给大家伙儿听,因此便只好靠“说啥都有理”的原主使出胡搅麻缠来强行忽悠了。

“朗儿,这个时节种稻子不易存活,”苏大耐心地告诉他的小祖宗,“春季是万物生长之季,生机大,稻子更易于存活。”

苏朗毫不动摇,理直气壮地反问:“那这好几个月的时间,水田空放在那里不管吗?”

“这……”苏大迟疑了,因为他的打算还真就是空放着等到明年。

“你看吧,”苏朗一副被我说中了的模样,掰着手指头、振振有词,“爹和其他叔伯们都没种过稻子,等到明年开春,也是两眼摸瞎,种不种的活眼下也并不能保证嘛,万一没有种活的话,那岂不是既浪费了这几个月的时间,又浪费了那些种子?”

苏大:“……”听、听起来好有道理。

围观的其他人一边默默附和苏大,一边看的津津有味。这父子俩角色颠倒般的对话,常常让大家捧腹不禁,别人家里都是老子训儿子,到他们青山寨却刚好是反过来的。

无论小朗儿说的有理没理,他们大哥大多时候都是节节败退的。

以往他们对此心知肚明,却很少有机会亲眼目睹,因为很多时候老大父子都是关了门交谈的,像眼下这种当着他们的面就开始的,还是少数。

注意到兄弟们的视线,苏大轻咳一声,镇定道:“那依朗儿的意思,立马就种?”

苏朗一本正经地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我觉得吧,与其担着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种子的风险,不如二者择其一,抓住时间,现在就开始育苗,随后播种。如此的话,即便没种出来,那咱们也吸取教训了嘛,可以为明年开春的播种,积攒经验。”

苏大隐隐地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无论是感情上还是理智上,他都已经被儿子条理清楚的一番话给说服了,于是不禁询问地望向其他人:“你们意下如何?”

小五嘴巴一动,像是想要说点什么,只不过还没开口,就被坐在他一旁的小六给拉住了。他侧头望过去,对方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苏二十五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想,还是听小六的总没错。

最有立场发言的两个人都闭嘴不语,其他看热闹的人更加没意见了,何况他们其实也觉得小朗儿说的很有道理,听上去目光长远,很是深谋远虑,让他们心服口服。

嗯,不愧是咱们的少当家。

苏大丝毫没有被儿子给教训了的羞恼,很是顺从地改了主意:“那便听朗儿的。小五小六,明儿你俩便负责把朗儿带回来的稻子给育苗了吧。”

“是,大当家。”苏二十五和苏二十六应承下来。

苏朗喜笑颜开,直接冲他爹比了个大拇指,一脸无辜地拍了个事后马屁:“还是爹明事理。”

苏大也很吃他这一套,得意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那是,那是。”

这时,还心心念念着苏朗那一手厨艺的苏九不死心地道:“朗儿,你看我们马上又有得忙碌了,你何时再露一手犒劳一下九叔啊?”

苏七也不甘寂寞地插进来,意有所指道:“就是,小朗儿你若是太过偏心某人,七叔可是会不依的。”

苏朗嘴角一抽,他想了想,暗道既然同为大吃货帝国的成员,那就满足你们好了:“九叔,七叔,我会把这道酸辣鱼的方子告诉哑婶,你们啥时候想吃自己和哑婶说一声就行。”

苏九顿时满意:“好好好,此法极好!”

苏七却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就你鬼点子多。”

知道他在说什么的苏朗无辜脸:“七叔,你说啥?”

他们没有追根究底所谓方子的由来,也不奇怪苏朗突然之间掌握的手艺,是因为苏七他们都下意识地认为这一切的源头,都出自于非富即贵的罗湛。

少年的不解释,反而从侧面加深了他们对此结论的认可,自然不会去怀疑其他。

不得不说,苏朗正是因为抓住了大家的这种心理,才敢光明正大地暴露出一些不属于小胖子的无关紧要的技能。

反正,因着他本人的缘故,没人会去向美人儿求证是与不是。

苏七懒洋洋地哼道:“我也不告诉你。”

不告诉就不告诉吧,苏朗屁股一扭,挨着罗湛坐的更近了些。

眼见这群四肢发达的山贼被一个小孩子给牵着鼻子走,罗湛面上不显,内心却尤为感叹。小混蛋这番话听起来是没有漏洞的,可仔细一想,就会发现他说的都是歪理。

且不说眼下播种能不能成活的问题,若是等到开春下种,苏大他们完全可以借这几个月的时间派人去附近的村子向那些有经验的百姓们学习一下如何耕种,积累经验,丰富相关的阅历,如此的话,又怎么会是浪费时间?

一旦掌握了耕种的技巧,那么,又谈何浪费种子?

只不过,即便明白小混蛋是在强词夺理,罗大少爷也不打算点破。因为看着这小混蛋在一群身强力壮的男子面前,理直气壮地侃侃而谈,那画面看上去既有趣、又让他心生触动。

——所有人都在纵容小混蛋。

也许并不是没有人看出来,只是他们选择了纵容。

意识到这一点,罗湛嘴角不自觉地泛出一抹笑意。

看来不只是小混蛋,这一整个寨子的人,都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一扫,恰好对上苏三温润深亮的眸光,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也对,又何止是青山寨的大家,就连他自己,何不是也在纵容着少年?

说到底,在对待小混蛋的态度上,他和他们,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第22章:童心未泯

秋意渐浓。

最明显的一个预示便是白昼变短,而夜晚则稍长于往日。

苏大起来上完茅房,发现还未完全亮开的天,起雾了。白茫茫地一片,笼罩在寨子的上空,朦朦胧胧地遮住了四周的景象。

“这么大雾,估计会是个艳阳天。”

他滴咕了一声,双眼迷蒙地抓了抓胡子,回屋继续去睡。

天光完全大亮以后,浓雾稍稍变淡了一些,只是阳光迟迟未至。寨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起来,去哑婶那吃过早饭,跟着下地干活。

苏大平时对兄弟们没有严格的要求,天还未亮就起床干活这等贪早摸黑的事情在这里是没有的。要去巡逻的人除外,其他人都是睡醒了吃饱了就去干活,没睡醒也不会有人来催。

在这方面,大家都很自觉,从没有因此而闹过嫌隙。该松散时松散,该严阵以待时就严阵以待,松弛有度。

苏大填饱肚子,从哑婶的院子里走出来,正好迎面碰上并肩走来的苏三和苏七。

“大哥,早。”还未完全清醒的苏七含糊地和苏大打了个招呼。

“早个鬼,”苏大看似不经意地往四周扫了两眼,没发现其他人在,这才瞪了他和苏三一眼,“你俩顾忌着点!一大早就腻在一起是怕其他人发现不了你俩晚上住一个屋吗?”

苏三悠悠道:“他们没这个脑子。”

苏七打了个呵欠,随后也颇为雅痞地勾唇一笑:“大哥,你可别因为小朗儿和他的新欢睡一个屋就迁怒于我和老三。”

苏大翻了个白眼,“朗儿可不像你,他乖着呢。”

苏七学着小朗儿的模样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也乖着呢。”

苏大笑骂道:“滚蛋!”

简直辣眼,苏大当家自豪地表示,这普天之下,谁都没有他的朗儿乖巧可爱。

苏七一手搭住苏大夫的肩膀,哼哼直道:“老三,大哥让我们滚。”

“是让你滚。”苏大夫面不改色。

苏七闻言干脆整个人扒了上去,无赖地冲苏大挑了下眉:“大哥,我不滚,要不您自己滚了算了?”

“……”苏大牙疼地嘶了一声,受不了地甩手走了。

没等走出几步远,就见他家的小祖宗拉着罗湛的一只袖子边揉眼睛边朝这边走来。

“朗儿?”苏大颇为意外,“你起这么早做啥?”

“爹早。”等走近了,苏朗慢吞吞地抬头,带着睡意的声音糯糯地说,“阿湛叫我来吃早饭。”

以往他一个人睡一个屋时,经常会一觉睡到晌午直接吃午饭,早饭那都是梦里的事情。

搬去和罗湛一起,作息也跟着变了。罗湛由于要调养身体,两辈子都是个作息很规律的人,早睡早起,一日三餐,这些他因为惜命所以已经是刻进骨子里的日常习惯。

苏大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对他颔首示意的罗湛,他也知道对朗儿来说,他这种作息才是有利于身子安康的。

他微微点头:“早该这样,快去吃吧。”

苏朗点了点头,好奇道:“爹你去哪?”

苏大道:“我去田里。”

闻言,苏朗眼珠子一转:“等会我也来。”

苏大随他道了声好,又嘱咐了一声:“你们先去用粥。”

饭堂里此时就只有苏三和苏七两人,正相对而坐慢慢悠悠地喝着热粥,斜对门口的苏七见到苏朗二人进来,眼神一闪,连忙冲他们招了招手。

“小朗儿,来来来,快来七叔旁边坐。”

苏朗嘴角一抽,莫名觉得对方这行为像是在招小狗,却还是听话地走上前,眼睛微微弯了弯:“三叔,七叔,早。”

罗湛也不再保持沉默,对着苏三温声道:“苏老师,早安。”

苏七在一旁听地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出口道:“别早来早去的,咱们作为一伙山贼,这文绉绉的一套早就该丢掉了。”

以前就算了,眼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一套,简直迂腐!

这人完全忘记了他自个儿也是这么和苏大打招呼的。

苏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反驳,只对罗湛示意道:“坐。”

苏朗歪了歪头:“七叔不喜欢我们跟你问安吗?”

苏七和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后,他收回视线,严肃道:“……七叔刚刚什么都没说。”

哎,真是侄子大了不由叔啊。

苏朗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的哦了一声,转眼就丢到了脑后,只一心替罗湛张罗着碗和勺子。

苏七托着下巴看着这一幕,颇觉有趣。很多事情他们其实未曾教过少年,比如说如何对一个人好,可面对另一个极对他口味的少年时,小朗儿却慢慢的都无师自通了,甚至于每一个细微处都照顾的很好。

他们毕竟是一群男人,哑婶没来之前,都是由他们笨手笨脚的照料还在嗷嗷待哺的朗儿直到三岁,尽管他们是真心疼爱这个孩子,肯定也还有粗心忽略而照顾不到的地方。但是从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小朗儿却与他们不同,自有细腻的一面,也不知是不是随了那位早逝的大嫂。

脑子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苏七余光里瞥到他对面的那人已经放下了手里小巧的竹勺,不禁挑眉一问:“吃好了?”

苏大夫嗯了一声,道:“走吧。”

苏七跟着起身,嘴里却使坏地问道:“朗儿,要跟七叔去玩吗?”

听出对方有不带美人儿的意思,苏朗抬头,一本正经地摇头:“七叔和三叔慢走,我一会儿去找爹。”

苏七遗憾地道了声好吧,与苏三一前一后走出篱笆小院。

“阿湛,你等会儿和我一起去爹那儿看看好不好?”

对于水田,苏朗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事情,因而有点不放心,想再去看看。而美人儿独自一人闲着没事干时,不是抱着团子晒太阳,就是抱着团子看医书,不太爱四处走动。

苏朗觉得自己为了这人的美色,也是操碎了心。

好在,两人混久了,对方很少拒绝他的要求。

果然,罗湛点头道:“随你。”

水田的位置不远,苏朗见罗湛身上穿的衣服不是很合适,不止易脏,而且于田埂之间行走也多有不便,便带他回去换了一身。

上次去聊城带回来的布匹,哑婶给苏朗做了三套,他看还有多,便又央着哑婶给美人儿也做了两套,方便他跟着自己进山时候穿。

他们二人到时,苏大正带着一些兄弟在加固水田边缘的堤坝,以便于方便人在其间走动,就近查看情况。

这一点是苏朗不曾提过的,他对梯田也只有个大概的了解,并不能详尽到方方面面,这些都是苏大他们自己开垦水田时自个儿想出来的。

“爹,我和阿湛来了。”

苏大百忙中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吩咐道:“朗儿,你们离远些,田里泥水脏。”

这么说的大当家自个儿的脸已经变成了大花猫,两颊和额头都蹭了一些泥,就连胡茬都沾了一些,凝结成一缕一缕。

苏朗觉得好笑又好玩,难得童心发作,一点儿也不嫌弃地往前走了几步,跃跃欲试道:“我也要下来玩儿。”

苏大赶紧阻止:“别啊小祖宗,这儿太滑了,不好走,容易摔跤。”

“我不怕。”苏朗拍着胸口,开始脱鞋,并招呼罗湛,“阿湛,你……”

注意到小混蛋亮晶晶的眸子,罗湛抱着小狐狸默默地远离了两步,谢邀道:“我在这看着你。”

“那好吧。”苏朗也不强求,卷起裤腿赤脚往田边走去,用脚试了试水的温度,发觉还能忍受后,便一脚踩了进去,一下子就陷到了小腿位置。

苏朗见这小祖宗一动不动,还以为他是害怕了,忙喊道:“朗儿,你待在那别动,爹过来扶你。”

“不用了爹,我自己走。”苏朗笑嘻嘻地冲他爹摆了摆手,拔萝卜似得拔起右腿往前挪动一步。

“阿湛,这泥巴好软,好好玩儿。”

少年一脸兴奋地和罗湛分享自己的新发现。

罗湛嘴角抽抽,玩泥巴也能玩的一脸高兴,小混蛋果然还是孩子心性。

苏朗没管这么多,上辈子他算是半个农村人,因为父母的缘故没有体验过玩泥巴的童年,所以觉得分外有趣。脚底下有水又有泥,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一些草根类的藤蔓。

这种东西不像叶子容易腐烂,埋在泥里这么久,还顽强的没有腐坏。

苏朗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他忽略了什么。

等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苏大跟前,苏朗一脸好奇地问道:“爹,我记得哑婶种菜前,好像会让二叔他们把地翻一翻,咱们种稻子要不要也翻翻地啊?”

苏大被提醒了,恍然大悟:“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苏朗道:“要不问问小六哥哥他们。”

他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好像很早之前就出现了牛耕铁犁这种农耕工具。这个大齐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时空的朝代,不过人类历史发展,总归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吧?

“不用问了,”苏大一拍额头,“是要先用牛来翻地,我看到过。”

“可是咱们没牛,”苏朗眼珠子一转,提议道,“用马行不行?”

大当家哈哈一笑,道:“应该可行,这事交给爹来办。”

见他似乎心里有谱,苏朗便把这事放下了。

等他玩够了泥巴,才意犹未尽地上到地面。

窝在罗湛怀里的小狐狸见到跟个泥人似得的苏朗,惊得瞪圆了眼睛,虎着一张毛茸茸的脸,贴在罗湛的胸前,如临大敌地盯着他看。

苏朗见状好笑:“团子,干啥这副表情?不认识我了?”

说着他用脏兮兮的手指飞快地在小狐狸鼻头上点了一下,成功在人家雪白的毛色间抹了一块泥巴。

没想到他这个举动,却让小狐狸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对着使坏的少年气休休地“嗷呜”了一声,小狐狸猛地从罗湛怀里跳下来,一溜烟跑走了。

顶着一身泥巴的苏朗傻眼了,这小东西,当自己见鬼了不成?

第23章:温泉

“站住!”

苏朗气哼哼地追在后面,被他喝止住了的小狐狸脚下一绊,就地打了个滚儿,爬起来后没有继续往前跑,只回过头可怜兮兮地望着苏朗,四只爪子有些焦躁地在原地刨来刨去。

“臭团子,接着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去,哼!”

听到少年的声音,小狐狸急切地哼叫起来,想要转身却又像是顾虑到了什么没能走掉,只在原地打转转,不肯让苏朗靠近半步。

急着追小狐狸,苏朗也没顾上穿鞋,赤脚便踏入了水田背面的这片林子,走的并不算快。

因着之前在田里没走稳摔了一跤,他身上都是泥,还被泥水糊了一脸,被他自己用手一抹,便留下了五个泥手印,额头上也飞溅了几滴。

总之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铁定以为这是哪个林子钻出来的野人。

也难怪人家雪白干净的小狐狸见到他就吓的退避三舍,偏偏他还不自知,硬要去招惹毛团子。

苏朗得意地嘿嘿一笑,在小狐狸面前蹲下:“不跑了?那要不要跟我回去。”

团子维持着炸毛的姿势盯着他,誓死不愿上前。

苏朗气不过,伸手佯装要摸小狐狸的尾巴,压低了声音唬道:“干嘛这么怕,我可是你爸爸!”

小狐狸弓起身,活像一只炸毛的猫,水汪汪的眼睛里透出又气又委屈的神色,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苏朗不知道这只毛团子到底哪里不对劲,也不敢逗的太过,只好往后挪了挪屁股,离它远了点。

一人一狐相持不下,大眼瞪小眼。

等到提着少年鞋子的罗湛身影出现在后头,小狐狸顿时就跟见到了救星似得,飞快地从苏朗脚边蹿过去,在罗湛脚边拱了拱,抬头巴巴地望着他,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在不远的这头,少年蹲在地上也同样的眼神望过来:“阿湛……”

罗湛:“……”

他无语地望了望天,弯腰将小狐狸抱起来,走到玩泥巴的少年跟前,把手上的鞋子丢下去:“穿鞋。”

由于距离的拉近,苏朗不得不抬起头,仰脸看着他怀里的小狐狸,委屈道:“团子好像不认识我了。”

罗湛仿佛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淡声说道:“小东西爱干净,你此刻就跟个泥人似得,它会让你碰才怪。”

苏朗指控道:“它差点就跑了!”

“哦?”罗湛挑眉,他不相信地把小狐狸放到地上,说道,“想做什么?”

小狐狸贴在他的脚边盯着苏朗看了看,发现他似乎没有要做什么的打算,休地一下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跑出十来米远的距离后,停了下来,扭过头朝二人看过来。

看到这里,苏朗总算是反应过来:“它这是要带我们去哪?”

罗湛道:“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苏朗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穿好鞋后连忙招呼美人儿跟上。

该不会带我们去找啥宝贝吧?苏朗乐滋滋地想道。

小狐狸一会跑一会停,停下来时会回过头看看后面的两人有没有跟上,如果他们走得慢,它就会等上一会,始终与苏朗二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看出小狐狸的意图,苏朗恶趣味发作,越走越慢,小声地对美人儿说:“阿湛,你说若我俩停下不走了,这小东西会不会急出眼泪来?”

罗湛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他,意有所指地问道:“你想看它哭还不简单?”

苏朗一脸无辜:“阿湛这话是何意?”

罗湛却转移了话题:“小东西可是会记仇的。”

“那便罢了。”

他已经招惹了小狐狸两次,再来估计日后都不会再给自己好脸色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藤蔓缠绕的密林里,苏朗的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丝水声。

他有些诧异,举目望向小狐狸,发现他停在了一个爬满绿藤的小山包前。

“团子停下了。”苏朗示意美人儿往那边看。

“看来,我们到了。”

两人缓慢走近,苏朗注意到越是靠近,耳朵里的水声就越清晰。

他轻声道:“有水声。”

水?罗湛眼神微微疑惑,盯着小狐狸的目光瞬间若有所思起来。

就在这时,小狐狸在两人的眼皮子底下,忽然钻进了小山包里面!

“团子?!”苏朗不解地喊道,然而小狐狸这次没有再听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这家伙……”

“朗儿,”罗湛眼神盯着垂落下来的藤条儿,慢慢说出自己的发现,“这里面好像是个山洞。”

“山洞?我瞧瞧。”苏朗往前两步,发现藤条与藤条的间隙里黑乎乎的,他试着叫了一声,“团子?”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道若有似无的回应。

是回声。

“你说的对,阿湛,里面的确有个山洞。”苏朗转头问道,“要进去看看吗?”

罗湛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去,和你在一起,总不会遇到危险,对吗?”

苏朗重重地点头嗯了一声,肯定地重复道:“没错,这里面不会有任何危险!”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罗湛唇角勾起:“那便走吧。”

苏朗这次没带火折子,两个人只能摸黑进去,好在他已经说过里面不会有任何危险,倒也不怕出什么岔子。

从洞口进去,苏朗一手拉着罗湛,另一只手沿途碰摸着石壁,入手的触感有点软,有点像是长在石壁上的苔藓。

随着两人越走越里,掌心的触感也开始变得湿润起来,苏朗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的心跳徒然加快。

“阿湛,我好像知道团子要带我们去哪里了。”

“这么巧?”罗湛的语气里带了一抹笑意,“我也猜到了。”

他们走的很慢,约摸两刻钟之后,前方终于传来依稀的光亮。

伴随着这阵光亮,是哗哗作响的水声。

“快到了。”苏朗不由欣喜。

罗湛没回答,抓着少年的手力道却收紧了些许,借此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光亮越来越盛,出口已经近在眼前。

苏朗撩开帘子一般的藤蔓,低头从洞里走出。随后他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阿湛,快看——”

“我看到了。”真正到这一刻,罗湛反而淡定了。

只见在他们面前,一座两丈来宽的池子遗世独立的静躺在此地,池水清澈见底,且还在汩汩冒着热气。

正是一座天然的温泉!

苏朗脸上的笑容展现到一半,却倏然变成了哭笑不得。

因为一只雪白干净的毛团子此时正在池子里悠哉地用爪子划水,只冒出一个头在外面。

他抽了抽嘴角,说道:“阿湛,我觉得你说对了,团子它应该就是嫌我脏,才想带我来这里把自己洗干净。”

罗湛嗯了一声,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笑意。

苏朗:“……”

居然还嗯!

美人儿你如此直白,会容易没朋友的。

第24章:四年

如罗湛所说, 小狐狸是一只爱干净的小狐狸。

见到两位姗姗来迟的主人,已经在池子里游了几个来回的小家伙灵敏地爬上岸, 甩了甩湿漉漉的毛发, 恢复成雪白干净的模样后,抬脸冲着苏朗摇了摇尾巴。

它在邀请他。

盛情难却之下,苏朗不得不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没带替换的衣裳。”

总不可能他泡完澡之后,又让他穿着身上这套脏兮兮的衣衫回去吧?这让苏朗有点不能接受。如果没脱下来过, 他还能够若无其事地忍着,脱掉了之后又让他原模原样的穿回去,这简直是要逼死个人。

他忍住心痒的情绪, 提议道:“依我看, 这次就算了,下次我们再过来。阿湛,你觉得如何?”

罗湛自然没有意见:“依你。”

上辈子罗湛有一座温泉别院, 是他掌家后让人特意建造的,他三不五时地会过去住上十天半月,正是因为听说温泉水对调养身体有很好的功效。只是他那座温泉别院里的温泉,并不是天然的温泉水,而是用人力烧制的。

眼下这座却是天然的温泉,从泉眼里冒出来的泉水不停往水面送来一串串的气泡, 伴随着氤氲的雾气, 遗世而独立地躺在这个无人打扰的角落。

罗湛不由得转头望向正在打量四周的少年,目光很深。

苏朗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转悠了一圈回来, 他摸着下巴感慨道:“这儿似乎没有别的出口了。”

经过他的观察,他发现这地方似乎是一座凹陷下去的天坑,面积不大,也就二十来个平方的样子,但是存在的年月应该很久了,因为四周都已经被垂落的藤蔓和植物给圈封了起来。从高处往下看,也只能看到满眼的绿色和一大片稀薄但却让人却步的烟灰色雾气。

泉水冒出的热气正好掩盖了温泉的真面目,导致寨子里的人即便是在山上住了那么多年,却一直没有发现这座温泉。

他们无论是想要进来还是出去,都只能从之前走过的那个山洞。

如果没有小狐狸的带路,苏朗想他和美人儿应该也不会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这么想着,苏朗便笑着对罗湛道:“团子这回可算是立了一个大功。”

罗湛却看着他道:“还得多亏了你。”

如果不是他心血来潮想要去玩泥巴,也不会将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团子就更加不会觉得他脏而带他们二人来到这里。

苏朗一想也是,颇为自得地夸了自己一句:“是应该也算我大功一件。”

罗湛暗想,这小混蛋如果也跟团子一样有尾巴,那铁定已经翘起来了。

他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见少年立马朝他看了过来,明亮的眼睛里闪动着满怀期待的光亮,嘴里也得寸进尺地问道:“那我有没有奖赏啊,阿湛?”

罗湛轻笑一声,问道:“朗儿想要什么奖赏?”

听出这美人儿真有这个打算,只是随口那么一说的苏朗心里有点意外,只是眼下他也想不出来奖赏什么东西才合适。他转了转眼珠,佯装思考,片刻后,皱了皱鼻子:“……要不,阿湛先欠着吧。”

无缘无故就身负一份债务,还是个空口白条的债务,罗湛顿时好气又好笑,这小混蛋倒是不会做赔本的生意。

只是,他并不是那么想让他如愿呢。

罗湛沉吟片刻,主动拉着了少年一只手:“朗儿过来。”

苏朗被拉的往前走了几步,不由得一脸问号:“阿湛?”

在池边停下后,罗湛抬手在少年肩膀上轻轻往下一压,平静道:“蹲下。”

苏朗被勾起了好奇心,配合地蹲下身,他倒想看看这美人儿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闭上眼睛。”

美人儿一步一个命令,语气并不令人反感,苏朗听话地闭上了双眼。

面朝温泉池的方向,罗湛在少年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用泉水打湿后,仔细地替少年擦起脸来。

柔软温热的触感在脸上游离,苏朗眼睛动了动,下意识就要睁开。

“别动。”

对方低沉的声音离的很近,温热的气息喷抚在耳边,让苏朗心里微微一麻:“阿湛……”

罗湛道:“一会儿就好。”

他从来没有服侍过别人,有点拿捏不准手上的力道,重了怕弄疼少年,轻了又不太容易擦拭掉少年脸上沾染的泥水。几次之后罗湛才渐渐找到节奏,不轻不重地先是在左边脸颊、再是右脸,额头、眉眼,最后才是鼻子和嘴巴……一点点抹去少年脸上灰扑扑的痕迹,露出那张如同剥了壳的鸡蛋般嫩白光滑的脸蛋。

等他把帕子从自己脸上拿开,苏朗垂放在腿侧的双手早已经因为忍耐而紧握成拳。

美人儿的力道对他来说如同挠痒,像羽毛抚过一样从脸上一直痒到了心尖,他说不清是难受还是煎熬。

或者两者都有。

“好了吗?”少年问的很小声,仔细听还能发现他声音里的颤抖。

没有等到回应的苏朗慢慢睁开眼睛,侧头望向左侧,目光渐渐在罗湛脸上聚焦,与此同时他的左手,被对方拉住了,一起传来的,还有美人儿不紧不慢的回答:

“还不曾好。”

苏朗:“……”

还好他不是急性子,不然铁定要被这美人儿给急出心脏病。

罗湛把少年的手放置在他的左手掌心,右手捏了帕子去沾水,再次擦拭少年手上弄脏了地方。

苏朗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随着对方的动作落在两人重叠在一起的手上,他发现美人儿的手掌比自己要大一个号,他的五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放在娱乐圈和他的颜值一样都是分分钟让人跪舔的存在,一旦收拢起来完全能够将自己的手包裹进去。

反观他自己的手,虽然也是又嫩又白,但却肉呼呼的,和美人儿的手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很少在意这些的苏朗此时也不禁生出了一股自觉形秽的悲怆,他下意识就要把手给抽出来。

结果,没能抽动。

对方倏然收紧的力道让苏朗嘴角一抽,这美人儿是在对自己耍流氓吗??

罗湛扫他一眼,淡声道:“右手伸出来。”

苏朗:“……”

港真,第一次感觉被别人伺候是一件这么要命的事情。

简直让人无福消受啊无福消受。

见他迟迟未动,罗湛眉梢一挑:“朗儿不是要奖赏么?右手洗干净后才算完成。”

“……奖赏?”苏朗眨巴了下眼睛,“……就是……阿湛帮我擦脸和手?”

“你不满意?”罗湛直勾勾地看过来。

比起欠别人债务,他更倾向于让别人欠自己,尤其是眼前这个小混蛋,只有这样,他才能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苏朗忽然感到背后一寒,他连忙点头:“……满意、很满意。”

语毕,少年垂下眼睛,乖乖把右手递了过去。

比起左手,他的右手才是重点受灾区域,指甲缝里都是黑黑的泥巴。罗湛倒也面不改色,神色淡然地细细揉搓少年的手指,就连指缝间都照顾到了。

感觉对方把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的擦拭,苏朗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美人儿不是在给自己擦手,而是在揉搓自己的身体。

哎,我真是太污了。

苏朗默默地把脸扭到了另一边。

终于,在苏朗脚都快要蹲麻了的时候,耳朵里总算是听到美人儿破云逐雨的那一句——“成了。”

“辛苦阿湛。”

苏朗赶紧转头,见美人儿最后握着他的手最后确认了一遍,指尖若有似无地从少年白嫩的掌心划过:“干净了。”

苏朗触电般猛地收回右手:“……”

我去,刚刚应该不是他的错觉吧?美人儿是不是撩了他一下?少年不禁狐疑地盯着罗湛看个不停。

把帕子洗干净收起来,优雅起身的罗湛脸上一片云淡风轻:“怎么?”

苏朗“唔”了一声,慢吞吞地摇头,跟着站起了身。

他莫名地感觉这美人儿刚刚就是故意的。

想他即便是觊觎美人的美色,也只是偶尔嘴上撩撩他,如果对方真是故意的,那这道行……他真是自愧不如。

自古后浪推前浪,现有古人撩今人啊!

默默地感叹完,觉得自己给二十一世纪的广大同胞们丢脸了的苏朗很快重整旗鼓,祭出了小虎牙朝罗湛笑道:“阿湛,我们出去了吧?”

美人儿点头:“带路。”

两人一狐从原路返回,走出洞口的瞬间,苏朗感觉到周身的气温猛地往下掉。

“阿嚏——”

罗湛眉头微拧:“快回寨子里把你身上的衣衫换掉。”

苏朗吸了吸鼻子,表示知道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水田那边的苏大他们还在继续忙活,逐渐上手之后,很快把一大片的水田打理得泾渭分明,蓄水效果显着。

眼见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苏朗没再去给他们添乱。

半个月后,育完苗的稻子成功播种了下去。

在大家伙儿的翘首以盼下,那些浮在水田里与水面持平的平整泥面上的种子,一个个的,成功长出了新芽……并且赶在十二月份即将来临际,青山寨迎来了第一批收获。

——

冬去春来,青山寨又迎来了新一轮的春耕时节。

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众人于晚饭时刻齐聚在哑婶家的篱笆小院里,挨坐在一起,一边用饭一边聊天,将这方原本应该是无人问津的山顶点起了火热的人间烟火气息。

“大哥,再有一两日,我那几亩花生地就翻好了,倒时我来帮你。”苏二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也不要别的,你让小朗儿给我打两坛子酒回来就成。”

“不用了二叔,”坐在斜对面的苏朗吞下嘴里的菜,笑眯眯地道,“爹有我和阿湛帮忙。”

四年过去,少年的模样已经完全长开了,眉眼间的稚气完全褪去不见,杏眼倒是一如既往的明亮清澈,只是倒映在其中的情绪不再像四年前一样天真懵懂,目光清凌凌的,明眸秀目,里面沉着一份知事后的无畏与坦荡,白皙精致的面容,笑容里透着几许狡黠和阳光。

苏二听了不由嘿嘿一笑,怀疑地上下扫过对面二人:“小朗儿,不是二叔瞧不上你们,只是就凭你们那细胳膊细腿,小心累坏了你们的小身板,还是像以往那样,乖乖歇着就好,这等粗活杂活,交给二叔就成!”

苏朗也不生气,和坐在旁边的罗湛对视了一眼,神秘兮兮地抬了抬下巴。

“二叔,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的罗湛声音很有特色,清冽如酒,仿佛自带三分醉意,不轻不重地撩动着别人的耳膜。

相较于少年的明朗阳光,罗湛模样没怎么变,只是轮廓更为棱角分明、神色间也越发从容,修竹一般的身姿端正,周身的气质不再像刚来到寨子里时那样萦绕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冷淡,变得温和淡然。

苏二被挑起了兴致,兴味盎然地问道:“怎么赌?赌注是酒吗?”

这人平生所好,也不过那么一口酒,因此心心念念都是它。

罗湛看他一眼,高深莫测道:“就赌,大当家会在你之前干完水田的活儿。”

经过这几年的开拓,青山寨的地比四年前增加了许多,由原来的八亩渐渐增至四十多亩,周边能够开垦的地区,几乎都被他们挖出来了。

再算上水田的话,足足有上百亩之多。

这还是在苏朗的指导下理性开垦的结果,他觉得一味的盲目开垦土地并不能给寨子带来粮食的丰收,因为若是管理不好,也可能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算只是这上百亩土地,管理起来也需要花费很多的精力。为了合理利用人力,第二年的时候苏大在罗湛的建议下,将水田和旱地统统分摊到个人的名义下,每人负责管理自己名下的地,最后收获后统计粮食的重量。

收获最好的那个人会得到一份额外的奖赏。这个奖赏不是固定的,可以是你当下最想要的某样东西,也可以是某个要求,或者是白花花的银子。

只要不过分,苏大都会满足,而其他人也不能有意见。

这种类似于游戏一样的比赛,大大地调起了兄弟们的好胜心。尤其是在首次胜出的苏四不怕死地让苏三扮演了三天的女子之后,更是气焰高涨,歪风一去不复返。

苏二自诩为寨子里力气最大的人,身上有使不完的力儿,却一次都没有搏得过头筹,心里的不甘早就跟水田的水一样浑浊。

他倒不是想干别的,他就想让老大给他买个五十坛的酒让他喝个够。

“嘿!老子还偏不信这个邪儿!”苏二一拍桌子,态度很是干脆,“赌!这必须赌,不赌不是爷们!”

罗湛唇角一勾,轻笑道:“那么,有劳三叔和七叔做个见证如何?”

已过而立之年的苏七看热闹不嫌事大,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一方输了该如何表示?”

“若大当家输了,我和朗儿自会奉上四坛二叔爱喝的女儿红,”罗湛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红薯苗放到苏朗碗里,“但若是二叔输了……”

他话说的意犹未尽,偏还挑衅地看了眼苏二。

二爷果然不经激,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若我输了,今后任你们随叫随到!”

闻言,苏朗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反应迅速地接过话茬:“一言为定!二叔可要说到做到。”

“放心,你二叔说话算话!”苏二满怀信心,“大侄儿到时可不要赖账才是。”

苏朗坦荡一笑:“那当然,爹和三叔还有大家伙儿都听着呢。”

众人耳朵早就支得老高,此时听到少年这样说,不约而同地表示都听到了。

苏大最后拍板:“那就这么说定了。大家伙儿做个见证。”

在其他人看来,这是一场很有看头、也几乎是没悬念的比试。

若是他们比的是谁最后收获的粮食多,那大当家他们还有一较高下之力,可他们偏偏比试的是谁最先干完活儿……

寨子里的人都清楚苏二力大无穷的本事,光论干活快的话,没几个人能够赢过他。与他相比,苏大当家算是慢工出细活的典范,别人一两日就可以做完的活儿,在他这里得三四日才行。

苏二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提出要给苏大帮忙。

苏朗知道他爹不怎么擅长干农活,他自己干轻活还行,重活那也不怎么拿手,父子俩的效率都低的不行。罗湛那就更不用说了,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一个。

因此他们所谓的帮忙,自然不是苏朗自个儿和美人儿亲自上阵,而是根据脑子里的记忆捣鼓了一些省时省力的工具。

这个朝代已经有了铁犁这种牛耕工具,苏朗也见过,曲辕犁,外形和他上辈子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有点像,缺点大概就是用来犁地的那块铁铲没有二十一世纪的锋利,需要很大力气才能翻出大块的田地,用来对付几亩地那还好说,可要对付几十上百亩,那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苏朗为了帮他爹分担一些劳力,便想在这上面做一些改动,为此还和罗湛特意下过山去了聊城一次,找来一位技术娴熟的打铁匠,成功把具有二十一世纪风格的曲辕犁带回了山寨。

除此之外,他还另辟蹊径在曲辕犁的基础上做了一些设计上的小小改进,让人可以不用跟在后面走,而是直接站在犁底的横木上面让马儿拉着走。

东西他已经做出来了,苏朗懒得想名字,还是管他叫曲辕犁,造型还是曲辕犁的模样,只不犁铲变得锋利了,然后犁底往后延伸出了一尺多的距离,用来站脚。

“朗儿,这不就算曲辕犁吗?没什么不同啊。”

苏大围着改装后的铁犁走了两圈,奇怪地问道。

苏朗眼睛一弯,乐道:“爹,你再仔细瞧瞧。”

闻言,苏大又转了两圈,终于发现了那一点微妙的不同:“就……多出来的这块木头?”

苏朗点头:“没错。”

苏大摸了摸胡子,不解:“这块木头用来干啥的?”

苏朗神秘兮兮地道:“用来站人。”

“站人?”

见大当家不懂,苏朗便亲身上阵给他爹演示起来:“很简单的,爹你看,脚站在这上面,手还是握住犁梢这儿,马儿在前面一拉,人和犁就会一起动了,想要停下来时,你把一只脚放下来就成……”

整体的感觉像是在玩单脚的滑滑车,只不过滑滑车靠轮子滑动,而苏朗的这个曲辕犁,靠马儿拉着走。

他自己操作过,上手之后,不需要怎么费力。

苏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倒也方便。”

他倒不起疑儿子是如何想出这玩意儿的,这几年他都已经习惯了小祖宗时不时的奇思妙想,比如说他们此时脚下穿的木屐,便是苏朗一次和罗湛泡完温泉后突发奇想用木头和麻布做出来的;还有他两年前交给自己的用特殊手法绘制的地图,对他们开垦山地可是帮了大忙。

苏朗催促道:“赶紧去试一下,爹。”

说实话,苏朗并不在意是不是会输给苏二,即便是输给二叔几坛子酒,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想要的就是看到大家伙儿热衷于这种平凡的耕种日子,而不再醉心于去打家劫舍。

这几年青山寨的日子相对比较太平。

苏大也的确做到了如他承诺的那样,没有再出过手。不过苏朗心里清楚,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爹口中的“必要情况”没有出现。

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这种情况最好可以一辈子不出现。

——

“想什么?”

察觉到了少年的走神,罗湛走至他身旁,低头看着他,黑色的眸子极为专注。

十六岁的少年身高仍然直到罗湛的下巴,这让苏朗内心很是不忿,四年前美人儿只比他高半个头,没想到四年过去了,他反倒比自己高了一个头!

虽说美人儿也是越长越出众,但美色再怎么养眼那也是身外之物,身高是他自己的,越长越回去的感觉实在令人憋屈。

苏朗只好安慰自己,这只是暂时的,他才十六岁,还可以再长高。

“没想什么。”他冲对方摇了摇头,很快转移话题,“阿湛你说,今年的收成能不能好一些?”

虽然梯田是成功开出来了,但是不知道是气候的原因还是土质,稻子前两年的收成并不理想,加上番薯玉米那些,也只是刚刚够寨子里的几十口人混个温饱,余粮那是根本没有。

苏朗不是专家,他知道的也就是这点皮毛,如何使稻子增产,这个他还真没辙,毕竟他不是袁爷爷,研究不出杂交水稻。

因为这个原因,他一度非常担心他爹他们放弃。

还好大家没怎么气馁,反而渐渐种出了兴趣,一致投入了进去。

听出少年的回避,罗湛瞳眸瞬间转深,他移开视线,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尽了一切能尽之人事,剩下来的,便只能听天命了。”

倒也是这个理,古代的农民可不就是靠天吃饭么。

苏朗叹气,眉目间的烦恼很快散去:“走快点,爹都不见影了。”

阳春三月,天气渐渐变暖,又因为要下田干活,寨子里的人为图省事,都换上了木屐,脱时方便,穿时也方便。让苏朗哭笑不得的人,这些人适应之后穿着木屐也能走的飞快。不像他自己,稍微走快点,鞋子就会飞出去。

这要是让二十一世纪的广大同胞知道了,铁定都以为他才是那个古代人,而不是穿越者。

#我一定是遇见了一群假的古代人#

最初他造木屐的时候,只是为了浴后穿,选用的也是竹子这等轻便的材料做鞋底,然后为了舒适度用绵布编织成三股辫做成夹趾的鞋面,只他和罗湛还有他爹一人一双。

后来苏七见了,觉得十分惊奇,缠着苏朗给他和苏三也做了一双。

再慢慢的,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想要却不明说,只一天到晚有事没事都在苏朗面前转悠个不停,苏朗被他们转的头大,便干脆每人都做了一双。

到了夏季,众人无论是白日还是夜里,干活或者是休息,脚上一律都穿着木屐,再没试过别的鞋。

可怜苏朗有一段时间做木屐做到手指起泡,为了解救自个儿,他暗搓搓地把做木屐的法子教给了大家,并且手把手教学,直到对方学会。

如此一来,他才终于解脱了。

眼下,穿着木屐的他速度也就比蜗牛好上那么一点儿,罗湛却是两袖清风,走得颇为雅致,配上他清风朗月的一张脸,硬生生走出了几分风流的韵味。

美人儿斜眼一扫,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勾人的很,苏朗看的两眼发楞,之后才听对方慢吞吞道:“急什么?你爹丢不了。”

苏朗抽了抽嘴角,回过神来,实在不知这话该如何接,不由得沉默下来。

他不说话,罗湛反而又不乐意了,宽大的衣袖一扫,直接拉住了少年垂在身侧的手。

苏朗微愣:“阿湛?”

在这几年的相处时间里,这美人儿偶尔会在不经意间做一些亲昵的小动作,比如拉手或者摸头,苏朗自己是没有这个狗胆的,他撩归撩,但大多时候都只是动动嘴皮子,很少会动手。

不过能撩到对方反客为主,这应该也算是一种成功了。

这么久以来,他做的最不要脸的事情,大概就是天冷以后去爬美人儿的床,美其名曰暖被窝。只是如今天色越渐暖和,他已经开始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得滚回自己屋里睡了。

罗湛并不知道少年的想法,不过知道了估计也不会高兴。

他捏了捏少年没有以往柔软的手指,淡声道:“不是想走快点?抓紧我。”

话音落,他果然开始加快步伐。

没错,作为一个古代人,美人儿对木屐的驾驭能力也能甩苏朗一条街。

被他拉着,苏朗不得不努力拽着他的手跟上。

二人走到水田边,苏大已经赶着马儿犁起了地。苏朗定睛一瞧,顿时乐了。

仿佛是找到了诀窍,挽起了裤腿站在犁底上的苏大将马儿赶得飞起,如同驾驶马车一般速度很快的在水田里来来往往,而他所过之处,只见泥水翻滚。

他眯起眼睛笑地得意:“看来这犁,我又改对了。”

罗湛“嗯”了一声,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苏大当家。

见到他们二人,苏大当家还扬手对苏朗挥了挥:“朗儿,这犁太好用了,不用担心,这回咱们铁定能赢你二叔!”

苏朗毫不吝啬地给了他爹一个大拇指:“爹,你太棒了!”

如有神助的苏大,轻而易举地赶在苏二前,把他名下的所有地都给翻完了,而他的那架犁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大哥,你这犁……好像和我们的有哪里不一样啊?”蹲在犁前的苏九用手指了指多出来的那一块木头。

苏大也不隐瞒,得意道:“这是朗儿想出来的,用起来果然比之前那一架省力很多。”

“难怪……”

一听是小朗儿的杰作,大家顿时也就见怪不怪了。

输了的苏二很不服气,瞪着地上的犁冲苏大脱口而出:“大哥,你这是邪门歪道!”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喷笑出声。

……邪门歪道,亏这二哥想得出来。

苏大不掩同情地拍了拍苏二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老二,愿赌服输,是汉子就别找其他理由。”

苏二:“……”

苏二倒也磊落,独自生了会儿闷气之后,便来到了苏朗二人跟前:“说吧,大侄儿,要二叔帮你们做什么?”

打赌时他说任苏朗和罗湛随叫随到,自然不会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而是无论少年要他做什么,他都不可以拒绝。

是爷们儿就说到做到,他不打算赖账。

苏朗摸了摸下巴,正想要开口时,忽然又闭上了,只转过头,眼睛晶亮地望着罗湛:“阿湛,你来说。”

二当家瞬间心里一沉。

罗湛心领神会,小混蛋那张嘴时好时坏,坏的还都应在人身上,不禁挑眉,思索片刻后,对苏二道:“二叔,我今晚想吃全猪肉宴,你去打一头野猪回来吧。”

农忙时节,就当给大家伙儿加加餐好了。

这对苏二来讲,是没有难度的事情,他心里一高兴,大声地应承下来:“包在二叔身上,大侄儿你们等着,二叔去去就回!”

讲真的,有苏四歪风在前,苏二还真担心朗儿身旁那小子给他出一些歪主意,如今着实松了一口气。

饭后,苏朗和罗湛在院子里散步。

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自从苏朗把这句话念给罗湛听过,饭后散步便成了他们二人雷打不动的活动之一。

泡温泉是第二个。

只是由于温泉离寨子有些距离,他们二人大多是在下午时过去泡上一会儿,天黑以后路不好走,便没过去过。

夜色渐浓。

月光把苏朗家的院子照的很亮,这里此时也有别于四年前,经过苏朗的手改造,这座竹屋现在很有一番农家小院的风味。

篱笆圈起的院落,里面栽种了好一些果树。爬满葡萄藤和猕猴桃藤的木架,桃子树、柿子树各占一隅,里面靠近角落的那一块地被苏大翻了出来,被苏朗给种上了人参——没错,就是他第一次和罗湛进山时,发现然后移植回来的那一株。

在苏朗的悉心念刀下,如今都已成活,且还活得非常健康。

走了几圈后,苏朗打了个呵欠,含糊道:“阿湛,我明日想进城一趟。”

罗湛抬手抚过少年眼角沁出的生理性泪水,漫不经心地问道:“何事?”

眼睛被他摸的有点痒,少年眨了眨,咕哝着说:“闷了,想去逛逛。”

罗湛顿了片刻:“……我陪你同去。”

他知道少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城一次的习惯,也不去别的地方,通常在茶楼里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罗湛起初没反应过来,后来去的次数多了,便明白这小混蛋是在不动声色地从别人口中探听消息。

他有问过小混蛋想知道什么,却被对方模糊地推辞过去了。

——少年有很多事情瞒着自己。

最初意识到这一点时,罗湛心里是不怎么舒服的。

他反省过,可能是小混蛋一直以来都对他太过宠溺,而他也已经习惯这种全心全意的好,所以才不能忍受他对自己有一丝丝的回避。

罗湛很清楚这样不对,只是他却不想纠正。

人生短暂,于他来说可能只是弹指一瞬间,自然是怎么舒心怎么来。

第25章:带你飞

聊城还是四年前的样子, 只是往来的行人商户变多了些。

苏朗几人进城后,照旧直奔泰福酒楼, 据说这是城内开的最久的一家酒楼, 东家好像跟此地的太守大人有沾亲带故的关系,是以酒楼也一直顺顺利利地开了下来。

这次陪苏朗二人进城的依旧是苏四,给酒楼送完货物,苏四依着少年的要求点了几盘小吃和一壶茶水, 送他们在二楼的窗口位置落座后,交代道:

“朗儿,你和阿湛在这儿等着, 四叔买完东西再回来找你们。”

他得去集市那边买点东西, 还要帮其他兄弟带点种子回去。

苏朗脑子还晕乎着呢,一挨着窗户坐下便闭上了眼睛,有气无力地冲苏四道:“知道了, 四叔,你慢慢来,不用急,你回来前我们哪也不去。”

他现在浑身酸痛,尤其是屁股……马车这种交通工具,果然是他无论穿来了多长时间, 都无法习惯的存在。

以前的时候还好, 因为他胖,身上肉多,只是颠的难受而已, 眼下他抽条了也长高了,坐个马车头晕难受屁股痛还有骨头也痛。

苏朗很想揉一揉自己的屁股,只是碍于身处大庭广众之下,揉屁股这种举动实在很不雅,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难受得厉害吗?”罗湛对少年一坐马车就浑身难受的毛病了若指掌,见他整个人歪七扭八地坐在那里,脸色也是蔫兮兮的,不由得皱眉,目光里夹杂着一抹细微的关心,“我看还是让掌柜的开一间厢房,你去里面睡会儿,应该会舒服些。”

“不要,”苏朗想都不想地摇头,勉强坐直身子,“就在这坐会儿便好。”

罗湛心知他这是在说鬼话,这小混蛋就是故意逞强,按他以往的经验来看,他进城一次,回去后就要蔫个一两天,说话做事都懒洋洋地,提不起劲。

他再次劝说道:“现在时间还早,你去厢房里歇息一两个时辰再出来也不迟。”

他们出发得早,抵达聊城时也才刚过辰时两刻,酒楼里除了他们二人,大部分用早点的客人都已经走了,而午时未至,午饭也还没那么早。

他若是想探听消息,最合适的时机肯定是饭点人最多的时刻。

这些他未明说,但苏朗还是听懂了,明白这美人儿已经看穿了自己的目的,他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装糊涂:“阿湛,我不累。”

罗湛深深地看着他,半晌之后,一字一句道:“我累。”

罗湛面无表情地改了说辞:“不知朗儿可否陪我去歇息一会儿?”

苏朗:“……”

怎么都不按常理出牌,美人儿你这样是犯规的啊!

苏朗痛心疾首,挣扎片刻后,他很没出息地选择向美色妥协了:“……好吧,那我就陪阿湛躺一会儿好了。”

罗湛算是发现了,这小混蛋吃硬不吃软,你软他更软,就是要对他强硬点才行。

“小二,要一间厢房。”罗湛抬手招来店里的小二哥,嘱咐道,“我们去厢房歇会儿,等会四叔回来了,麻烦你告知他一声。”

罗湛说完,从怀里掏出两枚铜板递过去。

作为一个吃货,苏朗紧接着又交代了一句:“还有桌上这些茶水点心,麻烦也给送到我们房间去。”

两个人都没怎么动过桌上的东西,可不能浪费食物。

小二哥每日迎来送往,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客人,丝毫没觉得少年这要求有哪里不对,接过铜板后麻利地应道:“放心吧,两位公子,我先带你们去房间,吃食等会儿就给二位送上来。”

苏朗笑眯眯地:“有劳小二哥了。”

“公子客气。”

泰福酒楼一二楼是吃饭喝酒的地方,三、四楼才是客房。在小二的带领下,苏朗和罗湛来到三楼靠窗的第一间房,一进去苏朗条件反射就往床边走去。

“那两位公子安心歇息,四爷回来了,我会告知他你们在这里的。”

罗湛应道:“好的,多谢小二哥。”

等到房门一关,苏朗立马像一条咸鱼一样往床上一倒,作葛优瘫,滑稽的模样看的罗湛嘴角直抽。他走过去,不客气地捏了一把少年的脸,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朗儿不是说不累,嗯?”

苏朗也不挣扎,闭着眼睛口齿不清地哼了哼,声音软乎乎的:“阿湛,难受。”

罗湛松开手,在床边坐下,专注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问道:“哪里难受?”

苏朗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背对过来,把脸埋在阳光味道浓厚的被子里:“哪里都难受,阿湛帮我捏捏。”

“哪里都难受?”罗湛垂下眼睛,一抹幽光闪现,他抬手摁住少年的肩膀,拇指轻轻按压,询问道:“可是这样捏?”

苏朗“唔”了一声:“力道再重点。”

罗湛挑眉:“我明白了。”

他双手齐上阵,从少年的肩膀开始,慢慢滑向两只手臂,仿照他记忆中看到过的罗府那些婢女揉糯米团子的手法,在少年身上不轻不重地揉搓起来。

少年身体长高了,却不像他自己那般硬邦邦的,而是软硬适中的触感带着轻微的弹性,罗湛捏着捏着渐渐沉迷其中,从手臂转移到背部,再往下停留在腰际。

而这个地方,是苏朗的敏感点。

他的手刚放上去,还没来得及使力,苏朗便条件反射地轻轻一扭,躲开了他的触碰。他回过头来,嫩白的脸上泛着微粉色,水润的眼睛盯着罗湛说道:“腰不用捏,很痒。”

罗湛从善如流地把手从少年腰上移开,滑向了对方圆润挺翘的……屁股上,久久没有动。

相比起其他部位,少年臀部的触感更好,肉感最足,弹性绝佳。罗湛本是无意之举,眼下忽然却进退两难起来——捏吧,有违常礼;不捏吧,又有点可惜。

要知道他想要揉搓这只苏朗牌的糯米团子已经好久好久了,而此刻他摸到的正是少年身上最类似糯米团子的地方。

正犹豫不决时,迟迟没有察觉美人儿动作的苏朗不解地回过头来:“怎么不捏了,阿湛?”

他正享受着呢,按摩师忽然停下不动了,这种享受到一半的感觉吊的人不上不下,不是存心让他难受么。

罗湛神色莫辨地看着他:“朗儿确定还要捏?”

“捏啊,为什么不捏?”苏朗没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

……很好。

罗湛没再回答,放在少年臀部上的手五指张开、收拢力道抓了抓,少年浑圆的臀部又软又翘,他一手根本罩不住,鼓起的臀肉瞬间将他的手心填了个满,他下意识松开,再度抓起……又被填了个满。

罗湛眼眸一沉。

心里徒然生起一股暴虐的欲望,这股欲望来得莫名其妙、征兆全无,却偏偏在出现的一瞬间就摄住了罗湛的心魂……他抿紧嘴唇,渐渐加大了力道,朝着那两瓣臀肉……用力捏了下去。

“唔。”

苏朗闷哼一声。

“疼?”罗湛问的轻柔,眼底却是暗沉一片。

背对着男人的苏朗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嗯了一声,顿了顿后打算就此作罢:“要不就算……”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美人儿并不是真的按摩师,这儿也不是国风开放的二十一世纪,让他捏自己的屁股,好像是有点怪怪的。

没想到话未说完就被罗湛截断,他说道:“我轻一点。”

然后不等少年回复手上便再次轻柔慢捏起来。

没想起这一茬还好,想起来后苏朗忽然觉得别扭:“阿湛,停下,我好多了……”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对方难以撼动的力道死死的地按压在床上。

“别动。”罗湛说。

苏朗疑惑地转头:“阿湛?”

罗湛眉眼低垂,从下往上的视角里,目光尽数被隐藏,只倾泻而出一点深邃的余光:“我不喜欢做半途而废的事情。”

苏朗:“……”

美人儿的态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苏朗忽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苦逼感。

终于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了。

少年自暴自弃地重新趴回去,身体不若之前放松:“……那阿湛动作快点。”

无法再专心享受于美人儿的按摩服务,苏朗的心神全都集中在被揉捏到的地方,随着对方的力道而慢慢红了脸色。

但是很快,他的脸色就由红转白——

对方的手不知道按到了哪个位置,他发现自己……起!反!应!了!

那一下感觉来的格外汹涌,身下的脆弱之物一下子硬了起来。

这下苏朗也顾不得砸不砸脚了,趁着对方不设防时连滚带爬地从罗湛手底下挣了出来,蜷缩成一团,然后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罗湛:“……?”

苏朗夹紧双腿,颤颤巍巍地说:“……起、起、它起来了。”

虽说苏朗上辈子跟五指姑娘鬼混了好多次,但这具身体却是实实在在地第一次勃起,没有人教过他这方面的知识,于情于理他对此都应该是一无所知、且不知所措的。

罗湛目光一顿,慢慢坐直了身子。

“阿、阿湛,我是不是生病了?”

见少年眼眶微红,一副六神无主的小可怜模样,罗湛竟慢慢勾起了嘴角。

“朗儿别怕,”男人朝他伸出一只手,“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少年茫然又惊惶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以手撑着被子,支起身体把另一张手送入罗湛手心。

“乖孩子。”

罗湛用力一拽,便将人拥入了怀中。

苏朗顺手扯了一块美人儿的衣角拽在手里,死死地扒住男人,仿佛溺水之人抱住了可以救命的浮木,乖顺地一动不动。

苏朗猜到了这美人儿想做什么,他有一丢丢忐忑,毕竟从来只有他自己暗搓搓地躲起来纾解欲望,从来没有假手他人。

这么一想,顿时又有点小激动。

所以当美人儿的手如他所料地那样握住他的小弟弟时,苏朗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呼吸瞬间就粗重了。

“别动。”罗湛贴着他的耳朵如是说。

然后苏朗体验到了什么是销魂蚀骨的快感。

通俗点说,爽到飞起。

第26章:穿越大戏

苏四手上牵着一头牛回来时, 敏锐地发现朗儿和他那位美人之间的氛围有点不太对劲,虽然两个人都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是萦绕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就是怪怪的。

难道说朗儿和他闹别扭了?

苏四不怎么走心地想, 感觉也不怎么像是闹别扭吧,再说朗儿对那位向来都是百依百顺,好的不得了,怎么舍得和他闹别扭?

苏四玩味地笑了笑, 没待走近便扬声唤道:“朗儿,四叔回来了。”

正埋头一个劲喝茶的少年刷一下抬起头来,杏眼里迸出亮闪闪的光芒:“四叔, 你回来了!”

苏四调侃道:“见到四叔这么高兴?难道发生了什么好事?”

苏朗笑眯眯地看了眼罗湛, 神色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发泄过后的慵懒:“我不告诉四叔。”

“小朗儿长大了,也开始有自己的秘密了。”苏四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在少年对面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抬眸时冲罗湛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罗湛淡淡一笑,只对他微微摇头示意,其他什么也没说。

那看来不是什么大事,确认了这一点,苏四便也懒得继续追究了。

苏朗心情愉快, 唇边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他长大了……这句话不止苏四说过, 一个时辰之前,美人儿也这么说过——在他把脸埋入对方怀里,发泄在美人的手心之后。

“朗儿长大了, 这是每个男孩子长大后都会出现的反应,所以无需惊慌,更无需感到羞耻,坦然面对便可。”

说这话时,罗湛正神色自若地拿手帕揩去手心浊液,然后面不改色地把帕子收入怀中。

苏朗嘴角一抽,觉得自己以后无法再直视美人儿的手帕了。只是作为一只黑心的傻白甜,他不能表现出来。

“原来是这样!”少年恍然大悟,眼底的那一丝迷茫很快便散去了。他好奇地问道,“阿湛那里也会起来吗?”

“自然。”罗湛一脸从容。

苏朗哦了一声,心里忽然一动,一脸坦然地补了一句:“那等下次阿湛起来的时候,我也帮你弄出来。”

闻言,罗湛弯起唇角,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朗儿可要记住这句话。”

“嗯!”少年重重点头。

讲真,苏朗原本以为以古人的含蓄保守应该不会答应让别人帮自己撸啊撸。

不过美人儿同意了他也不怕,因为用别人的手真的很爽,他还期待着美人儿下次也能帮他撸啊撸呢。

有来有往才能保持长远的关系嘛,要是美人儿不介意,他其实还挺乐意和他当一对葫芦兄弟呢。在这方面,已经食髓知味的苏·处男·朗承认自己就是个用下半身来思考的无节操男人——因为节操又不能让他爽到飞起。

……

在酒楼里用完午饭,三人这才离开。

见到苏四从酒楼的马厩里牵出来一头牛,苏朗有点懵逼:“四叔,你买头牛做啥?”

“耕地。”见少年还是不明白,苏四解释道,“寨子里那匹用来套犁车的马累倒了,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大哥担心把其他的马儿也给累坏,便决定买头牛回来,牛的力气大,更适合用来干农活。”

苏朗一脸虚心受教地哦了一声。

原来马儿比牛脆弱,涨见识了。苏朗望天,他这个半吊子的未来人,看来下次还是别不懂装懂乱出主意的好。

苏四把牛的缰绳也套到马车上,回头对他身后两人问道:“朗儿你们还要买啥吗?不买的话咱们就回了吧。”

苏朗望向罗湛:“阿湛要逛吗?”

罗湛沉吟片刻,肯定道:“我去药房买点东西。”

苏朗自然没意见:“那走吧。”

这几年美人儿开始自己配药,偶尔会需要到药房里买一些苏三的药园子里没有的药材。

离他们最近的济安堂在东街,从泰福酒楼这里走过去需要将近一刻钟。

到门口时,苏朗他们却发现济安堂对面围了一圈人,不时有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苏朗耐不住好奇,一进店便开口问道:“掌柜的,那边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多人围着?”

“苏公子几位来了啊,”熟客上门,掌柜的正要回答便被店里嘴快的小药童抢了先,“有一对兄弟在那边卖身葬父呢!”

“卖身葬父?”苏朗一愣,这不是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桥段么,没想到大齐这个历史上找不到名儿的朝代也有啊。

“就你嘴快!”掌柜的没好气地骂了一声,见苏朗一副好奇的模样,不由得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也是可怜人,本来是父子三人相依为命,不料他爹外出干活时不小心摔伤了脑子,兄弟俩为了救他爹的命花光了家里为数不多的积蓄,还砸锅卖铁,把能卖的都卖了,结果却还是没能把人治好,眼下人一这么去,两兄弟连给他爹办丧事的银钱都没了,只能把自己给卖了。”

掌柜显然是认识那对兄弟,说着说着一副希嘘不已的样子,不停摇头。

苏朗的关注点却是:“人也可以卖吗?”

问出口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的挺蠢的好像。人牙子这种缺德的职业,也就在古代这个大环境下是合法存在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知道,但“苏朗”不知道嘛。

“只要不是逼良为娼,坑蒙拐骗来的,卖自然是可以卖的,”掌柜感叹地说,“只是若不是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刻,大概没谁愿意将自己的亲生骨肉给卖掉。”

“哦,原来如此。”苏朗点了点头,他往人群那边望了两眼,觉得不能错过这次现场围观的机会,“我过去瞧瞧。”

说完他便往门口走去。

对面那里人多眼杂,苏四不怎么放心,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罗湛见苏四跟上去了,自个儿便留在店里没动。他对这种事既不好奇,也没有慈悲心肠。

“小伙子,不是少爷我说你们,要卖也把你们自己的脸弄干净点,这副模样跟小乞丐似的谁会买啊?”

还没等走近,苏朗便听见一道趾高气扬的声音很是嫌弃的传了出来。他忍不住腹诽,你当是在菜市场买白菜呢?

没有听到当事人的回应,紧接着那道讨人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们两个,哎,我说你们,抬起头来让本老爷看看!”

啧,苏朗砸嘴,人家刚死了爹,这人非但不同情,还一副皇帝选妃的架势,脑子里塞的不知道是不是都是肥肠,根本就是在存心找茬吧?

这么想的不止苏朗一人,因为其他一些看热闹的人不想祸及自己,不约而同地离此人远了一些,倒正好给苏朗腾出了一点空隙。

他歪头看过去,发现两个披麻戴孝的少年埋着头,跪在一具草席裹着的尸体旁,前面的地上放着一张白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卖身葬父、八两纹银”两行字样。

这两个少年,大的那个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小的那个也才五六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一只手拉着他兄长的衣角,一动不动地乖乖跪着。

而那个一直在咋呼的男人背对着苏朗,身上穿着上等的浅色绸缎,个子却比较矮小,四肢粗壮,光是个背影就让人提不起好感。

苏朗没有再靠近,他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男人似乎觉得八两银子太贵,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愿离去,老在这兄弟俩前面打转,嘴里碎碎念个不停:“啧,八两银子,都可以买一堆仆人回去伺候本老爷了,看在你们一片孝心的份上,老爷我出五两,卖不卖?”

他停下来,侧对着济安堂这边,等着兄弟俩的回应。

这个角度下,苏朗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唉……挺对不起观众的,肥头大耳,眼睛却很小,眯着的时候,简直就是色眯眯的代言词,让人很难相信他没有不怀好意。

只看了一眼,他就忍不住想移开视线。

这时,年长的少年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表情也非常地麻木,声音嘶哑:“各位见谅,八两银子少一文都不卖。”

“嘿!胃口不小,问题是你看看你们兄弟,值这个价儿吗?”矮个的男子拍了拍手,眯眯眼不停地在兄弟俩身上扫来扫去。

……或者说,更多的是在弟弟身上瞄来瞄去。

不经意间发现这一点的苏朗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满眼嫌恶地想,这人他娘的该不会是个恋童癖吧?

要真是的话,那实在太恶心了!

苏朗最讨厌的便是恋童癖这种变态,觉得他们简直死不足惜!

他握紧拳头,正想要上前时,就见被一再挑剔的少年眼睛一动,抬眸看向男子,目光僵冷:“老爷若是觉得不值,大可离去便是。”

苏朗这才发现,这少年其实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如黑夜里的明星,只是此刻情绪过于暗沉,面无表情地逼视过来时,冰冷刺骨的目光几乎令人不敢正眼相对。

而这种眼神,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落入绝境需要靠卖掉自个儿来埋葬亲爹的穷苦少年身上。

“你别不知好歹,”那男子果然被激怒了,猖狂地威胁道,“除了我,看谁还能买下你们!”

听到这里,苏朗忽然笑了起来。

“八两银子是吧?我买了!”

第27章:不能惹

苏朗这一声清脆洪亮, 清晰无误地砸入众人的耳中,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少年。

他身上穿着一套月牙色的长衫, 脚上是轻便的鹿皮短靴, 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配饰,可配着那张白白嫩嫩的脸蛋,无形中自有一股贵气流露出来。

但其实, 苏朗穿的是罗湛刚来寨子里时的衣衫,如今他自己已经穿不下,苏朗穿倒是刚刚合适。

大户人家出生的罗少爷, 上身穿的料子自然也是不差的, 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长年生活在山上的苏朗这么一打扮,又是细皮嫩肉的, 可不就是像从高门贵户里走出来的。

苏少爷重复了一遍:“八两银子,我买了。”

济安堂里,正在细嗅一抹留香草的罗湛神色淡淡地放下手里的药粉,慢慢转过身来。

面对众人情绪不一的目光,苏朗笑容不变,他背着双手, 一蹦一跳地来到那俩兄弟跟前, 蹲下身与对方面对面,脸凑的极近:“你眼睛真好看,我买下你们好不好?”

明明是在说着不合时宜的话, 可少年的眼神却极为干净清凌,没有丝毫的亵渎和冒犯,甚至还让杨絮感受到了一抹善意。

他抿了抿嘴,却还是强调:“八两银子,一文不能少。”

“我晓得呢,”苏朗捧着脸,眼神往地上的白纸瞄了一眼,“这儿写着呢。”

少年紧绷的面容有所松动,看向苏朗的目光也带上了些许温度,他点了点头:“那你可以买。”

苏朗立马高兴了,他抬手往后招了招:“四叔,快来给银子。”

在旁边围观的苏四二话不说,上前掏银子。

见他们三言两语就敲定了买卖,先前的男子终于回过神来了,脸色难看的瞪着苏朗,咬牙切齿道:“哪里来的黄毛小儿,敢坏你马爷爷的好事!”

苏朗回头,眼神无辜地看向他:“我怎么坏你好事了?你又没给银子。”

“我是没给,可是是我看上的!”

“那你不是没钱买吗?”

“你马爷爷会没钱?”那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妄地插腰道,“爷家里的钱丢出来轻轻松松砸死你个黄毛小儿!”

苏朗一脸不相信,哼道:“那你砸啊。”

可以被钱砸死,那他绝对是古今第一人!

“你个小混蛋真当你马爷爷不敢吗?”男子一脸阴狠地伸手往怀里掏了掏,紧接着他脸色骤变,“我的钱袋呢?谁偷了我的钱袋!”

他气冲冲地怒视苏朗:“小混蛋,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钱袋?!”

“老伯,你是不是眼神不好使?”苏朗皱着眉,慢吞吞分析道,“你此前站在里面,我离你那么远,碰都没碰过你,怎么偷你钱袋?那么多人都看着的。”

苏朗用眼神指了指这一群围观的吃瓜群众,见他们都认同地点头后,一脸不赞同地看向男子:“老伯,没钱就没钱嘛,不止说大话,还诬赖人,你这样舌头会烂的哦。”

“放你娘的屁!”姓马的男子气的破口大骂,“不是你偷了马爷爷的钱,你怎么会知道你爷爷身上没钱了?”

苏朗振振有词道:“老伯你若是有钱,那干嘛连八两银子都拿不出,硬是只愿给五两?”

“你……”说不过少年,这名男子气的青筋爆出,“你个睁眼说瞎话的小混蛋,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话音落,他朝着苏朗的方向大步上前,但是怒火中烧的男子走的太急没注意脚下,一个不小心便左脚绊右脚,失去了平衡的身体直直往前一摔,下巴径直磕在了地上,只听得他闷哼一声,随后一抹猩红的血丝从他嘴角缓缓溢出。

“少爷!”

忽然一声惊呼传来,一个小厮打扮的黑衣人从后面跑来,原本一脸焦急的表情在看到地上的那一坨人影时,瞬间就惊恐了,飞奔上前手脚并用地把人扶起来:“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像是要给男子出气,小厮对吃瓜群众怒目而视,恶狠狠地质问道:“欺负我家少爷!你们都不想在城里混了吧?!”

男子似乎痛的说不出话来,捂着嘴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音节,止不住的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显然是咬到了舌头,还咬的不轻。

“少爷你别吓小的……”小厮见他这个模样,吓的魂儿都快没了,围着那男子转个不停,“你说句话啊少爷……”

没想到这人却抬手就给了自己小厮一巴掌,“啪”地一声,十分响亮,小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印出五个手指印。

“唔唔唔唔唔唔唔……!”

众人都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人在说啥。

那小厮却似乎听懂了,捂着脸惴惴不安地解释:“少爷息怒,小的刚刚闹肚子,去方便了一趟,谁知道回来才发现少爷你已经不在那茶楼里了。”

这人说不出话来,砸到下巴时,牙齿也不慎磕到了舌头,血一直流个不停,他现在痛的狠,偏偏还丢了面子……这么一想气得反手又是一耳光甩向小厮的另一半脸。

小厮敢怒不敢言,舔着脸笑道:“少爷,我们先回府让大夫看一下吧,免得你难受,等你好了再抽小的十个八个巴掌,都不成问题。”

顺着小厮给出的台阶,那人终于不再硬撑,他用带血的手指了指苏朗,眼神怨毒地看他一眼,狼狈地转身走了。

跟上去之前,脸肿的像个猪头的小厮还不忘帮他们少爷放一下狠话:“你们等着!”

主仆二人一走,之前不敢说话的纷纷开口了,冲苏朗道:“小公子,你们快走吧,那人是马府的少爷马显贵,他爹是衙门里郭师爷的老丈人,他是郭师爷的小舅子,平日里可霸道着呢,连官爷都对他睁只眼闭只眼……你眼下惹了他,可不会有好果子吃。”

苏朗默默消化完里面的信息,眨了眨眼睛,委屈道:“可是,我根本连一根汗毛都没有碰到他的。”

吃瓜群众不禁默了,可是你刚说完他舌头会烂,他就磕烂了舌头……他不怨你怨谁?

心里这么想,对着少年那一张嫩白无辜的脸,众人顿时又说不出话来了,只好心劝道:“你说这些没用,他不讲道理的。”

“我不怕,”苏朗坦然无畏地转向苏四,“四叔,你怕吗?”

苏四挑眉道:“四叔自然也不怕。”

苏朗便弯起了眼睛,朝他伸手道:“那给银子吧。”

苏四从袖子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和三块一两重的碎银放入少年手心。

苏朗把整整八两银子递过去:“诺,收了银子,那你可就要跟我走的。”

那少年深深看了苏朗一眼,接过银子,一字一句道:“谢恩公,杨絮感激不尽。”

“原来你叫杨絮啊,”苏朗眼睛亮晶晶地,“那你弟弟叫啥?”

杨絮看了眼瘦小的弟弟,低声答道:“小弟名唤杨柳。”

“杨絮和杨柳……”苏朗小声地念了两遍,“这名儿真好听。”

“恩公喜欢,那我们兄弟便不改名了,可以吗?”提出这个要求时,杨絮有些紧张,虽说他把自己和弟弟都卖了,对方今后便有权利决定他的生死,更不用说只是改个名字……只是这两个名字跟了他们这么多年,如果要改掉,他还是有点不舍得。

苏朗一副好说话的模样点了点头:“可以啊,这么好听的名字干嘛要改掉。”

杨絮扯了扯唇角,朝苏朗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多谢恩公。”

“无需多礼。若是没别的事了,那我们就走呗,”苏朗看了眼天色,“再不回去,爹该着急了。”

“朗儿,先不急,”苏四忽然开口,冷静地说,“还得带杨兄弟二人去衙门里过一下手续,把卖身契给生效。”

因为他们不是从人牙子手上买来的人,所以还得到官府那里走一趟才成。

杨絮飞快地看了眼苏四,低下头道:“这位爷说的是。”

“啊,这么麻烦啊……”苏朗站的有点累,不想再动,他讨好地转过头,“四叔,我不想去官府。”

闻言,杨絮心里一慌,若是少年突然反悔说不要他们了……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少年又说:“我去阿湛那里等你们,四叔你带他们去一趟可好?”

他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苏四也拿少年没辙,不由得在弹了一下少年的额头,好笑道:“嫌麻烦你还那么多事。”

苏朗理直气壮:“因为他好看啊!”

苏四:“……”

他黑线地扫了眼闻言把头埋地更低的杨絮,心道你是怎么从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看出好看来的?

不过想到还在济安堂里的那位,苏四眼神有些玩味。

这些年来,朗儿除了那位,没再看上过别的东西,他们还都以为他们的小少爷是被那位的美色给收服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下子,可有的好戏看了。

“行吧,朗儿高兴就好。”苏四懒洋洋地笑了笑,“你们别跪着了,先起来吧。”

被他一提醒,苏朗才注意到杨絮他们还跪在地上,连忙伸手去扶:“对对对,你们快起来。”

“我自己来就好,”杨絮躲开少年的手,不好意思道,“我身上脏,别弄脏了恩公的衣裳。”

他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撑地起身,只是由于跪地太久,脚麻地没有知觉,起来后整个人一晃,朝地上栽倒下去。

“阿兄……”小孩儿声音细细地,一脸焦急。

苏四随手一捞,帮对方站稳,不等对方多谢说道,“先把你爹抬上车,再去衙门。”

杨絮瞪大了眼睛,语无伦次道:“可、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苏四摆手,人死为大,他们没这么多忌讳。

苏四并杨氏兄弟三人合力将杨老爹的尸首抬上马车,再感到济安堂外扣住绳子,便带着兄弟二人走了。

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的苏朗喜滋滋地跨入药堂:“阿湛,我回来了。”

然后便对上了罗湛冷淡如水的目光。

第28章:刷脸

苏朗原本有心想向美人儿炫耀一番他打败了恶狼拯救了两只小可怜, 见对方站在门口这里似乎已经目睹了发生的一切,便不打算多嘴了, 只冲他颇为开心地一笑:“阿湛, 药都买好了么?”

若无其事的模样落在罗湛眼里,让男人的眼神变得越转深起来。

“买好了。”他淡淡地说。

“那我们先喝杯茶,等四叔来了再回去。”苏朗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在药堂中间的四方桌边坐下,转头对着掌柜敲了敲桌面, 笑得可爱,“掌柜大叔,你不介意吧?”

明白这少年在说笑, 掌柜也很是幽默地回道:“苏少爷大驾光临, 本店茶水管饱。”

苏朗给了对方一个“你很上道”的赞美眼神,朝还站在原地的美人儿招了招手:“阿湛听到了没?快过来坐。”

罗湛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反应, 苏朗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苏朗抬手给他倒了杯茶,之后才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

济安堂内此时没有其他的客人,掌柜把罗湛要的几包药材包好,亲自送到他们二人手边:“来,罗少爷, 这是你要的药材。”

苏朗一看有五六包之多, 不禁好奇:“这里面都有哪几种药材?三叔那一种都没有吗?”

罗湛没做声,掌柜便笑着报出几味药名,苏朗一听, 脸上不由得古怪起来。

他没记错的话,留香草和白灵果不是用来熬制女子热捧的养颜膏的主要药材么,阿湛买这个做什么?难道他也要养颜护肤?

……总觉得他不是这么臭美的人啊。

不过……少年偷偷看了罗湛两眼,暗搓搓地想阿湛保养一下也挺好的,他那张脸若能一直这么好看,那他就是再看几十年,也不会觉得腻的。

察觉到苏朗的视线,罗湛没有抬头,指尖把玩着茶杯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怎么,苏少爷是觉得我买错了吗?”

“没有哦,”苏朗眨了眨眼睛,模样十分纯良地拍了个马屁,“我们阿湛怎么可能会买错嘛。”

只可惜,罗湛并不想吃他这一套:“那就给银子吧。”

啊?苏朗有点懵逼,自从他被人偷过钱袋之后就很少往身上揣银子,每次进城的大钱都是苏四保管,小钱嘛……都在罗湛的身上。

“阿湛身上的银子花光了么?”

苏朗忽然想起他们此前在泰福酒楼里要了一间客房,不由得恍然大悟:“让四叔回来给,掌柜大叔,可以吧?”

掌柜却摇头道:“不用了,苏少爷,这几包药就当是小店免费赠送的。”

苏朗“咦”了一声:“这是为啥?”

掌柜呵呵一笑:“自然是因为苏少爷讨人喜欢。”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刷脸吗?

苏朗忍住想要摸一摸自个儿脸的冲动,没有跟对方客气,眉开眼笑地将东西收了下来:“谢掌柜大叔。”

相较于他的高兴,罗湛却显然是对掌柜这么做的理由心里通透的很,他淡声道:“既然那么看不惯,为何不亲自施以援手?”

不久之前这位刘掌柜还眉目忧愁,对他们说起那对兄弟的事情时一副悲天悯人的希嘘模样,眼下却犹如大石落地长出一口气般眼神欣慰,还慷慨到价值把一二两银子的药材免费相赠,不就是感谢小混蛋买下那对兄弟之事么。

被看穿心底所想,刘掌柜也没有丝毫的尴尬,只是笑容微敛,意有所指地道了一句:“虽说我在城里一待几十年,但是有些事情,自己做和别人做,到底是不一样的。”

罗湛嘲道:“如此看来,我们还是得早走为妙。”

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他们这些居所隐秘的就该趁早走,免得被逮个正着走不了是不是?

刘掌柜却脸色一正,附和道:“罗公子说的是,等四爷回来,你们便马上动身吧。”

“等一下,”被迫听了半天的苏朗忍不住了,抬手打断他们两个,“你们在说杨絮他俩?”

罗湛斜眼一睨,扯起唇角笑的让人后背发寒:“不然呢?”

八两银子,这小混蛋倒是大方的很。

苏朗挪了挪屁股,无辜地望着他,突然开口道:“大概……走不了了。”

他听到有很多人朝这边跑过来了,从整齐一致的脚步声判断,估计是城里的巡查兵。

少年刚说完,济安堂的小药童从外面跑了进来:“掌柜的,不好了,马家的小厮带着一队巡查兵朝咱们这边来了。”

这可真是大意了,刘掌柜脸色一变,起身道:“两位少爷,赶紧随我到里面躲一躲。”

没想到来的这么快,看来马显贵伤得不轻,是他疏忽了。

罗湛坐着没动:“马车还在外头,人躲了有什么用。”

掌柜急道:“哎,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人没事才最要紧。”

“不行呢。”苏朗不认同地看着他,“杨老爹还在马车里头。”

刘掌柜:“……”

刚刚还觉得这张脸讨人喜欢,现在怎么忽然就这么烦人起来呢!大庭广众之下,马家的人难道还敢把杨老头的尸首拖出来做些什么不成?

他们要真敢这么做,那他们马家就可以说是犯了众怒,死者为尊,郭师爷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下面包庇他的老丈人一家!

刘掌柜还想再劝,那头手持长枪的巡查兵已经将济安堂及外面那辆马车给围了起来,为首的男人带着马家的小厮和一名属下走了进来:“听说这儿有人蓄意伤人,自觉给我站出来!”

苏朗抬头一看,发现是个熟人,不由乐了:“徐飞哥哥。”

徐飞一看是他,狠狠抽了抽嘴角:“苏小朗,又!是!你!”

“就是我啊,徐飞哥哥。”少年叫的亲昵,徐飞却感到十分恶寒。

说起和这少年的孽缘,已经荣升为城门校尉的徐飞就忍不住想叹气。

他们初识于四年前,这小东西第一次进城差点被一名妇人给讹了,后来在收押那妇人之后没两日,她忽然暴毙在牢房之内。联想到这小东西最后悄悄对那妇人说了什么,徐飞怀疑是他做了手脚,有心想查一查他。彼时这小混蛋却早已经出城不知去向,白水村之人隐居深山,他们根本没地方找。

后来经过仵作验尸,得出妇人乃是食用了大量赤心果,毒素累积过多所致。赤心果果实甜中带涩,少食无大碍,多食却可致人胸闷不适、更甚至心梗而亡。

那妇人显然就是饿极了,以为赤心果可以食用,狼吞虎咽吃了许多。

虽然小混蛋摆脱了嫌疑,但到底在徐飞心里留下了一抹痕迹。

两个人再见是在三个月后,这少年被一个地痞偷了钱袋,他锲而不舍地追了三条街,愣是把地痞给拖的体力不支跑不动,少年自己反而面色红润,只气息有点乱。

凑巧目睹了的徐飞隐在一角,原本有心想帮他截一下人,最后发现完全不用他出手,这少年自己就搞定了。

拿回钱袋后,他还一脸同情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了一句:“偷我的钱袋,你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咯。”

随后一蹦一跳地走了。

徐飞本来还挺奇怪,城里这几个小混混他都有印象,杀人放火不敢做,隔三差五的偷鸡摸狗,是衙门里牢房的常客,关个三两天刚放出去,马上就又会犯个小事回来了,不长记性也不记打,搞到牢头看到他们都头疼,捕快和他们这些兵都不想再逮他们,只要不是太过分就只口头上教训几句就算了。

他们通常都是同伙作案,互相照应,像这样只有他一个人被追了三条街的情况很少。

正当徐飞摸着下巴想他的同伙都去哪儿的时候,就见另外几个小混混急急忙忙地从另一条小巷里跑过来。

累趴的那人见到他们便忍不住骂道:“你们这几个混蛋刚刚死哪去了!小爷刚刚都得手了!”

其他几人眼睛一亮:“那银子呢?”

他没好气地说:“又给要回去了!那小子看着细皮嫩肉的,不知道为何耐力那么好,硬是追了小爷三条街……”

“哎,先别管这个了!狗子!你家的房梁塌了!”

“……什么?那还能再睡人吗?”

那几个人齐齐摇头。

——你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脑子里闪过少年之前说的话,狗子傻眼了。

他家虽然是个破房子,但好歹够为他一个人遮风挡雨的,如今塌了,他睡哪去?

一旁的徐飞也脸色极为古怪。

后来他亲眼见证,狗子的确没好日子过,没地方住又没银子,还不肯干正事,这小子干脆变本加厉地去偷东西,因此而得罪了一个大户,导致被发配到边疆去干苦力,是死是活都再没音讯。

之后徐飞又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和他接触过几次,这下徐飞简直可以肯定,这少年有毒!谁招他谁倒霉!

……

而现在轮到我倒霉了么?徐校尉忽然觉得生无可恋。早知道是这小子,他就该借故遁走!让郭师爷那一家子倒霉,反正他也没干几件好事!

瞪了一眼马家的小厮,徐飞面无表情:“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小厮可激动了,指着苏朗道:“徐校尉,就是他害得我们少爷磕断了舌头,今后都不能再利索的讲话了……”

小厮话没说完,苏朗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们到底是能讲话还是已经变成哑巴?”

“你才变成了哑巴!”马家小厮想也不想地反驳,“我们少爷才不是哑巴,就是……就是……”

他支支吾吾好半天都没就是出来,苏朗便好心地帮他截接了下去:“就是成了结巴?”

“你……!”点头点到一半的小厮忽然反应过来,指着他怒目而视,“还不都是你害的!”

苏朗摸了摸下巴,眼神带着几许同情:“我觉得你眼神不好,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碰过你家少爷了?”

“我们少爷说的!”

“他不是哑巴了吗?”苏朗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搅蛮缠。

“对……不对,你才哑巴!”

“看来你不只眼神不好,连耳朵也不怎么好使。”

“够了……”徐飞听不下去了,再让这位爷说下去,马家那小厮早晚连全尸都没有了。

他捏了捏眉心,指着刘掌柜道:“你来说。”

刘掌柜神色平静:“大人,马少爷是自己摔的,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们都可以作证。”

闻言,徐飞想都不想地冲苏朗摆了摆手道:“既然如此,那没事了。”

苏朗见他心生退意,热情挽留:“徐飞哥哥,不坐一会儿详聊么?”

“请恕徐某有要事在身,”他微一摆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冲着属下一挥手:“撤!”

那干净利落的态度活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他不放一样。

“哎,就这么算了吗大人!”马家小厮急忙追出去,可徐飞理都不理,带着部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厮看了眼远去的帮手,回看了看去苏朗他们,手指了指:“你……你们有种别走!”

闻言,苏朗叹了口气:“哎,脑子也不好使。”

傻子才会继续在这里等。

苏朗麻利地起身,一手拉住罗湛置于桌面上的手:“阿湛,咱们快走,直接去衙门那边找四叔。”

罗湛应了声好,三两步赶上少年,抬手在他头顶上轻轻一拍,动作带着三分宠溺,可凑到少年耳边说的话,却让苏朗整个人都麻了一下。

“朗儿,我很期待你下次叫我阿湛哥哥的模样。”

第29章:失宠

阿湛哥哥……

苏朗默默念了一遍, 觉得自己瞬间像个迷妹似的,娘得不行, 果断把这一声咽了回去。

他之所以那么叫徐飞, 是因为徐飞每次见到他的表情都很好玩,既复杂又带点忌讳,让他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想要调侃的冲动。

但是阿湛不同啊,他总觉得如果叫出了那个可怕的称呼, 自己一定会后悔。

于是干脆装傻:“阿湛就是阿湛,和别人不一样的。”

罗湛解开马车的缰绳,回过头哦了一声, 嘴角勾出一抹淡笑:“哪里不一样?”

这个问题, 苏朗简直想都不想,他眼睛贼亮,毫不犹豫地答道:“阿湛最好看啊!”

“呵。”

美人儿表示不想和你说话, 并向你发送了一记冷笑。

“……”苏朗默默转过脸,忽然意出望外,“四叔他们回来了。”

简直救星啊!

罗湛似笑非笑地看了少年一眼,没说话。

出现在街头的苏四走地很快,仔细看的话他背上还背着杨家的那位小弟弟,杨絮则几乎是小跑地跟在他身后, 画面看着有点搞笑。

苏朗忍住了想笑的冲动, 等他们走近了问道:“事情顺利吗,四叔?”

苏四把杨家小弟放进马车里,转头对苏朗说:“边走边说。”

马车里面放了杨老爹的尸首, 再挤四个人进去有点无处落脚,苏朗和罗湛便坐在外面,让杨家两兄弟和他爹待在一块。

“杨絮,快上车啊。”见他低着头似乎在拿什么,苏朗不由得催促了一声。

“好的,恩公,”嘴里这么说着,却见杨絮飞快地摸出一锭银子然后朝着济安堂里面跑去,把银子放在柜台上,留下一句“大叔,这是赊欠贵店的五两药钱,请收下”后转身就跑,在苏四的帮助下钻进了马车里。

掌柜拿了银子跟在后面追出来:“你这孩子,原来你要这么高的卖身价就是为了要还我这五两银子,我不是早说过药钱不用给了么?”

萍水相逢,他也是被这孩子那份坚持不懈的孝心所打动,这才给免费抓了几副药,可惜也只能帮这么多。

杨絮闷闷地声音传出来道:“要给的,大叔是好心,我却不能知恩不报。”

“哎……苏少爷,要不这银子你帮他们收着吧?”刘掌柜把钱递给苏朗,苏朗没要。

“掌柜大叔,银子已经是杨絮的,他说还你,那你就收着咯,何况你还给我们赠送了那么几包药,已经足够了。”

掌柜没好再推辞,隔着马车对杨家兄弟叮嘱了一声:“苏少爷是个好人,你们兄弟以后安心跟着他吧。”

“嗯,我会的。”

被发了一张好人卡的苏朗内心很是受用,笑眯眯道:“那咱们就告辞了,掌柜大叔。”

刘掌柜摆手:“诶,快走吧。”

苏四甩了甩缰绳,马儿慢慢往前走动。

出城之前,一行人驾着车先去了一趟棺材铺,给杨老爹买了一副棺材,把人给装进去,总好过让他躺在马车里动摇西晃。

只是多了一副棺材之后,便塞不进马车里了。

苏朗有点发愁了:“这可怎么整?”

如今他们这组合实在古怪,明明是辆马车,前面却还牵着一头牛,还有一副黑漆漆的棺材,这组合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苏四想了想,说道:“我看还是去套个牛车,用来拉棺材。”

苏朗想了想,觉得这算是一个比较完美的解决办法,不由得点头。

等牛车组出来,苏朗看了看他家的美人儿,又看了眼似乎已经好几晚没睡好的杨絮两兄弟,最后看了眼四叔,自告奋勇上前说道:“四叔,我来赶牛车。”

“也行。”苏四简单说了一下赶车的技巧,把绳子交到了少年手里,“你在前面走,我跟着你。”

苏朗跃跃欲试地答应了:“那我先走了。”

正要甩动缰绳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捂住了他的手臂,苏朗转过头,发现是美人儿。

“阿湛?”

罗湛一手撩起长袍,长腿一跨,在少年旁边的木板上坐了下来,随后他松开少年的手。

“可以走了。”

苏朗劝道:“阿湛,坐马车舒服一点。”

虽然这种舒服对他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对土生土长的古人来说,区别应该还挺大的吧。

而且让他家的美人儿坐这架简陋的牛车,总觉得太委屈他了。

罗湛却不想理会他的苦心,他笔直地坐着,神色淡淡:“自然是你在哪我就在哪。”

苏朗无奈了:“那你抓稳了。”

牛车慢慢向前滚动。

苏四叫见少年还算稳妥,稍微放心了点,他回头冲马车里的两人道:“路程不算近,你们可以睡会儿。”

话音落,他飞快地出手点了两人的睡穴。

“朗儿又带人回来了!”

这个消息在青山寨传开后,原本吃饱了昏昏欲睡的众人一个激凸全都清醒了。

“朗儿又带人回了?是长的比罗湛那小子还要俊的人吗?”

“之前那位要失宠了吗?还是说他从独宠转为正房了?”

“那看来咱们寨子要热闹起来了,朗儿比咱们有出息。”

“等等,朗儿这次带回来的是男子还是女子?”

“男子?又是男子?朗儿怎么光看上男子?”

……

闲暇安逸的日子,让这群汉子们也开始八卦起来,而且功力其实也是不输给那些妇人的。

只不过这些议论,在见过杨絮兄弟俩的“庐山真面目”后,全都变成了诡异的沉默。

苏大把少年拉到一边,偷偷问道:“朗儿,你从哪捡回来这俩叫花子的?那副棺材又是怎么回事?”

苏朗抽了抽嘴角,认真解释道:“爹,他们不是叫花子,是我买回来的。棺材里面的人是他们兄弟俩的爹。”

“买回来的?”苏大瞪圆了眼睛,“他们……卖身葬父?”

“嗯。还差点被一个恶霸买走了。”

苏大顿了顿,欣慰道:“我家朗儿果然是长大了。”

苏朗一听,忙不迭点头,眼睛也弯成了月牙:“没错,没错,我长大了。阿湛和四叔也这样说过。”

苏大哈哈一笑,神色颇为骄傲,只是一想到小祖宗带回来的那两个人,笑容又收敛起来,正色道:“既然是卖身葬父,那咱们先让他爹入土为安吧。”

苏朗摆了摆手:“这个麻烦爹来安排。”

苏大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便又问道:“那兄弟俩呢?你想让他们住在哪里?”

这个问题苏朗路上就想好了:“让他们和四叔住,白日里再去帮帮哑婶。”

哑婶干的都不是重活,也就做做饭洗洗碗,打理一下园子里的菜。像是挑水这些都由力气大的苏二一个人包了。

衣服是大家轮着来洗的,这据说是哑婶来到寨子里之前就定好的,后来哑婶来了,但她也只有一双手,寨子里却有几十口人,她根本洗不过来,所以便还是由他们自己轮流洗。若是有破了的,就拿去让哑婶给缝补一下。

“如此也好,让哑婶可以轻松点。”

“和我住一起?”苏四原本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听到苏大的安排后不禁头疼,“大哥,既然你让他们帮哑婶干活,那去和哑婶住不是更方便?”

苏大哼了一声:“这是朗儿的意思,不是我的。”

“朗儿这个臭小子……”苏四没好气地骂了一声,立马被苏大当家给呛了回来。

“你才是臭小子!朗儿现在可懂事了。”

苏四翻个白眼,不想和这个没出息的爹一般见识。

朗儿安排的又怎么样,老三那个阴险的家伙他都敢让他扮女人,朗儿也不例外,该揍他屁股的时候照样揍!

于是苏四亲自将杨絮兄弟送到了哑婶那里,让哑婶照顾他们,顺便领着他们一起干活。

就是这个决定,让骨子里有点不羁的苏四日后后悔的不得了。

但是眼下,谁管他那么多。

奔波一天,泡温泉无疑是有效缓解疲劳的方式之一。

雾气氤氲的温泉里,苏朗双手张开,懒洋洋地靠在背后的大石头上。

这些石头在泉水里浸泡已久,原本尖锐的角都已经变得光滑,卵石一般铺在池底,脚踩在上面完全不咯脚。

身体被温热的水包裹的那一刻,苏朗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这时,身旁位置有人坐了下来,水波荡开。

“阿湛好慢。”少年咕哝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眯眼打量同他一样赤身裸体的罗湛。

老实讲这具身体他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以往他的重点和大部分男人一样,集中在美人儿的下腹再往下那里,暗搓搓地与自己对比尺寸。

比不过便安慰自己年龄小,小弟弟还会再长大。

四年过去,这个理由也还是适用的。

苏朗心里傲娇地哼了声,把目光往上移——

美人儿身体的肤色和他的脸一样白皙,苏朗比起他来,都要微微暗那么一个色号。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苏朗长年往山里跑,运动过的身体理所当然地长出了一层漂亮的肌肉,而美人儿运动量明显要少于他,却依然有一副让人想流口水的身材,宽肩窄臀,四肢修长,胸膛的线条却极为分明,肌肉薄而匀称,甚至还有人!鱼!线!

妈个叽,简直就是人比人气死个人。

苏朗气哼哼地摸了把脸,抬手的动作间带起一串水花,好死不死地全都扑向了罗湛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蛋上,顺着男人侧脸的线条往下滚落,一路滑过修长的颈子,一颗颗地滚落进那对凹陷下去弧度十分明显的锁骨里,然后不动了。

——盈盈浅水波,荡于锁骨间。

苏朗:“……”

妈蛋忽然觉得有点口渴是怎么回事!!!

第30章:弱水一瓢

苏朗吞了口口水, 强行把目光从对方的锁骨处移开,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阿湛, 团子又去哪了?”

小狐狸相较于四年前长大不少, 但也还是可以窝在罗湛腿上睡觉的尺寸,性子变得有些野,喜欢到林子里撒欢,玩够了才会回到他们身边, 不过这小东西爱干净的特点倒是没变,每次回来身上必定都是雪白干净的。

少年摆明了在明知故问,罗湛偏头看过来, 神色慵懒, 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地问道:“朗儿,你是在心虚吗?”

苏朗“啊?”了一声,杏眼水灵, 一脸无辜:“心虚什么?”

罗湛似笑非笑:“听说,我要失宠了?”

苏朗:“……”

妈个叽,吓死他了,还以为觊觎美人儿的肉体被发现了!

苏朗暗暗松了口气,镇定道:“别听大伙儿瞎说。”

有关“失宠”的言乱,是他们过来温泉这边时, 不经意间听到大伙儿的闲聊, 这是那些人说的原话。还有更多他们没听到的,想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少年冲他眨眨眼,笑得讨好:“阿湛那么好看, 我喜爱都来不及。”

没想到罗湛听了却黑眸一沉,忽然伸手勾住少年的脖子,将人一把给拉了过来。两个人距离近的鼻子几乎要挨到对方的鼻子,男人不悦地说:“除了这张脸,湛可还有别的地方入你苏少爷的眼?”

如果是上辈子,有人敢对他说这样轻薄的话,罗湛绝对会整的他生不如死。

可偏偏是这个小混蛋,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那张无辜的脸来挑衅他……重活一世,他罗湛难道就要沦为以色侍人的可笑地步了吗?

难道他除了一张脸,就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让这小混蛋留恋了吗?

真是想起来就让人生气。

苏朗被扯的身子一歪,坐立不稳地倒向男人的方向,他急忙用手搭住对方的肩膀来撑住自己。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距离,少年清楚地看到沉在男人黑眸里的不悦,像一束小火苗燃烧着倒映在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美人儿生气了,得赶紧消火。

苏朗脑子转得极快:“当然有啊,阿湛整个人我都很喜欢。”

“哦?”罗湛唇角微弯,却没什么笑意,他低声诱道,“朗儿说来听听。”

这要怎么说,少年表情有些困惑,语无伦次的掰着手指头数道:“就是……看到阿湛就觉得很欢喜,你和我说话会很高兴,不理我我会不开心,想给你我觉得好的任何东西,不想让你讨厌我,也不想让你离开,想转头就能看到你,叫声阿湛你会回应……想让你一直陪着我……”

苏朗可以说是绞尽脑汁了,把他能够想到的花式告白一股脑全都说出来了。

完了之后,他一脸期待地看着罗湛,却发现美人儿脸色有点怪异。

薄唇微抿,目光带着一丝审视,还勾住他脖子的手却无意识地在他后颈处略微凸起的颈椎骨上若有似无地摩挲着。

……讲真,美人儿你这动作属于性骚扰你造么?

不过,他摸的还挺舒服的,有点痒,却是完全可以忍受的那种程度,还有点酥麻,如同被人顺毛一般的感觉让苏朗眨了眨眼,坐着没动。

好半晌之后,罗湛的眼神重回平静,他挑眉询问道:“朗儿可清楚你刚刚说的话是何意?”

苏朗嘴巴一扁,面带失落:“阿湛没听明白吗?”

难道说他告白的太不含蓄太现代化了,古人听不懂?

妈个叽,心好累。

罗湛直勾勾地锁住少年清亮的明眸,冷静道:“我明白,但我只怕是朗儿自己还不明白。”

小混蛋这德行,岂止是看到他会高兴,他见到任何一个容貌好看之人,只怕是眼睛都会放光。

按理来说,他是很厌恶这种性子的人,他那个爹就是这个德性,让他娘郁郁而终。

见过他娘的悲剧,他就在心里起过时,他如果想要一个人,那么必定终此一生,只此一人。

他要的是成为那个仅有之人,但恐怕这小混蛋给的只是其中之一。

这二者差别,可谓天差地远。

这叫罗湛如何满意?

苏朗这下却是真不明白了,他get不到美人儿的点。

“阿湛,我不懂……”

都说了不止喜爱他的脸,还垂涎他这个人,甚至不介意和他做葫芦兄弟……美人儿为什么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见少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罗湛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邪火。

他捏住少年后颈的手一紧,对准那双让人又爱又恨的嘴唇,狠狠咬了下去。

“疼——”苏朗吃痛,刚想叫他松嘴,忽然便被堵了个死死的。

贸然闯入的舌头带着横扫千军的强势,在他口腔内肆意扫荡。卷起他的舌头一阵毫无规律的吸吮啃咬,弄的他又痛又爽。

一缕津液从少年唇角溢出,拉出一根细长晶莹的银丝,无声无息地滴落进泉水里。

直到舌尖尝到一抹淡淡的腥甜,男人才撤出舌头,湿热的指腹抹去少年唇边的痕迹,盯着他红肿的唇瓣眸色深沉。

“像是这种亲密的事情,只能和我做……我这样说,朗儿明白了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苏朗总算反应过来了,这有什么问题啊,那段羞耻的告白他也没打算跟第二个人说好吧?

“嗯!”

少年脸色绯红,整个身子被泉水泡的微粉,得了趣味的他意犹未尽地砸了砸嘴,再次缠了上去。

“再来一次……”

难怪有人说多接吻可以延年益寿,这种感觉太他妈的容易让人上瘾了,有一种直戳心窝的冲击,身为一个老处男,苏朗表示完全扛不住。

不同于四年前那个带着恶意报复的吻,这次的感觉更亲昵,湿热交缠的舌头有一种模拟做爱的快感。

男人都是感官动物,从接吻升华到做爱,就只有一步。

察觉到抵在自己腿边的某样东西已经变得半硬挺,罗湛轻笑一声,对少年这种面对欲望坦然直白的样子很满意。

他拦住少年的腰,一个用力将人抱坐到自己腿上来,下腹相贴,利剑相抵。

唇上深吻的动作不变,男人一只手却深入水下,携着温热的水一起包裹住少年稚嫩的分身,然后……

“扑通——”

巨大的水花在两人旁边砸开,被浇了个满头满脸的两人吓了一跳,苏朗身子一抖,刚站起一半的小弟弟迅速低下头去。

“什么东西——”苏朗猛地扭头,瞪大的眼睛却在看到一团雪白毛茸茸的物体欢快地在水里游来游去时变成了死鱼眼。

“团子……”

坏!他!的!好!事!

见少年气哼哼的,松开手的罗湛懒洋洋地问道:“朗儿,还要继续吗?”

比起少年来的快去的也快的欲望,罗湛上辈子因为身体的缘故一直是个清心寡欲的人,连梦遗都很迟才有。后来即便为了麻痹对方而跟他们逢场作戏过几次,心底却仍是一片令然,从未动情过。

在寨子里的这几年,他虽说也一直有修身养性,可到底还是不同了。

在多个寒冬的夜里,他有好几次醒过来时,除了发现自己被一具火热的身体抱地死紧,腿间那种儒湿的感觉也是十分明显地在提醒自己发生了什么。

而那些模糊不清纠缠不休的梦里,另一张脸的主人是与他日日相对的熟悉。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对还懵懂无知的小混蛋有了欲望。

……

苏朗翻了个白眼,有这个小东西在这里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还继续个鬼!

他虽然没什么节操,但也没掉到这个地步。

只是想到自己被宠物儿子给吓的萎掉了,这口气让他实在难以下咽。苏朗恶狠狠地扫了一眼丝毫不知道自己干了啥在水里扑腾地欢的小狐狸,磨了磨牙,下一秒,猛地起身光着屁股朝着小狐狸扑了过去。

“臭团子,快过来!”不收拾它一顿,这小东西简直要上天啊!

“呜嗯……”见到傻主人光秃秃地追着自己,小狐狸四只爪子齐上阵,一脸嫌弃地拼命往反方向游。

“不准跑!”

一人一狐你追我赶的在小小的池子里玩闹起来,搞得水花四溅,声音久久不消。

罗湛屈起一条腿靠坐着,伸手将被水波漂远的白色搓澡巾拉回来,把它展开静静地盖在腿上。

男人单手支起下颚,眼神慵懒地注视着一丝不挂玩的尽兴的少年,一动不动。

希望少年是真的明白了他的意思,否则他不介意让少年的眼睛,从此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没有人可以在招惹了他以后,还能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要么你死我活,要么……

——至死方休。

第31章:小妖精

杨老爹的身后事办的简单却也用心, 繁文缛节那一套肯定是用不上的,只是对死者该有的尊重, 苏大他们是给了的。

当日的傍晚, 苏大便伙同兄弟们一起草草设置了一个简单的灵堂,把杨老爹摆放在里面,让杨絮兄弟俩可以守灵尽孝心。问过杨絮的意见后,他们连夜选了一个风景不错, 且平时没什么人会去的地方挖了一个坟坑,打算第二日一大早便让杨老爹入土为安。

苏朗和罗湛泡完温泉回来,为表诚意, 苏朗提议去给杨老爹上主香。

罗湛脸上没什么表情, 目不斜视道:“陌路之人,我与他也无冤无仇,这香我不去上, 也无可怪责吧?”

苏朗却不赞同,他一把扯住美人儿的袖子,耍赖道:“既然无冤无仇,那去上主香也不会怎样嘛。再说日后大家都是寨子里的人了,抬头不见低头见,阿湛你就不看僧面看佛面呗。”

罗湛微微眯起双眼:“谁的佛面?”

苏朗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膛:“看我的啊。”

是他买的人, 不看他的面子还能看谁的面子哦。

罗湛沉吟片刻, 忽然开口道:“若是我依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苏朗:“……”

夭寿哦,美人儿别的不学, 这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本事倒是学得很快。从他这里学来的东西如今居然又用来对付他……他脑子里蓦地闪过一句经典台词:

——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绕过谁!

苏朗猛地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给甩飞出去。

见少年有点犹豫,罗湛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当然,朗儿也可以先欠着。”

还是自己的一贯套路,苏朗望天,放弃了挣扎:“……那便先欠着好了。”

两人相携着来到灵堂,靠里的屋子里杨家那俩兄弟一左一右跪着,一边一个火盆,一张一张地往里面烧纸钱,他们没顾得上去把自己打理干净,还是那副脏兮兮的模样,看着有些可怜。

见到苏朗他们进来,杨絮赶紧起身迎接:“恩公。”

苏朗摆了摆手:“别叫恩公啦,我姓苏名朗,比你小一岁,你可以和大家一样叫我的名字。”

回来之前杨絮对他介绍过,说是自己已经十七岁,小弟杨柳今年也已经七岁了,只是因为长期吃不饱营养不良才长的比较瘦小。

他们兄弟都是城外柳家村的人,是从别的地方搬过去的,也是从小没娘。因为是外姓,在村子里常受到柳姓人的排挤,是以他爹出事之后他干脆就变卖了家里值钱的物件和房子,在济安堂后街的一处巷弄里租了个屋子一边给他爹看病,一边去找点活干,贴补家用。

“这如何可以……”杨絮万万不肯直接叫少年的名字,他抿了抿嘴,选择了比较折中的办法,“苏少爷不喜恩公这个称呼,那小人日后都叫你少爷,你看如何?”

从他的言谈,苏朗感觉对方应该是念过一些书的,不过他也没往这方面打听,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总归只是个称呼而已,他不再强求对方,只是一脸严肃地纠正了他的自称:“少爷便少爷吧,不过你不必自称小人,我听着怪别扭的,浑身都不舒坦。”

杨絮愣了愣,点头道:“是,小……我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少年满意了。

“我和阿湛来给你爹上柱香,”想起自己还没有介绍过美人儿,苏朗赶紧道,“这位是阿湛,他姓罗,你也叫他罗少爷好了。”

毕竟要说起来,这位爷才是正正经经的富家大少爷。

杨絮点头,和男人打了个招呼:“罗少爷。”

罗湛看他一眼,倒也没无视对方,只是依旧没什么表情地微微一颔首作为回应。

寒暄过后,苏朗道明来意:“阿絮你不用管我们,我们给杨老爹上柱香就走。”

杨絮颇为感动,他哑声道:“两位少爷有心了,杨絮感激不尽。”

他从一旁抽出三主香点燃之后分别递给他们两人,苏朗和罗湛拜祭过后将香插入香炉里,没有再多做停留。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未亮,熟睡中的苏朗和罗湛被门外的苏大叫醒:“朗儿,你们快别睡了,赶紧起来漱洗干净,送杨老爹最后一程。”

苏朗困得很,但一听说要送最后一程强打起精神翻了个身,见他家的美人儿还没有醒来,少年腿一伸,直接跨坐在罗湛身上,脸贴上去喊他:“阿湛,阿湛,快醒醒,杨老爹出殡了。”

罗湛眉峰拧了拧,抬手摸到少年的颈项捏了捏,声音懒洋洋地:“听到了,快起开。”

苏朗故作不知地在男人身上蹭了两下,赶在把自己也给蹭出火之前,麻溜地下床,穿衣洗漱。

罗湛抬手盖住脸,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起身。

苏朗怕大家等他们,自己洗完脸后忙不迭又想去帮美人儿打一盆水用来洗脸,被罗湛给叫住了:“不必这么麻烦,我和你用一盆水便可。”

“好好好。”美人儿不嫌弃那他当然是巴不得了,赶紧拧好毛巾。

两个人打理好,就着朦胧的光亮赶往灵堂。

大家伙儿都已经聚在那里了,来不及准备那么多人的丧服,哑婶便给每人裁剪了一条白色的素带,用来系在腰上,意思意思一下。

“朗儿,这是你和阿湛的素腰,赶紧系上。”

负责发放素腰的是苏六,见到少年过来了,扬声招呼道。

“知道了,六叔。”苏朗接过素腰,和罗湛两人互相帮对方系好,站在一旁听候命令。

“时辰到了,上路吧!”

苏二、苏五、苏八、苏九、苏十、苏十二、苏十三、十四八个人负责扶灵,抬送灵柩上山,这本该由杨老爹的亲近之人来扶灵,不过眼下讲究不了那么多,苏大带着身穿孝服的杨絮两兄弟在前面开路,苏朗和罗湛跟着剩下的人一起走在后面。

一行人从灵堂出发,步伐飞快地往前冲。

毫不夸张地说,真的是冲,苏朗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罗湛见他吃力,配合地放慢了脚步,同他一起走在最后面。

赶在太阳出来前,大伙儿齐心协力把杨老爹成功下葬。

看着新起的坟包,众人都松了口气。

这时,背对着众人的杨絮拉着弟弟跪转过身,对着苏大他们磕了一个头:“谢谢各位老爷少爷,今后我们兄弟二人,一定会尽心报答大家。”

“小杨兄弟你客气啥,”苏二受不了这场景,忙摆手道:“你是朗儿带回来的,今后也是我们青山寨的一份子,大家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便是!”

“就是,就是。”大伙儿一阵附和。

苏大上前把人扶起来,交代道:“日后尽管把这当自己的家!”

杨絮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拉着弟弟起身,红着眼抬头看向大家,喉咙发紧:“是,杨絮记住了。”

——爹,你看到了吧。阿絮和柳儿有了新的落脚的地方,你可以不用再担心我们,自个儿安心地上路吧。只是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是想做你的孩子……

他这边正默默跟父亲告别,对面一群忽然看到他脸的汉纸们却全都哑口无声了……

娘滴个乖乖,就说朗儿怎么转性不看脸了,敢情全都是他们自己眼瞎啊!

这哪里是个要饭的,瞧人家那脸明明就是个小妖精啊!

站在后面的苏朗还在纳闷怎么大家忽然都沉默了,就见这群人突然转头不约而同地用一种复杂又欣慰的目光朝他看了过来。

苏朗一头雾水:“???”

众人见他不是很明白,齐齐地往后退开一步,让出中间的空隙,露出最前面的杨絮两兄弟。

……还站在杨絮旁边的苏大自觉自己画风不对,默默地转过脸,望天。

苏朗慢慢地嘴巴张成了一个O字形:“=口=”

美、美、美人儿啊!

只见一缕晨阳刺破厚重的云层降临人间之处,照出杨絮那张洗干净之后宛如妖精一般艳丽的脸庞,自带小勾子似的桃花眼,黑白分明的眼珠,闪耀着金光的眼睫毛恍如振翅欲飞的蝶,鼻子俏挺,下巴微尖,衬的脸型仿佛只有巴掌大。

苏朗慢慢合拢自己的嘴,不自觉露出一个傻笑。

他本来也觉得能有一双那么好看眼睛的人长相肯定也丑不到哪去……只是,这何止是不丑啊,简直是美出了天际好吗?

虽然他平日里习惯性调侃地称阿湛为美人儿,但其实他更多的是一种自带高大上气场的英俊贵气,杨絮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美人儿,他和罗湛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这少年是一种雌雄莫辩的美,却又不是流于俗气的妖娆。

大概是见苏朗笑的实在太痴汉了,杨絮有点不自在:“……少爷?”

他甚少在人前露出自己的脸,除了睡觉时,其余时间都用他爹求来的一张偏方熬制药水,把脸色弄的蜡黄,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次是为了给他爹送灵,他才在沐浴净身时把自己洗干净了,想让他爹走的更安心点。

只是眼下看来……他该不会是……做错了吧?

杨絮内心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苏朗眨了眨眼睛,两眼亮晶晶的,一副沾沾自喜的语气道:“阿絮原来你长得这么好看啊,还好是我把你给买回来了。”

目睹了这一幕的罗湛:“……”

很好,他就说少年怎么可能明白他的意思呢。

男人唇角微弯,眸色深沉地想,小混蛋果然还是那个欠教训的小混蛋。

第32章:不情之请

爱美之心, 人皆有之。

面对杨絮这张脸,青山寨这帮人全都跟换了个画风似得, 说话音量自动降到最低档, 深怕惊扰了什么,一行人急冲冲地上山,下山却全都跟飘儿似得。

徒留苏朗罗湛和杨絮兄弟四人慢慢悠悠地留在最后。

杨絮非常不自在,他琢磨着这诡异的场景, 拉住了苏朗小声道:“少爷,我是不是吓到他们了?”

苏朗已经从美色里回神,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前面那群魂不守舍的汉子们, 觉得大伙儿这难得一见的反应还挺好玩的, 于是笑眯眯地道:“不关你的事,是他们自个儿还没缓过来。”

杨絮忧心忡忡地皱眉:“我还是重新把脸给遮起来好了,免得大家看了别扭。”

“这怎么是别扭呢?”苏朗一本正经地反驳, “他们是被你惊艳到了,就连我也是呢,你是继阿湛之后,我们见过的第二个容貌好看的人。”

不怎么习惯被如此夸奖,杨絮一脸为难:“可是……”

“哎呀,阿絮就别可是了, ”苏朗打断他, 开启了强行忽悠的套路,“好看的东西就是要让人欣赏嘛,日子久了, 大家看习惯了,铁定就不会像眼下这样大惊小怪了。”

说完之后,少年还不忘把沉默不语的罗湛拉下水:“阿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罗湛似乎在走神,一副若有所思的深沉模样,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杨絮脸上时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夹杂着一抹轻微的笑意:“朗儿说得有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苏朗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阿湛好像有点不对劲,来不及多想就被对方说的那句话给抢走了多余的注意力,他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正是如此,所以阿絮你可千万别再把你的脸给遮起来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看不到多可惜。”

杨絮犹豫了一会儿,妥协了:“那我听少爷的便是。”

几人回到寨子里,先他们一步下来的苏大他们已经该干嘛干嘛去了,苏朗把杨絮兄弟送到哑婶的院子,一起用了早饭,随后嘱咐他们兄弟先好好睡一觉。

说着根本没睡够的少年自己也打了个呵欠,他含糊地说:“阿湛,我们也回去补个觉吧。”

罗湛没答应:“不睡了,我去把昨日刘掌柜送的那几味药配制出来。”

了解男人有这个习惯,苏朗没多想其他:“那好吧,我先回去了。”

“嗯。”

“你别太累了,我睡醒再来找你。”

对着罗湛交代了一句,苏朗转身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目送少年的身影走远,罗湛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深远的眸子微微闪烁,让人看不透。

苏朗这一觉睡得格外舒服,醒过来快到午时,他乱没睡相地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像条毛毛冲一样一拱一拱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抓着头发下床。

“少爷,你起了吗?”

门外,属于杨絮和缓的声音响起。

苏朗把缠到脖子上的长发拿开、撩到身后,衣服都没穿直接走过去把门打开,来到院子里:“阿絮,怎么了?”

“少爷,你有需要换洗的衣物吗,交给我来一起洗。”杨絮对着少年一笑,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个不爱说话的杨柳,他拽着自家兄长的衣摆,走到哪跟到哪,活像杨絮长的一条小尾巴。

苏朗回头扫了一眼,他的衣物也好,阿湛的衣物也好,都已经被苏大拿出去了,便摇了摇头:“没有呢。”

杨絮说:“少爷,不嫌弃的话,今后你们的衣物交给我来洗可行?”

他和弟弟是被八两银子买下里的,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价钱有多匪夷所思,若是他爹在的话,几乎够他们一家生活数年不愁吃穿,只是当时的情况所迫,他为了还债而不得不这么做。

眼下少年不但大方掏了八两银子,还好心地把他爹也给下葬了,并收留了他们兄弟二人,他们只需要帮着哑婶做做饭,打理一下菜园子,这活计比起他在自己家时还要轻松不少。

杨絮于心有愧,因此想多做点事来报答眼前的少年。

苏朗却瞪大了眼睛:“这怎么行,我们的衣物有人洗,你活儿干完了就赶紧休息才是,还有你弟弟,他正是需要长身体的时候,你多照顾照顾他。”

杨絮抿紧嘴唇:“少爷,你对我们已经够好了,不多做点什么,我于心不安。”

苏朗:“……”

这美人长了辣么好看的一张脸,没想到却是个实心眼,一点也不像阿湛,心安理得地养尊处优,能动嘴就绝不动手。

想到这里,少年为难地皱了皱眉:“可是寨子里人多,事情也就这么多,分摊到你这里就没剩下啥了诶。”

杨絮微微一笑:“还有的,杨絮可以服侍少爷。”

这个……

苏朗砸舌,这美人儿嘴里的这个服侍……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服侍吧?

总觉得有点消受不起肿么破。

他骨子里到底还是个现代人,没觉得自己买了他们兄弟就比杨絮高人一等,让对方像个下人一样来近身服侍自己这种事情,他还真接受不了。

更何况,这还是个该被捧在心尖尖上来疼爱的美人儿,总觉得真同意他这么做了的话,会被折寿的。

苏朗眨了眨眼睛,果断当做没听到后面一个,只选择了自己能够接受的那一点妥协:“那好吧,明儿开始,我会把换洗的衣物放在门口的竹筐里,阿絮直接来拿便是了。”

杨絮嘴角这才抿出一个笑窝:“多谢少爷体谅。”

苏朗捂住胸口,感觉体内的狼血都变得沸腾了起来,条件反射地便把对方当成了心目中的女神第一名。

至于为什么不是男神……嗯,对着这张脸,大家都应该懂的。

一个目的达成,杨絮不再要求更多,告辞道:“少爷,那我明日再过来。”

苏朗想到这两兄弟初来乍到,对仙云峰肯定还不怎么熟悉,便主动提出带他们到寨子附近转转,熟悉熟悉。

“等我穿件衣服,带你们在寨子里走一走。”

杨絮自然不会拒绝少年提出的要求,笑着答应下来。

青山寨不大,转悠一圈半个时辰的时间都不需要,最后来到苏三的药园这里,苏朗大老远的便扯开了嗓音喊道:“阿湛,我们来看你了。”

罗湛这会儿正好熬制完成了最后一炉的药膏,他把还扑腾着热气的药膏用纱网过滤出来,装到小瓷瓶里,等待时间冷却。

洗干净手,他走出苏三特意给他搭建的小药房,让他专门用来煎药熬药的。

见到小混蛋和杨絮一起出现,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开口时的声音却没有任何异常,清冽依旧。

“睡饱了?”

苏朗嘿嘿一笑,小虎牙若隐若现:“我早醒了,都已经带着阿絮在寨子里转了一遍了。”

罗湛瞳眸黝黑,闻言挑了下眉:“哦?是像当年带我熟悉这里那样转的吗?”

苏朗哪还记得那么清楚,不过总归是相差不远的,于是一个劲点头:“没错,今儿个先带阿絮他们在寨子里转,明儿再带他们去地里看看。”

再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带他们去山里寻宝了?

把他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如今换成另外一个人再重新来一遍?

罗湛内心的情绪剧烈翻涌,齐齐化为一抹暗光沉淀在男人漆黑的眼底,他嘴角微勾,淡笑着说:“是该如此。”

得到男人的赞同,苏朗热情更加高涨,得知杨絮要去洗衣服,自告奋勇地说要带他去。

已经跟着哑婶去过一次的杨絮没有拒绝,只要是少年提出的要求,他都不太会拒绝。

苏朗不忘冲男人挥手:“阿湛,那我们先走了。”

已经忙完了手头上事情的罗湛从容不怕地喊住他:“我跟你们一起去。”

苏朗愣了愣,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奇怪,难道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

要知道往日阿湛若是在研究他的药方,苏朗是喊不动他的,全神贯注投入进去后,男人有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捣鼓药材”的专注,于是他便只能默默地在一旁抱着团子一起玩。

眼下这个中药迷,居然愿意舍弃他的药炉跟他们走,转性了不成?

少年沉默的时间有点久,罗湛斜了他一眼:“怎么,苏少爷这是不乐意?”

苏朗一脸无辜的表情道:“哪能啊,阿湛一起的话,那就太好不过了。”

四个人一起去,结果回来的时候却有五个人。

瘦瘦小小的杨柳大概没走过这么远的山路,走到一半时便走不动了,杨絮只好背着弟弟往前走,只是他也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快到水潭边时脚下一滑不小心把脚给扭了。

没伤到骨头,但走路却是不行的,更别说爬坡了。

尽管有苏朗和罗湛在,两人立马就找来了救急的草药给他敷上了,但怎么返回却成了个问题。

一个小孩,一个伤患,还有一篮子的衣服,仅凭苏朗和罗湛两人,根本没法子背着人回去。

一筹莫展之际,苏四出现了。

他似乎刚巡逻完回来,肩上还背着一张弓箭,手里捧着一串朱红色的莓果吃的津津有味。

“四叔!”苏朗找到救星一般。

苏四了解情况后,扫了眼又弱又事多的兄弟俩,心里叹了口气,随手将剩下的十几粒莓果塞到了杨柳的手里,又去洗了手,抬手调了下弓箭的位置,认命地在杨絮面前蹲了下来:“上来吧。”

杨絮又痛又尴尬:“给四爷添麻烦了。”

苏四“啧”了一声:“知道麻烦,那还不当心一点。”

杨絮不吭声了。

刚来到寨子一天,就把自己给弄伤了,他已经很懊恼了好不好,也不是他想弄成这样的啊。

然而即使杨絮再懊恼,伤还是要慢慢养的。

“哎,阿絮真是……”

夜里临睡之前,坐在床边泡脚的苏朗心疼地感叹了一句,他咽下了多磨多难四个字,庆幸地说:“还好是在这里,我们这么多人都在,帮着照顾他一点就行,若是只有他和他弟弟两人相依为命,那可就更遭罪了。”

罗湛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从城里带回来的古籍,听到少年的感慨,忽然放下了手里的书。

“朗儿。”男人叫道。

“嗯?”苏朗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罗湛意有所指地问道:“你说过可以给我你觉得好的任何东西,此话可还算数?”

苏朗不明所以地点头:“算数啊。”

男人继续道:“你还欠我一份奖励,对吗?”

想起整件事情的由来,少年抽了抽嘴角,继续点头:“……没错,是有这回事。”

“如此便好。”

罗湛沉默片刻,而后抬眸静静地望着少年,提了一个令苏朗始料不及的要求。

“我对杨絮很感兴趣……”

他说道:

“——我想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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