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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越后成了乌鸦嘴 下——川夏曦

第33章:天造地设

“你说什么?”

苏朗心脏猛地一跳, 瞬间就蒙圈了。

见少年瞪大了眼睛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罗湛无动于衷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要杨絮。”

“你……”苏朗急促地喘息起来, 胸膛的起伏加剧, 他看进男人漆黑的眼底,面色古怪却又一字一句地强调道,“阿湛,阿絮他是人, 不是东西。”

男人神色冷静地指出:“他的卖身契在你手里。”

只要握有一个人的卖身契,无论是谁,就有权利决定这个人的生死去处, 送人亦或者变卖, 都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苏朗心里猛地蹿上一股怒火,这股愤怒来的莫名其妙,可却实实在在地充斥在他的胸腔内, 他想了半天,终于为这份怒火的由来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解释——

这个男人太不尊重阿絮了。

他那种犹如买卖物件的态度让苏朗觉得很陌生。

虽然他自己也是买来的阿絮他们,但当时如果他不出手,他们两兄弟就会落入马显贵的手中。苏朗自认为那次的交易名义是“买和卖”,但实际上应该是“救与被救”才是。

这和男人此时的态度,有着本质的不同。

想到这里, 苏朗揉了揉额头, 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他不够好?”罗湛反问道。

苏朗想都不想地反驳:“阿絮很好。”

“那是我不够好?”

“你当然也很好。”

男人轻笑一声:“既然如此,朗儿你为什么不高兴?”

苏朗否认道:“……我没有不高兴。”

“男子汉说话算话,”罗湛抬手在少年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语气亲昵,“朗儿可不能食言而肥。”

“……”哑口无言,苏朗忽然觉得有点憋屈。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扣扣挖挖,好半晌才传出少年闷闷的声音,“阿湛自己去跟阿絮说,他同意了我也没意见。”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的脸,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得朗儿去说,只要是朗儿说的,他都会同意的。”

闻言苏朗忍不住怒瞪他,妈个叽,简直欺人太甚!他手指狠狠地在男人胸口戳了戳:“你别太过分!”

“哪里过分?”罗湛握住少年软乎乎的手指,好整以暇地弯了弯唇,语气轻忽,说出的话却很咄咄逼人,“还是说朗儿不舍得?”

苏朗瞪着他不说话。

“那改成一个月好了?”罗湛适时地让了一步,“让他陪我一个月,一个月后还给你。”

苏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音量也跟着抬高了几分:“阿絮都受伤了,怎么陪?”

罗湛不以为意:“只是脚受伤而已,我会让他小心点的。”

“……”禽兽啊你,苏朗好想咬他。

这个念头一起,苏朗顿时不想再克制自己,一个倾身上前便在男人右边的侧脸上啃了一口,在男人清风朗月的脸上留下了一个牙印。

“讨厌阿湛!”苏朗气哼哼地滴咕了一声,三两下爬到床里侧躺下,背对男人不再理他,连洗脚水都没去倒。

这小混蛋倒还恶人先告状了,罗湛有几分哭笑不得,他抬手摸了下脸,并不觉得有多痛。

静静望了少年片刻,男人心情不错地下床帮少年把洗脚水端出去倒了,至于明显是在闹脾气的少年,他完全没有在意。

会生气才好,如果连生气都不曾有,那对他而言才是坏事。

若无其事的一夜过去。

苏朗一大早便醒了过来,这一晚上他睡的并不好,一会儿梦到自己被丧尸追,一会儿又梦到他自己被人追杀,总之在梦里奔波了一夜,醒来只觉得脑子仿佛在水里泡了一夜,又胀又沉。

他旁边的罗湛还在睡,他们两个其实都是觉浅之人,刚开始一点点动静都能让他们惊醒过来,如今厮混久了,也知道有他爹在,根本不会有啥危险情况,久而久之的终于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

苏朗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发现自己睡不着后索性越过罗湛下床,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亮了,寨子里陆陆续续有人起来,见到早起的少年会习惯性打趣几句。

苏朗精神不佳地敷衍了几句,被拉着一起去吃早饭。

在那儿遇到了杵着拐杖的杨絮。

这人受伤了也还闲不下,一大早就起来帮着哑婶看火煮粥。

“少爷,早安。”见到苏朗,还朝他笑了笑。

“嗯。”少年闷闷地应了一声,坐下喝粥。

“少爷昨晚没睡好吗?脸色有点憔悴。”杨絮一脸关心。

苏朗想起待会儿要和他说的事情,瞬间有点无法直视对方那张漂亮的脸,他含糊地“唔”了一声,几乎食不知味。

很快院子里只剩苏朗和杨絮两人。

碗见底的苏朗无法再自欺欺人,认命地抬起脸来,假装好奇地四处张望了一眼:“你弟弟呢?”

杨絮眼睛弯了弯:“他还在睡。”

苏朗心不在焉地点头:“哦,那就让他多睡会儿。”

看出少年似乎心情不好,杨絮小心翼翼地在少年对面坐下,拐杖放在手边,询问道:“少爷可还要再吃点?”

“吃不下了。”苏朗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对于即将要出口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凭什么阿湛那个混蛋享尽好处,却要让他来当这个坏人?!

苏朗越想越气,如果真让那个混蛋如愿以偿了,那自己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再傻也不能这么坑自己吧!

只觉得豁然开朗的少年脑子里灵光一闪,他轻轻敲了敲木桌,忽然叫了一声:“阿絮。”

杨絮抬眼应道:“是,少爷。”

苏朗一本正经道:“你修养这段时间有空就去药园那里找阿湛,他跟着三叔学了几年医术,对诊治你的伤十分感兴趣,你就去配合一下他,你可愿意?”

少年这番话说的很明白,就是去试药嘛,杨絮完全没犹豫,点了点头:“自然愿意。”

苏朗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也别太委屈自己,如果他提了无理的要求,尽管拒绝便是。”

杨絮笑得含蓄:“我记住了。不过少爷,不知罗少爷介不介意我带上弟弟一起?”

苏朗眼睛一亮,这倒提醒他了,可不就是得带上买根小尾巴么,这样阿湛要做坏事的话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尽管带上,阿湛一点也不会介意的。”

至于杨絮到时会不会曲解罗湛的意思,那又关他什么事?

只准你见色起意,就不准我阳奉阴违了么?

哼,偏要!

想到男人可能会有的看得到吃不到的模样,苏朗的心情果断又好了。

再说,也许察觉到阿湛的不怀好意后杨絮会讨厌他也说不定呢?

苏朗一边脑补,一边在心里暗搓搓地期待着杨絮跑来向自己告状。

然而一天过去了,药园那边相安无事。

苏朗心想,他们家阿湛还挺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心理嘛。

等到第二天,第三天……依然风平浪静。

苏朗心里好奇得要死,晚上和罗湛同榻而卧时,他原本有心想打听一下两人的相处情况,可望着男人因为带了一丝愉悦而显得格外俊逸温柔的面容时,他蓦地意识到,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杨絮他……会不会也会对阿湛动心呢?

毕竟阿湛也很好看啊!

有颜值,有身家,有技术……放二十一世纪那就是一枚妥妥的高富帅啊!

甚至于比起现代社会的不被绝大多数人接受的男男禁忌之恋,这个朝代男男结合反而还是合法的事情,只不过更多的人倾向于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两人举案齐眉,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并以此来相互扶持使得血脉的遗传变得源远流长。

胡思乱想了一通,苏朗莫名其妙地开始焦躁了起来——他生无可恋地想自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娘,居然脑补个没完没了,要命地是根本还停不下来。

一边脑补一边嫌弃自己的少年默默转过了身,把被角拽地死紧,将自己包成了一团。

“朗儿?”罗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自己包这么紧,你不热吗?”

“不热!”苏朗答地飞快。

罗湛顿了顿,无奈道:“可是我热。”

苏朗不想理他。

罗湛斟酌片刻,随后用商量般却似乎已经有了决定的语气道:“之后天气会越来越热,不然朗儿你还是回自己屋内去睡吧?”

苏朗:“……”

……草,这是在赶他走???

他又气又委屈,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梗着脖子道:“我不回去!”

虽然他心里也已经想好了,等再过几天更热点就搬回去两个人分开睡,但他想归想,总是还没说出口的,而在他开口之前男人居然先开口了。

被人嫌弃一般的感觉让苏朗一时根本接受不了。

见他眼睛都红了,罗湛皱了皱眉,有些心疼,他暗想这一把火候应该也烧的差不多了,于是见好就收,没将少年逼的太过。

“行吧,不想回就不回,依你。”男人重新躺下,脸侧向外,没有再看他。

苏朗磨了磨牙,气得要死,他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去偷偷看看,这两个人背着他,都在三叔的药园里干!了!啥!

可是很快他又后悔了。

因为药园旁边那两个靠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人看上去真他妈的……太!般!配!了!

一个清贵雅逸,英俊从容;另一个貌美如妖,却又温和内敛;一个高大,一个单薄;就仿佛天造地设一般,周围的一切都成了他们的陪衬,画面说不出的养眼好看。

往日里会被迷的不要不要的苏朗眼下却只想说:呸!

他居然对阿絮笑!

……他都没有那样对我笑过!

居然还摸阿絮的脸!

……明明从来只会捏我的脸!

居然还蹲在阿絮面前帮他揉脚!

……呵呵,我有一句NMB不知当讲不当讲。

远远躲在一颗树后的苏朗瞪大眼睛,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奔天灵盖,尤其在看到男人慢慢把脸凑近到杨絮面前时,终于忍不住了,像一阵风似得卷了出去。

“阿湛!”

苏朗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前,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怒气冲冲地丢下一句“跟我来”便把罗湛从杨絮面前拉走了。

忙着生气的少年没有看到,被他拉着走的男人,唇边渐渐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第34章:说破

门被关的“哐当”一声响。

进到屋子里, 苏朗松开手,脸色紧绷地转身欺身上前, 以一个壁咚的姿势将罗湛困在门和他之间。

“你言而无信!”少年怒气冲冲地说。

“我怎么言而无信了?”罗湛唇角微弯。

“你说过那种事情只和我做的!”刚才这个男人的姿势自己要是不阻止, 他绝逼是要去亲阿絮的吧?

这怎么可以?说好的要做一辈子的葫芦兄弟呢?!苏朗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只觉得委屈的要命,忍不住就想质问对方。

罗湛却似乎心情很不错,目光愉悦地道:“所以, 朗儿也不喜欢我和别人太过亲密吗?”

苏朗凶巴巴地:“是又怎么样?!”

他是他的,从很早以前就是他的了,怎么可以跟除自己以外的人那样亲昵?

就算阿絮长的很漂亮也不行!

男人低声笑了笑:“是的话, 我很高兴。”

他一手揽住少年的腰, 轻轻松松地将人给提抱了起来,身子悬空的苏朗下意识把腿盘在了对方的腰上。罗湛托住少年挺翘的臀部,往前走了几步, 将比他矮一个头的少年放在木桌上,低下头紧紧地锁住少年因为生气而越渐光亮的瞳眸。

“我想要的人,”罗湛目光灼热,终于不再继续掩饰内心最真实的渴望,“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人。但是他却不明白,虽然嘴上说喜爱我, 可一旦有另一个容貌姣好的人出现, 他依然会双眼发亮,看着别人的眼神和看着我没什么两样……”

苏朗愣住。

“我想让他明白,真正心悦一个人时, 是不能够容忍他的目光出现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看到他对别人好,会忍不住心生嫉妒,会想捂住他的眼睛、堵住他的耳朵,把他关在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够找到的地方……”

“所以……你……我……”苏朗一脸呆愣,眼睛里却一点一点地溢出惊喜的光亮。

阿湛心悦的人是我??

原来他喜欢我……

意识到这一点,少年的唇角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

然而一想到不久前看到的画面,他又有点心塞,控制不住扭捏想作的心情。他委屈地指控:

“可是你跟阿絮有说有笑,你还摸他的脸,还蹲在地上帮他上药……”

“不开心了?”罗湛摸了摸少年因为吃醋而气鼓鼓地脸,眉目温和,声音却有些低凉地说,“你此刻的心情,便是我前几日的心情。”

他就是想让少年也体验一次他的心情。

“我和他本无话可说,但为了做出你看到的假象,便只能故意表现出对他那天说的那张偏方很感兴趣,你看到的便是我和他讨论他那张用来熬制遮脸药水的偏方的画面,我也没有摸他的脸,而是在尝试改良后的药水效果……至于帮他上药,这是我故意做给你看的。”

“做给我看?”苏朗心里已经相信了男人的说辞,一想到自己真的愚蠢了中了他的套路,不禁觉得有点后知后觉的丢脸。

他抬了抬下巴,用眼睛瞪着他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去看?”

罗湛坦然道:“因为我了解你。”

因为喜欢,所以了解;也因为了解,所以他才无所顾忌地做了这样一件上辈子的罗湛绝对不屑于做的事情。

今日不同往日,因为有了在意的人,他不再是那个因为孑然一身所以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罗府大少爷。

不过也就这一次,如此幼稚的手段,他并不打算再用第二次。

只要确定了少年的心意,他就无需再像眼下这样束手束脚。

“但是,我好像失算了,其实我并没有那么了解朗儿。”罗湛说。

正暗搓搓得意的苏朗瞬间懵逼:“……???”

说是也是你,说不是也是你,还能不能好好的告白了?

大概是看出少年的不满,男人的手习惯性地捏住了少年的后颈,他一字一句道:“我以为已经和朗儿在温泉山洞里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可是很快,朗儿就让我意识到,我与其他脸好看之人,没什么不同。”

这个其他脸好看之人,指的自然就是杨絮了。

苏朗忍不住回想了四年前自己对罗湛做的,再一想杨絮露出真容后这几日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像真的是非常有讨好对方的嫌疑。

套路比起四年前,的确也没什么不同。

忽然心虚的苏朗:“……”

这么一说,自己的确像个只管撩不管负责、而且还见一个爱一个的渣男啊!

苏朗捂住胸口,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还有这等潜质。

可是他明明就不是这样的人好吗!

苏朗觉得不能任由阿湛就这么误会自己,他睁着无辜的眼睛,认真地解释道:“不是一样的,至少我会想亲阿湛,想和阿湛做大人才会做的那种事,但是对阿絮,仅仅就是觉得他好看而已。”

然而罗湛并没有被说动:“你最开始也只是觉得我好看。”

见他不信,苏朗有点急:“我真的没有想亲阿絮……”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只是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原本处于质问方的他已然和男人的立场进行了调换,变成了急切解释的一方。

第一次谈恋爱的苏朗也是两眼摸瞎,毫无经验可以借鉴,见罗湛始终一脸冷淡,情急之下他脸一仰,闭着眼睛朝着男人的嘴唇撞了过去。

结果力道没有掌握好,撞的他自己有点疼,他一边嘶嘶的吸冷气,一边固执地贴在罗湛的嘴唇上不愿离开。等到疼痛缓过之后,才开始探出舌尖,试探性地往男人嘴里钻。

罗湛眉目低垂,眼神渐渐暗沉,他不迎合也不拒绝,任由少年粉嫩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扫过自己的齿列,抵住他的舌尖一点点的勾缠,蹭蹭舔舔,动作带着明显的撒娇和讨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朗吻累了,打算撤出时,他听到男人忽然叹了口气,随后自己的后脑勺就被摁住了。

苏朗一愣,睁开眼睛,立马就被男人眼里那种汹涌的欲望给淹没了。

“可是朗儿,”罗湛贴住他的嘴唇,说话的呼吸全都喷洒在他的口齿间,“我想对你做的,却不止这些。”

苏朗心跳瞬间失掉一拍,他心里跟明镜儿似得暗暗激动,嘴上却好奇地问道:“那还有什么?”

罗湛便握住他的手往自己的心口按去,接着下移,眼睛深沉地盯住他不说话。

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如同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苏朗忍不住暗爽,对方对他的触碰果然不是没感觉的。他脑子里情不自禁地将摸到的触感和他在温泉里看到的外观画了个等号。

终于要和他做葫芦兄弟了吗!

苏朗心里一阵激动,他牢牢地盯着男人,用眼神将他调戏了个彻底,对方也似有感应般的,慢慢抬起了头,一股只有他们两人自己感觉到的电流迅速爬过全身。

苏朗哼唧一声,屁股在桌子上挪啊挪,脚掌灵活地在罗湛背后一转,踩在他的后背上往自己的方向推了推,在对方的顺水推舟之下,他成功地让两个人的身体隔着彼此的衣物碰到了一起。

这几日的忍耐在说通的这一刻,感觉也像是被放大的很多倍,两个人情不自禁地闷哼出声。

无法形容的感觉让苏朗吸了口气,杏眼湿漉漉地扫了罗湛一眼,语气软了下来:“阿湛,你是我的,不要去碰别人。”

罗湛微微喘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少年背上的手用力按了按,哑声道:“那你呢?也是我一个人的吗。”

“是!”苏朗很肯定地答。

“那就证明给我看。”

沉浸在心意相通愉悦里的苏朗十分听话,但是场地所限,不好发挥,他只是坐在桌子上,便感觉屁股底下被桌面磨的火辣辣的痛。

他不舒服地哼了哼:“桌子太硬了……”

罗湛面容紧绷,听到少年的抱怨,他眸子一片漆黑,勾兑着浓稠黏腻的欲望,抬手将少年再次抱起来,三两步来到床边,靠着床头坐了下去,成功转变为他靠坐着,而苏朗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背后悬空,苏朗有点找不到着力点,随手一捞,左手挂在了床边木雕的栏杆,另一只手只得紧紧抱住对方的脖子,只余下柔韧的腰身支撑全身。

半刻钟之后,苏朗成了一滩烂泥,脑袋靠倒在罗湛的肩膀上不停地喘息。缩在男人怀里的身子还在因为制高点的余韵轻颤不已。

罗湛却还远远不到释放的程度,反而因为少年近在耳边的喘息,渴望更加浓烈起来。

他低低地问道:“朗儿可还能继续?”

苏朗手脚发软的摇头。

“如此,恕湛失礼了。”

打完招呼,罗湛抱着人一个转身,将苏朗压在了身下。趁着少年浑身绵软之际,抬手解开了少年的腰带,神色克制地褪去了他的衣衫,用实际行动将苏朗带入了另一场狂风暴雨之中。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稍微一被人撩拨,浑身的血液便又沸腾了起来,朝气十足地抬起了趾高气扬的头,无声说着什么叫不服输。

苏朗死死地咬住一块被角,才不至于让自己太过失态。

身体与身体的摩擦,同样脆弱却也同样敏感的位置,在罗湛修长手指漫不经心的拨弄下,剑拔弩张地你来我往,毫不相让,最后同时缴械投降。

苏朗四肢大张,连动弹一下手指都觉得困难。

可在他上方的男人,却很快重整旗鼓。

苏朗:“……”

现在说不要了,还来不来得及?

第35章:结契

苏朗一整个上午没出过房门。

他两只手和大腿根部火辣辣的, 有一种被磨破皮的错觉。说来奇怪,罗湛的那根东西无论是皮肤还是海绵体绝对都比他手娇嫩, 没想到硬起来后如同铁杵, 顶的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真的被贯穿了一样。

然而,并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吓到他,苏朗可以感觉到罗湛的忍耐,明明深藏在眼睛里的欲望深不见底, 却还是非常克制地只是就着他的手和臀缝释放了出来。

扪心自问,假如他真的要和他啪啪啪,苏朗虽然一想到男人做的时候用的后面那里就有点头皮发麻, 觉得无法想象, 但站在如今的立场,他并不会拒绝。知道阿湛也对自己有意思之后,从葫芦兄弟上升成固定伴侣他完全乐意好吗!

但是这种事情, 必须得由罗湛来主动才行。

毕竟在这方面跟个“小白兔”似的他,着实不应该清楚如何做那档子事。

就苏朗自己来说,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小黄片他是看过的,不过看的是正常向的AV,还是在末世之前被宿舍的兄弟拉着看的, 也就那么两三回。

平时他要兼顾学习和兼职, 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放在这上面。

末世之后,他有了找男伴的想法,却也只是个想法, 还没来得及实行就挂了。如今要是能把各方面都男神的阿湛给睡了,苏朗觉得自己初次绽放的小菊花不亏。

奈何他都躺平了,美人儿却不睡他,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少年软趴趴地趴在床上,身上衣衫凌乱,裸露在外的双腿根部布满红色痕迹,挺翘的臀部半遮半露,配合少年那张水嫩无辜的脸蛋,画面看着干净纯洁又透着挥之不去的暧昧旖旎。

沐浴回来的罗湛见到如此场景,腹部又升起了熟悉的炙热感,他手里端着两个简单的吃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腿走近。

察觉到他的靠近,苏朗懒洋洋地转过头来,唇边溢出一抹欢喜的笑:“阿湛~”

罗湛不自觉地柔下眼神:“睡醒了?肚子饿不饿?”

苏朗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可怜巴巴地点头:“饿。”

男人在床边坐下,掀开少年屁股上的衣角看了看,发现上过药的大腿内侧已经没刚开始那么红了:“还疼么?”

疼当然是疼的,苏朗本来可以忍耐,但听到男人这么问了,他顿时就不想忍耐了,于是嘴巴扁了扁,小声地哼了哼:“疼。”

“这就委屈了?”罗湛俯下身子在他耳旁低低一笑,“我还没正式开吃呢。”

苏朗眼珠子一转,巴巴地望着他,有点好奇又有点期待的小模样:“……怎么吃?”

罗湛却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苏朗抬起头,仰高了脖子追问道:“阿湛,你告诉我嘛。”

“朗儿想知道?”罗湛语调慵懒,手指漫不经心地擦过少年微微泛红的眼角,随即低头落下一个吻,舌尖轻轻舔过少年细密的睫毛,轻声说道,“那就对我负责。”

苏朗眨了眨眼睛,偏头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笑起来:“好啊。”

对于罗湛的要求,除了放他走之类的,其他一向是要什么给什么,偏宠得很。一般一个大男子被一个还是孩子似的少年如此对待,只怕都不会太开心,而罗湛偏偏很享受这一点。

男人勾起唇角,再次捏了捏少年的后颈,温声道:“先吃东西,吃完再说。”

……

再次见到杨絮,已经是翌日了。

睡不醒的苏朗被罗湛拉着手慢吞吞地走向哑婶的院子,他们去的稍晚,其他人都已经吃好走人了,只剩下一溜的碗筷摆在桌上,而杵着拐杖的杨絮和他弟弟正在慢慢收拾。

想起自己昨天气冲冲地把男人从杨絮面前拉走的事情,苏朗觉得有点尴尬,当着美人儿的面发火,有点影响他光辉伟岸的形象,不过他隐藏的好,若无其事地扬起笑脸打了个招呼:“阿絮,阿絮弟弟,忙着呢?”

杨絮认真看了这两位,发现二人之间的氛围比前几日好了很多,于是也笑了:“两位少爷可算来了,再不来,粥都要冷了。”

苏朗啊的一声瞪圆了眼睛,连忙说道:“阿湛不能吃冷的东西,得吃热的。”

“是是是,我马上去帮少爷端过来。”杨絮语气难得变得活泼了一点。

苏朗笑眯眯地点头:“有劳阿絮了。”

随后手指便被某人用力捏了下,罗湛眼神很淡地看了眼杨絮,侧头望过来,苏朗一脸无辜地与他对视,好听的话儿跟不要钱一样,“还是阿湛最好看。”

罗湛把玩着少年的手指,闻言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这小混蛋总是学不乖,不过……算了,他如果学乖了,就不是他的小混蛋了。

杨絮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把粥和馒头上上来之后,拉着弟弟又下去了,将这一方小院留给相携而坐的两个人。

苏朗咬了一口还算松软的馒头,口齿不清地道:“阿湛,阿湛,我们真的要结契吗?”

结契,这是两个男子想要名正言顺地相伴一生必须走的一道程序,意义等同于成亲。上午男人让自己要对他负责时,苏朗不知怎么的脑子一抽,就冒出了这两个字。

说出口时他自己内心懵逼了一下,却见他家的美人儿愉悦地笑了起来。

“好,结契。”

罗湛清冽的声音很轻,看着他的眼神却非常深刻,苏朗立马把脑子里的念头甩飞,跟着对方一起笑弯了眼睛。

“我很高兴朗儿有这个觉悟,作为奖励,剩下来的事情,都交给我便好。”罗湛把人抱进怀里,带着淡药香的气息让苏朗迷恋的深吸了一口气。

“嗯,听阿湛的。”

眼下听到少年再次问起,罗湛眼睛微微眯了眯:“朗儿是在逗我玩吗?”

苏朗立马摇头,凑过脑袋眼睛晶亮地看着男人:“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罗湛抬手在少年唇边摩挲了两下,目光幽深:“如此便好。”

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给这少年后悔的机会。

第36章:你情我愿

午后闲暇, 苏朗坐在他家院落的葡萄架下,赖洋洋地托着腮, 目光盯着某处眼神涣散, 一副昏昏欲睡地模样。

他身后的堂屋里,苏大掏了掏耳朵,瞪着对面的人:“你再说一遍。”

罗湛从容不迫地重复道:“我和朗儿决定结契。”

苏大大马金刀地坐着,眼神锐利地落在青年男子沉静贵气的眉眼, 沉声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朗儿的意思?”

罗湛淡淡一笑,反问道:“有何区别?”

大当家一硬,顿时沉默下来。他家的小祖宗什么脾气他最清楚, 就凭眼前这人的脸, 他就是向朗儿要星星,朗儿也会跃跃越试地答应下来。更何况这人还不止有张得天独厚的脸,还有着游刃有余的手段, 只要他愿意,朗儿确实逃不出他的手心。

曾经苏大一度考虑是不是该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这个人,因为他不确定这人会不会让朗儿受到伤害——各种意义上的伤害。观察了一年后,他放弃了这个会让他家小祖宗伤心的打算。

他想只要把人拘在寨子里,就不担心他会择机反噬。

而这四年来,罗湛也的确一直安分守己, 心安理得地在寨子里住下了, 那态度比他们还惬意悠闲,甚至还出口提醒过他一些管理上的事情。

老实说,苏大就没见过这么配合这么听话的人质。不过既然他让朗儿开心, 苏大也就慢慢放下了一些防备。

平日里他其实很少和青年正面对上,每一次见面也都有他家的小祖宗在场,像眼下这种单独面对面的坐下来交谈,还是第一次。

苏大当家摸着下巴盯着对面的青年看了许久,冷不丁丢出一句:“你为何不让朗儿来说?”

如果是他家小祖宗来说,苏大当家绝对屁都不会放一个,立马同意。但偏偏罗湛放弃了这个可以一步登天的捷径,选择自己亲自、面对面、开诚布公地和他谈。

老实说,这让苏大心里的感觉微妙了起来。

没想到罗湛的回答更直接:“他来,你心里会不痛快。”

苏大:“……”

还真被说中了。

迄今为止,苏大对于罗湛的所有印象,都建立在儿子喜爱他的基础之上。刨除这些,他对此人没好感也没恶感,就是一个被他打劫过的倒霉少爷。假如朗儿当初没有看上他,他们虽然也不会要他的命,却绝不会把人掳到寨子里来。

因为朗儿喜爱他,所以他们才接纳他的存在,只要是朗儿喜欢的、想要的,他要做什么苏大都不会反对。

包括和一个男子结契。

但这并不代表苏大会打从心底里认同那个和朗儿结契的人。他是苏朗喜欢的人,是苏朗想要结契的人,是苏朗迷恋偏宠的人,于苏大他们而言,他的存在,是因为苏朗才有了别的意义。

但眼下,罗湛却跳出了苏朗这个被所有人宠爱的保护圈,亲自走到苏大当家面前,让对方不得不开始正视他。

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圈子,于是苏大扯起嘴角笑了。

“老三说的没错,你果然很聪明。”

寨子里的人是怎么看待他的,罗湛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但他却不痛不痒地忍受着他们将他当成少年的所有物一般的目光,在寨子里悠闲惬意地生活了四年。

要么是心思深沉,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

苏大却觉得这两者他都有。

他直接敞开了天窗说亮话,很是犀利地问道:“那么,你凭什么觉得,你来找我,我就会打从心底里认可你?”

他对朗儿不忍心拒绝,是因为那是他儿子,是他的小祖宗,但眼前这人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外人,对方既然故意绕开了朗儿亲自走到他面前,那他根本就没必要再顾虑他家小祖宗的面子。

这一点,他们两人都很清楚。

罗湛喝了口茶水,淡定地说:“认不认可不重要,同意就行。”

苏大嘿了一声,饶有兴致地问道:“我凭什么同意?”

如果可以选择,苏大当然还是更愿意让朗儿成年之后娶一名女子来细心照顾他,开枝散叶。只是他却先遇到了罗湛……

苏大说不上这是好是坏,也不知道朗儿将来会不会后悔,但他更怕的是当朗儿后悔那一天,自己却已经没办法陪伴在他身边,继续给予他全部的保护,真到了那个时候,以朗儿的性子,只怕是会吃足苦头……

想到这里,苏大心里迅速蒙上了一层阴影。

注意到这一点的罗湛瞳眸微深,他没有马上回答。

对于大当家的问题,罗湛其实可以面不改色的扯出一堆名正言顺的理由:比如说苏朗听他的,他想结契少年自然就会和他结契;或者说苏朗和他结契后,他那个看脸拐人的臭毛病他就能让他给改了,不然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招来个对你们用心险恶的人;又比如说他可以保护少年,让他日后的人生都不必受委屈……

但是最后,罗湛只是轻轻翘了一下嘴角,微笑着有恃无恐地说:“就凭朗儿心悦于我。”

这个理由是大实话没错……但也很欠扁。

觉得自己被人当面挑衅了苏大当家脸一板,立马要炸,而罗湛在这个时候又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

“——不巧地是,我也喜爱他。”

他们,你情我愿。

苏大:“……”

无话可说。

面无表情的大当家瞪了他好一会儿,才没好气地指着门口骂了一声:“……滚出去。”

罗湛于是抖了抖衣袖,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对苏大行了个礼:“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气得苏大差点将手边的茶杯给甩出去:“……臭小子,快点滚!”

但直到最后,也没有开口反驳对方的用词。

背对着他走到门口的罗湛轻笑一声,愉悦地走向院子里那个趴在石桌上快要睡着的少年。

罗湛走过去把手贴在少年被石桌染的冰凉的侧脸下面给他当人肉睡枕,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他的鼻子:“小混蛋,该醒了。”

苏朗被他闹醒,眨巴着迷蒙的眼睛,好奇地问道:“爹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个距离实际上完全不影响苏朗偷听到里面两人的谈话,只是苏朗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安心地打起了盹。因为男人说过让他不用管,一切交给他就行,所以苏朗也就十分坦然地让自己置身事外了。

不是有句话么,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阿湛愿意越过他去正面攻略他爹,苏朗非常的乐见其成。

罗湛顿了顿,实话实话道:“岳父大人让我们滚出去。”

岳父大人……

苏朗愣了愣,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烫,他眼珠子转了转,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哼了一声:“你叫错了,他当然生气。”

罗湛皱眉思索片刻,漆黑的瞳眸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我很确定,他先让我滚出去,我之后才叫的岳父大人。”

苏朗:“……”

很好,够不要脸。

“然后呢?”

罗湛一脸深沉:“他让我们快点滚。”

苏朗嘴角一抽,麻溜地站起了身,拉住罗湛就往外走:“那我们快滚吧,免得一会儿爹出来,看到你更生气。”

罗湛好笑地弯下眉眼,也不反驳,配合地跟着。

自从杨絮来了之后,他们两人也好几天没有单独去林子里寻宝了,之前几天甚至泡温泉都没有去,可把苏朗给闷坏了。

罗湛问:“泡温泉?”

苏朗背着他翻了个白眼:“大中午的跑什么温泉,我想吃上次四叔拿的那种莓果了。”

罗湛无语了片刻,拿这小吃货毫无办法,只得认命地跟上。

在山上住了四年,苏朗早就对哪个角落生长着什么好吃的了若指掌,这个时节也差不多是莓果开始成熟之际,他早就迫不及待馋得不行了。

罗湛调侃他:“不用带篮子去把你爱吃的莓果都摘回来?”

苏朗一脸无辜地看了眼他:“阿湛你傻啊,到时候摘片宽大的叶子包不就好了?”

罗湛:“那怎么够?”

叶子那么丁点儿大包得了几个怎么够你吃?

苏朗傲娇地哼了一声:“我去吃饱了再回来!”

说这话时,苏朗没想到他的乌鸦嘴偶尔对自己也是有效的,因为他一颗都没有吃到。

苏朗更加没想到打断他大吃特吃的是一出古代野战版的……活!春!宫!

更尴尬的是活春宫的两位主人还是他们的老熟人。

港真,那一刻苏朗觉得自己耳力太好也是罪过,简直是轻而易举地分分钟送自己上天。

他不就是走着走着听到了一些可疑的声音么?

他不就是一时好奇心起便拉着罗湛鬼鬼祟祟地靠近去看么?

他不就是以为又可以给团子找到新的小伙伴带回去作伴么?

结果呢?

苏朗目瞪口呆、面红耳赤地想,这画面真是他娘的不要太刺激!

第37章:活色生香

山林幽静, 头顶之上间或会传来几声鸟雀的声鸣,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火热的喘息。

苏朗和罗湛站在五丈之外的小树丛后, 一高一矮望过去的视线都在看清对方在做什么事情后, 变得惊愕呆愣。

一颗成年男子环抱粗壮的大树下,苏七衣衫凌乱、有气无力地背抵大树,眼睛被人用一条浅色的腰带给不松不紧的系在脑后,两端垂落下来, 坠在他松垮的衣肩上,锁骨下方露出一大片健康细腻的肌肤,几缕掉落在上面的黑色发丝些微有些被汗湿, 凌乱纠缠成一团打了好几个结, 但他却没心思理会,一条腿光溜溜地盘在身前之人的腰上,另一条腿虚点地。

在他的眼前, 一袭白衣的苏三一手圈紧他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抬起了苏七的一条腿,身体嵌入他双腿之间,远远看上去,形成了一副极为亲密的姿态。

“嗯……”一声呻吟溢出,苏七拽住苏三肩膀的手指倏然收紧, 他气息不稳地开口, 语气却又带着一抹飘忽的笑意,“轻、轻点……”

与苏七相比,苏三倒是看上去还比较整齐, 惯常冷淡的面容上染了一幕薄薄的红晕,令他整个人少了一丝冷清,多了几分急切的渴望和索求。他眼神炙热地落在苏七脸上,听到他的请求,不但没有放轻,反而得寸进尺了几分。

“你不就喜欢这样么?”他缓缓凑近黑衫半褪的苏七,口齿清晰地轻轻说道,“身体倒是比嘴巴诚实很多。”

这在平日的苏大夫嘴里绝对听不到的氵壬词艳语让苏七深吸了口气,摇摇欲坠地哼笑一声,他下意识勾紧了对方的腰身,嘴角的弧度透着几分得意:“我还可以更诚实点。”

然后他就真的身体力行地表演了一把什么叫更诚实。

强烈的感觉袭遍全身,汇聚在苏三脑子里轰然爆炸。他闷哼一声,忍耐地皱紧了眉,呼吸却是立即粗重起来。他垂眸望下去,看到的风景让他眼底彻底暗沉一片,如同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色花朵吸引了他全部的视线。瞥见这一幕的苏三眼睛燃起了暗沉的火焰,他箍紧了对方的腰身,狠狠地吸了口气,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只手捏住苏七的下巴,轻声道,“我看你就是皮痒了。”

“难道你不喜欢?”苏七唇角微勾,汗水打湿了他那张帅气的脸,微微抬起的下巴痞气乍现。

无论多少次,看着这人的冷静自律在自己面前一败涂地,他就会得意的不行。

苏大夫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身上前咬住了这人的下唇,舌尖探入对方口腔,下腹收紧,配合着唇舌交缠的动作,无声回答了这个问题。

……怎么可能不喜欢,眼前这个人,无论是他平时吊儿郎当故作不正经的模样,还是欢爱时浪荡不已的模样,他都爱极了。

苏七感觉到了,他引颈呻吟,修长的脖子一览无余,下一秒便落入了苏大夫的唇齿之间,舔舐咬吻,叼着喉结一阵吸允,成功感觉到对方轻轻一颤,也让他体内的渴望觉醒的更加彻底。

满目的绿色里,这一黑一白交缠的身影非常的清晰,白衣男子晃动的腰身,黑衫男人修长白皙的双腿,在这一方绿林里点起了没有硝烟的战火。

他们亲密相拥,衣衫相互交叠,透过薄薄的衣衫显露出来那惊鸿一瞥的身形,远远落在苏朗的眼里,简直就是一个大写的活色生香。

视觉系冲击强到要爆炸!

他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脸红的快要烧起来。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背后贴过来一具温暖的胸膛,熟悉的清冽声音夹杂了一抹沙哑,低低地钻进少年的耳朵里:“别看。”

罗湛揽住少年的腰往后撤走几步,带着他远离了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地方。

苏朗也不挣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从阿湛手指的缝隙间,他仿佛看到被蒙住了眼睛的七叔往他们这边偏了偏。

苏七会武,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也不稀奇。稀奇地是他都发现有人在看了,还能和他家男人若无其事地野战下去,这混不在意的心态也是没谁了。

苏朗完全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七叔。

有点羞耻,又有点现场围观后暗搓搓的兴奋,苏朗乖乖配合地让罗湛半抱半拖地带着他走出了耳力范围之外后,他抬手覆盖在捂住自己眼睛上的手掌,明知故问道:

“阿湛,刚刚三叔和七叔在做什么?”

撞破别人的春宫现场,不知道阿湛脸上是什么表情,注意力完全沉浸在苏三和苏七身上的苏朗不禁有点遗憾,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好奇。

罗湛薄唇微抿,脸上少见的流露出片刻的不自在,只是被他捂住了眼睛的少年看不见,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要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涩,不禁轻轻咳了两声,故作冷淡地答道,“在做……非礼勿视之事。”

他倒不意外苏大夫和苏七是这般关系,很早以前他就隐隐地感觉到了。他只是觉得这两人也太过胆大包天和惊世骇俗了些,光天化日之下做那等事,还被他们撞破……这要是别人,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很明显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寨子里是个秘密。

苏朗却对这个答案感到好笑,非礼勿视啊……他抬了抬下巴,隔着两人相叠的手掌往后自下往上仰望罗湛的脸——

“那也是大人都会做的事情么?”

罗湛见他仰的辛苦,便把人给转了过来,拿开手,视线撞入少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诚实地点了点头:“没错。”

苏朗眉毛微拧,有些困惑地说道:“可是他们那样,跟我们做大人之间的事好像有点不一样。”

罗湛:“……”

他的小混蛋果然是不知者无畏,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刚看完那啥罗湛自己这会儿也是躁动的很,心里一把邪火在烧,他深吸了一口气,拉着少年边走边说:“等我们结契之后,才可以做跟他们一样的事情。”

苏朗嘴角一抽,眨巴着眼睛问了句:“为什么?”

罗湛的回答也是十分云淡风轻:“因为朗儿要对我负责。”

苏朗:“……”

行行行,美人儿说什么都是对的。

闹了苏三跟苏七这一出之后,苏朗也没心情去摘莓果了,两个人心不在焉地在山里转了一圈,两手空空地返回。

如果说一开始围观苏三和苏七的活春宫时,苏朗内心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的话,那么当他和罗湛在晚饭时间碰到相携而来的这两人时,就真他娘的尴尬了。

尤其是苏七还冲他笑得意味深长时。

苏朗:“……”

总觉得自己和这位七叔的立场调换了,被人围观啪啪啪了感到羞耻的难道不应该是对方么,为什么他这个吃瓜群众反而要被看的脸红!

你肿么不按常理出牌啊七叔!!

一顿饭吃的苏朗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等到结束,他拉着罗湛就想遁走时,被对方兴致勃勃地给喊住了。已经恢复了衣冠整齐的苏七似笑非笑的瞥他:“小朗儿,一看你就是在做贼心虚哦。”

苏朗眨了眨眼睛,极力忍住露馅的可能,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抬头望天。

苏七“啧”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少年的耳垂:“红的都快滴血了。”

苏朗“啪地”一下拍开他的手,瞪着他道:“七叔,你别为老不尊。”

苏七哈哈一笑,勾着少年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语气冲他道:“来来来,告诉七叔,我哪里为老不尊了?”

“你……”苏朗纠结地皱起了眉,你了半天都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红着脸对他干瞪眼。

苏七摸了摸下巴,半晌拖着调子长长地“哦”了一声:“我知道了,朗儿你是不是……”

以为他要说出那啥的苏朗赶紧捂住他嘴巴,靠,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呐,麻烦有点古人的矜持好吗?

苏七轻松地挣开少年的手掌,坏笑着勾起一抹打趣的笑,“害羞了?”

苏朗扭过脸不理他。

苏七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稍微正经了点:“傻小子,结契这种大喜事,你害羞个什么劲。”

嗯?

苏朗一愣,结契?所以他不是想问他白天的事情?

少年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苏七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他瞥了眼一旁和他家那位一样不动如山、神色淡定的青年,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朗儿,来来来,七叔送你一样礼物。”

话音落,不由分说地拉着苏朗走了,他倒是想挣扎来着,可是他那点力气,相对苏七而言,跟挠痒痒没多大区别。

目送自家小混蛋被强行拽走,罗湛放下手里的茶杯,语调清冽:“老师,管管你家那位。”

苏三面不改色:“他高兴就好。”

罗湛眼神一顿,头也不抬地道:“也是,七叔率性不羁,以天为被地为席,十分洒脱。”

苏三:“……”

他慢慢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大逆不道的弟子。

罗湛微微一笑。

心上人的身子被看光光了,就问你介不介意:)

第38章:话本

“七叔, 你要带我去看什么?”

对方似乎真的有东西要给自己,看出这一点后, 苏朗不由得有些好奇地扭头问道。

苏七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冲他眨了眨眼睛:“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少年“哦”了一声, 瞥下来的目光不经意间发现男人喉间有几枚粉红色的印子,脑子里倏地闪过小树林里看到的场景,苏朗触电一般猛地转过头,打算死也不往他那边看了。

苏七注意到了浑不在意地垂眼往自己身上一扫, 勾唇笑了笑。不止是脖子,他身上这种暧昧的印记更多,他并不介意被少年看到。

事实上, 无论是他还是苏三, 都不介意被寨子里的大伙儿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只是苏七觉得瞒着大家更有趣,两个人欢爱时很有一种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背德感,十分刺激, 让他觉得非常尽兴。

苏三见他高兴,便也随他去了。

知道真相的苏大最初也以为他们是担心其他兄弟知道了会不能接受,毕竟都相识那么久了,苏二他们嘴里时常念刀的,还是将来要娶一个能干能生的媳妇儿,婆娘孩子热炕头。为了维护兄弟关系的和谐, 他也就始终默不作声。后来发现他俩完全乐在其中, 更加懒得去吱声了。

于是这两人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了许多年。

眼下苏朗被带着去了苏七的屋子,他整日跟苏三腻在一起,很少回他自己的屋子住, 不过里面倒也整洁干净。

苏七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很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苏朗随意打量了几眼,房间布置简洁,窗户旁边放置着一张简简单单的木柜,垂直方向有一张原木色的案桌,上面摆放着毛笔和干透的墨汁,委委屈屈地宣告着主人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它。

收回视线,苏朗一脸不解:“七叔,你带我来书房干嘛?”

正在柜子的抽屉里翻找什么的苏七头也不回,上扬的语调带着炫耀的意味:“朗儿,别看七叔的书房简陋,里面的宝贝可多着呢。”

苏朗翻了个白眼表示不相信。

“哎呀,我明明记得就放在这里的,怎么找不着了……”苏七一通乱翻,嘴里还念念有词,顺便不忘找救兵,“朗儿你也过来帮我找一下。”

“知道了,七叔。”少年雀跃的蹦过去,拉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埋头问道,“是什么东西呀?”

苏七顿了顿,含糊地说道:“用一块黑布包着的。”

苏朗撇嘴,都找不着了还这么神秘。

寨子里大伙儿用的家具都是寨子里懂木工活的苏五负责的,他手非常巧,苏朗一度怀疑五叔为毛放着好好的木匠不做,反而跑来当了山贼。不过这种疑惑他也就在心里想想,没打算找当事人或者从旁人嘴里旁敲侧击地问出来。

书房这架木柜款式十分简单,也没有雕花,但就是抽屉非常多,苏朗随便瞟了几眼,粗粗算了算,估计有一二十来个抽屉,里面还被苏七塞了很多杂物,如果记不住哪个抽屉放了哪样东西的话,那找起来是挺麻烦。

连续翻了三四个抽屉,苏朗都没找到啥黑布包,铁牌倒是让他找到一块,不规则的六边形,质地像是铜又像是铁,半个巴掌大小,上面有个小孔,两边有不明显的花纹,苏朗翻来覆去的看了许久才发现上面雕琢的是半只老虎,被一根红色的绳穗串了起来。

难道是青山寨早前的身份信物?

这个念头从少年脑子里闪过,很快就被他甩掉了,因为他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发现他并没有这个东西,而按理来说,苏大不可能把他遗漏的。

想不通的苏朗把铁牌扔到一边,继续翻找下一个。

两个人忙活了半天,终于在苏七惊喜的一声“找到了”里,停了下来。

从上面最角落的一个抽屉里找出黑布包,苏七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并不打开看,只是掂量了一下重量,随后就往少年面前一递:“朗儿,诺,给你的礼物。”

苏朗接过来,入手后的第一感觉便猜想里面应该是书。

他冲苏七祭出小虎牙,笑着问道:“七叔,我可以打开看吗?”

“当然可以,它已经是朗儿的了。”

闻言,苏朗便麻溜地去解开了最外面的黑布,随后露出里面叠地整整齐齐地四五本古籍,只是等少年看清上面的名字时,不禁深深的沉默了。

……《龙阳十八式》,最上面那本书的名字。

苏朗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翻了翻下面几本,全都是统一的画风。什么《双龙嬉戏》、《夜会刘家郎》、《春梦同游》、《醉与君交欢》。

苏朗:“……”

很好,这果然很七叔。

但是他只想说,干得好!

默默给苏七点了个赞,摁住内心暗搓搓的激动,苏朗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来:“七叔,这是什么书?民间话本吗?”

苏七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朗儿这么说也没错。”

少年“哦”了一声,很是欢喜地重新把小黄书包起来抱进怀里:“我拿回去和阿湛一起看。”

“……朗儿随意。”苏七神色微妙地想,这小家伙还真是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不忘他家阿湛,就不知道那位看到这些宝贝时,会如何应对了。

总归他是不担心有第四个人看到这些宝贝的,以那位的脾性,闺中乐趣,哪能容小朗儿分享给别人,毕竟像他这么大方的人绝对是不多见的。

苏七内心颇为自得。

两个人走出屋子,一抬头便见苏三和罗湛两人安安静静地等在院子外。

苏朗十分期待他家美人儿看到这些小黄书的表情,于是高兴地抱着东西蹦跶了过去:“阿湛,七叔送了好多民间话本给我们解闷。”

罗湛闻言“嗯”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单手抱住,另一只手拉住少年:“多谢七叔慷慨相赠。”

苏七摆手道:“侄婿不用客气。”

改口改的非常顺溜。

罗湛一脸淡定地受了这声称呼,冲苏三微微示意了下,便拉着少年走了。

苏七摸着下巴盯着大侄婿看了会儿,又看了看苏三,不禁挨过去蹭了蹭男人的肩膀:“老三?怎么的,被你的弟子欺负了?”

他就走开了这么一会儿,这男人怎么忽然板出如此一张寒冬腊月般的脸?

苏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后低头在苏七唇上咬了一口,心里醋味翻天,嘴上凉凉威胁着:“下次你若是再在外人面前发情,我就把你下面这根东西绑起来。”

瞬间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苏七笑的十分痞气:“你忍得住?”

苏三又咬了他一口:“这话该问你自己。”

想要的人就在自己眼前,他为什么要忍?

“我忍不了,”苏七哼笑着摇头,伸出舌尖在男人唇缝舔了舔,神色好不得意,“我如果忍得了,当年也不会把你拉进我这个坑里来。”

提起前尘往事,苏三直起身来,漫步经心道:“你不拉我,我也没打算放过你。”

这两人老司机般的对话让还没走远的苏朗默默抽了抽嘴角,拉着罗湛快步离开。

回到罗湛的房间,苏朗反手带上门,两眼亮晶晶地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和对方各倒了一杯茶,而后轻击桌面催促道:“阿湛,我想听故事。”

他们两人不止一次地玩过这种“你念我听”的游戏,因为这个年代没有标点符号,苏朗不怎么喜欢看书,但偶尔又无聊,于是便死皮赖脸地想出了让罗湛念给他听的主意。

男人清冽的声音读起那些各色各样的古籍话本,语调清晰,如玉石相击,落在苏朗耳朵里,再枯燥的读本他也能听的津津有味。

这会儿罗湛也不疑有他,脸色从容地在少年旁边坐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布包的活结,往两边翻开。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盯着最上面的《龙阳十八式》诡异地沉默了足足五六秒,罗湛面不改色地重新盖了起来:“这个故事,等我们结契那晚,我再讲给你听。”

苏朗内心快笑翻了,嘴唇却微抿,眨巴着眼睛有些委屈地“哦”了一声。

然而他的美人儿无动于衷。

另一边,苏大的行动力很快,罗湛午后那会儿刚和他谈完,及至晚饭后没多久,大伙儿就都知道寨子里要办喜事了。

罗湛一住四年,又有杨絮在后,众人心里早就已经有了他们少当家恐怕与女子成亲无缘的心理准备,因此大伙儿接受的还算顺利,只消化了一顿饭的功夫,便缓过神来了,随后纷纷开始忙碌起来。

挑日子的挑日子,进城的进城,打猎的打猎、捡柴火的捡柴火、担水的担水……

大家分工合作,把青山寨的氛围抄的十分火热。

而时间的滚轴,也就在这些人的忙碌里,来到了选定的良日。

第39章:喜事

结契与成亲不同,代表男男结合的结契没有那么复杂,也无需那么多道必须遵守的规矩。虽然一切从简,但互相交换过庚贴的仪式的庄重并不缺,其他的该打点的这些日子大伙儿都打点的差不多了。

一大早,苏朗便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

手里端着热水的杨絮等候在门外,听到声音后推门走了进去,一边道着恭喜一边服侍他穿衣洗漱。

大喜之日,穿上了喜服的少年显得特别的精神好看,大红色的绸缎加身,把人衬得肤白唇红,眼睛炯炯有神。

人逢喜事精神爽,杨絮衷心地夸赞道:“少爷今儿真好看。”

苏朗乐呵呵地,心里很是赞同,觉得自己今天的气场有两米八。

“阿湛呢?”由于喜事将近,苏朗和罗湛没有再同榻而眠,而是回了自己一个多冬天都没有住过的房间,虽然还是会每日见面,但到底是不习惯的,因此这会儿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他未来的老婆今天是何模样了。

杨絮心知少年脾气,不禁笑道:“姑爷一大早便起了,这会儿正在房里呢。”

苏朗一听便坐不住了:“我去找他!”

两人都是男子,倒没有结契前不准见面的规矩,因此杨絮也不拦他:“那我一会儿把早点端姑爷房间去。”

苏朗重重地点头:“有劳阿絮了。”

为表矜持,少年今日没有蹦蹦跳跳,也没有大喊大叫,颇为稳重地来到了罗湛的房门前,礼貌地敲了敲门。

以为是杨絮的罗湛头也不抬:“进来。”

莫名感觉脸热的苏朗深吸了口气,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桌前,罗湛正在看书,苏朗远远一瞥便知道他家美人儿在看“那些话本”。只是还不等他走近,男人已经有所觉似的合上了书籍,抬头朝少年看了过来,还没说话眼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笑意。

“朗儿。”

苏朗忍不住在心里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他老婆今天简直美出天际,身上穿着和他同款的情侣喜服,星眸乌发,脸色红润,整个人像是被捂烫的美玉,温润怡人。

看的目不转睛的少年唇边露出一个傻笑:“阿湛今天真好看。”

罗湛失笑,宠溺地说:“朗儿今天也很好看。”

苏朗便嘿嘿直乐,小模样傻的不行。不过即便如此,在罗湛看来,也还是很可爱的。

好在没过多久,杨絮送来了早点,打断了这对新婚夫夫相顾发傻的场景。

杨絮看了看渐亮的天色,说道:“少爷姑爷,吃过早点,你们便要出去迎客了。”

罗湛抬手给少年碗里夹了一个饺子,目不斜视道了声:“知道了。”

苏大没请外客,来的都是寨子里的人,罗湛便跟着苏大和苏朗重新把人认了一遍,顺便收红包收到手软。

苏朗随手捏了捏,凭手感就可以确定,他们给的红包至少都是一两银子以上。

他和罗湛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发现两人都一样。

在此之前苏朗还真不知道,原来大伙儿都这么有钱。

热热闹闹的氛围直到晚上才慢慢沉寂下来。

众人顾忌到罗湛身子弱苏朗年龄小,都没狠心灌他们酒,只让两人意思意思地喝了两杯。不过苏大就没这么好运了,被誓要敞开肚皮喝个痛快的苏二给缠上了,要拉着他不醉不归。

苏朗他们回房时,这群人还没停下来的迹象。他不放心地交代了一句:“阿絮,麻烦你和哑婶留心照看一下我爹和二叔他们。”

杨絮笑着应了。

青山寨里红色的灯笼挂了一路,挨家挨户处处透着喜庆,从哑婶的院落一直延伸到苏大的小院。

两人回到房内,被装扮过一番的房间有着焕然一新的面貌,床榻帷幔,赤红的流苏低垂,靠窗的地方多了一张软榻。四四方方的青竹屏风将整个房间分割成一大一小,摆放在里间的浴桶有雾气升腾而起,外间双龙红烛火光闪烁,就着夜色让这场景很是应景地多了几分暧昧的春色。

洗澡水都给准备好了。

因着喝了一点酒的缘故,苏朗脸色微红,身体也有点发热。莫名地,他居然不敢回头看身后的男人。

少年往前走了两步,轻声滴咕:“我先去沐浴。”

见他如此,罗湛轻声笑了起来,听得出心情很是愉悦。

“朗儿,你是不是偷看过话本了?”

被说中的苏朗有点窘迫,他小声哼了哼,没承认也没否认,当做没听到,低下头解腰带。

可是很快,一堵温热的胸膛贴了过来,对方的气息带着绵绵的酒意。

“我帮你。”

男人的手从后揽住少年的腰,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便将那条红色的腰带抽开。

衣衫松散,被轻而易举地脱下。

苏朗见状,索性伸直了手,配合地任由对方将自己剥了个干净。随后三两下爬进浴桶里,这才转头望向男人,邀请道:“阿湛要一起洗吗?”

罗湛轻掀眼皮,懒洋洋地笑睨着他:“朗儿盛情相邀,为夫自然却之不恭。”

苏朗:“……”你才是我老婆。

他干脆趴在浴桶上,仰头望着神色慵懒的美人儿,笑意吟吟地喊道:“阿湛,老婆。”

罗湛理所当然地听不懂这个称呼,不禁挑眉:“老婆?”

仗着对方听不懂,苏朗别提有多得意,眉飞色舞地连连点头:“是,老婆。”我老婆。

罗谌直觉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的称呼,不过看着小混蛋神采飞扬的样子,倒也没有细究。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始脱起了衣服。

先是大红的喜服,再是玄色的中衣,然后是里衬,一件一件相继落地。

对方明明没有任何挑逗的动作,苏朗却看的口干舌燥,随着对方露出精瘦细腻的身体,和腹下丛林已经苏醒的尺寸可观的肉根,他猛地吞了 口口水,脸红耳赤地移开了视线。

瞧见这一幕的罗湛眼神灼热起来。

十六岁的少年身体还处于正在发育的青涩里,身形单薄,可五官和身体的线条却已经有了优 美的雏形,此时垂眸微微羞窘,乌黑的眼睫轻颤,全身都泛起了诱人的粉意。

罗大少多年来的忍耐终于在少年轻轻咬唇的动作里轰然坍塌。

一阵热风吹过,罗湛跨进了浴桶,胸膛贴上少年的后背,下巴抵在那细腻的肩颈上,清冽的 声音带了一丝沙哑,语调低缓。

“刘郎身形纤细,姿容秀美,首次承欢却是落落大方地舒展着温润修长的四肢,比女子结实 挺翘的臀儿死死抵住情郎的腿根,含羞带媚地缓慢厮磨……”

觉得这一段内容莫名熟悉的苏朗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这不是那本香艳话本《夜会刘家郎》里的内容吗?阿湛这这厮到底看了多少遍,居然记得 这么清楚!

察觉到一只宽大的手掌从水下穿过,落在自家小弟弟上面的少年欲哭无泪,更加恼人的是, 他发现无论是后面抵住自己的那根还是自己腿间的二弟,都已经有感觉地变硬了!

身后之人低低笑了一声,连带着抵入少年臀间的肉根也一下一下地蹭动起来。

“情郎进入刘郎身体,只觉的那张炙热的小嘴无比饥渴,紧紧地吸住他不停吞咽,让他头 皮发麻,只想再用力些,把那贪得无厌的小嘴戳个烂……”

“不准再……唔!”

苏朗浑身发烫,这种另类以身试戏的羞耻感让他忍不住蜷缩起手指,他扭头想阻止身后恶趣 味十足的男人,却被两根手指探入口腔,抵住了舌头。

“嘘……”罗湛亲了亲少年滚烫的耳尖,手指在他嘴角肆意搅动,让他语不成句,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说好了今夜给朗儿讲故事,朗儿可不能反悔。”

“你……嗯……别……”苏朗觉得自己要疯了,随着男人口齿清晰的描述,他下面那里也不 停地戳刺自己的臀瓣,时不时会顶到那个小口。从来没有被人玩弄过的地方如今却开始微微 发痒。

“刘郎被操干的浑身发软,只觉欲仙欲死,口中直呼好棒、用力、要死了……声音宛如 长了钩子,勾的情郎两眼发红,越加蛮力操弄。”

罗湛自己也动了情,呼吸灼热,唇贴在少年脖子上连不停亲吻,背读话本的描述时语气却很清浅,只有在提及主人公刘郎这个称呼时会微飘,重音全在后面那个字眼上,咋一听仿佛叫 的是朗儿。

浴桶空间有限,苏朗睁不开又逃不脱,唇舌在罗湛两根手指的搅弄下唾沫不断溢出,银丝如 线,上下全都失守,很快便溃不成军,一滩烂泥样倒入男人怀里。

罗湛忍住快要爆炸的欲望,将软绵绵的少年抱出浴桶,擦干身体后放入大红的喜被里,而 后紧跟而上,跪坐在少年的腿间,变魔术似得从枕头下探出一盒质地清透的乳白色药膏。

闻到陌生却又带着一股甜香味道的苏朗睁开眼睛,刚好看到对方用搅弄过他唇舌的手指挖出 一大坨药膏,往自己那里送去。

他眼皮子一跳,一时间那本《龙阳十八式》里面画过的体位全都涌入他的脑海里,他有气 没力地心惊肉跳起来,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阿湛……”

听出少年的怯意,罗谌俯下身亲了亲苏朗眉心,温声哄道:“别怕。”

抵入少年体内的手指却毫不迟疑,强势而又小心地沿着肉壁摸索,往里推进。

在药膏的溢润下,被手指撑开的感觉并不明显,但身体被侵犯的感觉却很鲜明,屏气凝息的 苏朗说不上难受还是不难受,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朗儿,放松。”

罗湛说着吻住了少年的唇,舌头长驱直入,卷着他吸吮不停,让苏朗跟着他一起沉沦,无 暇再注意其他,手指越进越深。

“呃——! ! ! ”

终于,指尖触摸到一块凸起的硬块,罗谌察觉到身下的身体狠狠颤抖起来,拉长颈项发出一 声又长又细的喘息,下面瞬间收紧,让男人的手指寸步难行。

苏朗情不自禁地挣开男人的亲吻,受不住地哼哼:“不……那里……阿湛……呜……”

被这带了哭腔的声音勾的差点把持不住,罗湛忍无可忍地再次以吻封住对方嘴唇,同时又增 加了一根手指,继续开拓这属于他的疆土。

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染了一层薄薄的汗液,只是一个是因为忍耐,而一个是因为难耐。当经过漫长的适应,两人终于结合到一起时,无论是苏朗还是罗湛,都忍不住满足地叹了口气。

苏朗努力让自己放松,眨眼间瞧见罗湛夹杂着欢愉和忍耐的性感表情,他心里一软,忍受着 胀痛的感觉抬腿勾住了男人的腰,轻轻蹭了蹭:

“阿湛……”

这个无声的邀请让罗湛眸子一沉,埋在少年体内的灼热激动地跳了一下,他握紧掌下劲瘦的 腰身,开始了由慢及快的律动。

可能是因为身体底子弱的缘故,罗湛每一个戳刺的动作并不激烈,可是却进入的极深,且 每次都擦过让苏朗崩溃的那个点,每两三下便会停下来细细研磨一阵,磨的苏朗无人触碰的前端也不停的溢也黏液,越吸越紧。

“呜……阿湛……”

苏朗揪住身下的床单,手指因为快要受不住的欢爰而微微痉挛。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坐过山车,而驾驶这辆过山车的人却是是罗湛,他带着自己穿过云海,冲上九霄,再从高空笔直地坠落,在欲海里起起落落,浮浮沉沉,仿佛动荡不停的一叶扁舟, 无边无际靠不到岸,只能攀附着这个男人,沦陷在他不停给予的欢愉里。

最后爆发出来那一刻,苏朗只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已久的人,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重获生机。

第40章:为夫之道

从《夜会刘家郎》到《春梦同游》到《双龙嬉戏》再到《醉与君交欢》, 苏朗这次的话本故事不止一次性听了个足,还亲自上阵以身试戏做了个足。

更过分地是, 罗湛连最简单粗暴却不是民间话本的《龙阳十八式》也没落下, 就着话本里的各种描述片段,用《龙阳十八式》里的体位试了好多种。

做到后面,苏朗破罐子破摔,放任自己被男人翻来覆去的折腾, 把那些姿势体位能换的都换了个遍。

这倒不是说罗湛一夜七次郎,他没那个本钱,可架不住人家时间久呀。苏朗射两次的时间刚好够对方爆发第一次。所以结果就是罗湛神清气爽, 苏朗一滩烂泥, 第二日直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而且还是被饿醒的。

“咕噜噜——”少年人还没完全清醒,可他的肚子已经唱起了空城计。

听到动静, 坐在桌前看书的罗湛回过头来,唇角勾起:“饿了?”

苏朗抱着被子翻了个身,一条腿伸出床外,白皙的皮肤上面布满点点红痕,从小腿一直蔓延到腿根,十分惹人遐想。

醒了一会儿神, 苏朗舒展着四肢伸了个懒腰, 软趴趴地从床上坐起来,哑声唤道:“阿湛。”

“为夫在。”罗湛走近在床边坐下,将没长骨头似得少年抱入怀里, 宽大的手掌给少年仔细地揉捏起来。

苏朗把下巴垫在男人的肩膀上,眯着眼一脸享受。

他从昨天早上就发现了,结契后他老婆对他的态度变得温柔了许多。如果说之前都是他在宠这个男人的话,那么自打他决定和罗湛结契那天起,男人也开始宠起自己来了,不再像以往那样淡定地接受他的好,偶尔却还是会毒舌他两句。

此时此刻,罗湛就像是一直站在圈里的人终于主动打开了一个缺口,将少年迎进了自己未来的人生里——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难怪他一直坚持要等结契后才肯和他啪啪啪,生怕自己吃完一抹嘴就翻脸不认人。

于是这会儿苏朗心里忽地升起了一种媳妇熬成婆……呸,不对!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令他觉得倍儿爽。

另一边,担心少年饿坏肚子,罗湛细心的揉捏了一通后遂收手,低头关心地问道:“可舒服点了?”

苏朗打了个呵欠,把脸埋入男人脖颈里蹭了蹭,这才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罗湛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温声道:“那起来吃东西。”

“知道了。”苏朗瓮声瓮气地应了声,一把掀开被子,从温暖的被窝遭遇微凉的空气,风吹屁股蛋蛋凉——浑身凉飕飕的感觉让他猛地愣住,下一刻又重新把自己包起来,只伸出一个手指头爬啊爬地把床边的衣服勾进被窝里,囫囵地往身上一套,重新钻出被窝。

少年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罗湛一直看着,他觉得自家少年迷糊的样子真的是可爱的不得了,让他很想抱在怀里揉一揉。

苏朗原本正要下床穿鞋,见他老婆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禁眼珠子一转,冲对方打开了双手,眨巴着眼睛要求道:“阿湛,抱。”

罗湛神情软和,好脾气地上前把人纳入怀中,兜住少年的屁股带着他来到桌边坐下。

苏朗这才发现,桌上正用开水热着一碗粥,这会儿还冒着热气,清淡的米香勾的苏朗更饿了。

罗湛抱着人在椅子上坐下,让少年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揽住他腰,一手拿过装了开水的木盆,取出里面的粥,好整以暇地问道:

“朗儿可要我喂?”

苏朗赶紧摇头,那他还没有娇气到这个份上。一口温度正好的粥送入嘴里,苏朗满足地眯了眯眼,仿佛吃到了琼浆玉露一样的表情让罗湛失笑。

苏朗吃了几口,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是有家室的人了,居然一个人吃的起劲,不禁有些心虚:“老婆你吃过了没?”

“吃过了,”罗湛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老婆这个称呼,朗儿可以唤我夫君。”

苏朗:“……”

港真,我还想你叫我老公呢。

不过算了,我自己偷偷地叫,想怎么叫怎么叫。

见对方眼神期待地望着自己,少年顿时也一脸无辜地回视了过去:

“阿湛。”到底还是让步了,没有再叫老婆。

罗湛有些遗憾,不过也不勉强,他抬手在少年脸上轻轻摸了摸,叮嘱道:“快吃吧,别等放凉了。”

接下来他便不再说话,苏朗于是专心喝粥,一碗粥在他尽量放慢的动作里还是很快见底。

吃了个四分饱的苏朗舔了舔唇,扭头眼巴巴地看向男人:“没吃饱……”

罗湛便将昨天剩下的一些口味清淡的点心递给少年:“粥没有了,拿这些点心垫一垫。”

“嗯嗯。”苏朗不挑食,只要是吃的,他就能吃的一本满足。

罗湛看在眼里,只觉得他家小混蛋虽然偶尔蛮娇气的,但却真是好养,衣食住行全都不挑,一时间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美食都搜罗过来供他享用。

“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吃遍山珍海味。”自己的人自己疼,他的小混蛋更该如此。

听到有吃的,苏朗一个劲点头,简直巴不得立马动身。不过他也知道这暂时不可能。

在没完全掌握这个朝代的信息,以及确定他爹他们的安危之前,他是不会离开青山寨太久的。

尽管他一直在有意识地收集消息,可聊城毕竟太偏了,来往的行人不多,四年下来,他就知道大齐如今的皇帝上位不足二十年,在此之前国家并不太平,世家权贵之间暗流涌动,百姓也苦不堪言,边境还深受外敌侵扰,直到十几年前才安定下来,但也只是表面上的。

聊城作为距离边境不远的城镇,一直都有严加的防备着外敌,更是在几十里之外的南都,设有军营,随时准备着。

了解这些之后,苏朗越来越觉得,他爹他们应该不是普通的山贼,在沦为山贼之前,一定还有其他什么身份。

只是无论那个身份是什么,他都可以确定这里面绝对发生了什么逼得苏大他们不得不选择落草为寇的事情。

这件事情的性质,一定还很严重。

根据这个推论,苏朗怀疑大伙儿还有一波隐在暗处的仇人,可能是与含笑岭有关,也可能是与当朝的某人有关。

官逼民反,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来。少年猛地停下了往嘴里送东西的举动。

“怎么了?”罗湛看着他,吃的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傻愣了?

苏朗不能和他说真话,心念急转之下,眼睛突然瞟到了放在房间角落里的小方竹筐,登时眼睛一亮,蹦下地飞快地把用红纸粘过的筐盒抱过来桌上放好,一本正经地说:

“我得清点一下我们的财产。”

昨天他们收的礼金全都存在这里面。苏朗把银子往桌上一倒,开始数了起来。

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他们两个人的加起来居然有一百多两,这还不包括苏大给的。

“阿湛,我们有好多银子。”一不下心就变成了小富阶级,苏朗心里乐开了花。

虽然他平时并不怎么需要用到银子,可是有钱傍身底气足嘛。

再说他现在和阿湛结了契,以后就不能再随便向他爹伸手要钱,得自己赚钱养家了。

这些银子,正好可以留作救急用。

苏朗这边打算的很好,然而这点银子,在罗湛看来,还不够他塞牙缝。与上辈子相比,更是九牛一毛都不到。

看着少年眉眼弯弯地模样,罗湛心里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是不是该把上辈子的那些人脉和生意,都给发展起来?

不过很快,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钱多了也不是啥好事,他很喜欢眼下这种悠闲惬意的日子,并不想破坏掉。

只是如今他是有家室的人,再像以往那样让苏大他们来养着他们夫夫二人,着实有点不像话。

看来还是得找一个可以轻松来钱的活计,让他家小混蛋今后都能够不愁吃不愁穿,罗湛如是想着。

夫夫俩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

第41章:风起

喜事过后, 宿醉一宿的青山寨众人都有一些萎靡不振,尤其是苏大, 直呼头好痛。

他十多年没这样放肆地喝醉过, 昨夜喝到最后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醒来时发现自己就在桌子上趴了一夜,身上盖着一块毯子,在他周围东倒西歪地睡了一片人, 生生把人家哑婶的院子弄的像个修罗场。

捂着头痛欲裂的脑袋,苏大哀嚎一声,恨不能以头抢地, 不过碍于他老大的威严, 却只能端着脸面无表情的坐着。

不清楚的人恐怕会以为哪哪得罪他了,但苏朗却一眼看穿,他家爹在虚张声势。

见他走近了都没反应, 估计问题还挺严重。

苏朗把脑袋凑到苏大面前,拽了拽他乱糟糟的胡子:“爹,你咋啦?”

大当家皱了皱眉,在儿子面前很没出息地投降了,小声道:“爹头痛。”

少年了然地挑眉:“宿醉闹的?”

苏大一脸纠结地甩锅:“……都怪你二叔。”

“嗯,都是二叔的错。”苏朗附和地点头, 手指在苏大额际按了按, 帮着缓解他的头疼,一边给了罗湛一个眼神,“阿湛, 上次我们找到的蜂蜜还有吗?”

罗湛点头:“还有一点,不多了。”

他每天都会调一杯蜂蜜水喝,所以记得很清楚。

苏朗手上按摩的动作不停:“你看下还能调几杯蜂蜜水,给爹和二叔他们解酒,不够我再去找。”

为新上任的岳父排忧解难,罗湛自然没有任何意见,“岳父大人稍等。”

他家的小祖宗居然也会使唤人了,这个人还是他的心头肉……这个发现让苏大心情稍霁。

果然结契了就是不一样,长大了也懂事了,身为他爹,苏大表示这非常好!希望朗儿再接再厉,继续保持下去!

苏朗并不知道他爹的想法,但多少察觉到这些日子他爹的情绪不高,常常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的。他乖巧地帮他按揉太阳穴的位置,杏眼里充满了关心:“爹,你有没有舒服点?”

“有有有,爹现在精力充沛,马上又可以生龙活虎了!”苏大说着挺直了背脊,双眼精光闪现。

他就说嘛,朗儿结契了也还是他的朗儿,有了夫君忘了爹这种事他家宝贝绝对做不出来的。

苏大浑然忘了当初自己嘴上答应让儿子和罗湛结契答应的好好的,好几个夜里却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生怕自家的小祖宗会被罗湛吃的死死的,受委屈了也不告诉他这个爹……或者被那谁谁谁洗脑疏远他这个爹。

好几次苏大都想把抢他儿子的某人打晕扔下山,告诉朗儿说是他逃跑了……不过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不断地安慰自己,朗儿结契了也还是和他住一块,他们的日子和以往并没有不同,就只是多了个名正言顺的儿婿而已。

尽管如此,但心里到底还是有点难受的,一直如珠如宝疼爱的儿子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想想就觉得心酸,所以在苏二拉着他叫嚷着要不醉不归时,他才没有拒绝。

可怜天下父母心,何况是又当爹又当娘的青山寨大当家。

这个时候,去而复返的罗湛手里端着四杯温热的蜂蜜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到苏大面前,言简意赅道:“泰山大人,请。”

苏朗也催促道:“对,爹你快喝,喝完再等等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苏大看了看低眉顺眼的罗湛,又看了眼儿子,莫名觉得某人看上去比以往要顺眼很多,稍微满意,痛快地拿起蜂蜜水喝了。

见状,苏朗放心了些,他想起苏大刚刚的模样,不禁皱眉,忍不住板着小脸:“爹,酗酒伤身,就这一次,日后可不许再和二叔他们这么胡闹了。”

苏大揉了揉额头,低低嗯了一声:“听朗儿的。”

苏朗小大人一般口吻带着些许教诲:“那等会儿吃点东西填填肚子,然后就乖乖回屋睡觉,嗯?”

苏大当家摸了摸鼻子,再次嗯了一声。

罗湛看的失笑,他拉了拉少年,转移话题道:“朗儿,四叔他们没得蜂蜜水喝。”

苏朗把目光从苏大身上移开,望向眉头紧皱的苏四,不由得嘴角一抽,心里朝天翻了个白眼。

“我马上去找。”

罗湛想也不想地说:“我陪你一起去。”

苏大没有阻止,也不担心少年空手而归,反正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他家小祖宗每次进山都会心满意足地归来。

“先用饭。”苏大说。

苏朗摇头:“不了,爹。我和阿湛吃了许多点心,现在还不饿。”

苏大摆手道:“那你们别贪玩,早去早回。”

苏朗应了声好,和罗湛转身去找他们家团子,寻找蜂窝这活儿小狐狸贼喜欢干,而且每次都能带他们成功找到。

也不知道是小狐狸鼻子灵,还是因为有苏朗在后面碎碎念……嗯,果然应该都是我的功劳,苏朗一点也不谦虚的想。

“团子,快出来干活去了。”

听到少年的声音,原本窝在躺椅上睡觉的小狐狸倏地睁开圆溜溜的眼睛,灵敏地翻身而起,小跑着出现在二位主人的腿边。

苏朗蹲下身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笑着但:“找蜂窝去,前面带路。”

团子哼了一声,像个得令的将军,抬头挺胸地跑到二人前面。

苏朗忍不住再次臭美地想,团子简直比二十一世纪的警犬,应该也是不遑多让的。

像是为了证明少年的想法,这一路下来,他们两人成功收获三个蜂窝,弄下来满满一大盆的蜂蜜。

罗湛掂量了一下重量,说道:“行了,这应该够吃很久了。”

“那就回吧。”苏朗看了看还在不停张望的小狐狸,叫住它,“团子,我们回去了,你是要自己去玩还是跟我们回去?”

小狐狸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勾勾望着山下的方向出神,被叫到名字半晌后方才跑过来,咬住了苏朗的裤腿。

少年对这个动作很熟悉,这是小家伙要带他们去某个地方。以往苏朗会跟着去,但眼下他心里惦记着大伙儿,便有点犹豫。

“团子……爹他们正等着我们回去呢,下次再去你想带我们去的这个地方,好不好?”

小狐狸却固执地咬住苏朗的裤腿不放,甚至还用力地扯了扯。

“阿湛,你说团子他这是怎么了?”苏朗一脸不解。

罗湛也很疑惑,“它一直望着山下,难道山下有什么?”

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距离山下不算太远,去一趟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只是……罗湛皱了皱眉,他有点踟蹰。

就在两人一狐相持不下的时候,一阵风从下往上刮来,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却又很是浓厚的……血腥味。

罗湛瞳眸一沉,与少年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严肃。

第42章:劫杀

风越吹越不停, 飘过来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苏朗紧张地绷紧了心里那根弦, 味道如此之重, 可以相信山下的情景有多不容乐观。

去,还是不去?

苏朗思考了一会儿,毅然决定去看个究竟!

他望向旁边的人,小声说道:“阿湛, 你在这儿等……”

“宝贝儿,你说什么?”罗湛简直快被这小混蛋给气笑了,眼下这情景他居然还想让他眼睁睁看着他去危险的地方, 他是不是一直都太好说话了?

见对方表情不对, 苏朗舌头打了个急转弯,连忙改掉即将说出口的下半句:“还是跟我一起去看看?”

罗湛微微一笑:“你说呢?”

苏朗板着脸,说的一本正经:“既然如此, 那还是跟我一起去好了,万一……”

罗湛猛地凑上前在少年唇上啄了一口,成功截断了“万一”后面的话语,避免了小混蛋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坑别人他没意见,但是坑自己那就有点蠢了,必须得阻止。

趁着少年发傻的时候, 罗湛将手里的东西挂在一根结实的树枝上, 拿密实的叶子盖住筐口,冲少年开口道:“走吧。”

小狐狸一听,一下子松开了苏朗的裤腿, 倏地一下跑到前面带路去了。

留在后面的苏朗抿了抿嘴,平复下被他老婆突然袭击那一下而骤然加快的心跳,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甚至还放轻了脚步声,小心翼翼地靠近血腥味浓厚的地方。

尽管苏朗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真的看清楚这情形时,还是瞪大了眼睛,瞬间拽紧了罗湛的手,连被对方用力回握都没有发现。

……很多死人。

山下的过道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很多具尸体,苏朗粗步估计,起码有三四十人,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身上原本全都衣着光鲜,此时却灰头土脸,了无生气的躺在那里,鲜红的印记几乎染红了这一截道路。

尸体旁边,被翻的乱七八糟的行李,被丢在不远处,浓重刺鼻的血腥味盘旋在上空,像一个漩涡,几乎要把人吸进去。

苏朗脸色微微泛白,眼睛却很亮,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地上的尸体,久久无言。

罗湛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盯着过道上宛如修罗场一般的场景,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他安抚性的捏了捏少年的手,正想开口时却被对方抢了先。

“回去吧。”苏朗语气平静,“这件事情得告诉爹他们。”

罗湛心里一松,十分赞同这个决定,低低道了声“好”。

他原本还担心少年会冲出去查看情况,谁也不知道虐杀这群人的凶手有没有走远,如果他们贸然地出去,不但会主动暴露自己,还可能会成为凶手的目标。

还好少年也明白这个道理,沉得住气。

苏朗其实并没有被这么多死人吓到,上辈子他所经历的末世可比眼下这种要严重的多,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只是难免会觉得心情沉重,只觉得做下这一切的人手段简直令人发指。

随后他很快意识到,青山寨,也许有麻烦了。

这起惨案发生在仙云峰脚下,外人理所当然地会认为这是苏大他们做的,哪怕苏朗很清楚这次大伙儿是无辜的,却也明白这个锅,他们恐怕得背定了。

——栽赃陷害。

苏朗脑子里猛地闪过这个词,眸光瞬间变冷。

“大哥,他们是有备而来。”

安静沉重的议事堂里,苏七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会儿大家的酒都醒了,一个个面色愤慨的坐在椅子上。平时他们很少在议事堂里议事,有什么事情都是在用饭那会儿的功夫聊家常一样地说了。

像现在这样严肃对待,一来是因为事情远比以往严重,二来……就是有一些事情不方便让几个小孩子知道。

包括苏朗在内。

苏大冷静地嗯了一声:“这我知道,眼下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查清楚那些尸体的真实身份,弄清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仙云峰,成为那群畜生的目标。”

苏大猜想,如果那群人的最终目标真的是他们,那么用来栽赃和陷害他们的“肥羊”身份必定不一般,否则会引不起官府的重视。

苏九点头:“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办。”

苏大看了眼对方,颔首:“那好,老九,你抓紧时间。”

随后他转向苏三问道:“老三,救回来的那个小子伤势如何?”

得到消息后,苏大带人第一时间冲下了山,确认过没有埋伏他让人清理了一下现场,他们不可能放任尸体在那里不动。幸运地是在运送那些尸体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有微弱的呼吸,苏大不敢耽误,忙差人把他送回寨子里让苏三救治。

苏三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他伤的很重,我只能尽力,无法保证最后的结果。”

那些人手段残暴,明明可以一刀毙命,却像是在折磨对方一样,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少于五处的刀伤,简直像是在享受那种凌虐的感觉,可以说毫无人性。

老实说这种手法,苏大他们并不陌生,时隔多年再次碰到,只觉得心里那种翻腾已久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苏大扯起嘴角冷冷地笑了一声:“看来我们这些年的行动,还是让他们有一些忌惮的,否则这波报复不会来的这么迟。”

苏四捏了捏眉心,有些懊恼:“是我大意了,因为朗儿结契的事情,放松了防备,不然我们其实可以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怪你。”苏大摆手,“谁也没想到他们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看来应该是我们前些日子大肆采购的时候就已经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了。”

“还有一种可能。”苏二阴沉着一张脸,“咱们寨子里出了……”

“老二!”苏大打断他,一字一句道,“不要妄下断言。”

虽然这个时机的确太过凑巧,很难不让人怀疑寨子里是不是有内鬼,但是没有凭证随口乱猜,很容易搅乱人心。

话是这么说,可苏二的话难免会让人多想。

他们肯定不会怀疑自家兄弟,比较大家都相处十几年了,要出事早就出事了,不会等到现在。

那么,剩下来的可怀疑对象里,五根手指头就数的过来。

苏四抹了把脸,沉声开口:“二哥,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两兄弟,我会亲自盯着他们的。”

这两兄弟指的是谁,大伙儿都心知肚明。权衡利弊之下,这的确是一个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果他们是无辜的,那正好可以排除嫌疑;反之也正好可以暗中掌握他们平时的行踪。

苏二脸色依旧阴沉,语气却软和了许多:“如此,便劳烦老四你了。”

苏朗不清楚他爹和大伙儿商讨了些什么,苏大不想让他听,他便没去偷听。

他想让苏大光明正大地告诉自己。

他还记得四年前苏大就说过,等苏朗再长大一些,所有少年想知道的事情,他都可以告诉自己。如今四年过去,他不止长大了,还结契了,变得有家有室,苏朗觉得这个理由,应该够让苏大开口了。

少年想的很好,但是他万万没料到,他心目中“儿子天下第一无敌可爱乖巧”的苏大居然会不认账!!

“啊?”大当家一脸疑惑,表情毫无违和感,“朗儿,爹有这么说过吗?”

苏朗:“……”

觉得自己是个对他爹深信不疑傻白甜的苏朗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大:“你有。”

苏大表情复杂地长声一叹:“我果然是老了,连答应过朗儿的事情都不记得,朗儿果然是嫌弃我了吧。”

苏朗嘴角一抽:“爹你别无理取闹。”

苏大继续叹气:“哎呀,头忽然好痛。”

苏朗:“……”

苏大眼神忧郁:“从昨晚到现在还没休息过。”

苏朗:“……”

最后神色失落地给了苏朗最后一击:“朗儿结契了,就不关心我……”

苏朗语气迅速地打断苏大当家:“我不问了,爹你快去休息!”

苏大快速站起:“好好好,朗儿那爹先去歇息了啊。”

苏朗无力地摆手:“爹你慢走。”

转过身后,苏大一扫在少年面前的任性模样,脸上的表情立马被严肃取代。他背着双手,沉着脸进了自己的屋子。

他也不想骗朗儿,只是实在是时机不对。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苏大不想让少年卷入任何的危险里,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无论如何,他的朗儿,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第43章:跑得了庙

苏朗深深觉得他爹找到了对付他的诀窍, 内心颇为忧郁。

罗湛得知前后真相之后不禁摇头失笑,这父子俩摆明了就是互相吃定了彼此:你关心我, 我就得寸进尺, 你若生气,我便伏低做小……作为父亲苏大既放得下身份,又分得清理智轻重;作为儿子苏朗任性起来是真任性,可乖巧起来又很体贴。

这父子二人相处的模式, 大抵是别的父子永远学不来的。

他摸了摸自家小混蛋柔软顺滑的发丝,温声安慰:“岳父大人眼下不想让你知道,朗儿就再等等, 稍安勿躁。”

苏朗嘴巴扁了扁:“所以阿湛你也觉得爹在装傻是不是?”

罗湛把人抱进怀里揉了揉, 下巴抵住少年额头,声音懒洋洋的:“朗儿说是便是吧。”

他总不好跟着在背后说苏大的坏话,那毕竟是小混蛋的爹, 他的泰山大人。

苏朗一听这语气就是在敷衍,忍不住拿额头在男人下巴处撞了撞,哼道:“阿湛你也跟爹一样。”

都在装傻。

罗湛觉得自己真是冤枉,不过这个时候跟少年讲道理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于是他干脆低下头,吻住了少年微微撅起的嘴唇, 舌尖低开牙关长驱直入, 勾住少年柔嫩的舌头细细地含吮。

苏朗瞬间便把心里那点郁闷抛到了脑后,很快沉入进去,勾着罗湛的肩膀主动回吻, 热情的举动使得罗湛心底一热,加深了这个亲吻。

初尝情爱,两个人都经不起撩拨,只是一个亲吻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唤醒沉睡的欲望。

紧贴在一起的身体让两人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份情动,于是之后的发展可以说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室内春意绵绵,寨子外的大伙儿却不平静。

运回去的尸首实在太多,借地掩埋也不是个事儿,他们毕竟人数有限,挖几十个坑不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去了。

因此大伙儿在商量了一通之后,决定干脆火化掉算了,骨灰分开保存起来,这样也方面日后有人来认领。

虽然所有人都觉得希望不大就是了。

第二日一大早,苏九便打扮低调地混入了城内,打算去探听消息。

一天下来,收获不大。

他没气馁,锲而不舍地连续几日进城,终于在第三日发现城内的官兵变得多了起来,似乎在排查什么游走在大街小巷。

从贩夫走卒,茶楼座客的口中,苏九把听来的消息拼凑起来,还原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事实。

他不敢耽搁,立马回了寨子里。

“你是说,那些尸首原本该是应邀进京的地方大户?”苏大皱着眉头,很是不解,“应谁的邀?”

苏九面有忌惮,用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苏大脸色一变,声音发紧:“……天子之邀?”

苏九点头,他抓了抓头发,心里有些慌乱:“据说那位为了改善百姓们粮食短缺少收颗粒无收的情况,特意发下圣旨,邀请各地产粮大户进京传授种植经验……”

早些年因为战争的波及,导致大齐国库和粮仓都很空虚。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商户各行开始渐渐恢复繁荣,唯有粮食问题一直得不到有效的解决。

百姓吃不饱,可以上交的税粮有限,填不满粮仓,上面的人心里也急,这才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现在这批人一死,他们几乎可以想象那位震怒的场景。

沉默许久之后,苏大问道:“弄清楚这些人是哪个地方的大户了吗?”

“是……颍郡。”苏九说,“他们原本该于三日前到达聊城的驿站休整,随后由官府的人亲自护送他们上京,而现在人迟迟未到,城里已经开始戒严了。”

苏大心里一沉。

颍郡在大齐的西南方,土地富饶,田园广布,是少数几个产粮数巨大的地方之一。

他们在仙云峰被虐杀的消息一旦传出,砸出的绝对不只是几朵小小的水花,而必定是惊涛骇浪。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们人数远不及万分之一,真要动真格的,即便是仙云峰的地理优势恐怕也拯救不了。

苏大沉吟片刻,果断作了决定:“看来我们要暂时避一避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傻眼:“大哥……避哪儿去?”

这地方他们都已经住了十几年了,可以说是生根发芽了,眼下要让他们舍弃这里,还真没几个人乐意。

苏大扫了他们一眼,十分理解他们心里的想法,却暂时想不到其他解决的办法。

“避去白水村。”青山寨这儿,以防万一还是不要待下去了。

见苏大主意已定,其他人虽然不情愿,却也知道反对无效。

苏大吩咐道:“老九,你明儿一早,带几个兄弟先行一步,去白水村打点一下,那地方好些年头没住人,也不知变成啥样了。”

苏九点了点头:“知道了,大哥。”

他们借用了那么久白水村人的身份,自然也都知道那地方的位置,不担心找不到。

于是等苏朗一觉醒来,就被他爹告知说要搬家,搞得他一脸懵逼。

“为什么啊,爹?”住的好好的,怎么就忽然要搬家了?

苏大一脸深沉:“爹也不想,可是没办法。”

苏朗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跟前几日发生的事情有关?”

“没错。”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就不信这个邪,庙他不要了行不行!

“……”爹你老人家忽然承认的如此干脆,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不过苏朗不得不承认,能屈能伸如苏大这般,简直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一个大写的服!

“朗儿你们这几日尽快收拾一下,等你九叔那边传信回来,我们就立马动身。”

“好的,爹。”苏朗应了一声,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还有爹,我想进城一趟。”

算算时间,也该到他进城的时候了。

苏大一愣:“这几日?”

“对。”

“可是你四叔这次没空陪你们去……”他另有任务在身,走不开。

苏朗摆手:“爹,我都这么大人了,不要人陪也是没问题的!”

苏大会放心才怪,他摸了摸下巴,琢磨着道:“要不还是我亲自陪你们去?”

苏朗拿眼睛瞅他:“爹你不忙吗?”

苏大严肃地点头:“忙,不过朗儿是最重要的。”

苏朗心里受用,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唇角:“那就劳烦爹了。”

苏大嗯了一声,特别淡定:“没事,爹喜欢你劳烦我。”

苏朗:“……”

港真,大当家你现在真的好会说话,分分钟被你感动到心里暖洋洋的好吗?

见少年水汪汪地望着自己,这回受用的人变成苏大了,他很是欣慰。

这一次进城,苏朗依然没别的事,进城之后直奔酒楼,苏大跟在后面东张西望,活像几十年没进过城的土包子。

“没想到聊城如今变成这般模样了……”苏大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的滴咕,语气里带着一份希嘘和感叹。

想当年……

算了,还是不想当年了。

苏大收回心思,跟在儿子屁股后面来到酒楼一楼大堂坐下。

“爹,想吃什么,尽管点。”苏朗一副大爷样地拍了拍罗湛身上的钱包。

罗湛给父子俩面前的茶杯满上,没说话,唇角却微微弯起。

苏大也不多说,抬手招来店里的活计:“小二哥,麻烦上几道好菜。”

“好勒,客官你稍等!”

苏朗眉眼弯弯地冲他爹直乐:“爹,你刚刚叫小二哥叫的特别有气势。”

夹杂着一种世家子弟不愁银钱的无谓与洒脱。

苏大一脸高深莫测地点头:“那是,你爹可是堂堂大当家!”

……然而只是错觉,他爹就是个土匪头头。

二楼的雅座里,一个身穿墨蓝色锦袍的男子慢慢悠悠地喝了不知道第几杯酒。

守在一旁的随从简直要哭:“大人,小的求求你别再喝了,别忘了你是来办正事的……”

男子被他吵的烦了,搁下筷子道:“急什么,办正事也不差一两顿饭的功夫。”

随从:“可是你已经在这坐了一天了!”

男人掐着手指瞎算一通:“不急,看这个天会下雨,我等雨停了再去。”

随从嘴角一抽:“……”

“你要是着急的话,我可以派你去帮着他们找人。”

随从瞬间安静如鸡。

哎,终于清净了,从南都都聊城烦了他一路了都,楚恒心想,我真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就在这时,窗外劈下一道惊雷,不一会儿就下起了雨。

第44章:学渊源

随从吓了一跳, 看了看乌云渐起的天空,又看了眼风流倜傥的楚恒, 咽了口口水:“大人, 你什么时候掌握了此等说风就是雨的天赋,小的居然不知?”

楚恒眼皮子跳了跳,幽幽地说了四个字:“家学渊源,羡慕吗?”

随从:“……”

好可怕, 他还是离大人远一点好了。

楚恒却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转而支起下颚,眼神幽深地望向酒楼外细雨密布的景色。

随从一看他家大人这幅忧郁的模样就心惊肉跳, 他颤抖着执起酒壶, 迅速给楚恒面前空了的杯子里满上,小心翼翼地推了过去:“大人,你……请接着喝。”

楚恒淡淡地看他一眼, 皱眉:“不喝了,办正事去。”

“等等等,大人!”随从忙劝道,又是布菜又是劝酒,“外面下雨呢大人,要是淋坏了身子, 那小的可就真是罪该万死了。”

楚恒凉凉地看他:“那我可不敢。”

“楚大人……”随从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

楚恒叹了口气, 颇为嫌弃地转开了视线,执起酒杯垂眸一饮而尽,算是妥协。

随从心里一松, 再不敢多嘴,反而细心地再次把酒给满上了。

浙浙沥沥的细雨逐渐变大,连带着天色也暗沉不少,为了躲雨,酒楼楼下的大堂里不一会儿便宾客满座。

“城里怎的忽然如此戒严?”有不明就里的人小声问及同行之人,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安和忐忑。这地方一旦戒严,总让人莫名心惊胆战,总觉得似乎立马又要打仗了似得。

对方也是一脸莫名:“不知啊,前几日就开始戒严了。”

听到这两人的对话,旁边一人嘿了一声,插话进来:“两位兄弟是外来的吧?”

“是啊,”面面相觑的两人点了点头,其中一人道,“这位兄台,敢情可是听说了什么?还请指导一二。”

“哈哈,指导不敢当,我也是道听途说的……”虽是这样说,但这显然也是个热衷分享小道消息的人,他干脆凑到这二人的位置上来,放低声音道,“听说是当今钦点的一位贵客遭遇不测了,几十口人全都失踪,连尸首都还没有找到……”

另一人吓到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这也太目无王法了吧?”

“哎,谁说不是呢。只是山高皇帝远,城外匪盗成患,屡屡得手……这不胆子大的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啧啧啧。”

“这么说,是山贼干的?”

“咳……这个嘛,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的,不说别的,就仙云峰那一带的山贼,简直残暴至极,毫无人性,丧尽天良……”

“噗——”正听得津津有味的苏朗忽然一口茶水呛进了喉咙,急促地咳嗽起来。

坐在少年旁边的苏大和罗湛见状不约而同地拍了拍少年的背,嘴里同时劝道:“喝慢点……”

苏大:“……”忍不住瞪了对面的青年一眼。

罗湛一个眼神都没空分给大当家,只一心一意关注咳的面红耳赤的少年,修长的手指在少年背上一下一下的轻抚。

“好点没?”

苏朗嗯了一声,擦掉唇边的水渍,目光幽幽地望向角落里浑然不觉的三人,有一种想上去啪啪啪打脸的冲动。

他们哪里“残暴至极”、“毫无人性”、“丧尽天良”了啊?

他总算知道青山寨那恶名远播,凶残累累的名声是怎么来的了——所谓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啊,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水分,还真是挺让人为苏大他们叫屈的。

苏大却像是知道少年心里在想什么,手掌在苏朗头顶轻轻拍了两下:“朗儿不用理会,无愧于心就行。”

显然也是听到了那边桌上的谈话。

苏朗重重嗯了一声,垂下眼睛乖巧喝茶,心思却灵活地转悠起来。

所以死了的那群人身份果然不一般,眼下城里戒严,想必应该是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仙云峰脚下平时鲜少有人会打那儿路过,而案发现场也被苏大他们清理过,尸体全都运走了,遗留下来的血迹在今日这场大雨以后,恐怕不会留下多少痕迹……

虽然觉得毁尸灭迹这个词语用在这里有点不对,不过又诡异的好像很符合实际情况。

只要找不到那些人的尸首,官府那边就不能草草定案,那么形势对他们而言,就还不算太坏。

现在怕就怕,幕后之人还留有后手。

这也是苏朗想进城确认消息的原因之一。

但是他也意识到了,守株待兔似得蹲守在酒楼里到底也还是太被动了,如果他有一些可靠的内部渠道就好了。

这时,苏朗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徐飞。

或许,他真的可以从徐飞这里入手试一试!

少年刚这么想,就见一队人迎着雨帘踏进酒楼,前面一人抖了抖斗篷上的雨水,把兜帽往后一撩,露出一张人憎狗厌的脸来。

苏朗嘴角一抽,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没想到对方却怒气冲冲地直奔他这里而来,指着他骂道:

“咒……咒四……米(就是你)!”

苏朗疑惑地歪了下脑袋,一脸无辜:“马少爷,好巧啊。”

来人正是与苏朗有过纠纷的马家少爷,马显贵。听他的发音,他可以确定,上次这人磕断的舌头还没有长好。

嗯,这是一个喜闻乐见的消息。

跟在后面之人见状叹了口气,也揭开了兜帽,上前一步道:“小朗儿,又见面了。”

这熟悉的语气让苏朗乐弯了眼,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这人不是徐飞又是谁?

“徐飞哥哥。”

罗湛握着茶杯的指尖一顿,慢悠悠抬起头来。

徐飞眉心一跳,面无表情道:“马少爷找你好久了。”

上次在济安堂分别之后,马家疯了似得在找他们,却被他们先行一步给出城了,后续来的人扑了个空。

马家人咽不下这口气,连带着徐飞也被郭师爷暗地里拜托了几回,让他务必帮着出这口气。

徐飞每日忙得很,原本是不想蹚这趟浑水的,再说他一直觉得眼前这少年邪性的很,尤其是在亲眼目睹上次和少年叫板的小厮把自己摔成了一个不认识人也听不懂人话的傻子之后,更是只想和他离远点。

奈何他是城门校尉,这等寻衅滋事、搅乱城里治安的破事儿,还真归他管!

无可推卸的责任下,徐飞生无可恋地发现自己只能帮马显贵擦屁股。

只是私心里,他其实是站在少年这一边的。

苏朗脸上笑的乖巧,心里却很玩味,对方这是在光明正大地提醒自己,马显贵这是来找麻烦来了呢。

应该还是在他们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否则人不会来的如此之快。

“找我做什么?”苏朗笑着望向马显贵,目光在对方脖子上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遗憾,上次怎么就只是磕断了他的舌头,而不是脖子呢?

马显贵莫名觉得脖子有点凉,他瑟缩了下肩膀,怂怂地往后退开半步,扯着嗓子喊道:“绕……米吼卡(要你好看)!”

苏朗:“……”

他转向徐飞,微笑着提议:“能不能让个会说人话的来?”

马显贵怒了,猛地拍了下桌子:“贼……贼吧鬼数人挂(谁不会说人话)!”

居然还敢骂他,这小子是不想活了吧?马显贵给自己新提拔上来的护卫使了个眼色:“哒(打)!”

马家的护卫很听话,上前挥掌便直奔苏朗面容而去,罗湛眼疾手快地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拉,苏朗顺势钻入老婆怀里,两只脚看似不经意地往后一蹬,恰好踢到那两人的膝盖侧位,马家两护卫只觉得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格外的清脆,听的众人都替他们痛。

然而这两人还来不及哀嚎,电光火石之间只觉得一阵疾风迎面而来,下一刻身体便飞了出去。

一时之间,酒楼里鸦雀无声。

而作为一巴掌把人拍飞掉的罪魁祸首,苏大冷冷地哼了一声:“敢动我儿子,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声音掷地有声,带着横扫千军的狠戾。

二楼的雅座里,楚恒刚伸出去夹菜的手猛地顿住,他慢慢抬起头,漆黑的眼睛仿若星辰,衬得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更加的夺目耀眼。

“大人?”随从唤了一声。

楚恒慢慢地笑了起来,他抚了抚整洁无皱的下摆,轻轻站起身来走出雅间,唇角带笑地注视着大堂里的场景。

看热闹的人纷纷仰头张望,避之不及地则恨不能飞快远离,而身处热闹中心的几人被找麻烦的一方有恃无恐,来找麻烦的人却都面露忌惮。

“有点意思。”

楚恒唇边的笑,慢慢汇聚到眼睛里。

第45章:天意

苏大露的那一手是有点威慑力的, 至少马显贵被震慑住了,没有再轻举妄动。

他吞了口口水, 有些害怕地往徐飞身边挪了挪, 扯住了对方的衣袖:“徐焦味(徐校尉),把哒们给窝抓起来(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徐飞看了眼完好无损的酒楼,对方那一巴掌是看准了方向呼的,既没撞到人, 也没砸坏桌椅茶具,细节见真章,就凭这一点就可见对方比这位马家少爷强了不知多少倍。

于是徐飞不为所动:“马少爷, 你的人没事。”

“腻神魔日次(你什么意思)?!”马显贵怒瞪着他, 声音猛地拔高,配合着含糊不清的说辞,着实有点刺耳。

窝在罗湛怀里的苏朗耳朵在对方肩膀上蹭了蹭, 不满地撅起了嘴:“都说了找个会说人话的来,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良家夫男,小心天打雷劈。”

徐飞:“……”

他眼皮子狠狠一跳,想也不想地往左踏出一步,拉开了与马显贵的距离,眼角余光偷偷瞥了瞥外面暗沉朦胧的天色, 身体紧绷。

苏朗却好像还嫌不够, 继续对着他哼哼唧唧:“讨厌死了,我们吃个饭招谁惹谁了,徐飞哥哥你们巡逻队都是这么办事的唔……”

啧, 一口一个徐飞哥哥,这小混蛋当他是死的么?

罗湛抬手扣住少年的后脑勺往胸膛一摁,眼睛淡淡地看了眼徐飞,毫无诚意地道:“徐校尉肯定不是这种助纣为虐的人。”

徐飞:“……”助纣为虐是你自己强加的吧?

他身后的小将被这不要脸的两人一唱一和给气的脸红脖子粗,却敢怒不敢言,他心里惦记着头儿嘱咐过他们的话,三令五申地提醒过让他们不要去招惹那个年纪稍小的少年,虽然不明白是何意,所以尽管很生气,却还是忍住了没有和那少年杠上。

苏大听了许久也没明白,上次买人的细节无论是苏四还是苏朗,回去后都没有和他讲过,他瞅了眼某人怀里的儿子,又瞅了眼某人,不爽道:“所以你们被人欺负了都没有告诉我?”

罗湛惊讶道:“四叔居然没有和岳父大人说过吗?”

苏大瞪眼:“问你呢。”

罗湛面不改色:“我以为四叔会和你说,再说岳父大人那会儿不是不待见小婿么。”

苏大一硬,差点想说老子现在也不待见你,不过临到出口,还是忍住了。

家丑不可外扬,他给这臭小子留几分面子,哼。

听着这俩人互怼的苏朗心想,他老婆真是甩的一手好锅,不要脸的很有他这个老公的风范。

徐飞嘴角一抽,眼睁睁看着这三人在这里颠倒黑白,他心道到底是谁欺负谁哦,你家儿子从头到尾一根头发丝都没掉好吗?反而是马家的人一个塞一个的倒霉。

……不过这也不关他事,于是他也干脆继续当个和稀泥的。

“这里面有误会。”

苏大脸一板,杀气腾腾地看了眼马显贵:“我他娘的才不管有没有误会,老子现在心情很不好,识相的话,赶紧给我滚!”

苏朗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他爹又不按理出牌,心情不好不是更应该按着揍一顿么?

不过无聊到纠结这一点的人只有少年一个,因为看出了徐飞打算作壁上观之后,马显贵总算聪明了一回,知道自己以此时的人力铁定讨不到便宜,所以在听到苏大的话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护卫走了,打算回去搬救兵。

当然,走之前还是没忘放一句狠话:“有种在这儿等着!”

苏朗:“……”

他摇了摇头,一脸无奈,总算是知道上次那个小厮脑残的毛病是怎么得来的了,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

苏大却是个不受威胁的主儿,他原本想就此放他们一马,此时听到马显贵的威胁后,不禁怒上心头地嗤笑一声:“等就等,谁怕谁!”

典型的光脚不怕穿鞋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知道自己碰上了个硬茬,正要跨出门槛的马显贵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身后的护卫动作麻利地给一左一右扶住了,飞快地走出酒楼,连兜帽都忘了给他家少爷戴上,被雨水兜头淋了一脸。

春末初夏,雨水还是有一点寒凉的,冰冷的拍在脸上让马家的主仆三人冷不丁打了个寒襟,气得马少爷破口大骂:

“痴货(蠢货)!饶子(帽子),饶子(帽子)给呢(你)热热(爷爷)戴上!”

“抱、抱歉少爷,小人这就给你戴!”

护卫于是手忙脚乱的给他带起兜帽,戴了兜帽又继续整理斗篷,争取一片衣角都不给淋湿,态度那叫一个狗腿仔细,还不等忙完,一道闪电倏忽出现在他们头顶,投射下一抹紫红的电光。

主仆三人一愣,条件反射地抬头望天空,然后——

“轰隆隆——”

雷光笔直劈下,转眼地面上便多了三具焦尸。

众人:“……”

徐飞:“……”

苏朗:“……”

罗湛:“……”

苏大:“……”

酒楼内外,瞬间襟若寒蝉。

良久之后,苏朗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他一开口,其他人全都转头直勾勾地望向他,目光极为复杂。

苏朗一脸无辜:“看着我干啥?老天爷打雷,我可什么都没做。”

众人:“……”你是什么都没做,可你说了啊!就那么随口一说,谁都没在意的话,现在却货真价实地上演了啊!

这少年到底是个什么人啊!要不要这么邪门!

一时间,酒楼里的人看苏朗的目光全都带上了异样的情绪。

罗湛最快回神,按下心里的震惊,他抬手拍了拍少年,低低嗯了一声:“是,不关朗儿的事。”

虽然早就知道他的小混蛋天赋异禀,乌鸦嘴灵的飞起,却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要命的情况,老实说,面对刚刚那个场面,即便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有点被震惊到。

比他还震惊的人是苏大,胡茬糊了一脸的大当家若有所思地盯着儿子,眉头慢慢地紧皱了。

徐飞表情麻木:“马少爷雨天出行不慎,让雷给劈死了。”

众属下魂不守舍:“哦。”

二楼无人察觉的雅间门口,同样也目睹到了那一幕的楚恒笑的肩膀一抖一抖,仿若筛糠。

在他旁边的随从心惊胆战,远远望向苏朗一行人的目光简直如临鬼神,生怕自己被惦记上,他连忙收回视线,战战兢兢地开口:

“大、大人……你还好吧?”

终于笑够了,楚恒抬起头,指尖优雅地抹去眼角的泪花,目光定定地望着人群中面容明媚可爱的少年,轻声回道:“很好。我啊,再好不过。”

楼下,徐飞揉了揉眉心,招呼手下把马家主仆三人的尸首给抬了回去,他心里很清楚,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一场狂风暴雨。

但是离开之前,他犹豫了一会儿后,却还是小声地对苏朗三人劝了一句:“马显贵是马家的独苗,如今他一死,马家和郭师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小朗儿你们快走吧,短时间内不要再进城了。”

苏朗摸了摸鼻子,犹豫地望向他爹:“爹,我们还要等吗?”

苏大这时已经改变了主意,他想都不想地起身:“不等了,咱们走。”

罗湛看出他家泰山大人此时心情不怎么好,便拉住了还想再说什么的少年,两人跟在急冲冲的苏大后面,在酒楼众人诡异复杂的目光下冒雨离开。

楚恒来到雅间的窗口,目送三人上了马车,微微眯起眼睛:“跟上去。”

他身后的随从没有动,只能听到窗户上传来一声轻响,似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上面一触而过,快的几乎无人察觉。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楚恒还是站着没动,背在身后的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气氛变得有点冷凝。

随从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于是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大人?”

楚恒转过身,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随从身上,只把人看的头皮发麻了才开口道:“燕一,去打点一下,今儿楼下发生的事情,我不希望传出去半点风声。”

随从……哦不,燕一愣了愣,很快应了声是,褪了出去。

楚恒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一天下来见到的情景,轻笑着叹了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这聊城,还真是来对了——”

也许,这就叫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你说是不是呢,雁辞?

理所当然的,无人回应。

第46章:钦差

“大人, 大人啊,你可要给我们贵儿做主哇!”马府的火一路烧到了府衙, 郭师爷一听说出了人命, 也不敢在暗地里搞小动作了,人命关天的事儿,不再是他一个小小的师爷可以兜住的,为了增加说服力, 他是一路哭到了顶头上司的跟前。

然而,太守大人这回却不买账,他心情正不好, 郭师爷这一哭, 刚好撞倒了枪口上了。

“做主?你还想让我怎么给你做主?你那不成器的小舅子是被雷给劈死的,你难道让我去捅……捅……捅了它吗?”

他不敢说捅破天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只含糊带过。徐飞早在他们闹过来之前就已经过来把事情跟他说了, 那么多人看着那马显贵被雷劈死,他要真是做主了,只怕不久后就要传出他一个是非不分,助纣为虐的名声了。

更重要地是,他自己这边都一摊子事没解决好,哪有心情给一个屁大的师爷撑腰。

颍郡李氏失踪一事, 官府这边一直没有明确的进展, 恰逢连续多日的大雨,仅有的那点蛛丝马迹也彻底的给洗刷干净了,聊城太守刘仁学心急如焚, 一夜之间嘴巴就起了几圈燎泡。

聊城太守是个省心的官职,虽说只是个太守,但城内另外设有人数三万的军营,直接隶属于南都的兵部,里面有将士三万,负责保护聊城极其边防地区的安危,平日里无事时,这些将士都在军营里训练,与直属于吏部的太守这边,属于互不打扰的友好关系。

有军营的积威在,城内的治安也是好的没话说,导致太守上任十几年来,在这边也是清闲的很,每日也就是喝喝茶、溜溜鸟、妻妾环绕,再也没有更惬意的事情了。

谁曾想到颍郡的李氏一族会在上京途中给失踪了呢,恰好还是在他管辖下的地界出的事,据说圣上得知此事后大怒,已经派遣了钦差过来查个水落石出。

刘太守想在钦差到来之前先查明原委,如此也好将功补过,哪想到这么多天下来,根本一无所获,急得他唯恐自己乌纱帽不保,因此想也没想地冲着撞倒枪口的郭师爷一通怒骂,把人给赶了回去。

“被雷劈死的还要找我做主,什么玩意儿!”

刘大人越想越生气,以往他是懒得管郭师爷那家子的破事,总归有巡逻队的人看着,马显贵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太大水花,所以睁只眼闭只眼地过了,对方却还想把他当傻子,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气的他又骂了一声:“真不是个东西!”

他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在转了不知道第几圈之后,一名下属来到门外:“大人,门口有个自称是李氏长工的仆人求见。”

刘大人精神一振,忙道:“快请!”

晕头转向了这么多天,可算是来了个重要的线索了,这可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实实在在让他内心一喜。

正了正头顶的乌纱帽,太守大人正经了表情,一脸严肃地走了出去。

来人是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褂衫,长的是人高马大的,只背微微有些驼,垂眉顺眼的站着,有些不安地绞紧手指,看着尽管憨厚,却着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刘太守打量他好一会儿,才皱眉问道:“你说你是颍郡李氏的长工,可有证据?”

仆人头也不抬地赶紧点头,手指轻颤地从兜里掏出一纸卖身契,太守大人让人递过来看了,白纸黑字,还摁了手印画了押,倒是做不了假。

于是他便舍弃了废话,直奔主题:“你是跟着你家主人一起进京的吗?你主人他们此时人在哪里?”

那仆人仿佛就为了等这一句话,当即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大人啊,我们老爷一家死的好惨啊,你可要为他们做主哇……”

又是求做主的,但眼下这个却求的颇合太守大人的心意,犹如大石落地般,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一撩官袍,在主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从头仔细道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仆人于是把李老爷一家接到圣旨后心情是如何的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又是如何欢天喜地的前期打理行李,到一大家子声势浩大地准备上京,却在途经仙云峰脚下时被一群凶狠毒辣的山贼给盯上了,他们杀人越货,无论男女老少一个全都不放过,李老爷带的足足几十口人,全都被残忍的杀害了的过程一五一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如泣如诉地讲了出来……

“如果不是小人刚好走开去方便了,只怕是也小命不保啊……”

“岂有此理!又是仙云峰的山贼!”太守大人气的狠狠拍了下桌子,“一群畜生,简直目无王法,胆大包天!”

原本被圣上钦点是一件多么光宗耀祖的事情,谁知飞来横祸,却因此搭进了一家老小的性命,想起来就痛心。

冷静了一会儿,刘太守继续问道:“你主子的尸首呢?可是被你收起来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要交差还得亲眼见到李氏一族的尸首才行。

仆人埋头跪着,闻言哭的更伤心了:“老爷啊,你好可怜,那群畜生竟连你们的尸首也不放过……”

刘太守直觉有哪里不对,可事情终于获得转机的激动之情,让他下意识忽略了这些。

“畜生!真是一帮畜生!”痛心疾首地骂了两句,刘太守满脸怒容道,“你且放宽心,这次定不会放过那帮畜生!”

仆人听了连连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这人的嘴角却一点一点咧开,笑了起来。

苏朗三人顺利地回到了寨子里,一路上也并未察觉到有人跟踪。

那人目送苏大的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入仙云峰的地界,等到晚上也没有看到人下来后,才悄无声息地撤退,回去复命。

暂时落脚在泰福酒楼的楚恒支开燕一,单独见了这个人。

“查到了吗?”

“是,”这人单膝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属下一路跟着他们到了城外的仙云峰脚下,亲眼目睹他们的马车驶入了仙云峰,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再下来。”

楚恒一愣,接着眯起了狭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仙云峰?”

“回禀大人,是的。”

楚恒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两眼,转开视线后漫不经心地问道:“此事除了我,你还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大人的允许,属下不敢跟别人提及。”这人姿态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仙云峰啊……”楚恒起身走了两步,他呢喃着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人,“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回禀大人,属下感觉得出来,驾车之人也是个练家子,并且底子不弱,只是一路上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这才没有发现属下跟着。”

楚恒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依你之见,他的身手不在你之下?”

那人犹豫了一下,回道:“正面过招,输赢大概五五分。”

当然,只是若要论偷袭暗杀之类的,他对自己有绝对的把握,否则也不可能被派到这位身边来。

楚恒摸了摸下巴:“那两个小子呢?”

下属回了言简意赅的四个字:“不足为惧。”

楚恒轻笑一声,道:“我了解了。”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那是一只特别干净好看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匀称,美中不足的是指根和掌心都布了一些老茧,虽然破坏了一点美感,却也透出了一股不容撼动的力量。

下一刻,他用这只手突然发难!

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闪身来到下属的身后,闪电般出手捏住了他的脖子就势一拧,只听得咔擦一声响,这人便被楚恒出其不意地拧断了脖子。

望着对方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的脸,楚恒面不改色的松开手,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心。

“来人!”他扬声唤道。

“大人。”燕一推门而入。

在看到地上的尸体后,演一眼神一闪,很快便恢复了镇定,目不斜视地站在楚恒三步远的地方。

“有何吩咐,大人?”

楚恒扫了他一眼,淡声道:“拖下去,处理掉。”

“遵命。”

楚恒吩咐完便不再理会这边,他来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门。

雨过天晴,聊城又恢复了人来人往的场景,仿佛昨日被雷劈死一个人的事情不曾发生过。

楚恒要是便是这种效果,他脑子里回忆起昨日那三人最后里去的方向,即使此时已经看不到,却还是下意识地用目光去追寻。

“下一个,就拿马府开刀好不好?”

就算沦落为山贼又如何,如果你想要杀人,那我便可以成为你手中的刀。

——人挡杀人,佛挡弑佛!

第47章:人生无常

苏朗觉得他爹有点怪怪的, 他们一回来他就把自己叫进了书房里,却又一直都不说话, 只是目光纠结地盯着他看。

苏朗一脸懵逼地和他大眼瞪小眼, 直到眼睛累的差点飚出眼泪水。

“爹,你咋了?”

苏大猛地回神,他轻咳了两声,有些犹豫地问道:“朗儿, 你那个……就是……多久了?”

苏朗眨眨眼睛,表示没明白:“爹,有话直说。”

苏大心里却很迟疑, 有些事情他清楚, 但是儿子不一定清楚,说的太直白了也许会起到反效果,他的朗儿性子单纯, 他并不希望让他感觉到有任何的负担。

这么一想,他顿时便打消了念头。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多次进城,可有被人欺负?”

苏朗心知他爹一开始想问的绝对不是这个,却也没有追究,只如实回答:“没人欺负我, 有四叔和阿湛在呢。”

大当家冷哼, 想说那个臭小子在有什么用,不过转瞬想起在酒楼里罗湛挺身而出保护儿子的一幕,又把这话给咽了回去。

勉强算他有心好了。

“那就好, ”苏大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有人欺负你一定要跟爹说。”

他一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嗯嗯,知道了爹。”对他爹的好意,苏朗向来是照单全收,半分都不会客气。

两个人若无其事地谈完,苏大心里到底还是惦记着事情,于是趁着儿子去休息的时候又把罗湛给叫到了房里,说是有话要问他。

“岳父大人,有话请直说。”

罗湛其实是心知肚明的,酒楼里发生的事情,只要是有心之人,都能发现诡异的地方,小混蛋仅凭一句抱怨的话,便让三个人在眨眼之间变成了焦尸,死法恰恰又是少年嘴里说的那句“天打雷劈”,说是惊世骇俗都不为过。

与此相比,他以往那些“豪言豪语”都成了小儿科。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少年自己从不在意、或者说没有意识到的地方,罗湛却反而每次都心中有数。

苏大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敲了敲桌子,目光探究地望向罗湛:“你与朗儿日日待在一块,可有注意到他有什么与常人不同的地方?”

可以说苏大当家对这个儿婿也是毫不避讳了,问的直白,可见没再像以往一样拿他当外人。

罗湛心里松了口气,他垂眸琢磨了片刻,依然觉得还是敞开说了的好。

“岳父大人是想问,朗儿以往有没有类似的‘出口成真’‘说啥是啥’的情况么?”

苏大:“……”咳,这个总结还挺好听的。

他拽了拽自己的胡子,幽幽地看着他:“你可以直接说乌鸦嘴。”

罗湛发出了一声轻笑,眉眼柔和下来,唇边勾起的弧度带着几许无奈:“是,有。不过多是对着外人的时候,在寨子里很少,且多数是无伤大雅的情形。”

果真如此,苏大叹了口气。

他也是大意,以往也不是没觉得奇怪过,只是这些年来寨子里的大伙儿和朗儿待一起的时候,包括他自己在内,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太不好的事情,他便以为朗儿没有遗传到他娘那边的体质,眼下想来,恐怕朗儿自己也是意识到了什么,所以面对他们时,多有顾忌。

想起少年平日里开开心心活蹦乱跳的模样,苏大很难想象他发现自己随口说的话,会让大伙儿倒霉或者受伤后,心里该是有多害怕。

这么一想,苏大只觉得心疼的不行,,小声的滴咕了一声。

“跟他娘亲一样。”

罗湛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谈论小混蛋的娘亲。

“所以这个……咳,体质,是遗传?”

苏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只能说,朗儿的体质恰好是最糟糕的一种。”

罗湛慢吞吞地道:“我看未必。”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大:“岳父大人难道没发现,朗儿每次进山都收获颇丰么?”

苏大一愣:“你是意思是……?”

罗湛也不瞒他,直接道:“朗儿每次进山,想要什么,就会找到什么。”

苏大:“……”好像还真是这样。

“所以岳父大人不必太在意,朗儿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

在罗湛看来,他家的小混蛋也几乎是本能般的明白,劣势只要使用得当,照样可以成为杀人于无形的武器。放别人身上可能会因此而纠结不胜惶恐,但放在小混蛋身上,他倒是十分心安理得,从不为此而烦恼。

总归,也不是坏事。

苏大没开口,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他琢磨了片刻,拍板道:“总之,在没有我的允许前,你和朗儿都不准再下山。”

罗湛不置可否,苏大便当他听进去了,满意地结束了二人之间的谈话。

城里最近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个是马府那位嚣张跋扈、人憎狗厌的少爷被雷给劈死了,没想到死了之后还不得安生,吊唁他的灵堂忽然起火,把整座马府给烧了个七八分,连同他的父母在内,一共烧死了十几口人。

二是太守大人和护城将军闹翻了,差一点就打起来了。

城里的百姓表面上不敢多言,暗地里的交头接耳,闲言碎语讨论的声音却不少。尤其是马府的事情,在官府调查之后说是意外之后,虽然有些不厚道,但大部分人都恨不得拍手叫一声报应啊。

想来平时也是没少受他们欺压。

聊城府衙里,和护城守将闹翻了的太守大人气的好几天吃不下饭,每每想起来就是一阵吹胡子瞪眼:“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亲近的捕头一边让人上茶,一边连忙给他顺气:“大人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太守大人缓了片刻,变得冷静了点,可提起这件事情还是咬牙切齿:“我不就是想跟韩容那个老匹夫借点儿兵么,他倒好,居然还给我摆谱,上纲上线说什么没有皇上的命令不敢随意出兵……他也不想想,等我们成功剿灭了仙云峰那帮恶匪,算功劳的话还不是有他一份?”

捕头不敢多言,附和了几声,见茶喝光了,继续给满上。

发泄了一通后,太守大人心里舒服了点儿,他再次抿了口茶水,没好气问道:“师爷呢?”

捕头低头答道:“马府出了事,师爷忙着打理那边的事情。”

“什么打理那边,我看是忙着安慰他新纳的那位小妾马氏吧!”想着郭师爷那副好色的性子,太守大人不禁唾骂了一声不成器的东西。

捕头心想在这方面,大人你也不比郭师爷逊色,不过他也就在心里想想,很快转移了话题:

“大人,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们这边人力有限,想要围剿仙云峰,仅靠他们这几个人,肯定是不够的。

“算了,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其他的等钦差大人来了再行定夺吧。”刘大人也是没法子了,虽然能够将恶匪做拿归案自然是最好,可也得量力而行,别没把人捉来,反而把自己给折了进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说起来,都这么几日了,皇上钦点的钦差也该到了吧?他正这么琢磨时,他嘴里的人也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了府衙门口。

一名捕快慌慌张张地冲进来禀报:“大人,钦差大人来了!”

刘太守连忙站起来:“快快有请!”

顿了顿,他又问道:“他有自报家门吗?”

他有点好奇来人是谁。

捕快点头:“他说他姓楚,从南都而来。”

闻言,刘仁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两人眼疾手快地给扶住了:“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刘大人没心情说话,只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谁来不好,怎么偏偏是那位煞神!想起他这些年在一些同僚嘴里断断续续听过的传闻,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楚恒,居然是楚恒……

别看这位长的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深受皇帝重用,但只有和他打过交道的人才清楚这位楚大人有多么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前一刻还在和你推心置腹、把酒言欢,下一秒他就能带人抄了你的家底,官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在他那里统统不顶用。

在京那几年,楚恒明里暗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权贵,弹核他的奏折摞起来估计都快有半个人高,偏偏他就是相安无事地挺下来了。

皇上这么明显的偏宠,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就在大伙儿暗地里琢磨着这位楚大人只怕是会一步青云、位极人臣时,皇上却又忽然把他发配到了南都,而楚恒看上去丝毫不受影响,屁颠屁颠地就滚来了南都,一待就是五年。

原本以为他已经是失宠之人,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皇上却又出人意料地钦点到了他头上。

林林总总,纵观这些事情,众人只能在心里摇头,君心莫测啊君心莫测。

而此时,在别人嘴里有着大起大落人生的楚恒,见到刘仁学的第一句话便是:

“刘大人,我听说颍郡李氏一案,你已经掌握了非常重要的线索,可否也让我旁听一二?”

穿着一身月牙色锦袍的男人脸上挂着亲切和蔼的笑容,那张女子看了会尖叫的脸落在太守大人眼里,却莫名觉得自己可能……

要完。

第48章:水落石出

楚恒并没有亲自参与对李氏长工的再一次审问, 他只是悠闲自在地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刘太守把已经问过一遍的问题, 重新问了一遍。

仿佛真如他自己所说, 只是旁听一二。

刘太守却实实在在地出了一身冷汗,尤其是在再一次审问之后,他终于发现自己之前不对劲的感觉来自于哪里了,于是还含在嘴里的言辞, 怎么都说不出口。

快喝完一杯茶的楚恒等了片刻,没等到对方说话,不禁纳闷:“刘大人这是……问完了?”

刘仁学嘴唇动了动:“……”

“如此, 好吧。”楚恒放下茶杯, 落在那名仆人身上的目光带着些许打量,“你说,你叫李福?”

仆人一直不敢抬头, 也没有跪在地上,听到顾恒的问题他身子微微弯了弯,“……回大人,小人是叫李福没错。”

“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楚恒看了眼跟在他后面的燕一,后者会意地从怀里掏出几张宣纸类的东西递过去。

李福咬了咬牙, 颤声道:“大、大人请问。”

楚恒善解人意地劝道:“别这么紧张, 都是很简单的问题。”

他视线在宣纸上扫了扫,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家主人此次进京,一共带了多少家眷和护卫仆从?”

李福紧绷的神情一松, 脱口而出道:“共四十三口人。”

楚恒唇角一勾,意味深长地扫了太守大人一眼,后者表情僵硬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你说凶手是仙云峰的山贼,那你可还记得出事那天,他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我……”李福语气迟疑起来,“好、好像几、几十人来着……”

楚恒斜眼一挑:“哦?那是几十?”

李福噗通一声朝地上跪了下去:“小、小人记不清了……小人当时吓的肝胆欲裂……生怕他们发现于我……”

楚恒点了点头,一副你说得也有道理的语气:“你说他们把你家主人的尸首也带走了,那你可有看到他们是怎么把四十多具尸首给运走的?”

李福:“……马、马车。”

“多少辆马车?”

李福:“……”

“最后一个问题,”楚恒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事情发生了那么多天,你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前来报案,而是要等到那么多天以后?”

李福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小、小人害怕……”

楚恒平静地哦了一声:“倒也情有可原……”

随后他又绕回到第一个问题上面来:“你说你家主人此次进京,一共带了多少口人来着?”

李福紧张的不行,深怕自己说错:“四、四十三……”

楚恒笑了起来,他语气温和地提醒道:“这四十三口里面,也包括了你自己在内了吗?”

李福心里咯噔了一下,表情猛地一变,他惶恐地抬起头来:“大人……”

楚恒笑着冲他杨了扬手里的纸张:“哦,忘了说,其实在来这儿之前,我先去了一趟颍郡。”

李福顿时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完了,他知道自己完了。

楚恒笑容变淡了一些,他往身后一靠,懒洋洋吩咐道:“燕一,把人押下去,我要在最快的时间内知道,他身后的人是谁。”

“是,大人!”

楚恒支起下巴,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向太守大人:“刘大人,我这么判,你觉得对不对?”

“楚大人做的对……”刘仁学身子一晃,差点连坐都坐不稳,“是下官太大意失职了,差点着了他们的道……”

他心急于找到凶手,对于好不容易才送上门来的线索,自然不会核实的太过认真,所以在草草确认了他李氏仆人的身份后,心里便对他的说辞信了八分,剩下来的两分,也在他的迫不及待之下,给忽略了。

那么多人一起出行,除了相关的负责人,除非有人特意去记了总人数,否则突然被人问起时,免不了要仔细地回想一番才能得出答案,可是那李福却是想都不想就给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仿佛这个答案一直就躺在他脑子里,就等着他们问及。

——显然是有备而来。

除此之外,尸首不见这一点也很可疑,常理来说,山贼的目的是为财,死人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更何况是那么多具尸首,如果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被人发现,那么最方便的处理办法,也不外乎是就地掩埋或者是就地焚烧。

随便哪一点都比他们把尸首给运走了这一点更有说服力。

而且如果真是仙云峰那群人做的,根据他们以往的手法,根本就没有过处理尸体这种善后的举动,事出反常必有妖,要么是这个李福有问题,要么就是凶手有问题。

这些眼下他一琢磨就全都回过味来的疑点,太守大人当时却是一点都没想。他蔫了吧唧地瘫在椅子上,悔恨不已。

“下官疏忽,差点让人钻了空子……”

“哎,不能这么说。”楚恒摆了摆手,“刘大人也是急于找到真凶,我理解的。如果我没有先去颍郡一趟,发现这李福根本不在出行人数里的话,可能也会对他的说辞信以为真。”

太守大人老老实实地垂头坐着,不接话。

楚恒瞥他一眼,继续悠闲地喝他的茶,姿态比起刘大人,恰好是两个极端。

燕一行动力了得,也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手法,不到一天的时间,李福就招供了。

“大人,这回还真不是仙云峰的山贼动的手,但他也不知道凶手是谁,他只说他在颍郡因为赌钱欠了一大笔银子,在被人追债的时候,一个人忽然找上了他,说是让他帮个小小的忙,就可以给他五百两银子。”

楚恒神色无异,对此并不意外:“那人让他指控仙云峰的山贼?”

“是的,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长相,只是觉得他说话的口音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楚恒眼神一闪,意有所指道:“燕一,你说什么人会如此大费周章地去嫁祸一伙山贼?”

燕一想了想,如实道:“依我之见,要么是和那李氏有仇,要么就是和仙云峰的山贼有仇。”

楚恒唇角一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你倾向于哪种答案?”

“这……属下也说不准。”燕一摸了摸鼻子,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楚恒琢磨着这些年来发生的与仙云峰有关的案件,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猜想,他对燕一说:“你帮我去做一件事,把这些年仙云峰所犯的所有劫案的案宗都给找出来,我有用。”

“遵命。”

“还有,我这几日会出城一趟,这里的事情你多看着一点。”

燕一已经习惯了他家大人时不时就会消失一段时间,对于善后的事情也早就得心应手,因此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属下知道怎么做。”

楚恒满意地看他一眼:“那你去吧。”

“是,属下告退。”

楚恒坐着又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的思绪却早就已经飞了很远。他是个很会隐藏自己真实情绪的人,只要他自己不愿意,那就谁都无法看透他那张笑脸下的真情实感。

然而此时,他却笑不出来。

十七年,整整十七年。

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

楚恒心情有些复杂,他目光深沉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恍然惊觉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变得面目全非的人,竟只有他自己一个。

但就算如此,他也已经回不了头了。

“阿嚏——”

青山寨里,苏大当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他揉了揉犯痒的鼻子,混不在意地继续手里的事情。

他们在打包行李。

前去白水村打点的苏九日前已经回到了寨子里,跟他一起去的人暂时留在白水村忙活,他先行一步过来通知苏大他们,可以动身了。

“爹,我们还会回来这里吗?”

闲着没事干的苏朗坐在一旁看他爹和老婆两个人忙碌,他有些舍不得这个住了四年多的地方。这座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全都有他的心血。

苏大安慰道:“会的,我们只是暂时避一下而已。”

城里发生的事情他们一概不知,更加不清楚逼得他们不得不避开的那起“栽赃嫁祸事件”其实已经差不多水落石出,这会儿整个寨子都在为搬去白水村做准备。

老实说,没人愿意这么大动干戈。

忙出了一头细汗的罗湛抽空瞥了眼兴致不高的少年,想了想,暂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起身来到苏朗旁边坐下。

他没开口安慰,反倒是苏朗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从不舍中抽离,转移到罗湛身上来。握住自家老婆的一只手,苏朗心疼地给他擦了擦汗:“阿湛累了吗?那我们歇歇呗。”

罗湛见他眉目之中的郁色散开不少,不由得勾起唇角:“听朗儿的。”

无论是语气,还是眼神都宠溺得不行。

苏大在一旁听的牙酸,觉得简直没眼看。

他酸溜溜地想,有夫郎了不起哦,我还是你夫郎他爹呢!

第49章:不速之客

夜凉如水, 除了苏大,其他人都已经睡的七七八八。

作为青山寨的老大, 撤离青山寨这个决定苏大虽然做的很是干脆, 但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忍不住反省自己,当初带着兄弟们干起山贼这一行,到底是不是做错了。

他不介意自己顶着恶匪的名号,对自己以往的举措也的确可以做到问心无愧, 但是面对寨子里其他兄弟时,他其实是有愧的。

尤其是此次明明没有做错事情,却还是不得不避而远之, 说得难听点, 跟夹着尾巴逃跑有何区别?他们这一群人,何时有过这么懦弱无能的时候?

从一群人人敬仰称颂的大好男儿,沦落为臭名昭着的残暴山匪, 这之间差的可不只是一星半点,而是一道天堑!

当年他们年轻气盛,被失望和怒火冲昏了头,眼下这么多年过去了,大伙儿冷静下来后有没有后悔,他心里并不清楚, 因为自打那以后, 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从前的事情。

可是苏大知道,不提起,不代表已经放下。

切肤之痛, 没有人可以放下,也没有人能够放下。

这一刻的青山寨大当家不再是苏朗面前那个毫无原则的父亲,他的表情深沉,眼神暗如幽潭,里面藏了数不清的情绪,令人倍感压抑和沉重。

直到月上中天,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更好办法的苏大几若无声地叹了口气,勉强让自己抽离思绪,又搓了搓被寒气侵袭的手臂,起身打算回房。

就在这时,耳朵忽然捕捉道一丝碎响,似是有人踩碎了枯叶。

苏大心生警觉,猛地回过头来,沉声喝道:“谁?”

一阵可疑的沉默之后,院外的林子里忽然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紧接着,一抹人影缓缓步出,身上黑色的锦袍质感极好,夜色下泛着浅浅如月光般的色泽,随着来人的走动而错觉般的起伏。

一步,两步,三步,夜色从他脸上褪去,银辉之下,来人长相如月光一般皎洁,目如星子,缀满华光。

他站在苏大五步之外,歪头打量他片刻,唇边溢出了些许笑意。

“多年不见,雁辞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了?”

苏大猛地退后一步,受到惊吓似的双目瞪大,见鬼般盯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男子。

“怎么,雁辞竟不认得为兄了?”楚恒眼睛微弯,背在身后的手掌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拽紧成拳。

苏大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目光里渐渐流露出难以置信:“大、大哥……”

楚恒脸上明显松了口气:“甚好,甚好,雁辞还认得我。”

苏大:“……”

他时而眉头紧皱,时而目露古怪,时而又欲言又止,表情复杂至极,良久之后才在楚恒饶有兴致没有半似不耐的目光之下,变得稍稍冷静下来。

他纠结地抓了抓胡茬,底气不足地问道:“大哥,你、你怎会出现在此?”

“这个说来话长,我干脆就长话短说吧。”楚恒大大方方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目光望向苏大,言简意赅地吐出四个字来,“机缘巧合。”

果真是短的不能再短。

苏大:“……”

很好,这还是他原滋原味的大哥。

被楚恒如此一番逗趣,苏大原本因为见到故人而不知所措的心情蓦然放松下来,两人之间相隔十七年的时光仿佛消弭于无形。

沉默了一阵后,苏大自嘲道:“那大哥也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了吧?”

“哦?是何身份?”楚恒一脸不解地挑了挑眉,“难道不是忍辱负重、背负骂名也要为民除害的侠义好汉?”

苏大哭笑不得:“大哥,你从哪里听来的?”

楚恒没好气的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觉得还能从哪里听来这番说辞?”

“唉,这个……”苏大思索一番,发现外面的人都是骂他们的,仿若他们真是丧尽天良的畜生,应该没人会替他们说好话,于是他不禁嘿嘿一笑,“所以,大哥你都知道了?”

楚恒给自己和苏大各倒了一杯茶,幽幽说道:“不,我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

苏大摸了摸鼻子,神色忽然变得黯然:“大哥,嫣儿死了。”

楚恒早就猜到这个结局,只是眼下听到,心里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即便了有了他的退让,他的妹妹还是没能得到幸福。

楚恒忍不住出神地想,若是当年他没有选择离开,没有选择放手,也没有选择成全,那么雁辞是不是就不会经历当年的那场劫难,嫣儿如今是不是就能语笑嫣然地站在他面前,“哥哥”“哥哥”的叫他?

一步错、步步错,所以无论这些年来他如何懊悔自责,终究还是改变不了他所经历的生离和死别。

“大哥,你骂我吧,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堂堂大当家,这会儿在楚恒面前,却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低头认错,恳请原谅。

楚恒原本也是心情黯然,可是看到当年眉清目秀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幅胡茬满腮、粗布麻衣的落魄模样,又经不住感到莞尔。

“不怪你,”楚恒以拳掩嘴,目光低垂,“要怪也该怪我,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有保护好你们。”

“这怎么能怪大哥?”苏大急忙辩解,“大哥当初有要事在身,不得不离开一段日子,谁也没料到后面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楚恒却明白,事情并不是他说的那样。

他会离开,只是因为发现自己无法忍受眼前之人和疼爱的妹妹互生情愫——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人动了心的时候。

一个是志同道合、情同手足的结拜兄弟,一个是相依为命、血缘至亲的妹妹,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选择,都会伤害到其中一个人,所以才察觉到傻小子面对嫣儿会忍不住面红耳赤时,他心痛的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没有了选择。

于是狼狈的离开,谁曾想这一别便是十七年。

他悔不当初,却悔之晚矣。

楚恒原本是以为,眼前这人和妹妹一起都已经不在人世,他备受打击,那段时间简直生不如死,后来打听到一些蛛丝马迹,发现妹妹他们的死另有隐情,借着复仇的欲望才重新振作起来。即便如此,他却也像是想要自我惩罚般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整个人都变得麻木,对一切都不在乎,包括自己的性命。

所以当日在酒楼里认出这人的声音时,没人知道楚恒心底掀起了如何的惊涛骇浪,他又是用了多大的心力才忍住没有当场暴露自己,从而避免在属下面前流露出异样的情绪。

“不说这些了。”楚恒不想谈往事,他想起当日在酒楼里看到的少年,便忍不住心生期待,“你和嫣儿是不是有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妹妹和眼前这人的骨血,身体里也和他有着一半相同的血脉,这让楚恒觉得微妙的同时,又忍不住感到欢喜。

一个继承了眼前这人和他楚家血脉的孩子……

“对对对!”提起儿子,苏大一扫低落的情绪,瞬间恢复傻爹模式,眉开眼笑起来,“他叫朗儿,今年已经十六岁、快十七岁了。”

语气骄傲而又得意的不行。

楚恒看他片刻,无奈笑道:“没想到当年的傻小子,已经变成一位傻爹了。”

苏大并不计较他的说辞,一心炫耀道:“大哥,我跟你说,朗儿可乖啦,大伙儿都可喜欢他了……”

大当家夸起儿子来毫不害臊,楚恒也听的津津有味,直到苏大自个儿说的口干舌燥也没舍得打断他。

因为和大当家一样,楚恒自个儿光是听着就已经觉得稀罕的不行。

他的外甥,唯一的外甥。

说到最后,苏大苦恼地叹了口气:“唯一让我担心地,就是朗儿也遗传了大哥你们家的体质。”

这事楚恒清楚,便点头嗯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闻言,苏大皱了皱眉,猛地反应过来:“我知道了!大哥,当日你也在那酒楼里是不是?”

楚恒没否认。

“不对呀大哥,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聊城吧?”如果他一直在城里的话,这么久总该有碰面的机会吧?

楚恒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是,我此次是过来办事的。”

“啊?办什么事?”

楚恒也不瞒他,淡淡地说:“过来调查颍郡李氏失踪一案。”

苏大:“……”

想起自己带人毁尸灭迹一事,大当家莫名地感觉心虚起来:“那你……查到了没有?”

看出对方的不自在,楚恒心里好笑,面上却忍不住挑眉:“雁辞是不是知道什么?”

“这个……”苏大当家望了望天,挣扎片刻后,咬牙道,“大哥,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但你一定要相信我们是无辜的!”

楚恒沉吟片刻:“先说来听听。”

……

翌日一大早,苏朗迷迷糊糊地起来如厕,冷不丁被院子里一坐一趴的两个身影吓了一大跳。

他眯起挂了一坨眼屎的眼睛,仔细盯着某个陌生的背影瞧了半晌,也没认出这人是寨子里的谁。

什么情况?难不成他爹也去绑了一个压寨夫人回来???

第50章:舅舅

苏朗正疑惑着, 这时那名穿着黑衣的男子有所察觉似得回过头,正正好好对上他的视线, 那张与自家老婆不同风格的长相搭配着扑面而来的成熟气息, 瞬间便吸引住了苏朗的目光。

——帅大叔啊!

瞬间就清醒过来的少年眨了眨眼睛,正要开口说话,就见对方伸手冲他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对方看了眼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苏大当家, 颇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苏朗:“……”

妈呀,笑起来更好看了,而且毫无攻击性, 苏朗感觉自己受到了一次暴击!

他倒是完全不担心这个人居心不良, 以他爹在人家面前睡的人事不知毫无防备的架势,也能猜出来这人没有恶意,并且是友非敌。

苏朗眼珠子在这人和他爹身上转了几个来回, 估摸着应该是他爹的旧友,而且还是关系非同一般的旧友。

没想到他爹居然还有这种一看就不是凡人的朋友,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但他只想说,爹你干得好!

苏朗在心里给他爹狠狠点了个赞。

他心里转过几个想法,随即被不停上涌的尿意搅乱了思绪,顿时也顾不得脑补了, 一溜烟跑去了院子后面的茅房。

解决完生理需求, 苏朗也不急着回屋了,他蹑手蹑脚地靠近石桌,小心翼翼地在楚恒对面坐了下来, 双手托腮直勾勾地盯着楚恒。

楚恒早就认出这是自己的外甥,感觉到少年好奇的目光,他颇为愉悦地扬了下眉毛。

“你是我爹的故友吗?”冷不丁的,苏朗小声地开口问道。

楚恒下意识看向苏大,见他丝毫不受影响,依旧睡得很沉,不禁微微松了口气。

苏朗乐呵呵道:“不用担心,我爹既然能在你身旁睡着,说明他很信任你,轻易不会惊醒的。”

“你倒是机灵。”楚恒笑意满满地望着少年,并没有急着表明身份,而是顺应了对方的猜测,打趣道,“天色尚早,你不再回去躺会儿么?听你爹说,你可是每日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

被自家爹给卖了,苏朗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一脸无辜地道:“我还在长身体,自然得多睡。”

楚恒嘴角禽着一抹笑,认同地点了点头:“是该如此,朗儿快快回屋再歇一歇。”

苏朗却叹了一口气,对方的话恰好提醒他了,今儿个他们可是就得离开这里去白水村,他心情顿时就低落下来,整个人都蔫了下来,“今儿不行呢,爹说有事要去做。”

他留了一个心眼,没有直接说搬家的事情。

楚恒却了然地点了点头:“是要离开这儿么?”

苏朗心里有一丝意外,他爹连这种事情都说了,果然关系不一般啊。心里这么想,他脸上也笑眯眯地:“你知道啊?我爹和你说过了?”

那点小小的心思楚恒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无奈地摇头,暗想这外甥果然也是个小滑头:“听你爹说,你并不想搬离这儿?”

苏朗坦诚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啥抱怨,反而有些理所当然:“我心里是不怎么乐意,可我得听我爹的话呀。”

“好孩子。”楚恒深深觉得与有荣焉,看少年的目光与苏大看儿子的目光无异,“我这里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苏朗很配合地好奇起来:“什么好消息?”

楚恒没有故意卖关子,直接道:“你们不用搬走了,你爹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苏朗眼睛一亮,看来这帅叔叔不是官场中人,也有特定的消息渠道,否则不应该知道这些内幕消息,他对此没有怀疑:“此话当真?你也和我爹说过了吗?”

楚恒好笑道:“这是自然。”

“那太好了!”苏朗心里狠狠地松了口气,他顿时也坐不住了,恨不得马上去告诉大伙儿这个好消息,只是看了眼天色之后,他又觉得还是再美美地去睡一觉,等睡醒再说!

不过身为半个主人,在走之前,他得把他爹和帅叔叔安排好才行。

“我爹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趴在这么硬邦邦的桌子上也睡得如此沉,可见昨晚一定是没怎么休息,苏朗不由得皱了一下眉。

楚恒轻咳一声,道:“怪我,昨晚和他聊的太投入了,不知不觉就熬晚了。”

“那大叔你也一晚上没睡咯?”苏朗杏眼里流露出几分不认同。

楚恒心里好笑,嘴里配合地点点头:“这……的确如此。”

苏朗嘴角一抽,心想古人怎么都这么喜欢秉烛夜,谈完之后还神清气爽,面色红润,一点看不出是一晚上没睡的模样,也是奇了个怪了。

“那你要不要去躺一会儿?”

楚恒有心逗他,一本正经道:“这就要看朗儿是如何安排了。”

苏朗摸着下巴想了片刻:“眼下时辰还早,你先去我屋里睡会儿,待到午饭时我再过来喊你,这样可行?”

楚恒其实一点也不困,反而因为见到了眼前这对父子而心情愉悦,难以平静。不过外甥都开口了,他也不会对他说不,更何况他也很好奇这宝贝从小住的房间长什么模样,于是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

“你爹他……?”楚恒不放心地看了眼苏大,见他睡得香又不忍叫醒他,若是朗儿不在,他倒是很乐意亲自把人送回房,但当着外甥的面,他到底还是有所顾忌。

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让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有所破坏。因此在知道雁辞还活着的那一刻起,他更多的是感到庆幸,多余的念头根本是想都不敢想。

苏朗不清楚这人脑子里转了那么多念头,他瞅了眼苏大:“我爹这么大个人了,先不用管他,我先带你去我房间。”

楚恒有几分哭笑不得:“这不好吧?”

苏朗摆手:“让他再睡一下下,我等会儿再叫他回房去。”

听起来很合情合理了,楚恒没再多坚持,跟着少年去了他原来的屋子。

“我有一些日子没在这边歇过,床上的被子都是干净的,你安心休息。”

“好,有劳朗儿。”

苏朗帮他带上门,蹦蹦跳跳地回到院子,贼头贼脑地把他爹给摇醒了。

“唔,”苏大迷迷糊糊地被凑到眼前的大脸给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他家小祖宗,不禁拍了拍胸口,“是朗儿啊,吓了你爹一跳。”

苏朗一脸八卦地看着他爹,两眼打趣:“爹,院子里可还睡得舒服?”

“不舒服,”苏大动了动胳膊,发现自己浑身酸痛,他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情景,忽然猛地坐直身板,一脸慌张地往四处张望。

人呢?他大哥怎么不见了,难不成昨晚只是他自己做的一个梦?

“爹,你找什么呢?”

心不在焉地苏大没多想:“找你舅舅。”

苏朗:“……”

“舅舅???”苏朗先是一脸懵逼,反应过来后顿时两眼发光,“原来那位好看的大叔是我舅舅啊……”

苏大一愣,急忙问道:“朗儿你见过大哥了,他人在哪里?走了吗?”

苏朗一脸飘飘然地指了指自己的房间,美滋滋地道:“我让我舅去休息了。”

苏大:“……”

要不要改口改的这么快?

他原本还怕儿子接受不了凭空冒出来的舅舅,更怕他追问他娘的事情,从小苏大就有意识地在儿子面前避开了这些,怕他多想从来没提及过。

没想到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楚恒只凭一张脸,就在少年这里刷足了好感度。

苏朗继续道:“爹,我舅说咱们可以不用搬家了对不对?”

苏大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苏朗眼里顿时亮起了崇拜的小星星:“我舅好厉害啊!”

感觉自己的靠山又多了一重,棒棒哒!

苏大:“……”

苏朗没注意到他爹的沉默,他喜滋滋地道:“我得去告诉阿湛,我有舅舅了,长得还贼好看!”

说完少年便跑回房了,留下身后睡得胡茬乱翘脸上红印遍布的苏大在风中凌乱。

青山寨大当家在此时忽然有种预感,以后自己在朗儿心里的地位或许会在他大哥之下,再加上一个罗湛……

一阵强烈的危机感朝大当家袭来。

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脸上的胡茬,暗暗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捯饬捯饬,免得真的在儿子心里失了宠。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儿子整日围着大哥和湛小子转来转去的画面,嘴里也是舅舅长舅舅短的问个不停……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再想。

苏大认真思索了一番,觉得以他家小祖宗的性子,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如此一想,大当家忽然心塞起来。

捯饬!必须把自己捯饬干净!

第51章:酒窝

回屋后, 苏朗一爬上床就往罗湛怀里钻,兴奋地直拱来拱去, 嘴里还不停地叫唤。

“阿湛, 阿湛~”

被他闹醒的罗湛轻轻捏了捏少年的后颈,懒洋洋地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苏朗嘿嘿傻笑:“我陪我舅舅聊了会儿天。”

“……”罗湛悄无声息睁开了眼睛,“舅舅?以前怎么不曾听说过?”

“不知道,爹刚刚才告诉我的。”苏朗趴在自家老婆胸膛上, 抬起脸来看他,“舅舅说我们不用去白水村了……而且他长的好好看。”

罗湛:“……”

原来如此,他就奇怪怎么这小混蛋对凭空冒出来的舅舅接受的那么快, 敢情又是看脸的原因。

苏朗心里十分高兴, 一方面是因为大伙儿多了个举足轻重的靠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可以继续留在寨子里。

“阿湛,我和你说……”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手指还无意识地在罗湛胸口摩挲来摩挲去,本来刚睡醒就容易擦枪走火,在小混蛋这番无意识地勾引之下,罗湛毫不意外地硬了。

随后自然就是按着苏朗一顿操。

罗湛动情时不喜欢说话,但他喜欢听自家小混蛋发出舒服的哼唧,若是被他欺负的狠了,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就会盈满雾气, 眼角也泛起艳丽的红,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求饶,下面那处却又会吸得他很紧。

那副诱人的模样, 看在罗湛眼里,真是恨不得将这小混蛋给吞吃入腹了,动作也一下比一下狠,直接捣进最深处,从里到外全都打上属于他罗湛的烙印。

云过雨歇,两人腻在一块都懒得动弹。

半晌过后,苏朗戳了戳罗湛的肩膀,哼唧道:“阿湛,不舒服。”

顾忌到他年纪还小,罗湛并没有弄到他身体里面,只是就算弄在腿间也是黏糊糊的不舒服。

罗湛找来帕子擦拭掉,随后起身去打来一盆热水给他擦洗干净。

苏朗全程软绵绵地摊在床上,任由对方动作,还颇为配合地让抬腿抬腿、让抬屁股就抬屁股。

“你再睡会儿罢。”罗湛知道他一时半会儿肯定起不来,打算去药园那边看看。

他最近在苏三的药园旁边让人帮忙开辟了一块新的地,准备用来种留香草和星雾花,这两样东西再加上白灵果,正好是熬制养颜膏的几味主要材料。

罗湛想过几种最快的来钱法子,出售养颜膏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一来这东西利润高,根据成色可以分为上中下三等,然而即便是最下等的养颜膏也要卖五两银子,更别提上等了。上次他只是在济安堂买了一两不到的留香草粉末和一小片白灵果的肉干,就用掉了几两,可见这东西有多金贵。

不过白灵果最值钱的是在它的成熟期,一旦过了成熟期或者还没到成熟期,效用都会大大降低,另外采摘下来的成熟果子也必须尽快处理掉,放久了效果也会大打折扣。这就导致整个新鲜水灵又刚好成熟的白灵果那就是可遇而不可求,大部分人就是有银子也很难买到。

然而说出去会气死人的是,苏朗带着他还真就在仙云峰的山腰上发现了一颗白灵果树,罗湛数了下,发现一共只结了九枚果子,但是个个个头饱满,油光水滑,品质绝佳,即将成熟。某人盘算了一下,估摸着等果子熟了,他全部熬制出来卖掉,赚来的银子足够他和小混蛋一年吃穿不愁。

也就是说,他每年只要劳心劳力那么一次就足够了,这让罗大少非常满意。

第二个原因就是他觉得解决了材料不足的问题后,养颜膏熬制起来也不算难,常人难以把控的火候和配方问题,在他这里都不算事。

这要是让其他人听到了,只怕是会气死。养颜膏如果真那么容易熬制成功的话就不会那么金贵了,也就罗湛敢说简单。

然而这就是事实。

罗湛打理完自己,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的岳父大人正对着一盆水在刮胡子。

他的胡子不算长,但微卷,所以显得很多。而水盆放的低,他必须弯下腰,左脸上刮几下,扭头换右脸,表情也随之变来变去。

远远看上去,画面十分的喜感。

罗湛:“……”

他懒洋洋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没见到小混蛋嘴里的舅舅,于是轻咳了一下,开口唤了一声:“岳父大人。”

苏大抽空瞥了他一眼,应了一声:“朗儿又睡着了?”

“是。”罗湛脸不红气不喘。

“你去老三那?”苏大又问了一句。

“是。”罗湛还是那一句。

对这个打一棍冒一声的闷葫芦,苏大也是没辙,他嫌弃地摆了摆手:“快走快走。”

这回罗湛终于多说了几个字:“那我就先走了,朗儿醒了,烦请你跟他说一下。”

大当家撇嘴,也就在与儿子有关的事情上,他话会多一点:“知道了。”

然后继续和他的胡茬奋斗。

费了一番九牛二虎之力,他总算是把自己脸上的胡茬给刮干净了。没有了胡茬,苏大瞬间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轻了十斤,轻飘飘地,风吹过脸颊也是凉嗖嗖的。

他用手摸了摸,粗糙的手指拂过脸庞,没有刮手的感觉,让大当家颇为满意。

也是因为他的胡茬虽然留了十多年没刮过,不过每一根都不粗,颜色也偏淡不黑,很细软,刮掉之后没在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苏大看了眼水里的倒影,一时之间对这张光明正大的脸反而觉得有点陌生,非常不习惯,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来长这幅模样了。

不过,朗儿的眉毛和鼻子像我,大当家得意地想。

等苏朗睡饱时,日头果然已经老高。

他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摇摇晃晃地准备去找东西填肚子。

“朗儿,去哪?”正好从堂屋出来的苏大手里端着两个大碗。

“我饿了,爹。”苏朗含糊着回了一声,脚下不停。

苏大赶紧叫住他:“回来,小祖宗,家里有吃的,你还要跑哪儿去?”

一听说有吃的,少年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锃亮地落在苏大的两只手上:“啥好吃的?”

“肉饼,还有绿豆甜汤。”苏大说着朝他扬了扬碗。

这本是哑婶和杨絮为大家准备的去白水村路上吃的干粮,方便又可以充饥。眼下不去了,这么多饼也不能浪费,所以这几日的吃食都得是以这些饼为主。

不过为了好下咽,他们又特意煮了一锅绿豆甜汤配着喝,正好天气渐热,喝点绿豆汤也可以消消暑。

苏朗摸了摸肚子,飞快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一副乖乖等着投喂的模样,眼珠子几乎黏在了食物上,一丢丢都没有分出来给他爹。

苏大无奈,把装饼的碗放到儿子面前,见少年立马抓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嗯,好次!”

苏爹赶紧又给他乘了一碗汤:“慢点吃,别忘了喝汤。”

“几道了,谢谢爹。”苏浪口齿不清地说。

苏大摇摇头,自己也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哑婶做的饼都很有分量,馅多,面饼也摊的很劲道,吃起来很够味。

苏朗咽下去后放慢了速度,他低头喝了口汤,而后抬起头来看向他爹,却在看清眼前这人的面容时猛地一口汤喷了出来。

“噗——”苏朗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用眼睛斜睨着他,脑子里疯狂刷屏,帅哥你谁???

见儿子咳的面红耳赤,被喷了一脸绿豆汤汁的苏大顾不得自己一脸的狼狈,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叫你慢点喝,又不听,这下呛着了吧?”

“咳咳咳……”苏朗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眼泪水痘咳出来的他泪眼汪汪地瞪着苏大,“你是我爹??”

如果不是声音太熟悉了,他一定认不出来。

苏大心里有些扭捏,不禁板着脸冷哼了一声:“我不是你爹是谁?刮了胡子你就不认得了?”

苏朗:“……”

不是,这简直就是两个画风好吗!从狂野粗犷的山贼头头,眨眼睛变成了浓眉大眼高鼻梁尖下巴的冷酷帅哥,谁都会懵逼好吗?

明明是个帅哥,爹你之前十几年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把自己变成这样的?

苏朗努力消化了一番,他眨巴着眼睛,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声:“爹,你好帅!”

苏大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心里得意的不行。

然后苏朗眼睁睁地看着他爹左脸颊上慢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酒窝,瞬间破坏了大当家原本的冷酷,整个人甜了好几度。

苏朗:“……”

救命,我爹有毒!

第52章:布局

#我爹太可爱了怎么办#

#我的亲爹一定不可能这么甜#

#山贼老大有点萌#

#酒窝和酷哥更配哦#

#那些年, 我们一起迷的酒窝#

……

一瞬间,苏朗脑子里闪过无数条弹幕, 他摸了摸下巴, 一脸严肃地对洗了把脸回来的苏大说:“爹,以后你不要在别人面前笑。”

苏大愣了愣,正想问为何就听见他家小祖宗一本正经地又补了一句:“在我面前可以多笑笑。”

他爹这么萌萌哒的酒窝,完全不想给别人看。

楚恒走出来时, 听到的便是这一句话。他扬了扬眉,步履悠缓地朝这父子俩走近。

“朗儿为何这么说?”

楚恒是被苏朗的咳嗽声给吵醒的,醒来后他才惊觉自己居然睡着了, 还睡得无比的沉。

“舅舅, 你醒了?”苏朗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快过来坐。”

楚恒慢慢走过去在少年旁边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苏大, 而后眼神一闪:“雁辞还是刮了胡子好,显得精神了许多。”

“而且还有酒窝!”苏朗忙不迭补充了一句。

楚恒轻轻勾起一边的嘴角:“这个我知道。”

苏朗一硬,顿时满脸的不高兴:“身为爹的儿子,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我爹长这幅模样的人,说出去都没人信!”

额,听上去好像是挺不合理的……苏大习惯性地想抓胡子, 结果摸到了一片敏感的皮肤,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胡子自己刮掉了,只得性性然放下手:“朗儿,爹不是故意的。”

起初, 他是根本没心思打理自己刚冒出来的胡茬,后来他觉得干一行就要有干一行的样子,身为山贼老大,他原本的长相完全没有匪气,只好借胡子来遮掩一二。

而且说实话,他的胡子是蓄了好多年才有的结果。

苏朗幽幽地看着他爹:“我也不知道爹真名原来叫雁辞。”

苏大:“……”

楚恒:“……”

大当家顿时无话可说,楚恒见不得他为难,挺身而出道:“朗儿,这事说来话长,不怪你爹。”

苏朗本就不打算追究,哼了一声:“所以爹得答应我,除了我,不准让其他人看到你的酒窝。”

这话说的……

楚恒心里第一个不同意,他不禁挑眉问道:“朗儿,舅舅也不能看吗?”

“这……”苏朗纠结地看了眼楚恒,又看了眼他爹,再看了楚恒……算了,看在你脸好看的份上,我就勉强同意好了。于是某人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可以给舅舅看。”

“多谢朗儿。”楚大人满意了,他冲苏大道,“雁辞,听到没?朗儿和我除外,你不可在外人面前笑。”

苏大嘴角一抽,板着脸道:“嗯,不笑。”

影响他堂堂大当家威严的事情,他自然是能不笑就绝对不笑。

苏朗和楚恒于是纷纷满意。

“舅舅,来吃饼。”苏朗把碗推到楚恒面前,“配着绿豆汤吃,可美味啦。”

“哦?朗儿盛情推荐,那我可一定要尝尝。”

“是真哒!”

和乐融融地用完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午饭的一顿吃食,楚恒主动提议让苏大带他去四周转转,好了解一下他们这儿的情况。

“朗儿要一起来吗?”苏大问他。

苏朗摇头:“不了,爹。我去找阿湛。”

楚恒已经从苏大那里听说了少年结契的事情,他心里对罗湛是好奇的,不过也清楚不必急在这一时。

他取下脖子上一直戴着的一块玉佩,转而套入不明所以的外甥脖颈间:“首次见面,舅舅身上没有带别的东西,这块玉佩就当是给朗儿的见面礼了,还望朗儿不要嫌弃。”

“大哥,这太贵重了……”苏大推辞道。

君子不夺人所好,那玉佩一看成色就知道价值不菲,又是楚恒贴身戴了那么多年的,于他而言定有非比寻常的意义。

楚恒很淡定:“再贵重,也不可能贵重过朗儿和你。”

苏大还想继续说:“可是……”

楚恒打断他:“没什么可是,朗儿喜欢就行。”

于是儿子最重要的大当家也不说话了。

苏朗手里拽着那块质地上等的玉佩,只感觉触手温凉,十分舒服,令他爱不释手。仅凭手感他便猜到这应该是件不可多得的宝贝,又听到楚恒这样说,顿时便喜滋滋地收下了。

“我很喜欢,谢谢舅舅。”

楚恒摸了摸他脑袋,轻描淡写地道:“谢什么,舅舅有的,日后也都是你的。”

苏朗眨了眨眼睛,没说话,装作没听懂。

听在苏大耳朵里这信息量可就太大了,自家大哥这话,可不就等于再说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么?

“大哥,这可使不得……”

古人都说,不孝之事当以无后为最大,他不计较是因为朗儿有没有孩子,对他们家的列祖列宗来说,无关紧要,可有可无。

但是他大哥就不一样了,楚家传到他们这一代,就只有楚恒这一个儿子了,如果他不要孩子,那楚家的香火,可就断在他手里了。

将来百年之后,他要如何面对他九泉之下的祖宗哦。

楚恒摆了摆手:“雁辞不必多说,我有我的理由。”

一句话就把苏大还未出口的所有话都堵了回去。随后心事重重地带着人走了。

楚恒在青山寨待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跟着苏大差不多把寨子里每个角落都逛过了。尤其是在看到那遍布大半个山坡的梯田时,他深深震惊到了。

“妙啊,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这啊?是朗儿和他夫郎的主意。”苏大于是把当年的情形简单重述了一遍,讲到最后他自己也颇为感慨。

“我们做了之后,才发现可行性极大,在此之前却谁都没想到……活了几十年,还不如两个孩子。”

楚恒虽然意外,但对这话却不认同:“朗儿他们孩子心性,难免会有一些天真大胆的想法,难能可贵地是,他们敢想,你们也敢做,并不将他俩的主意当儿戏,这才有今日这壮观的景象。”

苏大嘿嘿一笑。

“这些田地的收获如何?”

“一开始不甚理想,后来才慢慢好起来,到今日,不但可以够我们敞开肚子吃到饱,还多有余粮。”

“甚好。”

了解到由这些梯田种出来的粮食产量之后,楚恒心里转过了无数的想法。

毫无疑问,他是想保全雁辞和他身后的所有人。虽然他收集到的证据足够洗刷掉他们身上恶匪的名号,但牵扯到十七年前的事情,他也不能完全保证皇上不会追究。

眼下有这等空前绝后的盛举在,那可就不一样了。朝廷缺粮,这是举朝上下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皇上更是为了解决这事情而绞尽了脑汁,此次邀请各地的土地主进京就是为的这事。

若是他们能帮那位解决掉这个烦恼,龙心大悦之下,一切都好说话。

只是此事需要慎重,楚恒也只是在心里琢磨了这番安排的可行性,并没有对苏大他们多说。

当务之急,还是要把杀害李氏几十口人的凶手找出来才行。京城那位眼下正在盛怒之中,不把这件事情解决掉,再谈其他都是妄想。

楚恒已经从苏大嘴里听说了事情的经过,知道李氏那些人的骨灰都被他们妥善安置了。

眼下的问题在于,如何将幕后之人给引出来。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来意,在与寨子里的人商讨时,也将这个问题给抛了出来。

青山寨的其他人,除了少数几个人,其余大部分都对楚恒不陌生。

故人相逢的场面暂且略过不提,此事众人坐在议事堂里,听他对眼下的形势分析了一遍之后,不禁都面色严重起来。

抓不到幕后之人,皇上势必会迁怒于他们。

但想让他们当替罪羔羊,这万万不可能!

“欺人太甚!”苏二气冲冲地拍了下桌子,“楚恒兄弟你说!想怎么做,我们定会配合你!”

他年龄比楚恒大,又与他相熟,叫一声楚恒兄弟不算什么,楚恒自己也不在意。

“幕后之人是冲你们来的,谁与你们有仇,你们心中可曾有数?”

众人面面相觑,顿时都沉默了。

“没猜错的话,他们这次就是故意在报复我们。”苏大摸了摸鼻子,何止是有仇,这仇还很大!这些年来,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以针对他们为主。

想到这里,苏大转向苏四:“老四,你盯了那对兄弟这么些天,有什么发现没有?”

苏四看他一眼,慢吞吞却很肯定地道:“不是他们。”

只能说,杨家兄弟身上的确有一些秘密,不过根据他这些天的观察,应该与那些人没有关系。

苏朗听了半天,完全插不上话。这次他死活要拉着罗湛一起参与议事,苏大劝了没用,楚恒便做主同意了。

倒是他旁边的罗湛,根据他们的说辞已经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慢悠悠地说道:

“其实,我们可以来一招引蛇出洞。”

第53章:引蛇出洞

“抓住了!仙云峰那帮杀千刀的山贼抓住了!”

百姓们奔走相告间, 恨不得锣鼓震天,让所有人都感受一下这大快人心的大好消息。然而坐在府衙里的刘太守却一脸懵逼, 坐立难安。

他只知道钦差大人连夜出动了三千精兵出城, 第二日傍晚时分才收队回城,队伍后面还牵锁着一溜灰头土脸的凶恶壮汉,足足有百十来个,他们脚上带着脚镣, 手上也被一根粗绳缚住,齐齐被队伍最后的马匹牵着走。

不一会儿消息传出,说是城外仙云峰的山贼已经被全部拿下了, 择日就会问斩!

此言一出, 城里的百姓都觉得大快人心,这群丧尽天良的山贼可算是被抓住了,免得他们时时提心吊胆, 生怕一个倒霉就飞来横祸在自己头上,眼下可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楚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刘太守只觉得自己白头发都要急出几根来,这位大人不是都已经查出来凶手不是这群山贼么,那他为何放着凶手不去追查,反而把仙云峰的山贼先给捉来了?

早一日把案子给破了, 这皇上悬在他们头上的铡刀才能早日放下啊。

“还能怎么回事?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楚恒脸上挂着一抹危险的笑意, 眼神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打劫打到我头上来,活得不耐烦了, 我就送他们一程!”

刘太守:“……”忽然想替那群山贼默哀一会儿,眼前这位就是个大杀神啊,抢谁不好,居然敢抢这位爷的,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他擦了擦汗,连忙转移话题:“那案子呢……?”

楚恒摸了摸下巴:“这样,提审李氏那位证人,他不是说收买他的人说话的口音有点奇怪么,让他去仔细辨别一下那些山贼的口音对不对得上。”

顿了顿,他继续说:“虽然说自己指控自己有点不合常理,但是也说不好,万一他们就是料定了我们会做如此猜想而来一招反其道而行之呢?只要有可能,那就不可放过。”

刘太守一想这话也有道理,于是屁颠屁颠地下去照办了。

楚恒回房后招来燕一:“消息都放出去了?”

燕一道:“依照大人的吩咐,都放出去了。”

楚恒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边喝边漫不经心地道:“这几日你注意保护好李氏仆人,他现在是唯一的证人,可出不得任何闪失。”

燕一反应很快:“大人的意思是……那幕后之人会来灭口?”

楚恒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这也是在寨子里时,罗湛给他们分析了一通后,最后得出的结论。

幕后之人的目标是青山寨的大伙儿,得知他们被抓后,不日就要问斩,对方一定会忍不住拍手叫好,恨不得立马见到他们人头落地。

这个时候,若是传出证人“反水”、矢口否认青山寨众人是凶手的消息,把当日自己被人收买以及对方口音不像是本土人等有理有据的事实一同放出,来一出反转,证明青山寨众人这一次是无辜的,再有意放出可以免去死罪的言论……

如此一来,盼望着苏大他们被处死的幕后之人一定会坐不住,好不容易把他们送进去了,对方怎么可能容忍他们还有活着出来的可能?

所以只要证人一死,来一个死无对证,便可以堵死“苏大”他们的出路。

楚恒这边只要做好应对的准备,届时便可以来一出请君入瓮。

罗湛原本没打算让他们用青山寨的名义被抓,因为山贼这个名号太过招人恨了,顶着这样的名号,就算他们这一次是无辜的,也没人会同情他们,百姓们只巴不得他们立马完蛋,再也没法子为非作歹,残害无辜之人。

苏大却一针见血地指出:“可是如果不用青山寨的名号,那幕后之人不一定会上钩。”

罗湛点头表示认同:“的确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要让幕后之人主动相信,被抓的就是你们。”

苏二急吼吼地问:“要怎么做?”

罗湛神色从容:“这也不难,可以从那些尸体入手。见过尸体的除了凶手本人,便只有发现并且处理了那些尸体的我们,把这些细节统统对上,七分真三分假,虚虚实实,他们自然就会信以为真了。”

“……”好、好像很有道理。

罗湛点到即止,寨子里聪明人很多,不需要他逐条逐例地说那么透彻。

没想到最后却是楚恒不同意:“就用青山寨的名号。”

他说的掷地有声,目光深深地从每一个苏氏兄弟的脸上扫过,沉声反问道:“这‘恶匪’的名号,你们背了快二十年,背够了吗?”

有些事情,雁辞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行。世人欠他们的东西,他楚恒来给!

“百姓口中那些字字诛心骂你们的话,听够了吗?”

“隐姓埋名、藏头露尾、不能用真面目示人的日子,你们过够了吗?”

“……”众人被问的哑口无言,苏朗缩了缩脖子,默默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深怕他家舅舅大人的怒火烧到他头上来。

罗湛倒是很自在,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楚恒借题发挥,一副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就是要还你们一个公道的样子,深觉有趣。

无言以对中,苏大轻咳了一声:“……大哥,其实没你说的这么严重,这些年我们都还挺快活的。”

楚恒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你闭嘴,我还没说你呢,把朗儿从小拘在这山上,成为他人眼中的小山贼头子,你对得起他吗?”

被戳中死穴的苏大:“……”

他原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现在忽然被如此一指责,恍然大悟地反应过来,他家朗儿确实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聊城,要不就是成日里往山里跑,要不就是和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混在一起,真的是委屈他家小祖宗了。

苏大看了眼一脸懵逼的儿子,大义凛然地挺起了胸膛:“大哥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苏朗:“……”

亲爹哎,你完全被舅舅他老人家牵着鼻子走了啊,好歹也问下我怎么想的吧?

不过……山贼这个名号是不好听,能够洗白还是洗白了吧,免得哪天被人捉了想喊冤都没处去。

这么一想,苏朗顿时又缩回了罗湛旁边,然后就被对方捉住了一只手捏在手心细细把玩了会儿,修长的手指旁若无人地滑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苏朗趁着众人不注意,曲指挠了挠罗湛的手心,动作充满了挑逗,脸上却一脸无辜。

本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不要脸了,没想到他老婆比他还不要脸。对方直接将贴在他这一侧的另一只手从短褂的下摆探入了自己的后背,手指还隐隐有向臀缝下滑的意味,对着他的臀肉肆意揉捏。

绷紧了脸的苏朗悄无声息地瞪了他一眼,手上也暗暗用力掐了他一把。

罗湛垂眼,从苏朗的角度往上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弥漫着的星星点点的笑意。

很好看,也很迷人。

楚恒瞥了眼这对一天到晚黏黏糊糊的小夫夫,没点破,只继续说道:“很简单,我要你们出一个人混在假扮你们之人的队伍里,和我对簿公堂,洗刷这些年来外人加诸在你们头上的骂名。”

“对簿公堂?”苏七玩味地嚼了嚼这四个字,一马当先道,“这事儿好玩,让我来。”

他明白楚恒的意思,无非就是配合他,通过他们俩一唱一和地把这些年他们抢的那些人的真实身份都揪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苏三看了眼旁边之人,见这人一贯吊儿郎当的脸上出现了一抹跃跃欲试的神色,也懒得多言,随他去了。

仔细想来,这人的确是最合适的。苏大肯定不行,没有让大当家亲自出马的道理,苏二易冲动,他自己和老四人懒话少,其他人要么嘴笨,要么记性不好,要么就是自己也一头雾水……

很自觉的,没人跟苏七抢这个活儿干。

楚恒和苏大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道:“一旦你们山贼的嫌疑被洗清了,幕后之人自然会坐不住,此时再传出李氏一案也另有隐情,那么不用我们再多做什么,他们自己就会自乱阵脚。”

苏朗哦了一声,一副终于听明白的样子,他忍不住开口道:“只要他们忍不住出手,我们就可以让他们有来无回,对不对舅舅?”

楚恒笑看他一眼,肯定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苏大心想,很好,两张乌鸦嘴同时出马,看来这回他们死定了。

第54章:对簿公堂

提审苏七他们那日, 一贯冷清的府衙门口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公堂正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还出动了徐飞过来主持秩序, 防止他们因为拥挤而引发骚乱。

苏朗和罗湛也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后者是被苏朗硬拉过来的,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他们二人的师父和老师, 苏三苏大夫。

由于被抓的人太多,楚恒此次就只提升了其中一部分,包括苏七在内, 一共九个人。名义上他们九个人是这群山贼的几位当家, 身份比较不一般。

威严肃穆的开场之后,楚恒坐在堂上正位至少,面无表情地看着躺下跪着的几个人, 问出了那句俗套却又不俗套的开场白:“你们可都知罪?”

堂下一位硬气的“山贼头子”嗤笑了一声:“敢问大人,我们何罪之有?”

被抢戏的苏七:“……”

这群人都是楚恒从三千精兵里挑选出来的戏精手下,一听说要扮演成一群山贼顿时都兴奋的不行,整个人都特别投入。

楚恒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不知悔改!燕一,你来告诉他们,犯了何罪!”

“是, 大人。”燕一昂首挺胸地站出来, 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案宗,上面或详尽或潦草地记录了青山寨这十几年犯下的劫案和命案。

“睿帝在位四年二月中旬,一支走商的商队, 途径仙云峰脚下时遭到埋伏,无一幸免,银财全失,暴尸荒野几日后才被过路的路上发现并报官……”

“同年六月,一行外出做工的百姓,突然横尸于仙云峰的山脚下,身上值钱的物件也是不翼而飞……”

“睿帝在位六年七月上旬,一支从清河郡而来的押镖送货的队伍,打仙云峰脚下路过时,二十几口人全都丢了性命……”

“睿帝在位八年十一初……”

“睿帝在位十二年春……”

“睿帝十六年六月……”

“睿帝十六年八月……”

“睿帝二十年五月初……”

燕一逐条逐条地念出案宗上的记录,眼下是睿帝即位二十年,而青山寨在这二十年里犯下了足足八起劫案,且每一起都牵扯出了命案,影响极为恶劣。

等到燕一话音落,楚恒狠狠地拍了下惊堂木,那声极为清脆的“啪”声过后,原本还有些杂音的堂下立刻安静下来,随后楚恒面无表情地问道:“以上这些,你们可认罪?”

跪在下面的八个人不约而同地齐齐摇头,只有易过容的苏七一脸的若有所思。

楚恒很快注意到他:“你没有摇头,可是于心有愧?”

“那倒没有,我就是觉得大人你们办案未免也太过儿戏了点。”苏七一脸痛心疾首地说道。

众人都被他这番贼喊抓贼的语气给惊奇道了,见过厚颜无耻的,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他们本以为那位大人会生气,没想到楚恒却微微前倾身体,似乎很感兴趣地“哦?”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们办案怎么儿戏了?”

苏七脸色认真下来:“大人如果认真调查核实过他们的身份,就会发现当年那些人与他们身上所带着的路引上的名字,根本就与当事人不符。”

他们当年根本没想隐瞒这一点,结果人家刘大人根本也没上心。

楚恒皱了皱眉:“此话怎讲?”

“睿帝四年的那支商队,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遇害了。”苏七爆出一个惊天大料,把堂上的人都惊了一下。

尤其是刘大人和郭师爷,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后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

楚恒眯了眯眼睛:“你是怎么得知的?”

苏七一脸坦然,无所畏惧地对上了楚恒的目光:“因为我们一直有派人盯着凶手,亲眼目睹他们是如何杀人越货、而后自己顶上的。”

那个时候,他们才刚刚在青山寨落脚不久,盯了含笑岭那边好几个月才凑巧发现他们那次行动的,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铤而走险去救人。

“你是说,有人冒名顶替了商队那些人的身份?”

“是真是假,大人查查就清楚了。顶替他们之人,身量普遍都要比本朝人高大壮,有经验的仵作通过验尸就可以验出来。”

楚恒注意到他提到了“本朝人”这个词,他一针见血地反问:“你的意思是,凶手都是外族人?”

苏七平静地说:“不管大人信不信,我们杀的都是该杀之人,绝对没有对我朝的无辜百姓出过手。”

楚恒没有马上说话,他朝燕一看了一眼,对方意会地点了点头,证明苏七说的那些“受害人”的身量特征没有说错,案宗上的劫案总结上的确就是这么写的。

“刘大人,你怎么说?”楚恒看向坐在旁听位置的刘太守。

这些都是旧案,而当年经手的人也是刘太守和郭师爷本人。

刘太守简直有苦说不出,当年这些案子的确是他负责的,只是所有人都默认为是山贼干的,再加上那些死者身上也带着可以证明身份的路引,他们便都信以为真,又顾虑到路途遥远,尸体无法保存那么长的时间,他就只让人带消息给死者家属,说是他们亲人让山贼给害了,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仔细地核实他们的身份。

等到家属大老远的赶过来,尸体早就已经开始腐烂,也根本没几人会认真打量。里面有一些觉得奇怪的,说是这人不是他们家那谁,官兵们也不会当真,只当是家属悲痛过度,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阴差阳错之下,就这样被结案了。

想到因为自己的疏忽造成了这么大的纰漏,刘大人顿时如丧考妣:“大人,下官……下官……是下官轻忽了。”

看楚恒那个似笑非笑的样子,刘大人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干脆地认错了,期盼对方能看在自己爽快认错的份上,在皇上面前帮自己说两句好话。

“你说的这些,本官会让人一一核实的。”

这话是对堂下的苏七他们说的,其他几人顿时双眼放光地拍起了楚恒的马屁:“大人英明,大人你就是我们老百姓的青天大老爷啊!”

楚恒:“……”就你们戏多!

他不忍直视地移开了目光:“旧案暂且不提,对于那李氏在你们仙云峰脚下被害一事,你们可有话说?”

苏七点了点头:“大人,此事我们真是冤枉的。那日咱们寨子里正好在办喜事,我们兄弟全都喝的人事不知,直接睡到第二日晌午,随后有兄弟下山巡逻,才发现那李氏族人全都遇害了,尸体就躺在山脚下,还是我们给收的尸呢。”

楚恒问他:“你有何证据?”

苏七反问:“敢问大人在没有找到尸体之前,

如何得知我们是凶手的?”

楚恒义正言辞和告诉他:“我们有证人!”

苏七毫不退缩:“小人请求和这人当面对质!否则小人不服!”

于是乎。

接下来的发展,便如同罗湛预料的那样,李氏仆人反水,声称自己也没有见过凶手的脸,只是认得出他们的声音。

只不过他们装模作样地捉了百十来号人,认声音一时半会儿也认不完,楚恒便宣布退堂,押后再审。

人群散去,苏朗和罗湛还有苏大夫三人出了衙门,前往楚恒暂时落脚的酒楼。

一路上罗湛若有所思,快到酒楼门口时他忽然转头看向苏三:

“三叔,那时你们为何会对我乘坐的马车出手?”

依苏七所言,他们不会对无辜之人出手,那他们当年就不应该劫他奶娘的那辆马车才对。

除非……

“你以为那个车夫是我大齐之人?”

苏三轻描淡写的反问,证实了罗湛的猜测。果然如此,他奶娘当时真没打算给他留活路呢。

“车夫不是逃走了么?”苏朗好奇地问。

苏三摇头:“没有,你四叔追上去结果他了。”

顾忌当时有少年在场,他们便没想让他看到他们杀人的场景,怕吓到他。

苏朗猜到了这个原因,点了点头。

“你那位奶娘逃走了。”苏三对罗湛说,其实当时要不是朗儿忽然看上了他,他们也不会对他出手,只是这两个人便不会有之后的际遇。

所以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而他们也注定了会相遇。

罗湛懂他的言下之意,他嗯了一声:“我知道,我在城里见过她。”

这倒是苏三不知道的事,不过他也不关心就是了。

在苏朗三人身后不远处,几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聚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用让人听不懂的外族语言小声地叽里瓜啦交谈了几句。

不知道说了什么,其中一人鹰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抹杀意!

第55章:瓮中捉鳖

苏朗一行人没有急着回寨子, 他们在城里住了下来,反正他们此次也只来了几个人, 大部分人都留守在寨里看家。

从衙门回来后, 苏朗拉着他老婆讨论过幕后之人啥时候会采取行动,他觉得估计要等上几日趁衙门那边放松警惕的时候,但他老婆却说不出意外就在这两日。

“这两日?”苏朗歪了歪头,“是怕迟了产生变数吗?”

罗湛嗯了一声:“夜长梦多, 他们等不起。”

抓的人再多,只是对个口音的功夫也耗不了太多的时间,一旦证实完毕, 那么再想让青山寨背死这个杀人的罪名可就不成立了。

事实证明, 罗湛又说对了。

因为第二日他们起床后就被告知,昨日夜里有两个外族之人私闯刘大人家的后宅,然后被逮了个正着!

苏朗精神一振, 连忙问道:“那结果如何,他们招了吗?”

楚恒摇头:“都是硬骨头,任凭我的人怎么拷问,这两人就是死死咬紧了牙关,啥都不说。”

苏朗皱了皱眉:“那没办法了吗?”

听上去这些外族人不但对他们大齐百姓出手心狠手辣,对自己也是够狠, 如果撬不开他们的嘴, 那可就难办了。

“我也头痛着。”说是这样说,楚恒脸上却是一副完全不见烦恼的样子,他十分悠哉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手指在滚烫的杯口摸了摸,收回来凑近嘴边轻轻吹了吹气。

苏朗担心这些人在外面还有同伙,不由得皱了下眉:“拖着也不是办法,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行,争取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罗湛见不得他家小混蛋愁眉苦脸的模样,抬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别担心,办法不是没有。”

苏朗还来不及说话,楚恒却立马挑眉接话问道:“如此说来,湛是已经帮我想到主意了吗?”

罗湛抽了下嘴角,心想这位舅舅大人还真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对啊,阿湛,你有什么办法?”苏朗也两眼发亮地看着自家老婆。

罗少爷看了眼这两人,在心中认命地叹了口气,他看向楚恒问道:“这两人是分开关押的吗?”

楚恒点头:“是啊,有什么问题?”

罗湛想了想,垂下眼睛,冷淡地说道:“拷问先不要停,在这期间不要让他们睡觉,也不要给他们食物,水也不要给太多,保证他们不会有性命之忧就行。如此磨个两三日之后,再把这两人关进挨在一起的牢房里去。”

苏朗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砸舌,严刑拷问就算了,不让睡觉还不给饭吃,时间一长,再硬的硬骨头只怕是都熬不住,果然狠啊……对人心的掌握只怕是比他这个经历过末世的人都要了解的多,不愧是他老婆!

少年杏眼里闪过一抹毫不作伪的自得,丝毫没觉得说出这样一番话的罗湛有什么不对。

眼角余光正好扫到这一幕的罗少爷心里一软,看向少年的目光顿时又多了几分暖意。他轻缓地继续往下说:“再安排一个听得懂他们外族语言的人提前进入牢房,时刻注意这两人的动静,也包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楚恒很快反应过来:“攻其不备,好办法!”

人在又累又饿的时候,警惕心会不自觉地下降很多,这个时候碰到自己的同伙,有很大的可能他们会忍不住互相交流彼此的情况,他们如果不想等死的话,那么一定会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商量后路该如何做。

而对楚恒他们来说,只要这两人开口了,那么他们或多或少总会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楚恒的线人成功从那两名外族之人捕捉到两个地名,楚恒他们秉着不可错漏的想法,没有耽搁,立马分批派人前往这两个地方,团团将人给捉了回来。

后来苏朗他们才知道,这两个地名有一个恰好是这伙外族人的老巢!

至此,这群穷凶极恶的外族强盗,终于被连根拔起。

不用担心他爹和大伙儿再去劫杀这些人的苏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是很快他发现,他爹他们的表情却不见放松,反而个个神色复杂。

苏朗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爱恨情仇国仇家恨?

等等!他忽然想起来他爹好像还什么都没有和他说过,说好的等他长大点就告诉他,结果却一再被他爹忽悠。

想到这里,少年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改头换面后的大当家,气哼哼地问道:“爹,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很多解释?”

苏大原本因为沉浸在往事里的情绪猛地一收,颇有些紧张地模样:“什么解释?”

苏朗瞪着他:“……爹你别装傻!”

见儿子有生气的迹象,苏大抓了抓头发,揽住他家小祖宗的肩膀转了个身:“好了好了,爹都告诉你还不行么。”

苏朗神色稍缓,他就知道,在这种时候,对着他爹就不能来软的,必须来硬的才行!

“阿湛也一起来听。”

苏大看了眼他的儿婿,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没反对。

于是三人回屋。

相继落座之后,苏大两眼放空地发了会儿呆,终于还是低低地说起了多年以前的往事。

苏大本是京城舒家的庶子,生母原本只是府里的一个颇有手段的小丫鬟,却因为爬上了老爷的床而荣升为姨娘,并成功产下一名男孩,取名雁辞,随后这位姨娘开始了她的争宠之路。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这位舒老爷,他风流却不糊涂,任凭后院闹的如何暗流涌动,只要不超出他的底线,他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可是嫡庶之分却从来界限分明。

苏大从小就知道他那位爹,从来没把他看的多么重要,只是也不过分冷落,而他姨娘也在节节败退的后院斗争里将他当成了最后邀宠的棋子。

他渐渐长大,开始清楚自己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他不喜欢争也不喜欢抢,可是却又因为姨娘的原因而不得不忍耐。

姨娘病逝之后,知道一点内幕消息的苏大彻底厌倦了府里的一切,于是在秉明他那位爹之后,十二岁的苏大包袱一卷,头也不回地从军去了。

路上他结识了楚恒,两人结伴同行了一段路程,发现他们志同道合,于是结拜为兄弟,彼此肝胆相照,情同手足。

“到了那边才知道,军营也不是我想进就能进的,必须得经过层层选拔才行。你爹运气好,没有被淘汰出去,和你舅舅他们一共一百号人一起留了下来。”

那之后是有血有泪的六年,他们一步步往上爬,从级别最低的新兵营,到满是精锐的黑虎营,他们走的辛苦,却也走的满足。特别是在拿到象征黑虎营身份的黑虎令牌时,那一刻真的是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没有白费。

不过好景不长,随着天子驾崩,新帝继位,人心动荡不稳的时候,边关草原上规模最大的一个外族部落穆族开始暴露出他们蠢蠢欲动的野心,频频扫荡边关。

新帝得知此事后大怒,认为他们挑战了他天子的威严,派遣大军前往驻守边关,一旦穆族再犯,势必要狠狠地打回去。

战争一触即发。

苏大他们所在的黑虎营表现出色,个个骁勇善战,以一敌百,屡建奇功,逐渐成为出征的主力。

然而有一句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们太过耀眼的战绩终究还是成了某些人的眼中刺,于是最后一次出征时,苏大他们在拼死和敌人对抗时,没有等来援军。

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放弃了。

直到他们好不容易从敌军的包围下撤退到一个隐蔽的山谷,等到天黑再一路摸回军营,却发现营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主帅带着人拔营而走,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苏大他们那会儿很累,却仍然坚持想找到他们,打算问个清楚明白。只是还没等他们找到人,漫天的流言却先一步传到他们耳朵里。

“黑虎营贪功,无视主帅撤退的军令,执意出征,导致全军覆没”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一刻,苏大觉得全身发冷。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很清楚军营那里,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们暂时是回不去了。

大伙儿商量了之后,决定先躲在暗处静观其变,看看胜任主帅的薛磐那个阴险小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能够如此明目张胆的对付他们,可见这阴险小人一定是有他们不知道的依仗。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苏大他们当时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们自己会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里的那只螳螂。

黑熊部落,一个因为血腥残忍的手段而被所有草原部落排挤的没落小部落,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盯上了他们。

……

那一晚的场景,即使过去十几年,苏大每次回想却还是能够闻得到那股血腥味。

那一晚,黑虎营本就折损了一半兄弟后的人数再遭重创,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十几个人。

那一晚,血流成河,横尸遍地。

打那以后,活下来的人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

——报仇。

第56章:入骨

报仇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却不简单,尤其是黑熊部落在被草原上其他的氏族联合给排挤走之后, 他们的行踪就显得神出鬼没起来, 没人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却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听到他们的“丰功伟绩”。

黑熊部落行事风格十分残暴,手段狠辣,连女人和小孩都不放过, 以至于在草原上臭名昭着。人数虽然不多到时因为他们躲在暗处的缘故,常常能够顺利得手,而落到他们手上的人通常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

苏大他们用了很长的时间, 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分析得出,黑熊部落经常会从含笑岭那边摸进大齐的领土,搜刮和洗劫大齐边缘的村庄。

白水村就是其中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也是在那之后,隐姓埋名的苏大他们正式在仙云峰落脚。

……

苏朗没有想到他爹和大伙儿原来还有一段那么沉重的过去,尽管他爹说的轻描淡写,但他可以想象得到亲眼看着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在自己面前死去、而自己却救不了他们的心情该是有多痛有多恨。

他忽然就理解他们当年为何会做下这样的选择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黑熊部落是如何对他们的,他们也要如何报复回去。

他们杀人越货, 他们反过来也对他们杀人夺财!并且专门盯着他们, 来一次杀一次!

眼下随着黑熊部落的落马,总算是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了仇,这段埋藏在苏大他们心里的沉痛记忆也有了一个交代。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有了李氏仆人和李氏小少爷的指证,楚恒雷厉风行地定了他们的罪,二话不说,直接就地处死。

李氏小少爷就是事发当日还剩最后一口气被苏大他们救回去那名少年,苏三本来都没指望他能挺过来,没想到这少年意志力格外顽强,居然硬是拖着最后一口气活下来了,也就是在前两日,得知黑熊部落被抓后,他两个时辰之后睁开了眼睛,强撑着还很虚弱的身体,一字一句说要去见那群人,亲眼见证他们最后的下场。

随后他身体稍微好一些之后,他带着族人们的骨灰,由楚恒派人亲自送这位小少爷回到了颍郡的李家。

至此,颍郡李氏的案子也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

楚恒又在青山寨住了几日,随后跟苏朗父子提出要回京城一趟。

他是带着皇命来的,现在事情了了,他得回去一趟复命。

在此之前,他问过苏大他们,想不想以黑虎营的身份重新回去,他会奏明圣上,还给他们一个清白。

然而,不约而同地,大伙儿的回答都是摇头。

他们对眼下的生活都很满意,也已经习惯了寨子里这种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愁吃喝,平凡而又宁静。

楚恒也不勉强他们,他们不愿意,他会帮着隐藏他们的真实身份。

“舅舅,那你啥时候再回来看我们?”苏朗有点舍不得他。

楚恒笑了笑:“朗儿别急,等回去把该办的事情办完,舅舅就会回来的。”

等他再回来,就不打算再离开了。只不过这个想法,他暂时没有告诉苏大和少年。

苏朗松了口气:“那我和爹在这里等你。”

虽然相处不久,但他还是很喜欢这位舅舅的,长的好看,又有能力,关键是还疼他,简直就是妥妥的一条大腿。

楚恒摸了摸少年的头,笑着道了一声好,随后目光转向苏大:“雁辞,舒家那边,要不要大哥帮你带句话?”

苏大毫不犹豫地摇头,他对那个家完全没有留恋,而且在他们眼中只怕自己也已经是个死人,所以没必要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哥,你……多保重。”比起儿子,苏大知道的更多,所以心情要稍微复杂一点。

他问过楚恒薛磐的事情,对方轻描淡写地用一句死了带过,再问与当年之事有关的其他人,得到的回答都是死了。

苏大不笨,要说这里面没有楚恒的手笔,他是不信的。

问题却是,楚恒跟他们不同,他身在官场,做事不能像他们一样随心所欲,制衡多,顾虑也颇多。

那么,楚恒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然后还安然抽身的?

苏大不愿意细想,因为只要一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大哥可能吃了很多苦,他就觉得心有所愧。

楚恒却不介意这些,对他来说,雁辞和朗儿能够活着,对他已经是莫大的仁慈。

带着莫大的不舍和牵挂,楚恒带着由苏朗口述、罗湛亲笔书写的梯田开垦计划书回京了。青山寨也在热闹了一段时间之后,再度恢复到之前的平静,该干嘛就干嘛。

有意思地是,他们这边平静了,其他地方却正好相反。

尤其是在楚恒洗刷掉苏大他们的骂名以后,青山寨这个名字,便频频出现在街头巷尾,甚至还有个说书先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把他们这些年所做的事情特意编成了书,在茶楼里讲的是绘声绘色,而台下的客人也听的非常认真,在说到他们抢劫黑虎部落的人假扮的商队时,还纷纷拍手叫好。

久而久之,大伙儿便都知道仙云峰上住的那伙都是好人,专门打劫外族人的,并不会对大齐的百姓下手,于是仙云峰山脚下那条鲜少人会造访的过道又恢复了早些时候的热闹,要进城之人也不绕路了,惴惴不安地打那儿过了两回,发现的确没毛事之后,便敞开了胆子,不再怕了。

一些人甚至还故意频频从仙云峰脚下过,期待着可以碰到这货传说中的“山贼”,可惜地是,一次都没有成功过,而想摸上山,又找不到正确的路,以至于倍感遗憾。

不过他们的这股子热情,也不影响苏朗他们就是了。

天气越来越热,苏朗午睡出了一身汗,便随便套了个赤膊的短褂在身上,来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乘凉,手里还捧着一杯由罗湛配置的解暑凉茶。

凉茶的配方自然是从苏三那继承来的,后来他听少年说山里的青柠檬和蜂蜜调出的解暑茶水味道更好喝之后,便按照他家小混蛋的方法试了试,味道酸酸甜甜,效果的确还不错。

苏朗趴在桌子上,手指戳了戳瓷杯:“要是再有点冰块加在里面就好了。”

冰冰凉凉的柠檬蜂蜜水,想想就觉得很爽啊。

罗湛挑眉:“这有何难?”

冰块的价钱虽然不便宜,但只是用来配置这凉茶的话,那也用不了多少。

于是罗大少财大气粗地表示,第二日便让二叔载他们进城去买。

苏朗想起以前不知道哪里听过的一句硝石制冰,便对罗湛提了提,他自己其实不懂得这中间的原理,没办法,他理科没学好,如果早知道他日后会穿越,当时还在学校那会儿,一定会悬梁刺股,发愤图强。

眼下嘛,咳,还是想想好了。

没想到罗湛却听出了兴趣:“硝石制冰法?怎么制?”

苏朗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道:“用硝石和干净的水……吧?”

“这样,”罗湛若有所思起来,“下次可以试试。”

制不出来再去买好了,对他们来说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苏朗忍不住想,他老婆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纪,妥妥地是个学霸,颜值和智商都逆天,简直就是牛到没朋友的那种。

还好当时小胖子先下手为强了,知道自己捡到了宝的某人心里美滋滋的,情不自禁地夸道:“阿湛,你怎么这么好。”

罗湛一愣,不禁失笑,他伸手在少年脸上轻轻刮了一下,低笑道:“哪里好?”

苏朗弯起眼睛笑:“哪里都好。”

罗湛“哦?”了一声,凑近少年耳边,低低地诱哄道:“那朗儿可还喜欢?”

苏朗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犹如吃到糖的小孩子般得意的笑起来:“喜欢极了。”

罗湛便慢慢地勾起了嘴角,他目光凝聚在少年脸上,只深深地凝视着他,并不说话,可苏朗却感觉自己快要被溺毙在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苏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想被看出来,于是他虚张声势地抬了抬下巴,凑近罗湛在他眼睛上又响亮地亲了两口:“满意了吧?别再盯着我看了。”

仿佛对方才是那个冲他撒娇讨要糖的孩子。

罗湛注意到少年泛红的耳尖,也不点破,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些,他抬手抹掉被对方亲出来的口水,善解人意地移开了视线。

别人不知道,罗湛自己却很清楚,他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只是因为遇到了那么一个令自己心动的人,便想把他放在心尖上,疼他若宝,宠他入骨,甘之如饴,且乐在其中。

所以啊,不是他有多么好,而是:

——因为与你相遇,我才成为你口中这般好的自己。

第57章:凶悍

苏朗随口一提的硝石制冰, 罗湛却颇为上心,问过苏三之后, 他从对方的药房里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硝石, 这东西苏三都是磨成粉末状用来入药的,眼下他打算兑上少量的水来测验一二,看看能否成功制成冰。

罗湛并不怀疑它的真实性,认识多年, 他早就习惯了偶尔从小混蛋嘴里冒出的古怪名词,感到好奇之余,他会出口询问, 而他家的小混蛋也多是会有问必答, 态度大方磊落,从不藏私,偶尔倒是会让罗湛觉得是他自己孤陋寡闻了。

这会儿, 他捧着这块硝石仔细的研究了一会儿,参不透这其中何处藏着可以让水结冰的神奇作用,不过很快他便察觉,之前沾了一点水的小拇指在贴近这块石头时,手上的水渍飞快地被吸干,而后皮肤处传来一阵明显的冰冷感。

罗湛一顿, 手指快速退开, 若有所思起来。

受此启发,他隐隐地找到了一些敲门,经过数个时辰的反复验证, 制倒是制出来了一小块,可他却不敢拿来给少年食用,毕竟是用硝石和水直接冷兑而成,若是吃出了个好歹,那就是得不偿失。

衡量再三之后,罗湛放弃了这种渠道,决定还是去城里采购较为放心。

苏朗并不知道他家美人儿把自己关在药房里大半天就是在研究制冰的事情,随口一提的事情他压根没放在心上,或许是潜意识里就完全没抱一丁点儿希望。

所以对于罗湛提出要进城一趟买冰的消息,他是举双手同意。

由于搬冰块是个力气活儿,夫夫二人毫不犹豫地邀请了力气大的没处使的苏二同行,苏二一听说进城有酒喝,那是想都不用想,十分爽快地点了头。

“大侄儿,搬东西这事儿,包在你二叔身上!”

此次进城,苏朗发现城门口排队的人比之以往多了许多,等了许久也没见轮着他们,从马车内伸出个脑袋探听情况之后他稍感纳闷:“奇怪了,怎么这次如此慢……”

旁边一男子听到这话,又见这少年长的俊俏讨喜,便笑着道:“小兄弟有所不知,经过仙云峰那货侠盗的事情之后,以前不敢进城的人也都不怕了,军爷们对路引的核实也比以往要严厉许多,这不两厢一比,不就慢了么。”

听到侠盗二字,苏朗忍不住抽了下嘴角,他勉强忍住古怪的情绪,笑着冲对方道谢:“原来如此,多谢这位大哥解惑。”

对方摆了摆手:“不客气。”

苏朗缩回马车里坐好,下一秒便趴在罗湛肩膀上闷声笑了起来。

噗,侠盗什么的也是够够的了,他爹和三叔他们,哪里跟劫富济贫的侠盗扯得上关系了啊喂!他二叔倒是和这个形象满符合的。

怀中之人笑得一颤一颤的,罗湛一手揽住他的腰身,一副无奈却又十分纵容的模样:“这么好笑?”

苏朗笑的差点喘不上气来,他脑袋摇了摇,没说话。

罗湛抬手贴住少年背部,上下轻抚:“在民间,侠盗不是比山贼好听?”

“唔,这倒也是。”苏朗抬起头来,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还笑出了些许泪花,随即被罗湛用手指轻轻抹去,他正了正表情,道,“我只是觉得,百姓们也太爱听风就是雨了,传言嘛,哪能如此当真?”

无论是先前传他爹他们是丧尽天良的山贼也好,还是眼下风向一转说他们是侠盗也罢,都有歪曲事实之嫌。

罗湛神色淡淡地:“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世人大多都是三人成虎者,并不奇怪。”

“阿湛有理。”苏朗撇了撇嘴,慢慢地平静下来。

守城的官兵们都已经认得苏朗和罗湛二人,平时也没少从苏朗这里得到好处,一些点心吃食,苏朗只要手上有,都会送给他们一点,长时间的累积,也算是混来了几分薄面。此刻见是他们,官兵们并未对他们的路引多做打量,看都不看便放行给他们通过了。

进城之后,苏二放慢了节奏,指挥着马儿慢行,以免冲撞行人。

他一边打量着城里的景致,一边扬声问身后车内的人:“朗儿,咱们是先去买冰吗?”

苏朗眼珠子一转,否决道:“二叔,咱们先去趟听书茶楼。”

之前在城门口排队的时候,他听到外面有人讨论说城里的听书茶楼每日会有一位说书先生前来说书,内容与青山寨息息相关,苏朗被勾起了兴趣,想去一听究竟。

苏二是个粗汉子,大字不识几个,不过这不妨碍他听人家说书,他咧开嘴道了声好,在问清听书茶楼的位置后,便驱使着马车前往。

路过一家包子铺时,苏朗忽然听见一阵女童的啼哭声,不重,听着却可怜兮兮的,坐在外面的苏二皱了皱眉,将马车停了下来,紧接着一男一女两道声音跟在后面响起。

“走开走开,没银子还想吃我的包子,想得倒挺美!”

“店家,你行行好,就便宜点卖一个包子给俺吧,要不是俺的钱袋丢了,俺也不至于买不起一个包子……”

“便宜点?我家包子皮薄肉多个又大,五文钱两个在城里出了名的受欢迎,你一文钱就想买一个,那我怎么和其他的客人交代?”

“俺知道你的包子好吃,钮钮也是闻着你家包子香,这才饿得慌,可俺身上就只有一文钱了……你要不、要不卖半个给俺?”

说话的妇人说到后面,声音也跟着变小了,似乎也知道自己要求有点强人所难。此时街上行人不多,但偶尔路过的却仍然会朝她这边望过来几眼,妇人心情挺难为情,可为了孩子,却不得不放下颜面,继续求店家。

店家闻言两行眉毛都快倒吊起来了,他老大不高兴地瞪着眼前这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一大一小,今日生意不错,还剩几个包子就全部卖光了,他本来心情挺高兴的,正想趁时间还早卖完后回家再蒸个一笼过来继续,银子嘛,谁也不会嫌多。

可眼瞧着就快卖没了,这两人忽然就跟石柱子一样杵着他的铺子前不肯走了,那小丫头更是一边哭一边眼巴巴地瞅着他的笼子,活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的样子,又脏兮兮的,着实让他有点嫌弃。

“卖半个给你?你倒是会想,那我剩下来的半个卖给谁去?”

妇人扯了扯衣角,舔着脸小声说道:“你可以自己吃……”

包子铺老板简直快被气笑了:“我说你这人怎么……”

顾忌到对方是妇人和小孩,老板将后面那句不要脸给咽了回去,注意到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他有点烦躁,只想早早地把这两人打发走,别耽误他卖包子才好。

想到这里,老板纠结了一番,颇为心气不顺地取出一个包子掰成两半,随手把大的那一半递了过去:“诺诺诺,看在你闺女的份上,一文钱快拿去,然后赶紧走。”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妇人大喜,手忙脚乱地擦干净手,把拽在手里的铜板递过去,再小心翼翼地把那半个包子接过来,自己一口也没吃,递给了还在抽泣的小女孩。

“来,钮钮,快吃。”

小女孩眼睛眨都不眨,伸出手正要接,忽然又缩了回来,小声地说道:“……姑姑也吃。”

妇人吞了口口水,笑着道:“姑姑不饿,钮钮吃。”

小女孩到底是饿极了,闻言没再犹豫,接过包子递到嘴边,刚想咬一口,忽然一股力道朝她撞来,本就拿的不够稳地包子一下子飞了出去,直直朝苏二扑去,被苏二一手给捞住了。

眼见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小女孩愣了愣,接着便嘴一扁,再度委屈地哭了出来。

作为撞了她的那个罪魁祸首,一枚穿着富贵的小胖墩儿,一手指着小女孩,哈哈大笑起来:“哭鼻子,羞羞脸,小乞丐,没饭吃~”

妇人原本也是一脸惊呆,听到小胖子一溜串儿的骂词猛地回过神来,像护食的老母鸡般把小女孩护在了身后,板着一张脸喝道:“你个小混蛋说什么?!”

“你骂谁小混蛋呢?我们少爷是你能骂的吗?”小胖子身后原本看好戏的老婆子也挺腰站了出来,冲着妇人翻了个白眼,“果然乡下来的就是没教养!”

妇人怒极,毫不逊色地反怼了回去:“俺是乡下来的没错,可俺这个乡下来的也不会让我们钮钮去故意撞人!”

“谁故意撞人啦?你家臭丫头自己要挡在我们少爷前面,被撞了怪谁啊?”这名趾高气扬的老婆子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谁让你们自己不长眼睛。”

妇人两手叉腰,呸了一声:“俺看你才不长眼睛,睁眼说瞎话!”

原本想出手帮忙的苏二:“……”

他砸了砸舌,暗叹了一声,娘哎,如今的娘们儿一个个的都如此泼辣凶悍了吗?

第58章:孝心

苏二心里如此想, 但这事儿究竟谁占理儿,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瞧的出来。

一个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少爷和下人, 会主动去找两个看上去灰头土脸之人的麻烦, 要么就是品行有瑕疵,对这种贫穷之人很是瞧不上、偏又要去主动招惹显摆一二;要么就是二人之间有着外人不知道的恩怨情仇,否则不怎么说得过去。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仇视和厌恶,空穴来风也要事出有因。

只是明白归明白, 到底是事不关己,路人们大都选择高高挂起,冷眼旁观。

这老婆子是城西吉祥糕点铺家小少爷的奶娘, 主人家姓陈, 因着糕点铺生意还不错的缘故,积攒了不少家底,算得上是殷实之家, 但要说是真正的富户那是比不上的。关于他们夫人的事情她是知道点的,所以才被再三交代绝不能放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进府。

但是她没想到,眼前这个之前来到他们府门前低声下气认亲的小妇人原来如此牙尖嘴利,大概是知道自己讨不着什么好处了,一张嘴毫不饶人,这奶娘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我睁眼说瞎话?我看你个贱蹄子才是对我们少爷怀恨在心, 血口喷人!”

小妇人, 或者说赵翠枝深吸了口气,干裂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俺敢说血口喷人者不得好死,你敢说吗?你不敢。俺想想也是, 一个连自己亲骨肉都不愿意认的主人家言周教出来的下人,心肠又能好到哪去。”

奶娘心里一咯噔,疾言厉色地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再敢诬赖我们夫人,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赵翠枝把还在哭的钮钮抱起来,满脸嘲讽道:“俺又没说是你们夫人,你这么急着跳出来做什么?发了家了就六亲不认了,果然是好教养!”

陈奶娘被抢白得脸都绿了,多说多错,早知道就不该怂恿小少爷跑出去撞那一下。这件事情要是办砸了,夫人铁定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没话讲了?”赵翠枝冷冷地看了眼那老婆子和还在冲她做鬼脸的小胖子,不欲再多言,转身就走。

有些事情当众扯起来没意思,她不想让钮钮日后难做人。

经过苏二旁边时,见他手里还拽着从钮钮手上飞出去的半个包子,想着银子都花了,可不能再浪费,于是又面无表情地飞快从苏二手里给抢了回来:“这是俺家钮钮的,多谢你帮忙接住。”

苏二傻愣:“噢,小事情,不算什么……”

赵翠枝却没心情理会其他,她把包子重新塞回到钮钮手里,让她继续吃,自己却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眼见她主动走了,奶娘顿时又趾高气扬起来,冲着赵翠枝的背影呸了一声:“一个嫁不出去的老蹄子,算是个什么东西!”

骂完后她心里一阵通畅,弯腰打算带小胖子回去,这时却猛地感觉膝盖窝一麻,整个人失重地跌坐到地上,左腿膝盖被重重地磕了一下:“哎哟喂……”

陈奶娘痛的脸色发白,冲周围直嚷嚷道:“哪个杀千刀的踢我??”

已经散开的路人看她一眼,脚下不做停留,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那奶娘又骂骂咧咧了好一阵子,才一瘸一拐地牵着小胖子往回走。

只不过小胖子可不是个贴心的主儿,他见奶娘走路一歪一扭地,还觉得好玩儿,拉着他奶娘的手不好好走路,一蹦一跳起来,老婆子本就难看的脸,更是被他拽的五官都扭曲起来:“哎呀我的小少爷啊,你慢点儿……”

等人都走了,苏二冷哼一声,重新驱赶起马车。

苏朗和他家美人儿对视一眼,抬手撩开门帘,八卦兮兮地凑出个脑袋问道:“二叔,刚刚是你出手的吗?”

苏二脸色很臭:“没错,要不是老子不打女人,绝对就不只是让她摔那一下了。”

苏朗奇怪地瞅他:“二叔,你这么生气干嘛?”

苏二粗声粗气地说:“老子看不顺眼!”

他不好跟少年说,是因为老婆子嘴里那句“嫁不出去的老蹄子”刺激到他了,嫁不出去怎么了?他想娶还找不到合适的婆娘呢!他们一群老光棍难道就见不得人啦?

什么狗屁道理!

二爷他身强力壮、不愁吃喝、有田有粮、除了没婆娘没孩子,哪里比别人差了?

拜那个老婆子所赐,二当家接下来一整日都兴致不高,连在茶楼听书都心不在焉的,颇为郁闷。

苏朗本来听的津津有味,后来分神瞄了一眼苏二,顿时也顾不得注意后面的内容了,他扯了扯罗湛,在对方会意地低下头来的时候,凑过去和他咬耳朵:“阿湛,你说咱二叔是不是……思春啦?”

“思春”两个字他咬的极低,近乎是一股气音喷在罗湛耳朵边上,惹得他微觉酥痒地偏了下脑袋,眼睛也若无其事地朝苏二身上投去一瞥,随即勾起唇角应了一声。

苏朗抓了抓头发,有些头痛地滴咕了一声:“寨子里全都是一群老光棍,我看改天得组织一场盛大的相亲会,把他们的个人问题一次性全解决才行。”

罗湛不是很明白他的用词,不过前后语境一联系,连蒙带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好笑道:“大伙儿自己都不着急,你瞎操什么心?”

苏朗瞪他一眼,气哼哼道:“我这是一片孝心!”

罗湛轻笑一声,柔声哄道:“朗儿的确孝顺,孝心可感天动地。”

身为儿子,却操心起父亲和长辈们的婚姻大事来了,绝对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苏朗暗了暗磨了磨牙,别以为他听不出来他老婆在挖苦他!

“什么孝心感天动地?”回过神来的苏二刚好听到这一句,不禁满脸好奇,他给自己倒了碗酒,眼睛在夫夫俩身上扫来扫去。

苏朗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表示:“不告诉二叔。”

苏二翻了个心气不顺的白眼,猛地灌下一大碗酒。这人画风和别人不同,人家都是用两指宽的酒杯喝酒,只有二当家用的是拳头大的碗装酒,一碗就是别人十杯的量还多。

眼见他又有灌第二碗的冲动,苏朗赶紧拦住他:“二叔,你可得悠着点,万一你要是喝醉了,那咱们可就回不去了。”

不说他们会不会驾驶马车的问题,单论他和他老婆俩人这弱不禁风的身板,就绝对扛不动他。

苏二一想也是,顿时改灌为喝,一大口入喉,他回味似得叹了口气:“若是天天有酒作伴,没婆娘也挺好的。”

苏朗:“……”

罗湛:“……”

夫夫俩不约而同地想,看来真的得想法子给这个老光棍找个婆娘来管管。

三人在茶楼里待到晌午过后才离开,一路打听着买冰的店家,结果却均是摇头,罗湛皱了皱眉,上辈子他们府里的冰都是有人按月送到府上来的,这些事情也不用他操心,所以眼下他还真不清楚该去找谁买。

苏朗更是两眼摸瞎了。

倒是苏二摸了摸下巴,说了一句:“官府的人应该知道。”

他们以前在军营里的时候,炎暑时节,军营里会准备冰镇过的消暑粥给大家解暑降温,那些冰块据说就是按时送过来的。

苏朗被点醒了,他眼睛一亮,开心地说道:“可以去找徐飞哥哥问问呀!”

罗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说话。

苏朗眨了眨眼睛,伸手保证道:“唉,等找到他后,阿湛你来问他,我一句话都不说行不行?”

罗湛幽幽地道:“不准叫他哥哥。”

这小混蛋每次叫徐飞哥哥的语气都让他十分手痒,很想揉捏扁他,恨不得听他用哭腔喊一百遍阿湛哥哥才放过他。

苏朗莫名觉得屁股有点痛,他摸了摸鼻子,“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结果却是无功而返。

徐飞表示眼下这天气还不到送冰的时候,得等再热一点才行。不过他也明确地说了,若是苏朗有需要,他们到时候会算上他们一份。

苏朗连忙点头:“要要要,那就多谢徐校尉啦?”

终于不再喊他徐飞哥哥了,徐飞也是狠狠松了口气,总觉得这少年每次叫他徐飞哥哥就没啥好事。

“无需客气。”

和徐飞告别后,苏朗不想两手空空地回寨子,便又去买了一些新鲜的点心吃食,还帮苏二买了十坛子酒,算是给他的“跑路费”,乐得苏二合不拢嘴。

回寨的路上,在快要到仙云峰脚下时,苏二发现前方的路边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眯了眯眼,很快确认了还真是他们在城里碰到的那个小妇人和小女娃,只不过小女娃这会儿被这小妇人背在背上,似乎是睡着了,脑袋趴在她肩膀上,一动不动。

晌午虽然已过,但日头还是有点晒人,小女娃露在一侧的脸就被晒的红彤彤的,而那小妇人也好不到哪去,脖子上不停滚落豆大的汗珠,衣领那一块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了。

苏二皱了皱眉,在马车快要赶超之际,忽然扯了扯缰绳,然后扭头对那小妇人道:“这位大姐,要不要载你——”

二当家猛地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发现,这不久前还泼辣的无人敢欺负的小妇人,这会儿脸上却默默无声地挂着两行泪水,糊了她还算过得去的一张脸。

苏二:“……???”

第59章:甘于平凡

青山寨又添新人口, 苏朗是喜闻乐见的。

他亲眼目睹他家二叔用三言两语就将人家明显处于茫然无措似乎无家可归状态里的婶子给拐回了寨子里,当时就在心里给苏二点了个赞。

不出手不知道, 一出手就是快很准, 厉害!

也是在很久以后,苏朗才从他二叔那里听到这位二婶子的故事。

和他们寨子里不分你我、有好东西就大伙儿一起分享的氛围不同,二婶子家里上有偏心到天上去的爹娘,下有游手好闲不成器的兄长, 家里的活儿从小基本上都是她在帮着干,而他的兄长则像个大老爷一样,手里装模作样的揣着书本, 不是在私塾里混日子, 就是在去私塾混日子的路上,只有问爹娘要银子的时候才能看见他的身影。

二婶子从小就知道自己在家里没啥话语权,不过她的性格随了她娘, 都是那种不闹还好,一闹起来就不管不顾,丝毫不怕坏了名声嫁不出去,因为自然有人会比她还要害怕这个,所以除了让她帮着干活,他爹娘在别的方面倒也不敢太过分。

如此在外人眼中, 都道赵家女儿能干, 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等到她渐渐大了之后,来说亲的人倒也不少, 今天东家明天西家,赵家父母东挑西选在里面选出了最好的一家,收下聘礼,总算是把她的婚事给定下来了。

然而,就在婚期渐进的节骨眼上,忽然爆发了一场鸡瘟,赵家父母连同她那未婚夫一起,都得病去了,随后便是漫长的几年孝期,等到孝期过了,她也已经是双十年华的老姑娘,正常人家看不上她,不正常的她也不愿意,便就这么蹉跎了下来。

钮钮是她大哥和嫂子的女儿,因为不是男孩,所以颇不受家里人待见,赵翠枝却很喜欢这个侄女儿,小钮钮差不多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地带大。

及至钮钮一岁,她那一直没再怀上孩子的嫂子说要回娘家一趟,随后就没有消息了,去她娘家那边找人时却被告知说人早就回来了,赵大郎和岳丈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人丢了,连忙出去找人,却是怎么都没找到,一段日子之后,他们无可奈何地只能当是人可能已经没了。

第二年,赵大郎续弦,这位新嫂子性子不像上一个那么软和,是个厉害角色,对赵翠枝这位嫁不出去的小姑子颇有微词,说话也多是阴阳怪气,不过每次都被赵翠枝呛了回去,没讨着半分好处。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在新媳妇的枕边风下,赵大郎也对妹妹看不顺眼起来。全然忘了他自己之所以能每日悠闲地享福,都是因为有他妹妹帮着干活的缘故。

父母不在,兄长为大。凭借这点,继嫂子便给赵大郎出馊主意,让他做主把小姑子嫁给一个年过半百,但家底厚实的老头子。

赵翠枝一手把钮钮带大,对她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她很清楚一旦自己嫁出去,那钮钮留在家里面对不喜自己的父亲和不慈的后娘,可想而知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因此她死活不同意,和兄嫂吵了一架后,带着孩子负气出走。

也是这一趟负气出走,让她发现了说是在两年前就已经“没了”的人,却又穿金戴银地出现在一家糕点铺里,身后还有仆人跟着,看着好不威风。

赵翠枝足足盯了那家糕点铺几日,终于确定那位所谓的“夫人”就是她回个娘家后就不见了的前嫂子、钮钮的亲娘!

想到这里,赵翠枝坐不住了,多番打听之下,终于成功地找到了陈府的位置。

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

赵翠枝也是没想到,以往看上去那么软和的一个人,硬气心肠来居然如此狠,胆子也如此之大,未曾和离便敢抛夫弃女,转投别的男人怀抱,不要脸至极!

虽然对方不承认自己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但真要细究起来,赵翠枝其实是不怕的。

她再三衡量之后,没有这么做。

她不想让钮钮顶着有一个不守妇道的娘的名声,她实在太清楚那种被流言蜚语包围的感觉了,她不舍得让钮钮来承受这些,所以她没有闹大,而是选择离开。

然而只要一想到接下来等着自己和钮钮的情景,赵翠枝便忍不住满心茫然,长兄如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她兄嫂铁了心要将她嫁给一个老头子,她是没处去伸冤的。

所以那样的一个家,她和钮钮真的可以回去吗?

如果不回去那里,那这天大地大,哪里又还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想到这些,赵翠枝不禁悲从中来,就着被汗水辣痛的眼睛,眼泪水也是扑嗽嗽地掉落下来……然后就被苏二瞧了个正着。

也是因此在苏二问她到哪去要不要载他一程时,赵翠枝茫然摇头:“俺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那……”苏二抓了抓头发,犹豫地问道,“你要是没地儿去,要不要去我们寨子里?”

天地可鉴,二当家问这话时,真的没什么私心,因为寨子里的哑婶还有小五小六等人当初都是这么被捡回去的。

于是,赵翠枝就上了他的马车,人生的际遇也随着这辆马车驶向了另一个圆满的方向。

当然,这个暂时是后话。

把人安顿下来后,苏朗便拉着罗湛去和他爹商量了一下在后山哪里挖个冰窖的事情,否则等徐飞那边答应的冰来了之后没地儿放。

一般这种父子俩的谈话,罗湛很少插话,他是个识趣的人,知道他家泰山大人只想和小混蛋拉家常,享受这种只属于他们父子二人的平凡的温情,便心甘情愿地降低了存在感。

苏朗道:“有了冰窖也方便一点,夏日里那些吃不完的肉就有地方存放了。”

苏大连连点头:“还是朗儿想的周到。”

“还有啊爹,茶楼里有人把咱们的事迹编成书在说呢。”苏朗把去城里的所见所闻和他爹分享了一下,还特别强调了一下那个侠盗的名号。

苏大咧了咧嘴,小酒窝若隐若现:“侠盗不错,比山贼好听。”

这反应和罗湛差不多,惹的专心喝茶的某人看了大当家一眼。

苏朗瞅着他爹的酒窝,分神想了一下,这么萌萌哒的爹,完全不想给别人肿么办?可是他爹还年轻着呢,日后寨子里的大伙儿都成双成对了,他爹一个人不是会显得很可怜么。

苏朗纠结地叹了口气,惹得大当家一脸紧张地问道:“朗儿怎么了,为何叹气?”

苏朗往桌子上一趴,眼巴巴地瞅着苏大,忽然说道:“爹,你和我说说娘的事情呗。”

苏大心里一突:“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来了?”

少年眨了眨眼睛,声音低了下来:“嗯,忽然就想知道了。”

苏大有些窘迫,他和嫣儿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多么轰轰烈烈,而是让人甘于平凡的那种平凡。

犹豫了一下,苏大到底还是开口了:“……你娘是个很好的女子,我第一次见她时,是被你舅舅带着去的。她不爱说话,但在知道我是她兄长的结拜兄弟后,却对我笑了,嗯……很好看。”

苏朗听的认真且专注,两只眼睛贼亮。

回忆慢慢展开,从不曾刻意想起的记忆在苏大脑子里瞬间复活。

他其实并不是很明白动心的感觉,只是面对嫣儿时却让他觉得很舒服,与他从前在府里见到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一样,嫣儿性子安静却不沉闷,起初虽不爱说话,却也会叫上他一声雁辞哥哥,声音清婉动听,苏大第一次听到时,着实愣了好一阵子,而后被楚恒笑话他脸都羞红了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声“嫣儿妹妹”。

可见杀伤力之大。

面对楚嫣时,苏大心里自然而然地生起了一股保护欲,不忍让她受到一丁点伤害。以至于后来被大哥点破嫣儿对他的心思时,他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还在舒府时,他姨娘的例子就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动情太伤,不是伤人,也是伤己。所以在离开府里后,他曾经想过这一辈子都不成婚,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想干嘛干嘛。

然而他却不忍辜负嫣儿。

于是他对楚恒说:“我会对嫣儿负责。”

说这话时,十七岁的舒雁辞目光清澈,藏着无可撼动的坚定。

他还记得大哥那会儿看他的目光极为复杂,夹杂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但却让人感觉很沉重。

“那我便把嫣儿……交给你了。”说到后面,楚恒似是没有了力气,本想拍拍少年的肩膀,最终却只是抽身离去。

再后来,便是楚恒忽然接到调令,离开了军营,把留在距离军营不远的扬城的楚嫣托付给了他。

那一年里,只要有时间,苏大就会去看望楚嫣,但两个人真正走到一起,却是在苏大和黑虎营的兄弟离开军营以后。他最后一次去看她,告诉他以后可能不会常来,要她去找楚恒。

没想到楚嫣却摇了摇头,望着他轻声但坚定地道:“雁辞哥哥在哪儿,嫣儿就去哪里。”

他在哪儿,她就在哪儿,这就是她的决心。

……

苏大的脸上渐渐出现一抹懊悔:“她随我们过了一段风餐露宿的日子,身子应该也是在那个时候变虚弱的,可是当年沉浸在复仇情绪里的我,却忽略了这一点。”

直到她用尽全部的力气产下朗儿,而自己却没有熬过去时,苏大才幡然醒悟,他的人生除了报仇,还有很多需要好好珍惜的东西。

可惜彼时,他却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其中之一。

第60章:细水长流

听过他爹和他娘的故事后, 苏朗暂时打消了给他自己找个后妈的念头。他摸着下巴想,大不了日后把舅舅也请到寨子里来住, 正好舅舅似乎也不打算找媳妇, 他们俩一块儿,又是结拜兄弟,又是大舅子和妹夫的关系,亲上加亲, 也算是有个伴儿了。

不过其他人的终身大事也是时候准备准备了,他清楚缘分这个事情不好说,也无法强求, 但最起码他得帮大伙儿做好随时迎接缘分到来的准备呀。

比如说, 房子。

寨子里的竹屋全部加起来一共十来间,除了哑婶和少数几个任性的人,像是苏三、苏四和苏七的, 其余几乎都是两人合住一间。

苏朗想着,将来大伙儿都要成家,那这房子肯定是不够住的,总不能都成家了还两家挤在一起住吧?这些竹屋隔音效果差,而大伙儿都大多是习武之人,耳力好的很, 万一晚上听到了啥不和谐的墙角是吧,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啊。

所以他觉得,眼下房子的事情, 就可以动起来了。

毕竟在全靠人力的古代,不比二十一世纪,需要他们自己一点一点的建,还要准备足够的材料,这些繁杂的事情整下来,保不准也要拖上蛮久的。

苏朗和他爹商量过后,两人分头行动,他爹带人去弄冰窖的事情,他拉着罗湛回房去画房子的结构图了。

后面这一批竹屋,他打算弄成两层楼那种吊脚楼风格的,顺便再把寨子里这些老房子也再修整一下。

有罗湛在旁边,苏朗不爱动手,于是他就在一旁手舞足蹈的比划,罗湛再根据他比划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呈现在纸上。

他们两个脑回路奇异地对味,无论苏朗说什么,罗湛都能立马捕捉到他的意思,并且还合称的丝毫不差,这默契也是没谁了。

所以最后,当罗湛阁下毛笔,苏朗看着纸上几乎与自己心中设想的完全一样的竹屋,满意地朝男人比了个大拇指:“厉害了,我的湛。”

罗湛笑了一声,身子微微朝他偏斜,手拉着少年的胳膊,将人抱到自己腿上坐好:“朗儿可还满意?”

苏朗笑眯眯地点头:“满意,满意得不得了!”

罗湛便冲他笑着挑了下眉,苏朗会意地凑上前,在他嘴角旁亲了亲。

察觉到男人搁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紧了些许,少年唇角翘了翘,而后主动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舌尖抵开唇齿伸了进去,迅速与对方缠绵在一起,两条儒湿的舌与舌反复勾舔,不一会儿便发出了啧啧的水声。

熟悉的气息让两人很快动情,身下紧挨在一起的地方能够感觉到明显的硬挺起来。

苏朗轻轻蹭了蹭男人,一边与对方深吻,一边从鼻腔里发出愉快的哼唧声。

罗湛爱极了他这反应,抱着他起身,走向身后的床榻,不慌不忙地俯下身与少年四肢纠缠到一起。

天很快黑了又亮,青山寨的早晨迎来新一轮的忙碌与热闹。

赵翠枝在这里适应的很好,本就是走投无路下的选择,她心里其实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过在见到生活在这儿的人还有浓浓的友善氛围时,她彻底地放下了心。

尽管住的都是一群汉纸,可莫名的竟不令人感到害怕。

最重要地是,钮钮在这里找到了玩伴,那个叫杨柳的小孩看着是个老实的孩子,他和钮钮一块玩儿,她也不担心钮钮会受到欺负。

似乎真的事苦尽甘来,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呢。

这么一想,赵翠枝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不但帮哑婶分担了全部的重活,还主动去地里忙这忙那。

有了她的帮忙,无论是农活上,还是家事上,大伙儿都比之前要省心很多。说起她来,也都是夸赞。

苏二对此得意洋洋,与有荣焉,觉得自己随手捡到了一个宝,于是他便时不时地便去山里蹿一两趟,找来的水果野味也不全给他的大侄儿了,会分出一部分给赵翠枝和她侄女儿。

因着是最早认识他的,赵翠枝对苏二也比旁人多了两分亲近和感激,如此一来二去的,两人变得熟悉起来。

苏二虽然看着五大三粗,可年纪也还不到四十岁。男人三十知天命,四十而不惑,他这个时段,正好是一个男子最应该意气风发的时候。

不过二当家完全没有这种觉悟,虽说性子偶尔有些莽撞,心思却很单纯,一根筋到底,容易被人看透,但也因此看着还挺靠谱。

久而久之,明眼人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那一丢丢苗头,偏偏平日里整日喊着要找婆娘的苏二这回却像个榆木疙瘩似得,怎么都不开窍,看得众人也是醉醉的,不过谁都不想去点醒他。

没道理正主儿不急,他们却先替他给急上了,同为一群光棍,众人表示不干这种会给自个儿添堵的事情。

转眼到了粮食收获的时节,忙碌起来的大家伙儿也没心思想这些闲事,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地里的粮食,割稻子,打谷子,晒谷子,称重量……

干的热火朝天。

不过,付出也是有收获的,仓库里满满当当地粮食就是对大伙儿最可靠的回报。

苏朗虽然没法子在苦力上帮上什么忙,不过他在去水田那边晃悠了几圈后,看着一大片金黄的稻子,他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又想出一个很有用的东西来。

——打谷桶。

这还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乡下的爷爷奶奶家看到的,四四方方的木桶,下面的底部四条边用打磨光滑的椭圆形木头垫高,如此便可以在水田和泥地里滑行,桶面也就小半个人高,比四方桌要再大上一圈儿,制作起来不算难。

有了这个东西,谷子脱粒起来可就要方便多了,不像之前还要人工揉搓来脱粒,费时又费力。

苏朗央着罗湛画出打谷桶的草图后,便带着图和事先找好的木料去找了苏五。

两个人神神秘秘地研究了几日,总算是赶在大伙儿收获完之前把东西造了出来。

少年叫来他爹把东西扛出去后,不出意外又收获了大批的夸奖。

如此,觉得自己贡献了脑力劳动的某人,终于没有了他和老婆吃白食的感觉。

两个人心安理得地偷起懒来。

等大伙儿再度清闲下来,苏朗算了算日子,发现他舅舅居然已经离开快一年了。

这期间也没啥消息传回来,他不由得有点担心,舅舅大人不会遇到啥麻烦了吧?

少年忧心忡忡地把自己的顾虑和他爹说了下,苏大尽管觉得以他大哥的本事再怎么说,安全脱身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去了这么久是被什么事情给拖住了也不一定,不过万事也不绝对,他想了想,说道:

“这样,我明日去城里一趟,打探一下消息。”

楚恒走时告诉过他,让他们有什么事就去找何巍,他眼下暂代楚恒在处理城里的一些事情。

原本的太守刘仁学和郭师爷因为渎职疏忽,已经被暂时撤职了,各自在家囚禁,没有允许不准私自外出。具体如何处置,会等楚恒从京城回来时依皇上的意思再行定夺。

苏朗没想到他舅舅居然还作了安排,人离开了却还不忘给他们准备靠山,一边感叹,同时也稍微安心了点。

能够想得这么周到,那他也一定不会让自己有事。

而去了一趟城里又回来的苏大也让他安心:“这是大哥托人送回来的信。”

苏朗赶紧打开看了,楚恒似乎也是怕他们担心,在信里解释了他回京后的一些事情,说是因为他带回去的那份梯田计划书,皇上龙心大悦,不但下令立即实行下去,还让他专门负责这事,所以他忙得不可开交,估计还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原来如此……”苏朗摸了摸鼻子,他家舅舅完全就是在帮他理这个烂摊子,否则皇上一个兴起,要招他和阿湛入京,那惨地可就是他们俩了。

苏朗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他是挺不乐意见这个朝代的天子的,他在青山寨多悠闲惬意,大伙儿都宠他,平日里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顾忌,也没有啥限制。

可若是去了京城,他和阿湛就什么都不是,要他对别人三跪九叩的,做什么都要讲规矩,他宁愿窝在青山寨里当一个没出息的小“山贼”。

再说,如果那位皇上知道他的乌鸦嘴能力,一张嘴就可以让别人倒霉,指不定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给咔擦了。

想到这里,苏朗缩了缩脖子,忽然就反应过来他舅舅离开之前为什么拉着他详细地询问了关于梯田的事情,可谓巨细靡遗,问得他头疼不已,却还是不肯罢休。

……原来舅舅是在保护他啊。

第61章:青山不改

苏朗感动万分, 他左思右想了一番,决定给楚恒写回信。

先是情真意切地问了声好, 紧接着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思念之情, 然后把自己之前没有想起来的,这回绞尽脑汁翻出来的关于提高粮食收成的记忆,捡了一些吧啦吧啦的说给他听,还附上了罗湛画的那张打谷桶草图, 告诉他这个是用来帮稻谷脱粒的神器,并且手工写了一版使用说明书……

洋洋洒洒写了七八页纸之后,苏朗在最后面表示, 他和爹爹已经把给他住的房间打扫干净了, 被子也晒过了,院子里的葡萄过几个月就要成熟了,希望到时候能和他一起品尝。

整封信总结起来其实就八个字——扫榻相迎, 静待君归。不过苏朗却写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厚厚一叠的张纸,完了之后第二日一大早他还跑去问他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一起让人送到京城去给楚恒看。

苏大嘴角抽了抽,目光复杂盯着那叠信纸看了一会儿,啥也没说, 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还是不了, 朗儿的意思就是爹的意思。”

这小祖宗也太有干劲了,为了这封回信只怕是晚上觉都没睡好,大哥他不知道给朗儿灌了什么迷魂汤, 让这小祖宗如此稀罕他……大当家心里哼了下,他摸了摸自个儿光溜溜的脸,努力将心里酸溜溜的感觉压下去。

苏朗哦了一声,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一个信封里包好,递给他爹:“那麻烦爹帮我送去给何叔叔,让他差人带给舅舅。”

苏大接过来塞进怀里:“嗯,爹知道了。”

“谢谢爹。”

苏大再次“嗯”了声。

总算完成了一件心事,苏朗打了个呵欠,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琢磨着是不是再回去睡个回笼觉时,就见他家老婆衣衫整齐地出了房间。

他眨了眨眼睛:“阿湛?起这么早这是要去哪?”

罗湛走近,左手的大拇指轻柔地在少年右眼角蹭了下,抹掉他粘在眼角的东西,嘴里淡声说道:“白灵果这两日应该快成熟了,我去看看。”

苏朗抹了把脸,兴冲冲地道:“那赶紧走吧。”

去年罗湛就靠着后山的那颗白灵果树结的果子,熬制了差不多一百瓶养颜膏,小小的一瓶,品质上乘,效果奇好。罗湛懒得自己挖掘人脉,便借着济安堂刘掌柜的手,赚了足足上千两银子……这还是剔除了给刘掌柜分成之后的进账。

这夫夫俩如今俨然就是寨子里所有人当中,兜里钱最多的。

唉,当然兜里以外的地方,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一听说是白灵果的事情,苏朗立马就精神了,这可是他和他老婆的财神爷啊,绝对不能马虎对待。

苏朗原本打着把白灵果的果核带回去种在院子里的主意,不过他老婆十分无情地戳破了他这个念想,告诉他说制作养颜膏时白灵果要连同果核一起熬制才能发挥最好的效果,否则效用上就会差些。

苏朗一听便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知道只要他坚持,他老婆肯定会给他留一枚果核,只是他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物依稀为贵,假如他让白灵果变成了烂大街的玩意儿,只怕也未必是好事。

归根结底,他还是懒,也不想让他老婆日后都围着养颜膏转,毕竟他们用养颜膏赚银子,是为了让自己过的更舒坦,而不是变得更忙碌。

本末倒置可不是他的本意。

如果真想赚银子,他随便去山里遛两圈,就可以弄来很多宝贝,只是苏朗不想这么做,平日里那些不痛不痒的小东西还好,真正值钱的宝贝儿,还是让他自然地生长在大山深处吧。

异能是他用来保护大家不受伤害的手段,若非必要,他并不想让它成为一步登天的捷径。

否则,当年他也不会辛辛苦苦地来改造大伙儿了。

在这方面,苏朗和罗湛的想法也是格外的一致,也不知道是谁影响了谁,或者说这两人生来就合拍。

两人进入山里之后,苏朗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不多久之后,听到声音的团子从林子里钻出来,直奔夫夫俩而来。

“你这家伙,又壮实了不少。”苏朗抱着狐狸团子揉了揉,除了雪白的毛发依然柔软,这家伙身上的肉长瓷实了不少。

越来越长大的团子,个性变得越来越不黏人了,明明小时候懒的要死,成日里窝在罗湛的腿上不愿动弹,长大后反而不怎么爱跟着他们了。

有时候苏朗不叫他,这家伙都可以好几日不出现。

罗湛鼻子动了动,忽然伸手将少年拉了起来:“别碰它,它进入发情期了。”

苏朗一脸懵逼:“……???”

罗湛皱了皱眉,耐心地解释道:“团子身上,有交篝后遗留的气息。”

“阿湛,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苏朗心里一囧,干巴巴地看着他,他是闻到了团子身上有一股怪怪的味道,还以为它是去哪撒野后沾染回来的。

男人伸手在少年额头上弹了一下,好笑又好气地骂了声笨蛋:“你夫君我是大夫!”

苏朗:“……哦。”

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阿湛,团子它……是公是母?”

“公的,”罗湛揉了揉眉心,“如此看来,团子应该是有伴了。”

苏朗砸了砸嘴,道:“那挺好啊,免得它一只狐孤孤单单。”

罗湛好笑地看他一眼,原本觉得有些麻烦的心态顿时也跟着一变,团子发情意味着会有一只母狐狸,而母狐狸又意味着会有小狐狸,罗湛虽然读遍了苏三的医书,但他对怎么给狐狸接生这种事情却是不知所措的。

实际上,罗湛更感兴趣地是配药,给人看病这种倒是兴致淡淡,硬要他出手也只是仅限于身边亲近的人,其他人他是不怎么想搭理的……没错,罗少爷就是一个如此任性的主儿。

但是团子却不同,这是他和朗儿的爱宠,如果它有什么事,自己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可问题却是,他偏偏不会……

不过朗儿的话也算是点醒他了,兽类有兽类的习性,母体繁殖后代也会有他们自己的规律,根本就用不着他们在一旁指手画脚。

“朗儿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苏朗叹了口气:“团子既然有伴了,那咱们倒不好打扰人家相守的时间……”

狐狸的生命有限,他不怎么想把团子强行拘在身边。

他用看出嫁女儿的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团子,对它摆了摆手:“罢了,你还是快回去陪你媳妇吧,偶尔来看看我们就行。”

团子似乎听懂了,却依然围着苏朗两人转个不停,嘴里哼唧了几声,并不打算走的样子。

罗湛了然地挑了下眉,道:“它还想再陪陪我们。”

苏朗眼睛一亮,手指了一个方向,试探着道:“我们要去后山腰看白灵果熟了没,前面带路?”

团子蹭了蹭苏朗的小腿,果然撒腿跑了出去,一段距离后又停下来等着他们。

苏朗嘴角翘了翘,小声道:“还算有良心。”

罗湛无奈,这小混蛋明明就一副舍不得的模样,偏偏还要嘴硬,比起自己,嘴里念刀团子最多的人可就是他。

所以团子幼时虽然常常腻在自己身边,但更亲近的人,却是他面前的少年。这可能跟当年是他将这小东西带回来的原因有关。

两人一狐慢悠悠地穿梭在林子里,不慌不忙地来到了后山腰的白灵果树下。

苏朗抬头看了看,这棵发财树今年只长了六颗发财果,比起去年少了三分之一,不过个头却要比去年大上一些,也算是不错的了。

罗湛认真检查了一下,道:“还行,不出意外,就是这两日了。”

熟透的白灵果会自行从树上掉落,砸在地面上汁水四溢,整个果子也就算是毁掉了,所以他们得赶在果子掉落之前采摘。

“嗯!明日!”苏朗重重地强调了一遍,“果子掉落时,正好被我们接住!”

罗湛:“……说得好。”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求之不得。

看过了发财树,两人不急着回去,两人一狐继续在山里转悠,走着走着最后来到了当年发现团子的地方。

“这儿……”苏朗走到一丛草丛前停住,“当年团子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然后就被我用一串葡萄给拐走了。”

罗湛安静地陪着他,没说话。

苏朗慢慢蹲下身在团子鼻子上戳了戳,凶巴巴地道:“以后你可不许这么馋了,听到没?”

团子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主动把脑袋送到他手里蹭了蹭。

用力揉了几下狐狸脑袋后,苏朗站了起来,嫌弃地把手抽出来背在身后:“不许对我撒娇,去找你家狐狸媳妇去。”

团子抬头看了看他俩,好一会儿后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目送团子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苏朗心里不舍,却还是嘴硬地哼了一声:“养了它这么久,没想到最终还是别的狐狸的。”

罗湛低低一笑,伸手拉住他,明亮深邃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一字一句道:“生同欢、死同穴,朗儿不是都有我么?”

苏朗愣愣地看着他,良久后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嗯,我有阿湛,万事足矣。”

至于团子嘛……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自会再相逢。

第62章:情义永在

青山寨又要办喜事了。

在拖拖拉拉了一年之久之后, 某一日清晨醒来的苏二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整个人忽然就开窍了, 人影都没几个的大早上, 他把自己捯饬干净后,大步走向了哑婶的院子。

住在里面的人早就已经起床,哑婶和赵翠枝还有杨絮三个人都在各自忙活,一个做饭, 一个洗菜,一个烧火,他们配合了许久, 如今已经分工明确, 谁也不会碍着谁。

钮钮和杨柳则在不远处的院子里玩耍,这两个孩子自从结伴之后,几乎就是形影不离, 好的不得了。原本安静内向的性子也渐渐变得开朗了许多,让杨絮和二婶子都觉得老怀大慰,彼此心里都多了几分感激。

苏二走过来见到大水缸里的水刚好快要见底,他取出一旁的大水桶往肩上一挂,看了正在洗菜的赵翠枝一眼,冲她说了声:“我挑水去了。”

赵翠枝抬头看向他, 叮嘱道:“哎, 好的,二爷你当心着点,啊。”

苏二拍了拍胸口, 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放心,才这点重量,难不倒我。”

他脚下生风,一会儿功夫就走的不见了人影,赵翠枝出神地望了一会,摇了摇头,继续忙活起来。

寨子里人多,要准备的菜分量大,因此每次洗也要耗费一点儿时间,早餐虽然不用如此麻烦,一般都是用饼和粥对付过去,不过中饭却要早早地开始准备,她这会儿的菜就是给中午准备的,免得这群汉纸干完活回来累得慌,还得等饭吃。

苏二挑着两桶水回来时,赵翠枝刚刚洗完最后一把青菜,把洗干净的菜用纱制的罩子给罩起来,免得给虫子爬进去。

苏二把水倒进缸里,他挑水用的水桶特别大,别人用不来,都是小桶,宁愿多走几趟,二当家却不耐烦多走,所以央着老五特意给他打了两个大号的,走上两个来回,就可以把一天用的水缸给装满,也给他省时间。

两趟下来,苏二喘都不怎么喘。

赵翠枝眼尖瞄到他身上的短褂边角破开了,不由得喊住他:“二爷,你衣裳破了,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苏二低头打量自己一眼,也没看到哪里破了,不过却还是听话地把短褂脱了下来。

天热炎热,他身上就只穿了这么一件短褂,脱了后露出壮硕的上身,肌肉勃发,结实的手臂和块块肌肉分明的小腹,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赵翠枝耳朵一热,眼睛也不敢乱看,低下头和针线较劲去了。

苏二没觉得自己光溜着上身有哪里不对,他看着手里捧着他的衣裳、双手灵活地穿针引线,忽然有了几分小女人模样的赵翠枝,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热络起来。

仿佛他一直期待着的场景,在这一刻和眼前这个女人重叠在一起。

冷不丁地,他忽然开口道:“翠枝,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要不就跟了我吧?”

赵翠枝:“……”

她瞪大了眼睛,在寨里一年好吃好喝而养的稍白了一点儿的脸庞逐渐红了起来。皮肤尽管已经比刚来那会儿好了很多,却仍然带着一丢丢常年干活晒出来的黑,可这不影响她标志的五官,和鹅蛋脸组合成一张令人觉得顺眼的长相。

她拽紧了苏二的衣裳,紧声道:“二爷,你……认真的吗?”

苏二一脸认真地点头:“当然,男子汉大丈夫,敢说就敢认。你要是答应了,我就立马去找大哥,让他做主为咱们风风光光的大办一场,我苏二绝不会委屈你和钮钮。”

赵翠枝见他神色不似作假,加上一年的相处,明白这人是靠谱的,顿时也就不扭捏了,大大方方地道了声好:“既然二爷真心相求,那我便厚着脸皮应了。”

她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早就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她那个大哥估计也早就当她死了。所以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女人,只要这人能对自己和钮钮好,私定终身又怎么样?被人笑话又怎么样?日子是她自己过的,吃苦了别人无法代替,幸福了也跟别人无关,她只需要顾着自己和身边的人就好。

再说,赵翠枝真心不觉得寨子里的人会笑话她。

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成了。

苏大翻了翻黄历,给俩人挑了一个吉日。如今好事将近,大伙儿忙上忙下,寨子里一片喜气洋洋。二当家见谁都是乐呵呵的。

苏七笑嘻嘻地调侃他:“啧啧,没想到二哥居然这么早开窍了,我还想着咱们是不是要多等两年才能喝上你的喜酒。”

苏二笑骂道:“臭小子,埋汰我是吧?!”

苏七连连摇头:“不敢不敢,我是替你着急呢二哥。”

苏二翻了个白眼,信他就有鬼了。不过他心情好,被人调侃了也不会计较。

苏朗在其他事情上帮不上什么忙,可布置一下现场还是没问题的,大伙儿见他鬼点子多,便也放心地把这活儿交给他来干了。

苏朗回忆了下上辈子在电视里看过的婚礼情景,白色婚礼在这个朝代肯定不行,他也不想去挑战传统,特立独行到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份上,谁干谁是傻逼。

于是他就用红色的绢纱把苏二的新屋装饰了一番,这里面的许多家具也是他和罗湛提供图纸,让苏五制的。

眼下看着这舒适雅致的新屋,苏朗觉得自己特别有先见之明。

当初他提出要建的那批新屋,已经全部完成,因为地形的原因都是两层式的吊脚楼风格,从外面看上去,很有几分别墅的风采。

看的众人赞叹不已。

罗湛嘴上不说,心里也有点眼热。若是他和朗儿也有这么一间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屋子……

不过他也清楚这应该有点难,且不说他那个宠儿若命的岳父大人会不会同意他和朗儿搬出去住,就是他同意了,朗儿自己也不会答应放他爹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一起。

所以眼热归眼热,罗湛脸上半分不显。

成亲当天,苏二的嘴快咧到耳朵边上去了,与大伙儿的对话也是这样的。

苏大:“老二,恭喜啊,终于等到这么一天了。”

苏二:“嘿嘿。”

苏朗:“二叔,新婚快乐,早点给我生个弟弟啊。”

苏二:“嘿嘿嘿。”

苏三:“二哥,恭喜。”

苏二:“嘿嘿嘿嘿。”

苏四、苏五、苏六:“……”

不忍直视。

苏七摇了摇头:“二哥高兴傻了。”

苏二:“嘿嘿嘿嘿嘿。”

苏七:“……”

算了,傻就傻吧,他高兴就好。

大伙儿都不想看二当家傻笑不停的模样,于是道完恭喜送完礼后,纷纷去找位置坐下,留他一个人在那儿傻乐。

苏朗和罗湛送了十瓶养颜膏和十坛子上好的女儿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养颜膏主要是奔着新晋的二婶子去的,女儿红则是孝敬给苏二的,一人一份,出手可谓十分大方,但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礼物再怎么贵重,那都是身外之物,比不上大伙儿出生入死同甘共苦二十多年的情义,心意本身的价值,远比别的重要。

有福该同享,难也会同当,因为他们这一群兄弟,是要做一辈子的。

就如同苏二在他的喜宴上,高举酒杯对所有人说的话一样。

“我苏二会有这么一天,得多谢诸位兄弟一路来的肝胆相照,别的我也不多说,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一定不允许有人来破坏咱们之间的情义,就算是我的婆娘孩子也不行……总之,我先干为敬——”

“……”苏朗嘴角一抽,心想这也就他二叔这直肠子会在大喜之日说出这样一番会让新娘子不开心的话了,若是个不明理的人,只怕是二叔的洞房之夜就该泡汤了。

苏大也哭笑不得,老二这大嗓门,弟妹想不听到也难,不过他也知道,老二估计就想着把丑话说在前头,也算是给其他兄弟提个醒,就算是日后成亲了,也不可辜负兄弟。

他定了定神,站起来回应道:“哪里话,无论如何,青山不改,咱们兄弟情义永在!”

“情义永在!!”众人一起举杯。

嘹亮而又整齐的声音带着穿破云霄的气势响彻上空,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苏朗被这氛围感染,不由得转头看向他身边的男人,对方的目光也定定地落在自己脸上,四目相对,不禁相视一笑。

同一片天空之下,刚出京城的楚恒骑在马上,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向青山寨所在的方向,嘴角轻轻勾起,而后双腿一夹马肚,扬声喝了一声,快马加鞭朝着有某人所在的地方赶去。

第63章:出游(一)

苏朗番外一

罗湛心里一直有带他的小混蛋吃遍大江南北的小想法, 这个心愿终于在苏朗二十岁那年得以成行。

一辆马车,两名深藏不露的护卫, 轻装简从的四个人就这样在天气渐暖的春日里告别了寨子里的大伙儿, 离开了青山寨。

“阿湛,我们先去哪?”苏朗有些兴奋,下山之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八年,无论是仙云峰还是聊城, 能去的地方都已经被他逛遍了,所以一听他老婆说想带他去外面看看,整个人就控制不住的兴奋起来, 连坐马车的后遗症都不介意了。

古代之旅啊, 想想就觉得期待不已!

罗湛早就想好了路线,他笑着看了眼目光晶亮模样越发清俊的青年,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渭陵。”

那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尽管有一些他不想见的家人,不过只要一想起也许对方更不想见到他,他顿时又有点期待重逢的场景了。

有些东西他是不打算再要,可却不代表那些账他也不会再算。

欠他的,他总要一笔一笔地全部讨回来。

苏朗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想了一会儿却没想起来, 只好问道:“好玩吗?”

罗湛捉住他一只手捏了捏:“你肯定会喜欢。”

苏朗眨了眨眼睛:“那就是说有很多好吃的啦?”

罗湛失笑:“是, 很多好吃的。”

普天之下,大概也就只有他家这个小混蛋是直接把吃和玩划等号的。

苏朗感觉自己口水有泛滥之势,喉结情不自禁地滚动了一下:“好好好, 知我者,阿湛也!”

罗湛便忍不住逗他:“满意的话,朗儿唤我一声夫君怎么样?”

苏朗:“……”

他眼珠子一转,蓦地勾起了嘴角,漏出来的小虎牙可爱中又透着点小坏。带着这样的表情他凑到男人耳边,对着他的耳垂轻轻舔了一口,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刻意拖长了调子唤道:“夫君~”

罗湛小腹一紧,当场便硬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青年:“朗儿总是让为夫感到惊喜。”

苏朗眉毛一扬,得意洋洋地道:“偶尔我也是会满足一下阿湛的。”

闻言罗湛十分淡定地道:“那……就请朗儿多多指教了。”

苏朗顿了顿,总觉得自家老婆中间的那个停顿很可疑,于是明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我们今夜在哪里落脚?”

“朗儿想在哪里落脚?”反问了一句之后,罗湛又不慌不忙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听朗儿的。”

苏朗径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随口道:“那咱们就在路边留宿吧。”

他路都不认识,还听他的,听他鬼扯还差不多。

结果罗湛还真就听了他的鬼扯,附和地点了点头:“这也不错,春日渐暖,想必夜里也不会太过寒冷,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苏朗一秒傻眼:“你还当真了?”

罗湛说的轻描淡写语气却不含半分的糊弄,道:“你的提议,岂能儿戏对待。”

苏朗被这击直球击中心房,竟是好久说不出话来,他捂着胸口,半晌后没骨头似得往男人身上一倒,抱着他的腰蹭了两下,而后抬起头来笑嘻嘻地看他:“说得太对了!阿湛棒棒哒!来亲一个!”

说着撅起嘴在罗湛脸上用力啃了一口。

罗湛本就心生欲念,感觉到青年嘴唇的温度后,眸子更是瞬间一沉,在青年打算从他怀里退开的时候抬手捏住他的后颈,手指细细地上下摩挲了起来。

苏朗脖子那块比较敏感,他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下肩膀:“阿湛?”

男人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手上动作却不停,苏朗感觉自己此时不是个人,而是一只正在被他老婆撸的猫……不过算了,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给老婆撸一会儿也没什么损失,反正也挺舒服的。

某人十分自觉地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在罗湛怀里乖乖不动了。

等罗湛将心里的邪火压下去,低头便见他家的小混蛋已经睡着了,表情放松,一脸的满足。

盯着他看了半晌,男人不禁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人抱的更紧些。

去渭陵走的是与聊城相反的方向,快马加鞭的话也需要两三日,不过因着是去玩,又顾虑到苏朗坐马车久了会不舒服,他们便没有赶路程,玩一样在路上走走停停,饿了停下来吃点饼子,饼子吃腻了就让护卫去打只鸡回来苏朗自己弄,累了停下来休息一会,渴了喝点水也要停下来,十分的随心所欲。

所以这几天下来,苏朗倒也不怎么难受。

跟在他们二人身边的是两个话不多但是很靠谱的男子,体型高大,路人长相,存在感不强,可是苏朗见识过他们出手猎野山鸡的场景,与他四叔有的一拼。

想来也正是因为有这被硬塞过来的俩名护卫同行,苏大才允许他们夫夫俩下山。

经过几日的相处,苏朗对他们也很满意,话虽不多,可知情识趣,四人相处的还蛮融洽,他甚至还给他们二人起了外号,一个叫小黑,一个叫小白,原因无他,只是一个脸黑一个脸白而已。

小黑小白原本以为另一位罗少爷会阻止苏少爷如此简单粗暴的行为,没想到他在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后,竟然点了点头:“朗儿取的十分贴切。”

小黑小白:“……”

花了将近两倍的时间,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渭陵。

与聊城的破旧不一样,首先渭陵的城门就十分的大气壮观,还在城门口没进去苏朗就耳尖的听到了里面的各种咬喝,非常热闹。

让检查过路引,苏朗二人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入渭陵城内。

“两位少爷,要先去哪儿?”坐在外面驾车的小白问。

苏朗于是看罗湛,后者想都不想,直接开口报了一个客栈的名字,小白应了一声,小黑则挥了挥缰绳,驱动马车前往男人嘴里的四海客栈。

苏朗一路上玩的海,这会儿才开始有点蔫。

罗湛要了相邻的两间上房,又叫了一些招牌酒菜让分别送到他们房里,回头对身后的小黑小白说:“赶了几日路,想必你们也累了,饭直接送到你们房里,就不一起吃了,我们晚上不会再出去,你们吃饱后且放宽心休息。”

两名护卫闻言也不推拒,小白笑着应了:“谢罗少爷。”

“无需客气。”

苏朗有气无力地冲二人摆了摆手,被罗湛牵着进了房。

罗湛凝视青年,问道:“要不要先去躺一会儿?”

苏朗摇头:“先沐浴。”

风餐露宿了几日,身上指不定怎么脏呢,他虽然没有洁癖,却也没心大到这程度,没条件时还可以忍,有条件了却不愿意马虎对待。

“那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叫人送桶热水进来。”

苏朗眼巴巴地看着他,嗯了一声。

罗湛失笑,青年这个眼神,倒是与寨子里的汤圆像了个十成十。

汤圆是团子的幼崽,模样像足了小时候的团子,毛色也是雪白,还是个吃货,跟着团子来寨子里看了一次后便不肯走了,死活要赖在苏朗身边,顿顿跟着吃香喝辣的。每次拿食物去投喂它时,它望过来眼神便就是这样的,充满了热切的期待。

热水很快送来,苏朗见房间里的浴桶够大,便拉着罗湛一起泡了,赤裸相对、肌肤相抵,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贴身肉搏,浴桶里的水晃悠了小半个时辰才平静下来。

跨出浴桶时,苏朗整个人都是软的,是给罗湛抱出来的,就连衣服也是罗大少亲自给穿的。

“阿湛,我想吃那个。”

苏朗这些年被罗湛宠的娇气了不少,尤其是在每次的情事过后,那真是偶尔连苏大都觉得没眼看,某人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指使人指使地还很理直气壮。比如眼下这会儿,青年就软绵绵地靠在男人怀里,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送过来的一道素菜,做的很是精致,看着就有食欲。

“这菜名叫如意水晶丝儿,你尝尝味道如何?”罗湛夹了一块喂到青年嘴边。

苏朗张嘴吃了,细细品尝后,他眼睛亮了亮:“是春笋的味道。”

味道十分鲜嫩,很是爽口。

罗湛一笑,接着又给他夹了另一道菜:“这个也试试。”

苏朗尝了尝,想了半天后,吐出两个字:“好吃!”

除了这好吃二字,他还真想不出怎么形容了。

罗湛每道菜都给青年尝了尝,直到把人喂了个七分饱才慢悠悠地往自己嘴里塞食物。

他进食的动作有种无可挑剔的优雅,苏朗看了八年都没看腻,每次觉得光是看着他老婆吃饭,心情都会变得好上三分。

苏朗愉悦地瞧了半天,等对方放下筷子,才慢悠悠地问出了进城后一直想问的问题。

“阿湛,你是渭陵人吗?”

第64章:出游(二)

苏朗·罗湛番外二

由于两人相遇的契机比较尴尬, 苏朗一直没问过罗湛身世这方面的事情,罗湛也没提过, 站在他的立场上, 这其实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儿。

无论怎么说,他离家八年,如果有心回去,在他们俩结契之后, 苏朗扪心自问,其实并不怎么会拒绝,虽说不至于完全放心, 但跟着罗湛一去走一趟儿, 这完全不是问题。

问题却是,从始至终,罗湛都不曾说过这话。

这就让人不得不多想了, 苏朗猜想,他家老婆和家里的关系一定不怎么好,所以才无心在他们面前提及。但在进入渭陵城后,罗湛却又没有掩饰他对这个地方的熟悉和了解,一时之间苏朗也看不清他到底是排斥这里还是不排斥这里。

罗湛拿帕巾擦了下嘴,随口应了一声, 轻笑道:“八年没回来了, 这里倒还是老样子。”

果真是渭陵人,苏朗心里笃定了几分,他看着男人, 试探性地问道:“那……要不要去拜访一下我岳父大人?”

闻言,罗湛神色淡了些许:“是要去一趟,不过不是去看他,而是去给我娘上一主香,让她看看自己的儿婿。”

苏朗心里有点囧,他虽不知道自己的老丈人和老婆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也不会在这上面拆老婆的台,于是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罗湛拉住他一只手,淡声解释道:“除了我娘,别人你都不用放在心上,也无需理会他们的话,一群跳梁小丑而已。”

他这么一说苏朗心里也有谱了,他斜了男人一眼,哼道:“什么你娘,是咱们娘。”

罗湛失笑,有些冰冷的脸色总算柔和下来:“朗儿说得对,是咱们的娘。”

他把罗府的情况挑挑拣拣大致和他说了下,包括当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辆马车里。苏朗听后十分生气,他的人他自己都不舍得让其受半点委屈,没想到在遇到他之前,阿湛却在罗府里过着那样一种战战兢兢的日子,虎毒还不食子呢,他那个父亲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就因为阿湛身子弱,居然就让其他庶子下人爬到他头上去,阿湛该多寒心啊!

他愤愤不平地骂道:“敢欺负阿湛,我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罗湛见他气的脸都红了,不禁摸了摸青年的脸,温声劝道:“不必,我自会收拾他们,用不着朗儿你出手。”

“我不动手,我就动动口。”苏朗小声地哼了哼,他抓住男人的手握在手心,都都囔囔地滴咕,“没有人可以欺负我家阿湛。”

罗湛顺势把下巴搭在青年的肩膀上,嘴唇若有似无地贴在对方脖颈处,带着几分慵懒的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那依朗儿之见,你打算怎么动动口?”

苏朗转过头在他唇上安抚地亲吻了一记,言辞间一抹凶狠呼之欲出:“让他们一辈子倒霉!”

这还是看在他们都是阿湛亲人的份上给打折了,若是不相干的人,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倒霉可以带过去的了!

罗湛又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他目光变深了些,扣住青年的手也猛地加紧了力道,在苏朗疑惑地转头朝他看过来时,用力地含住他还没有褪去艳色的唇瓣,给了他一个凶猛而又不含情欲的吻。

“宝贝儿,我怎么就这么爱你呢。”

罗府的人要真出事了,罗湛不怎么会伤心,但也不太会高兴,他更享受那种亲手料理人的过程,喜欢看到那些人脸上趾高气扬的表情一点一点被撕碎后崩溃的样子。

不过他家小混蛋如此为他着想,罗湛十分受用,也就随他去了。反正倒霉也是会分种类的,结果如何,眼下谁都说不清。

“你就该这么爱我。”苏朗咬了咬男人的下唇,杏眼亮得惊人,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罗湛低声湛笑了起来:“朗儿说的是。”

两人在酒楼里腻歪了一天,第二日睡醒后便慢悠悠地在城里逛了起来。

苏朗感叹着,这地方才是一个大写的繁荣啊。

他也不用罗湛介绍,漫无目的地逛,看到感兴趣地就凑上去看看,喜欢就买下,不喜欢就走,心情倒也惬意。

尽兴之后,两人总算意思意思地买了点礼品,一起去了位于渭陵城西的罗府。

罗府是这里有名的富户,祖上依靠走商积累了一笔财富,买了几个铺子,渐渐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渭陵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贵之家。传到如今,依然是人丁兴旺,家底深厚。

虽说是商人,可大齐的政策鼓励经商,对商业发展也十分重视,有此庇佑,罗老爷在这城里也是有几分地位的。

罗府的宅子很大很气派,苏朗跟着罗湛出现在大门口,很是被壕气了一把。

“有钱人家。”他感叹道。

罗湛侧身看他:“朗儿喜欢?”

“唔,不喜欢。”他想了想,摇头说道,“我还是喜欢咱们寨子。”

他们如今有车有房有余粮,吃穿不愁,金银不缺,这样一座冷冰冰的宅院对他毫无吸引力。

“嗯,我也喜欢寨子。”罗湛的想法与他没啥区别,唯一的愿望大概就是盼望着能和苏朗有一栋属于他们自己的小院,过二人世界。

罗少爷笃定地想,这一天应该也不会太远了。

两人若无其事地站在罗府大门口聊天的行为引起了门童的注意,对方不耐烦地冲他们说道:“去去去,你们懂不懂规矩,要聊天离咱们府邸远一点。”

门童就差没骂出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这话了,虽然对方脸上也表现得很明显。

苏朗他们没有乘坐马车来,夫夫俩带上小黑小白走过来的,身上的穿着也是以舒适为主,看着并不富贵。

苏朗刚想开口就被罗湛拉住了手,安抚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时嘴角冷淡地牵出一抹冷笑,冲着那门童道:

“你也配跟我讲规矩?”

他拉着苏朗没动,身后的小黑小白却走了上前。

“你们想干什么?别、别乱来啊!我警告你们啊——”在门童警惕的语气里,小黑二话不说一脚把人踹飞,砸开了背后的大门,发出嘭的一声响。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少爷姓罗!”小白狐假虎威地说道。

“罗……你……你是……”门童终于认出了罗湛,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大、大少爷。”

罗湛没有理会他,面不改色地拉着苏朗走了进去。

和寨子里的人相处了几年,耳儒目染之下罗湛性情也变了一些,能够用暴力解决的问题,那就别动嘴皮子,更加不需要耍什么心眼。

不用动脑子,动手也有别人出马,他只要看着就好,看上去虽然粗暴了点,但架不住自己心情好啊。

“什么人敢来我罗府门前撒野?!”

门口的响动引起了府里护卫的注意,一眨眼的功夫,罗湛前面的道路便被气势汹汹的一队人给堵了个正着,对方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们。

“就是你们几个来找麻烦?”

明明是很严肃的场合,苏朗没忍住扑赤笑了一下,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他身上,他却跟个没事人似得唇边的笑意不减反浓了许多,杏眼也乐的弯了起来。

罗湛被他的反应勾的好奇,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下,宠溺看着他:“怎么了?”

“我……哈哈,就是突然想起个笑话,”苏朗乐的停不下来,见他老婆一副洗耳恭听十分感兴趣的模样,他勉强忍住了,可眼睛里却还是盛满了细碎的笑意,显得亮晶晶的,他缓了缓呼吸,慢吞吞地讲道,“以前有三兄弟,大哥叫流氓,二哥叫菜刀,三弟叫麻烦,有一天三弟丢了……”

为了给大伙儿想象的空间,苏朗适当的留白,就此打住不讲了,留下四周的人有的纠结、有的莫名其妙,还有人一头雾水。

罗湛却忍不住低声笑了,若不是有那么多人在,他很想把自家活宝一样的小混蛋抱进怀里揉一揉。

……流氓带着菜刀来找麻烦……亏他想得出来。

“你是……辰之少爷?”站在护卫身后的管家紧紧地盯着罗湛,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人非常眼熟,直到他一笑才终于认出来,这不就是八年前失踪的大少爷吗?

罗湛笑意微敛,他似笑非笑地扫了眼管家:“哦?没想到永叔还记得我。”

管家眼神一闪,笑着迎上前来:“哪里话,大少爷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老爷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罗湛事不关己地想,大概是会高兴吧,高兴他居然还没有死。

至于另一位,可就不一定了。

若是得知他完整无缺地回来了,她的表情,想必会万分精彩吧?

第65章:出游(三)

苏朗·罗湛番外三

失踪八年的大少爷回府了, 这个消息像火种一样瞬间点燃了罗府每一个角落。

从外归来的罗老爷板着一张脸,看得出来不是很高兴, 他一甩衣袖, 面无表情地在大堂主位上坐下来,与罗湛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仔细地巡遛了一圈:“人呢?”

管家恭敬地回到:“大少爷他……去祠堂了。”

罗老爷闻言脸色稍缓,眼神却开始若有所思起来。

“一回来就去给亲娘上香了,咱们家大少爷果然是孝子。”说话的是坐在罗老爷旁边的一个女子, 三十来岁,体态丰腴,包养得宜, 话说的阴阳怪气, 脸上却挂着一抹微笑,只不过眼睛里的一些情绪让这个笑容显得不伦不类起来,大方不足, 阴险有余,她藏在袖子里的两只手死死地揪着手里的帕子,那力道几乎要把手帕给撕碎。

眼角余光刚好扫到这一幕的罗老爷皱了皱眉,有些反感地移开了视线,他心想自己都娶了这余氏多少年了,还是如此小肚鸡肠, 也是没救了, 列祖列宗都在祠堂里,她偏偏还能眼瞎的揪着前妻不放,果然是难登大雅之堂。

这么想着, 罗老爷继而想起自己最新纳的小妾,心里不由得生起一股火热之情。

大堂里坐了很多人,看年纪都不小,应该是府里的长辈,听到女主人的话后,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讨论起来。

“哎呀大嫂,这也是人之常情嘛,辰之八年没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去上柱香这事也说得过去啊。”

“哼,什么说得过去!我们一大群活人在这里他不来见,反倒好意思让我们等他,我看辰小子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就是这个理儿,待会儿大哥你可得好好说说他!”

……

苏朗他们不清楚大堂里坐着的这一群人在说什么,他此时正站在罗府的祠堂里,眼前一块块地写着罗家祖先名字的牌匾,庄重严肃里又透着一丝阴森,他抿紧嘴巴一言不发,跟着罗湛在香炉里上了一主香。

罗湛的目光先是在写着他祖母名字的牌匾上停留了一会儿,他过来的时候就听说了,老太太在他失踪那阵子很是不得劲了一段时间,不过到底是孙子多,府里的人为免惹她,都不敢在她面前提罗辰之这个名字,久而久之她似乎也淡忘了这个人,直到去年冬季感染了一场严重的风寒,没抗住,就这么去了。

罗湛对老太太是有几分感激的,虽说她之前对他的处境也冷眼旁观了七年,可最后终究还是对他伸出了手,就凭这一点,罗湛感激她。

等到香火燃尽,罗湛才移开视线,把其中一块写着罗李氏的漆黑牌匾给拿了下来,仔细地擦干净后,用布给包了起来。

苏朗递了个疑惑的眼神,罗湛注意到了,静静地答道:“我娘不喜欢这里,所以我来带她走。”

苏朗秒懂。

于是两个人就泰然自若地把罗湛娘的牌位从祠堂里偷渡了出来,交给小黑小白保管,随后两人若无其事地去见了罗府的一大家子。

一走进大堂,苏朗就忍不住眯了下眸子……瞧这群人的架势,不像是迎接八年未归的嫡长子,反倒像是三堂会审。

罗湛却未露异样,他沉静地对上罗老爷子的目光,面无表情道:“父亲,我回来了。”

他模样比起八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整个人的气色却是好了很多,如今的罗辰之身形颀长,笔直挺拔,脸色红润,比起早年一副病秧子的模样实在是令他顺眼很多,罗老爷子这么想着,便忍不住冷哼一声:“一走就是八年,你还知道回来?”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问父亲。”罗湛目光淡淡地扫过堂上两人,慢慢说道,“大病一场醒来,却发现自己在几百里之外的马车上,除了我自己之外,只有一个翻脸不认人的奶娘和陌生凶恶的车夫……我想问问父亲,是不是真的那么容不下我这个一副短命相的儿子,我只是生了场病,还没死呢,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我赶出门去自生自灭了么?”

这番话,可以说是非常大逆不道了,从来没被人如此质问过的罗老爷子脸色丕变,满脸怒容地拍了下桌子:“你放肆!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罗湛完全不受影响,他冷淡地挑起嘴角:“父亲大概是弄错了什么,俗话说父慈子孝,也得是父慈在前,才有子孝在后,八年前我差点死在外面时,可完全没感觉到父亲的慈在哪里。”

旁边的余氏听着这番对话不禁心里一动,她心思活络地转了转,摆出了一副自认为大方和善的脸孔,对着罗湛劝道:“辰之呀,你说这番话可就太诛心了,你吃的穿的用的可都是你父亲的,如今你却说父不慈才子不孝,未免也太让老爷寒心了。”

罗湛冷淡地看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又转回到了罗老爷子脸上:“父亲还没问答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容不下我这个儿子?”

他一心一意揪着罗老爷不放,故意把余氏做过的事情扣在他父亲头上。

没有人喜欢被冤枉的感觉,更别说是罗府的一家之主。

罗湛非常了解他这个父亲,他死要面子,最受不了别人置疑他。八年前的事情当然是与他无关,他再怎么不喜欢罗湛这个儿子,也不会狠心到让他去死的地步。但是罗湛却偏偏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误会是他做的,甚至不惜连名声都不在乎了,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大逆不道,他坚持不懈的要一个回答的行为,在明眼人看来,更像是心灰意冷后的自暴自弃,什么都不在意了,只想弄一个清楚明白。

以罗老爷子的性子,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因为太憋屈了,为了让他这个儿子心甘情愿地跪在他面前认错,他一定会让人把八年前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这也是罗湛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把父不慈的名声扣在老爷子头上的原因。

罗老爷子气狠了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紧紧地盯着罗湛,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是说,你当初不是自愿离开的?”

罗湛自嘲地勾起嘴角,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众人便不由得想到,当年这人七岁时,就已经被接到老太太跟前抚养,几年下来更是深的老太太的喜爱,连带着地位也抬高了不少,又因为是长子的缘故,在某些地方甚至还要隐隐地压余氏后来生的儿子一头。

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他脑子进水了,实在想不开才会离开罗府,不然实在说不过去。

“看来父亲是不打算给我答复了。”罗湛说着垂眼轻轻笑了一下,看的苏朗皱起了眉头,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感觉他家老婆似乎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让他心疼的不行。

“阿湛……”

罗湛转过身,静静地看他一眼,主动拽住了青年的手:“我没事,朗儿,我们走吧。”

罗老爷子狠狠地拍了下桌子:“站住,谁准你走了?”

罗湛没有回头,却是停住了脚步,没再往前,留给老爷子一个犹豫中带着点期待的背影。

罗老爷子沉沉地说道:“回你的青松院去,当年之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罗湛满意地勾了勾苏朗的手指,带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苏朗全程安静如鸡,一脸星星眼地看着他家老婆飚演技,一边得意一边又忍不住心疼,于是在回到没几个人的青松院时,他给小黑小白使了个眼色,让他俩看着点,自己跟着罗湛进了屋。

门一关,苏朗便从后面抱住了罗湛,紧紧的。

罗湛扣住他的手,低声安慰:“别怕,我只是想要逼一逼老爷子。”

“我知道。”苏朗声音闷闷的,可即便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为他心疼。他失踪八年,如今归来,竟没有一个人在意他这八年里过的好不好,反而纷纷都在指责他,这样的家庭让从小深受父亲叔伯喜爱的苏朗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哪怕是在他的上辈子,父母也都是很爱他的。

“……阿湛,我会一直对你好的。”青年在男人后背心的位置轻轻吻了一下,声音很小声,语气却很郑重,如同一个承诺。

罗湛转过身来将人抱在怀里,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调笑着道:“那为夫就拭目以待了。”

“嗯。”

他们几人没在罗府待多久,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罗湛带着苏朗三人悄无声息地从青松院的后门离开了。

这地方,他是真心一刻钟都不想多待。

罗湛并不担心之前在大堂闹的那一出,八年前的事情虽然不好查,可真有心也并不是没有蛛丝马迹的,再说他手里还有奶娘当年出府时整理的包袱呢,那里面的“好东西”可不止一两件。

苏大他们当年全部抢走了,可最后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罗湛,也算是阴差阳错了。

所以如果老爷子能力真的有限,他也不介意暗中帮他一把。

无论如何,余氏的好日子,该是要一点一点的到头了。

第66章:出游(四)

从罗府出来, 罗湛对小黑低声叮嘱了几句,让他注意罗府的动静, 无论有什么风吹草动, 都要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小黑应了。

随后他带着苏朗去了东街的一家金饰店,取名如意楼,位置比较偏, 属于那种没事根本不会从门口路过的位置,但门店的装饰却透着几分清冷自傲的矜持味儿,黑色的牌匾, 烫金色飘逸大气的字体, 简单中流露出一股高冷,门口设有三阶台阶,使得人站在店门口时, 需要抬头仰望整座铺子。

过路人少,可出人意外的是,这家店的生意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差,不说是门庭若市,但也一看就知道来的客人都是奔着如意楼去的,出来时脸上也都带着相谈甚欢满意的笑容。

苏朗两人进去时, 伙计刚好送走两位客人, 见到他们二人,脸上笑意不变:“二位客观,请问是要买金饰, 还是买图纸?”

苏朗不是很明白这里面的区别,于是看向罗湛,男人摇了摇头:“都不是,我找你们掌柜。”

伙计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犹豫片刻后,把他们引至茶座上:“二位稍等,我跟掌柜说一声。”

说是说一声,这伙计却并没有走开,而是靠近通往后院的门拉了拉一根绳子,而后传来一阵清晰空灵的铃铛声,不多时,听到铃铛声的掌柜走了出来。

见到罗湛,他表情猛地一变,虽然很快收了起来,苏朗却眼尖地瞧了个清楚。

哦豁,看来掌柜认识阿湛。他这么想道。

掌柜迎上前来,恭敬地弯下腰做邀请状:“少爷,里面请。”

罗湛点了点头,示意小白小黑在外面等着他俩,自己则拉着苏朗走了进去。

进入到内室的客房里,被招呼坐下,罗湛给苏朗倒了一杯茶,这才抬头笑看了掌柜一眼:“安叔,好久不见。”

安掌柜却是狠狠地松了口气:“少爷可算是回来了,一别八年,我还在想少爷是不是已经忘了我这把老骨头。”

罗湛唇角微弯地道:“安叔说笑了,你哪里老了?湛今后还得倚仗你帮我呢。”

安掌柜受不了地摇了摇头:“只要少爷别再这样动不动就好几年都没消息,那我这把老骨头想来还可以再熬几年。”

知道对方是在担心自己,罗湛没再和对方顶嘴,他话题一转,指着苏朗对按掌柜介绍道:“安叔,这是我的夫郎苏朗,当年我出事时就是他救了我,我的身体也是托朗儿三叔的福才给慢慢调养好的。”

按掌柜一听忙对苏朗道谢:“苏公子,多谢你对我家少爷的帮助。”

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秘密的苏朗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对按掌柜摇头:“安叔客气,阿湛是我夫婿,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话几乎说到按掌柜心坎上了,他欣慰地看了眼青年,心里不禁对他多了几分满意,这孩子不光模样讨喜,性子也讨喜,和湛少爷倒是很配。

他见自家少爷似乎有话想对苏少爷说,又发现天色不早,便提议道:“少爷和苏少爷可用过饭了?用不用我去吩咐后厨做几个你们喜欢吃的菜,晚上就在这儿吃?”

罗湛点了点头:“也好,那便麻烦安叔了。”

“少爷哪里话,这怎么会是麻烦,我高兴还来不及。”心情不错地和他斗了几句,安掌柜撩开门帘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夫夫俩。

苏朗眨巴下眼睛,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男人,没说话。

罗湛被他看的挑眉:“朗儿有什么想问直说便是,你我之间,没什么不可说。”

苏朗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心里的疑惑诉之于口:“他叫你少爷……”

罗湛三言两语解释道:“他是我娘的人,这家如意楼也算是我娘的陪嫁品之一,早些年一直不景气,后来我接手后想了些法子,才让店里的生意慢慢好转起来。”

他说的简单,但其中经历的一些弯弯绕绕苏朗稍微一想就明白过来了,听他老婆的语气,他娘的嫁妆铺子一开始似乎并不在他手上,至于说生意不好与当时经营铺子的人有没有关系,这个他不好说,只是在心里有个猜测,直到铺子落到他老婆手里之后经过他的努力抢救才渐有起色。

他猜的算是八九不离十。

罗湛是在他十三岁那年才成功收回他娘的一些嫁妆铺子所属权,他接手时如意楼的情况可以用凋敝来形容,虽然说是金饰店,但其实里面根本没有多少成品,二来店里没有手艺过硬的雕工师傅,就算来生意了,也做不出让人眼前一亮的形状。

当然,最初陪嫁过来时,铺子肯定不是这样的,名字也不叫如意楼,只是罗湛他娘身体不怎么好,生下罗湛之后几乎是整日缠绵于病榻,更加没心思管理那些个铺子,导致铺子里的师傅被人挖走的挖走,收买的收买,短短一两年时间就一落千丈,除了一个老掌柜守着铺子不为所动,其他的人几乎都走了。

罗湛接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大张旗鼓地把铺子给转租了出去,这个铺子正好在一个路口边,用来做饰品楼不算好也不算坏,但作为酒楼客栈却是再好不过……如今客人络绎不绝的四海客栈也算是证明了幕后之人当年的眼光独特。

还有另外几个铺子也被他一并转卖。罗湛用转来的银子,买了另一个位置偏僻的铺子,开了一家其貌不扬的金饰楼,并且靠着独特且精致的样式,成功在女人圈里打开了市场,女子无论年龄大小,都希望自己身上穿戴的衣服首饰是独一无二的,没有哪个女子会拒绝这样的诱惑,罗湛准确地抓住了女子的这种心理,借此成功吸引了一批固定的客源。这就是如今的如意楼,他自己则隐在幕后成为神秘的东家。

因着他之前大张旗鼓的举动,外面的人都知道罗家大少爷把他娘的一些陪嫁铺子都给卖了,于是也就没有怀疑过四海酒楼和如意楼背后的人依然是这位少爷,他用一出瞒天过海和掩人耳目的把戏,成功抹掉了余氏投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

上辈子罗湛最后能够成功在罗府逆袭,与他在暗中靠着如意楼和四海客栈积攒起来的厚实家底也有着很直接的关系。

两年后他被奶娘和余氏算计,接着又遭遇重生,以十五岁的身体迎来二十八岁的灵魂,心态的改变让他忘记了自己早前在渭陵的这一番谋划,直到和苏朗结契后,他借着济安堂刘掌柜的人脉来传递消息,这才重新联系上安掌柜他们。

他这次回来,一个是想带着他家的小混蛋吃遍大江南北,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回来看看这些故人,顺便再算算账。

苏朗饶有兴致地听完后,感觉自己真是捡到了一个宝,不禁沾沾自喜道:“我家阿湛真是深藏不露啊~”

罗湛知道青年故意这么说,于是也忍不住自谦地逗弄对方:“比不过朗儿奇思妙想。”

要知道他的那份梯田改造计划,可是让京城那位龙颜大悦,最后更是赏赐了千两黄金万两白银让人不惜从千里迢迢的京城给送了回来。

若是普通人忽然得到这么一笔惊天的财富,不说喜极而泣,也该高兴的合不拢嘴,他家这个活宝倒好,听说后眼睛倒是亮了几分,脱口而出的话却是要把这些银子按人头平分给寨子里的大伙儿。

开玩笑,苏二他们平时是挺乐意这大侄儿给他买酒喝,但关系到这晃眼的真金白银时,却是谁都不想要,直说他们又不是断手断脚没饭吃没房子住了,有手有脚的、岂能要一个后辈的银子用来养家糊口,这是看不起谁呢?!

苏朗为这事还不高兴了很久,直到苏三出马罚了他一回,才消停下来。

不过那些银子眼下还分文未动,夫夫俩平时的用度全都是罗湛赚来的,苏朗偶尔也会小打小闹地挣些小钱,只是养家的重担大部分还是让罗湛给挑了。

对此,苏朗没意见,罗湛更加没意见。

陪安掌柜用过晚饭后,两人带着小黑小白就着头顶明亮的星光,徒步走回客栈。

之后几日,苏朗陆陆续续地听到小黑带回来的关于罗府的消息,据说罗老爷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带人把余氏的房间仔细地搜了一遍,果然搜出了一些见不得光的证据,他大发雷霆,差点要休了她,最后还是看在罗府六少爷、也就是他和余氏儿子的面子上才将这个冲动按捺下来了。

只是到底难消心头之气,把余氏给囚禁在屋内,不准她踏出房门一步,还特意派了几个护院去看着她。

余氏在府里作威作福了一二十年,谁能想到在儿子都娶了媳妇的年纪还被丈夫如此对待,也算是面子里子一起没了,背后里不知有多少人笑话她。

然而对罗湛来说,这完全不够。

他也不急,比起一下子就把人打入谷底,他更喜欢一点一点地磨掉敌人的希望,让对方再没有翻身重来的可能。

更何况,他们倒霉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苏朗和罗湛在渭陵待了一两个月,从春末清明过后一直待到夏至时分,最后苏朗实在无聊的紧,懒骨头复发,整日赖在客栈里,连门提不起兴致出,罗湛看不下去了,他算了算日子,觉得也差不多了,这才带着人转移阵地。

“要换地方了吗?这次我们去哪?还是坐马车吗?”被罗湛拉着下楼的青年整个人懒洋洋的,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半睁半眯地在罗湛耳边叽叽喳喳地问道。

罗湛也没嫌他烦,耐性十足地回答他:“天气太热不坐马车,这次我们走水路,去江南。”

“水路?”苏朗精神一振,来了兴致,“是坐船吗?”

罗湛见他喜欢,唇角跟着一弯:“没错,坐船。”

两人边说边下楼。

正对着楼梯口的座位上,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模样白净的少年不经意间目光一扫,直直地落在罗湛两人身上,他眼睛忽地一亮,连忙用手肘碰了碰他旁边的青年。

“哎,阿越,他们俩长的真好看,我们就跟他俩结伴而行好不好?”

第67章:出游(五)

对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 但是苏朗却很是耳尖地听到了他的话,不禁扭头往那边看过去, 正好对上少年满目欣赏的视线, 对方发现他在看自己后,还眉眼弯弯地对他笑了笑。

……嗯,有点可爱。

坦坦荡荡的态度倒是不让人觉得讨厌,苏朗忽然也有了结交的想法, 他懒得抬手,便倾身上前在罗湛肩膀上蹭了蹭下巴,而后拉着男人主动走到了少年那桌。

“介意我们拼个桌吗?”问是这样问, 没等对方回答, 苏朗已经长腿一跨坐了下来,自来熟地取过两个杯子,给自己和罗湛倒上茶水。

少年好奇地望着他, 问道:“你听到我刚刚对阿越讲的话了?”

苏朗没有否认,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我听到你夸我和阿湛长的好看。”

萧越抽了抽嘴角,心想这人脸皮也是够厚的。

少年却很高兴,直说道:“对啊,我也听到你们说要去江南,恰巧我和阿越也正有此意, 就想着和你们结伴同行, 可以吗?”

“可以啊,”苏朗一只手支起下巴,冲着少年眨了眨眼睛, 主动自报家门,“在下苏朗,这边这位是我夫婿,罗湛。”

“苏朗……?”少年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茫然地看着苏朗,喃喃地道,“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是吗?”苏朗眼神一闪,目光隐晦地从少年身上扫过,不以为意地解释道,“江湖之大,与我同名同姓的人,不知凡几,听过也不稀奇啊。”

少年一想也是,眼神里迷蒙的水色散去,又恢复了一脸高兴的模样,“我叫齐云逸,比你们小几岁,我旁边这位是萧越,是我的玩伴,你们叫我云逸、叫他阿越就好。”

一旁的萧越不是很赞同地看了少年一眼,却又像是有所顾虑,没有开口阻止。

苏朗没想到这位比他还要自来熟,只好顺着对方的提议抱了抱拳:“原来是萧兄和齐兄。”

到底还是没有直接叫名字,没看到旁边那位萧越脸都板起来了么,真要叫他阿越,不是惹他不高兴么。再说这一听就知道是只有关系亲密之人才能喊的称呼,他一个有夫之夫怎么好意思,他家阿湛会吃醋的好吗!

自觉自己干了一件特别棒的事情,苏朗放在桌下的手勾缠着罗湛的手,嘴角的小虎牙若隐若现。

他心里怎么想的,罗湛一目了然,他微微一笑,反手抓紧了在心里手心摸来摸去的爪子。

齐云逸眨了下眼睛,似乎有些困惑,不过也只是纠结了那么一瞬间,便把这丢丢困惑丢在了脑后,欢快地和苏朗聊起了去江南的行程。

“你们打算何时动身?船找好了吗?我和阿越这两日刚到渭陵,打算歇几日脚,之后再动身。”齐云逸就这样完全不设防地把自己的行程都交代了出来,语气快的连萧越都来不及阻止,直接傻眼了,虽然很快收敛了起来,不过苏朗还是注意到了他那一瞬的头疼反应。

苏朗心里好笑,这两小孩儿挺好玩儿的。

他也不想强人所难,于是善解人意地道:“那就过几日,等你们歇够了再启程怎么样?”

齐云逸忙不迭点头,眼巴巴地又确认了一遍:“好啊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苏朗唇角微弯,逗道:“要不然咱们拉个勾?”

齐云逸眼睛一亮,飞快地伸出小指,和苏朗勾了勾。

就此商量好了去江南的行程,几人转开了话题,聊起了在渭陵城这几日的见闻趣事。

“我跟你们说,西街那家祥云阁,昨儿夜里忽然着火了,里面的东西都被烧没了,今儿早上那边可热闹了。”作为去现场凑过热闹的人,齐云逸说的绘声绘色,“那掌柜的当时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模样,两腿跟面条儿似得一直抖个不停……”

苏朗饶有兴致地和罗湛交换了一个眼神,祥云阁正好就是罗府的成衣店,生意一直不错,可以说是罗府几个有名的招牌铺子之一。

苏朗摸了摸下巴,好奇地问道:“有查清起火原因吗?”

“有啊,那掌柜以为是有人要害他,报了官,官差来过一堂,仔细查验了一番,发现昨天夜里风大,伙计睡觉也没关窗,风吹倒了油灯着起来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罗府倒霉的日子,开始来了。

饭后,罗湛拉着苏朗去消食,齐云逸原本也想跟着,被十分懂得察言观色的萧越给拉住了,同苏朗二人道别,不顾齐云逸噘起的嘴把他拉到了房里。

房门一关,萧越就板起了脸:“世子爷,你还记得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吗?”

原本还在闹脾气的齐云逸心里登时一虚,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干别的,不禁撇了撇嘴:“我又没干坏事。”

萧越眉心一跳,想说你是没干坏事,可是这一路上你是看到个长相出众的人就想去搭讪一二,堂堂世子爷,尽做些有违自身尊贵身份的事情,要是让王爷知道了,怕是又要罚你了。

想到这里,萧越不由得叹了口气:“少爷,你说在王府里待的闷了想出来走走,我由着你了,可是出来前你答应过我要低调的,你还记得吗?”

齐云逸一脸郁闷:“我怎么不低调了?”

萧越没好气地弹了下少年的额头:“像刚才那两人,你都不清楚是什么人,就把自己的行踪都交代了出去,万一他们居心不良呢?”

齐云逸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不可能!苏朗怎么可能是坏人。”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他对这个人有着莫名的好感,也很想要和他亲近,明明第一眼吸引到他的是苏朗的那位样貌出众的夫郎,可等苏朗朝他走过来时,他的注意力就全粘在苏朗身上去了。

萧越斜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

齐云逸振振有词:“因为他是苏朗啊!”

萧越:“……”

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世子爷,我没记错的话……你跟那位苏少爷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吧?”

这理直气壮的语气,他还以为自家世子爷是跟那位少爷穿同一条小肚兜长大的呢。

齐云逸抬了抬小巧可爱的下巴,得意道:“我和他一见如故!”

萧越快被气笑了,他凉凉地道:“你问过人家苏少爷了吗?世子爷可别是一厢情愿才好呢。”

齐云逸:“……”

又想起了称呼事件的少年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殊不知,被他们俩所讨论的苏朗这会儿其实也正好在思考他的事情,因为心不在焉,好几次都撞到了他家老婆的背。

罗湛敏感地察觉到自家小混蛋在走神,他稍微一想便反应过来,于是一针见血地问道:“怎么,那两个人有问题?”

苏朗心里一惊,目光里顿时也带上了几分讶异:“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罗湛不为所动地挑眉:“所以,他们有什么问题?”

苏朗无奈摊手道:“我也不清楚啊,我就是直觉他们身份不一般,和咱们这等平民百姓地位悬殊,哎。”

话里话外,一股遗憾的意味。

罗湛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一会儿:“朗儿很喜欢那位齐少爷?”

苏朗立马摇头:“阿湛你可千万别醋哟,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他挺好玩的,想跟他交个朋友而已。”

罗湛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此话当真?为夫怎么感觉朗儿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苏朗一脸无辜地和他对视:“阿湛说什么呢,我从里到外都是你的人,该看的不该看的也被你看光了摸光了,哪还有什么瞒着你的。”

罗湛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说话了。

苏朗笑吟吟地:“说真的呢,整颗心都是你的,人也是你的,别人抢都抢不走。”

知道他不想说,罗湛虽然不太高兴,却也不想逼他,正如这小混蛋所说,无论是人还是心,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他早晚会全都弄清楚。

被放过一马的苏朗心里松了口气,继而低着头飞快地皱了皱眉。

如果他没感觉错的话,那位齐云逸身上,有他熟悉的异能波动。

他曾经在末世里使用过无数次的力量,所以很熟悉那种附在对方身上的感觉。由于时间过去的太久已经不若一开始明显变的非常淡,但是苏朗十分确定就是他自己的异能波动。

细究起来,穿越之后,他唯一一次成功发动了异能的对象,就只有那位真正的苏朗。

——小苏朗,无论如何,哥哥会代你活下去,你也将会有更好的人生……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眼下看来,原主似乎的确有了更好的人生,在失去了所有作为苏朗的记忆以后。

想来他的异能,应该就是从这之后,开始了变异,朝着乌鸦嘴的方向一去不复返。这就仿佛是……他用所有的好运气,换来了真苏朗衣食无忧的一生。

后悔吗?

苏朗扪心自问,并不后悔。

毕竟人生就在不断的得到和失去,而他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

第68章:出游(完)

苏朗·罗湛番外六

知道了齐云逸的身份之后, 苏朗一边感觉欣慰,一边又很纠结, 他的确是希望对方过得好不错, 可也没心大到可以理直气壮地和对方称兄道弟的程度,尽管对方不记得了,可他却知道是怎么回事,种种顾虑之下, 结交的心思便淡了两分。

苏朗这边正想着得找个什么托辞,回绝掉与齐云逸和他的小伙伴一同乘船去江南的约定时,没想到垮着一张脸的对方却先找上门来了。

“抱歉了苏兄, 云逸家里有急事催他回去, 我们恐怕不能和二位一起去江南了。”拒绝了苏朗请屋说话的邀请,萧越冲他抱了抱拳,代替李云逸开门见山地提出了来意。

苏朗心里松了口气, 连忙说道:“不打紧,齐兄家事要紧!”

李云逸吸了吸鼻子,失落地说道:“其实我是偷跑出来的,刚刚下人找到我们,说我娘想我心切,整日茶饭不思, 身子闹出毛病了, 所以我得回家去了。”

他是誉王府里最小的儿子,也是誉王和王妃最疼爱的儿子。他没有小时候的记忆,据说是因为三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 烧坏了脑子,痴傻了几年,直到六岁那年不小心栽进了荷花池里,昏迷了三日,醒来后忽然就清醒了,虽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神智却是恢复了清明。誉王和王妃大喜,之后更是悉心地照顾他,才让他慢慢的好起来。

因为这些坎坷的经历,府里的人更是把他看的跟眼珠子似得,这次他一声不吭偷跑出来,可把大伙儿担心坏了。

齐云逸原本没想那么多,只是在府里闷得慌,这才忍不住偷跑出来玩,原想着很快就回去,不让他的父王和母妃发现,没想到出来后瞬间就乐不思蜀了。

所以一听到说王妃想他想的生病了,齐云逸不禁又是担心又是懊悔,在苏朗面前也没忍住这种情绪,一股脑说了出来。

“啊?那齐兄快别耽搁了,尽早动身吧,下次想出来玩可别用偷跑的法子了,直接和你爹娘言明,免得令堂担忧。”苏朗发自肺腑地道,他是真不希望这小孩家里人出事。

“嗯,我晓得了。”齐云逸点了点头,他看了苏朗一眼,“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见少年有些不舍,苏朗笑了笑,补充了一句,“但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齐云逸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下头:“我也会一直记得你的!”

身为誉王府的小世子,齐云逸并不是没有要好的玩伴,可谁都没有像苏朗这样给他一见如故的感觉,所以他十分稀罕。

萧越心下一叹,他算是看出来了,世子是这人完全不设防,也亏得这苏公子看上去不像是恶人,否则他真是该愁死了。其实这一路上他都有给王府的人留记号,否则他们哪里能这么快找到他们,世子爷身份尊贵,若是有个什么闪失,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伴读可以担待得了的,眼下这样也好,趁这两人还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尽早分开行动,免得暴露身份。

至于王妃是真病还是假病,那他就不知道了。

安慰似得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他对苏朗二人一点头:“那么,我们告辞了。”

苏朗道:“保重。”

目送他们二人离开,苏朗站在门口叹了口气,一脸心事重重地回到桌边坐下。

罗湛见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无奈地提醒道:“朗儿难道一直没发现,齐云逸姓齐么?”

苏朗一脸不解地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过来:“姓齐怎么了?”

罗湛重复了一遍:“他姓的是大齐的齐。”

齐是国姓,通常若是有同姓的百姓为了以示尊敬,会自觉用谐音的字取而代之,否则因为一个名讳而冲撞了天子,那未免太冤枉了。因此能够正大光明地拥有这个姓氏,那位少年的身份也就不言而明,皇亲国戚。

苏朗瞪大了眼睛,这才反应过来:“那他……??”

天啦撸,一不小心把原苏朗的灵魂送到了皇亲国戚的身体里,这是要多大的福分才能给他铸就这么大一条通天大道哟,这回他真是感觉自己的异能没的不冤。

平静下来后,他摇了摇头:“果然是地位悬殊啊。”

高攀不起,这妥妥的高攀不起。

罗湛调侃道:“朗儿还想和他结交吗?”

苏朗一脸赖皮地道:“阿湛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他们结交啦?”

某人翻脸不认账的本事也是随着年龄见长。

罗湛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他们二人又在渭陵待了几日,顺便从小黑嘴里听了一把罗府倒霉的全过程。

祥云阁着火之后,原本接下的一些订单全都成了灰,他们当初接受订单时,收了一多半的定金,如今交不出货来,自然要赔偿给对方。

这是一笔不小的银子,他们自然想要和对方周旋一二,希望能赔少一点儿,罗六少就在这东奔西跑的过程里不小心摔下了马车,磕到了头,昏迷不醒。

这下子罗府上下可都乱了套。

尽管儿子多,可罗六少爷却是罗老爷最喜欢的一个儿子,要不然也不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免了他娘被休出府的下场。

为了诊治罗六少爷,罗府是四处寻求名医,银子大把大把的往外撒,可效果却不是很明显,笼罩在罗府头上的是一片愁云惨淡的氛围。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算好,偏偏罗府里的二房和三房也在这个时候来凑热闹,吵着闹着要分家,说是免得银子都拿去给罗六治病了,他们一大家子跟着喝西北风啊。

总之罗府里眼下十分精彩。

罗湛内心毫无波动,那群人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不过,想来上辈子他死后,这些人恐怕也是和这会儿差不多的嘴脸。

他对小黑说:“不用再盯着那边了,你去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离开这里。”

罗府的事情于他而言,到底只是一个未了的心结而已,还不至于让他为这些人耽误行程。

他可没忘记,带小混蛋吃遍大江南北,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于是乎,一行四人,舍弃了马车,改成游船,沿着渭陵城外的渭陵河顺流而下,向着江南进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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