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朝秦暮楚(包子)上——中华说书人

文案:

问:嫁给了一个渣男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楚瑜:每年都有三百多天想跟他离婚,每个月都有三十天想弄死他,每天都有十二个时辰想甩他耳光。

CP:渣的正大光明攻X苏的外焦里嫩受

(排雷:狗血、生子、攻渣)

食用须知:

1、攻负责渣渣渣,受负责苏苏苏,我负责泼狗血。文中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不要喷作者。

2、系列文《朝秦暮楚》《李代桃僵》,另一篇是狗血界扛把子离巨巨亲自执笔写的,CP是腹黑太子攻X温润美人楚家大哥受,一样的配方,不一样的味道。

3、文风会有变化,这是一个不喝假酒之后,正经脸写文的我。(尽量控制麒麟臂……)

第1章

疏影摇曳,月华浮动,皎皎如水,落于被暮色所拢的大地。

有暗香浮动,幽园小径,穿花而过,搅弄一番月色花眠。静谧之下,只闻急促脚步声和行走时名贵衣料的簌簌摩挲声。

下一刻,有人便从游廊尽头疾步而出。

月色如练不及来人容色无暇,满天繁星不及来人明眸一刹,遍地花海不及来人两靥惊华。衣袂飘兮,挟一缕麝兰之馥郁,随着流云步履急踏,腰间环佩伶仃脆响,衣袍上的蜀绣在月色下翻出精致的纹络。待再近一些,方现其容色仪态之绝,宛若香培玉琢,肤若春梅绽雪,面似秋菊披霜,身如松生空谷,色若霞映澄塘。

如鸦墨发随行而动,似带足了幽兰一抹,于夜色中更显惊心动魄的俊魅。合该是天仙般不可方物的人,此时却周身冰冷若霜,一双入鬓斜眉蹙起,抿紧的薄唇透露出几分焦急。

不过片刻,楚瑜就已经走至琼湘苑推门而入。

玉贝编成的掩帘被拂开,楚瑜二话不说先是解开身上那沾染了夜深秋露的华贵外袍,这才匆匆往里走。刚绕过一面红鱼戏莲翡翠屏风,就听见里面床榻上传来了动静。

“真儿!”楚瑜脱口柔声唤道,整个人下意识的张开手臂将那刚从床榻上爬起来就迫不及待扑向自己的小团子稳稳接在怀里。

“爹爹……”怀中雪雕玉琢般可人的娃娃不过四岁,声音软糯稚嫩,此时却因生病高烧的缘故显得虚弱无力。

楚瑜心疼地看着因寒症而脸色泛红的女儿:“真儿哪里难受?”

真儿一双小胳膊攀着楚瑜的脖子,小脸闷在爹爹胸口,不说话。

旁边乳娘侍女仆役忙不迭地齐齐跪下,房里的大丫鬟碧玉忙告罪道:“二爷,姑娘晌午用过饭食后说有些乏,我等便伺候着姑娘睡了,谁知晚上时候便有些不舒服。方才已经差人递了牌子接太医来瞧,太医说眼下天气骤寒,不经意受了几分凉,这才起了热。可姑娘迟迟不肯吃药,这才让管事寻二爷回来劝劝姑娘,扰了二爷忙务,奴婢愿意领罚。”

楚瑜自从嫁入这侯府,就得了这么一个闺女,自是如珠似玉般宠着,尽管心疼女儿这般病恹恹的模样,可他到底也不是那种将怒意胡乱泄给旁人的主子。况且女儿房里这些丫鬟仆役全是他一手精挑细选言周教出来的,个个儿都是精明细致又忠心可靠的人。

姑娘生了病,满屋子没一个人推三阻四将责任卸给旁人,不管是当即递牌子请太医还是忙差人寻他回来,都做的有条不紊,可圈可点,足以见家风严正。

“什么都比不得真儿重要,你们知道当即寻我回来是对的。”楚瑜并未苛责下人,仅是从丫鬟手中的雕花托盘里端起温好的药。

青玉小碗儿暖玉勺,乌黑的药汁倒是显得不那般腥苦了,楚瑜换了个姿势,让女儿坐在自己怀里,亲自将药匙里的汤药吹凉,又凑在唇边小心试了试温,这才喂到真儿口中。

真儿一双水漉漉的漂亮眸子泛起了几分红:“爹爹……”

楚瑜眉梢的冰冷化了个一干二净,叱咤上京的楚二爷一双眸子里噙满了柔情,语气软得像是融后的红烛,泛着淡淡艳丽的色泽和温度:“真儿乖,听爹爹话把药喝了,待喝了药真儿就不难受了。”

向来听话的女儿今日倒是固执得厉害,怎么也不肯张口,抬着一张软糯粉嫩的雪白小脸委屈地看着爹爹。

当初生真儿的时候,楚瑜吃了大苦头,九死一生得来的女儿,当真是疼爱得不知如何是好,哪里见得女儿这般可怜模样,当即道:“只要真儿听话喝药,不管要什么爹爹都给你找来。”

听了这话,真儿湿漉漉的眸子一红,粉嫩的唇珠这才有了松动:“真儿好些日子没有看见大爹爹了……真儿想大爹爹……”

楚瑜一噎,嗓子眼似被堵住了一般,说不出的酸苦翻腾,他面上却不显,柔柔抚着女儿的小脑袋:“好,只要真儿听话吃药,爹爹这就把大爹爹找来。”

哄着女儿喝了药,这才把小家伙儿塞进被窝,方才还蔫蔫的小丫头这会儿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地睁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扯着楚瑜袖子道:“等大爹爹回来,真儿要告诉他,这两天我已经把千字文全部背会了,就连先生都夸我厉害。”

楚瑜将被角掖好,手心合在女儿额头上:“那是当然,我们真儿是最聪慧的姑娘,旁人都比不得。”当爹的看闺女哪哪都是好的。

许是药效上来,真儿有些撑不住,眼皮渐渐合上,嘴上还念叨着:“爹爹……大爹爹是不是不喜欢真儿……”

楚瑜轻拍女儿入睡的手僵了僵,语气如常温柔:“怎么会呢,大爹爹最疼爱真儿了,大爹爹最近太忙了,这才没时间来见真儿的。真儿先睡吧……等醒来,大爹爹就在真儿身边了……”

烛灯轻摇,将楚瑜的身影映得忽明忽灭……

待听到女儿绵长安稳的呼吸声,他方才起身,转而朝外面走去。

夜色深了,秋露霜重,迎面风来颇有几分寒意,楚瑜只着单衣,身子有些轻微的发抖。

管事捧了长袍出来:“二爷……”

楚瑜只手接过长袍一披,眉梢挑起几分冷厉,唇角笑得薄凉:“差人备马车。”

管事一怔:“这般晚了,二爷还要出去?”

楚瑜头也不回:“我既应了真儿,总要将咱们‘日理万机’的侯爷给请回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愣是听得大管事忍不住一个哆嗦,楚二爷身上的杀意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可怖,一张姣好倾城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面对女儿的柔情。

而这戾气所针对的,不是旁人,正是他女儿的另一个爹,他的夫君,镇北侯府的小侯爷秦峥。

秦小侯爷何处寻,花街柳巷自可觅。

第2章

湖畔画舫,花街柳巷,莺莺燕燕,倚红偎翠。

这里是上京最为出名的巷子,银钩巷。亦是上京最大的销金窟,无数高门贵胄的温柔乡。

醉今楼在这银钩巷颇为出名,不仅仅是楼里的姑娘惯有艳名,更是因为楼里别出心裁精心豢养着一批极具风情的小倌,引得上京无数权贵私下里常来尝鲜。

眼下夜幕虽深,但醉今楼那大堂里仍旧是热闹非常,觥筹交错,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镇北侯秦峥正与三两纨绔子弟举杯闹腾着,一张如玉面孔上浮现着醉后的酡红,长发半披散着微显凌乱,身上华贵的锦袍松松垮垮,如此姿态更显得风流不羁,颇有几分放浪形骸的洒脱。

“侯爷好酒量……来,我再敬你一杯!”几个权贵子弟拉扯着秦峥的衣袖,醉醺醺道。

秦峥摇摇晃晃举杯要饮,忽然横插出一只手来。

这只手带着三份青竹的修长劲直,七分玉石的剔透无暇,浑然天成又无可挑剔的美丽。

“侯爷醉了,这杯酒不如由我代饮。”

如脆玉击石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讽意味,原本还在喧闹的周围人都下意识的静默下来。

楚瑜皓腕微转,精致的下巴微微抬起,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醉今楼的烛火外都笼着烟霞纱灯罩,使得火光映出淡淡的粉色,暧昧又旖旎。可纵有万般风情又何及眼前人那张绝艳的容颜。微垂的睫毛盛一缕烛火流转,恰到好处地半掩一双胧月皎皎的眼眸,那唇瓣沾了几分清酒,越发显得红润欲滴。

楚瑜对旁人眼底的惊艳恍若未见,莹白的指尖微松,只听啪的一声,酒盏在脚旁边碎得七零八落。

也是这一声,让众人回过神来,一个个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在上京,几乎无人不知楚瑜。

靖国公楚家祖上家底殷实,尽管老国公及夫人走得早,只留下两个儿子,人口着实算不得兴旺。可这双儿子倒是个顶个的厉害人物。一双公子不及弱冠之年便有“上京双璧”之称。

当年曾有人称,楚家长子楚茗,容如碧玉,姿若玉树,骨气清姝,妙善辞赋,下笔琳琅,时人天下莫不知。楚家次子楚瑜,姿媚跃出,瑰色艳逸,深于城府,工于心计,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时人天下莫敢惹。

只有真正见过楚瑜的人才明白,为何他被人称作,刮骨刀楚二爷。

色是刮骨刀……

楚瑜讥诮道:“夜色已深,侯爷当归。”

此言一出,原本还溺于楚瑜容色的纨绔们当即回过神来。眼前这个美人不是他们可堪肖想的人物,谁人不知楚家二公子早在五年前不及弱冠之时就已经嫁给了镇北侯府的小侯爷秦峥为妻,眼下女儿都有四岁了。

许是当下男风盛行,前朝更有帝后为男人的先河,故而高门之内娶个男人为主母听起来虽使人惊异,但也仅仅是茶余饭后当个谈资来议论,不至于如何惊世骇俗。

何况楚瑜早有容色惊华动九州的艳名,旁人也羡煞镇北侯好艳福。

羡煞归羡煞,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好戏的揶揄态度。

譬如眼下,家里明明有如此好颜色的夫人,还要出来喝花酒的镇北侯怼上朝堂上呼风唤雨、朝堂下八面玲珑的楚二爷,又将撕出什么样的火花……

众人莫不翘首以盼。

众所周知,自打俩人成婚以来,这二人的感情可谓势如水火,颇有种不死不休的架势。

年度大戏眼瞧着要上演,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秦峥本就有了三分醉意,待看到楚瑜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露出厌恶的神色,晃晃悠悠地站稳身子。身上原本就凌乱的袍子顺着肩头滑下大半,显得愈发放浪,他挑了挑唇角,喷着酒气道:“当真是稀奇……这不是今上面前的大红人楚二公子吗……怎么,今个儿没有忙于公务,反倒是有空来这种地方玩了?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不如我做东,二爷喜欢哪个姑娘?哦,不对……二爷喜欢哪个精壮汉子,便不用客气。依着二爷的姿色,愿意伺候您的恐怕多的是。”

这话说得忒辱人,周围一帮纨绔子弟当即变了脸色。楚瑜如今是陛下钦点的内务府一等总管钦差,便是朝上的几尊元老见了也不敢轻易得罪的人物。更何况其兄长是翰林院大学士,没准以后就是封阁拜相的前景。上京但凡是个由头有脸的门户,没人敢招惹靖国公楚家。

敢如此不要命的招惹楚瑜的人只有一个,镇北侯爷秦峥。

楚瑜听了这般难听的话,面上仍旧平静,心底却像是燃着一把火,灼得心口逼人的疼,他不恨秦峥这般言辞作践他,却恨女儿在家病成那样子,秦峥这个当爹的却连一句都不过问。

周围有人看不下去,小声劝道:“侯爷,今个儿天色晚了,您就跟楚二爷回去吧……”

旁人立刻应和道:“是啊是啊,还是回去吧。”

“楚二爷这般忙还来亲自找侯爷,侯爷就别置气了,快些回府吧。”

这群纨绔虽然平日里不干什么正事,但是不代表他们愿意得罪楚瑜,若楚瑜把这笔账算在他们身上,他们可是吃不消。想到这,众人不由得在心里感慨,果然……娶妻娶贤,好好娶个老实本分的婆娘比啥都强,楚瑜这种手段强悍的美人,看着就觉得无福消受。

纨绔们纷纷在心中为镇北侯爷点蜡。

……

秦峥见状怒上心头,一种屈辱感冲上脑门,当即随手一把拉住身旁的小倌,对楚瑜道:“美人在怀如何辜负?恕本侯不能跟楚二爷回去了!”

那小倌本是醉今楼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只是跟楚瑜一比,立刻成了不入眼的俗物。被秦峥这般一扯,这小倌十分识相地软在秦峥怀里,娇声软语唤了句:“侯爷……”

楚瑜笑了,挑了张铺了团花软垫的椅子坐下,下颌微微抬起,气定神闲道:“侯爷这是何意?”

秦峥早就受够了楚瑜笑起来的虚伪模样,俩人成婚以来,一直以恶心死对方为特色基本路线,以羞辱对方为中心,坚持不给对方好脸色的基本原则,坚持作践对方主义道路,坚持至死方休的根本思想。

可楚瑜为人心狠手快,做事又滴水不漏,眼下正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秦峥虽然名义上是他的丈夫,却没有在他面前占过上风。如何叫人不恼?

“何意?”秦峥冷笑一声,直接从旁边侍从手中端起银酒盏皓颈一仰,将杯中酒尽数入了口,随即将手中的酒杯一抛,抬手捏住怀中小美人娇俏的下巴,薄唇覆上,当着楚瑜的面把口中酒渡给了怀中人。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楚瑜忽然笑出声来,修长的指尖轻轻叩在藤椅扶手上,语气轻飘飘道:“原来侯爷是觅得佳人了,难怪都舍不得回家,既然如此侯爷何不直接将人纳了,如何?”

这回换秦峥愣住,纳妾?楚瑜为何会做出这般自打脸面的事。

楚瑜已经朝在后面站了半晌,一脸叫苦不迭的醉今楼当家的使了个眼神:“侯爷怀里这位签的死契活契?”

那老鸨愣了一瞬,忙道:“二爷……这……”

不等老鸨话音落下,只听楚瑜开口道:“一千两白银,不知可够了?”

四周的抽气声更大,就算是银钩巷最有艳名的花魁,也不就如此了。

老鸨眼底的犹豫一扫而净,赔笑道:“二爷到底是二爷,够了,足够了!我们醉今楼言周教出来的人,绝对可心,今后必定好好伺候侯爷和二爷……墨玉,还不快给二爷敬茶!”

秦峥原本揽着墨玉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楚瑜,神色已近凶狠。

楚瑜迎着秦峥如刀子般的眼神,他骄傲地挑起下巴,神色轻蔑,只是拢在广袖下的手捏得泛白。

谁料那名叫墨玉的小倌却是个自作聪明的,自以为攀上了高枝,从此以后就得道升天了。小尾巴不知道怎么翘才好,当即从一旁端了杯茶水朝楚瑜走去。

妾室给正室敬茶,这是过门礼,若是正室接了茶,那就等于同意他进门了。

墨玉是个什么出身,最是擅长察言观色,他瞧得清楚,镇北侯跟楚二爷之间跟仇人似的,到时候只要他入了门,还怕不得宠吗,好日子自然是还在后头。

如今楚二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镇北侯下不了台,镇北侯心里头定然是记恨的,而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帮着镇北侯落了楚二爷的面子,如此一来镇北侯只会对他青睐有加。

墨玉心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待走到楚瑜面前时,状似规规矩矩跪下敬茶,只是身子还没矮下去半分,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从指间滑落,滚烫的茶水打湿了楚瑜极为名贵的衣袍,有些水溅在了他手背之上,瞬间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显露出浅浅的红痕。

……

“啊!”墨玉惊呼一声,柳眉微皱,毫无诚意道:“都怪我不小心,二爷您……没事吧?”

楚瑜从始至终连动都未动,他微微抬头,墨玉眼底的几分嘲弄清楚地落在他眼中,但是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将目光锁定在墨玉那张嫣红的唇上……

墨玉见楚瑜不说话,转身走到秦峥面前,楚楚可怜道:“侯爷,墨玉真的不是故意的,您瞧二爷那眼神……像要生吃了人家一样,当真骇人得紧。”

墨玉的这些小伎俩自然是瞒不过秦峥。

秦峥明白,墨玉是在邀宠,他忽然觉得墨玉身上的味道有些甜腻过头,不知熏染的什么香料,竟是让他有些作呕的冲动。

楚瑜浑不在意地甩掉手背上的茶水,道:“本以为是个体贴可心的美人,谁料竟是个手脚粗笨的草包,要之何用。”

墨玉一听,登时怒道:“你……”

楚瑜冷冷扫了他一眼,墨玉顿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脊背忽然浮了一层冷汗,心底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只听楚瑜道:“自古无规矩不成方圆,原本侯爷家眷里不过我一个也就罢了,眼下既然添了人,这规矩自然也该立起来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侯爷明媒正娶回来的,后宅这等小事便也合该我说的算。墨玉不守本分,没有规矩,以下犯上……”

他的视线轻轻落在墨玉的红唇上,微微开口,声冷如冰:“杖毙。”

众人哗然。

墨玉脸色青白,下意识往秦峥怀里藏了藏,哆嗦着艳丽的唇,道:“你,你敢……”

楚瑜噗嗤笑出声来,目光里满是玩味:“哦?有胆子这般对我说话是谁来着?告老还乡的刑部李大人?还是那已经入狱的礼部张侍郎?”

这话听得墨玉越发胆战心惊,扯紧了秦峥的衣袖,企图寻找一些安全感。

楚瑜唇角的冷笑一敛,淡淡道:“家法伺候。”

身后的部曲都是楚家的私兵,个个皆是军伍出身,只听命于楚家主子,这般一声令下,当即过去毫不犹豫地将墨玉从秦侯爷怀里扯出来,二话不说,按住就开始上板子。

镇北侯是武将出身的世家,秦峥更是自年少时便以一身不俗的好功夫出名,只是堕落这么多年,酒色掏空了身子,便是再如何惊怒不甘,也挣不开两个将他拦在一旁的部曲。

墨玉那身子骨哪里挨得了两下子,当即哭着喊道:“侯爷!侯爷!”

秦峥双目怒睁,眼中的怒火似乎连魂魄都烧得滚烫,逼视着楚瑜:“你有气冲本侯来!何必拿不相干的旁人撒气!”

楚瑜捻起盖茶,淡淡抬头道:“侯爷真是醉了,这哪里有不相干的人,墨玉是给我敬了茶,入了秦家门的,合该由我教导。”

秦峥捏的指骨咯咯作响,偏生拦住自己的曲部内家功夫极为了得,任他如何挣,也摆脱不掉,只得唾骂楚瑜道:“你这蛇蝎心思的小人!竟如此妒心!”

楚瑜啪的一声将茶盖合上,不冷不热道:“侯爷说笑了,瑜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罢了,无论是朝上,还是家宅,皆是问心无愧。”

秦峥冷笑连连:“好一个问心无愧!你做过什么腌臜事自己心里清楚!”

“二爷!二爷!!奴知道错了!二爷饶命!”墨玉算是看清了局势,侯爷又如何,那张口就能要了他命的人是楚瑜。

楚瑜偏了偏头,看见墨玉腰背上已经隐约渗出血色,看来曲部是没有半分留情的。

秦峥心如火燎:“楚瑜!!!”

楚瑜看也不看他:“侯爷莫要太大声,瑜听得见。”

墨玉的哭喊声越来越微弱,下半身几乎都泡在血里一样骇人。

秦峥猛地看向楚瑜,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楚瑜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从侧面看去更有中凌厉的美感,只是落在秦峥眼中,比任何魑魅魍魉都要可怕。

这个男人从嫁给他那天开始,就是一个噩梦一样的存在。

楚瑜像是火,焚尽了他的一切。他的年少轻狂,他的缱绻爱恋,他的凌云壮志,都在这张绝艳的面孔和冰冷的眼神下,付之一炬。

“我跟你回去……”秦峥颓然跪坐于地,看着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楚瑜抬了抬手,曲部停下杖责。他缓缓起身,走到秦峥面前,语气平静而温和:“侯爷早该如此。”

秦峥冷笑一声,伸手将自己散落脸颊的头发撩开,一双眸子里的讥讽和恨意毫不掩饰地撞入楚瑜眼中。

楚瑜伸手想要扶起秦峥,还未曾触到他的衣角,就被他抽手避开。

他也不觉尴尬,淡淡收回手来,起身道:“找个大夫来给墨玉公子瞧瞧。”

曲部应声而去。

墨玉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楚瑜的云缎锦靴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浑身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卖身契你拿着,若是还想来镇北侯府……”楚瑜将卖身契塞到墨玉手中,话还没说完就被墨玉啜泣着打断。

“二爷奴错了……奴,奴不敢了……奴绝不踏入镇北侯府半步……”

楚瑜弯了弯薄唇,未曾多言。

外面的月已正中,楚瑜压下一声叹息,低声道:“侯爷,回家吧。”

第3章

华盖香车,一捧檀香恰到好处地充盈着厢里。

楚瑜跟秦峥对坐着,两人的眼中却没有对方。车厢里还算是宽敞,他们各自占据一张虎皮软榻,空气似乎都跟着冻结起来。

楚瑜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九瓣莲紫金香炉里燃尽的香灰,姿态里充满了慵懒和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似乎方才那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同他没有丝毫关系。

秦峥发出意味不明的两声冷笑。

楚瑜像是这才发现他这个人一样,抬起头来,指了指一旁的一套干净衣衫,道:“侯爷一身脂粉气不大妥当,还是先换套衣服的好。”

秦峥冷嘲道:“二爷这一身血腥气,是不是得换个皮?”

楚瑜权当做听不懂,唯有语气淡了几分:“真儿病了,你这身酒气会冲了她。”

提到女儿,秦峥脸色虽冷,到底还是抬手开始解身上沾染酒气脂粉的衣裳。

眼下上京正流行文人墨客放浪形骸,离经叛道的那一套,衣袍皆是广袖窄腰,行如清风翩翩,端是名士风流的姿态。三下五除二,好脱得很。

忽然马车猛地一止,低声嘶鸣在夜色里响起,车身也随之猛地一颤。

楚瑜的身子不受控制的朝前头栽去,正正撞在刚把上衣脱完、正赤裸着胸膛的秦峥怀里。

秦峥眼中毫不掩饰地浮现出厌恶的神色,也不推开楚瑜,张口讽刺道:“二爷这投怀送抱的功夫了得,银钩巷最红的小倌都比不上。”

楚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轻描淡写的坐直身子。秦峥是有一副好皮相的,宽肩窄腰,线条分明,只是那胸膛上有深深浅浅的伤疤,都是刀戟留下的。

听着秦峥明显带着挑衅和侮辱意味的言辞,楚瑜头也不抬道:“侯爷这身子骨跟家里的部曲比可差远了。”

秦峥脸色沉了沉,忍无可忍道:“楚瑜你要不要脸?”

楚瑜觉得好笑极了,讽他不要脸的是他,让他要脸的还是他。

秦峥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想到楚瑜说的,又莫名恶心得厉害,心口像是扎了一簇荆棘,刺得火烧火燎的疼。

外头车夫有些慌张道:“二爷,天色太暗,地上有石块撞了马腿。您跟侯爷没事吧?”

“无妨,你且小心些就是。”楚瑜随意应了一声,重新歪回软榻上阖眸养神。瞧见秦峥不痛快,他就痛快多了。

……

待到了侯府时,已是四更天。

真儿睡着了,半夜里出汗湿透了柔软的额发,楚瑜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退了热。

这让楚瑜松了口气,仔细用帕子一点点将真儿额上细碎的汗珠儿擦去,又将被角细细掖好。

秦峥觉得楚瑜只有在真儿面前才人模狗样的,他不知道在楚瑜心里,他秦峥就算是在真儿面前也没个狗样。

不知是不是睡得不安稳,任是楚瑜这般轻柔小心,浅眠的真儿还是迷迷糊糊醒来,睁着惺忪睡眼扯住他的袖子,喃喃道:“爹爹……大爹爹回家了吗?”

秦峥一愣,没料到女儿是真的在等他回家。

楚瑜斜了秦峥一眼,低头柔声对真儿道:“自然是回来了。”

真儿一听这话,几分睡意登时没了,有些开心地爬起来,果然见不远处站着的就是他大爹爹。

“大爹爹!”要不是楚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小丫头都要扑上去了。

倒也怨不得真儿这般激动,秦峥整日过得醉生梦死,以花街柳巷为家,上次父女俩见面也不知是在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

“真儿……”秦峥朝女儿伸出手去,想揉揉她的小脸,又忽然止住,眸子里闪过几分尴尬。

这双手,拥过多少舞姬小倌,又如何能去碰他单纯稚嫩的女儿。

柔软的小手牵住秦峥的一根指头,真儿像是怕她的大爹爹消失一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恋恋不舍。

秦峥心里软了软,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真儿怎么不好好睡觉?”

“真儿刚刚有好好睡觉!”真儿有些慌张,生怕大爹爹责备她不听话,又忙认真解释着:“我有好好听爹爹话,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只是想……想看一眼大爹爹……”

说完,就赶紧缩回被窝里,小身子板板正正地躺好,生怕大爹爹不信一样。

秦峥既被真儿天真的小模样逗得有些想笑,又有几分心疼。

楚瑜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好了,见也见了,还不赶紧睡觉。”

真儿一手紧紧攥住秦峥,一手紧紧攥住楚瑜:“爹爹,我要爹爹抱抱睡。”

楚瑜向来疼爱真儿,闻言只是轻叹了一声,捏了捏她秀气的小鼻尖儿,满是宠溺道:“马上都要长成大姑娘了,还要爹爹抱抱睡,羞不羞?”

真儿当真红着脸用锦被藏住半边小脸,喃喃道:“就这一回……”

楚瑜刚要应下,就听见真儿又道:“大爹爹也陪真儿一次好吗?”

秦峥:……

原本尚且还算过得去的氛围,霎时间变得僵硬起来。

真儿见两人都不动,一双乌油油的眸子渐渐满是失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似乎谁敢说一声不,她下一刻就能哭出来一样。

秦峥从没想过还会有跟楚瑜同床共枕的一天,并且是这种清醒的、没有烈酒浇灼过的情况下。可是真儿的眼神就像是可怜兮兮的小动物,眼巴巴地盼着他能点一下头。

楚瑜脸色冷了下来,还不等开口拒绝,就听见秦峥轻笑一声,待抬头时便瞧见他已经将外袍褪去,一掀被角,挨着真儿躺了下去,还顺手揉了揉闺女软软的头发,一副慈父模样。

楚瑜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扭头想走,又被真儿拽住袖口:“爹爹也来!”

他下意识低头,从这个角度看去,秦峥下颚的弧度带着些清瘦。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秦峥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惯有的挑衅和讥讽。

楚瑜脱去外袍,挨着真儿另一侧睡下,隔着真儿,他能清楚看到秦峥那半面没有埋进枕头的俊朗侧脸。这让他无端生出几分躁意,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秦峥这边也好过不到哪去,楚瑜身上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味道,像是微酸的木兰花,又像是透着丝丝甜意的晚香玉,还掺杂着些许微苦的金盏花……

真儿心满意足,将两位爹爹的手一起拢到怀里,交叠着搁在自己软软的小肚皮上。

秦峥和楚瑜像是冻僵了的咸鱼,一动不动。

……

第4章

当日休沐。

楚瑜已经有些记不清楚昨晚是如何睡着的了,秦峥的手很烫,像是一团火,沿着指尖一路烧到心里头。他僵了大半宿,最后许是抵不住睡意,待再睁开眼时,窗外天已经透着黎明的一缕微光。

真儿还睡着,小脸埋在自己怀里,这是自幼养成的眷恋。

不等楚瑜落在女儿身上的视线变得柔软,就不意外地瞄到了秦侯爷。

秦峥的下巴搁在真儿的小脑袋上,正阖眸睡得沉,长而疏的睫毛一动不动,薄唇轻抿,原本就极为俊美的容颜看起来竟是有些恬淡温柔。

楚瑜面无表情地盯着秦峥看了一会儿,这才悄然无息的起床。

未曾叫服侍的下人打扰这一大一小,他独自洗漱完后,见天色尚早,便去书房顺手安排一下府中此月人情走礼这等琐事。

秦家管事早已熟悉了二爷的脾性,在这等事情上不敢糊弄,不等二爷开口,就赶紧去把瑶姑娘给找来。

秦瑶是秦峥的唯一的嫡亲妹妹,刚刚过了及笄的年纪,尚且待字闺中。

“二哥哥起的比鸡早便罢了,何苦无缘无故这般折腾人。”秦瑶带着几分睡眼惺忪的模样,压着火气冷冷道。

楚瑜忽略掉秦瑶刻薄的语气,道:“从今天起,但凡我休沐在家,你日日这个时辰起床,随我学如何打理府中中馈。”

秦瑶顿时火气上头,抬着刚褪去孩童肥软、变得尖尖的下巴道:“凭什么?”

楚瑜指尖抚过玉石算盘,平静道:“你已到了及笄之年,眼看便是要出嫁的年纪,也该收收性子了。平日里无事少出去些,留在家里将这些学会。”

秦瑶绷紧淡粉的唇,冷冷道:“侯府还姓秦,轮不到楚二爷指手画脚,我与朋友结交还碍着楚二爷的事了?”

楚瑜不想跟眼前这位大小姐掰扯,直截了当地说:“秦大小姐,这几年光长个子,脑子是一点都没长。结交朋友?那些高门贵女拿你当朋友?你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楚瑜的话像是一只恶毒的手,撕开了秦瑶的最后一点体面。镇北侯府没落,那些高门贵女根本就瞧不起秦瑶,每次结伴游玩都不曾主动叫着她一起,更别提结交了。

可是秦瑶怎么甘心呢,她是镇北侯府的嫡出小姐,她的祖父生前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她本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祖父活着的时候,那些贵女谁不是抢着巴结她!

“楚瑜!你……你当自己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秦瑶怒极。

楚瑜啪的一声拨开一颗冰冷的玉石算盘:“凭我是侯府现在的掌馈人,凭我是你哥三茶六礼迎进门的。”

秦瑶怒极反笑:“我哥根本就不爱你,我哥心里最恨的人恐怕就是你了,我哥恨不得你死……”

楚瑜手上一顿,挑了挑眉梢,道:“从今天开始,瑶姑娘不能出家门一步。”

侯府大管事赶忙一俯身应道:“是,二爷。”

秦瑶脸色发白:“你……你敢!”说罢又朝大管事骂道:“你是我侯府的管事,居然如此吃里扒外!”

大管事脸色也不好看,瑶姑娘小时候实在是被惯坏了,眼下竟是一点都瞧不清局势。二爷才是侯府真正的当家人,让她学习中馈是希望她嫁人之后能够好好管理后宅,只有聪慧有度的主母才能掌控好整个大家族。让她远离那些高门贵女,是因为侯府失势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刻意接近上流圈子,只会被嘲讽罢了。

可是在秦瑶眼里,便成了楚瑜跟她过不去,变相折磨她,嘲讽她不配接触贵胄门楣。

楚瑜眼底有冰霜,说话仍旧是不留情面:“你最好认真学,如今侯府的境遇你也应该了解些了。”

秦瑶冷笑:“侯府境遇?这一切还不是拜您所赐,若不是你楚二爷从中作梗,我哥哥早已经是朝中重臣,是你一手毁了我哥哥的仕途,毁了我们侯府。”

楚瑜勾了勾唇角:“所以你才更应该明白,这里还是我说的算的。”

他唇角的笑有些薄凉,抬眸扫过秦瑶的时候,让秦瑶感到透骨的寒意,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楚瑜忽然觉得秦瑶到底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罢了,就算是飞扬跋扈一些,也不算没救。只要她放下对自己的成见,肯静下心来跟他学两年,想来也是能收一收性子,成为真正的大家闺秀的。到时候,也好给她找个清贵妥善的好夫家。

只是,眼下最重要的是要让秦瑶死了那颗骄纵又不安分的心。

楚瑜一步步逼近秦瑶,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冷冷道:“若是你好好听我的话,不忤逆我,将来我自不会亏待你。但若是你一意孤行……”

他骤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严厉和冰冷,道:“我便将你嫁入泥腿子出身的小门小户里,给那种妾侍成群的夫家做主母,你觉得可好?到时候看看是你不成器的侯爷哥哥救得了你,还是你死了多年的祖父救得了你。”

秦瑶踉跄后退两步,双腿一软跌坐地上,脸色煞白。面前这个人是何等恶毒,她早就见是过了不是么,只要是他说得出的,一定做得到。

楚瑜见差不多了,今日也没了教秦瑶盘点清算收支的心思,且留她一日好好反省一下。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想来真儿也该醒了。

他抬手拉开垂花门。

秦峥抱着真儿站在门外……

心跳似乎都跟着停止了一瞬,空气寂静得可怕。

楚瑜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对上了秦峥的眼睛。不意外的,那双眸子里满是恼怒,憎恶,厌恨……

随着一记响亮的耳光声,楚瑜偏了偏侧脸,身形踉跄一下,扶住手边的门框。

秦峥觉得心里藏了一把火,烧得四肢百骸都跟着疼。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和真儿玩了一会儿,真儿非要找爹爹一起吃早饭,他不想拂了女儿的意,这才带着真儿一起往书房这边来找楚瑜。

只是不曾想到,竟是在推门的那一刻,听到了楚瑜用如此恶毒的话语恐吓他的亲妹妹。

“爹爹!”真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挣着双臂要去抱楚瑜。

女儿的哭声让楚瑜回过神来,脸上是火辣辣的疼,视线也有些模糊不清,但他仍旧是缓缓直起脊梁,掩饰好眼底的一丝痛苦,用无波无澜的眸子看向秦峥。

秦瑶也回过味来,忍不住扑到秦峥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

秦峥抱着秦家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对楚瑜一字一句冷冷道:“我秦峥还没死,镇北侯府还是本侯说的算。”

楚瑜想冷笑,扯了扯唇角,带出一阵剧烈的疼。

他说的算?他怎么说的算?他醉生梦死这么多年,如果不是自己带着侯府急流勇退,低头做人,现在侯府连渣都不剩了。偏生他的傻妹妹还蠢到为了虚荣心去招惹高门。

秦峥一手抱着真儿,一手拉住秦瑶,转头离去的刹那,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楚瑜,你当初……也是用这般恶毒的嘴脸逼走寒衣的么……”

楚瑜脑子嗡鸣一声,猛地抬起头看向秦峥,一颗心如置冰窖,唇色渐白。许久,他听到自己似夹杂了几分哭意的声音:“没有……”

秦峥看向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楚瑜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绵长又艰难,他缓缓挑起尖秀的下巴,唇角渐渐扬起,忽然露出一个谲艳到了极点的笑容,像是毒蛇吐出蛇信子一样开口道:“对付孟寒衣,可要比这恶毒多了。”

秦峥指骨捏得似要碎开般咯吱作响,一双眼睛里神色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楚瑜收起了笑意,漫不经心道:“明日在下还要上朝,侯爷可要掂量掂量,若是陛下问起在下脸上的伤,侯府这一家老小担不担得起天子之怒。毕竟这侯府还是侯爷说的算,跟我楚瑜也无甚关系,对吧。”

秦峥忽然有些脱力,面前的这条毒蛇,从来都是如此,让他憎恶到心里,却无法触碰这染毒獠牙。

……

第5章

冰窖里敲出的新冰,敷在脸上是刺骨的凉。

大管事在一旁看得直抽凉气,忍不住皱着眉头道:“二爷,要不去找御医来瞧瞧?”

楚瑜捂住冰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叫人看侯府的笑话么?”

大管事自知失言,赶紧告罪。楚瑜摆了摆手,未放在心上。

指尖冻得有些僵硬,化开的水顺着指缝绕过手腕流入袖口,凉腻得难受。楚瑜权当无知无觉似的,一动不动。

大管事见状在一旁欲言又止,半晌吞吞吐吐道:“二爷……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

楚瑜像是回过神来,淡淡看了这位侯府的大管事。

眼前这位是侯府颇有分量的老人了,难得是个拎得清的。

“都这般问了,就说吧。”楚瑜垂眸道。

大管事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拿捏出合适的话来:“二爷,老奴虽不是家生子,但也是看着侯爷长大的。侯爷从前不是这样的,他自小就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后来老侯爷走了,孟……咳,后来侯爷怕是过不去心里头这道坎才会成了今日这番模样。”

楚瑜平静道:“你是想说,都是我的错,他才会变成这样的?”

大管事赶忙摇头:“自然不是,二爷为侯府粗了多少心,旁人不知我难道还不知道?这些年若不是二爷操持着侯府,恐怕侯府早就撑不住了……二爷,人常说夫妻哪有隔夜仇,您跟侯爷之间就是误会太多。说句僭越的话,二爷不妨放低点身段,跟侯爷打开天窗说亮话,解释清楚了……”

“凭什么要我放低身段。”楚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里满是抗拒和戒备,冷冷道:“想要给秦峥伏低做小的人多得是,那银钩巷不全是低眉顺眼做人的?他平日里还没荒唐够吗?”

大管事见二爷误会自己话里的意思,赶紧解释道:“二爷,侯爷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楚瑜猛地站起身来,青竹般俊秀的身形微微晃了晃,只手撑住桌案,他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漂亮的眸子,叫人瞧不清情绪。

良久,才听他低声道:“呵,孟寒衣倒是百依百顺的性子,他也得有这个本事娶才行。”

大管事听见孟寒衣这三个字,自觉闭上了嘴。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人能提,有些人不能提。

孟寒衣就是这个家里不能提的那一个。大管事在心底叹了口气,说起这孟寒衣,倒是个可怜孩子。原本也出身于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几经辗转竟是沦落到牙婆手里,被卖到上京来。

那时候秦峥尚且年幼,将门出身的他满脑子都是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一套。偶然从牙婆手里救出了险些被卖入青楼的孟寒衣。孟寒衣人长得文气又漂亮,便跟着秦小公子做了伴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些积年累月下的情谊早已经伴着窗外的青萝慢慢滋生出别样绯丽的花,两情相悦,一生相许。可孟寒衣却是个没福气的,老侯爷弥留之际,楚家那位名声在外的二公子上了门。

无人知道那一夜,老侯爷跟楚瑜说了什么。

第二日,老侯爷将侯府上下都召了过来。

那是秦峥噩梦的开始……

直到今日,大管事还清楚记得当日的情形。

形销骨立的老侯爷早已褪去昔日叱咤沙场的威风,他睁大眼睛,像是枯萎的老树皮,沙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死之后,峥儿迎娶楚瑜为妻,我侯府的主母只会是楚瑜一人。”

满目震惊的是秦峥。

泪眼婆娑的是孟寒衣。

只有楚瑜静得如同无波的湖面。

秦峥怔怔看向他,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要毁了他和寒衣所有的海誓山盟。

老侯爷胸口闷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爹……爹,你说什么……爹你不要走,爹……”秦峥眼泪不住落下,他的父亲是他心目中的盖世英雄,是那个万人之中的大将军,是侯府的天。

老侯爷的精神已经开始恍惚了,他的思绪似乎变得混乱起来,喃喃自语道:“峥儿,我的峥儿……不要怕,向前走吧。峥儿啊……你要好好孝顺你娘,她不容易啊……年轻的时候跟我吃了太多苦……那时候日子过得难呐……”

“爹,我……”秦峥哭得哽咽。

老侯爷伸手缓缓抚上秦峥的头顶:“还有你妹妹,她还小,不懂事,你要好好教导她……峥儿啊,你什么时候娶妻,爹还没有看到你找个合心的人,一起好好过日子,爹还没有见过孙子……”

一只手握住秦峥的手背,将他颤抖的指尖递到老侯爷手心里。

秦峥记得那只手是温暖的,他侧过脸,隔着泪看到楚瑜尚且带着少年柔和的侧脸。

楚瑜跪在老侯爷面前,语气温软:“爹,我不在这的么。”

老侯爷已经到了大限,脑子迷糊了:“你是哪家的小郎君,生得这般俊俏……”

楚瑜紧紧握住老侯爷和秦峥的手:“爹,我是您的儿媳。”

老侯爷脸上露出一丝安详:“好,好啊……”

楚瑜看着老侯爷的眼睛,认真道:“爹,您放心。我会看顾好侯府,照顾好娘和妹妹,照顾好夫君……”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哪怕是用我这条命去换也在所不惜。”

老侯爷听完忽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的看着秦峥。

秦峥不住地摇头,泪湿衣襟。

老侯爷就这样睁着眼睛,断了气。

旁人抚了三次,没能将老侯爷的眼睑合上,没有等到儿子的答复,死不瞑目。

秦峥跪在老侯爷面前崩溃大哭:“爹!我听您的!我娶楚瑜!”

得了这话,老侯爷才肯闭眼,入土为安。

门砰地一声响,孟寒衣夺门而出。

从那一刻,他们已经走上这条无法回头路……

停灵七日,第八天,楚瑜嫁入秦家。

三年守孝,本不该操办喜事,否则视为不孝。可哪怕是这样,楚瑜却宁肯背负着万人指责和骂名嫁了进来。

楚瑜出嫁的那天下着细雨。

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吹弹的喜乐。

他身披缟素一路从靖国公府走到镇北侯府,身后六十八抬嫁妆上全部覆着白绢花。

大管事出门迎他的时候,觉得天地间都没了色泽。

白的是他的衣,黑的是他的发。

像是细雨中飘过的雪,轮廓明灭。

楚瑜先进了灵堂,看也不看身边偎依守灵的秦峥和孟寒衣,重重磕了三个长头。

随后一把青藤椅放在镇北侯府的大门。

他坐在那,挑着下巴对那些各怀鬼胎的来祭者冷冷道:“我入了侯府的门,就是侯府的半个当家人。不管公爹生前得罪了谁,死者为大,胆敢在我镇北侯府生事闹事的,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得罪得起靖国公府门!”

说完,便是老侯爷的出殡路祭。楚瑜披着白嫁衣走在最前面。沿途三百八十九户人家,一百二十高门,七十户官爵府邸,二十户朝中重臣,十户国公侯府,三户百年世家。

无一不香火祭台,出门相送。

那一年,楚瑜十六岁。

少年初成的双肩,撑起了整个镇北侯府。

第6章

孟寒衣是自己走的。

老侯爷入土之后,他就消失了。府里的人只知道,孟寒衣找过楚瑜,两人单独在房里待了一个时辰。之后,孟寒衣就不见了。

秦峥疯了一样将上京翻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掘地三尺。可终究是没有找到孟寒衣,只听城门守卫说,似乎是出城离去了。

孟寒衣的离去像是压垮秦峥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秦峥用过无数手段,甚至是用剑指向楚瑜的脖颈,逼问孟寒衣缘何离去。

楚瑜眼也不眨,轻描淡写道:“侯爷让他留下做什么?做妾?为何离去,难道侯爷心里不该很清楚吗。”

楚瑜的话总是能把人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给碾碎,把藏在最深处的阴暗和侥幸拽在光天化日之下,叫人无所遁形。

秦峥明白,在他答应娶楚瑜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完整地拥有孟寒衣。

孟寒衣就像是一株文竹,脆弱又骄傲。他敏感于自己的出身,与秦峥的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担忧着、害怕着……于是这层薄冰终于在楚瑜到来的这一刻碎裂,他的离去是三个人最后的体面。

只是这个结果,秦峥不肯接受,也不肯认命罢了。

这五年来,秦峥的每一天都在不认命。花街柳巷,纵情声色,这是他对命运这个小贱人无声的控诉。

秦峥可以选择放纵,但楚瑜不行。

老侯爷面前发过的誓,楚瑜这五年来不曾忘却过分毫……

想到往昔,楚瑜阖眸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几分挣扎压下去,这才睁开眼睛。

正想要去秦峥那找真儿,就又听下人来报:“二爷,老夫人那边不好了。”

楚瑜直起身来,习以为常道:“这次又怎么了?”

那下人满面难色:“老夫人饭吃一半忽然砸了碗筷,连哭带闹着说活着没意思,非要讨三尺白绫……”

楚瑜长吐了一口气,冷冷道:“去库房挑素锦十尺,送去西苑。”

侯府的老夫人孙氏是秦峥和秦瑶的娘,老侯爷的发妻。

当年老侯爷在西北征战时有次误入包围,九死一生地突围而出,已然是重伤不支,昏迷在一个小村落旁。被当时尚且还是个未出阁的村中少女孙氏捡了回去。

据老侯爷回忆,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孙氏正在跟家里人闹架。

小村小户捡了个离奇的人回来,家里自然是不愿意,偏孙氏带着几分泼劲儿,堵在房门口,掐着腰道:“今个儿我把话给哥哥嫂嫂撂这,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能饿死他,救回来的人万万没有再扔了的道理!”

门外的光似乎给孙氏娇小的身形镀了一层碎金,她头上的粗花巾子在落魄将军的眼中,比任何云锦玉帛都美丽……

将军娶了村妇,一生不曾再有任何妾室。哪怕到死,老侯爷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性格泼辣,不识礼数,却一辈子掏心掏肺对他好的女人……

孙氏出身太低,哪怕成为了侯府夫人,仍旧是摆脱不掉小门户的习性,以至于跟上京的高门都有些格格不入。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跟那些高门贵妇无话可说,渐渐不再出门。

老侯爷生前,孙氏还有心思打理一下家事,教管两个孩子。自从老侯爷走后,孙氏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整个人都颓丧下来,性格变得越发易怒无常。

楚瑜到了西苑的时候,孙氏正将一个汝窑的瓷瓶砸的粉碎。

“今日母亲精神看起来不错。”楚瑜好像没有看到脚边的碎屑一样,径直走到屋里。

孙氏看见楚瑜的那一刻登时瞪大了眼睛,然后猛地扑过去,作势要去拽楚瑜衣领,被一旁的仆人赶紧拦住。

孙氏见了鬼一样颤抖着指尖指着楚瑜:“作孽啊,秦家作孽啊……招惹了你这狐妖,这是要绝了秦家气数啊!”

楚瑜示意仆人将孙氏牢牢压在椅子上坐好,这才道:“母亲少听些市井话本子。”

孙氏掩面大哭:“你就是那天杀的狐狸精,害死了老侯爷,逼疯了我儿子,还要来害我女儿……”

楚瑜忍不住叹了口气:“母亲……”

孙氏忽然停住了哭声,直勾勾盯着楚瑜:“你是想要我们老秦家断子绝孙。”

楚瑜眉心微蹙。

孙氏指着他厉声道:“你说!你是不是想让我们老秦家绝了香火!”

楚瑜抿紧苍白的唇角,道:“母亲,我们有真儿……”

“你闭嘴!”孙氏尖声打断他:“一个不值钱的丫头顶什么事!那小狐狸精跟你一样,都是来讨债的!”

楚瑜眼神微冷,真儿是他待之如珠似玉的女儿,谁都不能欺负:“侯府就算是落魄了,大小也有个侯爵,您身为侯府的老夫人,不合身份的话还是少说些,莫叫人瞧侯府的笑话。真儿是侯爷正经嫡出姑娘,就算是您也不得这般说道。”

孙氏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挣脱了仆役,朝楚瑜扑来,伸手想掐死他。

“二爷!”周围的丫鬟仆人皆抽了口气。

楚瑜身形极为高挑,又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随手一推就将发了疯一样的孙氏掀翻在地。

孙氏也不站起来,当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当村姑时的泼妇气势,拍着大腿哭号起来:“老天爷不长眼啊!好好的侯府说没就没啊!这作祟的狐狸精害人不浅啊!天杀的妖孽谁来收啊!”

哭词一套一套的,孙氏拍着大腿前俯后仰十分有节奏感。

楚瑜怒极反笑,一招手示意下人将那十尺白绫端来,亲自递到孙氏手里:“您要三尺,我给您再加七尺,不谢。”

大管事心里头咯噔一下,想要劝上一劝,却被楚瑜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给止住。

楚瑜笃定孙氏是不想死的,那地上碎的七零八落的盘子碗筷,尽是汤汁,连丁点剩下的米粒饭菜都没有。可见孙氏是吃饱了撑的找事,若是当真不想活了,哪还有这般慢条斯理吃干净每一道菜的。

果然孙氏哭声渐小,拿着那十尺白绫憋得脸色发紫。

楚瑜知道孙氏这是闹不下去了,也不想多言,刚要吩咐下人将这里打扫干净,扭头就看见秦峥铁青着脸站在门外……

秦峥气得浑身发抖,他听说母亲在西苑这边出事了,就赶紧过来,谁知又瞧见眼前这一幕。楚瑜竟然恐吓完他妹妹又来逼死他老娘。他不过在家一日,就接连见到这种事情,平日里不在家时,母亲和妹妹在楚瑜手底下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想到这,秦峥看向楚瑜的眼神透着狠厉,杀意腾腾。

楚瑜窝火到了极点,忍无可忍地一脚踹翻面前的凳子,再也维护不住任何风度,恶狠狠地冲秦峥道:“老子就是要磨搓死你们一家子,怎样!”

在秦峥印象里,楚瑜极少会发火。倒不是说楚瑜脾气好,而是他太过骄矜,不管多么值得人生气的事情,也只是眼底透着不屑,唇角噙着冷笑,开口说出的话总是满含讥讽。

只是……

“楚瑜,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秦峥伸手扣住楚瑜的脖颈,眼底有些赤红,杀气凛然的模样跟平日里那个纵情声色的他截然不同。手底下的脖颈带着微暖的温度,修长又脆弱,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楚瑜笑了,方才那个发怒的他好像只是秦峥的一个幻觉,只一眨眼,他又变成了那个骄矜的楚二爷。

“还有什么是侯爷不敢的?侯爷手上用用力,咱们大不了下辈子见。侯爷掐死我之后,莫忘了杀了这全院子的人,免得哪个不长眼的去京兆尹那里报案。趁这会儿侯爷抓紧带着您的宝贝老娘和妹妹亡命天涯去。从我腰间摸块关牒牌子,一路从上京往北逃,出了雁门关后寻个深山,在里头躲个十年八年的,躲到你老娘尸骨无法落叶归根,躲到你妹妹恨你为什么毁了她养尊处优的日子,躲到你秦侯爷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咳……”

骤然加重的手让楚瑜呛咳一声,断了话语。

“楚瑜,我是上辈子欠你的吗?”秦峥的手有些颤抖。

楚瑜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笑如艳鬼:“是啊。”

楚瑜踏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双眸,却不肯将高昂的下巴低下。许是折腾一大早上滴水未沾的缘故,眼前出现一圈圈光晕,地面变得有些岖崎不平……

“二爷!”大管事的声音猛地响起。

楚瑜只觉得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第7章

秦峥是看着楚瑜倒下去的,他下意识朝前跑了两步,又顿住脚步。

早有下人将楚瑜扶起来,隔着老远,秦峥瞧见楚瑜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阖上眼眸毫无声息的他看起来没了半分气势。

“侯爷!”管事的呼声让秦峥回过神来。

秦峥顿了顿,冷笑一声道:“取了楚二爷的牌子去请趟御医来,二爷身子娇贵,耽误不得。”

大管事也顾不上侯爷话中略带嘲讽的语气,忙吩咐下去,又叫来二爷贴身的几个部曲将人抱回南苑。待安排妥帖了,大管事这才腾出的功夫来,找到自家侯爷。

秦峥刚安抚好孙氏,见大管事一直跟在后头,忍不住扬了扬眉梢:“忠叔不去南苑伺候了?”

大管事一噎,知道侯爷是对自己心存不满了。恐怕在侯爷眼中,自己早已是二爷的门下走狗了。这让大管事心里有些许难受,半晌咬咬牙开口道:“侯爷,我说的话许是您也听不进去几句,可若是不说,我怕是心里难安生……”

秦峥面上没什么反应,但眼前这位到底是府里多年的老人了,话都这般摊开了,他也没开口训斥。

大管事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绷了半天,缓缓叹息一声道:“侯爷,这些年二爷着实不容易……”

……

******

南苑是侯府最好的一处园子。

亭台楼阁,三步一景,飞檐青瓦,精致又不失大气。

这是侯府的主宅,楚瑜从嫁过来的那天开始就堂而皇之地住了进来,似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主权一般,占据着最高的位子。

而这个侯府真正的主人秦峥,则是被挤到一旁的小院落里落脚去了。

秦峥有时候甚至觉得楚瑜就像是一株牡丹,富贵又艳丽。他要最华贵无匹的居所,要最精致奢昂的衣饰,要最夺目耀眼的车马,要最得天独厚的容貌,要最高贵骄矜的姿态。于是他便如同画卷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是在富丽堂皇的京都,也是最耀眼的一个。

孟寒衣则是脆弱的文竹,不喜干旱,不耐寒热,一抹淡淡的翠色,不夺目不张扬,却平白让人觉得雅致到了极点,想要多呵护几分。

他们截然不同。

秦峥居然觉得自己竟是隐约记不得孟寒衣的样子,他的笑越来越淡薄,像是一卷老旧的画,渐渐褪去原本就淡雅的色泽。而那株牡丹,却依旧浓郁而光鲜,深深地在他脑海里扎了根,那姝丽又恶毒的笑像是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许是脑子里一片杂乱无章,秦峥一边想着大管事说的话,一边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南苑来。

“侯爷。”陈御医刚从南苑出来就撞见了镇北侯,微微颔首见了礼。

秦峥有些晕晕乎乎地略微颔首回了礼,半晌有些吞吞吐吐道:“他……他无事吧?”

陈御医一怔,想到之前镇北侯与楚家二爷间不和的传闻,略微犹豫一瞬,这才如实说了出来。

……

楚瑜醒来的时候,天色将晚。

屋子里的灯火倒是通明,他动了动手指,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一片,好半晌才瞧清楚东西。

“爹爹!”

楚瑜的手指被一双软绵绵的温暖小手给紧紧抓住,微微侧过脸去,见真儿就坐在床沿,一双眼睛肿得跟小核桃似得。

楚瑜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真儿的小鼻子,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我们真儿怎么变成小兔子了?”

真儿小嘴撇了撇,忍不住一头扎到爹爹怀里哭出声来。

楚瑜腾出手拍了拍小丫头:“好了好了,不哭了。都是爹爹不好,吓到咱们小真儿了。”

“爹爹……你不要离开真儿。”小丫头哭得上下气不接。

楚瑜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将真儿放在自己腿上,仔细擦掉那小脸的泪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孩子的心是很脆弱的,秦峥当着真儿的面跟自己起冲突,难免会吓着孩子。

看着真儿眼底的紧张和恐惧,楚瑜让她的小身子正对着自己,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爹爹不会离开真儿,真儿是爹爹最疼爱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真儿一个人。”

“可是……”真儿眼泪汪汪地盯着爹爹脸上尚未消去的指痕。

楚瑜扯了扯唇角,勉强露出几分笑:“真儿,我与你大爹爹只是有些小误会。你只要记得,大爹爹最疼爱的也是你。这就够了。”

真儿猛地扬起小脸:“大爹爹……真的喜欢真儿吗?”

孩子的心更加敏感,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总能感觉得到,这是孩子用那颗稚嫩却幼小的心去感应到的,与年纪无关。

楚瑜指尖轻轻擦过真儿的脖颈,从她的衣襟里勾出一个璎珞长命锁。上等的玉质,打磨的极为精细,正面是吉祥云纹,后背刻着真儿的名字。

“这是真儿满月的时候,大爹爹亲手给真儿带上的,大爹爹希望真儿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楚瑜将长命锁重新小心放回真儿的衣襟里,继续道:“所以,不管真儿听到别人说些什么闲话,都不要相信。大爹爹和爹爹一样,都是爱你的。”

真儿眨了眨眸子,懂事地点了点头。

楚瑜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还有你祖母,小姑姑,她们也一样,都是喜欢你的。只不过有时候,她们为别的事烦恼,可能会心情不好,但那都不是针对真儿的。”

高门贵女,听起来是多么值得人羡慕的出身,可深宅龃龉又有谁能知道。多少宅门明争暗斗,多少大家闺秀是在勾心斗角中长大,如果可以,楚瑜希望真儿一辈子都不要被这些所污染。

哪怕旁人只对她的女儿有一分善,他也要她记得十分,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在真儿的眼中,这个世界都与她为善,报以宽容,让那些冰冷都比想象中温柔。

至于那些不堪与阴暗,身为父亲,他的脊背不就是要为女儿抵挡这些的吗?

……

秦峥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隔着门他尚且还能听到里面楚瑜对真儿闻言软语的安慰。

“呦,侯爷来了做什么一直在外头站着?”楚瑜房里的大丫鬟秋月端着药进来时,见秦峥一直站在门前,便故意提高了音量。

屋里一静。

秦峥心里咯噔一下,想离开又觉得太过欲盖弥彰,只好硬着头皮进去。绕过外屋,走到里面的暖阁,一眼就瞧见坐在床上的楚瑜。

卸去那些金装玉裹的楚瑜意外的有些单薄,雪色蚕丝交襟里衣露出小片胸口,散开的长发柔顺地沿着清瘦的脊背徐徐落下,如鸦羽堆叠在榻,哪怕苍白如斯,那张脸仍旧如玉照人。

楚瑜缓缓挑起眉梢,这让他的气势重新回来,以至于让秦峥松了口气,这才是他认识的楚瑜。

至于他为何要松口气,连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

“秋月,带姑娘回房休息。”楚瑜从来不怕跟秦峥掐个你死我活,但他不愿意让真儿掺和进去。

秋月应了声是,带着跟尚还对爹爹依依不舍的真儿退出去。

楚瑜觉得输人不输势,但他躺着,秦峥站着明显就矮了一截,非常不爽。于是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坐。”

秦峥一怔,有些受宠若惊,转而又想抽自己一巴掌,这是他家啊,为什么他要感到受宠若惊……

楚瑜只见秦峥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又坐着半晌不说话,心里觉得不对劲。暗自一思量,莫不是秦峥有事求他才这般游移不定,可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将向视作仇敌的自己来低头。

“你……你杀人了?”楚瑜皱着眉头,试探道。

秦峥也是一愣:“什么?”

瞧这样子应当不是了,楚瑜一时也想不到若非是出了人命,又是何故。

秦峥回过味来,心里头忍不住来气:“不劳二爷费这个心,若真是惹了人命,本侯宁可兀自坐穿了牢底也用不着二爷出手。”

楚瑜冷笑一声:“看不到侯爷将牢底坐穿,真是可惜。”

秦峥脸色阴晴不定,良久忽然开口道:“倒也……勉强可以算上是出了人命……”

楚瑜端药盏的手一顿,一颗心忽然悬了起来。出人命了?当真是出人命了?死的是谁,平民百姓还是高门显贵?若是平民百姓,那先去安抚家属,再私下妥善处理,若是高门,只能先去打点关系了。也不知道现在事情已经捅到哪一步了。

不过一瞬,楚瑜已经思量了千百种法子,抬头严肃看向秦峥。

秦峥抬了抬下巴:“人命没出在本侯这里,而是出在二爷身上。”

楚瑜愣住,不明所以。

秦峥冷然道:“二爷以为自己手里端着的是什么药?”

楚瑜头一次有些茫然地低下头,手里药盏正温热,乌黑的汤汁是刺鼻的腥苦,微晃得水纹,映着他一双眼。

秦峥开口,一字一句道:“我的二爷,这是一碗安胎药。”

映在乌黑的汤药里的一双瞳孔骤然一缩,楚瑜只觉得脑子嗡鸣一声,手抖地端不住药盏,砰地一声摔碎在地上,药汁洒了一榻。

秦峥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头一回看见楚瑜在自己面前露出茫然无措的模样,既觉得自己卑鄙,又忍不住有几分快感。

楚瑜太强势,在他面前秦峥处处被压一头。唯有一个地方秦峥能压得住楚瑜,在床上。

屋子里一片死寂,许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楚瑜苍白的指尖死死绞在被褥上,似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我当时用了避子汤。”

秦峥皱了皱眉,半晌轻笑一声,重新以一个懒洋洋的姿态坐回绣墩上,只是着绣墩太矮,他一双大长腿就有些无处安放,只能朝前面伸着,说道:“我记得当时跟二爷在一起的是宁伯爷,宁家掌运江浙盐道,年底竞标宁家想多从二爷这讨一条盐道怕是不大容易,若是二爷没有精力管今年内务府招标的事务呢?从青楼楚馆里做点手脚怕是不难,得利的是谁?”

楚瑜脸色惨白,指尖无意识又捏紧了几分。

没有被酒灌醉的秦峥就像是重新长了一个脑子,思路清晰到无可挑剔。

秦峥看了眼楚瑜,道:“陈御医亲自号诊,两个月的身孕,如果二爷不是这中间琵琶别抱,另结新欢了,理应就是那回了。”

两个月前……

想到那晚,楚瑜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

第8章

银钩巷是上京最大的销金窟。

月上柳梢头,这条巷子的才真正开始它的一天。达官显贵,高门子弟,脱下官服,他们便是这街巷的一处背景。

觥筹交错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真或假的笑意,虚与委蛇,话藏机锋,各自为利。

楚瑜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碰见秦峥。

内务府与不类属于六部,却无论哪个部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茶、盐、铁、马匹、布帛,无论哪一项都是国之命脉,七司三院全权由内务府统筹管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内务府的物资置办皆是分给国内各地的皇商来做,两相得利,这叫双赢。

楚瑜没想过自己会坐到这个位子上,很小的时候他也跟兄长一起族学开蒙,以为自己会像兄长那样,入仕登阁。可是后来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心意?是看到那风雨飘摇的侯府,是迫切想要手握权杖撑起那片天,还是想要好好的保护那人一回,就像曾经他保护自己那样……

微微抬起手腕,金樽中的酒顺着喉咙入了腹,眼前本就颓唐的莺歌燕舞变得更加模糊。楚瑜身上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件朱红云纹团花蜀锦广袖长袍,里面玄色刻丝月华锦深衣,头上未着簪缨,任由一头青丝沿着脊背直垂腰下,挑耳鬓两缕细细缠了一指宽的金丝锦编在脑后。

楚瑜容貌本就是姝丽无双,这样一番随意又不失清贵的打扮愈发衬得如盛世牡丹般绝艳无匹。周围几个斟酒的侍女都忍不住面带薄红,小心翼翼窥视着这位楚二爷。

他并不陌生于这样应酬的场面,反而是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是不经意扯散几寸领口,唇角沾着酒珠,单手支着额头,那宽大的衣袖顺势滑落一截,露出白皙却不过分瘦弱的手臂,遥遥举杯的模样像极了上京那些纨绔子弟。

当年那个站在朝堂上被自诩元老的朝臣怼得满面羞红,哑口无言的楚家二公子早已经死的连飞灰都不剩。

“二爷,我敬你一杯。”宁伯爷带着几分醉意踉跄着过去,似真的不胜酒力般险些摔过去。楚瑜伸手虚虚去扶,却被一把握住手腕,接着宁伯爷已经端着金樽贴在他眼前了。

楚瑜笑了,任由宁伯爷握住自己一只手,空出来的手去接他手里的酒。

“哎……”宁伯爷却没有将杯子给他的意思,捏杯的手又往前凑了凑,贴在楚瑜唇上。

楚瑜眼神里并无太大波动,垂头就着宁伯爷的手将酒饮尽。

宁伯爷笑了起来,周围人都跟着起哄或真或假赞楚二爷好酒量。

是宁伯爷一双上挑的凤眼端详着面前显得对任何场面都游刃有余的美人,俯下身去,贴在他耳畔低声道:“二爷……您就行行好,给透个底,今年那盐道多少个数能拿下?”

楚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里明镜似得,眼瞅着要年底,这回招标项目都是陛下亲定的,个个都是稳赚不赔的进项,不少人眼巴巴盯着,里里外外想从这里套出点消息来。

自然也有不少明里暗里送礼的,那眼前这位宁伯爷又想用什么套他的话?

宁伯爷似乎瞧出楚瑜心里头这点疑问,轻笑一声,仗着衣袍宽大挡住众人视线,指尖不轻不重的在楚瑜耳垂上捏了一下:“倾城倾国,见之忘俗。”

楚瑜扬了扬眉梢,心里冷笑连连,不知道宁致远是哪来的自信,敢拿他那点姿色来勾引自己。

心里恶心归恶心,宁伯府还是不能轻易撕破脸的,楚瑜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穿花蝴蝶一般,每一个微微摆动都叫人挪不开眼睛。

宁伯爷心里头漏了两拍,不知道究竟是激动于那个即将透漏出的数字,还是被那如玉琢磨般的手撩拨得神魂颠倒。

楚瑜忽的一扬唇角,五指大开,不轻不重按在宁伯爷心口上,失笑道:“宁伯爷真是有趣,楚某哪里会提前知道呢?这玩笑倒是吓了在下一跳。”

宁伯爷脸上的笑意一僵,正想要说什么,身后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丝竹声戛然而止。

写意楼的东家满头是汗地赶来,一把拉住门口的人,求爷爷告奶奶似的:“秦侯爷!您可不能这么乱来啊!”

秦峥身上的衣裳松松垮垮,喷着酒气抱着酒坛摇摇晃晃进来,带着醉意呵斥道:“放、放开本侯!本侯倒要看看谁这么大手笔,写意楼色艺双绝的姑娘给全包了,嗯?怎么着?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做人……做人不能这么霸道,对不对?”说着扯住一旁的大东家:“你就说,对不对!”

“对对,侯爷说的是,可是今个儿……”大东家进退两难地朝里头看了一眼。

秦峥也跟着顺势看去,主座上的人也正好望向他。

屋子里诡秘的安静下来,周围的人也都跟着愣住了。

大东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算是哪门子的事?两口子在青楼碰了头。

这他妈就尴尬了。

秦峥嗤笑一声,摸摸索索从腰间掏出一柄折扇,敲着脑门晃过去,一脚踏上楚瑜面前的桌案。

楚瑜跟宁伯爷方才还姿势暧昧的靠在一处,眼下两人各自分开。宁伯爷扯了扯唇角,没事人一样,好整以暇地瞧着眼前这俩人。

秦峥身子向前倾了倾手里扇子一端抵在楚瑜下颌,挑起他下巴左右端详一番,大着舌头道:“呦,二爷陪客呢?”

屋子里在座的要么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就是家财万贯的皇商,听见这话没有一个敢吭声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况且这秦家的事更是难掰扯。

楚瑜微微侧过脸去,避开那扇柄,轻声道:“侯爷,您醉了。”

秦峥忽然大笑起来,乐不可支:“二爷会玩啊,您这一来不当紧,我们这些人都没得玩了。”

楚瑜端着金樽起身,冲众人举杯道:“今日瑜怕是要扫大家兴了,有些家事要处理,下次瑜做东,再来给诸位赔不是。”

这台阶摆了出来,众人自是赶紧寒暄道:“二爷客气。”想要散场子。

秦峥忽然将手里的酒坛一砸:“谁敢走!”

众人顿住脚步。

秦峥冷笑一声,斜斜扫了眼楚瑜:“我秦峥算什么东西,嗯?怎么能毁了诸位的兴致,该吃吃,该玩玩,继续啊继续!二爷您和宁伯爷也继续啊,怎么了?方才不是正……正……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干柴烈火?”

楚瑜身形晃了晃,脸色冷了下来。

宁伯爷没想到秦峥会直接撕开脸面,只得出言打圆场道:“秦侯爷误会了……”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脑袋一重,秦峥竟是一拳狠狠打在他脸上,宁伯爷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秦峥武将出身,就算是醉成一滩烂泥也比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要强上百倍,他抹了把嘴上的酒渍,不解气地一脚踹过去,骂道:“你宁致远是什么东西,我秦峥再不算东西也轮不到你对老子的人动手动脚!”

楚瑜原本怒极,想要拉开秦峥,闻言怔住,扯住秦峥的袖子竟是没了反应。

身后的部曲忙过去扶起宁伯爷,又将秦峥拉开,屋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秦峥胸膛剧烈起伏着,还不曾解气就被强行拉开,扭头瞧见楚瑜正拽着他的袖口,傻呆呆的没有反应,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傻啊!宁致远靠哪门子发的家,你不知道?朝廷里的人都死光了死绝了?就他妈可着你来跟这玩意儿周旋?放他娘的屁,不干了!”

冲楚瑜发完火,秦峥直接拽着他扭头就走。

楚瑜任由他扯着踉踉跄跄跟了一路,被他从这家秦楼拖到那家楚馆,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一扬眉,感情这家就是秦峥平日里的“窝点”了。

秦峥借着七八分醉意把楚瑜往房里一扔,砰地关上门。

楚瑜甩得趔趄一下,稳住身子,回过味来,不知道秦峥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秦峥一步步逼近楚瑜,歪歪斜斜地看着他:“宁致远那玩意儿不是个东西,你知道他在床上玩死过多少人……你今个儿上了他的床,明个就得横着出来。”

楚瑜揉了揉被秦峥捏痛的手腕,闻言冷冷道:“又干侯爷何事?”

秦峥脸色有些阴沉,抿紧唇看着面前的楚瑜。许是方才一番闹腾,楚瑜衣衫有几分散乱,眼睑微阖时,长长的睫毛便投下阴影一片,叫人瞧不出情绪来。

秦峥觉得方才喝的酒忽然在身子里炸开了一般,烧得浑身滚烫,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带着七分酒意,三分怒意道:“二爷还要怪本侯搅了你的好事?还是说二爷当真是干柴烈火里那急不可耐的干柴?”

楚瑜心里有些恼,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跟秦峥这个酒鬼掰扯,写意楼里的烂摊子还没收拾,他应该立刻回去,先稳住宁伯爷那边才是。脑子里转的飞快,可脚上像扎了根一样,没有动弹的意思。

比起处理宁伯爷那边的事,他更想知道秦峥究竟是如何想的。

秦峥见楚瑜不说话,当他是被点中心事恼羞成怒,无话可说。就像是往里头又添了一把火,秦峥伸手一把将楚瑜甩回身后的床榻上。

楚瑜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被猝不及防推倒,头狠狠磕在床沿上,闷哼一声,眼前都跟着黑了黑。

秦峥长袍一褪,一手将楚瑜直接按在床上:“干柴?本侯瞧瞧二爷是干到哪种地步了。”

楚瑜脸色白了白,咬牙反手给了秦峥一巴掌:“滚。”

秦峥偏了偏脸,脑子一热,直接撕开了楚瑜身上的衣袍,笑里带刺:“楚二爷当初不是死活要嫁给本侯吗?老爷子走的时候,您那说辞可是一套一套的,怎么了?这老爷子骨头渣子还没化呢,二爷就变卦了?”

楚瑜挣不过秦峥,被他反剪了双手,只得抬脚去踹:“秦峥!爷不想跟你上床,你滚!”

秦峥冷笑一声,轻松制住挣扎的楚瑜,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捏住楚瑜的下巴:“二爷跟宁致远你来我往的一瞧就是老手,怎么着?在本侯这装起贞烈了?”

楚瑜脑子一阵阵发昏,有些想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撞在床沿那一下,反抗的力气越来越小,渐渐没了动静。

秦峥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看见楚瑜跟宁伯爷厮混一处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剁了宁致远那狗东西。而如今瞧见楚瑜在身下宁死不从的模样,倒愈发烦躁起来。

两人身上的衣服已经难以蔽体,灯火昏黄,两人的身影被映在床幔上,瞧过去影子好似已经亲密无间地叠在一起。酒香已经酝酿到了最恰当的时机,有些难以言喻的绵长。

秦峥看着身下的楚瑜,方才一番拉扯,楚瑜束发的缎带已经不知丢落何处,长发遮住半边脸颊,苍白的脸上一双长眉紧皱,双眸阖着,睫毛不住颤抖。秦峥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鬼使神差地俯身亲了亲他的眉心。

楚瑜脑子一阵阵的疼,低低呻吟起来,半晌又咬住下唇咽回了低吟。

秦峥感觉眼前已经瞧不清东西了,指尖一寸寸抚过身下人的每一寸,稍稍用力那原本白皙的皮肤就被划出道道红痕。

楚瑜打了个哆嗦,脑子愈发昏沉。

秦峥低头狠狠吻住楚瑜,唇舌交缠一如行军打仗,攻城略地,咄咄逼人。

楚瑜有些喘不过气来,双手被秦峥按在头顶,挣扎不得。不知过了多久,那压迫骤然一松,他猛地抽了口气,呛咳起来,脸色已经憋得绯红。

秦峥按住楚瑜肩头将人反压在身下,沿着脊线一寸寸揉捏下去,指尖探入臀缝里,惹得身下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

高于体温的灼热,又是格外的柔嫩,叫人不禁意乱情迷。

楚瑜攥紧了身下的床褥,呜咽两声,断断续续道:“混账东西……嗯,啊……别动我,你……唔!”

秦峥醉得厉害,听不进去半个字,仗着心底那一两分酸意一鼓作气直接抽身就上。

楚瑜脸色一白,咬牙将一声脱口而出的痛呼咽了回去,半晌匀过来一口气,心底有恼恨、有羞耻、有不甘,身体却渐渐屈服在秦峥粗暴的撩拨下。

楚瑜想起他们第一次圆房,秦峥当时比现在醉得还要厉害,口中一遍遍念着孟寒衣的名字,把他恶心得够呛,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当时把房子险些拆了,砸得一片狼藉,到底还是滚在地上狠狠做了一回。

他苦中作乐地想,这回倒是没有唤孟寒衣。

秦峥的动作并不温柔,楚瑜觉得自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每一次惊涛都想要将他拍得粉身碎骨。粘白的浊液沿着他的腿蜿蜒流下,夹着细细血色,一片狼藉。

也不知是折腾多久,楚瑜身子已经没了动静,眼皮子沉得睁都睁不开,脑子在昏昏沉沉间还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

为什么要生气呢?秦峥看到他与那宁伯爷往来亲密为什么要生气?是面子上挂不住,还是……他有那么一点点在乎自己的?

楚瑜眼睛发酸,扯紧被褥的手缓缓脱了力,滑落床外。无端想抽自己一巴掌,都被作践成这样了,做什么还念念不忘那一丁点旧情。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二日楚瑜醒来的时候,秦峥还睡得正沉,许是摸不到身边人了,伸手捞了个枕头揽在怀里,兀自翻了个身。

楚瑜让人送了水和衣裳,默不吭声地将自己打理好,这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甚至还特意让人送了一碗避子汤眼也不眨就灌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秦峥才睁着惺忪睡眼从床上爬起来,看见衣冠楚楚的楚瑜先是一怔,带想起昨晚的一切,脸色像开了染坊一样变幻莫测。

楚瑜放下手中喝光的药碗,从一旁的侍从手里接过巾帕擦了唇角,这才撑着桌子站起身来,朝秦峥走过去。

“你……”秦峥刚开口,就被楚瑜砸了一脸银票。

十万两银票纷纷扬扬落了一榻,隔着雪花似的银票,秦峥看见楚瑜眼底的讥讽。

“十万两,买的是侯爷的姿色。”楚瑜从袖中摸出两块小碎银子,扔到地上:“至于侯爷床上的表现,两钱,不能再多了。”

言罢,楚瑜转身走得头也不回。

第9章

秦峥挑着眉梢看着楚瑜,打了个响指道:“可想起来了,我的二爷?”

楚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秦峥讥诮道:“二爷莫要瞧不起那两钱银子。”这口压了两个月的气,终于出了。

楚瑜渐渐松开了指尖,稍稍抬起头来,看向秦峥。

秦峥原本单纯想要嘴上讨点便宜,顺带着看看楚瑜吃瘪的模样,一抬眼瞧见楚瑜正盯着他看,忍不住有些心虚,轻咳一声道:“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不要妄想。”楚瑜打断秦峥的话:“我有真儿就够了。”

秦峥愣住,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下意识反问了句:“什么?”

楚瑜脸色苍白,愈发显得一双眸子像是幽潭一般漆黑不见底,他抬头看着秦峥一字一句道:“我有真儿了。”

秦峥没有说话,他想到了他的真儿。最初不过是出于几分恼怒才跟楚瑜发生了关系,这个孩子来的出人意料。等他知道的时候,楚瑜已经显怀了。那时候他在做什么?约莫还是在银钩巷寻欢作乐吧……

隐约记得有天楚瑜挺着肚子来找他,许是不肯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踏入这烟花柳巷,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开始拆房子。当拆到第二家青楼的时候,这条巷子的几位东家齐齐跑到他面前连哄带拽地把他扔了出去。

挑开华盖车辇的锦帘,他看到了楚瑜。那时楚瑜已有九个多月的身孕,跟旁人比起来肚子稍显不足,人也清瘦得厉害。看见他,楚瑜破天荒的没有冷嘲热讽,只是沉默良久,同他说了一句话。

楚瑜说:“这孩子快要出生了。”

不冷不热的语气,秦峥着实是听不出来这话什么意思,他低头看了眼楚瑜身前高高隆起的肚子,嘴欠地回道:“凭楚二爷翻手作云覆手雨的本事,难不成还有什么要本侯帮忙的?”

话虽这般说,秦峥眼睛却一直没从楚瑜肚子上挪开,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那肚子里孕育的亦是他的骨血。随着楚瑜轻长的呼吸,身前的肚子也跟着微微有些许起伏,月华锦的细软袍子拢在身前,显得整个腰腹都是柔软的一团。秦峥心里有些发痒,他想伸手摸摸,如果楚瑜肯让他摸摸,哪怕只有一下也好……那他就跟楚瑜回家,陪他生产。

楚瑜没有说话,幽潭般的眸子看了秦峥许久,就在秦峥准备把他可耻的小愿望说出来的时候,楚瑜忽然朝他伸出手去。

下一刻,秦峥毫无防备地被楚瑜从马车上狠狠推了出去,一头栽下车,正磕在青砖上,当时血就糊了一脸。

“走。”楚瑜冰冷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车夫一甩马鞭,留给秦峥一身飞扬跋扈的尘土。

那是真儿尚且还在楚瑜腹中时,两人唯一一次交集。以一个并不愉快,也不出人意料之外的结局草草收场。

眼下,从秦峥知道楚瑜再度有孕开始,他想过或许楚瑜会恼怒,会不甘,或是直接找手下的部曲将他砸出去,但他从未想过楚瑜会不要孩子……

“如此。”秦峥像是迟钝的老风箱一样收回思绪,干巴巴道:“但凭二爷定夺。”

说罢,他转身出去,合上门的刹那,秦峥有些脱力的踉跄两步。胸腔里像是被骤然掏空了,怅然若失。不是没有想过劝楚瑜留下孩子,可是他秦峥又有何资格和立场?

秦峥踏着满园的海棠香离去,步履沉重的每走一步都有些费力,脑子乱的像是被风刮过的芦草,每一帧都是当时楚瑜怀着真儿时的模样。那少得可怜的一面之缘,反反复复在眼前细细展开。

当年楚瑜每一个眼神中的细微转变,都清晰地浮现在秦峥脑海。那样骄傲的人,就坐在他对面,说完那句话,那双眸子是不是也曾经有过几分期盼,就像是幽潭边闪动的萤火。

秦峥忽然抬手抵住胸腔,心跳骤然加快,他觉得自己要么是魔怔了,要么就是贱得好了伤疤忘了疼。

……

楚瑜看着手里乌黑刺鼻的汤药,长长叹了口气,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手中的汤药渐渐散了温度。他垂眸,丢开药匙,将碗端起来,那浓郁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就在他准备一口气喝光汤药时,一阵劲风迎面而来,手中的药碗砰地一声被拍开,当即在地上摔成了一碟碎瓷,碗里的药跟着死不瞑目地洒了一地。

楚瑜怔怔抬头,秦峥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双手撑着膝头弯下腰去,长发被跑得微散,遮住脸侧。

楚瑜皱了皱眉:“侯爷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秦峥忽然伸出手去,扣住楚瑜双肩,鼓起勇气道:“二爷,您就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吧。”

楚瑜有些意外地看着秦峥。

秦峥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是有不知道如何去说,只好讪讪松开手。做好了被楚瑜拒绝的准备,看着地上那碗汤药,心里忽觉无可奈何。

楚瑜半晌才开口吩咐道:“秋月,让人将这里收拾了,再送一碗汤药过来。”

秦峥一颗心如置冰窖,到底还是……

秋月从外头进来,看见满地的碎瓷残药,不由道:“二爷?您怎么又把碗打碎了,这……我再去给您端一碗安胎药来。”

安胎药?竟不是堕胎药?秦峥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楚瑜。

楚瑜像是没瞧见他似的,对秋月微微颔首。

秦峥眼底的欣喜乍现,忍不住道:“你不是……”

楚瑜眉眼一冷:“十万零两钱,爷可是付过账的。”不曾欠你过夜费,这孩子理应是自己的,或去或留旁人都插不得手,便是我反复无常,又如何?这想法,没毛病。

秦峥头一回觉得楚瑜强词夺理的模样并不如印象中那般讨厌。

……

第10章

第二日虽未轮到休沐,楚瑜也差人去告了假。陈御医昨日里号诊后,曾使人留下叮嘱,只道是楚瑜当年生真儿的时候不免损了身子根基,眼下这胎头俩月未曾照顾周到,想要顺利生产怕是离不了一个养字。

楚瑜入夜时服了一贴安神养胎的药,难得睡得沉了些,待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天已大亮。这才挑开垂帘,唤人前来伺候梳洗。

大丫鬟秋月带着房里的使唤丫头端水进来,见楚瑜要起身,不由得劝道:“二爷何不再休息一会儿,昨个儿陈御医还说着,您眼下这身子得静养才成。”

楚瑜摆了摆手:“静养也不一直躺着才成,真儿呢?”

秋月道:“姑娘去小南轩了。”

小南轩是楚瑜特意给真儿安排的书房,那里外依竹林,内里向阳,最适宜平日里读书习字。平日里楚瑜若是休沐,也会亲自教真儿读书。

楚家世代簪缨,是百年钟鸣鼎食之家,只是这些年里人丁渐少,也只叹兴亡有命。可饶是如此,楚家祖上出过三位帝师,四位阁相,这样的底蕴族学在上京诸多高门世家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真儿年幼,楚瑜准备待她七岁之后再送去族学,眼下请了西席在家教导她。西席先生是大学士楚茗的门生,如今任职国子监。楚瑜对兄长推荐的西席,自是毫无疑虑的,这位西席无论是品行还是学识,皆是上佳。只是这几日先生家中有事归乡,真儿的课业也就暂时搁置下来。

楚瑜洗漱罢,便去小南轩找真儿。隔着老远,便听见稚嫩的童音,有模有样的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楚瑜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抬手推门进去。

小南轩的陈设颇为简单,可若是细细看去,便会瞧见内力玄机。那书桌是小叶紫檀木,桌后乌木雕花博古架,上面所摆的每一件瓷器皆是价值连城,桌案上的翡翠镂花笔洗、鎏金玛瑙镇纸、掐丝珐琅手炉、紫毫青竹笔,无一不精巧。

桌案前,一大一小两颗脑袋正挤在一起。小的那个是真儿,正一手执书,一手执笔,歪着脑袋看一旁的人。大的那个是秦峥,破天荒的把一头惯来散乱的长发全部扎起,露出清隽俊美的一张脸,身上的衣服也都好端端穿着,未曾松松垮垮搭在肩头。

秦峥正手持紫毫笔,垂眸写些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正瞧见打外面进来的楚瑜。

楚瑜今个儿身着雨过天青提花文锦长袍,整个人如松似竹般,挺拔且清秀。他往日里常穿深色,是因为他太年轻,又身居高位,难免被人轻视。唯有用那些低沉色泽方才可压住几分妍丽,显得稳重一些。既是在家中,自不必过多在意,衣着上愈发随意起来。这般一来,倒是显得不如往日气势夺人,叫人也生出几分亲近之心。

“爹爹!”真儿瞧见楚瑜,欢喜地叫出声来。

楚瑜抿紧唇,微微扬了扬唇角,上前去跪坐在两人对面,垂眸朝桌案看去:“真儿在做什么?”

真儿今日心情瞧着极好,眉眼弯作月牙儿:“大爹爹教我习字。”

楚瑜闻言朝一旁的秦峥看去,恰好秦峥刚刚书完一份笔帖,得意洋洋地搁下笔。

“大爹爹写好了?”真儿高兴地接过去,要提笔比这临摹。

楚瑜伸手从真儿手里把秦峥所书笔帖夺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凭良心说,秦峥的字是非常好的,字迹遒劲,力透纸背,每一笔皆是铁画银钩,似蕴着千军万马,声势慑人。观字品人,可见秦峥本该何等心性,只可惜……

“不行。”楚瑜反手将秦峥的笔帖拍在桌上,道:“真儿不适合这样的笔体。”

秦峥横眉冷对,颇为不服气道:“有什么不适合?”

楚瑜拿起真儿往昔练习的笔帖,摊开在秦峥面前,道:“真儿所习笔体皆是我兄长亲笔所写,昔年月既评时,兄长的笔体便被评作中锋立骨,侧笔取妍,藏蕴含蓄,舒朗通透,气韵生动,风神潇洒。江南名士郑牅曾提一词:予玥笔体作绝响,朝夕观览别有才。我愿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

说到这,楚瑜抬手将秦峥的笔帖丢回他怀里,勾唇冷冷道:“连天下名士都甘心为了一字,做我兄长门下走狗,请问侯爷你哪来的自信,让真儿弃兄长之书,习你之字。”

秦峥被楚瑜一番话堵的哑口无言,方才那点得意瞬间被碾成飞灰。楚瑜总是这般,怼得他无处躲藏,只能干咽下这口气,然后楚瑜那张本该赏心悦目的脸在他眼中也跟着显得可恶至极。

秦峥本要开口怼回去,忽然想到楚瑜眼下非比寻常,孕夫脾气大点也无妨,也只好咬咬牙咽了回去。

干了这碗窝囊气,来世不娶楚家人。

秦峥看了眼楚茗出品、必属精品的笔体,心里还是有些不顺,随手从身后的书架上拿起楚瑜平日里爱翻阅做笔注的手札,道:“二爷说的这般头头是道,想必二爷的笔体自是不错的了?”

“不准动,还我!”向来专治各种不服的楚瑜忽然猛地站起身来,作势伸手要去夺秦峥手里的手札。

秦峥下意识一手扣住楚瑜的手腕,这才看到楚瑜一张脸竟是煞白,眼中满是惊怒和不安,被秦峥这般一挡,楚瑜身形不稳,整个人朝桌案撞去。

秦峥心下一惊,手里的手札应声而落,一手环住楚瑜的腰将他稳稳揽入怀中。

风吹过窗牅,细碎的槐花伴着清风悄然入了紫檀桌,正落在被拂开的手札上。隔着细碎如雪的槐花,看到上题一行字: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书房静得仿佛连风拂花落声都如此清晰,秦峥脑子有些空白,他的眼底映着楚瑜亲手所书的字。

字字力透纸背,铁画银钩。

这世上会不会有完全相同的笔体?当然会……只要肯用心,日日临摹,天天书练,就能写出真假难辨的字迹。那手札有些泛黄,可见时日之久。

楚瑜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临摹秦峥的字迹。

久到连秦峥都无法想象,久到从那总角之年,到今朝弱冠。

第11章

楚瑜缓缓垂下手,整个人都僵住了。屋子里的寂静里,他听到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像是被猛兽逼迫到了悬崖边的野兔,走投无路的恐惧感攥上心头。

那摊开的手札,像是一柄利刃,剖开了虚伪的铜墙铁壁,一刀刀切下去,刮去蘸满血和时光的层层尘埃,剔骨削肉,抽筋挖髓,最后得以窥见心底最深处一抹微弱荧光。那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细小砂砾被埋在心间,用数十年孕养成地一枚明珠,是一腔柔情难付,是一片缱绻未果。

楚瑜从未感到如此难堪过,好像平日里的所有骄矜都成了一个笑话,在光天化日下被撕开蔽体的衣裳,羞愤到恨不得死了。若是秦峥借机言辞轻挑地讥讽他,他定是无言以对,满盘皆输。

良久,只听见秦峥一声轻笑。

楚瑜遍体生寒。

“什么嘛……还当二爷如何妙笔生花,这字也不比我的好到哪里去。”秦峥大言不惭道。

楚瑜一怔,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秦峥。

只见秦峥一脸坦然,全然没有半分借机暗讽他的意思。

楚瑜心跳微漏,他明白秦峥没道理瞧不出自己的字里玄机。

“来,真儿。看了一晌午书了,大爹爹带你出去玩。”秦峥不再多看楚瑜,一把抱起真儿往自己脖颈里一搁,扛起来乐颠颠地出门去。

书房重归于静,许久,楚瑜伸出手合上手札,像是把昔年满腹相思一并合上。

……

“大爹爹!再高一点,再高一点!”真儿紧紧抓住秋千藤绳,冲秦峥喊着。

“好嘞,真儿可要抓紧了!”秦峥稍稍加了些力,将秋千推得愈发高了,换回真儿一串银铃儿似得笑声。

秦峥直起腰来,实现落在远处的小亭,亭外是几株照水梅,眼下时节不对未曾花开,若是花开时节,是不是美不胜收?

曾经家中是没有这些的,老侯爷没有这些精细心思,老夫人也没有侍弄花草的情趣,似乎后来是楚瑜嫁入侯府后,这里才有了变化。

楚瑜……

秦峥不由得叹息一声,那些笔体让他触目惊心,却不敢过多思量。

“侯爷,二爷说让姑娘回去休息。”大丫鬟秋月过来先是给秦峥见礼,随即将楚瑜的话代为转告。

秦峥拉住一旁的秋千,身后摸了摸真儿的头顶:“真儿累了?”

真儿用力摇摇头:“没有,真儿想跟大爹爹玩。”

秦峥笑了,孩子心性多半贪玩,何必遵循那么多复杂规矩,遂对秋月道:“我带真儿再玩会儿,叫二爷不必挂心,又不出门去,在家中散散心又能如何。”

秋月刚想说什么,秦峥就抱着真儿去湖边小亭里打水漂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楚瑜终于顾不上之前的尴尬,忍无可忍地找到秦峥和真儿,俩人捋着裤腿准备下水扎鱼。

“真儿,回来!”楚瑜眉头紧皱,一把将真儿捞回来。

他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娇女,跟着秦峥不到俩时辰就变了样。

真儿粉色的蝴蝶小袖被捋到手肘之上,用丝带系着,露出小白藕似的胳膊,金丝扣玉绣花小鞋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软烟轻罗裙裳沾满了泥。

“秦峥!你怎么看的女儿!”楚瑜压着火气把真儿的袖子放下来,又将怀里备好的兔毛小斗篷给真儿裹住。

秦峥正捋着裤腿泡在浅水里,准备给闺女逮条白鲢,闻言懒洋洋直起腰来,散漫道:“又怎么了,我的二爷。”

楚瑜冷着脸道:“真儿身子不好,今日风又大,容易受凉。我要带她回去。”

秦峥将散开的头发捋到耳后,朝真儿招了招手:“啧……过来丫头,叫你爹爹瞧瞧你哪有他说的那么弱不禁风。”

真儿果真是迈着小腿眼巴巴跑过去,活像一只跳脱的小白兔,欢快地说:“大爹爹,抓鱼抓鱼!”

“好嘞,瞧好了!”秦峥运气于掌,眸中散漫不在,掌心一翻,击于水面,啥时间水波四起,溅开三尺之高,游鱼随水跳起,被秦峥瞅准最大的一条鱼,长腿一伸,直接给踢飞上岸。

真儿瞪大了眼睛,拍手道:“大爹爹好厉害!晚上我们吃鱼!”

“不吃!”楚瑜抱起真儿,扭头就走。

谁他妈要吃用脚踢过的鱼。

秦峥见楚瑜说走就走,赶紧双手一撑岸,从浅水里跳出来,拦在楚瑜面前:“二爷这样就没意思了。”

楚瑜看了眼面前完全没个侯爷样子的秦峥,皱眉道:“真儿体弱,当真是不能这般在外受凉,你让开。”

秦峥叹了口气,伸手在真儿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好丫头,告诉你爹爹你是怎么想的。”

真儿咬了咬下唇,小声道:“我想跟大爹爹玩。”

秦峥像是旗开得胜的将军,嘚瑟得要上天:“你瞧你瞧!我就说吧,我的二爷你就是太小心了些,整日里将真儿关在屋子里,身体能好么?小孩子就是要多跑跑多动动才好。想当年哥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是骑着小马驹嘚吧嘚了……”

说着,秦峥一把将真儿从楚瑜怀里提溜出来搁在地上,继续道:“别整日里没事就抱着,丫头活泼着呢,自己能跑能跳的。你且念着点肚子里那个,也不怕累着。”

说完,秦峥一拍真儿脑袋:“走喽丫头。”

“大爹爹,我们干什么去?”真儿仰着头期待着看着秦峥。

秦峥指了指那条奄奄一息的鱼:“烤鱼啊。”

自家园子里,搭起了架子,生上了火,秦峥熟练地给鱼来了个开膛破肚。真儿稀罕坏了,盯着那火苗问东问西。

“大爹爹,鱼可以吃了吗?”

“还不行。”

“大爹爹,现在鱼可以吃了吗?”

“不行呢。”

“大爹爹,那现在呢?”

“乖乖,再等一会儿。”

楚瑜在一旁冷眼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平日里多苛责女儿,连鱼都没让闺女吃过。

秦峥倒是好手艺,不多时那烤鱼的香味便随着青烟跑的四处皆是。

“来,真儿,小心烫着。”秦峥撕下一小块递给真儿。

真儿小心凑在嘴边吹了吹,小小咬了一口,惊喜道:“大爹爹烤的鱼比小厨房里的大师傅还香!”

楚瑜轻哼一声,这不扯淡么,那大师傅可是他花了重金从江南一品斋挖来的,秦峥能比得上?

这当口,秦峥已经凑到了楚瑜跟前将一块鱼腹肉递过去:“二爷,要不要尝尝?”

楚瑜别过脸去:“不……”

刚一张口,舌尖上就被塞去了一块细嫩的鱼肉,楚瑜恼羞成怒,却见秦峥眸如星辰,笑着轻声道:“别吐,鱼刺都剔了,二爷纡尊降贵,就当赏个脸?”

楚瑜闻言也不再横眉冷对,一脸爷就是给你个面子才勉为其难尝一尝的模样,吃罢从一旁侍女手中抽出手帕擦干净指尖油,又蹲下身给真儿将嘴角的油擦去。

“比起你那金贵的大厨子,爷的手艺如何?”秦峥颇为得意道。

楚瑜慢条斯理回道:“鱼本身肥而味美,可惜了这么好一条鱼。”

秦峥噗嗤笑出声来:“能让二爷一品,那鱼三生有幸,如何算是可惜。”

楚瑜扬了扬眉梢,没有说话,继续给真儿擦手,只是垂眸间唇角不经意微扬几分。

……

乐极生悲。

白日里疯玩一天,到了夜里,真儿就起了热,烧得小脸通红。

楚瑜半夜听丫鬟来禀告,顾不上收拾,草草披了件天青袍子就赶去照顾真儿。又是给真儿洗帕子敷额头,又是端茶喂药,忙活了半宿。

楚瑜本就因有孕身子不大好,这般忙下来脸色愈发苍白,看着倒是跟病了一样,叫秦峥胆战心惊。

“大爹爹……”真儿睡梦里呢喃半句,一双眉头紧紧皱着。

秦峥凑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轻声道:“丫头,大爹爹在这。”

半晌也没等来下半句,秦峥眼巴巴在一旁站着,既心疼又内疚。他看向一旁的楚瑜,恰好楚瑜也看着他。

秦峥想,若是这时候楚瑜肯骂他两句也是好的,分明白日里楚瑜几次三番提醒过他,真儿身子弱不能在外头吹风,偏生自己没看过孩子,就知道带着自家姑娘疯玩。

然而向来牙尖舌利的楚瑜破天荒的没有指责秦峥,只是道:“真儿时常大小病不断,烧得迷糊的时候,便爱唤大爹爹。女儿想你……”

秦峥心口一紧,有些说不出的细密疼痛,楚瑜这话比责骂来得更叫人难过。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么会……家里又不缺什么,真儿那么多人照顾,身子为何总是这般不好。”

楚瑜眸色黯了黯。

一旁秋月听了这话,忍不住道:“姑娘身子不好,是胎里带出来的,当年二爷生姑娘的时候遭了大罪,折腾好些时候,这才……”

“够了!”楚瑜打断秋月的话,摆了摆手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我守着就成了。”

秋月福了一福,轻声退下。

秦峥隔着烛火,忽然觉得楚瑜的侧脸竟是清瘦的叫人心疼……

第12章

楚瑜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是晨光熹微。他身上的衣袍被脱下,只着里衣,想来应是昨夜有人帮他换的。

隐约记得昨晚上他守了真儿半宿,到了后半夜的时候着实撑不住,靠在床栏上阖眸小憩。谁知道这眼睛一闭上竟是直接睡了过去。梦里迷迷糊糊感到有人将他抱了起来,他本想睁开眼睛,奈何那眼皮沉得灌了沙似的,只能由得那人去了。

楚瑜知道抱他回来的是秦峥,旁人是没胆子敢送他回来后还伸爪子在他肚子上胡乱摸的。

真儿已经退烧了,虽然瞧着小脸有些白,但精神还不错。秦峥正端着粥一勺勺喂闺女,见楚瑜进来稍有些诧异道:“怎的这般早就醒了?”

楚瑜扶了下门框,上下打量了一圈秦峥。

秦峥挑着眼角道:“二爷瞧我作甚,莫不是大早上便开始醉心于本侯的风姿?”

楚瑜扬了扬眉梢:“忒不要脸。”

秦峥摊手道:“我这脸面不值钱,哪里比得上二爷。”

真儿一会儿瞅着爹爹,一会儿又瞅向大爹爹,虽然两人语气都不大好,可似乎并未生气。她年纪虽小,但却是懂得看大人脸色的,知道大爹爹跟爹爹经常吵架,也知道祖母和姑姑似乎都不太喜欢她。爹爹很疼她,爹爹房里的秋月姐姐,她房里的碧玉姐姐也都很疼她。大爹爹虽然会对她笑,可大爹爹很忙,经常不在家……

你看,她心里其实都明白的。她有时候会很想念大爹爹,夜里偷偷掉眼泪,却不敢叫爹爹知道。碧玉姐姐跟她说,她是侯府唯一的嫡出姑娘,会有很多人对她好。可是不一样……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有些好是不同的。

自然,吵架与吵架也是不同的,譬如眼下,真儿就毫不担心,仰着小脸冲爹爹弯了弯眼睛。

楚瑜叹了口气,伸出指头点在真儿眉心,戳了戳:“知道难受了?昨天疯玩起来没个头。”

真儿抓住楚瑜的指头,摇了摇撒娇道:“爹爹不要生气,真儿知道错了。”

楚瑜面色微缓:“态度可以。”

有些人态度就不行了。

秦峥赶紧低头道:“我昨个儿反省了一夜,这事是我不对。”

“错哪了。”楚瑜从秦峥手里接过白玉小碗,舀了一勺粥在唇边吹温,给真儿喂去。

秦峥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莫名有种当年被老爹拎着耳朵教训的恐惧感,脑子还没动,嘴已经顺从的说道:“错在不该不听二爷的话,害得真儿受这一遭罪。”

楚瑜放下空掉的小碗,掏出帕子给女儿擦嘴,闻言淡淡睨了秦峥一眼:“所以呢?”

秦峥嘴比脑子快,顺口就道:“以后再也不敢了。”说完一愣,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不等秦峥把话给咬出去,就见楚瑜唇角微微扬起不明显的弧度,就像是春风一缕拂过冰窟青莲,任是无情也动人。

心底那点懊悔,瞬间被吹得的一干二净,秦峥心满意足松了松腰身,道:“道理是这般没错,昨个儿是我没分寸,但姑娘该锻炼还是得锻炼,光靠药养着也不成,慢慢来。”

楚瑜没应声,吩咐了真儿房里人照顾着,安排妥当了这才起身要走,虽是休沐在家,但内务府里的事向来多且杂,不比别的衙门那般清静,没时间拿来闲养。

“二爷能给我腾会儿空闲?”秦峥叫住楚瑜。

楚瑜稍稍一顿,转而就走,也不搭理他。

秦峥将这当做默许,跟了上去。

待到了书房,秦峥挨着楚瑜坐下,楚瑜这边刚提笔,他就自觉开始研墨。

书房很静,只听得到墨条碾在砚台上低沉又稳重的声响。

半晌,秦峥开口道:“二爷,你当初为什么要嫁到侯府来?”

楚瑜手上一顿,连带呼吸都窒了一瞬,思考良久才认真道:“大抵是因为脑子进水。”

“二爷,我跟你好好说话呢。”秦峥无可奈何道。

楚瑜不轻不重地将手中的笔一撂:“我也未曾有敷衍于你。”

秦峥没辙:“那算了,不说这个。二爷,我不跟你绕弯子,真儿是我的女儿,二爷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侯府的嫡脉……二爷,不管过去咱们之间有什么龃龉,我给您在这赔个不是,以后咱们就好好过日子,您瞧着成么?”

楚瑜冷笑一声:“这会儿不怕我折磨你娘和妹妹了?”

秦峥脸色一僵,半晌才道:“忠叔都跟我说了……侯府能走到今天,着实辛苦了二爷。瑶儿不懂事,娘又是长辈,二爷莫记恨她们。”

楚瑜看了眼秦峥,这是五年来,秦峥第一次向他低头。为了眼前这人,他弃仕途步官场,从阳春白雪到铜臭加身。他曾背弃伦常,白衣出嫁,负万人笑骂。他也曾黄泉走一遭,生下他的骨肉。

思慕十三载,换回秦峥一句,咱们好好过日子。

楚瑜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想跟秦峥说,从一开始他就是愿意同他好好过日子的。可是怎么就走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秦峥见楚瑜不语,料想他是心有芥蒂,下意识的抓住楚瑜袖口一角,道:“这些话不是随便说来哄二爷的,我是真的……”

真的想要放下过去,好好跟楚瑜过。

楚瑜被秦峥这般一拽,回过神来,淡淡拂开秦峥的手。

“二爷?”秦峥一怔,从他这瞧去,楚瑜的侧脸像是被精心勾勒出的写意山水,轻重虚实,浓墨淡彩,伴着那茜纱窗,愈发显得风姿绰约。

“研磨。”楚瑜轻声道。

秦峥轻笑出声:“是,我的二爷。我这算不算红袖添香?”

楚瑜:……

簪花砚,澄心纸,琉璃灯,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第13章

楚瑜将下面递上来的折子审完,分门别类略有批注,待得出空来,忍不住抬头看向一旁的秦峥:“侯爷若是闲得厉害就去哄真儿玩,总在我这里晃悠什么?”

秦峥脸色不大好看,闻言一撩衣袍挨着楚瑜坐下,肃声道:“你当真要往苏州去?”

楚瑜搁下手中的笔,倒了盏茶递给秦峥,道:“君令如山。”

秦峥接过茶盏放在一旁,拉住楚瑜手腕道:“不能推了?朝廷那么多人,内务府也不是无人可用,多要紧的事,非得你亲自跑一趟。你这个身子哪里是能这般折腾的,陈御医每月来号诊时多半是说让你仔细养着。你倒好,哪里不太平往哪里去。”

楚瑜听秦峥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只好端起一旁的青花茶盏再次给他递了过去。

秦峥接过去一口闷完,缓了口气。

“可惜了这有价无市的御前八棵。”楚瑜摇了摇头,当真是有些心疼那空掉的茶杯。

秦峥气笑,伸手捏住楚瑜尖秀的下巴,让他仔细瞧过来:“我的二爷向来穿锦缎,佩名玉,乘宝车,使美婢,做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揽那等活计?”

楚瑜拍开秦峥的手,道:“别胡闹,当这口官粮这般容易吃的。”

秦峥收了几分玩笑,正色道:“便如实同陛下说,你眼下有孕三月余,怕不能胜任这差事。若是不行,便去寻你兄长说说,好叫旁人顶了你这职务。”

楚瑜下意识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许久才道:“授印已经下来了,即日动身。”

秦峥长叹一声:“真是拿二爷没办法,既然如此,本侯只好陪二爷走一趟了。”

楚瑜扬眉:“谁叫你同我去了。”

秦峥笑着状不经意地将手抚上楚瑜腰间:“若无本侯自荐枕席,二爷岂不寂寞。”

楚瑜将手里的折子拍在秦峥脸上:“放荡。”

秦峥本就生的俊美,挑眉笑的时候端是带出几分风流意味:“好叫二爷知道,那两钱实在是冤枉。”

楚瑜冷笑一声:“嫌少了?”

秦峥抱着双臂,咂舌道:“就喜欢二爷用钱侮辱我的样子。”

楚瑜绷不住嗤笑:“罢了,侯爷愿做美婢,爷就勉为其难带上你。”

秦峥伸手揽住楚瑜肩头:“二爷不怕我这美婢妖颜误事?”

“侯爷甘作祸水,我自愿陪一场风流。”楚瑜反手扣住秦峥肩头,压了个轻吻上去,舌尖一勾,沾上几分丁香味。遂罢,起身离去,待走到门口楚瑜方才回头道:“晚上我递牌子往东宫一趟寻兄长说说话,你与真儿莫要等我用饭。”

直到楚瑜走远了,秦峥这才回过神来,指尖在唇上摩挲几遍,倒抽一口凉气:“谁才是妖颜惑人的那个?当真是要命。”对于楚瑜这种撩完就走的行为,秦峥表示非常值得找个机会好好教育一番。

******

三日后,楚瑜奉命往苏州江国府取今年内贡的织造,这是明面上的皇命。取江国府江源蓄养私兵,有不臣之心的证据,这是暗地里接下的君令。

从上京至苏州,行水路经运河,不过一月便快要抵达。

这一个月,叫楚瑜明白了什么是度日如年。水上颠簸惹得原本就孕吐不断的他愈发没了胃口,整日里昏昏沉沉的,眼瞧着肚子一天比一天鼓,人却日渐消瘦起来。

天还未曾亮,楚瑜就被一阵呕意闹醒,顾不得起身便扶着床沿俯身吐了起来。这两日风大些,船上也不安稳,摇摇晃晃的愈发叫人难受。

宽大的手掌抚上楚瑜的背,轻轻替他顺气。秦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手扶住楚瑜,带着些许鼻音道:“轻点劲儿,待会儿又要吐到肚子疼。”

楚瑜撑住额头,缓了缓。

秦峥从一旁捞了件衣裳给楚瑜披上,自己翻身下床,给楚瑜倒了杯温茶。

楚瑜握住茶杯,手心稍稍暖了些,这才缓口气道:“叫人来收拾吧。”

秦峥瞧了眼外头:“天还没亮,都还睡着呢。不折腾了,我收拾就成。”

“侯爷。”楚瑜唤住他。

秦峥停下回头看去:“怎么了?”

楚瑜伸手揉了揉眉心,道:“你倒是披件衣裳再出去。”

秦峥轻笑:“哎呦呦,二爷这是心疼了?”话虽这样说,他倒是老实回去找了件袍子胡乱一披,出去取垫土来清理秽物。

秦峥倒是做得顺手,不多时就给收拾好了。楚瑜一言不发地倚在床头,瞧着秦峥忙里忙外,冷不丁地开口道:“倒是不嫌脏,委屈侯爷做这下人的活。”

秦峥抬头伸手在楚瑜眉心弹了一下:“胡说什么呢,话里带刺的。”他顿了顿又正色道:“从前不知道怀个孩子这般辛苦,当初你怀真儿的时候……”

秦峥说不下去,这些日子每每想到当年,愧疚得恨不得将楚瑜捧在手心好好照顾一回。

楚瑜觉得被秦峥弹过的眉心有些发烫,转了话道:“窗子打开吧,屋子里太难闻。”

秦峥伸手将窗子开了一半,又过去把楚瑜身上的袍子紧了紧:“海上风浪大,别吹太大会儿,当心着凉。”

楚瑜长长松了口气:“好在眼看着就要到苏州了。”

秦峥将楚瑜散在脸颊的发丝掖去耳后:“到了苏州好好歇歇,你好歹是钦差,作威作福会不会?”

楚瑜被逗笑了:“惯会胡扯,我若是当真一路鱼肉百姓,你且瞧着那上京弹劾我的折子能摞一人高。”

秦峥捏了捏楚瑜清瘦的脸颊:“怕什么,我的二爷是什么身份。钟鸣鼎食之家,簪缨贵胄之门,当朝太子妃的胞弟,今上面前的红人,搁哪都得是旁人供着才成。”

楚瑜推开他:“侯爷也就剩下这张嘴皮子。”

秦峥笑了,欺身上去:“本侯叫二爷瞧瞧,除了这嘴皮子,有的是长处。”

楚瑜不与秦峥笑闹:“好了,且叫我清净清净,头晕得厉害。待会儿叫人送热水过来,身上粘腻着不舒服。”

秦峥知道楚瑜向来喜洁,哪怕是眼下在船上,也要每天清晨入夜都要沐浴的。

清晨海上的雾很大,远处白茫茫的一片,秦峥穿好衣裳出来透透气,顺带着吩咐下人去烧热水给楚瑜送去。刚从舱里出来,就见外头有很多人堆在甲板那。

“侯爷。”船上的几个掌舵的见了秦峥,纷纷见礼。

秦峥若有所思地瞧着远处那一拨人,问道:“怎么回事?”

船上的管事小跑过来,对秦峥道:“侯爷,清早的时候有两只小船靠近咱们,派人问了后,原是往苏州去的商队,路上遇到了海寇,丢了行商的家当,一行人算是逃了出来,想求咱们这稍一程。”

秦峥脸色冷了冷:“查清楚是什么来路,一面之词不要妄信,咱们船上的是钦差大人,不能有闪失,叫人看好这帮人。”

“是,侯爷。”

好在经一番盘查,那帮人倒真是有名有号的商户,一天下来规规矩矩,除了讨要一些淡水和食物外也很少离开甲板。

到了晚上,楚瑜惯例沐浴出来,歪在贵妃榻上阖眸小憩,一旁的侍女轻柔地擦着他那湿漉漉的长发。秦峥进来,挥手叫侍女下去,亲自拿着帕子为楚瑜擦去发梢上的水珠。

楚瑜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拢在凸起的小腹上,缓缓睁开眼睛,道:“若侯爷真是侍婢,就这等手艺,定要将你送去养马司喂马去。”

秦峥乐哉哉地挨着楚瑜坐下:“本侯这等姿容送去养马岂不是暴殄天物。”

楚瑜弯了弯唇,挑起秦峥下颌,缓缓凑过去。

两人正要贴于一起,就被外面的叩门给打断。“二爷,汤药好了。”

秦峥忍无可忍,一把扣住楚瑜的后脑勺,狠狠压了一个吻,这才意犹未尽道:“进来。”

那小厮低眉顺眼地进来,想要将药端到楚瑜面前,被秦峥抬手给拦住。

“给我吧。”秦峥接过药盏,小心凑在唇间吹了吹。这才递给楚瑜,两人对视一眼,眸中神色皆是一沉。

就在楚瑜接过安胎药正待要喝下时,秦峥蓦地回头看向那小厮,正对上一个阴沉的眼神。

“大胆!哪来歹人敢行刺朝廷命官!”秦峥厉呵一声。

楚瑜抬手将药盏朝那小厮砸去。

那扮成小厮的刺客闪掉药盏,当即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面带狠厉地朝楚瑜袭去。

秦峥一把将楚瑜从榻上拽下来推到自己身后,踢翻身侧的桌案阻上一阻那来势汹汹的杀意。

“来人!”楚瑜冷声唤道。

外面已经响起了兵戈相向的打斗声,可见是被这拨刺客缠住了。

这些刺客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脸上都带着人皮面具,武功深不可测。他们先是杀了前往苏州的行商,顶用了他们的身份,又借机上得楚瑜的船,老实巴交地蹲了一天,待入了夜,守备稍稍松懈时借机出手。可见事先便有预谋。

秦峥得空隙取了落兵台上的挂剑,一路且战且退,拉着楚瑜往外面避去。侯府的部曲和朝廷派来的护卫都在外面。这当口又有两个刺客加入局下,秦峥应对吃力,身上渐有伤口。

楚瑜手心一层冷汗,大喝一声:“好一个蓄养私兵的国公府!”

他不过是诈了一诈,熟料那几名刺客当即愣了一下,以为被瞧出背景来,当即杀意更甚。

秦峥接着刺客这一顿的功夫,剑势凌厉解决掉一个刺客,想要拔剑时,却因本作为装饰的剑太钝卡在刺客骨缝中,未能当即拔出。电光火石间身后刺客的剑犹如毒蛇朝秦峥颈后刺去。

“秦峥!”

秦峥只觉得身上一沉,被人撞着朝一旁滚了两圈。秦峥脑子一白,隐隐听见楚瑜闷哼一声。

“二爷……”秦峥一个翻身将楚瑜护在身下,对上楚瑜一张惨白的脸和冷静的眸子。

楚瑜顾不上多言,但见身后刺客已是舍命相逼。秦峥反手一剑,洞穿袭来的刺客肩头,抱着楚瑜纵身从船板上跳了下去。

冰冷的江水刺得骨头生疼,楚瑜不会凫水,浑身发抖地紧紧抱住秦峥。

秦峥低头贴上楚瑜的唇,渡了一口气过去,抱着他浮上去,接应的小船将秦峥和楚瑜拉上来。大船上的局势已经渐渐稳住,刺客被包围住。

楚瑜浑身打颤,腹中隐隐作痛,他强打起精神,道:“留下活口!”

秦峥将楚瑜揽在怀中,紧紧握住他的手:“放心,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楚瑜听出秦峥话里咬牙切齿的寒意,想说些什么,耳边的声音却忽然远去,眼前一黑,一头栽倒秦峥怀中,不省人事。

第14章

屋子里门窗皆合,氤氲着浓重的药香。

隔着半开半掩的垂玉罗帷,便能瞧见躺在床上的人面色何等苍白。

秦峥从侍女手里接过拧干的帕子,动作轻柔地将楚瑜额头的细汗擦去。这一番横生枝节,楚瑜虽没有受伤,却动了胎气,又浸了江水受寒,两相之下昏迷不醒。

秦峥在一旁守了几日,愈发心急如焚,若是楚瑜有个三长两短……这念头一起,整颗心就似被攥住了般,叫人无法冷静。

汤药顺着唇齿渡去楚瑜口中,秦峥喂完最后一口,有些小心翼翼地吻了吻楚瑜的舌尖,这才起身将药盏放在一旁,拿起巾帕将楚瑜唇角的药擦去。

“二爷……”秦峥似唤似叹,一时语噎。

忽然楚瑜的睫毛煽动几下,张口低声说了句什么。

“二爷!楚瑜?”秦峥猛地凑过去,唤了两声,却不见楚瑜醒来。他小心贴了过去,听见楚瑜气若游丝般反复唤着什么。

待仔细听去,这才恍惚听清。

“秦峥哥哥……”

楚瑜唤他秦峥哥哥。

这让秦峥愣住,脑海中忽然翻腾出了一些往事。

秦峥的年少,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狂。在那个中二时期,他每一天都觉得自己是为了拯救天下而存在的,两眼朝天,走路生风。金樽玉盏对少年来说吸引力不大,他学的是兵法、习的是剑术、满腔的血都是滚油浇灌的,带着少年特有的飞扬跋扈和无知无畏。

高门贵胄之间多有各种各样的聚宴,大人们觥筹交错,你来我往,而他们这些半大的孩子自是凑在一起玩。大抵就是先把自己一通闭眼吹,随后两两三三各找同好结伴玩耍。

秦峥那时候是知道楚瑜的,确切的说,无人不识楚家兄弟。任谁眼神再不好使,也不会瞧不到那生得跟两朵花儿似的兄弟俩。

楚家大公子楚茗是出了名的君子端方,哪怕小小年纪,举手投足间俱是令人心折的清雅。而楚瑜则与胞兄不大一样,尽管规规矩矩坐在兄长身边,可眼神却全然不同。似乎面前入眼的名花不过纸绢,入耳的丝竹不过风拂残叶,微微挑起眼角的刹那便是说不出的骄矜。

同样是美玉,楚茗是玉玦,温润无暇。楚瑜是玉簪,哪怕这端雕琢得再如何精致动人,也掩不住那端风华初成的凌厉。

美人总是能引的人多瞧两眼,秦峥承认自己小时候没少跟着小伙伴一起偷偷看楚家兄弟。看归看,楚家兄弟俩皆是漂亮文气的人,秦峥从来未曾把他们当做是自己的同路人,自然也未曾一同玩耍过。

某日太后大寿,满朝文武及上京世家高门皆去赴宫宴。宴后宫里搭了戏台子,咿咿呀呀地准备唱上三天。无非便是些麻姑献寿、五女拜寿的老戏,楚瑜不爱看这些,借口有些积食,遣开了随行的宫人,自己在园子里散心。

恰那园中有一闭月湖,正直初夏,菡萏掐尖的时候,一株株亭亭玉立,惹得楚瑜忍不住想采上一枝,赠予哥哥瞧瞧。

前日方才落过雨,岸边松软,撑不住少年分量,楚瑜方伸出手去,便脚下一陷掉进了湖里。

楚瑜不会凫水,连冒出头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当即呛了满口水,沉了下去。水淹了眼鼻口耳,抽干了身子里的空气,无助感和恐惧感齐齐涌上心头,饶是再早熟的心智,当时的他也不过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就在这生死边缘,一只手将他拉住,拥入怀中。楚瑜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紧紧抱住那人的腰,被对方带着浮上水面。

……

秦峥没想到偷偷溜出来玩竟然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当把人救上来的时候,这才瞧出竟是靖国公府的小公子,于是他将这出见义勇为归类为英雄救美。

好在楚瑜未将水呛入肺里,虽是惊魂未定,人还是清醒的。他惨白着一张小脸,长发湿哒哒地黏在身上,不住地发抖。

秦峥以为楚瑜是吓坏了,伸手将他搂在怀里,有些笨拙地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好了好了,你别怕,没事了。”

楚瑜将下巴搁在秦峥肩头,有些硌得慌,少年的怀抱并不宽敞,却格外让人踏实。

秦峥见楚瑜不说话,想了想,伸手将自己脖子里的一枚玉观音摘下来给楚瑜带上:“这是我娘在佛音寺求来的,是普智大师开过光的观音。送给你了,有观音大士保佑你,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秦峥生怕楚瑜不肯要,赶紧给人套上,快速塞到他衣襟里,还顺手在人家胸口拍了拍,这才松了口气。嗯,并不是因为人家长得好看,才送人家的。

楚瑜缓了一口气,缩成一团,压下心头后怕,这才道:“多谢你……你是哪家的公子,回去定要我爹爹登门道谢……”

秦峥站起身来,像所有的中二少年一样,露出一个自以为豪气万丈的笑:“英雄不问出处!这位美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说完,强忍着心中的雀跃,迈着八字步,背着手扭头走了。

楚瑜:……

良久,他叹了口气。算了,回去问问爹爹吧,高门贵胄里像这么二百五的孩子估计也不太多。

******

楚茗和楚瑜带着谢礼登门的那天,秦峥正在挨揍。

一张长凳,两寸宽的板凳,秦侯爷风姿不减当年,打起儿子来虎虎生风。

楚茗和楚瑜都怔住了,靖国公是书香门第,没见过这阵仗,更没见过在大堂前打儿子的。

秦侯爷一眼瞧见面前这对如花似玉的兄弟俩,登时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板子打在秦峥屁股上:“说!又闯什么祸了!”

秦峥嗷嗷直叫:“爹!我没有!”

秦侯爷啪的一板子:“没有?没有人家靖国公世子能找到咱们家来?”

秦峥委屈得恨不得撞死在长凳上。

楚茗回过神来,忙上前道:“侯爷,您这是……”

秦侯爷叹息一声:“楚世子你就直说吧,是不是秦峥这混小子又惹事了?”

楚茗摇头,刚要说明来意,就见楚瑜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秦峥面前,正伸手将秦峥垂落在地的发丝掬起来绕在指尖把玩。

楚瑜看着秦峥的眼睛,笑吟吟道:“听说秦世子今日跟宁伯爷家长公子宁致远起了冲突,秦世子出手打了人家,宁伯爷最心疼他那长子,自是不肯依。”

秦峥闻言,趴在长凳上气恼道:“你们知道什么!分明是那宁致远……”

“宁伯爷如今正得势,就算是镇北侯府也要让着三分。”楚瑜打断秦峥的话,抬头看向一旁的秦侯爷:“侯爷自然知道其中厉害,所以才要先发制人,在宁伯爷找陛下告状之前,先把秦世子给狠狠教训一顿,好叫陛下也无话可说,反倒是显得侯爷家风严正,而宁伯爷则气量不足,为了孩子之间的一点口角就去惊扰天颜。”

秦峥愣住,下意识地朝自己老爹看去,只见老爹面色冷峻,却不否认。

楚瑜伸出白玉似的指头,不轻不重地戳了秦峥脑门一下,似笑非笑道:“小世子只知道宁致远恃强凌弱,自己是替天行道,侯爷教训你,你便委屈到无法自拔。却不知侯爷为你却是操碎了心,你当侯爷是为了让你颜面扫地,才拖你到大堂之前鞭笞你?非也非也,不过是为了让那街坊四邻都听听你叫得多么惨,好叫陛下知道镇北侯府哪怕有错,也已正家风。”

楚瑜弯了弯眸子,用极轻的声音在秦峥耳畔轻声道:“小傻子。”

“瑜儿!”楚茗将弟弟从地上拉起来,扔到自己身后,这才拱手一礼道:“小弟年幼,口无遮拦,秦侯爷勿要责怪。”

秦侯爷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面前两位靖国公家的小辈,楚茗礼数周全,举止翩翩;楚茗伶牙俐齿,七窍玲珑,果然是……别人家的孩子。

再看看自己家那中二病少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楚世子进屋说吧。”秦侯爷轻叹一声,扔下手中的板子,又命下人将秦峥扶回房里上药。

……

待楚家兄弟俩说明来意,又送了谢礼后,这才从镇北侯府出来。

马车上,楚茗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小案,教训道:“瑜儿说话不知轻重。你心里明白就是,何必要当面说与镇北侯听。幸而镇北侯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否则只怕要忌惮上靖国公府,今后你若再想同镇北侯府来往就难了。”

楚瑜对哥哥的教训听得意兴阑珊,待听完最后一句,忽然直起腰来,有些紧张道:“真的?”

楚茗忍下笑意,点了点头。

楚瑜皱了皱秀气的眉,若有所思道:“那今后不说就是了,我只是看秦峥那小傻子什么都不懂傻乎乎的很好玩,才多嘴逗逗他的。”

楚茗闻言失笑:“现在叫人家小傻子,不知今日是谁一早上就醒来,让秋月把衣橱翻了个遍,费尽心思将自己整得跟玉人儿似的。”

楚瑜掸了掸新衣裳上一缕不明显的褶皱:“哥哥胡说什么,不过是拜访恩人府邸,不好失了礼数罢了。”

楚茗只是浅笑,不去拆穿弟弟的小心思。

陈年旧事,一一掀开,那旧时岁月里最初的相遇与悸动,却不知何时被遗落到尘埃里。

楚瑜一片玲珑心思却注定被辜负,只因那秦峥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小子罢了。

镇北侯的世子爷,今日从河里捞一个人,明日从牙婆手里买一个人,今日在东街行侠仗义抓小贼,明日在西街见义勇为打纨绔,做过的好事可绕上京两圈。且英雄不问出处,救人不记数目,慢慢就将早就将跟楚瑜这点缘分忘得一干二净。

在秦峥印象里,楚瑜就是那靖国公家骄傲又漂亮的小公子,只可远观不可同玩。

只是不曾想,十几年后,他们会成为同床共枕的夫妻,更不曾想到如今一句“秦峥哥哥”竟会再度勾起那十几年前的因缘际会。

……

灯芯发出清脆的爆蕊声,烛火摇曳。

秦峥猛地回过神来,眸中神色惊愕。窗外月色隔着烟笼纱洒落地上,映出他僵直的身影。

良久,秦峥一声含糊不清的低语:“楚瑜……楚瑜……”

他将楚瑜冰冷的手拢在手心里,缓缓凑在唇边,落下轻轻一吻。

第15章

楚瑜醒来的时候,半晌才能看清楚眼前的东西,周身乏力得厉害,饶是努力想要坐起身来,也不过是将将能动上一动手指的力气。

撑着脑袋阖眸小憩的秦峥本就未曾睡熟,楚瑜这般轻轻一动,他就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清辞你可算醒了!”秦峥见楚瑜要起身,忙上前稳稳扶着他肩头,施力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楚瑜一怔,自父母早早离世,家中亲近的长辈不多,难有人唤他表字。为官多年,同僚之间多以官职相称。在外更是以二爷为敬称,故而这一声清辞,倒叫他有些回不过神来。

秦峥从一旁取了衣袍给楚瑜披上,又将一杯温茶递了过去。

楚瑜接过茶,压了一口,这才看向秦峥。

秦峥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有些憔悴,眸中红丝遍布,下巴满是淡青胡茬。

“什么时候了?”楚瑜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虚弱得厉害,他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小腹,手心下微暖,隆起的弧度倒是比前些日子更明显些。

秦峥伸手将楚瑜抱住,长长叹息一声:“我的二爷,可是吓死你秦峥哥哥了,你这都昏迷第四日,若是再不醒来,连大夫都束手无策了。”

楚瑜额角紧了紧,伸手推开秦峥,揉了揉眉心道:“现在在哪?”

秦峥收敛了几分笑意,轻声道:“还在船上,你迟迟不醒来,没有人胆敢擅自做主往苏州去,恰好这两天风向不对,借机拖延了几日。”

不等楚瑜说话,秦峥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般,压低声音接着道:“那些杀手训练有素,齿中皆藏了毒药,你手下的侍卫动作极快地卸了杀手的下颌,这才留住两个活口。未曾假手于人,这几天都是图骄亲自看守审讯的。”

图骄是楚瑜手下得力的贴身侍卫,交给他方才放心。

楚瑜点了点头。

图骄有没有审出什么来,秦峥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图骄是不会告诉秦峥的,他信不过秦峥。而当初楚瑜也并未跟秦峥说过来苏州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楚瑜不说,秦峥也识趣地不问。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清辞,那日你为何推开我。”秦峥握住楚瑜的手,绕开之前的话题,问了句无关痛痒的。

楚瑜指尖僵了僵,缓缓开口道:“无甚,不想守寡。”

秦峥笑出声来,神气道:“我若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你预备为我守几年?”

楚瑜挑眉道:“七天,不能再多了。这边侯爷下葬,那边我便带着真儿回靖国公府。”

秦峥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凑,挨楚瑜更近一些,伸手抚上他苍白的脸,语气温柔道:“你就是这般对你秦峥哥哥的?”

楚瑜被他一口一个秦峥哥哥恶心得头皮发麻,推搡他道:“离我远点。”

秦峥一把捉住楚瑜的手腕,更加贴近他脸颊:“多远算远?两寸够不够?”

楚瑜周身无力,挣脱不开,只得皱眉道:“好好说话。”

秦峥轻笑,在楚瑜耳畔呵了口气:“二爷梦里可是秦峥哥哥叫得真切,怎的醒了反而不认账了。”

楚瑜愣住,一股热气烧到脸上,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是透出淡淡的薄红,连带着耳尖也泛起红来。

秦峥朝楚瑜脖颈里看去,伸手勾出那红绳,掏出一枚玉观音。

满目悲悯着众生的观音带着楚瑜身体的温度,秦峥轻轻落了一吻在上面,又重新为楚瑜放回衣襟里:“楚清辞,我想看你穿嫁衣的样子,绣尽鸳鸯石榴花的那种。”

楚瑜浑身僵硬,面颊绯红,脑子空白一片,不等开口,就被秦峥堵住了唇。

不同于往日情动欲来时的缠绵悱恻,秦峥的吻太温柔,浅尝辄止地从唇上辗转至眉心,最后他将发愣的楚瑜抱在怀里,轻笑问道:“接下来,还要往苏州去吗?”

楚瑜这才回过神来,垂眸看着秦峥手臂上缠着的绷带,露出凌厉的冷笑:“去,为何不去。伤了我的人,总要付出些代价才是。”

******

第二日,楚瑜的船队抵达苏州。

一路上百姓夹道欢迎,街头熙熙攘攘,人们面带红光颇有精神地凑着热闹。

秦峥放下车帘,头一回体会到钦差出巡的荣耀感。

楚瑜闭着眼,正倚在秦峥怀里休息,迷迷糊糊问道:“快到了?”

秦峥紧了紧手臂,将搭在楚瑜腿上的毯子往上拽了拽:“还早着,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楚瑜闷咳两声,皱了皱眉头:“提前会儿叫我。”

秦峥应了一声,不再开口,怕扰了楚瑜的睡意。自从那次落水后,楚瑜身子一直不大爽利,许是那天呛了江水的缘故,这些日子不住地咳嗽,低热不断。秦峥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每每楚瑜神思清醒的时候,秦峥就逗他唤自己哥哥,恼得楚瑜抽枕头就砸,闹腾上一阵子,倒显得精神好了不少。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秦峥唤醒了楚瑜。

“苏州不愧是富庶之地,这一路上瞧去,倒是只见百姓安居乐业。”秦峥一边给楚瑜将睡乱的长发重新梳理整齐,一边说道。

楚瑜换上官服,闻言回头淡淡道:“都说饱暖思氵壬欲,饥寒起盗心。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过分肖想太多求而不得的东西,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秦峥假装没听懂楚瑜话里意思,抬手捏住楚瑜手腕,一把将其扯入怀里,声色暧昧道:“譬如我对二爷这般……”

楚瑜拍掉秦峥环在他腰间的手:“侯爷不是想要感受一下作威作福的滋味?待会儿就好好发挥吧。”

秦峥轻笑一声:“夫人要我做什么?”

楚瑜正色道:“做你自己就好。”

秦峥摸了摸下巴:“那就是摆出本侯的玉树临风和潇洒不羁?”

楚瑜摇头:“不,是摆出你提笼架鸟,听戏捧角的废材样。”

秦峥:……

******

苏州知府和江国公已经在府中等候多时,楚瑜下车的时候,两人皆上前来迎,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楚瑜扶着秦峥的手下车,大致扫了一眼江国公府,故意目露惊叹,当即道:“都说苏州富庶比上京有过之无不及,今日眼见为实,着实非同凡响。”说完,又凉凉一笑:“同是国公府,江公爷这府邸可要比靖国公府大气多了。”

江国公约莫不惑之年,生得颇为儒雅,闻言淡笑道:“楚大人谬赞,上京乃是天子脚下,靖国公府更是钟鸣鼎食之处,哪里是我等偏院小州能比得上的。倒是楚大人年轻有为,百闻不如一见。”

楚瑜跟江源两人互相吹嘘追捧一番,这才往府里去。

一路上,楚瑜只是跟江源聊着苏州民情风俗,直说到水路时,楚瑜忽然脸色一沉,猛地拍案道:“说起来路上倒是遇到一桩叫人不悦的事……”

江源手上一顿,面色不显:“楚大人遇到了什么事?”

一旁的秦峥接口道:“说来也是大意,路上竟是遇到了海寇……”他摆出一副又气又恼的模样,甚至还挽起袖子让江国公瞧瞧自己臂上伤口。

楚瑜端起一旁茶盏,瞧着秦峥一副气愤又后怕的模样,一言不发。直到秦峥说完,他才放下茶盏,不冷不热道:“到底也是苏州地界,竟是会发生这种事情,江公爷可要上点心了,不然可真是叫人担心苏州百姓的安危……”

江公爷眉头拧起,肃然道:“竟有这种事情发生?楚大人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到底,给楚大人和苏州百姓一个交代。”

楚瑜这才脸色稍晴:“本官当然是相信公爷跟知府大人治理州县的能力,否则偌大苏州城也不会是今日这般欣欣向荣的景象,就连陛下提起二位,都是赞赏有加,叫人好生羡慕。”

稍作寒暄后,楚瑜借口洗尘,这才退去府中备好的独院里。

……

独院收拾得相当妥善,处处清雅不失矜贵。

楚瑜趴在浴桶边,氤氲的水汽将他的脸熏得微红,他阖眸喟叹一声,愈发不想动弹。

秦峥将水撩到楚瑜身上,给他揉捏肩头:“累了?”

楚瑜轻哼一声,睁开眼睛道:“江源果真是个滴水不漏的老狐狸。”

秦峥轻笑:“可惜啊,还是遇上了你这小狐狸。”

楚瑜将额头搁在臂弯里:“看来那出刺杀不是他安排的,江源做不出这般没脑子的事。我们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摊开了说与他听,既然他怀疑我此来目的,便由得他试探去。老狐狸?呵……是狐狸总归会露出尾巴来的。”

秦峥绕到楚瑜面前,伸手抬起他下巴,蜻蜓点水般落了个吻。

楚瑜伸手勾住秦峥脖子:“晚上这顿接风宴怕是还有后招,你可得小心了。”

“嗯?”秦峥扬眉。

楚瑜站起身来,攀着秦峥手臂从浴桶跨出来,赤条条站在他面前,道:“当心那老狐狸从你这下手,说不定使出什么美人计来,少不得寻几个姿色艳绝的江南美人勾引你。”

水珠沿着楚瑜修长的脖颈不住往下落去,滑过有致的身段,延过颀长的双腿,直到脚踝。秦峥忍不住从一旁猛地扯下衣袍给楚瑜裹住将人整个抱起,朝床边走去。

“这世上所有的美人计,在二爷面前都是班门弄斧。”秦峥恶狠狠说完,翻身将楚瑜压在身下。

楚瑜抬脚朝秦峥小腿上踢了一下:“别动我,晚上有正事。”

秦峥小狗似的上上下下把楚瑜亲了一遍:“二爷怜我。”

楚瑜伸手捞了软枕垫在腰下,揉了揉隆起的肚子,长腿一勾圈住秦峥腰身:“一回。”

秦峥得了应允,欢喜到恨不得摇尾巴。

……

这厢正上演白日版活色生香,那厢则气氛阴沉至极。

江公爷面色阴沉,低声道:“你未免太鲁莽,若钦差在苏州的地界出事,你当上面不会怪罪?”

苏州知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公爷,这……这不是想着一劳永逸……”

江公爷气结,遇到这等猪队友也着实是叫人头疼,缓了会儿,他才道:“罢了,这楚瑜倒是没有传言那般棘手,世家出来的公子哥儿到底太自负,又沉不住气。就算是陛下真的有疑我们,就凭楚瑜这点能耐,还动不了我们。”

苏州知府心下稍安:“公爷的意思是?”

“总要好生招待招待才是……”江公爷唇角带出一抹冷笑。

******

晚宴。

楚瑜坐在席上,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伸手去扶腰。

秦峥在一旁笑得讪讪,被楚瑜横眉瞪了一眼。

“实在是……”秦峥话没说完,就被楚瑜放在桌下的手给狠狠掐了一下手背。

控几不住我记几……秦峥咽下后面的话,老老实实悄悄给楚瑜揉腰。

开宴,仍是先客套一番。

楚瑜从未掩饰过自己有孕,滴酒不沾,尽数叫秦峥挡去。

宴上怎能无丝竹,江南小曲听起来倒是别有一番宛转动人的风情。

座上江公爷忽然道:“上京梨园当属天下曲艺之巅,江南丝竹难登大雅之堂,叫楚大人见笑了。前些日子倒是得一姬,尤擅音律,今日命她唱上一曲为诸位添酒助兴。”

楚瑜举杯道:“江公爷过谦了,苏州钟灵毓秀之地,自是地杰人灵。”

话音落,只听丝竹声俱停,一阵悠然的琴音从末席传来,清如溅玉,颤若龙吟。

一清秀歌姬缓缓上前,启唇如珠落玉盘,唱道:“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那声如山涧的清风,如细雨落于青石,如清泉卷起落花携一抹淡香。

可楚瑜的目光却尽数落在末席的琴师身上……

白衣琴师身如微风拂柳,容似皎月无暇,素手调玉琴,一弦清一心,气度容貌俱是上佳。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那人的身影映入楚瑜眸中,直叫他遍体生寒。

好一个琴师。

好一个美人计。

好一个孟寒衣……

秦峥手中的酒樽从指尖滑落,清酒如泪洒了楚瑜满身,在那玄色衣袍上晕开,形如绽开的泽芝。

琴音落,四周皆寂,楚瑜缓缓阖眸。

这首春日宴唱到曲终。

“三愿如同梁上燕,你俩长相见。”

你俩长相见。

第16章

长灯独明,将楚瑜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墙上。

那烛台倒是做的精巧极了,青花为台,金铜为座,上面插有红烛六根。楚瑜手中捏着一把精致的银剪,许久才缓缓剪下一截烛芯。

宴会散了的时候,他忽视掉那洒了清酒的衣摆,一路往回走。

等回头的时候,才发现秦峥已经不在他身后了。

六根红烛的灯芯被楚瑜剪了一遍,银色的小剪子上沾了一些淡红的烛泪,他伸手一点点将烛泪捏下来,像是闲到无聊至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一样。

图骄悄然无声地闪身进来时,正瞧见楚瑜在用自己精心修剪过的圆润指甲刮小剪子上的红蜡,他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图骄不知道是不是这红烛映照的缘故,楚瑜抬头看他的时候,眼中有些不大明显的泛红。

“二爷?”图骄低声唤了句。

楚瑜扔下手里的剪子:“嗯。”

图骄下意识的看了眼窗外,声音压得更低:“这园子外有不少江源的人。”

“我知道。”楚瑜冷哼一声:“不用理会,那他们监视去,你吩咐咱们的人当心些,别被旁人发觉。”

图骄颔首道:“二爷,咱们从哪里入手?”

楚瑜用指尖轻叩扶手,沉声道:“账目,那些明面上的不用查,主查他手底下官盐,瓷器,茶叶的走向。这些年来江源一直上报朝廷苏州常受海寇侵扰,要求朝廷在此屯田养兵护一方百姓,前些年又是旱涝要朝廷拨银赈灾,这些钱都去了哪里。”

图骄一一记下:“是,二爷。”

楚瑜抬手抵住额角,皱眉道:“没有不透风的墙,从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下手,还有他的亲随,他的妻妾,他的外室,总会有破绽的。”

图骄点了点头,见楚瑜没有再安排什么的意思,便想要退下,临走时又有些犹豫道:“二爷您脸色不大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楚瑜阖眸摆了摆手:“无碍,你下去吧。”

图骄张了张嘴,终是吞吞吐吐道:“二爷……侯爷那里……”

楚瑜忽觉小腹有些钝痛,眉心皱得更深了几分,许久缓了口气道:“随他吧。”

图骄闻言不再多嘴,只得退下。

屋子里又只剩下楚瑜一人,他有些懒倦地往身后的软靠上歪了歪,将手搭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着肚子里的小东西。

忽然间,他猛地坐直身体,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眸,拢在腹部上的手有细微的颤抖。四个多月的肚子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那手心下微妙的颤动,是孩子第一次同他打招呼。

柔弱又清晰的胎动,在楚瑜心底掀起波澜。他又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腹顶,过了好大会儿,小家伙再次给了他绵软的回应,像是害羞的小蜗牛用触角轻轻顶了他一下,须臾间又赶紧缩了回去。

“吾儿……”楚瑜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撑着腰站起身来,大步向前走去。待走到门前,抬手猛地拉开垂花门,夜里的风掀起披散在肩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袍。

楚瑜只觉得眼前忽然明亮起来,握住门的手抖得厉害。他顾不得披上披风,提起衣摆就跨过门槛,朝夜色里跑去。一颗心疯狂地跳动起来,衣襟里那枚带了十几年的玉观音仿佛变得滚烫,灼得他心口像是滚油浇过一样。

“秦峥……”楚瑜将跟着他的丫鬟远远甩在身后,他扶住一棵树稍作喘息,低声道:“秦峥哥哥……”

他手里擎着一只从侍女手里夺来的风灯,更加急切地向暮色中寻去。

他后悔了,如果那时未曾是只给秦峥一个疏离的背影,而是紧紧握住他的手,是不是就不会让他错过孩子的第一次胎动了?是不是就不会一转身便寻不到他了?

可他分明爱了秦峥十三年,孟寒衣算什么东西,为什么要他拱手相让?

绝不,绝不!

******

秦峥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倚在一颗老槐树下面,顺手从一旁的草根叼在嘴里,眯了眯眸子瞧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孟寒衣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清隽淡雅。月华如水洒落他身上,愈发显得出尘动人。

“你一点都没变。”秦峥含糊不清地说。

孟寒衣垂眸勾了勾唇角,淡淡道:“侯爷却跟从前不同了。”

秦峥摸了摸下巴,嗤笑道:“比以前更有男人味了?”

孟寒衣指尖抚过怀中的五弦琴,良久才道:“从前你惯爱看市井上的那些话本,你喜欢话本里那些飞檐走壁,行侠仗义的游子,我便爱看里面那些花前月下,缠绵悱恻的情爱。你总笑我看些不着调的,可是柏鸾你看,那些话本说的分毫不差。”

秦峥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指尖不由得扣紧几分。

孟寒衣抬眸一笑,七分苦涩三分凄然:“秦柏鸾,吾心尚尔,君心已变。”

秦峥心口一窒,猛地抬眸,却见孟寒衣已经抱琴转身欲离。

“寒衣……”秦峥下意识伸手拉住他,却不曾想孟寒衣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被这样一拉扯,手中的琴砰然掉落于地,身形踉跄两下,显些跌倒。

秦峥伸手扶住他,孟寒衣单薄的身子像是一株脆弱的文竹,任何风霜都能将其折断。

他想起当年自己不想上学堂还要拐了孟寒衣一起逃学的光景,他自幼习武,轻轻松松就能攀过墙头,可孟寒衣却迟迟不敢往下跳。

你跳吧,我会接住你,稳稳地接住你。他朝孟寒衣伸张开双臂,看着那在墙头上颤颤巍巍的单薄少年。

孟寒衣闭上眼睛,紧紧攥住衣角,想也不想就跳了下去。秦峥将发抖地少年紧紧抱在怀里,对他道:我若是接住你,就不会再放开了。

孟寒衣感到脸上微凉,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那些弹指岁月里,秦峥一句话他便记了那么多年。

秦峥心如沉石,他感到自己脖颈温热,许久才缓缓抱紧孟寒衣,轻轻抚了抚他的背。

……

江家的园子里种满了红叶椿,红叶似火,枝头缚了金线银铃,若是有风拂过,卷起清脆铃音,映着皎皎月色,美景难负。

秦峥眼睁睁看着楚瑜出现在红叶椿旁。

他身上的朱红销金云玟团花袍有些松散,束发的羊脂玉簪不知遗落何处只任由得长发松散低垂于腰下,手中那风灯摇摇晃晃映得脸色明灭。活像是话本子里的艳鬼,美到诡谲。

秦峥脑子有些空白,直到最后才缓缓冒出一个念头来。

现在跪下来得及?

第17章

捏着风灯的手紧了紧,楚瑜的心渐渐冷了下来,他抬手将自己散乱的脸侧的长发拢在耳后,露出整张夜幕下略显苍白的脸。

“清辞。”秦峥心里一紧,死死盯着楚瑜那微微勾起的薄唇。那唇形真美,哪怕削薄带着棱角,却也是无情又动人。

楚瑜未如他所愿,仍旧是开了口,语气薄凉如冰:“是江家的待客之道太别致还是江南民风民俗过分豁达,何时下人也能半夜私会贵客,投怀送抱了。”

孟寒衣浑身一僵,指尖狠狠掐在掌心,许久才朝楚瑜欠身一礼,捡起地上的琴,抬眸道:“楚二爷误会了,当年承蒙江公爷不弃,肯留我再在此落足为琴师。一来,寒衣未曾签过卖身契,实不算为江家下人。二来,寒衣同侯爷更谈不上私会,不过是叙旧罢了。”

话音刚落,楚瑜已经凉凉鼓起掌来:“不错,长本事了。”

一旁的侍女赶来,从主子手里接过风灯,又将一件轻裘披在楚瑜肩头。楚瑜将披风裹紧,忍不住低咳起来,方才跑得太急呛了凉风,这会儿连带着腹中胎儿也闹腾起来。他微微俯下身去,抬手抵在隆起的小腹上,闷声将咳嗽压住,不肯在孟寒衣面前露出半分软弱之态。

“楚二爷当心身子。”孟寒衣的视线落在楚瑜的肚子上,眼底闪过几分苦涩。

楚瑜轻笑一声:“比不得孟公子身娇体弱,一拉就倒。”

秦峥脑子一热,下意识想解释:“二爷!”

“你闭嘴。”楚瑜冷冷瞪了他一眼:“没你插话的份。”

秦峥哑然:……

孟寒衣低头苦笑:“楚二爷多年不见,您还是这般……咄咄逼人。”

楚瑜直起腰身,颔首道:“孟公子亦是,多年不见一如既往的矫揉造作。不过当年你连抬头看我的胆量都没有,如今有江家撑腰,胆色倒是渐长,想来江家当是待你不错。”

孟寒衣脸色微变,身形微晃。

提及当年,秦峥猛地抬头看向楚瑜。

楚瑜毫不避讳地任由秦峥打量,面色坦然道:“我楚瑜断没有敢做不敢认的时候,你不是想知道孟寒衣当年为何弃你而去,你想知道我曾同他说过什么。好,今日我便当着他的面再说与你听一遍。”

“不要!”孟寒衣失态惊声吼道,他浑身抖如筛糠,是竟怕极了楚瑜那张嘴。

楚瑜倨傲地抬起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峥和孟寒衣,一字一句道:“靖国公楚家,六朝为臣,先祖为闻名天下大儒,后出三朝帝师,六代阁老皆是朝廷栋梁。家父生前曾任首辅,家母王氏师承道家鬼谷子一脉,家兄十七岁出仕,任翰林院之首。楚家丹书铁劵三册,笞龙鞭上打昏君,下打谗臣,开国太祖亲自为楚家题府匾。我楚家世世代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孟寒衣脸色煞白,下意识退后两步,记忆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再次与面前的楚瑜重叠,如同噩梦缠身,生生世世低他一头。不管是当年那个盛气凌人的少年,还是今日这个气焰万丈的男人,都是他不可企及的高贵。

楚瑜眼底满是碎开的冰渣,讥诮道:“我是我家最没出息的那个,不过区区二品,赚一个满朝文武礼让三分的地界罢了。可是孟寒衣啊,你拿什么跟我比呢。”

五年前的诘问再次甩在孟寒衣脸上,当年的屈辱感袭上心头,让他浑身发抖竟是站不住身。

楚瑜抬眸看了眼月色,勾唇轻笑:“拿你当年近水楼台,拿你与他朝夕相对,拿他待你如珠似宝?若你当年胆敢这么回我一句,我便敬你三分。你若当真有胆气有傲骨,就不该为那几分微不足道的自尊弃他而去,你凭什么就不肯相信他能全你一个山盟海誓。既然当初你不肯信,缘何现在又来同他纠缠不休。我今日便骂你一句不知廉耻,你委屈给谁看!”

孟寒衣脸色已经几近发青,他下意识地朝秦峥身后避去,却迟迟等不来秦峥的一句温言安慰和从往那遮风挡雨的怀抱。

楚瑜凌厉地剜了秦峥一眼:“还不走,留这等过年?”

秦峥脑子空白一片,下意识抬腿跟上楚瑜,见他肩头披风略有滑落,还替他往上扯了扯。

楚瑜头也没回,丁点不想看见被甩在背后的孟寒衣。待走了一段路后,忽地转过头来,冷冷盯着寸步不离跟在后面的秦峥。

“清辞……”秦峥小声哼唧一句。

楚瑜眼底满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把衣裳脱掉。”

秦峥一怔。

楚瑜厉声道:“脱掉!”

秦峥赶紧抬手去解衣裳,先是褪了外跑,然后是深衣,直到上半身全部赤裸,只留下一条里裤时才略微犹豫道:“清辞,裤子回屋脱行不行?”

话还没说完,楚瑜就忽然整个人靠在他怀里,语气委顿道:“你抱过他,那衣裳沾了他的味道,烧掉。”

秦峥身子一僵,扶住楚瑜肩头无言。

楚瑜道:“抱我回去。”

秦峥二话不说将楚瑜打横抱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朝前走。

楚瑜将脸靠在他胸口,深秋的夜色很冷,可秦峥身上的温度仍是炙热。

当年秦峥连包袱都收拾好了,他想要放弃一切同孟寒衣浪迹天涯,可是等来的是一场空。楚瑜的话像是一柄尖锐的匕首,刮开了他曾为孟寒衣找出来的千般理由。那些所谓的情比金坚,不过是个笑话。

“楚清辞,你就那么信我吗?”秦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若当初他珍之爱之的人都不肯相信他,那今日楚瑜又是哪里来的勇气敢信他今日不再犯浑。

楚瑜似乎是累了,声音微弱:“傻子,若不信你,当初作甚嫁你……”

秦峥未曾听清楚,原本想再问一遍,可见楚瑜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中,只得打消了这念头。

等将楚瑜带回住处,那通明的烛光方映出楚瑜毫无血色的脸和早已被冷汗打湿的额头。秦峥心下一惊,忙将楚瑜放在榻上,捏住他的手唤道:“二爷?二爷!”

楚瑜闷哼一声,蜷作一团,死死抵住腹部。

秦峥一颗心霎时如置冰窖,赶紧掀开楚瑜的衣摆,只见那亵裤底隐约见红。

第18章

许是蜷缩这个姿态叫人额外萌生出几分安全感,好像这般紧紧抱住自己就能留住什么似的,楚瑜把头埋得极低,鼻尖都沁出汗来,疼得急了也只是用手指紧紧绞着身下的被褥,一言不发。

大夫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时,秦峥叫了楚瑜好几声都没能将他叫醒,最后只得用力将他的手拽了出来。

楚瑜这才猛地睁开眼,隔着雾蒙蒙的汗,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睛,隐约瞧见是大夫到了,这才缓缓舒开身子躺平,任由大夫给自己切脉。

秦峥用帕子将楚瑜额角的汗擦去,强忍着心里的担忧和紧张,勉强宽慰他道:“没事的,你方才睡着了?”

楚瑜微微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疼得厉害,有些犯了迷。”

秦峥心头紧了紧,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没敢打扰一旁诊脉的大夫。

楚瑜的衣袍被解开,那大夫将手搭在他隆起的肚子上,养尊处优的身子是一种并不孱弱的美,肌理细腻如雪,连带着隆起的那弧度都是精致的漂亮。正是如此,当大夫的指尖压过留下痕迹的时候,更叫秦峥看得触目惊心。

楚瑜只是皱眉,若不是秦峥一直握住他的手,感到他手上疼得失了力,怕是瞧出不他有多大反应的。

这大夫是楚瑜从家里带出来的,自是信得过的人,否则秦峥真的会忍不住要制止他那双在楚瑜肚子上按来按去的手。约莫在一盏茶的功夫里,又是写了药方开始准备施针,从始至终楚瑜一直闭着眼睛,秦峥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没睡。

直到楚瑜下面不再有血渗出来,大夫才起身低声道:“侯爷,借一步说话吧。”

秦峥颔首,刚要走,却听见楚瑜微弱的声音:“褚大夫,不必隔过我,直说吧……”

褚大夫顿了顿,这才道:“楚二爷您的身子是个什么状况您心里大抵也是有数的,这孕养胎气,本是阴阳踞经,有寒多坏,之前浸了江水后,便时常身体尽痛,乍寒乍热,腹中常胎动不安,苦头眩痛,绕脐下寒。之前您生产时一直有淤血未尽,当时宫里的几个太医也都有叮嘱过您……您这身子今后不宜再有孕了,您是承不住的。可……”

“褚大夫,您且如何保得住这孩子。”楚瑜听声音有些费劲,只能听到忽远忽近的嗡鸣声,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细细思量这长篇大论了。

褚大夫哑口无言,楚二爷的话中意思很明显,他甚至没有问孩子能不能保住,而是问怎么保住……

饶是如此,褚大夫还是硬着头皮道:“二爷……依我看,这胎您是留不住的。”

秦峥耳边嗡的一声,怔怔抬起头。

楚瑜冷笑一声:“少说这些废话。”

褚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勉强道:“二爷,您若是强留住着孩子,不免伤及自己,纵然胎儿真能留至足月出声,只怕孩子将来会……先天不足……”

楚瑜抬了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他意已决。

褚大夫也没有办法,其实这个结果他已经料想到了,本想劝上一劝,可若是真能劝住,那就不是楚瑜了。

秦峥手上冰冷一片,先天不足四个字就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直叫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楚瑜每天都要喝安胎药,却不知他身子竟是已差到这个地步。他甚至以为那些药不过是用来补身子的,却不曾想原来楚瑜腹中的胎儿竟是一直靠药来吊着。

“清辞,我……”秦峥刚下定决心要说话,却见楚瑜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秦峥下意识地沉默下来,只是看着楚瑜的眼睛,那眼底的平静似乎渐而让他心里的石头也跟着消磨不少。

楚瑜握住秦峥的手带到锦被里,轻轻搁在自己的肚子上。

因为方才施针的缘故,倒是未着衣衫,柔软的肌肤和隆起的肚子让秦峥丝毫不敢用半分力去摸,他就那样安静的贴着,手心下的温度暖暖的,跟楚瑜时常冰冷的手截然不同。

秦峥一颗心都变得柔软起来。

楚瑜安静阖眸,并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什么。良久,他忽然抬了抬眼帘,不等睁开眼睛,就听见秦峥猛地抽气的声音。

“清辞清辞!动了!这这这这里面动了!”秦峥惊声道。

楚瑜嗯了一声,秦峥惊喜得像个孩子。

楚瑜忍不住翘起一线唇角,轻声道:“他还太小,等月份大些,会动得更有力的,你到时候就能很清楚地摸到他。”

秦峥唇角的笑意渐渐僵住,眸中的神采微黯。

楚瑜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淡淡道:“大夫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当初怀真儿的时候,宫里所有的太医都说胎心不稳,是滑胎的脉象,留不住的。后来生真儿的时候,又说胎位不正,是要难产。真儿自幼体弱,还有人背后嚼舌说养不活……”

秦峥悄然握紧另一只手,捏得指骨咯吱作响。

楚瑜低低笑了两声:“可是真儿不一样好好地被我养在膝下,除了有些体弱外,比旁人家的孩子都要聪慧可爱。”

“清辞。”秦峥眼睛有些发酸,他握住楚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楚瑜实在是倦了,阖上了眸子,声音越来越低:“我的孩子,旁人谁也夺不走的……”天意从来高难问,可便是如此,也得问过他才行。

长久无声,秦峥将被角给楚瑜掖好,心下滋味难言。

******

楚瑜对外称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干脆大摇大摆地在江家养胎。

江源渐渐对楚瑜少了几分戒备,图骄再半夜偷摸进来的时候就顺利了很多。可外面的暗哨对图骄来说,远不如屋里的侯爷更让他为难。

每次图骄去找楚瑜密谈近日来的进展时,两人只能隔着一道屏风。饶是如此,侯爷的视线仍然像是无形的刀刃,生生刮在他身上,使他不得不赶紧加快语速汇报完毕,麻溜滚蛋。

等图骄走了屋子里重新恢复宁静,楚瑜这才将手中的烛台放下,把肩头的袍子搁在一旁,掀开被褥重新躺了回去。

秦峥还硬邦邦地在一旁坐着生闷气。

他这般坐着,被子难免有缝隙,冷风呼呼往里钻,气得楚瑜压住被角,抬手推他:“不睡就出去。”

秦峥捉住楚瑜的手腕压在一旁,覆身上去堵住了他的唇。

楚瑜不知道秦峥什么劲儿,分明知道他这身子承不住房事,还非要亲得风雨欲来,情动难耐,然后再出去给自己洗个冷水澡,冻得哆哆嗦嗦爬回来。爬回来又不敢抱他,自己裹着被子暖半天,折腾到后半夜才将他捞怀里睡上一会儿。早知这样,一开始就乖乖睡觉不就好了。

可侯爷他偏不。

楚瑜勾着秦峥的脖子,陪他缠绵一会儿,这才轻轻推开他。

秦峥捏住楚瑜尖尖的下巴又要凑过去,被楚瑜一巴掌拍脑门上:“成了,侯爷那玩意儿都顶到我肚子了。”

秦峥讪讪缩回手,想了想还是意难平:“图侍卫以前也这么经常半夜来找你?”

楚瑜气笑了:“不然呢,暗卫办事还要青天白日嚷嚷着?”

秦峥醋意大发:“可你们孤男寡男共处一室……”

楚瑜打断他:“可不就是寡么,也没见侯爷从前往哪去了。”

秦峥败,麻溜出去洗冷水澡。

第19章

这么将养了半个月,楚瑜气色才好了几分,他特意算好了日子使人支开了秦峥,跟着江公爷一起往贡仓里清点今年织造,算是干点明面上的正事。

江公爷瞧出楚瑜心思不在这上面,便同他四处走走品略苏州风情。楚瑜似乎对此大有兴趣,精致的游船画舫之上,三两杯上等佳茗,吴侬软语的小调,倒是颇有几番赏玩的情趣。

楚瑜指尖随着那软调儿轻叩在雕藤花缠枝桌案之上,漫不经心道:“听闻苏州有一铸剑阁,名曰眉间尺。”

江公爷略微挑眉道:“楚大人对这兵戈之物也感兴趣?”

楚瑜垂眸勾唇一笑:“瑜一介俗人除那铜臭黄白之物,哪里懂得这些,不过家里倒是有不少落兵台空着,瞧着叫人不顺眼。”

江公爷会意道:“原是宝剑赠英雄。”

楚瑜摩挲着紫砂杯壁,含笑道:“昔楚王寻天下之名器,铸剑师以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铸成名剑干将莫邪,后献雌剑而留雄剑。楚王斩干将,十六年后其子眉间尺携剑至王城,弑楚王而复仇。传闻这间铸剑阁便是眉间尺后人所传承百年之地,每三年铸一名剑,引天下英雄竞折腰。”

江公爷笑了:“楚大人的意思是?”

楚瑜轻抚袖摆,修长如玉的手指提起一旁紫砂壶,为其斟满茶,道:“不知能否借您面,为我家侯爷讨今年这头筹。”

江公爷不怕楚瑜开口,就怕他不开口要什么,若当真是有所求,倒是更叫他心里踏实些,故而自是一口应下。

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有侍者将那柄三年铸出的名剑呈了上来。楚瑜心里感慨江源在这苏州快坐成土皇帝了,这满江湖势力你争我夺的宝贝,说取便能取来,当真是了不得。

打开黑色的剑匣,里面赫然是一柄三尺长两指宽的长剑,剑鞘乌如墨,上雕冷梅三枝,以鎏金灌铸。楚瑜抽剑,只见那剑身薄如柳叶,剑脊呈曲,剑尾是弯弧之状。

“果真是名不虚传。”楚瑜缓缓合上剑锋,抬眸道:“此剑何名?”

送剑的侍者道:“回大人,此剑以玄铁所铸,名曰吴钩。”

楚瑜指尖抚过剑鞘:“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剑是一柄好剑,可却少了些什么,指尖抚到剑首,上有一细孔空空。

楚瑜眸色微闪,心下叹息。

穗系于剑首,是为文剑,不杀伐征战于乱世,而仗剑护足下三丈。

……

江公爷以为楚瑜来这一遭至少要折腾点风雨出来,可作陪一天,除了喝茶溜街品画听曲儿基本上没干什么正事,哦顺带还坑了他一把贵得离谱的名剑,最后就是拉着他在一扇阁编了一下午剑穗。

楚瑜那双修长的手倒是灵活,只是听那扇阁东家讲了一遍,就自己开始挑了苏线编了起来,那十指穿花蝴蝶似的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江公爷彻底认定了楚瑜就是个混吃混喝的公子爷,那上京传得离奇的刮骨刀楚二爷也不过尔尔,干的竟是些鸡零狗碎的闲事,想来能坐到这个位子上不过是靠着祖上庇荫罢了。

楚瑜一边慢条斯理的给手中的线打络子,一边恍若不经意地抬眸瞧了眼对面的江公爷,见对方眼底神色渐而变得不以为然,不由得微微勾了勾唇角,愈发专心地对付手里的小东西。

******

国公府北苑。

秦峥推开青藤绕着的围栏,小院清幽,坐北朝南,墙角种着鸳鸯藤。

身后有人开口道:“琼姿似有梅倩影,玉质不逊东篱君。若是到了三月里,鸳鸯藤开了花,便是两花一蒂,成双成对,形影不离。”

秦峥回头,只见孟寒衣站在他后面,身上的青衫单薄,天气渐寒,却连件披风都未着,冻得面色微微泛白。

秦峥张了张嘴,把那句为何不添衣的话咽了回去。

孟寒衣低头笑了笑,随手一指院里的石桌,道:“侯爷随便坐吧。”

秦峥没有动,扬了扬手中的捏着的一根琴弦:“寒衣,你找我来是为何事?”

孟寒衣看着秦峥手里的琴弦,神色略微恍惚一瞬。

昔年尚两小无猜时,秦峥赠过孟寒衣三根琴弦为定情物。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华年已逝,徒留下这些物什,却是叫人睹来心伤。

“侯爷曾经说过,以三根琴弦,许我三愿。这第一愿,不过是叫侯爷坐上一坐罢了。”孟寒衣笑里带苦。

秦峥沉默良久,到底还是默不吭声地坐在一旁的石桌前,满心里想的却是楚瑜的那双眼,忍不住有些脊背发凉,如坐针毡。

孟寒衣转身去了偏厢,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个青花瓷碗。

青瓷碗搁在石桌上,里面是一碗面。面揉得极细,煮得热气腾腾,面色澄黄喷香,缀葱若翡翠,一颗蛋横卧上面,与多年前一般无二。

“今日你的生辰。”孟寒衣话不多,将手中的一对竹筷递给秦峥。

从前年年皆是如此。

秦峥深吸一口气,接过筷子的手有些发抖,他闷头抄起一筷子长寿面塞嘴里,似是不怕烫般吃得狼吞虎咽。热腾腾的雾气隔着两人的视线,抬眸间,似乎都觉得对方眼尾泛着一层道不明的水光。

院里桂花树随风摇曳,正直花落时间,倒似碎金簌簌而下。

秦峥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离开的,回去的路上满脑子混沌,耳畔还回荡着孟寒衣最后的话。

“山盟犹在,何惧东风恶?”

……

楚瑜在外头晃荡了一天,身子不免有些吃不消,恨不得倒头睡下,可却舍不得撒开手边那剑匣。

腹中的小家伙儿倒是好精神,不时地动上一动,楚瑜只得抬起搭在剑匣上的手,将其往一旁推了推。都说利刃之器主杀伐,胎气难承才会如此不安。虽不知这说法靠不靠谱,楚瑜倒是信了一二,撑着腰起身缓缓走到一旁的矮榻上稍作歇息。

刚坐下就见秦峥回来,带着一身桂花香。

楚瑜看了他一眼,道:“何处去了,不见你人。”

秦峥似才发现楚瑜在屋里,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开口道:“没有。”

楚瑜轻轻挑起眉梢,秦峥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数落在眼底。

“倒是二爷一早便不见了人,也不晓得顾惜着些身子,就不能安生再躺几天?”秦峥回过神来,道。

楚瑜站起身来,闲庭信步般走到秦峥面前,语气放缓几分:“我不是差人给你留了口信,不过是盘查一下织造贡品罢了。”

秦峥皱了皱眉,抬手扶住楚瑜腰身:“还真当风平浪静了?你现在身子若是稍有闪失如何是好,下回再去哪里,一定要我陪同才是,不然叫我如何放心。”

楚瑜笑了,指尖扣在剑匣之上,轻声道:“可若是寸步不离于我,岂不是误了侯爷好事?”

秦峥一愣,不明所以。

三尺长剑出鞘,寒光一瞬,已经抵在了秦峥颈侧,楚瑜手持吴钩,笑得薄凉:“金桂不是凡间种,试问侯爷是叫哪家的姮娥迷了眼,偷了腥不擦嘴都敢回来?”

秦峥只觉得遍体生寒:“清辞……”

楚瑜冷笑一声:“国公府倒是泾渭分明,南桃北桂东梅西莲,看来侯爷去的是北苑。那北苑无非便是幕僚客卿所居之处。若在下没记错……”

“楚清辞!”秦峥打断楚瑜的话,他捏紧了指骨,不知该作何解释。

楚瑜收起了脸上讥讽的笑意,一张脸面无表情愈发显得冷漠,唯有眼底几分痛色也在顷刻间被匿得无影无踪。

“秦峥。”楚瑜开口唤他一声,手上的剑不轻不重地擦过他脖颈,留下寸长伤口,血色外涌。

秦峥一动不动,心里的凉意远比颈上剑上来得叫人心灰意冷。

吴钩从手中滑落,剑穗上缀着的山玄玉碎得四分五裂,万金换名剑,却换不来人心。

楚瑜同秦峥擦肩离去,徒留一句——

“下不为例。”

第20章

月明星稀,灯火葳蕤。

秋月又添了一回灯芯,忍不住瞧了眼外面的天色。楚瑜还在写折子,墨研了三遍,那漫长的文辞似乎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灯下看美人,更有几分迷人心神的朦胧。饶是秋月自小跟着楚瑜,也不由得失神一瞬。良久,楚瑜缓缓搁了笔。

“二爷。”秋月递过去一方早已经备好的温热巾帕:“天色不早了。”

楚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出一抹倦色,松下一口气后,愈发觉得小腹连带着腰身酸疼起来。他从秋月手里接过热巾帕覆在脸上,略带出几分鼻音:“竟是这般晚了……”

秋月应了声,略微犹豫一瞬,轻声道:“二爷,侯爷在外头站半宿了。”

楚瑜将脸上的巾帕扯开,从一旁端起热茶,压了一口,道:“这不是咱们家,侯爷想站,咱们拦不着,让他站去吧。”

自那日知道秦峥私下里见了孟寒衣,楚瑜心里面就像是梗了一根刺,不愿意再见他。从前,他心里头明镜儿似的知道秦峥惦记着的只有孟寒衣一个。对于秦峥,楚瑜恼恨怨憎皆有过,到底还是不甘不舍放不下他。

楚瑜苦笑一声,抬手抚上浑圆的小腹,这些日子的温存险些让他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最后,新欢千金,不抵旧爱四两。

窗外一道银光,像是爬满幕布的枯手,少顷,一声闷雷炸开。

秋月惊了一下,拍了拍心口,道:“二爷,瞧着竟是要变天了。”

楚瑜眸色微闪,一手扶着腰身,一手撑着椅子缓缓起身:“秋月,今晚不要守夜了,回去睡吧。”

秋月搀了把主子:“二爷您身子不好,外间总要留个人才是。”

“无碍,你下去吧。”楚瑜摆了摆手,示意秋月下去。

秋月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只得道:“二爷若是有事,直接唤我一声就是,我就在偏厢里歇着。”

楚瑜嗯了一声,眉间的倦色掩都掩不住。

秋月瞄了眼窗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二爷,外头怕是要下雨了……”

楚瑜没说话,朝里屋走去。

秋月轻声叹了口气,从外间顺了把伞出门。

院子里蹲着一人一狗。

秦峥身上的袍子被风吹得像个呼呼作响的旗帜,倒是显得人格外单薄,他旁边蹲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奶狗。或许是江家哪个丫鬟养的,跑出来玩又找不着家了,秦峥从小厨房顺了两片细切牛肉喂给它,它便一直跟着秦峥不肯走了。

“月娘。”秦峥眼睛一亮,赶紧站起身来,恨不得踮着脚尖往屋子里瞅:“你家爷肯见我了么?”

秋月把门合上,将手里的伞递过去:“二爷睡下了,侯爷您也回去歇着吧,莫要受了凉。”

秦峥眼底的光渐渐黯了下去,半晌才低声询问道:“二爷他……可有说些什么?”

秋月迟疑一瞬,还是道:“二爷叫您莫在这站着了。”

秦峥笑了,抬了抬脚,将爬上他裤腿的小奶狗抖下去,长叹一声道:“怎么可能,他那性子……只怕会说,让我爱站多久站多久。”

秋月无可奈何道:“侯爷既知道二爷的脾气,又何必折腾自己。”

秦峥没接话,也没有接伞,只是道:“太晚了,月娘回去休息吧。”

秋月只好微微欠身一礼退下。

这边刚走,那边雨水已经开始滴滴答答地落下,不多时就下得颇大。

秦峥扯开袍子,让脚边的小奶狗钻进去挡雨,低声道:“让你不听话……找不到家了吧……”

“汪……”小奶狗呜呜两声,歪着脑袋用牙啃他鞋上的绣纹。

雨水顺着秦峥的头顶落下,他若无其事地抹了把脸,看见屋子里最后一点烛火熄灭。

“汪汪。”狗头被狠狠摸了一把,小奶狗抬起头来盯着这个新主人瞅了瞅。

秦峥弹了一下它的小鼻子,看着它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忍不住苦笑:“坏啦,今天没人肯收留我们了。”

小奶狗似乎感觉到秦峥丧家犬的气质,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背。

不知过了多久,门发出吱呀声,在雨幕里并不明显,却引得秦峥猛地抬起头来。

楚瑜肩头披着华袍,里面只着雪白单薄的贴身里衣,挺出隆起的小腹,长发披散垂落被风吹得飘摇,他只趿拉着鞋子,露出一圈白皙如玉的脚踝。

秦峥怕是被雨蒙了眼,使劲儿揉了揉。

楚瑜冷冷扫了他一眼,扭头回屋,轻飘飘丢下一句:“进来。”

秦峥跟狗对视一眼,不知道楚瑜是叫谁进去。

下一刻,一人一狗撒丫子一起跑进屋。

……

小奶狗自己找个软绵绵的蒲团爬上去舔毛,见秦峥在一旁站着只好摇了摇尾巴,示意自己可以分给他一块落脚地。

秦峥嫌弃地看了眼小奶狗,他可是一个有志向的男人,岂能在乎一个软垫子。于是他扭头摸进了里屋,悄然无声地挪到了楚瑜床边。

楚瑜方才见了风,身子有些发冷,忍不住低咳起来。

秦峥从一旁扯过一块巾帕擦了擦身上的水,伸手轻轻给楚瑜拍了拍脊背,又倒了杯温茶递了过去。

楚瑜没有接,翻了个身,背对着秦峥睡。

秦峥捏了捏手里的杯子,低声道:“二爷,我给您赔个不是。”

“清辞……”秦峥想伸手去抱楚瑜,瞧见自己全身湿哒哒的,只好又缩回手来:“你若是有气,朝我来就是,便是再由你砍上几剑也是无妨的,只是别闷在心里……”

秦峥话未说完,就见楚瑜忽然坐起身来,扭头看向他。

屋子里没有烛火,窗外大雨更无月明。可哪怕如此,秦峥似乎也能清楚看到楚瑜脸上的决绝神色。

楚瑜伸出手,指尖抚上秦峥脖子上的伤口,原本就未曾愈合,被雨水浇了一通,皮肉冲得发白,朝外微微翻卷着。秦峥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安静坐在楚瑜身旁,看着他。

楚瑜的指尖在秦峥脖颈伤口上施力压了一压,秦峥吃痛,闷哼一声,下巴被楚瑜紧紧捏住。

夜色里,楚瑜压住秦峥的唇,有些凶狠地吻了过去,舌尖挑开齿关,讨债一样攥取着每一寸领域。秦峥怔住,一时竟是没反应过来。楚瑜咬破秦峥的舌尖,一股腥甜在两人纠缠不休中散开,所有的不甘,恼恨,怨怼,都付与一吻中。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秦峥压住楚瑜肩头,撕开他领口的一刻,楚瑜猛地推开他。

“清辞啊……”秦峥气息不平,声音是沾染着几分情欲的沙哑。

楚瑜抬手攥住秦峥的手腕,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山谷里传来的一样悠远:“秦峥,大抵这世上任何掏了心肺,刻了骨子的感情,都是不允旁人觊觎一分一毫的。”他缓缓伸手按在秦峥心口上:“可是秦峥啊,你敢说这里没有他的位子?”

秦峥扣在楚瑜肩头的手缓缓垂落……

屋子里重归一片死寂。

良久,楚瑜低笑一声,拢上衣领,哑声道:“滚。”

秦峥心底渐渐冷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忘不掉。忘不掉孟寒衣,亦舍不下楚瑜。

楚瑜似乎连发火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头一次露出几分软弱的语气:“秦峥,算我求你了,滚吧。”他将额头埋在双膝,许久听见那沉重的脚步声由近至远,最后一声门响,彻底归于安宁。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情我便休。

第21章

皓腕胜雪,持一藤花银匙,呈一捧栀子香,尽数抖落香炉中。

孟寒衣捻起一旁精致的香炉顶合拢,从一旁取了温热的帕子转身将秦峥额头上的虚汗擦去。

秦峥躺在床上,面色只余病后的苍白,原本悄然无声地睡着,熟料那巾帕刚刚覆上额头他便徒然惊醒般皱了眉头,一把握住孟寒衣的手腕,眸子未睁开,含糊不清唤道:“二爷……”

孟寒衣一怔,袅袅清香绕出金鼎炉,氤氲成淡淡的薄雾,将他原本温柔的神情抹去,眼底只余一片冰冷。

“咳咳……咳……”秦峥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像是被黑白晕染成一团的宣纸,隐隐约约瞧见有人坐在自己身旁,他开口闷闷道:“清辞……”

孟寒衣弯了弯唇角,笑意清冷:“侯爷就算是病死了,楚二爷怕是也不会来瞧您一眼的。”

秦峥缓了好一会儿才瞧清楚眼前的人是谁,一时间竟是没能听出孟寒衣话中的刻薄,只是收回了扣在他腕上的手,半晌撑了撑沉甸甸的额头,道:“寒衣……你怎么在这里?”

孟寒衣从一旁取了袍子给秦峥披在肩头,这才道:“你当真是魔怔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好端端的淋了半宿雨,又将自己个儿灌了个烂醉,一头扎进我这院子里。你拉着我,说是有话同我讲,一句完整话都没说清楚,自己先倒下了。怎么,眼下倒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秦峥哑然,脑子一片混沌,竟是想不起丁点。

孟寒衣摇头轻叹一声:“罢了,想不起来就算了。只是……无论何事,你又何苦这般折腾自己。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秦峥心口一紧,像是被仇者快三个字烙了一下,唇间愈发泛苦。

孟寒衣将一旁温在小炉上的药瓮端起来,隔着滤网缓缓倒入青花碗里。白玉汤匙抵在唇上小心试了试温度,这才送到秦峥嘴边。

秦峥没动。

孟寒衣用汤匙轻轻压了一下秦峥的唇。

“嘶……”秦峥抽了一口气。

孟寒衣假装没有看到秦峥唇上被咬破的伤口,放轻了声音道:“喝药。”

秦峥掀开被子,踉跄着要走,还没起身肩头一沉,淡淡的栀子香萦绕鼻端,唇上一软,还未品到津甜就被哺了一口浓苦的药汤。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推开孟寒衣。

孟寒衣退开身子,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般看着他。

“咳……寒衣……”秦峥只觉得口中愈发苦得厉害。

孟寒衣伸出手,用莹白的指尖轻轻抹去秦峥唇角的药汁:“这是你教我的。”

秦峥默然。当年顽劣,千方百计骗的心尖上的少年来亲近自己,一口汤药就让白玉般少年红透了脸庞。那是第一次两人唇舌交缠,青涩又笨拙,却叫人忘不了其间滋味。

恍惚经年已逝,悸动尽数作了一抔黄土,当年的甜全化为了今日的苦。

轻飘飘的叹息承载的是担不住的沉重,孟寒衣别过脸去,秦峥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像是薄如蝉翼的刃,一刀刀刮在心口。

秦峥顺着孟寒衣的视线看去,霁蓝釉瓶里插着两枝苍兰,玉瓣沾水,应是刚刚摘下没多久。他沉默良久,开口道:“江南山明水秀,你在这里可安好。”

孟寒衣唇角淡淡的笑意一僵,轻声道:“好……”

“当年……”秦峥舔了舔干涩的唇角,艰难地说道:“你走了之后……”

孟寒衣苦笑一声,抬起头来,盯着秦峥一双眼,道:“世道险恶,我自幼就该明白的事,竟是因那些年被你保护太好,给忘记了。我一路南下,想离开上京那伤心地,可到底躲不过贼匪人祸。”

秦峥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孟寒衣轻笑一声,自嘲道:“我身无分文,还能有什么好劫的?”

秦峥脸色惨白,一把握住孟寒衣的手。

孟寒衣垂眸看了眼交叠的手:“我本想一死了之,也算全了自己,黄泉路能走得干净。是江公爷途径那里,将我救下。天地之大,也算是有了我孟寒衣一个落脚之地。”

秦峥眼睛有些发红。孟寒衣越是笑得云淡风轻,他越是百感交集,愧疚和后怕掺着昔年那些余情酝成一坛酒,烧得辛辣,呛得人眼泪都要出来了。

“檀郎,你说江南好,可这里除却那肮脏不堪的记忆,只剩下寄人篱下的孤苦无依和无尽的梦魇,你说说看,这里之于我,究竟好在哪里?”孟寒衣的诘问让秦峥百口无辩。

昔年秦峥哄他,唤一声檀郎,只是他再也无缘做谢女。孟寒衣低头勉力弯了弯唇角:“眼看又到落雪时,曾与你同手共植照水梅,五载未见,今年是否还临雪照水?”

说罢,孟寒衣起身,端起一旁空掉的药瓮起身:“侯爷再休息会儿吧,寒衣不打扰了。”

门轻合上,屋子里徒留散不去的栀子香。

秦峥缓缓低下头,看见手腕上被孟寒衣绕上一根琴弦。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第二根弦,临水梅开,可缓缓归矣。

秦峥蓦地想起,自己大醉之时,口中念着孟寒衣的名字,强撑着一口气来到这里,是想同他说……故人心变,往昔尽断,至此已矣。

可……

琴弦绕在指尖,秦峥缓缓收拢,重重按在心口。

不可再负。

第22章

火漆封缄,千里加急。

楚瑜将密函交出去的时候,指尖都忍不住微颤。

贴身侍卫图骄将密函封在一根竹简里,抬眸时眼底尽是忧色:“二爷,您当早些离开这里。”

楚瑜颔首,沉声道:“我心中有数,都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江源狼子野心,竟是敢以海寇为患做借口向朝廷张口要钱,私下暗度陈仓,蓄养私兵。以彼之石磨己之刃,这算盘打得可真精明。”

哪怕图骄事先隐隐感到事情有多么棘手,可仍是被这暗查出的真相给骇住。江源既然敢萌生不臣之心,自然不会是毫无心思的蠢货。他手里所有的走账都做得滴水不漏,之前有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楚瑜手下的人都一无所获。

可既有这等心思,明细走账,往来信函又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天下无不透风的墙。经过私下秘查,终于查到江源有一外室,可谓百般娇宠。那外室是个容貌清秀的少年郎,虽姿色平平,可笑起来像是四月梨花白胜雪。

楚瑜让人不动声色地接近那少年,或许是江源把那少年保护得太好,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真,接近他并没有费太大功夫。后来果真在少年郎所住的庄子里搜到了江源通敌密函和养私兵时走的黑账。

楚瑜很快又封好了第二个密函交给图骄,道:“这里有来此之前陛下交给我的亢龙令,见令如见君,关键时候可调兵以解燃眉之急。你将此密函同亢龙令交给两江总督,眼下江源显然还是养兵的阶段,想来短时间内应该没有打算有什么动作。不过到底要以防万一,江源向来小心谨慎,若是叫他察觉到不对,来一出狗急跳墙,我们这边也算是留手准备。”

图骄手下密函,神色肃然。

楚瑜详细安排完一切,看着图骄在夜色中悄然潜走。窗缝打开的刹那,有冷风拂过,昏暗的烛灯竟是没有受住,猛地摇晃了两下,熄得只余一缕青烟。

黑暗中,楚瑜伸手撑住桌子,冷汗顺着额头淌到了脸上,他低垂着头忍下一阵目眩,狠狠咬了下舌尖,唤回两分清醒。消瘦的手掌缓缓抚上隆起的腹部,原本不大安分的胎儿似乎被这不太有诚意的触摸给安抚了般,渐渐安静了下来。

苦笑在沉寂的房间里响起,只一秒就夏然而止,楚瑜直起腰来,伸手将肩头的长袍扯下来搁在一旁,褪去鞋袜,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屋子里烧着上等银霜炭,并不如何冷,但躺下的那一刻,楚瑜却无缘由地打了个寒颤,忍不住蜷了蜷身子。阖眸许久,他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坐起身来,探了半个身子出去摸索到桌子上一碗凉透了的安胎药。

只听见一声玉石脆响,原是方才俯身时,胸前佩戴的那枚玉观音从衣襟里滑出来,轻磕在瓷碗上。

楚瑜愣了一瞬,伸手按住胸口前的玉观音,贴身佩戴的暖玉,带着淡淡的温度。良久,他伸手将玉观音重新扔回了衣襟里,仰头一口将凉透的安胎药灌了下去。

空掉的药碗扔在小案上,楚瑜乏得睁不开眼睛,将身上的锦被裹了裹,严严实实地捂住自己,应着倦意半是昏半是睡,意识抽离之前,借着腹中的凉意和不适将那几分难以启齿的委屈磨碎成一个无处可诉的念头——

秦峥,你没良心。

******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指作蝶飞,琴音绕梁,一曲凤求凰,却弹得颇有几分意兴阑珊。

最终孟寒衣忍不住长眉皱紧,伸手压住琴弦,止了琴音。他起身,两步走到秦峥面前,抬手扣住他手腕。

正往嘴边送的酒盏晃荡了两下,撒了出来。秦峥抬起一双微醺的眸子有些茫然地看了眼孟寒衣。

“南边的酒酿虽劲儿不大,可喝多了,到底还是会醉的。”孟寒衣叹息一声,将酒盏从秦峥手里抽了出来,柔声道:“当心明早起来会头疼。”

秦峥半醉半醒,道:“这花果酿出的江南酒太过软糯,哪里比得了上京青酒的辛辣爽利……”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孟寒衣脸色微变,握在掌心的指尖紧了紧。

秦峥撑了撑额头,眯着一双狭长的眸子瞄了眼窗外的天色,道:“太晚了,你休息吧。”说完,搁下手里的酒坛,起身要走。

“柏鸾!”孟寒衣下意识拉住秦峥衣袖。

秦峥一顿,一双手已经从后面抱住他,孟寒衣贴在他的脊背上,交叠在他腰间的手,十指相扣,似乎这样就能死死守住什么一样。

“何时借得东风便,刮得檀郎到枕边?”孟寒衣低语一句,不等秦峥回应,便自顾自扳过他肩头,微微一踮脚尖将唇送了过去。

秦峥疏而长的睫毛轻颤,堵在唇上的触感柔软到了极点,带着淡淡的馨香,近在咫尺的是孟寒衣微红的一双眼。这般亲密的距离,那眼底的情愫一览无余,这些都是真切存在的,哪怕是相隔五年,孟寒衣仍是未曾彻底将秦峥放下过。

秦峥觉得这个时候他该伸手抱抱面前的人,低声宽慰几句,然后……

然后又能如何?

秦峥顿时心里一空,索然无味。

孟寒衣身上的袍子滑落到臂弯,清隽漂亮的身子带着江南孕养出的灵秀,他的肩头生着一颗痣,嫣红如血,平添几分妩媚动人。屋子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多有几分撩人心弦的燥热,孟寒衣的手滑入秦峥的衣襟……

秦峥心里空得愈发厉害,眼前只剩下孟寒衣一双眼。

这双眼睛,似乎还带着当年的纯净无暇,微微弯起来时,有些羞赧撩人。当年秦峥有多醉心于这双眼眸,如今一颗心就有多无依无托。

不是这样的。

秦峥木然想,不该是这样的。

该是如何一双眼才对?如一泓秋水照人寒,三分慵媚,三分讥诮,三分勾魂,剩余一分是掩得严严实实的痴心纯粹。

秦峥心里一个激灵,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头皮,他猛地推开孟寒衣,踉跄着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大口喘息着。

脑海里映出的分明是楚瑜的一双眼眸。

孟寒衣身上的衣衫散乱,抬头怔怔看着秦峥:“柏鸾……”

秦峥拢上长袍,用力拉开门,冷风吹散了他的醉意,整个人清醒到可怕。

“秦峥!”孟寒衣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你……你要去哪……”

秦峥没有回头,就这寒风将话送到孟寒衣耳朵里:“夜深,当歇。”

他大步踏出小院,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孟寒衣眼底近似乎扭曲的痛苦,还有随之熄灭的最后一抹缱绻和希望。

……

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草药香。

楚瑜睡得不大安稳,这些日子他心里总是有几分莫名的不安,之前秦峥陪在他身旁时倒是勉强能忽略掉,如今这不安愈发显山露水,搅得他睡梦里也是眉心紧蹙,不得安宁。

一片昏黑中,楚瑜隐约感觉有人触了触他的眉心,这让他心里立刻戒备起来。他努力睁开眼睛,瞧见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也许是太倦了,也许是身旁的气息太过于熟悉,楚瑜双眼一闭,干脆又睡了过去,不再理会。

第二天楚瑜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他下意识看向身旁,却是空空无人,心道昨晚的那个影子多半也是自己睡糊涂了。眼下他住的不仅仅是国公府,更是龙潭虎穴,难为自己昨晚还能睡着。

经过一夜的休整,楚瑜感觉脑子里清醒了许多,昨天紧密布防下没有想到的细节也跟着梳理清楚了。如今天下还维持着表面的国泰民安,以江源的身家,不可能想不开惦记上那个位置,名不正言不顺,借他一百个胆子,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站了队,想要博一个从龙之功。那么就是说,眼下朝中必有一个人有此心思,并且已暗自密谋计划良久了。

如今已经陪江源演了一个月的戏,是时候抽身而退了。不等楚瑜想出何时离开比较合适,就收到了一封加急的家书……

楚瑜心底的不安彻底爆发出来,拆家书的手几乎是颤抖的。

白纸黑字,言简意赅。

兄长楚茗,难产身危。

手心的冷汗将这简短的家书浸透,楚瑜眼前一阵阵发黑,硬是咬牙扛了过去。

当天傍晚,楚瑜便提前从苏州赶往上京。

临走前,最后一道部署密令,让手下暗卫看住江源养在外面的那个小情郎,关键时刻或许能够顶一顶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那一寸柔软之地,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的劫数。

第23章

昌武二十七年,一件事在朝中掀起显然大波。

定国公江源暗养私兵,不臣之心昭然若揭。陛下命楚瑜暗查此事,证据确凿下,不由勃然大怒,命两江总督调江浙水军围剿定国公府那明显超额的兵马。

时年二月,江源被围,穷途末路,引颈自刎,一场未开启的政变至此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知道,这背后定还有牵扯,江源背后的人究竟是谁,风雨欲来又怎能轻易落幕,朝中局势忽然间变得微妙起来。

御书房,龙涎香。

珊瑚红纹孔雀朝服堆积在地上,像是层层绽开的芍药,跪在中间的是楚瑜。

楚瑜俯身叩首,铜底鎏金朝冠上的蓝宝石也随之一烁,本该是耀眼夺目的官饰,只是待他抬起头刹那,再端华无双的配饰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无他,盖因容色天成,无可比拟。

九五至尊端坐案牍之后,龙袍加身,气势威严,便是有几分行将就木的脸色,也只会叫人无限敬畏,不敢生出轻视之心。

“何必行这么大的礼,还不快些起来,坐下说。”陛下话音刚落,身旁的大太监已经忙上前亲自搭了把手搀了楚瑜一把,又命宫人搬来绣墩放在一旁。

“谢陛下。”楚瑜从善如流地站起来,着实不大想推拒,方才不过跪上片刻,整个腰便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腹中也不大安生。

沉闷的咳嗽声从帝王胸腔里呛出来,半晌他才慢慢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瞧着清瘦太多,若是叫你哥哥瞧见,怕是心里指不定如何怨朕。”

楚瑜露出个恰到好处的浅笑:“陛下这般说才是叫臣惶恐,能担此事是陛下对臣的信任,臣心里感激还来不及,臣同哥哥又何来的半分怨怼。”

上了年纪的人,大抵偏爱喜欢和漂亮懂事的年轻人聊天,在君与臣、敬畏和亲近之间找准一个精准而恰当的点。既不会让这世间身份最高贵的人感到被冒犯,又不会让人感到高处不胜寒。

今上喜欢楚家这对兄弟,也正因如此。

皇帝在心下叹息一声,又道:“若这朝中人人都同你跟你哥哥般,该是多好。”

楚瑜忙垂头道:“陛下此言差矣,臣与兄长资历尚浅,哪里比得上众位股肱老臣。”

皇帝骤然冷哼一声,厉声道:“好一个股肱之臣,若不是你之前心细,发觉那江源近年来走账有疏疑,朕岂不是养虎为患!”

楚瑜只得又跪上一跪,叩首道:“陛下息怒,天佑我朝,区区奸佞哪里有半分成事气数,不足陛下动气。”

皇帝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半晌才缓过气来,脸色愈发苍白,仿佛突然间衰老了数十岁,他颤颤朝楚瑜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颓丧:“清辞,你过来。”

楚瑜起身虚虚托起帝王苍老的手:“陛下。”

皇帝眼神里满是倦意,轻轻叹息一声,将手抚在楚瑜肩头:“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朕还能记得你们兄弟俩小时候的模样……上京翻了底也再找不到你们俩那般漂亮的孩子……”

楚瑜眸中神色柔软下来,轻声道:“臣还记得家父刚离世那时,陛下将我与哥哥带到宫里来住过一段日子。到了夜里,陛下命宫人一起放送祈天灯。您说,万家灯火,总有一盏是为我们而点亮的。”

帝王柔情,最是叫人难忘。那手握乾坤的男人,也曾温柔地抚过他们的头顶,亲手点起过一盏祈天灯,向苍天为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讨一个平安喜乐。

“朕老了。”叹息里带着无可奈何,皇帝轻轻摇头。

楚瑜抬眸,道:“陛下怎么会老,您还要继续看着这江山河清海晏,千秋万世。”

皇帝神色略有几分宽慰,拍了拍楚瑜手背道:“看着你们撑起这片河山,朕心已甚慰。清辞,这些日子太辛苦你了,从今日起你先回府休养一段时日吧,权当做安心养胎。”

心里咯噔一下,楚瑜蓦地抬头看向皇帝,正对上一双衰老却不混沌的眼眸。

楚瑜暗自咬紧牙关,陛下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江国公的事到此为止,不需要继续查了。可如今与那幕后之人不过一线之隔,只要陛下一个点头,他能将朝中那不轨势力打杀个干干净净,叫这朝堂再无人胆敢生此异心!

只差一步,怎可姑息。

“陛下……”楚瑜话音刚起,就被打断。

“清辞你说,朕这个年纪,还有何所求?”皇帝语气一半是不可侵犯的威严,一半向岁月妥协的无奈。

楚瑜看着面前这位帝王,于公,这是他的君,不可违。于私,这是他的长辈,不可抗。

岁月抹杀掉的不仅仅是皇帝的容颜,更是那颗曾经杀伐果断的心。若是倒退十年,朝中发生这样的事,皇帝定然会查个一清二白。

可何时,皇帝竟也会自欺欺人了?帝王家的亲情,到了最后还是带着扭曲的可笑。皇帝到底还是老了,老到连心都变得软了起来。

楚瑜叩头,道:“臣,遵旨。”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既然皇帝不愿意再亲手除掉一个儿子,旁人又能如何。只得陪着一起装聋作哑,祈祷来日不要因今朝一念之差,酿成大祸。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楚瑜扶着白玉雕栏,走得有些蹒跚。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最后落得一个故作糊涂的结局,说不出到底是谁更可悲可笑一些。

忙起来时不觉得,如今担子一卸下,整个人都有些撑不住,深深的倦意让楚瑜几乎走不成路。

从苏州回来也有月余,这段时间忙得足不沾地,除却整顿朝堂再无别的心思,连带着侯府都回得少了。故而当侍从问他要去哪时,他甚至一时想不起来该往哪里去。

“回家。”楚瑜顿了顿,轻声道。

若那里还是家的话,姑且容他落落脚吧。

第24章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鹿皮绒毯,一张软榻早已经收拾妥当,车内置一小案,一只玲珑的白玉瓶儿插着三枝吐蕊红梅。银霜炭盆儿搁在角落,车内温暖胜春。

楚瑜刚上车就歪在榻上沉沉睡了过去,直到车驶到侯府是门前也未曾醒来。秋月看着自家爷脸色眉间深皱出的倦意,一时竟是不忍叫醒他。

可就这么一直在车里睡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秋月无奈,只得轻声唤道:“二爷,二爷?”

反复唤了十几声,楚瑜才混混沌沌地睁开眸子,带着一脸初醒的迷茫和惺忪,道:“怎么……”

秋月知道自家爷向来浅眠,能睡成这般模样,可见着实是累到了极点,她满是心疼地递过一方热巾帕:“二爷,到家了。”

楚瑜接过巾帕覆在脸上,用力捂了捂,半晌才松开递回去。原本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硬是被热水浸过的帕子捂出几分红润来。

秋月将狐裘大氅给楚瑜披上,给仔仔细细系好。

楚瑜刚要撑着起身,谁知方才睡醒正是浑身无力,手上力道撑不住本就有些发沉的身子,起了一半没稳住竟是从软榻上跌了下来,滑坐在地上。

“二爷!”秋月被这一摔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忙一把拉住楚瑜袖口,哆嗦着扶住他。

楚瑜只觉得身子先是一沉,短暂的空白过后,一阵钻心的疼从腹底炸开,来势汹汹。

“二爷您怎样?”秋月惊的脸色惨白,却见楚瑜已经疼得咬紧唇,用力捂住高隆的腹部弯下腰去。

楚瑜把头低下去,一只手攥紧了腰间的衣袍,疼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手心挪到腹底,原本柔软的肚子竟开始一阵阵发硬,这让他心里有些紧张起来,紧跟着腹内发紧,肚子里的孩子受了惊般胡乱折腾起来。

秋月一个姑娘家扶不动楚瑜,转身要出去喊人,被楚瑜一把拉住衣袖。

“二爷!我这就去叫人来!”秋月刚说完,就见楚瑜摆了摆手,似乎缓过一口气来。

“没事,就是跌了一下,我歇会儿……”楚瑜锁紧眉心,忍过腹中让人头皮发麻的紧痛,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喘了口气。

秋月用帕子擦去楚瑜额角的西汗,仍是不放心道:“二爷这事怎么能强撑着,得赶紧差人去找大夫看看才成,还是使人递牌子请御医来府里才妥帖。”

楚瑜缓过劲儿来,倒是觉得方才那让人险些失态的痛感又渐渐消失了,扶着秋月的手捧着肚子缓缓起身,道:“这会儿倒是还好,若是不放心便依你说的就是。”对上孩子的事,他也不敢托大,还是谨慎些为好。

侍从将杌子摆好,伸手稳稳当当扶着楚瑜下车。楚瑜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攀着侍从的手臂,马车算不得太高,可那隆起的肚子却恰恰好的掩住脚下的视线,这让他头一回觉得下个马车都十分吃力。

“二爷,您小心些。”秋月在一旁细声提醒着,看着楚瑜全凭直觉踩住小杌子,俯身的时候膝头险些抵在肚子上,眉心时不时皱上一皱,却抿紧薄唇不肯人前失态的模样,直叫她心里头一阵酸涩难受。

若不是被腹中那作怪的小家伙儿拖累,楚二爷何曾这般示弱过。

刚下了车,楚瑜不由得一怔。除岁新春刚过去没多久,府门都换了新的联对,门神,桃符,显得上上下下焕然一新。大门、仪门、大厅、暖阁一路下来皆是红绸缠匾,茜纱灯笼一字排开,颇为喜庆。

若不是楚瑜自问,侯府上下没人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生事,他当真是要怀疑秦峥这是准备大婚了。

孟寒衣跟着秦峥一路从苏州到上京,彼时楚瑜正外忧国事,内忧兄长,忙得焦头烂额,便由得秦峥去了。却不知这些时日,这个家被倒腾成了什么样。

秋月见楚瑜面露疑色,在一旁提醒道:“二爷,今个儿是老夫人寿辰。”

楚瑜这才想起来,转而看向一旁迎来的大管事,问道:“今年可还是按着往年章程来的?”

侯府大管事颔首道:“二爷放心,全都是按着往年份例来,只增不减。七十二席面请的都是以前宫里外放的老御厨亲自掌勺,晌午的戏照例是庆梨园的班子,若不是二爷的面子,这庆梨园的戏班子可真是难请,这几年身价愈发高,听闻上京里几个伯爷府都没能排得上他们的场。”

楚瑜捏了捏眉心,压下倦意,道:“无非便是热闹热闹罢了,待会儿多备些金瓜子赏府里的下人,叫大伙儿都高高兴兴的,也别屈了谁。”

“是,二爷周全。”大管事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道:“二爷可要往松寿园去?”

老夫人孙氏寿宴往年都是在松寿园。

楚瑜有些犹豫,按着惯例,若是他去,只会惹得让孙氏无理取闹一场,若是不去,只会让孙氏背后数落他不孝顺。故而往年,他总是过去随便站上一站,走个过场便罢了。左右该做的,他一样没有短缺过谁,何苦又要闹得人人不快。

“去看看吧。”楚瑜伸手撑了把后腰,只觉得胸腹里都闷得厉害,右眼皮蓦地跳了几下,他抬手按了按眼睑,抬步往松寿园去。

园种松柏,暖厅内阁皆是琉璃青砖白玉雕栏,两侧名花异草缚金绸银铃儿,若有人经过,必卷起一阵清脆动人的声响,如至仙境。侯府里的丫鬟小厮身上穿着崭新的夹袄,个个面色红润,好一派喜气洋洋的繁荣景象。

未入暖阁,但闻笑语声声。

乌木八仙桌并不大,几个人围坐刚刚好,虽不显得排场,却如普通家宴般和睦融洽。孙氏今个儿气色瞧着委实不错,面色红润,眼底带着明显的笑意,像普通富贵人家里的老太太一样,带着养尊处优的富态。

挨着孙氏坐的是秦府的大小姐秦瑶,小姑娘正是花儿般的年纪,绫罗锦裙,花黄华胜,珠钗玉镯,交相辉映,一张俏丽的小脸神采飞扬。秦瑶正凑在孙氏耳畔说些什么,惹得孙氏笑容不断。

秦峥坐在孙氏左侧,紧挨着的是孟寒衣。

想来孟寒衣这段日子过的当是不错的,瞧着眉眼如玉,容色无暇,一身绣山水锦绣长袍披身,全然没了当初在江南青衣淡衫的清贫,整个人仿佛带着皎月辉光,不刺眼却也夺目。

孟寒衣左手轻拢衣袖,亲自给秦峥布菜,素手持玉箸,浅笑低语时,两人的额头似乎都要抵在一处了。难得秦峥将自己收拾了整齐,倒是颇有几分难掩的丰神俊秀,乍一看当真以为是哪家正儿八经的高门新贵。真儿被秦峥抱在怀里,正低头用软软的小指头绕着蝴蝶袖上的一缕丝绦玩。

楚瑜靠在垂花门旁看了会儿,一旁大管事和秋月脸色都有些难看,却不敢出声。楚瑜忽觉对事事皆意兴阑珊,这念头一起,心间不由得愈发感到疲累,只想拂袖离去,寻个清净地睡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便是洪水滔天,与他何干。

可事事不顺遂,难得楚二爷头一回懒得同人争什么,却不能如意。

“爹爹!”

第一个瞧见楚瑜的是真儿,秦峥只觉得原本还乖乖坐在膝头的闺女忽然用力挣开他,噗通跳下去朝门前跑去。

楚瑜蓦地醒过神来,不由得心头一凛,心道自己方才着实是疯了,真儿还在这里,他又怎能把女儿留给旁人来磨搓。

他有些吃力地俯下身去,抱住朝他扑来的真儿。秋月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忙伸手扶住楚瑜,道:“二爷,小心些。”

楚瑜低头一看,只见真儿眼眶都红了,心里的火气窜得压都压不住。他抬眸冷冷扫了眼八仙桌前的一家人,屋子里瞬间灌入了寒风般,吹散了所有的温情。

“爹爹,真儿想你。”小姑娘紧紧拽住楚瑜的手,恨不得一股脑将心里头的委屈全都说出来。

楚瑜抬手摸了摸真儿的小脸:“今个儿是祖母的寿辰,真儿听话,不要掉眼泪。”

真儿点了点头,努力把眼眶里打转转的泪珠憋了回去。

秋月伸手将真儿抱到自己身边,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眼角的零星泪花,柔声哄道:“姑娘可别这样,叫人瞧着心疼。”

孙氏脸色不愉道:“怎么着了这是?方才还好端端的,谁委屈这丫头了?这会儿人前卖味,倒是叫人以为我们怎么苛责她了。”

姑娘也有五岁了,该是记事的年纪,楚瑜不愿真儿感触到这些,闻言顿时眼神又寒三分。

秋月会意道:“二爷给姑娘捎了不少好玩意儿在大堂里,咱们一起过去瞧瞧。”

真儿虽有几分不愿意离开爹爹身旁,却也能感觉到爹爹此时不愿她在这,于是只得一步三回首地跟着秋月离开。

少了个小辈,暖阁里的气氛愈发显得风雨欲来。

孟寒衣起身,笑着道:“二爷既然来了,就坐吧。老夫人前些日子同我说想念从前家乡的清粥小菜,我便做主辞了那掌勺的大师傅,自己动手做了些简单的家常便饭。若是二爷不嫌弃,不如尝尝?来人,给二爷添副碗筷。”

楚瑜唇角微勾,孟寒衣此时俨然家主作态,他倒成了来客。

孙氏在一旁道:“还是寒衣想得周到,我这眼瞧着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吃什么宫宴七十二席面,这福老太婆我是享不起,又不跟人家似的世家高门出身,得金贵成那般模样。我瞧着这些家常便饭就好得很。”

秦瑶跟着帮腔:“娘看中的是孟哥哥亲自下厨的一番心意,自是旁人比不得的。”

孙氏瞥了眼楚瑜,不满道:“十天半个月不进家门,进来就摆出一副冷脸也不晓得给谁看,不侍公婆身前就罢了,连顿饭都不叫人吃得省心。也不知道我们老秦家是哪辈子欠了你的,生个病秧子丫头,如今倒好又要添个小讨债鬼……”

“娘!”秦峥猛地打断孙氏的话。

秦瑶一听,不干了,当即道:“哥哥喊什么,娘哪里说的不对?也就孟哥哥回来的这些日子府里才算是有了点家的样子。原本哥哥心里就只有孟哥哥一人,如今岂不是正好!这里是秦府,不是楚家,怎么连句实话都说不得了?”

孟寒衣眉心微皱,低声道:“瑶儿,莫要这般说……”

孙氏连指桑骂槐的心思都没有了,直截了当道:“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择日不如撞日,就今个儿定下来亲事,挑个好日子让寒衣入了门。也好早日为老秦家开枝散叶,免得被人磨光秦家气数。”

“娘你胡说什么!”秦峥脑子嗡鸣一声,下意识看向楚瑜。

楚瑜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旁观者般,漠然瞧着眼前这出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的大戏,只觉得请什么庆梨园的戏班子,委实浪费,家里这班子可要比外头精彩多了。

比起骄矜清傲的楚瑜,当然是温柔小意的孟寒衣更得孙氏喜欢。世人都道高嫁女,低娶媳,偏生楚家门第太高,孙氏在楚瑜面前一直没能抬起头来,可孟寒衣就截然不同了,无枝可依,便只能攀附秦家这棵歪脖子树。

至于秦瑶,从往楚瑜不准她跟上京高门贵女接触过多,一来是她的性子太容易得罪人,二来她本就心气傲,眼高于顶,若是任由她同高门贵女来往,不免会愈发不肯低头瞧瞧脚下的路。楚瑜本意是磨一磨秦瑶的心性,再为她斟酌个好人家风光嫁了,不见得要多么荣华,够她一世衣食无忧就好。

只是这等心思,秦瑶不肯领罢了。孟寒衣会纵容她同贵女门来往,还会亲自掏腰包送她一副华美的点翠头面,叫她在众多贵女中也出尽了风头。她只道,若是能叫哥哥休妻另娶,往后自会有的是好日子过。

这一对母女难得将这半辈子的精明都用在了今天。

楚瑜被吵嚷得有些脑子疼,伸手扶住一旁的椅子,自顾自坐了下来,腹中闷痛接踵而至。只得咬紧牙关,不肯痛哼出声来,可这样漫长的沉默,却是助长了孙氏的气焰。

“既然你平日里忙得顾不得家,那家里中馈你也无需插手了,包括侯府各样进项一并清算。”孙氏道。

秦瑶面上是压不住的喜色,看来是惦记许久了,张口就道:“当年爹爹可是留了好多铺子庄子的!一笔笔清清楚楚记着账,若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一眼便能瞧得出来。”

孙氏当即拍板:“瑶儿说得对,秦家不能交给不一心的人手里,这些年那些进项如何,今天一并细细查了!”

楚瑜抬眸看了眼面前的秦家人,心底竟是再无波澜。

大管事羞愧得满脸通红,对楚瑜道:“二爷,这……”

楚瑜挪开视线,恍惚盯着窗外一抹芭蕉绿,缓缓开口道:“开库房,取六年来的全部年账。”

桌案抬上,香烛点燃,侯府账目一字排开,一方玉石算盘搁在中央。

楚瑜一手翻开账本,一手搭上算盘,缓缓抬眸迎上:“瑜嫁入侯府,与君妻时有六年久,此六载,从未与我共黄昏,从未问我粥可温。你以为我贪图秦家什么?金山还是银矿?”

他垂眸轻笑出声,强忍着腹中一阵阵紧密的绞痛,指尖捻开账本,一笔笔念去:“昌武二十一年,老侯爷走后,除却这镇北侯府宅,另有铺子五间,两间经营米粮,三间经营绸缎,旧管七百八十二银,新收三百五十一银,开除当年所缴所纳,年末所见负字二百二十余银,至此已是第三年赤字。另有良田十顷,庄子五处,时年正逢蝗灾三载,除却给佃户和当年所缴,所见余粮一百斛,折作白银只余二百四十一银。”

楚瑜十指翻飞,算盘上的玉珠随着他的声音,击出清脆的声响,那双手清瘦得厉害,像是薄薄一层雪色的皮安静地包裹住纤瘦的指骨,腕侧血管泛着淡淡的幽蓝色,蜿蜒至手臂……

老侯爷是个英雄,曾横刀立马,守边关数十年。可于经营一道上,堪比天盲,年年赤字,到了撒手归天的时候就剩下这么一堆烂摊子,庄子穷得揭不开锅,铺子赔得只剩条裤衩。

后来老侯爷被调回上京述职,统领北门十四军,那里是什么地方?众人心知肚明,那是给世家公子镀金的地方,养着一群少爷兵。老侯爷沙场舔血太多年,怒其不争,上任头一天便以十四条军令处置了北门军中五十二人,将上京满朝权贵得罪了一遍。

从那以后,在今上的授意下,老侯爷成了一柄刀,割韭菜一样肃清了朝堂污浊一茬又一茬。可到头来,能留给秦峥的又有什么?满朝的敌意和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侯府。

老侯爷忧浑了双眸,愁白了两鬓,直到那一天楚瑜送上门来。

那天,楚瑜带着少年未褪的轻狂和满心沉甸甸的痴念,来到老侯爷面前,字字铿锵道:“纵观满朝中,能救侯府,守秦家,护柏鸾者,除我楚瑜,无他耳。”

一诺千金,岁岁不改。

他要替侯府挣得金粉铺地,白玉雕栏,珠珏掷响,为秦峥捧得一身清贵无人觑。他要握得朝中三分权杖,待有朝一日站稳根基重新将秦峥带至朝堂,让他紫金绶带,银甲披身,做那扬名万里,不可一世的将军。

他曾想,用不了太久的,若拼尽全力不过十年而已,这些念想皆能实现。

他知道这条路难走,曾想过千难万险,不曾想到到头来最难的却是秦峥一个无动于衷的眼神罢了。

楚瑜眼前有些模糊,脑海里一片空空荡荡,腹中痛得让他指尖发麻,可拨弄算盘的手却依然如穿花蛱蝶,不曾停歇。账目被一本本翻开……

“昌武二十二年,铺子五间,田产十顷,旧管五百四之一银,新收九百九十银,开除四百三十银,年末所见银钱一千一百余一。”

“昌武二十三年,铺子增至七间,田产十二顷,旧管一千一百余一,年末所见盈余两千七百八十银……”

“昌武二十四年,铺子增至十六间,田产三十顷,旧管三千八百八十余一银,年末所见盈余一万六千九十银……”

“昌武二十五年,庄子十二处,铺子三十间,当铺三处,田产百顷……”

“昌武二十六年,田庄三十七处,铺子六十二间,当铺七处,田产三百顷,温泉山庄三处……”

“昌武二十七年,田庄五十处,铺子七十九间,当铺十二处,田产五百顷,温泉庄五处,盈余……”

一滴泪砸落在玉石珠上,溅得四分五裂,沾在指尖,只一瞬便散尽余温,徒留冰凉。

玉珠相击声戛然而止。

楚瑜怔怔看着渗落在指尖的泪,如梦初醒。他抬头,秦峥不过离他三步遥,却是山海远。

楚瑜想,他大概是撑不过十年了。

第25章

风吹的账本哗哗作响,仿佛在嘲弄着谋划者这些年的无用功。

秦瑶却被这万贯家财迷了眼,猛地攥紧母亲孙氏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

孙氏会意,今日算是彻底将楚瑜得罪了,粉饰太平已是做不到,既然如此,人是不能再留下了。只要楚瑜走了,这侯府就是秦峥做主,将来他们母女俩又何必仰人鼻息。

秦峥看着楚瑜脸上淡到依稀难辨的泪痕,脑子哄然空白一片,呼吸跟着一滞,满心满眼只剩下楚瑜单薄的身形,再无其他。他下意识朝楚瑜走去,这时腕上一紧,温热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一旁。

孟寒衣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勉力弯了弯唇角,艰难地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然后缓缓松开握在秦峥腕上的手……

秦峥却再也迈不动一步,孟寒衣的眼神像是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分明是那样无辜无助的神色,却宛如淬了毒,磨了刃,根根银钉透骨,穿得人血涌如柱,肝胆俱裂,若再往前走,就是峭壁悬崖,跌个粉身碎骨。

孙氏一拍桌案,厉声道:“楚瑜你还胆敢说这些,你嫁入侯府不过六年,七出尽犯,今日若是留你,秦家列祖列宗九泉之下都难安!”

哪怕年岁大了,孙氏仍不改当年泼辣,竟是抬手指着楚瑜一条条数落道:

“一出,不孝,这几年来你处处跟我不对付,为人儿媳的,哪有半点低眉顺眼的样子,你楚瑜再怎么能耐,到了我们侯府来,就得有个做人媳妇的模样,你的孝心我可是半点儿没瞧见,难怪你楚家爹娘死得早,指不定就是被你给气死的。”

“二出,无子,嫁过来六年,留不住丈夫的心,生个丫头要死要活的,小小年纪心思多得很,活脱脱一个小狐狸精的模样。搁在旁人家里头,做媳妇的早就张罗着给丈夫纳妾,给家里开枝散叶了,可你呢?就眼盼着秦家断了香火,心思歹毒得很!”

“三出,善妒,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拦着峥儿纳妾,峥儿哪里会流连在外头花街柳巷那种地方?说白了还不是你逼出来的!早些挑几个良家人纳进门来,峥儿也不会成今天这幅样子!说到底,就是你楚瑜拎不清!”

“四出,善氵壬,长了一张狐媚风骚模样就不该抛头露面,可你倒好夜夜不归家,天晓得有没有跟人有过什么苟且?就是真丫头和你肚子里这个,怕也难说是哪家的小杂种,难道合该我峥儿迁就你!说起来你楚家祖上不就有过以色侍君的传闻?上梁不正下梁歪,就连你那哥哥,外头瞧着跟正人君子似的,还不是使了下贱手段爬上太子爷的床,也不知道哪来的好命,坐上太子妃的位子,市井传闻难道都是空穴来风……”

“放肆!”只听见砰地一声,楚瑜砸了手中玉石算盘,珠玉尽裂,溅起玉屑无数。怒火中烧,燃干了全部的力气,他只觉得喉中一阵腥甜难压,耳畔是一声刺耳长鸣。

这掷玉一怒吓住了满屋的人,半颗碎玉算盘珠溅到孙氏脸上,好巧不巧地划破脸,登时血涌了出来,糊了满脸。

“啊——”孙氏惊骇惨叫一声,后退三步,捂住脸开始拿出平日里一哭二闹的架势:“这是要杀人啊!还有没有天理啊!连婆母都敢杀,是什么世道啊!孩子他爹啊,你在天上睁开你那老眼看看吧,你挑的好儿媳啊!”

秦峥本来想要带楚瑜走,可见母亲这般模样,只得上前先稳住老母。

孙氏有儿子撑腰,又有了力气指着楚瑜鼻子骂道:“你这大逆不道的东西,今个儿你要不滚出秦家门,我就去顺天府尹击鼓状告你虐待婆母!”

楚瑜脸色苍白,闻言蓦地笑出声来,起初不过低声哀笑,愈笑愈烈,最后倒是三分癫狂色,他撑起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孙氏的尖酸刻薄,秦瑶的肤浅愚钝,秦峥的优柔寡断,孟寒衣的兵不血刃。

世间百态,诸多丑恶,是他痴心眼拙,自以为是。

“顺天府尹接不了我的案,长安门前,登闻鼓上,我楚瑜今日亲自叩阍,五十鞭笞我自受之,除却九五之尊,无人能审我楚瑜。楚家人的清誉傲骨,不容人如此折损,你秦家人想状告朝堂,那就金銮殿见。”

言尽如此,楚瑜转身离去,毅然决然,赴长安门。

“清辞不可!”秦峥一颗心如置冰窖,猛地伸手拉住楚瑜。

楚瑜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执念撑着,被这般一扯,身形一个踉跄,被拽至后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桌案一角。脑海中最后的一丝清明尽断,他蓦地睁大眼睛,再也撑不住缓缓滑落身子……

秦峥这才看到楚瑜方才所站之地,早已是一片血色斑驳。

……

第26章

花枝上绕着的金铃儿再无往日响得清脆从容。

秦峥几乎是发疯般抱着楚瑜从松寿园出来,是愧是悔是恨是惊,还是百感交集于心头,最后化作一个念头——带他走。

离开这里。

楚瑜的额头抵在秦峥胸口,听着那如擂鼓般的心跳,满目天旋地转。耳畔似乎还是孙氏恶毒的言辞,睁开眼,越过是秦峥的肩头,看到天上形单只影的孤鸟飞过灰蒙蒙的天色。腹中剧痛撕扯回神智,无力搭在秦峥脖颈的手骤然用力,划出透血的指痕。

“秦峥——”楚瑜将一声痛苦呜咽掰作眼前人的名字。

秦峥脚下一顿,咬牙一口气将楚瑜带回了平日里所住的北苑居,待将人放到床上时,才看到楚瑜一身朱红官服下摆尽被血浸,素白锦被瞬间被沾染上刺眼的殷红。

“来人!去请御医!”秦峥不知所措地握住楚瑜的手,颤抖着抚上他苍白的脸,语无伦次地吩咐着下人。

楚瑜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想到腹中孩子才堪堪七个月,又来得这般凶险,怕是凶多吉少。

“清辞!”秦峥胡乱用袖口擦去楚瑜额头一层接一层的冷汗,低声恳求道:“清辞你撑住,已让人去太医院请御医来了,你一定要撑着些……清辞……清辞,只要你好好的,旁人如何我都不管了,我带你走,再也不离开你半步……”

“呵…呵咳咳……呃嗯……”楚瑜攥住身下床褥,咬牙硬生生扛过一袭阵痛,听着秦峥颠三倒四的许诺,忍不住想笑,方从喉中呛出两声低笑,又被痛苦的呻吟所取代。

“楚清辞,是我混账。”秦峥将楚瑜的手合拢在手心,额头抵在手背上,像是虔诚的信徒,交付自己所有的信仰。

可到底楚瑜不是那神座上悲悯世人的菩萨,六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他醒悟,他不过是个有私心有图谋的俗人罢了。功名利禄,王权富贵,这世间有百般种令人孤注一掷的图谋,可他偏偏图了最不得强求的那个。

拼着最后力气,楚瑜将自己的手一寸寸从秦峥手心里抽出。

秦峥,我渡不了旁人,也渡不了自己。

……

斑驳血色,满室狼藉。

孙氏有些坐立不安,一旁的秦瑶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偎依在母亲身旁。

“会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孙氏脸上的伤口被秦瑶用巾帕捂住。此时孙氏却感觉不到那刺痛似的,浑不在意了,她是想要逼走楚瑜,却没想过会闹成这样。

孟寒衣将脚边的半颗玉珠算盘轻轻踢开,看着那沾着血的算盘珠子骨碌碌的滚在小角落里,不由得翘了翘唇角,像是踢开了极为碍眼的东西。

“孟哥哥,接下来怎么办!”秦瑶也有些急了。

楚瑜是侯府的主心骨,如今他们亲手折断了侯府的脊梁,还没有体会到快感就已经被那摇摇欲坠的塌落给吓得六神无主起来。

孟寒衣转身的一瞬间敛去唇角的冷笑,转而蹙眉面露忧色道:“老夫人,事到如今楚瑜怕是不肯善罢干休了。方才您可是听得真切,他哪里还顾及昔日半点情分?楚家在朝中什么地位,陛下必然是偏向他的,到时候吃亏的只怕还是侯爷。”

“那可怎么办才好!”孙氏心里开始后悔起来,早知道就不该闹这一场,若当真是惊扰了上头,岂不是害了自己的儿子。

孟寒衣叹息一声,道:“楚家大公子怎么说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正妃,帮亲不帮理,到时候若是惹了天家动怒,怕是谁都救不了侯爷。”

秦瑶怔怔抬头看向孟寒衣,分明是一副清秀出尘的模样,偏生让人不寒而颤,她忍不住哆嗦一瞬,硬生生在孟寒衣眼底看出几分妖冶来。

孟寒衣已经缓缓两步走近秦家母女,微微俯身,低声道:“只要楚瑜走出秦家的门,秦家就要毁在他的手上……”

秦瑶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了下来,抽泣道:“孟哥哥,难道我们就这么等死吗?”

孟寒衣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抚在秦瑶头上:“傻姑娘,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侯爷被楚家人害死。”

孙氏和秦瑶像是看救命稻草一样,看向孟寒衣。

孟寒衣垂眸,声音极轻,带着蛊惑意味:“生孩子这种事,从来都是鬼门关外走一遭,楚二爷身子弱,能不能撑过去还不好说,真是叫人担忧啊……”

秦家母女顿时愣住,却也不由自主地选择了沉默。

侯府上下在楚瑜的打理下早已是铁板一块,若是想要撬开,非一日之功。只是这月余来,楚瑜无心家事,忙于朝中事务,孟寒衣早已经开始悄然做下安排。是人就会有弱点,或贪于财,或恋于色,无外乎此,一点点腐蚀掉这侯府,如今却只差这最后一剂猛药。

孟寒衣将侯府里的一些有资历的仆役召集于一处。

门窗皆紧闭,屋子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众人皆低眉顺眼不敢出声,连呼吸都跟着压抑了几分。

孟寒衣坐在上座,轻轻搁下手中的茶杯,扫过侯府这些得力的下人,轻声道:“这些年楚二爷掌家,诸位都受苦了。楚二爷什么手段,我也清楚一二,各位想必比我更明白。今个儿不妨把话说的再明白些,这里是镇北侯府,旁人再如何厉害,到头来这里还是姓秦。楚二爷在侯爷心里是个什么位子,诸位也清楚……如今楚二爷怕是熬不住了,你们谁若不信,自己个儿去北苑居听听,以后镇北侯府就变天了。各位都是识时务的人,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们自己个儿斟酌斟酌。”

威逼与利诱,话中意显而易见,点到为止,明晃晃的骇人却也诱人。

……

北苑居外。

衣袂裙梢如一阵清风疾步拂过红漆柱,秋月手里紧紧扣住楚瑜的官牌往外院去,未能走出大门就被人拦下。

“你们想干什么!”秋月心头一凛,看着眼前几个人,有侯府的人,也有面生的。

其中一个侯府的老人,拱手道:“秋月姑娘,老夫人有事找您过去。”

秋月露出几分警惕之色,皱眉道:“我奉二爷的命出去一趟,你们让开!误了二爷时间,你们担不起!”

几个人相视一眼,道:“秋月姑娘,那就得罪了!”

“放肆!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混账!”秋月大怒,后退两步,四下一看,却见竟是出奇的安静,没有旁人在。

“秋月姑娘只要乖乖听话,我们不会为难姑娘的。”几个侯府的长工猛地上前一把捂住秋月的嘴,手刀劈下。秋月连闷哼都未来得及,就昏了过去,手中令牌滑落,被人无意踩在脚下。

楚家令牌,以铁为契,以丹为书,以金为匮,承载着世代清贵无上的荣光。

只是一朝跌入土里,到头来也只是落得一个蒙尘的下场。

……

第27章

翡翠朝冠跌落一旁,青丝如瀑散了满榻,细密的汗沿着每一缕发丝渗开,不过片刻就已尽数变得湿淋淋。

楚瑜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是绵长难耐的痛楚,像是粗粝的钝刀子搅刮着腹中每一寸,又生生敲碎腰间每一块骨头,直叫人连嘶喊都出不了口,只得如同那搁浅的鱼,拼命地张口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秦峥手心冰凉,粘腻的冷汗将衣衫湿透,又渐而变得愈发凉,直到最后他也难以辨清究竟是脊背发冷还是心底泛凉。

楚瑜的脸色愈发苍白,眉心已经皱出刀刻般深深的纹路,他将额头埋入柔软的枕间,咬住锦被一角,生生咽下痛呼,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却恍惚久得叫人分不清日月。

终于门被推开,有御医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大夫,随后又有端盆捧布的丫鬟仆役,鱼贯而入,脚步轻且急。

秦峥一把拽住御医的胳膊,急声道:“快些看看清辞怎样了!”

那御医一个哆嗦,忙低下头去,道:“侯爷让开些,容下官瞧瞧。”

秦峥挪了挪位子,仍是死死拉住楚瑜的手不肯松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一样。

楚瑜闷哼一声,痛得微蜷起身子,有人将手按在他高耸起的肚子上,那指尖每按在腹上一次,痛楚便添上十分,汗水迷了眼睛,满是酸涩。隔着垂落满睫毛的雾色,他隐约看清那御医的模样,瞬间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般。

三等以上侯爵牌冕可请御医,但能召请的御医总是有明确人选的,而眼前这位显然让楚瑜感到了眼生。哪怕痛的脑子混沌一片,可敏锐的直觉让楚瑜下意识提了一口气,厉声道:“你是谁!”

那“御医”原本就心虚,被这般一声质问吓得手上一紧,失了轻重,压在楚瑜腹侧。

“呃嗯……你……”楚瑜咬下一声呻吟,费力撑起头扫了眼满屋的下人,寒意席上心头。

入眼竟无一个是他身边人。

一念起,冷意更甚,楚瑜拼着一口气猛地撑起身来,死死捂住肚子,挣开那御医的手。汗水顺着下巴低落,雪白的里衣紧紧贴在每一寸肌肤上,勾勒出清瘦的身形。

“清辞!”秦峥骇然,赶忙扶住楚瑜。

“滚开!唔呃……”楚瑜用力甩开秦峥的手,痛得稳不住身形,却不敢再留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侯府一刻。他浑身发颤,像残喘的野兽用尽力气守着自己即将出生的幼崽,哪怕利爪被磨去,獠牙被折断,浑身伤痕累累,却仍旧叫人心生恐惧。

那“御医”脸色惨白,指尖忍不住哆嗦起来,赶紧道:“侯爷快拦住楚二爷,这样折腾下去恐怕会一尸两命!”

一句话的功夫,楚瑜竟是靠着惊人的毅力从床上爬起来,两步一踉跄地朝门前跌跌撞撞地走去,一道血迹从床上蜿蜒在脚下,拖出刺眼的红。

秦峥呼吸一滞,御医的话让他险些崩溃,他一个箭步上前将楚瑜反手扣在怀里,止住那自残般的举动。

楚瑜眼睁睁看着那镂着缠枝花纹的乌木门,透过淡青色的窗纱,外面疏漏进几缕光线,尘粒飞扬却也显得鲜活。不知是否有乌云蔽日,不过一瞬间那仅剩的几缕光芒也消失得荡然无存,捏碎了最后的希望……

“我要回家……”楚瑜靠在秦峥的肩头,颤声乞求着。

秦峥以为楚瑜是疼糊涂了,轻抚着他的清瘦硌人的背脊道:“好,好……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了,我带你回家……”

御医压住心里的慌乱,道:“侯爷一定要按着些,莫要叫楚二爷他……他挣扎起来,反伤己身……”

秦峥将楚瑜抱回去,稳稳扣住他那瘦弱的手腕,叫他挣脱不得。

腹中的疼痛似乎拔到了一个顶点,心底的防线更是溃不成军,楚瑜睁大眼睛,眸子里倒影的尽数是秦峥的脸,像是一道催命的符禁锢着他。身下的血不知还要涌出多久才是个头,腹中的胎儿用尽全力的翻腾着,渴望能得一线生机。

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嘶喊从干涸的喉中呛出,楚瑜的指尖划破秦峥的手心,夹杂着抽泣:“秦峥——让我回家……秦峥!放了我!哥——”

秦峥眼睛一酸,泪砸在楚瑜额头。

腹中的胎儿似乎开始往下挪去,弱小的身子却也有撑开骨头的力量,楚瑜下意识地抬起身子,修长的脖颈像是垂死的天鹅,一种临界于死亡的美。眼泪顺着本该妩媚多情的眼尾不住滑落,浸染在两鬓间,寻也寻不到。

楚瑜一声惨呼,口中被塞入了布卷。

御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不要让二爷咬破了唇舌……”

秦峥眼底满是心疼,默然点了点头。

楚瑜缓缓合上眼睛,手上最后一丝力气,徒然流逝。若是苍天肯再施舍他一次机会,他宁可在那尚且懵懂无知的年岁里,死于一方净湖。

也好过这般死在你的手上。

第28章

汗水迷了眼,楚瑜第三次将硬灌入口中的药呕了个干净后,嗓子里一阵腥涩味道,他低声呛咳着,点点腥红溅开在细绸枕巾上。一旁御医手脚冰凉,若楚瑜真的出事,只怕也是被他自己活活折腾死的。

楚瑜像是打定主意宁可毁了自己,也不要不明不白死在旁人手上,灌进去的药一律吐个干净,挣着不准任何人碰自己肚子,修长的双腿拢起侧身蜷作一团,痛苦的呜咽变得愈发压抑而无力,绞紧的长眉掩在被褥间,红色的绸帘绕在手腕显出触目惊心的苍白。

秦峥一遍遍擦去楚瑜脸上的汗,用嘶哑着声音乞求着:“清辞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万不可这般赌气,便是为了腹中孩子想一想也好……清辞,且算我求求你,听御医的话好不好?清辞……”

湿淋淋的发丝像是细密的蛛网,攀爬在楚瑜身上,单薄的里衣翻滚得松散不堪,衣袖滑落臂弯,唯有长发蔽体一二,青丝绕颈,落在唇齿间,楚瑜的呼吸都粗重得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次用力拉合都烧尽一次火光,洒落半捧飞灰。隔着汗雾影影绰绰,楚瑜压住腹顶,闷咳几声,无力言语。

腹中的孩子就像是新生的幼苗,微不足道的瘦弱身体顶开坚硬的沙石,撑开拦路的骨骼,撞开交错的血肉,挣脱桎梏的胞宫,钻入窄小的甬道中,作着最后的挣扎。

楚瑜再也无力合拢双腿,血和着羊水不断地涌出,随着一阵剧烈的宫缩他猛地抬起上身,单薄的脊线绷出俊美凌厉的弧度。血涌的愈演愈烈,胎儿小小的头顶露了出来,一撮柔软的胎发湿漉漉地顶出个小包。

“呃嗯……”楚瑜闷哼一声,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昏死过去。

“清辞!”秦峥心底一根弦险些绷断,颤抖着双手抱住楚瑜,生怕他这一闭眼,就再也不会醒来。

假御医冷汗落了一层,悄然抚住楚瑜坠意明显的小腹,这其中门道他再清楚不过,只要稍稍动些手脚,任凭老天如何垂怜,也躲不过一尸两命的下场。可躺在床上的不是一般人,这可是靖国公家的嫡支,太子妃的胞弟,朝中重臣,陛下亲信……

收人财,买人命,高门宅内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常见,干他们这行的谁手上没几条人命。假御医心里有些复杂,看着奄奄一息的楚瑜,不由得感慨。这些人啊,便是外头再光鲜又如何?泼天的权,倾城的貌,还不是死在这血污杂乱的床上。

寸长银针压着小腹刺入被撑的单薄的皮肤,胎儿吃了痛,自然不肯再往前挪,只一心想要躲回生父柔软的腹中,寻求本能的庇护。

楚瑜生生痛醒,指尖绞破了身下床褥,本就气血两亏得身子哪里抵得住这百般折磨,断断续续的呻吟嘶哑不成调,胎发渐渐看不到,宫缩紧密到了毫无间隙,身下痛得直教人恨不得一死了之。约莫忍了三息,楚瑜终是崩溃,疯了般将手压在腹上,歇斯底里地嘶喊出声,苦楚难表。

一时间屋中这些仆役皆是慌乱不已,银盆打翻在地,血水泼下湿透了那绣着牡丹的华月锦缎毯,黄花梨木雕琢出的绣墩被踢倒,红绸垂帘扯下半段被踩在脚下。

忽然间,一声剑鸣清啸震住满室的纷乱,秦峥血红着一双眼将剑拔出鞘。

屋中心怀鬼胎的众人皆是一惊。

“本侯要清辞活着。”秦峥浑身发抖,握剑的手却是纹丝不动,沙哑的喉咙像是承载不住一句话的重量,可那从齿间艰难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带出几分凶狠,剑指过每一个人:“他若是死了,今天谁都别想踏出侯府的门。”

掩在袖口持银针的手忍不住抖了抖,假御医在心底捏了把汗,略微犹豫了一瞬,还是悄悄将银针收起。再多的银钱,也没有命重要,他是收了旁人钱财,可镇北侯是要人命的。

楚瑜双眸微睁,瞳孔有些溃散,显得眸色有些灰蒙蒙的,像是所有的光都照不进眼底。一双消瘦的手蜷着,偶尔才有细微的抽搐,他已经无力呼痛,苍白干裂的唇轻轻抿着,毫无生气。隆起的肚子在下腹坠出小小一团,显得可怜巴巴。

汤药不要钱似的轮番往楚瑜口中灌,趁着他没有反抗的力气,硬生生吊出一口气来。天色渐晚,这一场漫长的折磨距离解脱还遥遥无期……

天色阴沉,黄昏的微光被风拂灭。

西苑暖阁。

真儿身上的兔毛斗篷被风吹得鼓起,她仰着头,一双眼睛泛红,咬了咬下唇,端出尚且太过稚嫩的严厉道:“让开,我要去找爹爹!”

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将院门堵住,低头道:“姑娘还是回去歇着吧,二爷那边的意思是今个儿谁都不能出去。”

碧玉脸色有些泛白,低头将真儿身上的斗篷紧了紧,抱她在怀里,低声道:“姑娘,先跟我回去。”她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可西苑被围了一天。院子里的人之前被各种由头支走,这会儿竟是寻不到几个可堪能用的。定然是出事了,碧玉想到二爷有孕在身,神色不由得愈发凝重几分,心下有几许不安。

真儿向来温顺乖巧,可偏偏今日拗着性子一心要去找爹爹。碧玉心疼她在外头站着那么久,又不清楚眼下什么局面,只得先哄着回了屋,倒了杯热茶捂在她小手心里,低声宽慰道:“姑娘莫怕,二爷这会儿许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指不定待会儿就亲自过来看姑娘了。”

真儿怔怔看着手中的茶杯,眼睛一酸,泪珠儿顺着小脸滑落,啪的一声砸在杯中茶水里,溅起了几分细小的水花。

碧玉忙用手帕给真儿擦去眼泪,心疼道:“姑娘不哭,二爷不会有事的。”

真儿小声啜泣道:“碧玉姐姐,大爹爹是不是不想要真儿了?大爹爹喜欢那个温柔的大哥哥,不想要真儿和爹爹……真儿是个丫头,奶奶和姑姑都不喜欢真儿。今天爹爹又和大爹爹吵架了,是因为真儿吗?”

碧玉眉心一皱,厉声道:“姑娘听谁胡乱嚼舌根,瞎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真儿摇了摇头,她不是听人说的,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碧玉眼中露出几分难言的哀色,伸手把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姑娘是二爷的嫡女,是靖国公府的千金,是当朝太子妃的亲侄女,这样的身份不该由人胡乱编排的,他们没有这个资格。就算是……老夫人,也不行。”

这话说得僭越,碧玉心思向来玲珑剔透,万不会在主子面前说这种话。可如今,碧玉心里压着一股火气,着实烧得心里焦躁不甘。

她是靖国公府出来的,是楚瑜当年陪嫁时选的丫鬟,后来真儿出生后就一直负责照顾着。真儿是二爷的心肝,亦是他们靖国公府的掌上明珠,他们镇北侯府算什么门第,敢如此对待二爷的骨肉。

外面色天愈发阴沉,碧玉在心底暗自祈祷,只愿二爷能平安无事。

……

烛泪落了一层又一层,将烛台上镂出的金花裹上一层细细的薄蜡……

咬在唇间的锦帛已经湿透,楚瑜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淋淋的,他双眸无力地半阖着,残喘着每一寸气息,许久才能堪堪挤出几声不成声调的呻吟,单薄的胸膛连起伏都变得细微不见。衣摆都被撩开,原本浑圆的肚子坠成了奇怪的形状,下腹上满是青紫的痕迹。

已经一天一夜,宫缩愈发缓慢无力,假御医们没有办法,只能推压着楚瑜的腹,独自将胎儿强行推入产道,可那孩子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愈发不肯乖乖配合,百般闹腾起来。御医没有办法,只好下手去引胎儿,一番折腾下来几乎要了楚瑜的命。

众人吓得发抖,生怕楚瑜出点什么事,旁边这位急红了眼的祖宗一怒屠了整个侯府。

这一天一夜,秦峥终于体会到了无能为力的绝望,楚瑜的每一声呻吟都像是刮在他心上,一刀又一刀地凌迟着。他想起当年真儿快要出生的时候,楚瑜去找他。他分明在楚瑜眼中看到了几分脆弱,可却恍若未见。

楚瑜走的当天,就动了胎气,熬了三天生下真儿。

真儿满月宴的那天,秦峥正歪在醉香楼的软榻上听曲儿。那儿的花魁是个端淑的女人,若论妍丽尚不及楚瑜十之一二,可秦峥喜欢她清清淡淡的模样,不似这银钩巷里的旁人那般粘腻露骨。

只是这一曲琵琶弹得太过漫不经心,最后干脆压了弦止了音。

“听闻今个儿镇北侯府开了满月席,侯爷不回去看看吗?”花魁娘子放下怀中琵琶淡淡问道。

秦峥手中的酒杯一翻,倒扣在桌案上,没有说话。

花魁娘子从一旁取出一个檀香木镂花盒推到秦峥面前,道:“是位千金吧,倘若有几分肖似楚二爷,将来必然是个美人。”

秦峥伸出指尖挑开那檀木盒,金丝绒布为底,上面摆着一块璎珞缠丝镶玉长命锁。

“姑娘合该如金似玉般宠着才是。”

后来,这小小的长命锁挂在了真儿的脖子上,竟成了这么多年来秦峥唯一送过女儿的东西。

……

“啊呃……”泛着青白的指尖猛地攥住枕侧一角,楚瑜短促地痛哼一声,身下的痛似乎又拔高了一个节点,给这已经麻木的身子带出一阵颤栗的反应。

秦峥的思绪被拉扯回来,他有些脱力的倚在床头,将楚瑜的手合在手心里紧紧握住,低声道:“清辞……真儿还在等你……”

楚瑜抬了抬身子,用力闭上眼睛,咬在唇间的锦帛被紧扣的牙关磨出沉闷的声响,真儿两个字落在他耳畔,给他换回一丝神智。

“唔呃……啊……”楚瑜猛地绷紧身,身下骨头合开至了极限,胎儿湿漉漉的小脑袋终于露出来。

御医心下一惊,怕楚瑜一口气泄尽失了机会,忙伸手拖住孩子的头,另一手狠狠压在他腹底。好在孩子瘦小极了,伴着翻涌的血蜷缩着身子滑了出来,无不可怜。

烛泪滴尽,满案红痕。

屋子里一片死寂……

绣着锦鲤戏水的小小襁褓裹住冰凉的身子,尽管只在楚瑜肚子里待了七个月,可竟依稀能瞧出几分清秀漂亮的模样,若将来能长大,该是如何玉雕雪琢的可爱,只是这一切都成了妄想,他的生命终是停止在离开父体的那一刻,再也无法醒来。

切肤之痛像是刻在了骨子里,从前所有自暴自弃的难过悲痛都成了无病呻吟,直到这一刻秦峥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它来得无声无息,却叫人心如刀绞,连声音都发不出……

本已力竭的楚瑜却像是忽然间清醒过来了一般,睁大了一双眼,沙哑着声音道:“孩子呢……”

屋中仆役跪了满地,战战兢兢地看向侯爷。

秦峥毫无血色的唇哆嗦两下,用力摇了摇头,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孩子……给我……”躺在床上的楚瑜长发散乱,半身沾血,已然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泛青的指尖微微抬起,做出讨要的动作。

秦峥咬牙后退一步,若此时将这没了气的孩子给楚瑜,无疑是递过一柄催命的刀。

楚瑜半疯半痴地盯着秦峥看了片刻,竟撑着半起了身子,颤不成声道:“秦峥,把孩子给我……”

“清辞……”秦峥哽咽着说不下去,无颜在楚瑜面前多停一刻。

楚瑜听不到孩子的哭声,又何尝不知出了什么事,当即凄声道:“把孩子给我,就让我抱抱他……”

秦峥一颗心像是被紧紧攥住般,闷痛难忍,他终是狠下心来转身欲走。

“秦峥!!”楚瑜疯了般踉跄着从床上滚下来,伸手拽住秦峥的袖口,语无伦次道:“不抱了……我不抱了……秦峥我就看一眼……你让我看一眼……求你了……”

这是他辛苦孕育了七个月的孩子,是他的骨肉,是他的寄托,是他的命。

泪蒙了眼,楚瑜紧紧拉住秦峥的衣袖,伏在他脚边,端出这辈子都未做出的低姿态。骄矜也好,高傲也罢,曾经如何不可折腰的如今到头来,一切都轻如无物。

只是秦峥不允他这点小小的念想,唯恐此时的一点执念会成为楚瑜未来永不散去的梦魇。

楚瑜崩溃地跌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往前膝行两步,悲戚道:“秦峥哥哥!我错了……我错了……”

是他错了,错在年少不该妄动初心,错在后来不该狂妄自负,错在以为真心是可以换回真心的。

秦峥拂袖,郎心如铁。

“秦峥哥哥!”楚瑜凄声再唤,趴在地上颤抖着指尖扣住秦峥脚踝:“我善妒我不孝我无子……是我犯尽七出……我愿和离,不再阻你与孟寒衣姻缘……你把孩子给我,我什么都不要了……”

句句如刀,秦峥险些站不住身,这是他不可一世的楚二爷。

苍白指骨一根根被挣脱,楚瑜眼睁睁看着秦峥走得头也不回,血在身下拖成一道蜿蜒斑驳的长痕。

出门的那一刻,秦峥听见身后凄厉哀喊。

直到多年以后,每每午夜梦回,汗湿满枕,秦峥仍是记得这天无星无月的满目漆黑和那啼血般的哀声。

……

第29章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秦峥失魂落魄地走出侯府,却不知该往何处,一如怀中那幼小的灵魂,何以当归?他收拢手臂,将襁褓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怀中孩子青白一片的眉眼是令人惊奇的清秀,可那裂开的唇却是叫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老一辈的人管这叫鬼娃儿,天生就是来折磨生身父母的,夭折的孩子戾气重,不能埋也不能入祖坟,只能用席子卷了扔在荒野,任往来的山兽飞鸟分食。

秦峥将额头抵在襁褓上,双肩微耸,半晌,不成声调的呜咽断断续续连做悲啼。他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个孩子在楚瑜腹中的时候也曾很是乖巧,就算是胎动也是小心翼翼地轻轻舒展,不肯让楚瑜感到分毫难受的。这么温柔乖巧的孩子,又怎会是来折磨楚瑜的,他是楚瑜辛苦怀胎孕育出来的,是楚瑜为数不多的温柔寄托。

这个孩子的来去皆是一场意外,却带走了楚瑜最后的希望。

到了最后,在秦峥的坚持下,小小的瓮棺被人送了过来,这成了孩子最后的家,山明水秀之处,秦峥亲手葬了他的嫡子,也葬了他与楚瑜数十年的爱恨纠葛。

******

楚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梦里他身披白色素服,额上缚一两指宽的孝带。那年他十四,他的父亲老靖国公离世,不出三月余其母也随之而去,夫妻同棺,与世长辞,留下了一双儿子。

乌木马车上垂挂着白色的绸花,楚瑜将手里的莲花炉盖压灭炉火,断绝了那袅袅不断的檀香味。

“这味道闻得太多了,开窗吧。”楚瑜随意将香炉推了推,这些日子里一直在庙里守孝,似乎走不出这檀香味,叫人时时想起父母辞世的难过。

秋月应了一声,抬手将车窗推开一半,不等回头提醒主子多披件衣裳,只听外头一声马匹嘶鸣,车身骤然晃了晃。

楚瑜下意识抵住车壁,稳住了身子,开口询问道:“何事?”

楚家的车夫回道:“二爷,对面有马车堵了路,过不去了。”

这条青石巷本就不宽敞,若非是早上楚茗往翰林院去的时候遗落了卷宗,楚瑜想早些给哥哥送去,也不会选择走这条路。

“那就寻个巷子拐进去,避一避。”楚瑜不假思索道。

“是,二爷。”车夫应了一声,方要驾车往一旁避去,只听见一清亮的嗓音,道:“可是楚家的车马?”

楚瑜搁下手中的卷宗,示意秋月挑开帘子。

外头正细雨蒙蒙,青石巷每一块青砖都像是被洗涤过,愈发显得青翠如碧。对面的马车锦帘华盖,颇显贵气。一个年轻公子从对面马车上下来,锦袍玉冠,很是俊秀,他走到楚瑜的车马前微微颔首一礼。

楚瑜见是宁伯府的世子爷,回了一礼道:“宁世子。”

宁世子眼前一亮,长听人打趣说要想俏三分孝,这一身素衣披身的楚瑜倒是比以往更显出几分别样的动人。少年脸庞尚且稚嫩,有那么几分雌雄莫辩的柔美,素衣墨发映着细雨如同山水画般意蕴绵长,灵气逼人。

“楚二公子还安好?”宁世子走进两步,一手轻轻抵住马车的车壁,身子微微向前倾,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楚瑜一怔,靖国公府跟宁伯府并无深交,自己同宁世子也只是点头之交罢了,这般亲昵询问,倒是显得古怪。良好的家风让他强忍住退后两步的想法,回道:“尚安,多谢宁世子关心。”

宁世子眯起一双眸子细细打量起楚瑜,楚家门第高家风严,偏生这一对兄弟俩生得如珠似玉般惹眼,从往万是不敢肖想的,如今楚家无人撑门户,便叫人不免生出几分心思来。

“青石巷路窄,两车并驾怕是过不去的。”宁世子眼带笑意,轻声道。

楚瑜忍不住微微皱眉,宁世子身上带着一股上京时兴的脂粉味道,有些刺鼻,闻言只得道:“无妨,我家车马退到一旁巷子就是了。”

宁世子忽而一笑,又凑近几分道:“那怎么能行,靖国公府是何等门第,如何也不该让二公子退让才是,不然传出去岂不是让人以为我宁伯府不懂礼数?”

“不过是方便通行罢了,宁世子多虑。”楚瑜不愿多言,转而吩咐车夫道:“阿叔,往一旁走。”

宁世子见状竟是一把握住楚瑜搭在车门一侧的手,不以为意道:“二公子急什么,都说了不必退了,既然谁家退一步都不合适,那干脆便都不退了。二公子同我一辆马车不就成了?”

“放肆!”楚瑜愠怒,挣了挣手腕。

宁世子仗着自己年长楚瑜几岁有力气,竟要将楚瑜拉下马车胁他往自己那里去。

楚瑜咬了咬牙,气得发抖。楚家世代书香门第,是真正的家学渊源门户清贵,从前父母皆在的时候,就算是宫里的皇子见了他们兄弟二人,也礼让三分。一朝双亲辞世,连宁世子这种油头粉面的纨绔也敢欺辱他至此,如何叫人不恼。

就在两相僵持时,忽听见凌空一声清脆的鞭响,宁世子痛呼一声,吃痛松开握住楚瑜的手,一道渗血的鞭痕赫然出现在他的手背上。

“哪个不长眼的!”宁世子从小锦绣窝里长大,家里又宠他,惯来不是个能吃亏的主。

“哪个不长眼的撞上了小爷的鞭子?”一声满是嘲弄的笑声传来,引得楚瑜抬头看去。

入眼的是一匹威风骏马,背为虎纹龙翼骨,嘶青云,振绿发,竟是一匹血脉纯正的大宛。绯色蜀锦素面短衣衬出匀称的身段,箭袖扣鎏金,缎靴踏银蹬,蹀躞玉带,藏青披风,长发高高竖起直垂腰际,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眸色流转间露出几分倨傲,他一手勒缰,一手持缠金线软鞭。端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秦峥!”宁世子认出眼前这位小霸王,忍不住咬牙切齿吼道。

秦峥偏了偏头,挑眉一笑:“原来是你啊,我当谁呐。”

宁世子怒声道:“秦峥你竟敢当街伤本世子!”

秦峥先是笑出声来,随即笑声一止,手中的金鞭犹如蛟龙出水,迅似闪电般,稳稳缠住宁世子腰往前一收,而另一边握住马缰的手松开,转而腰间三尺长剑出鞘,轻描淡写地抵在宁世子脖颈一侧。秦峥整个人探出马背,俯身居高临下地凑在宁世子耳畔道:“不就是个世子爷,当谁不是呢?”

宁世子被这威胁中透着一股流氓劲儿的动作给吓懵了,怔怔看着秦峥,哑口无言。

秦峥反手用剑背往宁世子脸上拍了拍:“甭看了,就你这点姿色,小爷瞧不上。”

宁世子气的暴跳如雷:“秦峥!你敢辱本世子!”

秦峥收了收软鞭,勒得宁世子说不出话来:“小爷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回家再被我家老爷子削一顿,小爷再没有规矩,也比你这衣冠禽兽当街欺负人的玩意儿强。”

宁世子气的无话可说,秦峥这混账玩意儿跟上京其他纨绔还不大一样,横起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见宁世子脸都憋成了猪肝色,秦峥这才收回鞭子,长剑回鞘,重勒缰绳。

“你给本世子等着!”宁世子好不容易脱身,气呼呼地转身要撤,刚走出一步,腰间一松,裤子蹭的一下掉在地上,原是秦峥方才软鞭拽去了束裤的腰带。

“哈哈哈哈哈……”秦峥笑的简直要从马背上掉下来,不等宁世子骂出口,就策马欲走。

楚瑜眼睁睁看着秦峥披着细雨,从马车一侧飞驰而去,那长发上的水珠似乎甩在他的唇上,一阵冰凉。

“秦峥哥哥……”楚瑜脱口唤了一声,却只看到秦峥的背影,就在他以为秦峥就这样走了时,忽见策马的人蓦然回首。

清亮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浅浅笑意,秦峥启唇,无声对他示意两字。

快走。

第30章

阴云遮蔽,命星晦涩。

侯府的大门卸了红艳艳的绸花,往来仆役皆是素色,就连园子里枝叶间惹眼的金铃儿也少了往昔的清脆。所有的繁华似乎都跟着楚瑜一起枯萎了。

东厢。

“真儿今天又闹着要找你。”秦峥用手里的帕子仔细将楚瑜每一根手指都擦净,然后小心捂在手心里,轻声道:“我没让她过来,怕她害怕……”

楚瑜脸上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这两天一直是拿珍稀药材吊着一口气,饶是如此那愈发虚弱的脉象一如渐而消亡的生命,预备着流尽最后一滴沙。

秦峥阖眸,将楚瑜微凉的手覆在自己脸侧,低声道:“清辞,楚家差人过来一趟,我挡了回去……对不起清辞……对不起……”

若是叫楚家人知道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势必不会善罢甘休。秦峥不怕受楚家人的指责,可他却怕楚家将楚瑜带走,若真是那样,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对不起清辞……”秦峥声音发颤,夹杂着痛苦的哽咽:“我已经失去了那个孩子……我不能……不能再失去你了。”

楚瑜双眸紧闭,给了秦峥最冰冷的沉默,只是这份沉默再也没了往昔的尖锐,脆弱得可怕。

秦峥眼睛里是斑驳泛红的血丝,眼底是青色的沉痕,两鬓青丝掺华发,不过短短两天,丧子之痛让他仿佛苍老了数十岁,那天楚瑜的话字字如刀剜心,一声声历历在耳。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

梨花怒放一树白。

剪去三两枝放在霁蓝釉长颈瓶里,虽好看却是说不出的违和,孟寒衣耐着性子修了两枝,终是丢下了手里的银剪子。

梨花色白瓣薄生来便不是富贵花,便是再如何精细修剪搁置在昂贵华丽的瓷器里,也仅仅是一场不值一提的笑话。

搁在玉瓶儿里的多半还是那优雅的兰,清傲的梅,华贵的牡丹,艳丽的红芍。

孟寒衣怔怔盯着面前的青釉瓶,忽然拂袖将它摔了粉碎……

看着满地的碎瓷,心底那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的恨意似乎得了个一瞬的发泄。孟寒衣微微勾了勾唇,还未曾扬起唇角,余光里投下一片阴影。

秦峥站在门前看着他。

孟寒衣心里一沉,周身的血都凉了三分,他有些慌乱起身,脚边踢开的碎瓷发出刺耳的声响。

“柏鸾……”孟寒衣开口想要解释这满地碎瓷不过是个失手,可对上秦峥眼睛那一刻,身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脚下又如生了根,再也迈不动半步。

秦峥跨过门槛,一步步走到孟寒衣面前。这是他心心念念不曾忘的人,曾陪他走过懵懂,度过青葱,他以为自己熟悉孟寒衣的一切,肩头痣,腰间尺,还有每次想要掩饰时不经意捏紧的手指。秦峥头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熟悉孟寒衣,哪怕两人如今只隔两步远,却是陌生到不知如何开口。

这沉默来得太漫长,孟寒衣站到手脚冰冷才缓缓俯身跪下,额头险些磕在碎瓷上,眼底的绝望深不见底,他低声道:“公子。”

秦峥垂眸,孟寒衣肩头很是消瘦,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孟寒衣已是很多年不曾唤他公子。

“寒衣,江南也该是回暖之际,苏州也好扬州也罢,置办个宅子,闲来养花弄草……”秦峥开口,声音里透着深切的疲惫。

孟寒衣猛地抬头,怔怔看着秦峥,良久才道:“公子,你赶我走?”

秦峥没有应他,楚瑜产子时他来不及想那么多,安葬夭折子时他沉于心痛中,可饶是再如何迟钝,也总该明白那逃跑的“御医”和满屋眼生的下人背后究竟隐藏着的是什么……

“为了他?”孟寒衣蜷起指尖,死死攥在掌心。

秦峥只是道:“我负清辞良多。”

孟寒衣笑出声来,伴着笑声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那我呢?”

秦峥默然。

孟寒衣垂眸,戚戚然:“我不及他。”从楚瑜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是比不得楚瑜的。只是从前骄傲不肯认命罢了,论家世论容貌论才华,楚瑜处处比他强。唯有一点,楚瑜没有,那就是秦峥的缱绻爱意。

如今倒好,一无所有。

“寒衣,清辞是我秦峥的妻,是侯府的主母。过往我误他太多,抵上余生不够偿他一二,从此以后,我再容不得旁人伤他分毫。”

秦峥话中意已是十分明了,是同孟寒衣断绝,亦是几分警告。

孟寒衣缓缓起身,一动不动地盯着秦峥看,似乎要将他的眉眼刻进骨子里般,许久,轻声道:“那年你曾跟我说过,此生唯有三愿让我同你一起见证。一愿门楣永耀,为祖。二愿不负相思,为我。三愿,金戈铁马,为国。如今侯府多年风雨岿然不动,你未负祖。你愿将我从江南带回,全我一份念想,也未负我。只是你如今要我走,怕是这一别相见无日,再无缘见你提携玉龙,我此生有憾。”

话及当年,秦峥神色也有一瞬恍惚。

“春狩已至,只盼能亲眼见君策马挽弓,逐鹿一试。也算是给你我那些年画上最后寥寥一笔。”孟寒衣摊开手心,琴弦晶莹如丝。

第三根琴弦,说的却是永别。

春花初绽时节,秦峥伸了手,将多年来最后一线情丝握在掌心里。

自以为,从此君归黄土我归沙。

第31章

阳春三月,他曾意气风发策马上京。七月流火,他曾画舫河畔推杯换盏。九月授衣,他随父从边关巡视重归,甲胄银袍站在人群里……

楚瑜能够见到秦峥的机会并不多,可细细数来那些年,每一面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秦峥像是画卷里不甚遗落的墨滴,来得毫不融洽,却往往能够第一时间占据他全部的视线。

于是懵懂又无措地爱了他整个年少时光,固执得不肯研习楚家流芳百世的笔体,而一笔笔临摹他稚嫩又不羁的字迹,亦曾书下衷肠数百封压在枕下,守着几分矜持从不曾寄给他。

“若叫不知心底事,何以尺素垫高枕?”哥哥曾如此这般打趣过楚瑜。

楚瑜如今想来,他所爱慕所追随的一切,或许只是自己用工笔细细勾勒出的一张虚假身影和这些多年那个自以为矢志不渝的自己罢了。

不然又怎么会在短短几年里就泯灭了希望,习惯了失望,尝到了绝望。

当开始否定自己的那一瞬间,所有掩埋在心底爱意分崩离析,梦境百转千回,最后落在老侯爷走的那天……

楚瑜跪在老侯爷面前,对天指誓。

我会看顾好侯府,照顾好娘和妹妹,照顾好夫君。

哪怕是用我这条命去换也在所不惜。

老侯爷老泪纵横地看着他,一张脸是毫无生气的死人白,可却迟迟不肯闭眼,只是默默流泪……

那眼泪像是枷锁将楚瑜钉在地上,冰冷的地面,灰白的墙壁,还有那乞求的眼神,无数生满尖刺的藤蔓沿着他的脚踝爬到腰间,而后绕过胸膛,覆上口鼻眉眼,不得挣脱,不得呼吸,不得反抗……

楚瑜的呼吸越来越弱,痛苦充斥了整个胸腔,可他不愿低头,脊梁挺得笔直,心里满是郁结悲戚。

一条命……他不是早就给秦家了吗?他怀了七个月的孩子,到底因为秦家折了命。若这还不够……

那就让他死在这里吧。

隔着藤蔓荆棘,老侯爷仍旧僵硬地躺在那里,死不瞑目,泪眼斑驳。

时光仿佛生了锈,一切渐而枯萎颓败。

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一年,或许更久。

楚瑜梦到了很多人,梦过了许多事,可最后都如过眼云烟,消散而去,当倦意袭来,他终于感到自己走到了尽头……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女童的哭泣,声音嘶哑,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楚瑜猛地一惊,原本漆黑的眼前浮现一缕微弱的光,穿透翻滚的乌黑云层,照耀在心头,滋生出一朵羸弱的菟丝花。

真儿!

身上的荆棘一松,楚瑜呛出一口气来,眼前老侯爷依然流着泪看向他。曾经许下的誓言反反复复回荡在脑海里念过,耳畔真儿的哭声愈发清晰。

楚瑜努力伸出手来,一把握住满是尖刺得藤蔓,用力扯开道:“我护秦家上下,哪怕赌上这条命,在所不惜。”

至少,让他再看真儿一眼!

……

耳畔的嗡鸣渐渐消失,沉重的眼皮被撑开,楚瑜看着头顶垂落的绸幔,恍若隔世。

“爹爹!”真儿扑到楚瑜怀里,小小的身子颤抖着瑟缩一团,盼着爹爹能再抱抱她。

秋月赶紧将真儿抱开一些,待瞧见主子醒了,眼圈跟着一红,忍不住落了一串泪。

楚瑜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力气挤出一个字来,周身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袭来,让他险些再度昏厥过去。他用尽力气咬了咬舌尖,保持着几分清醒,朝秋月伸出手去。

秋月赶紧握住楚瑜的手,颤声啜泣道:“二爷……您终于醒了……”

楚瑜微微扇动一下睫毛,递给秋月一个眼神,主仆多年的默契让秋月会意地扶着他坐起身来。这般一扶,秋月啜泣声愈发压抑不住,楚瑜清瘦得硌人,靠在她肩头的时候,虚弱得如同九月的残荷,一阵风就能将其凋零。

真儿小心偎依在楚瑜怀里,泛白的小脸上一双哭得通红发肿的眼睛闪闪烁烁,尤为可怜。

一旁大丫鬟碧玉递过来一盏茶,秋月接去小心喂给楚瑜。

一盏凉茶,宛如甘霖,让楚瑜头一次感到自己算是活过来了。

屋子里只有几个楚瑜身旁的老人,都是楚家的仆婢,是他的心腹。门外似乎有些吵闹打砸声,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爹爹……”真儿不敢哭出声来,泪珠不停地往下掉。

楚瑜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哑着嗓子轻声道:“是不是爹爹吓到你了?没事了真儿,爹爹没事。”

真儿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紧紧抱住爹爹。这些日子她每天都在害怕,她想要见爹爹,可是大爹爹不让,身边人都很陌生,没有人肯答应她。直到今天秋月才跑来将她带到这里来,可爹爹却闭着眼睛,任她怎么哭都没有回应。

真儿没有见过这样的爹爹,脸色苍白,毫无声息,原本高耸的肚子也不见了。

那小弟弟呢?

爹爹的肚子没有了,肚子里的小弟弟又去了哪里?

真儿不知道,她很怕,怕爹爹再也不会醒来。

……

楚瑜低头轻轻亲了亲真儿的额头,紧紧抱住她:“真儿想不想舅舅?”

真儿点了点头:“想,还想洵儿弟弟,上次看到洵儿弟弟那么小,软软的一点点好可爱。”

楚瑜弯了弯唇角,笑意还没有化开就变成了浓郁的苦涩:“爹爹也想他们,真儿能不能替我先去看看舅舅?”

真儿有些紧张地攥住楚瑜的指尖,小脸上满是乞求:“爹爹不能和真儿一起去吗?”

楚瑜轻轻抚着真儿的背,安慰她:“去,爹爹跟真儿一起去,但是爹爹还有一些事要做,真儿先去好不好?”

真儿盯着楚瑜看了许久,她不想跟爹爹分开,可是她要做一个听爹爹话的好姑娘,所以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楚瑜缓缓松开真儿,将她交给碧玉,肃声道:“拿上我的牌子去东宫,找太子妃。图骄被我派出去了,你将其他人都带上。”

碧玉银牙一咬,重重给楚瑜磕了个头:“是,二爷。”说罢,将斗篷将真儿牢牢裹住,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门去。

楚瑜看着真儿离开的身影,忍不住紧紧阖眸,指尖死死攥住身下被褥,咽回哽咽。

他的孩子们,终究都不在他的身边了。

……

“二爷……”秋月扶住楚瑜颤抖的身子,低唤了声。

楚瑜缓了一阵子,才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眸子,再无波澜。

“都发生了什么?”楚瑜强撑起几分精神,手轻轻搭在秋月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得了楚瑜的宽慰,秋月也渐渐冷静下来,道:“二爷,秦家出事了。”

楚瑜颔首道:“我知道,否则你也不能出现在我面前。秦家既然有人能在我临盆那日困住你们,又怎会轻易放你出来。时间不多,你且挑重要的讲。”

至于其他的,他自能思量出始末。

秋月咬了咬下唇,道:“是大管事趁乱放我出来。昨日春狩秦侯爷带着孟寒衣同去,听闻初始拔得头筹,陛下龙心大悦破例令其越级随行身旁,熟料孟寒衣心有不轨,竟意图刺杀天子。秦侯爷关键时候格开暗箭,这才使得刺杀未遂。饶是如此,陛下受惊昏厥,至今未醒来。”

寥寥几语,自是惊心动魄。

见楚瑜不说话,秋月一双秀眉紧皱:“二爷!您就赶快走吧,去东宫找大公子也好,回靖国公府也罢,如今圣旨虽未下来,可孟寒衣谋逆是板上钉钉的事,镇北侯府至少也是个包庇罪,定要连坐。此地不可久留,马车都在外面备好了,二爷该跟真姑娘一起走才是!”

楚瑜缓缓坐直身子,仍是不语。

秋月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忍不住落满衣襟:“二爷啊,秦家不仁义……”

这么多年,她看着楚瑜一步步走到今天。楚瑜是她的主,是她的根,是她的天,生为楚家婢,死为楚家鬼,楚瑜的任何决定她都遵从,可唯有今日这压了多年的话终是忍不住要说出口。

秦家不仁。

秦家不义。

楚瑜身形微晃,他撑住床沿缓缓稳住,抬眸间入目满是平静。他道:“曾有一诺,千金错刀,重如泰山,压于心间,不得解脱。”

“二爷!”秋月大悲。

楚瑜轻轻抬手打断她的话,道:“取我朝服,梳洗更衣。”

……

第32章

镇北侯府墨底镶金的门匾砸在地上,折断了一角,那遒劲有力的字也蒙上了一层薄尘。当年秦家先祖守边疆,驱匈奴,护国土,曾为这片土地洒尽热血。那笔锋银钩铁画,书不尽英魂傲骨。

只叹眼下,三代忠魂傲骨,一朝家门败落。

官兵身披软甲,手持长戟,鱼贯而入。名贵的花草被脚步踏碎零落成泥,枝头金铃儿没了往日清脆,像是被扼住喉咙了般,扯下入了谁人腰包。不管是玉砌狮子,还是红漆金柱,被官兵席卷过之处,皆是废墟一片。

这是照着抄家的架势来的,秦家上下仆役被推搡到角落,若有人敢反抗当即就是一顿殴打,打死不论。更有年轻貌美的丫鬟被官兵趁机占尽便宜,一片哭啼哀嚎响彻秦家上下,满目狼藉。

秦家当年也曾显赫过,老侯爷走了后,虽无往昔荣光,可有楚瑜撑着,到底无人敢滋扰生事。这些年虽然小侯爷不曾在朝中领实职,可有了楚瑜的经营,日子却是过得一年比一年富贵。

当初秦家的下人们不是没有打过小算盘,楚二爷再如何也不过是嫁进门的人,侯府的主子是秦峥,主子看中的才是真正的主母。当日孟寒衣拉拢他们时,打的也是这个幌子。

孟寒衣待人和善,这样的人做主母,自是比向来严厉的楚瑜叫人更舒坦。楚家这些下人们便也动摇了心思,跟着孟寒衣瞒天过海,险些要了楚瑜性命。一朝没了楚瑜,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只能悔不当初。

……

博古架被推倒,上面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触目惊心。

“你们干什么!这里可是镇北侯府!”秦瑶尖叫着扶住孙氏,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质问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

为首的将领抬手一挥,便有人将秦家母女俩给拖拽到庭院里。

当了这么多年的富贵夫人小姐,秦家母女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即哭闹不休。风声传开,秦家母女多少也听到了事情缘由,心里既恨极了孟寒衣的狠毒拖累了秦家,又担忧秦峥真的因此获罪。直到此时此刻,秦家母女才彻底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有多孤立无援。

家里没有了顶梁柱。

孙氏看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不由得悲从中来,没了丈夫,儿子入狱,只留下她一个妇人。从前那些日子过得太过平坦,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所依仗的是什么。

那根秦家的顶梁柱,已经被他们亲手砍断了。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镇北侯府。”为首将领冷哼一声,不屑道:“孟寒衣意图谋害圣上,镇北侯府谋逆之心昭然若揭,今日府门上下一个都跑不了!”

“放你娘的狗屁,我家老侯爷一片赤胆忠心,我儿坦荡磊落,凭什么这么污蔑我们!”孙氏火爆脾气上来一时间竟是忘了害怕,插着腰啐了一口。

那将领眉心一皱,凶煞之气乍现,冷冷道:“无知妇人放什么厥词,当你秦家多么金贵?那孟寒衣既然能跟秦峥随行春狩,与你秦家定然关系匪浅,这么大的罪名,容得下你们狡辩?来人,给我把秦家上下全部拿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两个正在挣扎的仆役当即血溅当场,人头滚落三尺远。

短暂的死寂后,秦瑶尖叫起来,瑟缩到母亲的怀里,崩溃大哭。孙氏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卡在喉中,既上不来也下不去,想要昏厥过去,偏又恐惧到清醒异常。方才懂得所有富贵和权势背后是她这个后宅妇人不曾见过的危险,只是从来都有人将这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一面遮掩得太好,以至于她以为得到这一切合该如此轻松自然。

秦瑶嚎啕大哭,说到底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跟上京其他高门贵女一样,骄纵蛮横又被保护得太好,从未见过任何风浪。眼前的变故,直接摧毁了她十几年来所有的认知,曾经有多么骄横,如今就有多绝望。

母女俩就像是浮萍一样无依无靠,一时间除了放声大哭再也没了别的念头。

那将领眉宇间满是煞气,漠然瞥了一眼地上镇北侯府的牌匾,一脚将其踏成两截,冷冷道:“这些人全部带走,反抗者,杀!逃匿者,杀!今日就算是血洗了秦府,也要找出秦峥谋逆的证据!”

杀令一下,秦府上下顿时一片凄声哀啼。满府仆役婢女哭声漫天,秦家母女绝望地闭上眼睛,涕泗横流。

“多日不见,明远将军脾气见长。”

轻飘飘的话显得有些中气不足,可又意外地稳若磐石,就像是一道镇宅符,让那不见天日的悲戚散去不少,哀嚎声一瞬间也渐而熄了下去。

众人皆下意识朝声音处看去。

云纹锦缎官靴一步步踏过侯府的狼藉,团花绯袍、躞蹀扣玉,衣袂绣忍冬,下摆纹牡丹,赫然是朝中公服。他面色苍白,愈发映得眸如点漆,失之凌厉,却是一片荒芜,也无风雨也无晴。

“若血洗侯府,便以瑜为始。”

楚瑜字字掷地有声,一步步走到为首将领明远将军樊乌面前。他近来消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袍竟有几分空荡荡,垂在肩头,愈发显得形销骨立,可那挺直的脊背,却给了秦府上下难以言喻的希望,像是黑夜里的一抹烛,泥潭里的浮木。

孙氏和秦瑶眼睛一热,泪水流得更加肆意。

樊将军眉头一拧,冲楚瑜微微颔首,语气仍然强硬而傲慢:“原来楚二爷还在这,不过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楚二爷莫要与我为难。”

青藤黄花梨椅摆在秦家院子里,楚瑜衣袖一拂,挑袍坐下,勾了勾苍白的唇,闲敲扶手道:“既然是秉公行事,那便公事公谈。于此之前,敢问明远将军一句,照朝中礼法而言,将军从四品武职,本官领职正二品总管大臣,承袭三等公爵……”话音一顿,骤然变冷,“明远将军见本官而不行礼,未免……失礼极了。”

“你!”明远将军是朝中少有的草根出身的将军,武勇有余,气量不足,最厌恶旁人拿出身压他,而自矜如楚瑜,不仅偏要压他一头,还要压得他抬不起头。

楚瑜闲叩扶手的指尖一停,轻声道:“好一个秉公,不知将军秉的是哪家的公?是大理寺还是九门提督或是御林军?可有今上手谕或层层公文章程?”

老侯爷曾是北门军大统领,当年得罪过太多人,如今终于被摸到这天大的把柄,想着落井下石的人不少。虽未曾得到手谕或章程,秦家连坐罪是定死了的,如今扣住人到时候还能先一步博个露脸的机会。故而这边刚得到风声,明远将军一行人便先来压住秦家人……

楚瑜见对方不答,忍不住重重一拍扶手,厉声道:“瑜还未入棺椁,还是这侯府半个当家人,胆敢在镇北侯府生事闹事的,先掂量掂量自己个儿的身份!”

风起,吹得楚瑜衣袂飘摇,他身形一动不动,恍若六年前,白衣墨发,只身站在侯府门前,放言道:

从今日起,这里我就是当家人。

秦瑶含泪看着楚瑜的背影,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搀着孙氏一步步挪到楚瑜身后。

秋月冷冷扫了两人一眼,不动声色地站在楚瑜身旁,隔在她们与自家主子之间。

楚瑜掩唇低咳几声,淡淡道:“明远将军既久而不答,想必是全都没有吧?那又何来的胆量扬言血洗侯府?”

明远将军面色阴沉道:“楚瑜,你休要在这强词夺理!秦家密谋造反,刺杀皇上,你既应承了自己是秦府当家人,那就同样脱不了干系!来人,一起拿下!”

楚瑜低笑一声,面覆寒霜:“瑜是病了些许时日,但还不至于耳目不灵到这等地步。我家侯爷受小人蒙蔽多年,方才糊涂至此将那不轨之人带在身旁。那奸佞小人是我侯府下人不假,可也仅是如此。刺杀之时,我家侯爷亦舍命救驾,若非如此,只怕早已被小人得逞。便是功过相抵,皇上的意思尚且不明,将军怎就先一步给侯府定了罪?”

越俎代庖,这顶帽子压下来罪名可大了,明远将军当即脸色一白,急声辩道:“非是如此,你……”

楚瑜当即拍案起身,打断他道:“既非如此,明远将军今日之举岂不放肆!秦峥虽入狱,可爵位仍在,陛下一日不削爵,这里一日就是镇北侯府!护国英魂尤在,秦家祠堂里牌位列列,血染沙场、为国捐躯者不下于百人,那一双双眼尚在你头顶看着。尔,何敢!”

声不高,却带着雷霆之怒,当即震慑住了明远将军在内的一干士兵。他们都是军伍出身,本就对捐躯的英魂心怀敬畏,如今更是没有一人敢动。

“还请明远将军带着你的人退十丈之外,罪名未定之前,勿动秦家一人!否则……”楚瑜话至此,不在多言,一个冰冷的眼神警告足矣。

明远将军气闷,咬牙切齿道:“楚二爷好气魄,只盼着等陛下手谕下来之后,您还能跟此时一样说得出这种话来。”

楚瑜伸手,摆出个娴雅的送客姿态:“不劳将军费心,瑜这就去求陛下手谕。”

明远将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抬手道:“都撤下,退十丈!”

十丈门外,官兵仍旧是围守住侯府,只要上面有一点收押的意思,他们还会倾巢而上。但至少眼下秦府是平安的。

争分夺秒的紧要关头,楚瑜哪里敢耽搁,当即命人备好马车要往宫里去。

“楚二哥哥!”秦瑶哽咽着唤了一声。

孙氏无颜面对楚瑜,只能靠在女儿身侧掩面哭泣。

秦瑶咬了咬下唇,噗通一声跪下哽咽道:“求您救救我哥……”

楚瑜没有回头,语气里没有一丝情绪:“你哥不会死在我前头。”

他只剩这么一条残喘的命,多余的承诺,他给不起,也不想给了。

……

上了马车,楚瑜几乎是一头栽倒在秋月身上。

“二爷!”秋月手心冰凉,堪堪扶住楚瑜,急声叫道。

楚瑜面如金纸,眸子半阖,缓过一口气后开始低咳起来,每咳一声脸色便惨白几分,不过多时有血沿着唇角流下,惊得秋月险些叫出声来,却被楚瑜一把捂住嘴。

“别怕,是我自己咬破了唇舌。”楚瑜长长喘了一口气,舌尖的细密的疼让他清醒了几分。

秋月眼圈一红,从一旁倒了杯茶递给楚瑜。

楚瑜伸手,虚弱得五指发颤,哆哆嗦嗦地接过杯子,洒了半身茶水,偏不要秋月喂过来,自己凑在唇边和着血生咽下半杯茶。

“二爷,您何苦……”秋月着实看不下去,哽咽道。

杯盏从楚瑜手里滑落,他靠在软榻上,没有回答秋月的意思,只是满是倦意道:“我合会儿眼,待到了地方,千万记得喊醒我,若我醒不来,你……”

话音愈发低沉,最后未曾说完,楚瑜就撑不住昏睡过去。秋月将毯子往上扯了扯,盖住楚瑜,伸手用帕子将他唇角的血擦去。静坐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小声哭出声来。

根本未曾等到秋月唤醒他,楚瑜心里搁着这种事情,自己也歇得不安稳,快要宫门的时候就醒了过来。他从秋月手里接过帕子捂住脸,半晌汲取出一丝清醒,挑帘走了出去。

巍巍宫阙,飞檐振翅,天边鸟雀一行,行过沉甸甸的天色。

楚瑜递了牌子上去,请求陛见,果然不过片刻就被回绝了。

皇帝身旁的王大伴早些年里受过楚瑜不少恩惠,出了这种事情,着实见不得楚瑜在这风头浪尖上还来找死,只得压低声音凑在他耳畔提醒道:“楚大人且回国公府去吧,这会儿陛下怕是不想见您的……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陛下正在气头上……”

楚瑜领了这份情,颔首道:“多谢大伴良言,侯爷受奸人蒙蔽,犯下如此大错,瑜不敢求陛下宽恕镇北侯府,只求能给饶我家侯爷一条性命,好来赎罪。”说罢,楚瑜俯身跪在殿前,当即冲里面磕了三个头。

王大伴没有办法,只好回去复命。

楚瑜咬死了秦峥是受人蒙蔽,绝不知情,如此方能有一线希望求来秦峥一条命。

只是从正午当头跪到了日暮西斜,里面仍旧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往来官员倒是不少,自是都瞧见了跪在殿前白玉台阶上的楚瑜。

不相熟的站在一旁指指点点,低语几句,生怕牵扯上关系,不敢上前来。也有往昔交情不错的朝臣来劝说一两句,更有那旧日不和的来嘲讽几句。

楚瑜只是跪着,听到劝慰,便微微低头还个礼,听到讥讽,只是垂眸不语。曾经荣辱一肩扛,走到今日,心里竟是平静如水。

身旁议论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似不在乎被楚瑜听到,或者说本就是说与楚瑜听的。

“呦,这不是楚二爷吗,怎的在这里跪着?”一声满是讥诮的话带出刻薄意味。

楚瑜头也没抬,眼前出现一双云缎官靴,阴影压下来,有人用手指轻轻抬了抬楚瑜尖俏的下巴,被楚瑜下意识躲开。

半蹲在跟前的是宁伯爷,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楚瑜看了会儿,摇头啧啧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楚瑜抿了抿干裂的唇,用嘶哑的声音道:“伯爷的话,瑜不明白。”

宁伯爷冷笑一声,嘲弄道:“秦峥谋逆还不为贼?你今日为他求情,又算作什么?还是说要赞二爷一声,情比金坚,今个儿是来求陛下赏牌坊的?瞧不出来楚二爷还是个痴情种……”

楚瑜脸色苍白,伸手抵住心口,剧烈咳嗽起来。

宁伯爷还想再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身后来人,只得匆匆起身,暗含深意道:“罢,不叨扰二爷救夫了,且祝您能如愿以偿……”

楚瑜只手撑住地面,一手捂住唇压住咳声,眼前一阵阵发黑,忽然腕上一紧,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被人拽起来。

“楚瑜,你给我起来。”暗含愠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拉住楚瑜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兄长楚茗。

第33章

楚瑜脑子嗡鸣一阵,低声唤了声:“哥哥。”

楚茗气得浑身发抖,自打从围场回来后,他便没有歇过。原本以为那孟寒衣当真是秦峥随行的下人,他虽恼过秦峥与自己弟弟之间感情不睦,但从未怀疑过秦峥会有弑君之心。

直到真儿被楚家女婢护着送来东宫之前,楚茗还在想办法保住秦峥一条命。可当从大丫鬟碧玉口中听到侯府所发生的事后,楚茗是当真恨不得侯府上下立刻不得好死。

“跟我回家!”楚茗眼尾有些发红,厉声道。

楚瑜挣了挣手腕,仅剩的力气不足以挣开,只得求道:“哥……你不要管我了……”

楚茗听到这话怒急攻心,高高抬起手来,巴掌快要落在楚瑜脸上前又堪堪停住,最后只是狠狠拂袖甩开了楚瑜。

楚瑜跌在地上,半晌才撑着起身,跪在楚茗面前,低垂着头,压下眼中的酸涩。

“不管你……怪只怪我管你太少……”楚茗身形踉跄几下,苦笑连连,眼尾愈发泛红,给如玉容颜平添悲色:“若当年我能管束着你,你就不会执意在孝期下嫁秦峥,毁了自己一身清誉。若当年我能管束着你,你就不会弃仕途滚在内务府那大染缸里,断了自己登阁的机会。若眼下我还不管你,你是不是连命都搭进去了!”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楚瑜十六岁那年,以会试第一名拿下会元,一场策问惊艳满上京,争相传颂,一夜纸贵。所有人都以为楚瑜将会一如其兄长那般金榜题名,状元及第。

亲赴琼林宴,打马御街前,进翰林,入内阁,从此清贵一身,令人瞻仰。本该如此,合该如此,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节骨眼上,楚瑜白衣出嫁,礼崩乐坏,宁遭天下学子非议也要下嫁侯府。失了清誉,再想状元及第已是不可能,就算皇帝有心偏爱也没有办法。

楚茗曾苦心劝过弟弟无数遭:“若你当真爱慕秦家那世子,也不必自毁前途、急于一时,待殿试过了再从长计议才是。”

可当年楚瑜只是倔强道:“倘若我不能在他最脆弱之时守在他身旁,又有何资格说自己爱他,便是今后荣光一身,又能如何?终究是没能好好护他一回。”

后来是楚瑜到底没能入翰林,从此没了再进内阁的可能,为了给秦峥在朝堂铺路,他自请去了关系网万般复杂的内务府,哪怕做一个弄臣也在所不惜。

人说刮骨刀楚二爷是黑了心肝肺,谄媚于上,狠辣于下,搅弄朝堂风云。可却不知,不过情痴未悟罢了。

楚茗只有这么一个弟弟,父母辞世后,长兄如父亦如母,溺爱多余管教。一步步纵楚瑜走至今日,满腔尽是对秦家的恼恨和对弟弟的心疼。倘若今日楚瑜肯低头向他诉一句委屈,他能头也不回就让秦家血债血还。

可偏偏被作践至此,楚瑜还要为秦家屈膝跪在殿前任人轻贱,楚茗如何不恼不怒不恨!

“楚家百年气节,容不得你这般自轻自贱,若你还是我楚家男儿,若你还认我这个兄长,现在,你立刻跟我回家!自此秦家同你再无半分关系,生死各自有命,无需你来插手!”楚茗看着眼前的弟弟,压下满目心疼,冷厉道。

楚瑜紧咬牙关,只觉得兄长的声音忽远忽近,眼前一阵阵泛黑,他竭力掐住掌心,俯身重重叩首,额头生生磕出血色。半晌,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楚瑜有愧天颜,有愧先祖,有愧父兄……”

话尽于此,其意已显。

楚茗浑身发抖,怒其不争哀其不幸,悲声道:“宁负尽天下,却不肯负他,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楚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楚瑜胸口气血翻腾,喉头泛腥,缓缓阖眸不言。

楚茗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去,只是脚步的虚浮踉跄却是骗不得人。

楚瑜看着哥哥的背影,咽下一口血,缓缓跪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冲他离去的方向磕了个头。秦家连坐之罪是定死的了,他既然为秦家出头,就做好了一起被株连的准备。能就此跟楚家跟兄长撇开关系,最好不过,免得连累楚家蒙羞,连累哥哥清名。

……

见月升日暮,听暮鼓晨钟。

楚瑜舌下压着秋月偷偷塞给他的参片,苦涩的味道充盈着口中,除却这几分苦外,竟是再无其他感觉。身子早已不似自己的般麻木,先是膝头,然后一双腿,最后浑身上下能稍作动弹之处,恐怕唯有一双眼睛,偶尔轻阖一下,长长的睫毛在风中颤颤,遮住灰白的眸。

“奉天承运皇帝,敕旨——”

宫人尖细的声音像是从云端遥遥传来,由远至近,穿破耳膜,逐字逐句落入楚瑜心底。

“镇北侯秦峥播糠眯目,受奸佞不轨小人蒙蔽,念其救驾有功,不忍刑杀,剥侯爵贬为庶民,流刑三千里充军凉州……”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

声过耳而不留,楚瑜已是听不清楚宫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隐约明白秦峥不会死了。

不会死在他前面了。

楚瑜微微张了张唇,想要谢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俯身叩首,浑身的骨头像是枯朽的残木,风一吹,尽数碎裂开来,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之上,一片濡湿蔓开,随即便是血的腥甜滋味。

急促的脚步声,谁惊慌唤他名字,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一线墨香绕在鼻端,冲散了血腥味。楚瑜眸中一酸,是什么微凉滑落脖颈,苦涩发麻的舌尖挤出几个字来。

哥。

回家。

******

人间四月芳菲尽。

一场绵绵细雨,竟是无声吹落了院子里枝头单薄的桃花,清晨丫鬟婆子来来往往途径园子,脚上绣鞋将那花瓣纷纷碾作尘。

前些天倒是暖和,真儿早早脱了夹袄,早上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今年新裁的鹅黄襦裙,熟料落了雨倒是又凉了几分。正巧了有借口摸索到了爹爹床边,一溜烟钻了进去。

楚瑜顺手将小丫头搂在怀里拍了拍,阖眸轻声道:“再过两年都是大姑娘了,怎的还腻着爹爹,这般不知羞。”

真儿捂在软被里的小脸微微红了红,又有些不甘心,小声争辩道:“是天冷……”

楚瑜轻笑一声,本想说什么,结果引了一阵闷咳出来,只得蹙眉掩唇断断续续压下。

“爹爹!”真儿小小的手有模有样地在楚瑜背上顺了顺,又轻轻拍了拍。

楚瑜摆了摆手,捉住真儿微凉的小手捂在手心:“无妨……咳咳……咳……”

在外间候着的秋月闻声忙进来,手里端着方才丫鬟递过来的汤药,一股浓郁的苦涩味道瞬间在屋子里散开。

“二爷,轻着些,莫要扯了伤口。”秋月两步上前,将药瓮放在一旁,扶起楚瑜来,仔细瞧了眼他额上的伤。

楚瑜额头缠了一圈三指宽的白色绷带,是月余前磕在太和殿前落下的,伤口极深,又伤了头部,前后昏迷了近半个多月。那段时间里,楚茗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弟弟,太医院上下皆是惶惶然,生怕楚瑜出点什么事,同太子妃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好在昏昏沉沉睡了半个月后,瘦脱了形的楚瑜醒了,起初几天仍旧是虚弱得不像话,又将养了一段时日这才有了些许气色。难产在前伤了元气,操劳在后,一双腿险些废了,身子骨彻底毁了个七七八八。

最让人心忧的是楚瑜精神状态不大好,愈发沉默缄言,就算是面对兄长也不肯开口说话,只是兀自沉默或醒或睡。楚茗没有办法,只得让真儿多陪着他。

可怜真儿日日面对这样的爹爹,生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小心翼翼地照顾陪伴着他,乖巧得让人心疼。那绵软的白嫩小手端起大药碗,吹凉一勺勺药送到爹爹嘴边,然后窝在爹爹怀里掰着手指头将自己听过的故事尽数讲给他听,且盼着爹爹能快些好起来。

只要爹爹能快些好起来,她什么都不要了,不要那绫罗裙裳,不要那金银玉石,不要街边的糖人,不要绣坊的团扇,甚至不要大爹爹……

小小的真儿终是陪楚瑜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桃花初谢,楚瑜神思渐而恢复正常,不在似从往郁郁,除却身子不大好外,眼底渐而有了几分往昔神采。只是从未问过秦家事,从未提过秦家人。

似乎那些年不过是大梦一场。

……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祸因恶积,福缘善庆……”真儿从袖中取出薄薄的书册,晃荡着小脚丫,窝在爹爹身旁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楚瑜喝完药,压了两口清茶,伸手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小脑袋,忽觉浮生半日,能得清闲如此,实属幸事。

一旁丫鬟正清扫博古架上的细尘,其中有个丫头年纪小,做事手脚尚不麻利,不小心碰落了一方檀木锦盒,只听见砰的一声响,打破了这一室的闲逸。

秋月眉心一蹙,厉声道:“怎么回事?”

那丫鬟也吓了一跳,当即噗通跪下,连连叩首道:“二爷恕罪,月姑娘莫恼。”

秋月看了眼楚瑜,解释道:“新来的丫头,原本瞧着还算伶俐才调来这边做个扫洒丫鬟的,谁知道竟是这般毛手毛脚。二爷莫怪,回头送去别的园子里先言周教两年去。”

楚瑜摆了摆手:“无碍,你看着安排就成。”

国公府家风虽严,但也不会无端苛责下人。

秋月应了一声,给那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下去,自己弯腰收拾起来。

楚瑜瞧见那檀木盒摔开,里面黑色的丝绒锦布里裹着的东西露出一角,朱红绸绳,暖玉吊坠,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

那被有意无意遗忘的事情,就像是压在万丈心墙下尘封的散碎典籍,只需一点风,就呼啦啦吹得满心满眼皆是。

秋月脸色一白,赶忙将那吊坠裹住塞回锦盒里,慌乱得好似比方才那小丫鬟还显莽撞,只是愈发显得欲盖弥彰。

就在那锦盒即将被重新搁回博古架前,被楚瑜苍白而消瘦的手拦住。

“二爷……”秋月面无血色。

楚瑜淡淡点了点头,指尖拨开檀木盒,轻轻取出那观音玉坠,收拢在手心。

原来,假装释怀不过是自欺欺人,这一刻楚瑜方才明悟,他欠了自己一场了结。

第34章

华盖马车行过归德街,昨夜里下过雨,青石板呈一片碧色,远远瞧去竟似大块碧玉平铺十里长街,皲裂成数百节,倒映行人步履,颇显清冷萧瑟。

街上那也曾盛极一时镇北侯府门前两尊石狮子已经被砸烂,没了丝毫威严气势,缺了门匾的大门上不过些许时日就盘上了蛛网层层,盖了红印的封条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秋月伸手将帘子暗住,将镇北侯府隔绝在马车之外,轻描淡写道:“二爷不能见风。”

楚瑜缓缓收回手来,不再坚持。

秋月沉默半晌,才道:“秦家下人全部发卖了,家产尽数抄封,秦家母女投奔本家,颇不受本家族长待见。本家怕秦家母女给他们带来麻烦,毕竟是在朝廷里犯了这等大事,难免不受牵连。秦家母女苦求了多日,族长才同意分了个边角地给她们住下,这回倒是真的仰人鼻息了,怕是将来日子都过得不如意。”

又何止是不如意这般简单,一间简陋的小阁楼,逢风飘摇,逢雨则漏,几寸之地,一桌一床,薄衣破衾,处处受本家人的白眼,这样的日子对秦家母女来说,每一日都过得煎熬。

只是秋月懒得多言,讲太多,不过是平白污了二爷耳朵。

楚瑜听完并无反应,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拢紧了身上大氅,低声咳了起来。

秋月忙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轻顺着楚瑜腰背,道:“二爷不该出来的,这几日正是凉。”

楚瑜唇上无血色,衬得整张脸都雪白,唯有一双眸子乌黑似幽潭千丈,让人瞧不出情绪来。

秋月止了声,她自是明白楚瑜此来一趟所谓何事。

寒食之际,飞花之时,清明雨沉,关押在诏狱的流犯一起上路。出了城门,等着他们的是劳苦路途和归乡无期。

出了城门,官路伸着数百里,盘桓而无尽头。官差着黑罩衣腰间束扣金带,身后是锁着镣铐的流犯。春城飞花,散不开这一支队伍的阴郁,踏一步,便离家远一步。

城外折柳坡上停着一辆马车,在等人。

衣着精贵的小厮拦住官差低语几句,从袖中取出锭子塞入官差手中。那官差眉眼舒展,笑着颔首接了,转而从身后人群里叫出一人来,提点了几句。

……

白色囚衣满是污脏,长发披散,颇是凌乱,那人手腕脚腕皆是镣铐,原本高挑的身形略显佝偻,步伐踉跄却不知是否囚衣下满是伤痕。唯有抬头间,方见几分颓败的俊色,只是抵不住满目的木然,宛如没了生气。

“秦侯爷,我家主子有请。”那小厮语气倒是恭敬,只是姿态多少有几分自矜。

秦峥缓缓抬起头,轻呵一声:“我已不是侯爷,不知你家主子是哪位?”

诏狱流犯便是亲人也不准探望,这个时候能拦路的又是谁……

小厮道:“秦爷去了就知道了。”

秦峥也不再多问,镣铐声随着步子撞出冰冷的声响,他一步步上了折柳坡,待瞧见那马车外靖国公府的图腾,宛如足下生根般,再也走不动一步。

素白的手单薄得可怜,好似薄薄一层雪色皮裹住纤弱的骨,缓缓挑开车帘。

雪青长袍,佛灰深衣,云白大氅,鸦发垂落,眉眼依旧,唯有额间缚三指宽布巾,整个人都清冷如霜。抬眸间,天上薄云,地上青苔,身后翠柳,似乎都成了山水画里的一抹映衬,而他才是主笔,不减风华。

“清辞……”秦峥唇间发干,喉结艰难滚动两下,念出对面人的名字。

楚瑜看着五步远的人,恍若隔世。往昔历历在目,却又飞快流逝脑海,最后只是定格在这一瞬,四目相对,竟再无言。从懵懂年少到眼下,恩怨情仇画上这么一笔,孟寒衣处斩,秦峥流放,侯府抄封,最终到底家破人亡,走至今日,两相不见。

风拂弱柳,楚瑜低声闷咳,打破了沉默的僵局。

秋月从一旁端出乌木雕花托盘,上面摆琉璃酒壶一只,金樽一对。

楚瑜缓缓提起酒壶,满上两杯酒,递一只给秦峥,看他伸出套着镣铐的手结果,颤抖的指尖几乎将酒撒空。

子规声啼,平添萧瑟。这一场了结,两人皆是心知肚明,

楚瑜捏着金樽,压住咳声,垂眸道:“秦峥,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同你纠葛十几年,总算是到了头。只是对你,到底有三谢在心。”

“第一杯谢你,年少相遇,救我性命。”

“第二杯谢你,同结连理,予我一女。”

“第三杯谢你,三分薄情,一场大梦。”

三杯酒,秦峥泪洒杯中,不是没有爱过,不是没有想过好好照顾眼前人,不是没有下定决心不辜负他……只是为什么偏偏就将眼前人越推越远了,为什么放在自己手心里的明珠,被摔得粉碎,方才发觉,这么多年,曾是那莹辉为他照亮脚下的每一步路途。

金樽从指尖跌落,楚瑜皱眉俯身撕心裂肺般咳了起来,这幅身子到底撑不过三杯酒了啊……

秦峥下意识向前一步,伸出手去,却见楚瑜猛地退后,连衣袂都不曾给他碰到。

指尖空荡,除却山风,再无一物。

楚瑜踉跄两步,稳住身子,气息不匀,他怔怔看着秦峥半晌,才开口道:“可是秦峥,我心底亦有三恨。一恨你从来情薄只有三分,二恨你分明有女却不教养,三恨你年少莽撞救我性命。”

字字如刀绞入心扉,秦峥浑身颤抖,跌跪下身去,似痛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从牙关挤出泣不成声的呜咽……

山风将那呜咽吹散,从来折柳赠离人,那纤弱柳枝被多少人寄予过留意,可若是心离了,又有什么可以挽留。

既然不可留,那便不可留。

楚瑜低笑一声,无悲无喜,从袖间取出一文书,俯身铺在秦峥面前。

“秦峥,这么多年,我活得像个笑话。”楚瑜平静道:“该是时候结束了。”

秦峥抬眸,眼前一片模糊,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因为面对的是楚瑜,说愧疚太轻,说爱意太浅,说来世不配,所以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好,我允你。

和离书上按下秦峥染血的指印。

白纸黑字,字字泣血。

十六为君妻,经年尚轻狂,未曾悟君意,方得此苦酿。

十七知此命,两心未可同,浮云蔽白日,此路不顾返。

十八思君老,岁月忽已晚,君心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与君妻六载,岁岁来仇隙,既难归一意,但求一别离。

朝华竞泽,五色凌素,琴瑟在御,新音代故。

朱弦既断,明镜残缺,朝露已曦,各还本道。

……

轻飘飘的纸又如何书得尽这一场恶始恶终,只是到底从此以往,两人各自殊途。

秦峥看着楚瑜离去的背影,云白的氅,雪青的袍,佛灰的衣,直到朱红车门斩断最后的视线。他垂眸看着手心里的观音玉,这么多年,仍旧是慈眉善目,悲悯地看着芸芸众生。这是楚瑜临别给他的最后、也是唯一的东西。

镣铐声响,折柳坡上一场离别,错在相逢。

流犯的步伐踏着官道飞尘,辗转直至远方。

楚瑜原本阖眸倚在车中,忽然猛地睁开眼睛,伸手推开车窗。窗外飞鸟惊动两三只,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官道上空无一人……

原来不是梦,是真的结束了。

无爱无伤,无欲则刚,从此独孤,万寿无疆。

第35章

塞北荒凉,史官难书。

孤雁飞过天际,掠出长河落日。炊烟在墙头摇摇晃晃,被塞北的风一吹即散。

郑百户沿着城墙溜了一圈,踹得几个偷懒的小兵龇牙咧嘴地求饶,这才算罢。正准备下城墙,就瞧见远远一行人携风尘而来,他眯着眼看了会儿,不等说话,一旁的什长赵虎抢着道:“哎呦呦,不得了了,这是上京来的官差吧?”

郑百户仔细瞧了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可看清楚了,诏狱出来的。”

赵虎咂舌:“大人甭说,还真是……”

众人心中会意,但凡是诏狱出来的,哪个不是高官子弟犯了大事被剥官贬为庶民的,这些人都一个样,要么经这一路流放早已怂得要命,要么就是心比天高还惦记着自己从往的荣华富贵。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省油的灯。

郑百户见的多了,也就见怪不怪,摆摆手道:“交给你了。”

赵虎一双三角眼挑了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点头哈腰道:“得嘞,您就瞧着,保证给您训得服服帖帖的。”

郑百户懒得理会赵虎,这厮是地地道道的地痞无赖出身,平日里怎么折腾新兵的大家伙儿都心知肚明,偏这塞北就吃这种狠劲儿,赵虎又是个机灵的,倒也得眼。

赵虎得了命令,片刻不耽搁招呼了诏狱的押解官差后,就命人将这批流犯领到了校场。

眼瞅着正是日暮西下,映得大地血红一片,平添几分腥涩。地上的砂石还冒着腾腾热气,带出让人焦躁的戾气。

赵虎让人找了把瘸腿的椅子咣当搁在校场上,翘着二郎腿斜楞着三角眼打量了一圈眼前的流犯。

一路上的风餐露宿显然已经将这些人折腾得不成人样,那手腕脚腕上俱是被镣铐磨出的厚茧,一个个身形消瘦,面容枯槁,全都一副死了老婆的丧气样。面对赵虎的打量,一个个也没什么反应,偶尔眼珠子转一转才能瞧得出是个活物来。

赵虎啐了一口,伸出黑黄粗大的手指头指着这批流犯道:“从今个儿起,你们就得跟着爷了,别的没有,规矩是要学一学的。别总惦记着从前怎样,老子从前还吃过官粮哩,现在不还是在这里待着?瞧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免得吃苦头!我既然是你们的头儿,免不得要照顾着你们些,你们也合该懂点事。”他刻意在懂点事上咬了重音,让人心下明白。

流犯里早有俩懂眼色的将身上所剩无几的值钱东西恭恭敬敬地奉了上去,惹得赵虎呲牙一笑,心道倒是有几个有眼力劲儿的。

不少流犯脸色沉了下来,这一路上都给押解官差搜刮的差不多了,还有几个能掏出来的?赵虎身旁的两个兵痞子过去搜罗值钱东西,若是有交不出的,当即二话不说就是一耳光。一时间人群里噤若寒蝉,一个个忙将身上仅剩的物什都交了上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虎嗤笑一声。

那俩兵卒挨个搜罗到下一个人面前,忽然听见沙哑又清冷的声音硬邦邦道:“没钱。”

众人皆是一怔,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赵虎猛地抬头,眯着眼睛才瞧清说话的那人。

他比旁人都要高上一头,只是方才身子佝偻着,倒是不显然,如今随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直起身来,方才让人瞧出竟是个身量颇高挑的人。清瘦的模样倒不是多么壮实,长发乱蓬蓬一团,遮住大半脸颊,隐约能瞧见满脸胡茬泛青,只一双眸子隔着乱发露出几分乌黑。

赵虎瞧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是个刺头。他咧嘴又笑,指骨咔咔作响,当即走到这人面前,抻着脖子道:“你再给老子说一句。”

秦峥木然抬头,张了张干裂的唇,低声道:“没钱。”

话音刚落,赵虎结结实实一圈撞了出去,直捣秦峥腰上,让他当即俯下身去,半天没能发出一丝声响。

“小子,你再说一遍?”赵虎一脚踹在秦峥心窝,不等他起身,满是灰土的破靴已经狠狠踩在秦峥头上,硬生生将他的脸踏入泥里三分。

半晌,血才从秦峥唇角蜿蜒流下。

一线朱红从脖间垂落,玉色温润。

“娘的。”赵虎眼睛一瞥当即火冒三丈,伸手去拽秦峥颈间玉,还不等触到,忽觉脚下不稳,只见原本被踩在脚下的人一个鲤鱼打挺,劈腿横扫过来。

赵虎不防,被扫到再地,再抬头时,却见面前人扬着风尘,微微挑起下巴,缓缓抬手按住心口那枚玉。

“干你娘的,反了!”赵虎暴喝一声,抬手一挥,身后的兵卒一拥而上,拳脚棍棒全都招呼了上去。

秦峥薄唇抿做一线,手上镣铐一抬生生接住一棍,错开身后拳风,一腿踹出格开袭来的一人。可来路千里迢迢,全部力气早已消磨殆尽,身上新伤旧伤,又怎敌众手,不过须臾就被一棍重重砸在脊背,当即扑倒在地。

“打!给老子狠狠教训一顿!”赵虎抹了把嘴角,恶狠狠道。

这里是千里之外的军营,跟上京那等纨绔挑事的殴打自是不同,拳打脚踹,都是下了狠劲儿。骨头断裂的声响,令人牙酸。

黄土滚血,和作污泥,缓缓从身下蔓开……

赵虎咬牙对着蜷缩在地的秦峥就是两脚,一弯腰将他拽起,耳光抽得叫人手麻。

“小子,你听好了,得罪了爷,今天就让你跟豺狼野狗作伴去。”赵虎说完,看着半死不活的人,抬手又去扯那玉,可秦峥偏将玉死死攥在手心里,力道大的几乎将玉捏作齑粉。

赵虎眉头倒竖,猛地将秦峥惯在地上,抬脚再度狠踹过去:“倔?就没有倔种在老子手底下讨过好!来人,给我掰开这小子的手!掰不开就拿刀剁了!”

黄土血泥,隔着乱发,秦峥看到残阳如血,他无声动了动唇,拳脚棍棒再袭来,却也是无知无觉,唯有紧握玉坠的手,却是纹丝不动。

……

塞北大营里,炊烟更甚,几个老弱士兵正将一担水挑的摇摇晃晃。

“听说了吗,三校场那边在收拾人。”

“是今个儿送过来的流犯?”

“可不是吗?命不好,落到赵什长那里。听说是个硬脾气的,死活不肯把随身的物件孝敬上去。骨头都砸碎了,还死护着不撒手。”

“唉,东西能有命重要?”

“谁知道呢,指不定人家祖传的。”

“祖宗能显灵还是咋的?”

俩老兵嘀嘀咕咕摇着头走远……

身后,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微微皱眉,朝校场那边看了看,伸手拽了拽背上的药篓子,扭头朝那边走去。

残阳一缕眼看消失在黄沙尽头,地上血色不消。

“千户大人那边说了,今个儿要签押流犯的名字编军,总不好将人打死的。”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落入秦峥耳中只是嗡鸣一片,一个字都听不清。

赵虎一帮人似乎说了些什么,几人纠缠了好一会儿。

许久,脚步声纷纷离去,带着骂骂咧咧的声音。

“喂,你还好吧?”有人伸手撩开被血粘做一缕缕的乱发,最后一抹斜阳正落在眼底,血红一片。

满是血污的指缝微微松开,落下一枚玉观音。

慈眉善目,悲悯世人。

染血的薄唇微微勾起一线,唇间开合,挤出轻飘飘的两个字。

“清辞……”

******

夜色蔼蔼,几声虫鸣透纱窗。

一滴冷汗自眉心滑落瓷枕,呼吸骤然加重三分,楚瑜自床上坐起身来,颤抖得指尖缓缓按在心头,喉间的干涩,撕出几分疼。

帘外脚步声起,秋月的声音轻轻传来:“二爷醒了?”

楚瑜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问道:“几时了?”

“回二爷,正是寅时。”

楚瑜缓了片刻,挑帘道:“备水洗漱。”

该是早朝了。

第36章

朝会散罢,再临御书房。

楚瑜隔着门都听见里面七嘴八舌宛如菜市场吵架一样的声音,额角紧了紧,很想掉头回家。只是显然不大可能,随着推门声,里面的吵嚷戛然而止。

众人一并朝门前看去,此时日头刚出不久,从门外漏进室内,楚瑜一身绯红公服纹孔雀,花犀长带束蜂腰,长长发竖起扣鎏金玉冠,眉目盛着半缕熹微,惊艳且从容。

“臣,叩见陛下。”楚瑜恭恭敬敬跪下见礼,官袍层层叠于身下,像是忽然铺展开的牡丹,无端雍容。

原本还沉迷吵架的几位大臣登时安静下来,控制不住地开始盘算族里有没有容貌出众的小辈还未嫁娶。户部尚书楚瑜年轻有为、位高权重、极得圣宠、容才兼备,哪怕曾有过一段不太成功的婚史,那也是明晃晃的抢手。且看看那险些踏破门槛的冰人们就晓得了。

“楚卿,坐。”正堂那位终于开了口。

楚瑜这才抬起头来,正对上燕承启似笑非笑的目光。

一年前,楚瑜与秦峥和离,重归国公府,承袭祖上爵位,其女改姓归宗。彼时楚瑜病体沉疴,几乎是全凭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故而上书陈情辞去官职,在京外庄子里养病。后来,七皇子燕滕青举兵逼宫造反,楚瑜倾尽楚家全部私兵与兄长楚茗里应外合,于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粉碎了燕滕青诡计,撑到了太子回京。

那一夜的大火烧红了上京的天,黎明之际,王朝终改天换日。

天下缟素,后新帝登基。登基那晚,楚瑜代兄长披霞帔坐鸾翥大殿,一语道明兄长离别意。离婚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他比较有经验。

本以为此事之后,官途断绝,熟料一道圣旨砸到了楚瑜手上,原本想在庄子里提前安稳养老的楚瑜被调到户部,任职尚书。

隔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隔着高高的白玉阶,楚瑜竟是也能瞧见燕承启十二旒冠冕下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楚瑜知道,燕承启八成是跟他杠上了。

果不其然自那后,甭管大摊子小摊子新摊子烂摊子,都少不了楚瑜一份。楚瑜无奈,除却殚精竭虑,也没了别的念头。一来家训如此,楚家从不避世,国有难,以命抵,国太平,以身抵。二来兄长带着皇帝的嫡长子在外头,若楚家无人在朝堂站得住脚,谁知将来命运几何?

故而今日的楚瑜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总管大臣,而是户部尚书,是燕承启的孤臣、直臣。

“谢陛下。”楚瑜起身落座,这才仔细看了眼御书房的人,待瞧见兵部侍郎韩盛,工部尚书傅修,还有郑阁老,刘阁老时,心底已是清楚几分了。

燕承启指尖轻叩桌案,将一摞奏折推到楚瑜面前,道:“楚卿不妨先看看。”

楚瑜颔首接过,大致翻看一遍,面上表情从始至终未变。末了,才轻轻叹息,回道:“陛下,臣已看完。”

燕承启点头,道:“诸卿以为如何?”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安静下来的几位大人又开启了阀门般滔滔不绝,一会儿就开始了吹胡瞪眼,争相跟燕承启卖惨。

简而言之一句话,北边旱南边涝,西边挖渠东边打仗。

要钱!

钱从哪里出?自然是户部,想从户部掏钱,光皇帝张口不行,还得楚瑜松口。

只听见茶盖叮的一声,不轻不重刚好打断众人的争执,燕承启好整以暇地看着楚瑜,道:“楚卿以为如何?”

面对这种明晃晃甩锅的行为楚瑜早习以为常,目光扫过一个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尚书大人们,不急不缓道:“旱涝天灾毁收成损社稷苦百姓,收容流民、开仓放粮、拨款赈灾、刻不容缓。”

两位阁老闻言放下心来。

楚瑜又道:“边境倭寇频频来犯,扰我临界水民百姓,蔑我国威,故为保一方百姓之安,军饷当拨。”

兵部尚书止了声,松了口气。

楚瑜再道:“兴修水利,利民利国,此举当有。”

工部尚书也放下心来。

众人都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一时间再也没有了菜市场一样的氛围。

燕承启轻轻挑眉,虽心里颇为诧异,但到底是好事,面色渐而缓和,拍板道:“既然楚卿这般说,那就……”

“陛下,户部没钱。”楚瑜凉凉插了一句。

……

……

……

郑阁老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力出了问题。众人皆是一脸懵逼地看着楚瑜。

楚瑜垂眸,无奈一笑:“户部,没钱。”

从古至今户部尚书这位子都不是那么好坐的,成天被人追在屁股后面要钱,稍微弱势一些就是各方施压,恨不得榨干为止。天子张口要钱,户部拿不出的时候,哪位不是想方设法婉转个九转十八弯来表述国库不足。纵观历任户部尚书,谁不是必修一门功课——哭穷。

如今看来,楚尚书的这门功课,八成不及格。

胆敢当着天子的面,甩出没钱俩字的只有眼前这位,燕承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楚瑜眼瞅着这位快发火前,才开口道:“先有为先皇修皇陵置办前后事宜,后有陛下登基册封等大典,时年又为蝗灾拨款数次,眼前各部皆要拨款,便是国库充盈时期,也没办法面面俱到,何况此时?”

一时间,御书房再度安静下来。

楚瑜咬死了俩字,没钱,有钱一下子也掏不出来这么多。各部不甘罢休,争来吵去,都觉得自己这边刻不容缓,不过片刻又是一锅粥。

楚瑜垂眸,指尖摩挲着袖口绣纹,左耳朵听右耳朵出,最后各部吵的吐沫星子乱飞时,才幽幽道:“臣以为,这么争执下去,倒不如想想当如何办。”

户部的现实情况就是这个样子,楚瑜又不能坐地生钱,吵破天去也只能这样。

一直没有发话的燕承启,这才缓缓开口,道:“赈灾为首,各地开仓放粮,收容流民布施粥粮,严查贪墨,若敢有贪墨灾银者,剥皮裹草。开朕内库充作军饷,先平倭寇之乱,护江浙水民安稳。兴修水利当细水长流,不该断绝。”

几位阁老尚书纷纷起身,叩拜道:“陛下圣明。”

燕承启抬了抬手,面露几分疲态:“诸卿先退下吧。”

各位尚书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不敢在燕承启面前蹦跶,当即道:“臣等告退。”

“楚卿留下。”燕承启开口道。

楚瑜:……

御书房里掐丝珐琅香炉飘出袅袅青烟,燕承启阖眸轻叹,抬手捏住眉心,半晌才开口道:“当着这么多朝臣面,楚卿好歹给朕留些面子。”

楚瑜稍稍扬眉:“陛下言重,臣不敢。”

“朕知道你有意给朕添堵,你……”燕承启顿了顿,咽回了提及楚茗的话,心下也是酸涩难言。

面前的到底是君,便是有芥蒂也该有个度,楚瑜话锋一转道:“陛下以内库充公不是长久之计,国库内库本该分明,开了这个先河,只怕朝臣那边心里就惦记上了。”

若以后隔三差五逼皇帝掏腰包,不掏就是不关心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就算是皇帝私房钱再多也挡不住沿街要饭的命运。

燕承启自然明白其中弊端,只是为解燃眉之急,此乃无奈之举。

“楚卿可有办法?”

楚瑜略微思量片刻,道:“古往今来想要充盈国库无外乎四个字,开源节流。既要开源,当以上行下效。”

意思就是说,以后陛下少吃点少喝点少花点,没事别选妃,别盖房,别游园,好好蹲家里看书比啥都强。

燕承启:“……”

楚瑜又道:“既有陛下以身作则,群臣当效举除奢靡之风。”

第一个先拆了银钩巷那个销金窟,看着不爽很久了。

燕承启默然,表示赞同。

“此乃节流,但若想国库充盈归根到底还是在开源上……”

御书房内,君臣平心静气地推谈开源,安盈远无声倒了盏茶递了过去,退至一旁。看着这两位互掐互助。

直至下半晌,楚瑜几声急咳打断了谈话,待看去唇色已经隐隐发白。

燕承启微微皱眉道:“太医院的稀珍药材都要给你搬空了,怎么身子还是没什么起色?”

楚瑜掩唇压下低咳,断断续续道:“生死有命,都是强求不得。”

“楚卿尚且年轻,何必说这种丧气话。”燕承启见没了旁人索性歪在榻上,单手支着额头,毫不掩饰疲乏,有一搭没一搭道:“没事让人把真儿送去太后那边走动走动,朕膝下无子,太后心里惦记。真儿乖巧懂事,合老人家的眼缘。”

弦外之意,你哥哥抱走了太子的大孙砸,你就把你家丫头送给太后哄着玩,也不白枉费朕封她乡君。

楚瑜:……

燕承启略微迟疑片刻,支支吾吾道:“最近家里可都还好?”

楚瑜睫毛微颤,毫不意外地抬眸,露出一模一样的似笑非笑:“劳陛下惦记,一切安好。”

“我是说……那个……家里人都可还好?”燕承启声音越发低了起来。

楚瑜好整以暇地看着燕承启,道:“臣家中只有臣和真儿,都好。”

燕承启张了张嘴,一咬牙道:“最近南边新贡了君山银针,楚卿带回去些。”

楚瑜笑着道:“谢陛下厚爱。”

燕承启间楚瑜多余的只字不提,心一横又道:“还有一株红珊瑚树,无甚大用摆着倒是好看,待会儿使人给楚瑜搬国公府去。”

“臣,惶恐。”楚瑜眼底没有半分惶恐的意思。

燕承启有些肉疼,但还是道:“还有一方蓝田暖玉打磨的算盘,倒是精巧,一并送给楚卿。”

楚瑜眨了眨眼,颇为感兴趣,这才起身谢礼:“多谢陛下,臣家中人俱安好,不管是在上京的,还是在……外面的。”

燕承启静坐良久,只觉得这么多稀罕玩意儿能换回楚瑜这么一句话,实在是值得了。一句安好,竟是让他鼻端泛酸,半晌才回过神来。

“安好……安好就行……”燕承启喃喃自语,忽又想起什么,连忙道:“眼看秋末冬至,前些日子新得了几件狐裘,楚卿都拿上。若……若家中有亲人畏寒,就寄去一两件。若是不够,朕这里还有。”

楚瑜唇角的笑意淡去,许久才缓缓俯身一礼,轻声道:“谢陛下。”

这声谢,却是真心实意的。

当初不是不恨眼前人负了兄长一片情谊,这一年来虽为君臣同朝共事,可到底心里还是有根刺未除。只是时日久了,也不由得渐而明白,有些迟来的心意,倒也算得上一片赤诚。

只是楚瑜不懂,为何世间人总是失去后方才去追悔。

出了御书房,那巍巍宫阙映入眼前,如同三十三层离恨天,宫人的衣带高高扬起。

起风了。

楚瑜眉心微蹙,膝头传来一阵隐痛。

安盈远见状,不由道:“楚大人,可要使人抬一架辇来?”

楚瑜摆了摆手:“多谢安公公好意,实在使不得。”在燕承启面前可以随便横,但是有些规矩是万万不能碰的。

安盈远心下叹息,不再多话,只看着楚瑜步履蹒跚,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下台阶。

从那年长跪后,楚瑜落下的病根,每逢近阴雨季,不良于行。

第37章

塞外孤月挂城头。

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拉长的影子随着月光映到坑洼的地上。

丹虞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隔着朦胧的月色瞧见站在门口的人。来人一手撑着门框,消瘦的身影微微弯着,蓬乱的长发披散。

“秦大哥?”丹虞爬下床,朝那人走去。刚走到他身前,就见秦峥身如山倾,整个压了下来。

丹虞赶紧撑住秦峥,半拖半拽地将人放到床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充斥着鼻端。

“秦大哥……你没……”丹虞的声音随着烛火点燃的刹那戛然而止。

片刻的沉寂后,发抖的抽气声控制不住的从丹虞唇间挤出来。

“他们……他们欺人太甚……”丹虞哆嗦着唇,缓缓攥紧拳头,扭头要往外走:“我找他们去!”

“回来。”秦峥长臂一捞,将愤怒的小军医拽了回来。看着怒气冲冲的少年,秦峥忍不住扯了扯唇角,牵动一片伤口,忍不住皱眉闷哼一声:“嘶……你过去,要吃亏的……”

“可总不能任由……”

秦峥打断他:“没事,咳……咳咳……”

丹虞连忙轻轻替他顺了顺脊背,却又不知碰到了哪处伤口,惹得秦峥眉心又锁紧几分。

“可是秦大哥,他们总是跟你过不去,你身上那么多伤,他们还不放过你。”丹虞想到第一次见到秦峥的时候,几乎只剩下一口气了,本以为这人就要这么没了。谁知熬了几天后,竟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可秦峥仍是没有得到好,三天两头地被赵虎那帮人欺辱,旧伤添新伤。

丹虞少年心性,看不下去赵虎等人的行为,又实在心疼秦峥,忍不住道:“秦大哥,不然……你就跟赵虎服个软……”

秦峥无言扬眉,垂眸看了眼丹虞。

丹虞对上秦峥的目光,忽然脸上滚烫,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秦峥费力抬手拍了拍丹虞肩头:“别担心,没那么容易死的。”

丹虞眼睛一热,愤愤道:“等我爹回来了,他们就不敢那么猖狂了!”

他爹是军中颇有名望的医工,就连千户见了都以礼相待,只不过前些日子随着大军去了前线还没回来。

“嗯……”秦峥应了一声,权当是宽慰少年。

丹虞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打了水擦去秦峥脸上干掉的斑斑血迹,正准备开口说话,忽然听见绵长的呼吸……

秦峥竟是一合眼,睡着了。

月光隔着轩窗漏进来,刚擦拭过的脸颊显得格外苍白,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颤啊颤,在眼底投下小小一片阴影来。

丹虞呼吸一滞,心想,可真是好看,十里八营里都没有这么好看的。

秦峥眉心忽然一拧,丹虞险些以为他要醒了,可只见那眉心越拧越紧,最后一滴细小的水珠沿着上扬微勾的眼尾滑落,渗进了鬓发。

丹虞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苍白的薄唇轻轻呓语:“清辞……”

丹虞抓了抓脑袋,自言自语道:“又是清辞?”

……

天灰蒙蒙时,军鼓隆隆敲响,砸出第一缕昏黄的晨曦。

校场上士兵们正演武,低沉的声音不断传来,给微凉的清晨平添肃杀。赵虎嘴里衔着草根,溜达了出来,清晨的鸟鸣倒是显得清脆,似那嗓子没有被塞北的黄沙腌过一样,啾啾叫个不停。几株叶子掉了一半的树,露出难看的树杈子。

小河沟边上有个人佝着身蹲在那,身旁隔着几个恭桶。赵虎咧了咧嘴,悄悄走过去,一个抬脚将恭桶踹了下去。只听噗通一声巨大闷响,秽水四溅,刺鼻的恶臭随之散开。

秦峥闭眼,污水顺着发丝流下,身边是赵虎桀桀怪笑声。

“可瞧清楚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赵虎得意洋洋的看着秦峥:“好好刷,给几位军爷刷恭桶的机会可是老子给你讨来的,旁人想挨都挨不上,嗤……”

从秦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赵虎就格外厌恶他,锦绣堆里养出来的骄子,真是叫人横竖都看不顺眼。

赵虎讥讽了几句,见秦峥依然只是蹲在那不说话,顿时有些索然无味,提了提裤腰转身走人。这边刚转过身去,就听见背后一声极短的冷笑,还不等恼火回身,当头一股恶水泼下,沉重的木桶咣当砸在头上。赵虎心头瞬间炸了锅,张嘴吐出两口秽水,呛得打了个恶心,刚转过身去还来不及摘掉套在头上的恭桶,屁股上狠狠地挨了一脚,身子猛地往前扑去。噗通一声,一头扎满是粪水的小河沟里。

“秦峥!我操你娘的!”赵虎呕出秽水,一边扑腾着,一边恨恨嘶吼着骂骂咧咧。

秦峥站在沟边上,抬手抹了把脸,苍白的唇角勾了一瞬,又抿了下去。他缓缓挺直腰,偏了偏头,一抬脚挑起一旁的竹竿,腕上一抖,凌空劈出飒飒风声。

赵虎刚开掀开桶,竹竿正落在手腕上痛的他惨叫一声,接着又膝头一麻,当即跪倒在沟里,嗷嗷直叫。那竹竿来得又快又准,敲着节点一样将赵虎打成了落水狗。

“秦峥!你给我等着!”赵虎又怂又气,恨不得撕吃了秦峥,却又闷在水沟里不敢露头。

这边话音刚落,竹竿骤然挑开罩在赵虎头上的恭桶,不等他反应过来,却感到颈一凉,一股杀意乍现,竹竿一段只离喉咙不到一寸。

赵虎的咒骂声戛然而止,踉跄后退两步,再抬头,隔着臭气熏天的水雾,看见站在岸上的秦峥眼底的冷意。

“赵什长。”秦峥缓缓收回竹竿,双手微微用力,咔嚓一声在手心断成两截:“莫欺人穷。”

赵虎噤声,竟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秦峥松手,断开的竹竿落地,他转身不再看落水狗赵虎,眼角的余光只看到天上的几只灰扑扑的孤鸟何等自由,曾经的日子就是被覆了漠北的沙,一层接一层,纸醉金迷的颓唐尽数掩了个一干二净。低贱而贫瘠一点点磨灭掉从前的骄奢,却灭不去心底那一线不肯妥协的傲气。

……

于是当天下半晌,秦峥正在埋头劈柴的时候就得到了报应,赵虎铁青着一张鼻青脸肿的狰狞脸庞站在了他面前。

秦峥淡淡抬头看了眼赵虎身后乌压压的人,抬了抬手中的斧子。

“你、你想干什么!”赵虎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撞到后面的亲兵身上,又觉得没面子,清了清嗓子道:“秦峥,今天演武,校场上去。”

秦峥抬了抬眼皮,他不知道赵虎想要干什么,但总归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就是了。

几个人也不废话,直接上手连拖带拽地将秦峥推搡到校场,赵虎大摇大摆地站在他面前不怀好意道:“今天演习骑兵出战,你跪着当马。”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人忍不住发出讥笑。

秦峥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赵虎。

一眼就撩起了赵虎心头压着的火气,劈手从一旁夺过一杆长枪,照着秦峥膝头一棍:“你他娘的再看一眼!”

一群人得了令似得纷纷招呼上去,拳头棍棒纷纷落下,血从秦峥头上流下,他磕紧牙关,看也不看拽住一个就是往死里揍。这些日子,他早就明白,若是一味软弱退让只会让人永远踩在脚下,若是不想死,那就不要怕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能再出一拳,那就不要束手就擒。

秦峥的凶狠让有些人发怵,一时间竟是难分上下,直到一棍子狠狠落在秦峥后脑勺……

秦峥眼睛已经被血蒙住,耳边是刺耳的长鸣,眼前是一片昏黑。他步子踉跄两下,这当口又有无数棍棒落下来。膝盖跪在地上,砸出一片纷飞尘土。

“我让你猖狂!给我往死里打!”赵虎嘿嘿一笑,不无得意。

一棍落在秦峥肩上,骨头错开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秦峥低喝一声,满是血污的手一把拽住长棍,一个用力夺在掌心,长棍一扫,有人惨叫一声被猝不及防的扫倒,压做一团。

血蒙了眼,秦峥什么都看不见,他抬手压了压心口,指下的温度微暖。

不想死。

不能死。

于是那棍风竟是让人为之变色,或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片刻后,赵虎的人全不由得撤开,团团包围住秦峥,又畏惧着不敢上前。

赵虎勃然大怒,刚要发火令人上前,就听见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哪个不长眼的……”赵虎正要骂,忽然止住了声响,双腿一哆嗦跪了下去:“将……将军……”在场的人当即变了变色,瑟缩着跪下,大气不敢出一个。

周千户看都不看赵虎等人一眼,只是颇有兴趣地打量着满身是血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秦峥看不清眼前的人,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咬了咬舌尖低声道:“秦峥。”

周千户朗声笑道:“不错。”

只两个字叫周围人全都白了脸。

“你这脾气倒是和本将军眼。”周千户坐在马背上,俯身一笑:“小子,愿不愿意跟着我?”

风吹得染血衣袍猎猎作响,秦峥抬手抹去眼前的血,缓缓跪下身去,一字一句道:“愿为将军,鞍前马后。”

他知道,这是老天施舍给他唯一的机会。

……

上京,千步廊外,户部衙门。

李恣垂头将身上揉皱的袖口一点点捋平整,这才又忐忑问了便身旁的户部孙侍郎:“孙大人,尚书大人他当真是点的我?没有弄错人?”

孙侍郎被问了一路,忍不住笑道:“若真的不信,待会儿你亲自问一问楚大人就是了。”

李恣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俊脸微红,不再多问。

孙侍郎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倒是颇有好感,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恣肩头:“不要慌,别看楚大人那个样,倒还是挺平易近人的。”

李恣对孙侍郎的好意报以一笑,还不等开口道谢,就见孙侍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敲门、通报、推门、推人,一气呵成,瞬间没影。

被推进来的李恣险些被摔个狗啃泥,勉强稳住身子,抬起头来。

尚书大人办公之处收拾得极为简雅,绿纱帘,檀木桌,碧玉砚,紫毫笔。坐在案牍后的人闻声缓缓抬起头来,熹微透绿纱,碎金洒长睫,朱唇带疏离,衣袂掩皓腕,蜂腰束花犀,艳绝透眼底。

李恣脑子忽而空白,之前心底念好的词稿尽数忘了个一干二净。

楚瑜支起胳膊,将下巴缓缓抵在手背上,打量了会儿眼前人,有些纳闷。之前琼林宴上见到这小子还满是灵气,怎么如今瞧着傻呆呆的,莫不是先前离得太远,看走了眼?

半晌,也不见眼前人看口说话,楚瑜只好轻轻叹息,启唇道:“青葙。”

李恣几个激灵,就像是甘露琼浆当头泼下,脑子里塞满了一句话——大人……大人竟知晓我字!

第38章

绢丝卷缓缓展开,细腻流光抹过一行行小字。

楚瑜用手中的青竹笔杆末端轻轻点在那小字上,待看到一半的时候,面前忽然炸开一声——大人!

青竹笔晃了晃,险些从指尖抖出去,楚瑜轻吸一口气,伸手不经意似地按了按耳廓。

待再抬头打量李恣方才发现这位小进士竟是面颊飞红,一双眸子亮得如同璀璨的星子。他似是察觉自己的失态,轻轻抿了下唇,耳尖也透出淡淡薄红。

“到底是江南水土好,出得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楚瑜勾了勾唇角,话虽亲切,可声音太过清冷,笑容太过疏离,倒是叫人体味不出半分温度来。

李恣稳了稳心神,眉心微皱,将视线压低下去,不敢多看眼前这位尚书大人,只是道:“大人谬赞,学生当不起。学生不过出身穷乡僻壤之地罢了。”

楚瑜自是知道李恣出身,手里这卷就是差人专门找来的,上面详写尽了李恣的来头背景。一句话来讲,草根的不能更草根。

没有宗族,没有靠山,甚至亲缘寡淡父母早逝连个家都没有。自小全靠村里人的接济长大,被村头教书先生启蒙入学,后来得座师欣赏,竟奇迹般的直到今日取得功名。

若说李恣不是天纵英才的聪慧,楚瑜是不信的。

可若说是才华横溢,卓尔不群偏又……

“青葙,今日找你来是想问一问你,”楚瑜顿了顿道,“你可愿意来户部听政,拜本官为座师?”

这句话不亚于万里晴空的一道惊雷,霹的李恣险些一个趔趄,他双眸大睁,心下却是千万个不解。

楚瑜见半晌得不到回应,疑惑道:“你不愿意?”

“不,不是!”李恣有些语无伦次,道:“非是不愿意拜大人为座师,只是……只是恣有惑。”

楚瑜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李恣虽有些羞于启齿,但仍是坦诚道:“恣愚钝,虽得进士却也只堪堪是三甲末流,莫说比不得一甲状元榜眼探花惊才绝艳,比不得二甲诸多进士才华卓越,就连三甲里也多得是德才兼备者。故而不明白,大人为何单单看上恣。”

这番话说的坦率直白,读书人多心气高,自负且藏拙,而李恣面对直接入户部听政这等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竟是也能眼也不眨地坦然提疑,不得不算极是可爱。

楚瑜眼底带了零星笑意,道:“那我也来问问你,世人多以沉博绝丽、辞藻雅致的文章为上佳。以古今论政、论民、论战为题。偏为何你的试卷弃炳炳烺烺的辞藻,以那等平铺直叙的言辞为刃,挑了最末的商道来论。是想要剑走偏锋,独辟蹊径?”

李恣眉心微皱,坚定摇头,道:“非是要独辟蹊径,卷上所言,皆是恣心中所想。虽商为末,可若能安国富国又岂能因此而规避?殊不知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可为一柄好刃,若得以好生使用,成益未可知。恣愚,所论商道太过浅显,让大人见笑了。”

楚瑜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极为满意。进士里不乏才高八斗者,可心思通透澄澈,敢坦率直言者唯李恣,无他耳。所以旁人看不上的小进士,被楚瑜顺手捡走。

“以盐铁为引,分千万股,行商以运粮抵边境得以换取。此为你试卷中所写,如何说?”楚瑜问道。

李恣心下一凛,明白这是座师要考校自己。

“愿举一例,令商人于大同仓入米一石,太原仓入米一石三斗。给淮盐一小引。商人卖鬻毕,即以原引赴所在缴之,帝从其请,召商输粮而与之盐。气候各行省边境,多召商中盐以备边储。计道里远近,自五石至一石有差……”

班房里对策声不停歇。

房檐下有一柳枝儿编成的鸟笼,里面养着一只红嘴绿鹦哥儿,正歪着脑袋眨着黑豆眼往里头瞅……

温茶清香,楚瑜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杯盏。通过一番对策,对于李恣愈发满意。心性澄且坚,聪慧又通透明达,虽年纪尚轻,但自有一番不骄不躁的沉稳。假以时日,当成大器。

“大人……”李恣刚开口就被楚瑜抬手打断。

“还不愿入我户部?”楚瑜问。

以李恣的名次,若放弃这次机会,恐怕只能被外放了。

李恣脸上消退的温度忽然又升温:“恣,愿意。”

楚瑜这才扬起唇角:“那就不要叫我大人,我有心将你当我半个学生。”

“先生!”李恣拢在袖中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压下欣喜恭恭敬敬给楚瑜行了个学生礼,拜他为座师。

楚瑜白捡了珠混鱼目的宝贝,心情大好,缓缓起身推开门。李恣跟在他身后。

夕阳一抹红,映出楚瑜眉眼几分谲艳,就连身上的公服都显出无与伦比的清贵雍容。

李恣有些痴了,从不曾想世间有此一景,胜却万千。这让他想到曾经小时候见过的一株不知名的花,生于峭壁间,不以无人而不芳。分明美的夺人眼,却偏又隔了天涯般远,叫人只能努力抻长了脖子,用力踮起脚尖,试图缩近一尺之距。

“到放衙时辰了,走吧,我送你回家。”楚瑜话音刚落,只听见身后咣当一声。

回头,见李恣绊趴在门槛。

楚瑜:……

******

时年三月,正是春寒未过,楚瑜比旁人还要怕冷些。

李恣看的分明,楚瑜刚出门就裹了厚厚的狐裘,半截羊脂白玉般的手指捏住领口,微微有些发抖。

待出了衙门,往宫外走,方才看见楚家的车马正候在外头多时。

“二爷!”小厮远远瞧见直招呼了上去,从怀里滚出了个精致的手炉塞到楚瑜手心里。

楚瑜略微颔首,跟着上了马车,轻轻转过头来,示意李恣上去。

“先生……”李恣并未跟上,站在下面弓身一礼:“大人先回吧,恣自己回家就可以了。”

楚瑜挑起帘子,道:“无妨,并不着急回府,先送你一程。”

“先生不必……”李恣有些急,又要推辞。

“上来。”楚瑜淡淡打断他。

李恣一怔,只觉得自己是那不听老师话的学生,瞬间不敢反抗,乖乖跟着爬上了马车,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楚瑜唇角微翘一瞬,眼底蒙上几分笑意。

楚家的马车从外面看并不张扬,但里面却别有乾坤。鹿皮裹壁,红木铺底,足下是番邦贡的波斯绒毯绣了大朵绮丽的花。一方镂花小案上摆了鼎巴掌大的金铜九莲香炉,透着幽幽兰香。案角有一掐丝珐琅瓶,插着几株白碧桃正枝头吐蕊。

楚瑜坐在软榻上,难得放松地往后倚了倚,卸下几分严肃的他透出几分慵懒。

李恣像是被施了什么定身咒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窥上座的先生,生怕那几分慵媚叫人不经意恍惚了心神。

“青葙,家在哪里?”楚瑜有些累,语气里带出几分含糊不清的鼻音。他伸手按住腰背,忍不住攥拳轻轻敲了敲,却有些隔靴搔痒的无力感。到底是落下病,撑不住久坐,否则从后腰开始便隐隐发痛,针扎般叫人疼得没脾气,跟这双一年到头不太好使的腿有得一拼。

李恣猛地抬头,半晌才轻声道:“宁安南街,猫儿眼胡同。”

楚瑜抬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吩咐了车夫往李恣说的地方去。倒也明白了,为何李恣三番推辞这相送。

猫儿眼胡同极窄,勉强容得下两人并肩,马车进不去,李恣拜别座师正要下车,却见楚瑜竟是跟着下来了。

“先生您快些回去吧,外面冷。”李恣拦住楚瑜。

楚瑜推开李恣手臂,道:“走吧。”

李恣:……

默默跟在座师后面,有种无力感。

胡同口有几个小孩正在嬉闹着玩,只听他们拍着手笑闹着。

“南街廊,北边房,拆了东墙补西墙。锄头铁犁排成行,不及户部楚二郎!”

李恣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朝那群小孩走了两步,孩子们一哄而散。

为了充盈国库,楚瑜拉了刑部大理寺一起下水,这两年刑部负责抄家,户部负责收赃。一时间上京高门人人自危,生怕户部尚书丧心病狂到挖了自己家。得罪人是肯定的,楚瑜既是选择做孤臣,就不曾想过自己究竟还能跟以前做总管大臣一样左右逢源。

既是得罪了人,名声自是好不到哪里去,毁誉参半,便是街头巷尾的孩童也能哼传几句讽刺意味极浓的歌谣来。

“先生……”李恣有些不是滋味。

楚瑜面色无波,只是朝胡同里面去:“无妨,走吧。”

胡同狭窄,地上满是泥泞,家家户户总有将泔水倒在外头的习惯,楚瑜一双扣玉缎靴每一步都踩得李恣胆战心惊。怕他靴上沾污,怕他狐裘落尘。

“先生,到了!”李恣松了口气,指了指前面一户小院。见楚瑜面上有疑,又解释道:“东家腾了个屋子给我,倒还算是清净。”

最重要的是便宜,李恣咽回了这句话。

楚瑜点了点头,哪怕不进去也清楚是个什么光景,于是道:“从前住在这里无妨,眼下就不要住下去了,置办个宅院吧。”

李恣轻轻点了点头,然而并没有钱置办房产。

上京的宅院贵得令人咂舌,以李恣眼下每个月领的俸银,攒个十年八年的没准能在上京边郊买个院。

楚瑜心里明白李恣的窘境,宽慰道:“我差人帮你留意就是了,这里太远,你每日去户部应卯也不方便。眼下就先跟我去国公府住吧。”

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李恣再度被门槛绊了一脚,险些摔地上。

楚瑜低头打量了一眼那并不高的门槛,心想自己学生怕是跟门槛犯冲,找宅子的时候就不要找带门槛的了。

李恣惊魂不定,座师邀我住他家,怎么办……

……

楚瑜一番好意,李恣无法推辞,也不敢推辞。

马蹄哒哒哒,拽着李恣和他的全部家当——几箱子书和几件衣裳,驶向国公府。

下了车,李恣还是有些不安:“会不太打扰先生?”

楚瑜道:“不会,国公府人少,空着的院子有很多,闲着也是闲着。眼下上京现成的宅子不多,你找起来也麻烦,就先安心住着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走路的时候要当心些,门槛挺高的……”

李恣:……

这边刚回家,楚瑜还不等安顿好李恣,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爹爹。”

李恣眼前一花,只见一团鹅黄扑向了楚瑜,仔细瞧去,原是一个小姑娘,身着鹅黄襦裙,白绒绒的狐毛薄夹袄衬得小脸粉雕玉琢,一双忽闪闪的眸子带出十足的娇态,粉润的唇翘着满是甜意,叫人不得不心生喜爱。

“真儿。”楚瑜一把按住扑过来的小脑袋,屈指弹了下真儿鬓下垂着的步摇珠,惹得女儿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真儿这才瞧见爹爹身后的人,小脸一红,端起了闺秀模样,轻轻福了一福。

李恣一怔,想到之前那声爹爹,这才明白,竟是楚瑜的女儿。一时间竟是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想来也是,先生这等家世合该早就成家了。

真儿行了礼后,又拽住楚瑜不松手,询问道:“爹爹今日回来的有些晚。”

面对女儿的楚瑜跟在外面判若两人,微微俯身眉眼俱是温柔:“稍有些事耽搁了。”

“可有按时服药?”真儿将小手从楚瑜手心里抽出来,背在伸手,一板一眼问道。

楚瑜点头:“自然有。”

真儿小心朝爹爹走近两步,仰着小脸又问:“可有按时?”

楚瑜略微迟疑一瞬:“有。”

真儿秀眉一皱,声音大了些:“爹爹当真有按时?”

楚瑜忍不住轻笑出声:“忙着几份案宗,稍稍凉了些许。”

真儿跺了跺脚,绣鞋上缀的花瓣金铃儿跟着起了脆响:“良大夫曾说药至七分温,凉了对脾胃不好,爹爹怎的如此大意。”

楚瑜不敢得罪自己的心肝儿,忙道:“是爹爹疏忽,下次不会了。”

“当真?”

“当真。”

真儿这才重新将小手递了过去,被楚瑜微凉的掌心牵住。

李恣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心头几分纷乱荡然无存,无端起了几分羡慕,道:“千金聪慧可人,想来定是平日里先生和尊夫人教导的好。”

无心之言,却淡了楚瑜脸上的笑容。

真儿看了眼爹爹,轻轻咬了咬粉唇道:“大人,真儿没有娘。”

李恣心下一惊,料想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得暗恼自己说话没分寸,有些着急地想要同楚瑜解释。

“真儿是我的女儿。”楚瑜一句话堵住了李恣的解释。

李恣不明白楚瑜话中意思,却也不好多言。

楚瑜吩咐家仆带李恣去所住院子里安顿歇息,又道:“有事直接差人找我,若是有住得不习惯的地方跟我说就是。家里人少,不必见外。”

“叨扰先生了。”李恣又是一礼,这才跟着小厮下去。

楚瑜看着李恣清隽的背景,缓缓转过身去,重新揉了揉女儿的头顶。

真儿抬起头,轻轻道:“走吧爹爹。”

楚瑜弯唇一笑:“好。”

“今日该抄《涅粲经》第十六卷了。”真儿掰着手指数了数。

楚瑜捏了捏掌心里的小手:“今天爹爹有点累。”

真儿有些犹豫:“可观云山的方丈大师说爹爹思虑太深,郁结于心,当日日抄录佛经清心养身。”

楚瑜不忍女儿担心,暗暗扶了下发痛的腰背,颔首道:“好,那便再抄一卷。”

花枝拦人衣袂,卷起几缕清香。微风轻拂卷落零星花瓣,悄然落了这一大一小的发丝间……

国公府,惊鹊苑。

大丫鬟逢冬打理了房间,福了福道:“大人可先歇着,待会儿叫人传饭。”

“多谢姑娘。”李恣回了一礼。

逢冬赶紧侧开身子:“大人使不得,委实折煞婢子了。”

李恣摇头,道:“楚大人抬爱容我落脚国公府,是恣叨扰,辛苦姑娘了。”

“大人是二爷的座上宾,可万万莫要这样说。”逢冬见李恣人俊俏又这般有礼,不由得道:“婢子多嘴两句,大人莫要见怪。”

李恣道:“姑娘但说就是。”

逢冬稍稍压低了些许声音,道:“婢子斗胆问一句,大人应不是上京人?”

李恣颔首。

逢冬这才道:“那就难怪不知我家二爷了……”

李恣想到之前的事,道:“莫不是恣说错了话。”

逢冬摇头:“不怪大人,只是大人不知其间事罢了。”

“还望姑娘提点。”李恣恳请道。

逢冬忙摆手:“大人言重了……”她顿了顿,道:“真姑娘是我家二爷的女儿。”

“这我知……”李恣话未说完,蓦地睁大眼睛。楚瑜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未曾反应过来,如今再听逢冬重复一遍,方才明白其中意思。

真儿是楚瑜的女儿。

真儿是楚瑜亲身生下的女儿。

逢冬见李恣回过味来,继续道:“之前那段错乱姻缘,二爷已经和离,真姑娘重归了楚家家谱,只是从前旧事,府里上下虽算不得皆讳莫如深,倒也无人敢提。婢子多嘴,大人随意听一耳朵就是……”

李恣久久无言,直到逢冬走后甚久,方才有些失魂落魄地坐下。脑海中满是初见楚瑜的模样,口中渐而微苦。原来这般风姿绰约的人物,竟也甘为人下,生儿育女的吗?

却不知染指霜华者是谁。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