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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秦暮楚(包子)下+番外——中华说书人

第39章

春风不度玉门关。

不过是刚开春的时节,日头算不得大,却仍是叫人汗流浃背。

演武场上,不少人已经三三两两散开,兀自找个阴凉处躲日头了。却有一人仍是站在正中央,双手持枪反复劈、挑、点、刺,一丝不苟。他的双腿绑着沉重的沙袋,脱掉的上衣随意系在腰间,随着每一次挥动手中长枪,从腰背至肩头,从手腕至脖颈,绷紧的肌理自成一段流畅弧度。

汗水从他额头落下,扎做一把的长发湿透黏在脊背上,许是不太舒坦,他干脆一把捞过咬在唇间,迎着刺目的阳光将入鬓长眉皱起,一双本该自有风流的桃花眼不见半分轻浮之态,取而代之的是带着铁锈味道的坚韧。

随着喉间一声低呵,手中长枪劈出,似雷霆万钧扫的刺眼阳光都弱了几分,只听咔嚓一声,长枪应声而断。四周寂静一片……

“秦峥!!!”唐守备大老远气冲冲道:“你小子又毁坏公共设施!武器他娘的不要钱啊?啊!你有劲儿给老子劈柴去,今个儿五个营的柴火都归你!”

秦峥将头发从嘴里吐出来,手里的半截破棍往腰里一别,扭头就走。

“你往哪去!”守备气道。

秦峥头也没回,抬了抬手,懒洋洋道:“将军,小的劈柴去。”

若不是口里还算恭敬地唤着旁人将军,还当这位是哪家的爷。

饶是如此,却无人说什么。盖因看不惯秦峥的人很多,偏又拿他没有办法。说来秦峥这人模样生得是真的好,搁在哪都俊的扎眼,可偏又有种说不出的人嫌狗厌的气质,初始跟着周千户的时候,不少人想要收拾他。

脏活累活给他做,没事找茬教训他,任何一点疏忽都能成为众人欺辱他的借口。

对此,周千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把人弄死,他权当看不见。有时候副手都看不过眼,跟周千户说过几回。

周千户只是道:“韧性欠缺,需增三分。傲气太满,需折三分。不用管,只要他想活着,就死不了。他若是撑不住,到了战场上也是废物一个,中看不中用。”

上面这样发了话,也就无人再多事了。欺负人的乐趣在于看到那人懦弱退缩的模样,久而久之众人发现,在秦峥身上并不能找到这种乐趣。

秦峥坚如磐石,纫如蒲丝,将那些欺负全然不看在眼里,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扛,第二天照样跟着升起的太阳一起出现在校场。严寒酷暑,三伏三九,从未间断过。

就算是再如何看不惯秦峥的人,对此也是服气的。

那是拿命来拼的,谁都比不上。

许是时间长了,人嫌狗憎的秦峥也渐渐被周千户营里的人所接受,哪怕平日里算不得亲密,但也无人主动生事,故而他算是熬出来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声长长的号角划破天际。

秦峥劈柴的手一顿,微微抬头看了眼天际……

半年前征战的军队归来了。

号角声响到第三次的时候,所有人都赶到了城门前,放下的阀平铺出一条路,城外风尘卷来血腥味。

秦峥站在后面,瞧见马匹染血,将军苍老的脸上满是颓败的灰色。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回出征大败,退兵百里。

“爹!爹!”丹虞挤上前去,瘦小的身子夹在人群里很是不显眼,他伸手拽住一个军队后面的一个伤兵:“军爷,我爹呢?你见我爹了吗?”

众人哪里顾得上这么多,正忙着将伤兵抬回去,几番手忙脚乱的推搡下把丹虞搡到边上。

丹虞一个没站稳,朝后头栽去,被一只手臂稳稳扶住。他回头一看,眼眶红了半圈:“秦大哥,我没瞧见我爹。”

“人多,再找找。”秦峥扣住丹虞手腕,带着他往人群里面走去。

丹虞咬紧牙,心里满是不安。

一番询问却仍是未能找到,秦峥看了眼已经偷摸抹了几回眼泪的丹虞,没有说话,扭头朝最前头那个总旗走去。

“秦大哥!”丹虞一把拽住秦峥,指尖颤抖。

总旗手里拿着一卷白帛,那是用来记下战死沙场的士兵名字的。

秦峥甩开了丹虞的手,一步步朝那白帛走去……

丹虞眼睁睁看着秦峥的背影,周围的一切嘈杂似乎都没了声息,除却灰蒙蒙的天,和眼前冰冷的身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能映在眼底。

他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秦峥……

他想,若是秦峥不走这么几步,是不是他就不用知道那残酷的真相了。若是秦峥不走这么几步,是不是他还能假装阿爹不过是落队了,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跟不上这些壮实的军人是应该的。

丹虞眼前模糊一片,他努力睁大酸痛的双目,看着面前的秦峥,哽咽道:“早知道就不救你了……我讨厌你……”

“嗯。”秦峥面无表情的将手搭在丹虞肩头。

丹虞眼泪流得更凶了,嗓子似被堵了砂石一样,噎得心口痛:“我爹走得慢……”

“嗯。”

“他还不分方向。”

“嗯。”

“可能迷路了。”

秦峥搁在丹虞肩头的手紧了紧:“或许吧。”

丹虞傻傻站了很久,泪湿透了衣襟:“我是不是没有亲人了……”

秦峥摇了摇头:“你叫我哥。”

我就是你的家人。

一句话摧毁了少年仅存的奢望,丹虞一头扎进秦峥怀里,哭得天地失色。

秦峥缓缓收拢手臂,沉声道:“丹虞,哥给你报仇。”

……

第40章

风吹黄沙迷人眼,掀得戍城将士们衣角翻飞。抬头瞧着那被风吹得呼啦作响的旗帜,远远瞧去被黄沙遮掩竟是看不真切。

永安三年,所有人心头都蒙了一层沉甸甸的沙。

西北这几年来从未安生过,凉州之外临接各小国,曾相互制衡多年,直到几十年前戎卢兴兵马一点点吞噬了周边小国,至如今一家独大。那些边境小国已经满足不了戎卢的野心,他们将视线放在了地大物博的中原,这块富饶的土地无疑是诱人的肥肉,叫戎卢心痒难耐。

正值改天换日,新帝登基,尚要稳住朝中风云局势,无暇处处顾及边疆,让戎卢无端起了心思。

这两年,戎卢起初先是小幅度地试探几回,近来愈发举兵猖狂。

凉州军屡战屡败,士气大减。

时年秋,戎卢举大军再犯,来势汹汹,凉州城外尚有国土几十里,小城数座。定安大将军宋池大怒,受够了戎卢军无止境的骚扰,当即率大军再赴前线,决定一口气将戎卢军干回老家。

大军出征的那天,秦峥曾找到周千户,表明愿做马前卒。

周千户没有同意,秦峥是株好苗子,可惜出身有问题,流犯的身份注定了他只能是个小小兵卒,可秦峥的努力和成长他都看在眼里,不该如此……

太可惜了,周千户心道,若是当真就这样死在阵前,实在是浪费。都道奇货可居,万一今后有好的契机,能翻身也说不定。

拿定了主意后,周千户并未同意秦峥随行。

……

这几日天阴沉得厉害,到了傍晚的时候终于有了风雨欲来的架势。

架子上晒的草药被风掀翻,呼啦啦撒了一地。丹虞气得直跺脚,手忙脚乱地收了几簸箕,眨眼的功夫又被掀翻一箕。

栅门吱呀被推开,秦峥看见满院子团团转的小军医快急哭了的模样。

“哥。”丹虞叫了一声,手里不敢停。

秦峥低头拾掇了草药,转身将丹虞推到屋子里:“进去,风大。”

丹虞喘了口气,把被风吹得散乱的长发拢了拢,重新扎起来。

秦峥收拾好了院子,这才进门。丹虞倒了杯茶递给他,顺手去扯他袖子:“哥,你没事吧?”

秦峥由他去扯,摆手道:“能有什么事。”

丹虞上下打量了一圈,见秦峥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从前秦峥只要回来,身上必然是带着伤的。如今半年,伤痕渐少,如今已是能好胳膊出去好腿回来了。

秦峥拍了拍丹虞脑袋:“放心吧,现在军中已经没人能打得过哥了。”

想要不被欺辱,只能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

丹虞用力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外面一道惊雷炸开,随之而来的是倾盆大雨。

秦峥起身看着外面天色,不由得皱紧眉头,心里升起几分沉重……

这场雨下了两天没有停,似乎是想要就此把天地淹没。

第三天,前线传来捷报,此战大胜,戎卢军被打得丢盔弃甲,四处窜逃。

燕军乘胜追击,准备狠狠出口气,打的戎卢军再也不敢举兵来犯。

凉城上下皆是一片欢呼,就连这样的阴霾天气都无法减少众人的喜悦。

如今城中镇守的人是郑百户,他下令城中将士们欢庆三日,表面上是为前线捷报讨个好兆头,实则是想要趁机让城中富足的门户勒索一把不菲贺礼。郑百户向来贪得无厌,手底下养的俱是赵虎这样兵痞,从前大将军在的时候,尚且不敢太过猖狂,如今猴子称霸王,欺负城中百姓索要财礼都是常有的事。

想着又能捞一笔,郑百户心里甭提多痛快,带着城中所剩不多的将士日日欢歌。

天色愈沉,大雨未歇。

秦峥看着空荡荡的城头,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待大雨下到第七天的时候,终是出了事。

这天清晨,轮到秦峥守城,天色阴沉沉的,没有丝毫光亮。

守城的老兵递给秦峥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秦峥接过去,用冰冷的手紧紧捂住,低声道:“阿叔,今天人怎么这么少?”

城墙上头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因为下雨的缘故还裹着厚厚的蓑衣,远远瞧着跟个草垛子一样。

老兵叹了口气,道:“前面打赢了仗,这几天城里什么情况你又不是没见。”

“打赢了该高兴,阿叔叹气做什么?”秦峥一杯热茶下了肚,感觉身体都暖和了许多。

老兵接过空杯子,摇了摇头:“心里啊,不踏实……”

看着老兵的背影,秦峥默然。

今天的雨格外的大,到了晌午的时候天色依然黑乎乎一片,秦峥从怀里掏了个饼就着热茶胡乱啃了几口。

两口下去一半,露出红彤彤的辣子。正准备咬第三口时,忽然瞧见远处似乎有火光闪动。他以为是雨大,眼睛花了,抬手揉了揉眼,险些把指尖的辣子揉进眼里去。

一愣神的功夫,那火光更真切了,期初零星三两点,随即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不过几息间竟是在雨幕中凝作一条耀武扬威的火龙!

秦峥心里咯噔一下,凝眉站起身来,转身朝外面走去,撑在城墙上,火光看得更加真切,那火龙似在游走般,愈发逼近。

莫不是大军回来了?

可三日前才收到前线战报,大军不是要乘胜追击戎卢败军?就算是撤军归来,也不该来得这样快!

不安的种子在心里发芽,秦峥心跳如雷,天地雨幕间只剩下眼前的一道长龙如火逼近。待三个喘息后,他转身跑去寻城中上将。

这件事太过蹊跷!

郑百户昨夜里喝多了,正蒙头大睡,秦峥去的时候被赵虎拦在了外头。

“我当时谁,原来是秦大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出来了?”赵虎话里带刺,满是嘲弄。

秦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凝眉道:“赵什长,郑百户在里面吗,我有军情禀告。”

“哎呦呦,这守城还守出军情了?跟着周将军真是不得了。”赵虎嗤笑一声,将门堵得严严实实。

秦峥眉心紧皱:“军情要紧,让开。”

赵虎脸色一变:“你这杂种还真当自己跟着周将军就鸡犬升天了?老子是什长,你一个流犯有什么资格跟老子横!”

秦峥眸色一沉,也不说话,长腿一扫放倒了喋喋不休的赵虎。

赵虎嗷的一声,猝不及防被扫倒,一个翻身要起来反击,可腰上一沉被秦峥踏住,手臂被他掰住后一带,只听见骨头咔嚓一声,疼的赵虎眼泪险些掉下来。

秦峥两下放倒赵虎,直接登门而入,沉声道:“属下鲁莽,郑百户可在?”

郑百户被外头动静闹腾醒,正顶着一肚子起床气,看也不看劈手扔了个瓷枕砸了过去。

秦峥侧肩闪开,只是道:“百户,城外有大军。”

“去、去他娘的大军,有本将军睡觉重要?”郑百户咬牙切齿,一抬头看见面前这蓑衣都来不及摘下的小兵竟然已经走到了跟前。

“你!”郑百户刚要发火,忽然想起面前人方才说的话,不由得一怔:“什么?大军回来了?”

秦峥已经走到了郑百户跟前,微微俯身。

郑百户愣住,面前人身上带着一股雨腥湿土味,雨水将他的长发湿透,额前的发丝紧紧贴在苍白的面颊上,清瘦又年轻的脸庞俊得刺眼,一双深潭般的乌黑眸子带着肃杀正死死绞着他的视线,无端令人寒颤。

“不是我军。”秦峥苍白的唇微动,声音冰冷。

郑百户脑子嗡鸣一声,心里一个咯噔。

出事了!

……

当日夜里,戎卢大军兵临城下。

这一步棋走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先是大举出兵诱燕军倾巢而出,后佯装败兵用部分兵马游击,引大军深入敌军腹地,频频恋战。而戎卢的大军则是绕道来攻打兵力空虚的凉城,一口气占据燕军老巢。

此时的凉城只剩下少量不顶用的老弱兵卒,哪里顶得住戎卢大军,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

第二天正午,大雨未歇,戎卢军开始攻城,第一个照面,守城燕军死伤惨重,胜在凉城易守难攻,方才险险守住。

戎卢军凶悍勇猛,城中仅剩将士不足千人,三天下来伤亡一半。

大雨渐停,战火硝烟弥漫,尸骨混着泥土腥,满目累累白骨,黑鸦秃鹫飞来在上空盘桓,发出嘶哑难听的鸣叫,遮蔽了大半晦涩天空。

秦峥舔了舔干涩的唇角,一股腥苦在口中化开,他挥刀斩断三支流矢,胳膊上一紧,被人拉住。他扭头看了眼,见是那守城的老兵,任由他将自己拽进了烽火台里。

“阿秦!”老兵喘着粗气,晃了晃秦峥肩头。

秦峥耳边嗡鸣半晌,眼前的视线才清楚了些:“阿叔,你拉我回来做什么,外面大军压城了,我得赶紧回去。”

老兵剧烈咳嗽几声,拽住秦峥的手,艰难道:“你已经三天没有下城楼了,郑百户见顶不住,要弃城。”

这三天里,秦峥眼看着流矢从身边擦肩而过,看着周围的士兵或战死城楼或坠下城墙摔成肉泥,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守住凉城,等待大军从前面赶回来吗。

弃城?郑百户怎敢如此!

秦峥瞳孔猛地一缩,骤然站起身来:“凉城是关隘,若是城破后面河西危矣!若弃城,和让出西北十九城有什么区别?他怎敢!”

说罢,秦峥转身下了城楼。无论如何,他都要阻止郑百户弃城。

郑百户在帐中踱步,脸上阴云密布。烽火点了几日不歇,送出去的求援信像是石沉大海,谁知道是不是被戎卢军尽数劫去了,城里所剩余的兵马算起来不过几百,守城简直是天方夜谭。

戎卢军向来凶残,谁知道破城之后会不会屠城,这种时候不弃城而逃难道要留下等死?

郑百户拿定主意,刚要出去看看车马准备怎样了,不等出去就见一人进帐,他当是自己的亲兵,当即怒道:“收拾好了?”

秦峥刚下城楼,身上带着血腥气,闻言缓缓抬起头,熬了三宿未眠的眸子几乎赤红,布满了血丝,带着戾气。听见郑百户的话,他心知阿叔未曾骗他,郑百户是真的要弃城。

“你是……”郑百户见来人不是自己亲兵,吓了一跳,遂又想起眼前人是谁:“身为兵卒不去守城,来这里干什么!”

秦峥声音沙哑,缓缓握紧手中的刀:“身为朝廷加封的百户,不去守城,反而有弃城之心,又是干什么?”

郑百户大怒:“小小流犯,以下犯上,来人!”

秦峥眉心拧紧,当即身子一矮,跪了下去:“郑百户,你若是走了,凉城百姓怎么办,凉州后面十八座城池怎么办?前线拼杀的将士怎么办!凉城万万不可丢。”

郑百户向来胆小自私,承蒙祖上荫蔽才承袭了军衔,见秦峥跪下求他,完全不为所动,道:“你区区一个流犯哪有求我的资格!滚开!”

秦峥五指骤紧,腕上青筋暴起,头更低几分:“百户三思!”

郑百户怒极,抬脚踹开秦峥:“滚!若想死去城楼,别拉着本官!”

为官不仁,为将不忠。

这样的人……

秦峥眼底杀意尽显,凉城不能丢。

郑百户忽觉脊背发麻,下意识地想要出门,刚走两步,忽然胸口一凉,他低下头……看见半截染血刀刃穿透心口。

郑百户喉咙发出喀喀几声,一句话都没说,就此归西。

秦峥缓缓抽出刀,甩落刃上血,从郑百户腰间摸出兵符,握在手心里……

兵荒马乱的城池,百姓家家闭户,不断有尸体和伤兵从城楼抬下来。

秦峥披着一身血气,用兵符召集了所剩不多的军士,道:“戎卢攻城,郑百户抱恙昏迷,讲兵符托于我。从今日起,剩余人编做小队,轮流守城。临阵脱逃者,斩。口出馁言者,斩。扰百户养病者,斩。五日之后,大军定会赶回来,到时候凉城之危自然能解!”

话音刚落,当即有人提出质疑,不肯相信郑百户抱恙,几人吵闹着要去帐中见郑百户。

秦峥脸色一冷,手中那几乎快卷了刃的刀比他们的动作更快,当即砍杀了俩人。

血顺着刀刃留下,映得秦峥一张脸宛如修罗。

“公然违抗军令,悬首级于城门前,以儆效尤。”秦峥身上的兵甲染血,黑发披散一身,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带着不明显的弧度,冷得逼人。

有违抗者自然有拥护者,不少有血性的军士在凉州生活数十年,宁可战死也不愿将城池拱手相让。郑百户是死是活他们不在乎,只要秦峥有本事将军心重新凝聚起来,他们就肯捏着鼻子认了这兵符!

有了拥护者,秦峥就不再那般举步维艰,几乎砍完了以赵虎为首的郑百户亲兵,之后又砍了几个临阵脱逃的士兵,一排脑袋挂在城楼,迎风飘荡。

秦峥的狠辣令人胆战心寒,除却这些狠厉手段外,他还捏造了一个火漆封的战报,里面装模作样地写着大军将归,令众再坚持几日。

有了这颗定心丸,守城将士也有了盼头。可饶是如此,还是不够……伤亡越来越多,丹虞每天忙得合眼的功夫都没有,整个人瘦了好几圈。

后来,秦峥只得煽动百姓去守城,凉城之于他们,不仅仅是一座军事要地,更是他们的家,他们的根。

乃至第五日,所有男女老少,全民皆兵……

血染头了凉城的天。

不见曙光。

第五日傍晚,秦峥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丹虞双眼红的跟兔子般,正盯着他看。

“哥,你醒了!”丹虞赶紧递了一碗水,小心扶起秦峥喂了过去。

秦峥全身上下,几乎没有无伤之处,脑子一阵阵嗡鸣不断:“我昏了多久。”

丹虞用满是灰土的袖子用力抹了把脸,花猫儿似的哽咽道:“一个时辰。”

秦峥轻咳两声,血从唇角流出,他伸手按了按胸口,不知是否伤到了五脏六腑。

“哥……”丹虞声音有些颤抖:“大军真的会赶来吗?”

秦峥挣扎着起了身,他的谎言撑不过今天,所有人的希望都会在今天被碾得粉碎。可是……

他不能倒下,他不能倒下。

染血的指尖勾出朱红的绳,贴身的玉观音悲天悯人。

秦峥将它凑在唇间,虔诚落下一吻,然后紧紧按在心脏跳动之处。他眯起眸子,声音极轻却坚定:“会。”

……

卷了刃的刀被砍断,黎明破晓之际,秦峥挽弓,拉弦如满月。

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残喘的士兵,瘸了腿的阿叔,断了手的军士,战死两个儿子,干脆爬上城墙跟敌军拼命的老妇人,街头卖馄饨的老夫妻,开点心铺的老爷子,城北杀猪的屠户,城南挑担子的少年……

他们有的人从来没有摸过长刀,却生涩地挥动手腕,为了凉城一战。这些人的目光像是一座大山,压在秦峥肩头。

秦峥肩如山重,他努力挺直脊梁,箭离弦,黑羽如电,以刁钻的弧度和巨大的力道贯穿戎卢将领的肩头。

那将领大意负伤,高声骂了句什么,忍痛抬手一挥,攻城之势愈烈。

雨歇,天边忽现一道鱼肚白。

无边马蹄声震耳欲聋,第六日,大军归来!

一线曙光穿透云层……

“天亮了吗?”

隔着窗牅,楚瑜抬手遮了遮眸子,轻声道。

第41章

晨曦一缕,新透窗纱。

“天亮了。”李恣看了眼窗外,缓缓抬起手来,用手背轻抵在楚瑜额头上。稍停一瞬,又垂下手去,松了口气道:“好在退了热。”

楚瑜微微皱了眉心,撑着坐起身来,眼前有些泛黑,他阖眸缓了会儿,这才睁开眼道:“我三天两头请朝假陛下早就习惯了,旁人也说不得什么,青葙何必随我误了听朝。”

“先生一人在家,我不放心。”李恣抬头,看着楚瑜略显苍白的脸色,轻叹道:“愿为先生侍药床前。”

楚瑜弯了弯唇,不再多言,这一年的相处,实在是再清楚不过李恣的性子。内里比谁都执拗,就算是他说过的话,李恣也不肯全盘听。不过倒不算是坏事,楚瑜不愿折煞李恣这点天性。朝廷里和光同尘者太多,偶尔也需要这种外方内刚的新鲜血液冲刷一下。

“先生……”李恣欲言又止。

楚瑜稍稍挑起长眉:“青葙,你有话直说就是,何必同我支支吾吾。”

李恣在上京本无根基,座师就是他的全部依靠,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何况这么久的朝夕相处,一如家人般亲近。

只是今日的李恣一张俊俏面容上满是复杂神色,看得楚瑜也不由得提了口气。

“先生昨夜里发烧起了热,许是烧得神思糊涂,口中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李恣垂眸,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先生,您还放不下吗?”

楚瑜一怔,许久才明白李恣话中意思,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沉默不言。

李恣有些懊恼,他明白楚瑜的禁忌,不由得气自己为何偏控制不住要问出口来,叫先生难受。

“青葙……”楚瑜轻唤了他一声。

李恣下意识抬起头来,朝楚瑜看去。

清晨初起,长发散落楚瑜单薄脊背上,垂铺了瓷枕,退热后的冷汗微微濡湿了脸侧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本是秾李容貌,却因病容减去三分,只教人平白心疼。交襟雪色里衣露出小片胸膛……

楚瑜伸手,修长的指尖点在衣襟交叠处,不过轻勾几分,丝绸雪缎里衣贴着白璧无瑕的肌肤缓缓滑落。

李恣脑子嗡鸣一声,有些懵。

楚瑜抬手,指尖缓缓点在右肩偏下一处,那里有个淡淡的伤疤,虽不狰狞,但落在如玉的肩身上,却是有几分扎眼的。

“这是……”李恣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挪开视线,却又被绞紧了般,连脖子都动弹不得。

楚瑜点了点,道:“小时候有一年家中正修葺新屋,彼时贪玩偷摸往里凑,不甚跌倒,地上有一废弃椽木,正削尖了预备它用。偏我不长眼,一头撞了上去,一尺长的尖木没入肩下,险些废了整个胳膊。”

“先生还真是……”李恣听得惊心,既为楚瑜捏了把汗,又不由得好笑,端雅如此的先生还有如此顽劣的时候。

楚瑜轻叹一声道:“自那后,但见尖物,便觉肩下隐痛,十几年来犹不曾改……”

李恣心头一跳,忽明先生话中意,口中泛哭,鼻尖酸意浮出。

楚瑜拢起衣襟,叹息被揉碎在声音里,轻且浅:

“皮肉伤尚如此,况乎心伤。”

******

昨夜整宿病,楚瑜今日精神倒是意外的好。这些日子滞闷的胸口似乎都豁然舒坦了,那些不适也随着一场淋漓的热散了出去。

楚瑜不曾往户部去,反倒是让人备了车马,趁着天色尚早出了城去。

马车里。

李恣低头剥桔子,金红的薄皮掀开得如同莲花,指尖小心搓去那桔衣上的白色细绒,便显得更加剔透如红玉莹莹。待瓣瓣如此后,方才轻轻抬头,余光落在身后。

楚瑜已经换好了衣裳,正慢条斯理地束着腰带,见李恣往他这边看,干脆招手道:“青葙来,帮我。”

李恣险些捏破手心里的桔子,稍迟疑一瞬,仍是听话凑了过去。

楚瑜正摆弄着腰带,说来倒是不难束,只是平日里花犀扣玉惯了,乍换成这粗布衣衫,颇有些不趁手。

李恣半垂下眸子,纤长的睫毛遮住眸色深浅,从楚瑜手里接过腰带为他扎好。

“先生瘦了。”李恣看着手边的腰身,似轻轻一握,便能揽个全。

楚瑜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心里惦记着待会儿往城郊去督查之事。

出了城,车马行在小路上并不稳当,不知是撞上了哪块儿坑,车身猛地一晃。

“先生小心!”李恣下意识扶住楚瑜,惯性使得楚瑜未曾坐稳,整个人朝外面摔去。被李恣一双手紧紧扣住腰,给拉了回来。

蜂腰单薄,隔着粗布似乎还能感受到楚瑜身上淡淡的温度,李恣呼吸一滞,不等松开手,车身又是剧烈一晃,险些翻了般沉了下去。

楚瑜方才那一摔还有些迷糊,根本全无防备,跌撞在李恣怀中。却见李恣反手将他往怀里一扣,护了个严严实实,自己的脊背则是重重撞在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青葙!”楚瑜唤了一声,挣着要起身,手无从借力无意识撑在李恣胸口上,却也顾不得别的,探头去看他有没有撞到哪。

因这次出来不适合太招摇,特意选了个破旧的马车,车壁是实打实的硬木头打的,不似楚家那几辆鹿皮裹壁的马车奢侈。李恣这一撞,确实是撞得不轻,整个背上都麻木了。

楚瑜一手按在李恣肩头,一手抚住他脊背:“如何?让我看看。”

“先生!”李恣耳根一热,赶紧拉住楚瑜的手,缓了缓才道:“没事的。”

楚瑜见李恣只是紧紧拉住他的手,不肯给他看,只好作罢,这才稍稍离开李恣身侧,询问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车夫拉开车门,道:“二爷,前些日子下了雨,车轱辘陷进去了,怕是难出来。”

李恣跳下车去,仔细看了眼,道:“先生,这轱辘怕是一时半会儿推不出来。好在离流民庄子不远了,不如先生同我走一走?”

楚瑜颔首道:“也好。”说着,正要跟着下车,却被李恣拦住。

“地上全是泥泞,我背先生走。”李恣道。

楚瑜一怔:“不过泥泞罢了,何至于如此。”

李恣摇头,固执道:“先生身子不好,莫累着先生。”何况地上泥水怎能污了先生衣角,他默默咽下这句话,却是说什么不肯让楚瑜下车。

楚瑜没办法,只得同意:“那便只是这一段,待到了前面,就放我下来走……”

李恣点了点头,稳稳背起楚瑜,只觉得身上分量着实太轻,不免愈发心疼。

楚瑜伏在李恣背上,这路确实是难走,他只能轻轻环住李恣脖颈,轻声道:“若是知道这般难走,就不带你来了。”

李恣笑了笑:“先生仁心。”

大旱之年,颗粒无收,逼得流民背井离乡,无家可归。好在圣上仁厚,当即开仓放粮赈灾。赈灾款是户部出的,朝廷指派了人负责赈灾。楚瑜此来目的是为督查,故而只带着李恣,特意换了身粗布衣衫来这收容流民的庄子里。

衣衫是粗麻,交襟束腰的上衫,粗布裤子,一双千层底的鞋,长发用一指宽的带子扎起,委实简单。

李恣形容不出来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先生这样好看极了,不似往昔雍华夺目,却是如初开的茶花,处处带着沁人心脾的纯净。

楚瑜不喜被李恣背着,哪怕这是自己的学生,却也有些不大自在,过了坑洼处,就自己挣着跳了下来,卷了卷裤腿,跟着李恣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庄子里走。

李恣低下头,看见楚瑜半截白生生的脚踝,衬着青麻裤,越发显得如玉剔透。只是那溅起来的泥水很快就污了白玉,叫人有种去擦拭的冲动。

楚瑜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快被强迫症逼死,只一心想要去看看自己花出去的钱有没有落在实处。倘若有,自是最好不过。倘若没有,他就要再拖着刑部一起去抄人家底了。

……

城郊建流民庄子数十处,收容流民近三千口,这些人平日里被分配务农务工。楚瑜跟李恣过去的时候,正好是正午,大锅饭刚熬好,流民们正排着队领。

李恣混进队伍里,领了一碗粥和俩馍馍。楚瑜掰开了一个,倒是实实在在的粮食,很是结实,筷立粥中而不倒。

李恣走了半天路,有些饿了,就着粥吃了一个馍馍。楚瑜尝了两口,就把手里的馍馍递给他了。

李恣忍不住笑:“先生肯定吃不惯。”

楚瑜向来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无可反驳,只能可耻地沉默。

两人四处走走转转,见流民虽然仍是瘦弱,但脸上多少没了愁绪,可见拨款落了实处,不曾有阳奉阴违的。李恣随意跟几个人攀谈几句,也都听他们说这些日子倒也算是安稳。虽然要务工,可至少吃住都有了着落。

楚瑜放下心来,正准备和李恣离开,却见前头墙角有几个人围在那里。

离得远看的倒不大清楚,只见三五个老爷们围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似瑟缩着,瘦弱的身影被遮了个严严实实。有个男人伸手在那女子腰间掐了一把,围得更紧了些,将那女子逼至角落里。

楚瑜皱了皱眉,李恣见状一声不吭地走了过去。

待走近,方才听见女子啜泣的声音,夹杂着男人不规矩的狞笑。

“你们干什么!”李恣怒呵一声。

几个男人被乍然唬住,猛地转过身去,见是个清俊年轻人身后还有个粗布掩不住一身贵气的昳丽男子。

这般一让开身子,楚瑜才瞧见里面的女子,方才远远看见只是觉得熟悉,如今近在眼前,才知道竟是秦瑶。

几年不见,秦瑶跟从前完全不同了,以往是娇俏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中长大,不免骄纵且自视清高。十四五岁时的秦瑶像是初绽的月季,娇媚动人。而如今的她,头发挽做妇人髻,整个人像个骤然拔高的竹竿,被烈日暴晒出枯黄和单薄。一双眉头里满是愁苦,双眸不再清澈动人,指尖粗糙红肿,同乡下妇人无甚两样。

楚瑜险些认不出秦瑶。

“楚、楚二哥……”秦瑶干薄的双唇张了张,随后眼睛一红,死死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楚瑜。当年自己和母亲如何一步步逼得楚瑜丧子,如今又有何颜面见面前人。

楚瑜不知道秦瑶竟是已经嫁人了,几年前听秋月说秦家母女投奔了本家,却不知为何沦落到这流民庄子里。

“多管什么闲事,怎么?你也瞧上这小娘子了?”其中一个男人嗤笑一声,呸的吐出嘴里的半截草根子,吊儿郎当的朝李恣走了一步,咧嘴一笑道:“要不咱们换换,这小娘们归你,你后面那个美人给哥几个玩玩……”

李恣闻言当即怒火上头,想也不想,一拳头朝那痞子挥去。

那痞子没想到李恣看着文弱,动起手来这么不含糊,被砸了个结结实实,懵了懵。

“青葙回来!”楚瑜没想到李恣这么冲动,怕他吃亏,赶紧要拉住他。

痞子的同伴自然不肯罢休,当即一拥而上……

李恣挨了好几下,仗着心头的火气,捞住一个往死里揍,又抽了个空挡,一把将楚瑜推了个老远。

楚瑜这点分量,挨不住李恣这一推,连连退了好几步,整个人摔在地上,脚上一阵剧痛,也不知是崴了哪里。

“那边干什么呢!”远处一声暴喝。

流民最容易生事,故而这里常有士兵驻扎巡逻,见这边有人闹事,赶紧赶了过来。

楚瑜冷着脸,从袖袋里咣当倒出一堆牌子扔到驻军面前:“给本官将这群暴民压下!”

那驻军根本来不及看眼前一堆金灿灿的牌子,光凭着楚瑜这气势就下意识过去三五下制住几个痞子。

“青葙你怎么样?”楚瑜扶起李恣,见他虽然面上有些轻微擦伤,倒也算不得太狼狈,战斗力可见一斑。

“没事,先生。”李恣说着,仍不解气地伸腿朝那痞子狠狠踹了一脚。

驻军对这几个痞子眼熟得很,当即道:“大人受惊了。”

楚瑜沉了脸色:“户部拨款是为了赈灾,不是养牲口的。”

驻军当即明白楚瑜意思,颔首道:“是,大人。”

楚瑜眸色沉了沉,得罪了他就别想简单糊弄过去,看来很有必要找负责人聊一聊,给个合理的解释。若是不重新将流民区上下严格管理,这事便不算完。

……

可此时身边人手不够,要拆要管都不可能眼下实施,楚瑜拂袖要走,却被身后一声低泣叫住。

“楚二哥……”秦瑶满脸泪,往前走了两步,又堪堪停在楚瑜面前。

楚瑜拧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秦瑶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弯腰回了个礼:“方才多谢楚二哥。”

楚瑜微微侧了侧身,避开她的礼。

秦瑶眼睛一红,当即头埋得更低了:“楚二哥……能,借一步说话吗……”

楚瑜道:“不能。”

第42章

秦瑶的手茫然搓着袖口,粗布裙裳被揉得皱巴巴,眼泪顺着清瘦苍白的脸颊落下,她哽咽道:“楚二哥,我错了。”

楚瑜背对秦瑶,闻言眸中无波。

秦瑶啜泣道:“楚二哥,是我错了……以前都是我不懂事,不知哥哥你一片苦心,如今……如今我……”

李恣皱紧眉头,方才不知这女子是谁,如今确是叫他隐约猜出一二来。他悄悄看了眼楚瑜,却见对方毫无情绪,没有半分动容。

秦瑶用手背抹了把泪,将这几年来心底想说话的一股脑说出来:“楚二哥从前总叫我莫要骄纵张扬,我不肯听,只当你阻我前景,委实是我糊涂混账。秦家败落,那些高门贵女一个个落井下石,无人肯惦念半分往昔情分。我同母亲回了本家,族里一个小小庶出姑娘都能随意欺辱我们……半间柴房,挡不了风避不了雨,我只能和母亲靠着族里的救济勉强讨口饭吃……”

没了父兄,母亲又成天只是以泪洗面,族中人人欺凌,秦瑶只觉得无枝可依,如今见了楚瑜,竟是有种见了亲人的感觉,只想将满腹委屈吐尽。

“后来族长为了一己私欲竟是将我嫁给人当妾……”秦瑶说着眼泪又忍不住砸了下来,她是堂堂侯府嫡女,父亲是将军,哥哥是侯爷,如今却要沦落到做妾的地步。

楚瑜闻言低笑一声,极短,却让秦瑶头埋得更低,无地自容。

是,秦瑶承认,自己当时是动心了。她宁愿做妾也不想过那样贫苦被人欺辱嘲笑的日子……故而做妾虽让她心下不甘,却也未必是多么不情不愿。

秦瑶咬了咬下唇,忽然跪下身去,哭道:“楚二哥我真的知道错了,自从嫁作人妾,我……我何曾过过一日舒畅日子,我宁可回本族过食不果腹的日子,也不愿在夫君眼中只是个玩物一样的东西,被百般作践。”

原本夫家虽然看不起她的出身,好歹秦瑶有几分姿色,夫家还是颇为中意的。可秦瑶改不了骄纵脾气,又丝毫不识大体,未过多久便被夫家厌弃。夫君又纳了几房美妾,秦瑶就彻底成了无人问津的旧履。

大灾之年,夫家将秦瑶母女直接扔到了庄子上自生自灭,生死不问,也不曾给过休书。嫁出去的女儿本族不肯收留,如今竟是沦落到靠赈灾粮糊口的下场。

泪湿透衣襟,秦瑶哭得上下不接:“楚二哥,我不敢求你原谅……我自知咎由自取,只求楚二哥万万保重自己。”

李恣看到楚瑜睫毛猛地一颤,随即一双眸仍是无悲无喜。

秦瑶说完,仍是不起身,只是跪着仰起头来,看向楚瑜。

楚瑜从始至终无言,他不知该作何对答。虽从往严厉,只是希望秦家人安好,应了老侯爷的誓,当做自己妹妹教养。如今秦家落到这个下场,何尝不是自己曾经太过自负。

既已和秦峥一刀两断,再无立场去说些什么,任何话都无关痛痒,无足轻重。

安慰出口,既安慰不了秦瑶,也安慰不了自己。

责备出口,不过是两相痛苦更甚,实无意义。

如此,便罢了,罢了。

楚瑜要走,方才迈出一步,脚上一阵剧痛从脚踝沿至整条腿,当即身子一软,险些摔下身去。

“先生!”李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楚瑜,却见楚瑜只是皱着眉心,低头看向脚踝处。

李恣矮下身去,半跪楚瑜身前,小心卷起他半截裤腿,用袖口脚踝上溅上的泥点擦干净,用手稍稍一碰,这才知道楚瑜脚伤这般严重。

“先生脚崴了,不能再走了。”李恣当机立断,道:“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必须要快些回去找大夫看看才行。”

楚瑜点了点头,不等说什么,眼前猛地一晃,已经被李恣抄过腿弯打横抱起。

“青葙,放我下来。”楚瑜倒抽一口凉气,不肯被李恣抱着。

“先生不要逞强。”李恣不肯依,执意抱着楚瑜就要走。

楚瑜身子不稳,下意识地伸手环住李恣脖子,越过他肩头,这才看见一脸怔怔的秦瑶。

秦瑶见楚瑜看她,眼圈更红,只能匆匆起身冲他深深一礼,无地自容转身掩面哭泣而去。

楚瑜看秦瑶这反应,愈发觉得自己和李恣太过不妥,挣着要自己下来走。

“先生莫要再推了。”李恣有些委屈道:“学生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若是再摔了先生,恣今日就不要回去了。”

楚瑜撑着脑袋,不肯贴在他怀中:“又不怪你。”

“是我手上没轻没重,伤了先生。”李恣闷闷道。

楚瑜见他这般自责,于心不忍,不好再推拒他一番好意,只得道:“无事……应是没有伤到骨头的,不挨着地倒也不疼。”

李恣没有说话,半晌才道:“先生……方才那女子……”

楚瑜一怔,微微低下头去,轻声道:“人各有命。这是我的命,那是她的命。”

从前他就是不肯信命,以为自己能够逢山开路遇水填桥,为自己为秦家创出一条康庄道。可到头来,不过是一方泥泞歧路,越走越远。

如今,若还是不信命,他还有什么可信的?

李恣动了动唇,有些话没说出口。

……

待两人归府,楚瑜方才知道自己话说的太早,并非是脚上不痛,而是痛到麻木,感觉不到了而已。

大夫检查后,断言不仅伤了筋骨,还伤得相当重。

楚瑜坐在床沿,身上的粗布衣袍已经换了下来,一件天青袍子披在肩头,长发刚刚洗过,湿漉漉的顺着肩头垂下,蜿蜒在腰间,身上玉蚕袍子被提起放在膝头堆积层层如雪,一双匀称双腿露出大半,绷紧时候可见骨线优美,一双白玉雕砌般的双脚安静放在小绣墩上,每一方脚趾甲都泛着淡淡的粉白。

“我方才说的李大人可听清了?哎,李大人?”大夫吩咐完之后见李恣只是垂头走神,不由得轻轻推了推他。

“啊?哦。”李恣回过神来,赶紧点了点头。

大夫不放心道:“正骨有些疼,大人一定要抓紧了二爷的腿,否则二爷忍不住挣起来,怕骨头会歪,到时候免不得疼二回。”

李恣认真记下,小心在身上搓了搓手,将手心的汗擦去,稳稳握住楚瑜脚踝之上的小腿。

楚瑜的腿有些微凉,衬得李恣手心滚烫。

“二爷,忍着些。”大夫说完,给李恣使了个颜色让他抓紧。

楚瑜看着大夫握住他的脚踝,下一刻只听见骨头的咔嚓一声脆响,剧痛让他猛地闭上眼睛,搭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床褥,一地冷汗沿着尖巧的下巴滴落下来。脑子一瞬空白过后,重重喘息两声,这才缓缓睁开眼来。

李恣忙掏出帕子小心擦去楚瑜脸上的汗,一旁大夫小心用轻木固定绷带缠好,又叮嘱了半天才退下。

“先生休息会儿吧。”李恣扶着楚瑜躺下。

楚瑜满是倦意微微阖眸,轻声道:“你下去吧。”

李恣本想守着楚瑜,可又不敢违背师命,只能一步三回首地退下。

听着门吱呀关上,楚瑜才缓缓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帷帐。良久后,他伸手将李恣方才为他擦汗的帕子从枕边拂落地上。

洁白的帕上带着木香,孤零零飘落在地,像是无人问津的心意。

“何必错付。”

楚瑜的叹息轻得如同桌案上的袅袅檀香,散在屋中转眼寻不见。

******

金銮明堂,陛下忍无可忍。

户部尚书月中请假,据说阴天下雨腿疼得走不成路。燕承启,准。

好歹月末了,就算是意思意思也得报个到吧。结果人没见着,又递过来洋洋洒洒的一张请假条。

三个字,脚崴了。

燕承启有小情绪了,这种旷工行为实在是太过分,看得大家都很眼红,绝对要抵制这种摸鱼风气。还不等燕承启想出办法来,楚茗已经先一步回国公府看望弟弟了,见弟弟身子孱弱至此不免心疼,干脆住下。

燕承启搭了半条命才哄回家的皇后,自是不可这般眼睁睁看着溜走,只能大手一挥,假期,批。顺带着去太医院挖了一批极品药材,忍着肉疼送了过去。

楚瑜对此依旧回了一张洋洋洒洒的折子。

三个字,谢陛下。

然后这里疼那里疼,拉着相别多年的兄长住了小半月才罢休。

燕承启觉得这样下去户部尚书要无法无天了,可偏偏君臣怼了多年他都落于下风,实在没辙。

直到边关传来战报数封,待看到一个久违的熟悉名字时,燕承启骤然一个激灵。

天也助他。

第43章

凛冽的寒风如刀刮在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出征前夕,丹虞为秦峥整理戎装。

“哥,你真的要去……”丹虞咽回剩余的话,低下头去,将手里的软甲递给秦峥。

秦峥将手按在丹虞肩头,稍稍用力拍了拍:“哥这回,连你爹的仇一并报了。”

丹虞蓦地睁大眼睛,咬牙使劲儿点了点头:“哥,你一定要小心……等,等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秦峥偏头一笑,一双眸子灿若星辰:“好。”

黎明之前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大军整装待发。秦峥守城有功,被提拔副将,居将军之左。第一缕晨曦出现,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清辞,若我能活着……若我能活着回去……”

秦峥握紧马缰,低呵一声,夜幕中大军朝前进行。

……

除夕的钟敲响第三声,礼炮声便在夜色里此起彼伏的响起。

屋子里烧着地龙,和煦胜春。描金红纸儿剪的窗花格外精巧,一簇簇红梅应景儿似得插了满瓶,热热闹闹的一大屋子人正围坐一桌。

楚瑜上座,单手支着额头,面上微醺,一双凤眸半睁半阖,纤长的睫掩着流转眼波。楚家人不多,兄长出嫁后,更显寥寥。今个儿除夕,楚瑜拗不过女儿痴痴撒娇,只得应了陪她玩了半夜的传花鼓。

小姑娘家的游戏,楚瑜自是玩不出多大兴致来,好在看见真儿开心,便也心满意足地很。半宿下来,吃了不少酒,这会儿带着几分醉醺醺,倒也开怀。

真儿到底年幼,撑过子时就犯起了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上一刻还说着话,这会儿就秃噜到楚瑜怀里轻轻起了酣来。

众人见状忍不住捂住轻笑,满桌子瓜子果壳,金樽玉盏翻倒,个个儿皆带着过年的喜气。

楚瑜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推开面前的酒盏,轻笑道:“秋月,把备好的金馃子给大家分分,不够就去库房取。顺带取几匹锦缎来,你们自个儿挑拣,若是去得晚了,莫怪爷没给你们分够。”

众人一听大喜,主子出手大方,这个年过得愈发热闹喜气。

大丫鬟碧玉本想抱着姑娘回屋,楚瑜推了,将真儿往怀里一抄,亲自给送了回去。

拎一拎自家姑娘的分量,这几年倒是没少长,原本软绵绵的幼童痴肥也不见了,一张小脸愈发尖俏秀丽,初现少女娇态。越看越惹人喜爱,楚瑜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平日里宠得厉害。好在真儿心思玲珑剔透,倒是有几分楚瑜年少时的风采。

青雀轩。

真儿的闺阁是楚瑜亲手置办的,原本挂了一溜烟的粉色帷幔,被闺女嫌弃了后只好撤了下来。楚瑜不灰心,重新换了碎金帷幔缀银铃儿,地上铺的绒毯上都绣满了小碎花,大到桌椅博古架,小到被褥绣枕,无一不是楚瑜精心挑选。

褪了真儿脚上的羊皮小靴儿,楚瑜又摆了帕子仔细将真儿的小脸蛋擦了一遍,这才掖好被角,正待要走,却忽然被一只小手勾住了袖口。

“真儿?”楚瑜轻唤了一声,却见女儿只是咂咂嘴翻了个身,并未醒来。

楚瑜轻笑一声,捏了捏抓住自己袖口的小手,准备给塞回被窝去,却看见真儿一双秀美的眉头忽地皱起,浓如小扇的睫毛颤了颤,一串细碎的水珠儿猝不及防地从眼角跌落下来。

楚瑜心头咯噔一下,连忙伸出手指去拭真儿眼角的泪,指尖方一触到那几分湿润,就听见真儿在睡梦中带着几分哽咽的呢喃。

“大爹爹……”

烛花在夜幕里发出一声脆响,挥破了寂静。

楚瑜的指尖僵得有些发痛才缓缓抽回来,死死攥在手心里,止住颤抖……

自那年起,他再未从真儿口中听到过这个称呼。族谱寥寥几笔勾上真儿的名字,姓楚,名婳。从前挂在真儿脖子上的小小金锁儿也不见了踪影。

楚瑜以为,之于真儿那个人不过是个不曾给过她多少温情的符号罢了。真儿想要的,不过是有人疼爱,若那人不肯怜惜,自己便补上那一份又能如何?

可到底,是他偏颇了。

真儿的骨子里有那个人一半的血脉,于是缺失的这一半,楚瑜无能为力。即便是捧上再多的宠爱,也弥补不去真儿小小心口里的空缺。

可真儿又是这般懂事,懂事到叫人心疼。最渴望得到的,却从不敢说出口。只因知道那是爹爹不能触及的痛处罢了。

只是到底抵不过睡梦里一声低语呢喃,稍稍泄露的几分思念,已是让楚瑜心口疼得站不起身子来。

……

夜幕深寒。

后半夜里,楚家上下翻了天。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皆是急匆匆地寻找着什么。

李恣手里提着一盏红色风灯,凌乱的步伐带着风灯摇摇晃晃,映出花枝无数。

“先生——先生——”呼唤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瑜不见了。

真儿分明还睡在房中,可送女儿歇息的楚瑜却没了踪影。这让楚家上下正守岁的下人都惊了一惊,赶紧找了起来。

楚二爷并没有出府门,就在自己府上,怎么就找不到人了?

直到天色将明,李恣才在先一步找到楚瑜。

国公府至南边一处园子里,代月湖畔,红梅树下。

楚瑜背依着一株梅树,怀拥一紫泥酒坛,阖眸沉睡,与花独眠。

前些日子落得雪未融,他便这般躺坐雪地,湿透身上青狐裘而不知,枝头积雪落在发间,墨发如泼,更肖冰肌雪骨。只一双眉头凝作三分薄愁,任那酒香混梅香也不曾掩去。枝头红梅恰似楚瑜一张面庞泛起的绯红一层,浓艳慵淡,万紫千红而不及。

李恣借着月光痴痴站了良久,方才醒悟,忙上前去扶住楚瑜,伸手一探,已被他额上滚烫惊的一颗心提起。

“先生,醒醒!”李恣将醉在花下的楚瑜抱起来。

楚瑜没了半分回应,梦里昏昏沉沉,俱是往昔事。这一睡,不知天日……

待醒来,已是初六。

楚瑜醒来的那天,御医简直要回家烧高香。

“二爷未免太……”几位御医无奈道:“本就体寒,醉酒睡雪中,这可不是糟蹋自己个儿的身子?”

楚瑜撑着沉甸甸的额头,也不敢还嘴,任由几个御医唠叨个够。毕竟自己这么一病,害得人家跟着加班,实在过意不去。

等秋月送完几个御医走,楚瑜这才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坐起身来。

“先生?”李恣心下一咯噔,总觉得楚瑜在思量什么大事。

果真,楚瑜自己坐了会儿,忽然开口道:“青葙,我是不是该娶妻了?”

“咳!”李恣被自己呛了一下,睁大一双眼瞪着楚瑜。

楚瑜初醒,长发未束,懒倦到有些风尘了。他屈着长腿,将胳膊搭在膝头,下巴轻轻搁在臂弯,似有些苦恼道:“也不知道真儿会喜欢什么样的……”

李恣脸色微红,张了张嘴,道:“先生,还是再睡会儿吧。”

莫不是病糊涂了。

楚瑜挑眉,不言。他不信就没人能代替那个人,既然真儿想要大爹爹,他就给她找个。

第44章

华采衣兮带兰香,与日月兮齐光。幼年成名,双璧之一的户部尚书楚瑜在单身的第四个年头,终于松了口,透露出一点想娶亲的意思。

上京冰人为之大振,一个个削尖了心思想要挑出最合楚二爷眼缘的贵女。干了这票大的,绝对能名扬上京。

谁料楚瑜这边还不等挑好合适的人选,那边真儿就被气哭了。

青雀轩外,楚瑜拍着门柔声哄道:“真儿你给爹爹开开门……”

屋里传来真儿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不……爹爹不要真儿了……呜……”

楚瑜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后来经秋月提点,才明白同性相排斥的道理。楚瑜一想,倒也是这个理儿,思来想去只能舍了娶个温婉贤淑女子的念头,改琢磨找个身家清白有才德的男子。

虽然男嫁非罕见事,可男儿心强,甘愿嫁作人妻的恐怕不多。楚瑜本不大抱有希望,只是等了大半月也不见有冰人来递画说媒,这就不大正常了。

难道二婚真的就这么不招人待见?楚瑜偶然进入李恣书房去,见桌下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画轴,打开竟是形态各异,无一不端雅的男子丹青……

李恣面不改色道:“不知是谁送来的,丹青技艺不错,我便拿来学习一下。”

楚瑜:“……”

为师不信。

楚瑜铁了心想要给真儿再找个爹,李恣的心思他大抵明白几分,但从不曾考虑过。李恣是他的学生,是他属意的接班人,悉心培养多年不是用来内部消化的。

这件事,楚瑜是认真的。

先从家世入手,身家三代内有亏者,绝对不可以。再做品性考究,若性情不够温良者,自是不准。最后便是观其眼缘,察其待人接物。此乃面试,楚瑜亲自邀约,直接考校。

层层把关,堪比科举。

此事荒唐,叫人逞口舌之愉,做茶余饭后笑谈。偏楚瑜是何等人物,这么多年横行朝堂,飞扬跋扈也好,刚直不阿也罢,总归陛下宠着纵着,安安稳稳坐着户部第一把交椅。莫说这闻所未闻的相亲,就算是直接摆个擂台又能如何。

笑谈后,众人方才后知后觉,嫁给楚瑜是何等稳赚不赔的事。暂不说楚二爷佚貌独绝,单凭二爷于朝中地位而言,便是叫人艳羡。楚家长公子是皇后,如今承袭爵位的是楚瑜,楚瑜唯有一女,若能嫁过去,得个一儿半女,再得楚瑜提携,定是光耀门楣的好事。

一时间,不少门户开始惦记着将家中未曾嫁娶的儿子给塞过去。

良莠不齐,楚瑜忽觉担子有些重,只好将所有空余时间都排出来面谈考校。饶是如此,只单单是目前冰人竭力推荐的人选,一天排三场,也排了月把。

后有一日,几个世家纨绔子弟醉酒戏言,想要作弄楚瑜一番,故而扮谋亲者主动邀楚瑜。本想叫这位搅的上京天翻地覆的户部尚书丢把脸,谁料初见惊为天人。作弄不成,反倒是被迷了眼去。纨绔公子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哭喊着非楚瑜不嫁。

那纨绔儿出身高门世家,家中自是不肯,熟知惹得那位小公子闭门拒食,险些饿死房中。最后还是其父托人说请,得了楚瑜一句劝慰话。小公子这才含泪开门,一遇楚瑜误终身。

此类事并非偶然,反倒是层出不穷,最后不少高门世家哭着找陛下告状,这日子没法过了。

燕承启倒抽着凉气,有心想劝楚瑜收一收,可楚瑜说来也是无辜,人家只不过是想要给女儿找个爹而已……

此事无法,只得一拖再拖,直到春末。朝中再次收到捷报,戎卢大败,撤军赔款,此战是自新帝登基,最为扬眉一战。

功勋折上为首的人名赫然以朱砂笔标作,秦峥。

秦峥此人一战成名,初始为流犯小卒,后在燕军受调虎离山计时,斩上领,传军令,以其果敢心智和杀伐手段离奇守城六日,等来了大军。若非是守住了凉城,大军势必四面受敌,损失难估。

以此为凭,秦峥名声大噪,被点作将领带兵出征,半年大捷而归,战功赫赫。西北有民谣道:将军如日月,戎卢似霜雪,日月照霜雪,回首自湮灭。

寥寥几笔,书不尽边关风霜雨雪。

天子大悦,御笔钦点,班师回朝日,封官加爵时。

御书房,楚瑜也不抬头,也不起身。

燕承启好整以暇道:“怎么,楚卿有何异议?”

楚瑜道:“吉、嘉、军、宾、凶五礼往来,皆是礼部的分内事,臣若是插手,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楚卿多虑,朕只是让人协礼部迎凯旋之师。再者,楚卿告假多日,也该为朕分劳解忧。”燕承启含笑,意味深长道。

楚瑜颔首一礼:“臣,领旨。”

燕承启见楚瑜应下,悄悄松了口气,将手下一份名折递了过去:“楚卿不妨先看看,这里是北凉军此次大战凯旋将领里功勋卓越者。”

楚瑜接过,一行行淡淡扫过,道:“臣记下了。”

燕承启眸色微变,仔细端量了楚瑜好几眼。心里忽起几分心虚,暗道莫不是他揣摩错了?不该这般毫无反应才是。那折中明晃晃写着秦峥的名字,之所以让楚瑜打头阵去迎,一来是君臣两人间表面和睦,内里明嘲暗讽多年,因着楚茗的关系,燕承启未曾讨过几回上风,不免心里不平。二来楚瑜征婚闹得上京沸沸扬扬,不知霍霍了多少大好男儿,实在糟心,只盼着原主归来就此消停。三来实在是将心比心,当年一念之差错失楚茗多年已是心下懊悔,不由得体谅起秦峥来,况且眼见楚瑜独自冷心冷情孤寂多年,实也不忍。

“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楚瑜等了半晌不见下文。

燕承启轻咳一声,扯回思绪,道:“无事,楚卿先退下吧。”

楚瑜叩了一礼,这才领了旨意走出御书房。

巍巍宫阙,汉白玉阶。

楚瑜身上朝服被风掀起一角衣袍,他抬手扶着雕栏一步步往回走,膝头隐隐有些发痛。夏多雨,天至闷,腿脚也不如前些日子好使起来,前些日子兄长让人在外头寻来个不出世的医工,擅灸术。等忙完这一阵,就多听听医工的话,将养一段时间……

“楚大人,您的手怎么了!”宫人尖锐的声音打断楚瑜的思路。

楚瑜回过神来,顺着宫人的目光垂眸一看,自己一路走来,抚过的雕栏上是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血痕。他怔怔摊开掌心,却不知何时指尖刺破皮肉,弯月般的伤口凌乱,血色未涸。

失神间,那名折不慎落于地上,被风呼啦吹来。楚瑜忙俯身去捡,指尖正按住一角,朱砂笔描金名,肆无忌惮地撞入眼底。

峥嵘岁月欺人事,浩荡乾坤几多愁。

秦峥啊……

“楚大人,您没事吧?”宫人上前去替楚瑜将名折捡起来。

待再看楚瑜,面色竟是苍白单薄到几近透明。他伸手接过名折,忽然阖眸垂首,捂住心口。

“楚大人!”宫人骇了一跳,以为楚瑜犯了疾。

楚瑜只是稍长喘几回,随即已是睁开双眸,轻拢掌心淡淡收回手去,拂开宫人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去。

宫人不敢追上去,只看着余晖落尽,他身影渐淡。

第45章

永安四年,秋。

北凉大军班师回朝。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正是暑去寒来之际,倒也算得上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陛下亲自在丹阳门迎凯旋军,号角声打出第九声,远远听到铁骑摇山撼海的声响。秋日高阳斜照,号角声再响起之时,银甲折出光芒凛冽夺目,关外的风沙充斥着肃杀之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燕旗,赤底金线,上有图腾作龙,傲然张狂。旗帜随风猎猎作响,大军从凯旋门而入,至丹阳门而止。燕承启在门楼前楹当中设帐幄座位,文武百官及献俘将校在楼下左右班立,楼前稍南设献俘之位。北凉大军以宣武将军为表,献战俘,告奠天地祖先。

待献战俘后,再祭神祠。以礼部尚书为首,执酒脯行献礼。

铮铮铁骑,皆下马参拜。秋日再升,银甲刺目。宣武将军之侧,站一人。面色凝霜,斜眉入鬓,冷峻做骨,锋利逼人。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曾有七分风流态,尽数化作男儿概。其余三分,折作相思万缕系一人身。

那人就在群臣中,居于首。

礼、户两尚书并肩而行。祭祀崇玄,朝服皆是玄衣纁裳,谓之天地玄黄。古老的图腾暗绣宽袖长袍间,行走时方借日光折出流云纹路。居右之人身影依旧修长胜竹,却多之单薄。腰间凤鸟刀书,头戴玄色高山冠,长发半束,耳簪玉笔,以红缨玉缚于颌下。

秦峥想到四年前作别折柳坡,楚瑜身上云白的氅,雪青的袍,佛灰的衣。一别经年,岁月不曾揉淡他的眉眼,却拂去他的尖锐,如碧玺沉溪水,浸出透骨的凉,打磨出最温润完美的模样。

陌生的姿态,熟悉的模样。

礼钟敲响,奏告天地、宗庙、社稷、岳渎、山川、宫观。楚瑜手捧酒鼎,亲自为凯旋将领斟酒,清酒落盏,一人又一人。

秦峥看着楚瑜走到他面前,近在咫尺,他端樽的手在颤,楚瑜斟酒的手却稳若泰山。

鼎倾,酒落,满樽。

一气呵成,从始至终楚瑜没有看秦峥一眼。

秦峥手心冰凉,近千个午夜梦回,今日得以相见。

可直到此时,秦峥才真的明白,何谓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

凯旋封赏,洗尘接风。接下来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

当年安成变法失败,留有一后人孟珺沦落为奴,后化名孟寒衣窝藏镇北侯府,曾于建安三十六年春狩时行刺未遂。镇北侯因此被剥去爵位,流放充军,此乃前话。

而今不可同日而语,秦峥不愧是将门之后,端是天生骨子里自有杀伐戾气。是难得的将才,如今朝中正是缺人之际,这样良才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燕承启不计较昔年往事,复其镇北侯爵位,加封云麾大将军。

可见风水轮流转,莫欺人落魄。

宫宴开席半场,楚瑜借口劳乏,身子欠佳,提前离去。

燕承启见他面色苍白,不敢强留,若是真的累出个好歹来。楚茗指不定又过去照顾个十天半月,日子还过不过了。

秦峥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楚瑜的身影,见他离去竟再也坐不住,推杯换盏几回后,佯作不胜酒力,提前离了场。

出了宫门,马车都停在朱雀巷。

秦峥策马赶过去,远远瞧见楚瑜还未曾上马车。身侧竟跟着一俊美青年,臂弯搭着月白轻缎披风,四周滚了一圈绒绒的兔毛。他贴楚瑜极近,似乎在不停地说些什么。楚瑜要走,被那俊美青年拽住袖口,又轻轻晃了晃。

楚瑜没办法,回过头来,唇角微微勾起几分,露出个无奈的笑。身旁人这才轻轻松了口气,将臂弯的披风披在楚瑜肩头,披衣时整个手臂好像将楚瑜圈在怀里一般,仔细系好衣带,又格外亲昵地整了整内领……

秦峥攥紧马缰的手有些发麻,他驻足远处,安静看着那两人。心底咕噜噜地泛起酸来,辗转生死多少回,只是想回来见他一面,可如今他的眼底已经全然没了自己的位置,添衣问暖已换做旁人。

楚瑜上了马车,挥手示意李恣先回去。

“先生早些回来。”李恣颇有几分不情愿,叹气道。

楚瑜颔首道:“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吧。”

说罢,挑帘的手正要放下,忽看见远处,一人一马,静立夜中。楚瑜心里一沉,匆匆放下卷帘,避于车中。

车里燃着一支梅花灯,烛火摇曳。

楚瑜腰身挺得僵直,良久,如山崩倾,整个人倒在车中,蜷作一团。

“二爷?里面没事吧?”车夫听见动静,不大放心问了一句。

里面久久没有回音,就在车夫快忍不住停车去看时,才传来楚瑜平静的声音。

“无事,去顾桥畔。”

顾桥河畔,画舫游船,灯影重重,丝竹不绝。

上京文人墨客最爱赏玩之地,便是顾桥。

楚瑜踏入顾桥最大的一只画舫中,已经有人在里等候多时。

“楚二爷叫人好等。”

话虽这样说,这人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味,而是带着笑意故作嗔怪而已。

帘幔被挑开,从里面走出一人,玉面长身,手持折扇。

楚瑜略微颔首,语气淡淡:“璟侯爷。”

“小侯以为二爷今日不会来了,实在是令人惊喜。”璟侯爷上前虚作一礼后,邀楚瑜落座。

楚瑜也不客套,直接坐下:“璟侯爷三番相邀,是瑜之幸。”

璟侯爷亲自为楚瑜斟酒,推到他面前,一双眸子从始至终未离开楚瑜半寸:“二爷可真是大忙人,平日里见一面着实难。”

楚瑜不推辞,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璟侯爷说笑了。”

“哪里是说笑,名帖递了千百回,才见到清辞一面。”璟侯爷不着痕迹地转了称呼,又是一杯酒满上,“直教人……朝思暮想……”

楚瑜仰头饮尽杯中酒,道:“璟侯爷,明人不说暗话。侯爷不是瑜所中意的人。”

璟侯爷脸上微僵,强笑道:“清辞广邀上京才俊,想要甄选一位佳偶,怎的旁人可以,独独小侯不可?”

“璟侯爷心高志远,怎甘嫁瑜为妻。此刻百般柔情,不过是哄瑜入了您家。您瞧着瑜是哪里值得璟侯爷费这么大的心思,嗯?”楚瑜方才在宫宴已是饮了不少酒,此时更是微醺,说起话来直截了当,丝毫没了遮掩,略带讥讽道:“是瑜之姿得了您的眼,还是瑜手里这几分权势让您动了心?”

楚瑜这几年来愈发外圆内方,整个人滑不溜手,少有这般尖锐的时候。如今三言两语,趁着酒劲儿竟是颇有几分年少时的狂傲模样。一双凤眸熏了红,湛着盈盈水光,掺几分讥诮,一手撑着额角,一手端着酒樽,身形微晃。

璟侯爷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种难言的烧灼感袭上心头。这场相亲自然不简单,诚如楚瑜所言,丝毫不差。他看着面前半醉的楚瑜,半真半假道:“若小侯说,两者都有呢?”

楚瑜冷笑一声,桀骜尽显,手中金樽重重拍在桌案上:“放肆!你当我楚瑜是什么人……”

璟侯爷被楚瑜这一怒一讥撩得浑身发烫,伸手一把扣住他腰身,将他拽入怀中。

楚瑜脑子一沉,跌撞在璟侯爷怀里,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璟侯爷轻轻捏住楚瑜尖俏下颌,轻声道:“今日凯旋军里怕是有故人吧,若非如此怎能惹得楚二爷有家不归,跑来图一醉?真是叫人打心里怜……”

楚瑜虽醉,尚有几分清明,闻言愠怒,拍开璟侯爷的手:“言尽于此,今后璟侯爷的名帖且收收,莫再不要钱似的往靖国公府里洒。”

璟侯爷闻言轻笑,松开楚瑜,亲自端起一旁鸳鸯壶,指尖一拨转了玉珠,道:“楚二爷果然坦率,既然来了,再浮一大白,权作消愁。”

楚瑜压抑了一天,唯有此时借着几分醉,宣泄几分痛苦,哪怕璟侯爷此时给倒的是鸩酒他也认了。劈手夺过酒杯,一饮而尽,摔了酒盏,楚瑜摇晃起身。

隔着画舫轩窗,忽觉丝竹之音渐远,唯有江心秋月白。

“秦峥……”楚瑜呢喃一声,眼前一黑。

璟侯爷稳稳接住楚瑜滑落的身子,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对于楚瑜,他志在必得,一慕姿容,二慕权势,一样不想放过。若楚瑜肯,最好不过,若不肯,用些龌蹉手段也无妨。

若搁在平日,以楚瑜玲珑心思又怎么会轻易着了道,只是今日早有人乱了心神。

璟侯爷指尖轻轻揉弄怀中人娇润唇珠,起身朝画舫深处去。

……

秦峥蹲在岸边揪河草,一旁的战马重重喷了个响鼻,歪着嘴巴啃草皮。

旁人的话还绕在秦峥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低声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清辞那性子……”

每天相亲,一天三场?怎么可能!

秦峥摇了摇脑袋,甩得长发落唇角两缕,他有些闷闷地看着远处的画舫,河灯朦胧,尽显靡靡。

不知清辞在里面又跟何人推杯交盏。

一念起,秦峥蹭地站起身来,吐出唇角发丝,咬牙想,他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要怕面对楚清辞。

就算是被他厌弃,就算是被他蔑视,就算是被他不屑一顾……那些藏在心底的话,也要说与他听上一听。自己从战场上摸爬滚打,黄泉生死,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又怎能被心底卑怯吓退。

打定主意,秦峥把战马一丢,正大光明地闯入画舫。

第46章

画舫深处是一耳室,四周蔽了八扇花鸟屏,坠云母水晶,室内有烛火摇曳,投两人身影于屏上。

一声低吟,那两人身影交叠一处,痴缠一团,端是可窥见其中旖旎。秦峥脑子嗡鸣一声,心火炸开,下一刻身子已经先理智一步迈入里面。

璟侯爷不曾想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进来,心下一惊,随即怒道:“大胆!何人擅闯本侯画舫!”

话音刚落,只觉得肩头一股大力生生将他拽起,不等反应过来,整个人身上一轻,下一刻已经被甩了出去。只听砰的一声,璟侯爷已经蜷作一团撞在了八面花鸟屏风上。这一下可撞得不轻,半晌没呛出音来。

秦峥拧紧眉,正琢磨着要不要上去补一手刀然后丢去河里。忽听床上一声短促低吟,转身看见楚瑜……

烛台上的灯芯爆出一声脆响,直至燃到秦峥心底,灼得眼睛都发烫。

楚瑜靠在贵妃榻上,绢绸堆做层层雪浪,他半边脸都埋在枕里。纤长睫毛似羽扇不停颤抖,弯刀长眉纠做一团,眉心拧出纹路,唇若含朱砂,面似染绯霞。他发冠落在一旁,长发似蛛网缠绵,凌乱满榻。衣衫半敞,露出胸口大片,本是凝脂肌偏因醉酒沾染红尘几度。

烛火摇曳,映得楚瑜半张脸忽明忽灭,平添诡艳。

“清辞……”秦峥后退两步,硬生生别过脸去,一双眸子失了火。

璟侯爷这口气终于喘匀,待看见秦峥身上官袍,心底怯了怯,强作镇定道:“云麾将军私闯小侯画舫,扰我与楚二爷好事,是为何意?”

他不开口还好,这话一说,彻底惹恼了秦峥。

只听见冷刃出鞘声泛着寒意,下一刻已经犹如毒蛇般贴在璟侯爷颈侧。秦峥赤着一双眸子,冷冷道:“好事?若是好事,二爷为何昏迷不醒?你这卑劣小人!”

璟侯爷虽心惊,但乍听这话不由气恼:“干你何事,你……”

话音戛然而止,一线血从脖颈渗出,璟侯爷呆若木鸡,从脚底至发丝无一不发颤,遍体生寒。面前人眸子里泛着血红,一张脸冷若冰霜,令人寒颤的是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是沙场舔血的人才会有的气势,是生死间辗转出的冰冷,见惯生死才敢如此直白的掌控生死。

“滚。”秦峥双眸阖起一半,冷意更甚,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璟侯爷面色大变,虽心有不甘,却知晓何为识时务。战场上下来的都是疯子……他咬了咬牙,一甩衣袖,仓皇而逃。

……

烛泪堆叠。

秦峥收去剑锋,急忙上前扶起楚瑜:“清辞?清辞醒醒!”

楚瑜脑子昏沉,整个人像是陷入泥潭里,越是挣扎越是沉沦。可他心底明白此时万不能这般堕落下去,他要清醒。

一只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给予了他骤然挣脱的力气,牙齿重重咬住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蔓开。剧痛让楚瑜蓦地睁开双眼。眼前是浮光点点,良久才看清楚……

“清辞!”秦峥见楚瑜醒来,还不等松口气,啪的一声手背剧痛,让他条件反射地抽回手来。

楚瑜收回有些发麻的手,冷冷看着眼前人。

秦峥低头看了眼手背上清晰的指痕,苦笑道:“清辞……你……”

话未完,就见楚瑜忽然蜷作一团,整张脸埋在榻上,浑身发抖。

“清辞你怎么了?”秦峥顾不上方才挨的一巴掌,再度去扶楚瑜,却又被他重重甩开。

“滚开……”楚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原是冷意十足的态度,偏因太过孱弱,尾音都打着颤儿。

秦峥不敢再碰楚瑜,只能围着他转悠:“清辞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楚瑜呜咽一声,指尖沿着自己的脖颈划出几道红痕,原本就散乱的衣袍退至臂弯,叠起似青葱层层包裹着水盈盈的身子。他只觉得浑身燃着邪火簇簇,灭也灭不去……

秦峥眼睁睁看着楚瑜撕扯开衣袍,一双修长的手死死攥着贵妃榻上铺着的雪缎,揉搓出褶皱。他心下一跳,忽然明白楚瑜为何这般难受了。

楚瑜尚有几分清明,这药劲儿太过霸道,灼得人欲火焚身。最后的理智几乎也被烧得消失殆尽……

“清辞,我……”秦峥想要抱抱楚瑜,不等碰到他,再度被狠狠推开。

“你滚开……”楚瑜重重喘息几声,红着一双凤眸,眼泪被灼得控制不住般往下落,更惹秦峥心疼。

“清辞你这样会伤了身子的!”秦峥急声道。

“秦峥我早与你没有瓜葛……”楚瑜伸手摸到一旁束发的玉簪攥在手心:“你休要碰我一下……”

秦峥怔住,缓缓收回手去。

楚瑜喘息声愈演愈烈,他将手心里的玉簪重重掷于地上,玉碎声像是裂在两人心间,他强撑着半坐起身子,颤抖着伸出手指:“出去!”

秦峥缓缓背过身去,一动不动。

楚瑜心下羞恼,却没有力气再去驱逐秦峥,他看了眼秦峥如磐石般的背影,死死咬住下唇,抬手解开自己腰间衣带……那酒盅的助兴药果真霸道,他只觉身下胀痛难耐,迫不及待地伸手胡乱握住高昂处,毫无章法地捋动起来。

血似全部凝上了脸颊,楚瑜脑子混沌,自由听圣人训,遵君子风,楚家的规矩从不允许这般放纵。何况……何况是在秦峥面前……

心底忽然满是酸涩委屈,心底的羞愤和身体的难耐交织轮番折磨着楚瑜,眼泪一滴滴砸下来,湿透了身下华袍。呻吟中掺着低泣,他竭力压抑着喘息,于是更显氵壬靡。

烛火将楚瑜的影子映在雾纱薄帐上,几多妖娆。

楚瑜将下唇咬出斑驳血迹,饶是如此,粗重的喘息和娇媚的低吟还是不经意便溢出来,于是哽咽低泣声更大……

这对秦峥来说,无疑是一场折磨。

秦峥死死攥住手心,生怕一个忍不住就转过身犯下错。他亏欠楚瑜,这几年来无时无刻不曾想着他,惦念着他的好,懊悔着自己的愚。他是想好好珍惜他,将他捧在手心里,视作珍宝的。

若今日违逆了楚瑜的意愿,往后恐怕再无回转余地了。

秦峥不敢亦不肯。

身后的喘息声愈发急促,带着磕磕绊绊的呻吟,那颤声愈演愈烈,最后只听楚瑜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秦峥手心里满是冷汗,攥得膝头衣裳皱巴巴的不成样子,小腹里一股股热流乱窜,身下胀痛难忍。听见后面的动静,虽不敢回头,却急声道:“清辞?你还好吗?”

贵妃榻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丝毫回应。

秦峥脸色煞白,猛地回头。

楚瑜躺在榻上,身子半蜷,长发被汗水浸透湿哒哒的黏在脸侧、绕过脖颈,缠绕腰间……

他紧闭着双眸,睫毛像是合翼的蝶,透着静谧。脸上红晕未褪,像是薄薄推开了一层胭脂。榻上雪缎半遮半掩着透粉的身子,是道不明的媚色。修长五指微拢,轻轻搭在小腹上,白浊从指尖滴滴落下……

秦峥有些痛苦地闭上眼,咬牙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这才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拿起一旁的巾帕胡乱给楚瑜擦了擦身子,之后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清辞你好狠的心……”秦峥长叹一声,拨开楚瑜黏在额前的发丝,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眉心。随即将人稳稳抱起来,起身离去。

靖国公府。

门前高悬的暗红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摇摆,映的人影惶惶。

“李大人,要不您就回去等吧,这里有我们候着就成了。若二爷回来了,小的差人去您院子里知会一声,可好?”门仆见李恣站了这么久,忍不住劝道。

李恣摆了摆手,微蹙眉头:“不必了,再等会儿。若先生还不回来,我就去接他。”

门仆见李恣执意如此,不再多劝。

巷口忽传来马蹄声。

少顷,但见一人策马而来。

箭袖软甲,腰悬三尺长剑,随着马蹄颠簸长发甩在身后,在夜色里更显身形矫健潇洒。那人一手稳稳勒住马缰,一手紧紧扶住身前。待近些方才瞧见身前还有一人,头埋在他胸口,虽被裹得严实,隐约可见身形修长清隽。

“吁——”马停在国公府门前。

李恣两步走上前去。

来人正是秦峥,他抱着楚瑜翻身下马,看也不看李恣一眼,直接朝府里走去。

“将军止步!”李恣微沉了脸色,拦住秦峥。

秦峥这才冷冷看了眼李恣:“二爷醉了,本侯送他回来,让开。”

李恣闻言眼神亦冷了几分,眼前人是谁他再清楚不过,这么多年来楚瑜沦落作茶余笑谈,皆是因这眼前人。一时间恼怒、不平、嫉妒齐齐涌入心头,搅得他百味杂陈。

“多谢将军送我家先生回来,接下来就不劳将军费心了。”李恣伸手要接过楚瑜,却被秦峥避开。

秦峥此时心里并不比李恣好受多少,之前在宫门前便见楚瑜同眼前人举止亲密,而此时见这人竟似居于府中,如何叫人不恼不妒。

两人一时间僵持不下,竟是有几分剑拔弩张之势,硝烟无声弥漫,在这夜幕里势如水火难容。

第47章

始入秋,夜里的风有些凉。

秦峥紧紧抱着楚瑜站在国公府门前,一动不动。而李恣则是固执地拦在前面,亦不肯退让。

两人僵持不下,火药味浓重。

“唔嗯……”一声低吟打破了僵局。

秦峥觉得胸口一紧,原是楚瑜的手蓦地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整张脸埋入他身前,叫人看不见。

“清辞!”秦峥察觉到不对,怀中人忽然止不住的打起颤来,粗重的呼吸起起伏伏,一副很是难受的模样。

李恣一惊,两步上前去看楚瑜,刚刚触到他额头,便被一阵滚烫灼了掌心:“先生这是起热了!”

楚瑜原本身子就弱,那药性强劲极是伤身,出了一身汗,被秦峥放马背上抱着受一路风,冷热一激竟是烧得不省人事。

“劳烦把府里的大夫请来。”秦峥心下也是着急,抱着楚瑜就往国公府里跑。

李恣不愿让秦峥这般闯入先生家中,可又怕耽搁了先生病情,只好气得一跺脚,一边吩咐仆从去请大夫一边跑着跟上秦峥。

李恣要不回楚瑜,只好沉着脸给秦峥指路到楚瑜房里。

秦峥将楚瑜放在床上,盖好被褥,却见他仍旧是冷得发抖。摸了摸手心,满是冷汗,偏额头烫得吓人。

“先生当真是醉酒?”李恣见楚瑜烧得面上酡红,偏唇色惨白,不由得冷冷质问秦峥。

秦峥拧紧眉头,不理会李恣的质问,见丫鬟端了热汤上来,这才起身去拿起一旁的帕子亲自涤了拧干水给楚瑜擦拭额头。

李恣将楚瑜捂在被子里,紧紧掖好被角,见秦峥这理所当然的顺手劲儿,气不打一处来:“秦将军不请自来已是失礼至极,先生自有家中仆婢照顾,不必将军插手。”

秦峥凉凉看了眼李恣,将被子往下扒了扒,解开楚瑜身上披风……

被冷汗湿透的长发还绕在颈间,饶是如此借着通明烛火李恣还是一眼看见楚瑜脖颈上道道红痕,像是被抓挠过似得,斑斑驳驳,泛着浅浅的红,在修长如玉的脖颈间尤显得触目惊心。

李恣愣住,半晌乍地回过味来,血一下冲到脑子里,蹭的站起身来:“你——”

话刚起了头,就被脚步声打断,珠帘被拂开,秋月拉着大夫进来,打断了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

“良老,快看看二爷怎么了。”秋月拉着良大夫进来,这位是国公府的老人了,医术向来稳,又是照顾着楚家兄弟俩长大的,故而算是楚氏兄弟的半个长辈。

良老权当没瞧见屋子里这俩人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稳稳当当往床前一坐,抬手将被子重新给楚瑜捂上,批评道:“他正起着烧,撩他被子作甚。”

秦峥羞愧地低下头,不吭了。

良老将楚瑜的手搭在玉腕枕上,仔细号了脉,半盏茶的功夫眉头就皱做一团,目光在秦峥和李恣脸上游走一圈,最后还是落在秦峥身上。

“良老,先生怎么样了?”李恣被看得发毛,忍不住问道。

秦峥也有些紧张,生怕楚瑜会不好,一双眼紧紧盯住良大夫满是询问。

良老许久才叹了口气,看了眼秦峥道:“他本就阴虚体弱,何苦这般折腾他。”

“我……”秦峥哑然,咽回话去,顶着李恣吃人的眼神,硬是低头道:“是我大意……”

良老摇头叹道:“瑜儿这孩子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做事自有分寸,我们这些老东西也不好多嘴说什么。只是医者父母,老朽姑且倚老卖老一回,这回瑜儿真伤了身子,纵欲不节是大忌,不知多久能补回来,今后万万不可如此。”

一字一句落在李恣耳中宛如惊雷,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秦峥。没想到秦峥不过是刚回上京,竟然动作快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简直禽兽。

秦峥硬着头皮接下良老语重心长的批评和李恣千刀万剐的眼神,绷着脸道:“我记得了,以后不会了……”

良老抬手写了方子,道:“慢慢调养吧,这般病体沉疴,如今怕是雪上加霜了。先用热水给他擦擦身子,消消虚汗。”

秦峥和李恣闻言同时飞快地拽住巾帕,眼里不由得冒出火来。

良老见这状况不对劲儿,只好道:“你们这些半大的混小子都毛手毛脚的,抢什么抢。月丫头,去给你家二爷仔细收拾一下。”

“哎。”秋月应了一声,把那被秦峥和李恣拽的快两半的可怜巾子给抽了出来。她是楚瑜的贴身丫鬟,自幼伺候着他,又是本分婢子,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

秦峥和李恣没能亲自帮楚瑜擦身子,虽然有些不大甘心,好在对方也没捞到便宜,也就忍了。

秋月放下帘幔遮蔽床里,动作轻快地给主子擦了汗,重新换上干净里衣,这才挂起帘子,端着水盆下去。

许是身上侍弄舒坦了,楚瑜原本拧紧的眉也舒展了几分,安静昏睡在柔软的被褥间。那被面是上好的绸缎,绣了暗红藤花纹,衬得楚瑜一张白生生的脸像是褪了色的花瓣,莫名可人怜。

秦峥心头颤了颤,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轻抚上楚瑜脸侧……

日夜轮转,年复一年,所思所想所牵所念,皆是这一人。思曾与他同结连理过,想曾与他朝夕相对过,牵曾与他举案齐眉过,念曾与他和如琴瑟过。想来可笑,这样的日子屈指可数,竟能以弹指相计。除此外便是那无休止的相看两厌,无休止的误会隔阂。

越是这般不分日夜地念着,就越是心疼。揉碎掰开了过往的日子,重新用四年多的时间一点点品过,方才明白藏在万丈沟壑里的爱有多深重。

重到让人无法背负。

秦峥想到偶有一次笑闹,无意间翻开楚瑜的书札,里面题写: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寥寥几笔,无端落寞。

后想来,他只记得楚瑜此人心气极高,却不记得楚瑜折过多少颜面为他。他只记得楚瑜此人性子太锐,却不记得这份锋利几回守了秦家。这些曾不记得的,如今尽数记了起来。如同钝刀子磨肉,磨了这么多年,才磨明白。原来,自己曾辜负过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每次上战场前,他都想,若是能活着回来……

这千千万万的念想,成就了今日的秦峥,而楚瑜此刻就在他的面前。

只不过指尖刚刚触到一瞬,就被人给拽开,秦峥被打断了思绪,看了眼一旁气呼呼的李恣。

“你不要碰先生。”李恣沉声道。

秦峥挑眉,没说话。

李恣握紧拳头,骨节都捏得发白,忍着怒火道:“你不是说先生只是醉酒?那方才良老所言又是何意!”

秦峥苦笑,这个锅背得委屈。

李恣见秦峥一直不说话,只当他是默认,一时间磨得牙咯咯作响,控制不住地一拳挥了过去。

秦峥噫了一声,反手轻松扣住李恣手腕。李恣正在气头上,这一拳挥得重,整个人都朝秦峥撞了过去。对这充满了投怀送抱气势的一拳,秦峥游刃有余地反手一扣一抵,攥着李恣手腕,将他重重压在一侧墙上……

“秦峥!”李恣忍无可忍地低声念出他名字。

秦峥闻言冷笑一声,仗着比李恣高出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口口声声唤他先生,如今又在户部听政,想来应是清辞的学生?”

李恣被桎住不能动,只好狠狠瞪了过去:“是。”

秦峥了然,点了点头:“弟子事师,敬同于父。那想必清辞必然待你亲厚如同亲子,也难怪你这般紧张他。”

李恣被秦峥活生生降了一个辈分,然而世人看来正是如此,思及自己心意,又是愧又是恼,噎得说不出一句话,满面羞红。

秦峥兵不血刃站了上风,心下舒坦了几分,勾了勾唇角,想趁热打铁再来刺激这孩子几句,好赶紧掐死这可怕的苗头,他微微俯身,眼神冷峻偏又带出几分戏弄,幽幽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李恣脑子嗡的一声,脸红得要滴血,强撑着道:“不,不必你提醒……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我待先生自是敬重……”

秦峥还想煽风点火,刚要开口,门从外面被推开。

秋月端了刚熬好的药过来,方一挑开珠帘就瞧见不得了的一幕。只见秦侯爷把小李大人压在墙上,一手抵在他脸侧,一手还紧紧锢着他的手腕,正垂头欲做什么。而小李大人则是满面通红,一脸被怎样过了的羞愤。

手里的药瓮一抖,险些打翻,秋月眼圈一红,心想这位可真不是个东西。

秦峥扭头见秋月眼神不对,这才意识到被误会了,赶紧放开了手,讪讪道:“那个,不是……”

秋月本就不待见秦峥,剜了他一眼径直走过去,将药倒入盏里,隔着凉水降了温,待适中后,方才端着去喂楚瑜。

楚瑜烧得厉害,完全没了意识,药入不了口,顺着唇角流出来,丝毫无法吞咽。

秋月用帕子将楚瑜唇角的残药擦去,锁紧秀眉从一旁床柜下找出一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软管,不知是何材质所做,约莫有三四寸,一段有宽口。

秦峥眼皮一跳,虽不明那是作何用,却隐约起了几分寒意。

秋月将楚瑜头下枕垫点几分,轻轻捏住他下巴唤了几声二爷。楚瑜醒不来,全然无觉。秋月只好手上用力,捏开他紧闭的嘴,一手将那柔软长管沿着喉咙续了下去。这过程极是难受,哪怕楚瑜昏迷不醒也止不住地干呕,每续下一寸,脸色就跟着苍白一分,待尽数续完,已是满头冷汗,面如金纸。

秦峥一颗心被揪紧,刚想上前就被李恣一把拉住。

李恣看了眼秦峥,道:“若不是如此怕是进不了汤药,先生哪回病得昏迷了,便是这般进药进食。”

秦峥手心被冷汗湿透,一双眼睛里满是红丝,远远瞧着有些骇人。半晌,他才找回自己声音似的,轻声道:“这几年清辞的身子……”

秋月将药一点点灌进去,闻言低声道:“侯爷当知道我家二爷何故如此的。有些话婢子不该多说,二爷若是醒着,怕是也不准。只是说与不说,侯爷心里该有个明白……”

温热的药沿着软管灌入食道,端是难受,楚瑜忽然呛了几声,颤抖着身子无意识地抬了抬,胸口剧烈起伏着,从鼻端闷出几声压抑的呻吟。秋月赶紧挪开了药,熟稔地给楚瑜顺了顺胸口,待他稍稍平静一些,才继续端起药管来。

秦峥缓缓走过去,身形一矮,半膝跪在床前,将楚瑜有些痉挛的手拢在掌心,声音如哽沙:“我不知……他受这么多苦……”

秋月忍着泪意道:“侯爷不知的多了。”

秦峥眼底映着楚瑜的影子,这一抹苍白像是烙印,就这么烫在心头,疼得人措手不及。这般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多年前,楚瑜稠李艳绝,风华初成的模样,举手投足间满是倨傲,叫人恨得牙痒痒,偏又是那般挪不开眼的夺目。

一盏药喂尽,抽了软管后,楚瑜瞧着更是气若游丝。秋月收拾了药碗,退到外间守夜,若是里面再出什么变数,也好有个照应。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楚瑜退了烧,也是因此又出了一身汗,秋月进来给他擦了身子重换衣裳。秦峥和李恣跟两块雕塑似的,一动不动地在一边守着。

临近天亮时,楚瑜被魇住,原本睡得好好的,忽然打起颤来,整个人蜷作一团,口中断断续续全是含糊不清的胡话。秦峥在一旁一遍遍唤他名字,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楚瑜面色煞白,不住颤抖低语,冷汗湿透了被褥软枕,身子愈发冰凉。

“清辞,你醒醒……快些醒来……”秦峥紧张得几次咬到舌尖,心疼得发抖,他摘下颈间朱绳悬着的观音玉,给楚瑜挂在身前。

这些年纵横沙场,总有这玉石相伴,那一抹悲悯里冥冥之中可能沾染了镇压万魑的血煞气。玉佩带上不久,楚瑜竟神乎其神地安静下来。

折腾了近一晚,楚瑜乏极了,最后倒是睡得极沉,梦里漆黑一片,一方小小的东西停留在心口处,圆润且温暖。所有的不安和痛楚都似绵绵浮絮渐而散开,暖流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打心里舒坦,原本无边无际的黑暗似乎也变得淡薄,一缕光照了进来,撒了满地的细碎金沙……

“唔……”楚瑜费力撑开眼皮,嗓子里火辣辣的疼,这熟悉的感觉让他明白昨晚怕是又灌了药。全身无一不酸痛,指尖软得抬不起来。

“清辞!”

“先生!”

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声音在耳畔一下子炸开,楚瑜有些吃不消地皱了眉头,抬眸先是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他躺着,这般看去,入目先是那人弧度优美的下颌,接着是一双前勾后扬的桃花眼,没了从前醉生梦死的苍白风流态,倒是宛如重铸般将灵秀尽数折作刚毅,分明熟悉偏又何等陌生。

昨夜种种齐齐涌上脑中,河畔灯影,画舫重纱,那些浸了泪的委屈,那些折了颜面的姿态,无一不清晰地浮现楚瑜眼前,让他蓦地坐起身来,又因起得太急,引来一阵头晕目眩。

“清辞小心。”秦峥仗着身手敏捷一把仔细扶住楚瑜,小心将他圈在怀里。

楚瑜抬手要挡住秦峥的动作,却因虚弱无力,那推拒的手活生生做出欲拒还迎的感觉,分明是推开秦峥,落了旁人眼中就跟将手主动搭上他胸口似的。

“青葙……咳咳,咳……”楚瑜嗓子沙哑,实在是没了力气,只能求助一旁的李恣。

李恣被秦峥的话刺得委屈一夜,这会儿见先生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愠怒,使劲儿挤上前去。

秦峥怕楚瑜动怒,不敢强求,只能退开,眼看着李恣将楚瑜夺走安置回榻。

“青葙,送客。”楚瑜不愿多想昨夜事。

秦峥知道楚瑜必然是不肯待见他:“清辞,我有话想同你说。”

楚瑜阖眸,捏了捏眉心,哑声道:“我同你的话,早在四年前就说完了,多说无益,你走吧。”

“清辞你就给我一盏茶的时间,我说完就走。”秦峥低声乞求道。

楚瑜睁开眼,冷声道:“昨夜算瑜欠侯爷一个人情,可侯爷若是这般得寸进尺,莫怪瑜叫家丁将侯爷送出门去。”

“清辞……”秦峥心头苦涩,可楚瑜心冷不肯多听。

门被推开,珠帘晃动,未见人来,先闻其声。

“爹爹!”

一抹杏黄绕过屏风,缎儿靴,蝶儿钗,玉做的骨,雪堆的颜。有女初成,若枝头杏花儿俏态娇姿,清雅可人。那杏黄缎裙裳绣了一圈柳叶纹儿,行走若清风拂柳,端是少女姿态尽显,叫人心下柔软一团。乍一看,只道是哪家杏林里出落的小仙子,就这般蹁跹跑来……

秦峥眼睛一烫,连呼吸都停着,眼中只剩下这一抹跌跌撞撞的杏黄。

真儿。

楚瑜见真儿进来,脸色一变,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掀开被子扑下床榻,一把将真儿抱在怀里。颤抖着双手,将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胸膛……

怀里的孩子方才还似蝴蝶蹁跹,此刻仿佛是一个没有灵气的小木雕般愣住,瑟缩在楚瑜怀里一动不动。

尽管楚瑜动作很快,可她还是看到了……

清清楚楚看到了屋中那个人。

“大爹爹……”

第48章

撩动的珠帘晃出清脆的响声,这一句“大爹爹”轻如浮絮,除了楚瑜谁都未曾听见。

楚瑜手臂紧了紧,将真儿死死搂在怀中。

秦峥缓缓蹲下身去,看着楚瑜怀里的真儿。当年走的时候,尚且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今一晃四年,如那雨后初成的苗苗,蹿出个让人惊讶的模样。

这是他的女儿,他和清辞的女儿。

“真儿……”秦峥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楚瑜猛地摇头,愈发搂得紧了几分。他将自己的所有都给了秦峥,只留下了真儿。这是他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孩子,谁都不可以抢走。

一双小手推开了楚瑜,真儿钻出个小脑袋,摇了摇:“爹爹,抱痛了。”

楚瑜一怔,赶紧松开几分。

借着这几分松懈,真儿赶紧挣开了楚瑜的怀抱,吐着小舌头夸张地喘了几口气。

楚瑜怀中一空,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险些稳不住身子:“真儿回来……”

真儿歪着小脑袋看了眼楚瑜,下一刻裙角随着她的转身似绽放的花儿般画出个圆,缎儿靴轻轻巧巧迈了两步,停在秦峥面前。

“真儿!”秦峥双眸一亮,满是激动。

真儿扬起小脸,粉雕玉琢的一张脸七分肖似楚瑜,其余三分尽在一双桃花眼,倒是同秦峥一模一样。未有楚瑜一双凤眸清冷妩媚,却是格外娇俏过人。

真儿弯腰福了一福,道:“不知这位大人在,方才多有失礼。”

秦峥一怔,眼中的光彩似渐渐淡去,他张了张嘴,艰难道:“真儿……我、我是你大爹爹……”

真儿轻轻挑了挑秀气的眉梢,与楚瑜当年如出一辙般的姿态,不紧不慢道:“大爹爹?我爹爹是户部尚书,我大伯是君后,大伯父是今上,我怎的不记得还有个大爹爹?”

秦峥双眸骤然一缩,伸出的手僵住。

真儿的声音尚且还带着孩子的稚嫩甜美,说起话来软软糯糯,柔如雪絮,可字字句句落在秦峥心底如锋利的针尖捅了个千疮百孔,不过短短一瞬,就已是疼得满头冷汗,面色煞白。

真儿一双桃花眼弯了弯,如盛满了闪烁繁星,甜甜软软道:“真儿是我闺中乳名,唯有家里人才这般唤我,大人叫起来实在不合适。小女姓楚名婳,如今是,今后亦是。”

秦峥咬紧牙关,才勉强忍住眼里酸楚,喉中似哽了棉絮万千,噎得心口疼。许久,才开口艰涩道:“楚……婳……好,好名字……”他身形踉跄几下,险些跌倒,勉强稳住,低笑两声俱是难言苦涩。

真儿淡淡挪开视线,对一旁李恣道:“恣叔叔,我爹爹身子不好,劳烦您帮忙送客。”

李恣轻轻点头,推开门道:“秦将军,请吧。”

秦峥看了眼真儿,又深深看了眼楚瑜,道:“清辞,保重……”

他转身,那个纵横沙场披血带煞的将军,竟是险些被门槛给绊倒,身影落寞得好像一条狗。

一无所有,谁又不是呢。

屋子里静得几乎可以归作死寂。

楚瑜看见真儿面朝秦峥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片刻后,瘦小的肩头控制不住地耸动起来。他上前,扳过真儿小小的身子。

小姑娘早已是泪流满面。

“爹爹……”真儿泣不成声,一头扎进楚瑜怀里。

楚瑜轻轻抚了抚女儿头顶,低声叹息:“傻丫头。”

真儿用力摇了摇头,哽咽道:“才,才不是为了大爹爹哭……只是,有,一点难过……”

“爹爹知道。”楚瑜苦笑,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只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真儿越哭越大声,断断续续道:“一会儿我就忘了,一会儿就好……”

楚瑜又何尝不心疼,可唯有此事不得两全。他竭尽全力想要给真儿最好的,却明白有些空缺,除了秦峥竟是谁都无法弥补。

“真儿只要爹爹……”

真儿哭累了,小猫一样缩在楚瑜怀里,带着鼻音闷闷道。

楚瑜点了点头,握住真儿小手,勉力笑了笑:“爹爹也……只要真儿。”

******

镇北侯府的宅子荒废多年,里面野草长了两尺高,曾悬在大门前的红纱灯笼落在院子里,被风霜雨雪褪了色,苍白的笼骨塌了大半,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几颗树长得四仰八叉,张狂地伸着枝桠,里面窝藏了不知多少野飞禽。

丹虞蹲在院子里拔草,手心都染了一层草汁,他用袖子抹了把头上的汗,被濡湿的额发掀起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一旁隔了张小案,上面摆了一壶温茶,干活累了他便停下倒杯茶,一边喝一边等秦峥回家。

打从昨个儿夜里,秦峥就未曾回来。丹虞琢磨着,许是宫宴里喝醉了,就耽搁在哪里了。今个儿怎么说也该回来了才是,谁知这一等就等到了日暮黄昏时……

丹虞看着被清理得像模像样的院子,颇有成就感地甩了甩袖子,提溜了俩食盒往隔壁院子里去。秦家老太太和姑娘都已经接回来住了,在丹虞眼里,老太太孙氏寡言得很,打从被接回来起就每天在自己房里礼佛。秦家姑娘模样长得美,说话也客气和善,都不难相处。

送了饭过去,丹虞刚从院子里出来,就瞧见远远一道挺秀高挑的身影,玄袍无纹,简带束腰,长发梳起,只是走路有些摇摇晃晃。

“哥!”丹虞瞧见来人,高兴的迎上去,还未走进就闻见一股熏人的酒气。

秦峥指尖还勾了个长嘴儿酒壶,闻言点了点头:“丹虞,怎么还没歇下?”

丹虞皱了皱鼻尖,嘟囔道:“怎么又喝酒了,说了多少次酗酒伤身。”

秦峥伸手摸了摸他脑袋:“不妨事,没喝多。”

“净会骗人。”丹虞挣出自己的脑袋,道:“哥,你去哪了?”

秦峥越过丹虞肩头,看向后面的院子:“娘和妹妹怎么样了?”

丹虞抓了抓头,道:“都挺好的,方才送了饭过去,估计用完就该歇下了。哥要去看看吗?”

秦峥顿了顿道:“既然快歇了,那就算了,等明早吧。”

“瑶姐姐她夫家那边……”丹虞欲言又止,他倒是听闻了一些事情。

秦峥骤然眼神冰冷,薄唇绷直:“欺负我瑶儿,不会轻饶他们。还有本家这几日送来的礼都不要收,尽数退回去。若是族里不给个说法,今后这个本家不要也罢。”

丹虞轻轻点了点头。

秦峥长叹一口气,将手搭上丹虞肩头:“这几天辛苦你了,是哥考虑不周。明天哥使人去置办东西,顺带重新招买些仆役来。”

“没事的,哥。家里人不多,这些活儿我自己都能干完,用不着费这个钱。”丹虞扯着秦峥袖子道。

秦峥歪头轻轻笑了笑:“以前都是你照顾哥,现在换哥来照顾你,今后你就是我亲弟弟,甭总想着亲力亲为,现在哥能养得起你,你就琢磨着怎么挥霍就成了。”

丹虞微微皱了下眉头,小声嘀咕道:“才不想当亲弟弟……”

秦峥勾着他的长嘴儿酒壶摇摇晃晃地正走着,也没听清丹虞说什么。他想或许丹虞说得不错,当真是有些醉了,不然怎的连眼前的景儿都花了。

“哥!”丹虞惊声喊道。

秦峥眼前一黑,不知人事。

病来如山倒,秦峥这一病倒是颇有几分来势汹汹的架势,硬是告了好几日假。

丹虞床前照顾着,秦峥状况时好时坏,烧得厉害时满嘴胡话,颠来倒去念着的无非便是清辞、真儿。偶尔清醒时,也会自言自语般跟丹虞诉上一两句昔年往事,只是大多词不达意,叫人云里雾里。

丹虞不懂那么多恩怨过往,却也明白秦峥心里有一个人,不管是出入生死间还是封爵挂帅时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人。

楚瑜。

于是丹虞寻了个得闲的日子,鼓起勇气决定蹲一蹲国公府门口。

第49章

靖国公府的大门相当气派,旁的不说,单是那太祖皇帝亲笔提的门匾都已是令各大世家望尘莫及的荣耀。朱红金钉正门,旁各有侧门两扇,八根红漆大柱,处处雕梁画栋,左右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威武昂首。

丹虞在侧门前转悠了好几圈,原本是想要直接进去找那位楚二爷的,可偏生既没有拜帖也没有名刺,根本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被门仆拦在外头。

他琢磨着,那就在外面等着吧,总会出来的不是?

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直到太阳都晒在头顶了,丹虞才感觉到肚子里咕噜噜地叫唤,格外饥肠辘辘。他只好在街角买了碗面,还是磕了鸡蛋的那种。又生怕这一离开就蹲不到楚二爷了,于是买了面后干脆端了碗继续蹲在大门口边吃边等。

刚低头捞了两口就瞧见有人从侧门出来,走在前头的是个身量颀长的年轻男人,朱红团花官服外面披了系藏青的竹纹披风,倒是显得身形俊秀挺拔。

有小童牵了一匹马跟在后面,那人回头跟小童说了句什么,接过了马缰。似是察觉到有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忽然回头,正正对上丹虞专注打量的目光。

正当头的太阳有些夺目,给门前人映了层薄金,俊秀的脸庞如打磨圆润的美玉,并不锋利却处处透着种令人安心的舒坦,丹虞端着面忽然有些咽不下去了……

李恣本来是想要往户部去一趟的,谁知刚出门就瞧见有人蹲在路对面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半截筷子捞着面还塞在嘴里,一双忽闪闪的眸子一眨不眨。也不知是蹲了多久,脸上都覆了曾薄红,细碎的汗珠儿藏在额发下面亮晶晶。

“那边……”李恣刚想问问门仆那人是谁,就瞧见原本蹲得扎实的少年忽然站起身来几步朝他走来。

手里还没舍得丢下那青花大口碗。

“那、那个……”丹虞鼓起勇气走到李恣面前,仰起头来,用自认为非常有气势的眼神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可能借一步说话?”

李恣方才离得远瞧着不大清楚,如今站在跟前才看清少年未弱冠,容貌漂亮可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是一眼看到底的干净。他略微迟疑一瞬,道:“不知你是?”

丹虞捏紧了碗沿儿,把心一横,道:“我瞧见你从府里出来,那门仆都对你毕恭毕敬的模样,想来你就是这府邸的主人,楚家二爷楚清辞了?我……我可否只借你片刻,说一说你同我哥的事。”

“你哥?”李恣一怔,却不曾想原是这少年认错了人。

丹虞点了点头,道:“我哥是镇北侯,云麾大将军秦峥。”

这名字一入了耳,李恣的脸色当即沉了几分,道:“你是他弟弟?”

丹虞再颔首。

李恣退了一步,道:“你寻错了人,楚清辞是我家师,可你若是想同他说起你那哥哥的事,我想大可不必了,请回吧。”

丹虞愣住,做了这么久的心里建设竟是认错人了?眼瞧着面前人翻身上马欲走,心急之下一把想要扯住他袖口叫他再等上一等。恰此时李恣正要上马,丹虞一个不慎拽住他裤腰,这一挣一扯力道之大超出想象,只听只啪的一声,腰扣大开,半截裤子惨遭毒手……

……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丹虞讷讷缩回手来,半晌,颤抖着举高手里的碗:“你饿不饿……我、我的面给你吃……”

李恣:……

活了快二十年,头一遭在捂脸和捂腚之间无法做出抉择,并因此开始怀疑人生。

丹虞心里非常内疚,见李恣一动不动,吓得赶快帮他提裤子,这一哆嗦不当紧,竟是忘了手里还端着大半碗面,咣当一下洒了李恣一裤裆。

“大哥……”丹虞快哭了:“我不是故意的……”

李恣僵硬地点了点头:“小兄弟,不怪你,可能是我命中注定有此劫……”

丹虞一手提着李恣裤腰,一手还捏着那只碗,哽咽道:“大哥,咋办啊。”

“这样吧,你先松手,退几步。”李恣庆幸被扒掉的只是外绔不是亵裤,不至于当街伤了风化。

丹虞听话地松开手,带着哭腔道:“大哥,退、退多远啊?”

李恣深吸一口气,心道先退个三十九米吧。

一辆华盖马车从府里出来,正停在门前。

一只略显消瘦的手挑开窗牅上悬着的霞烟帘,先是尖秀的下颌,然后是轻抿做弧的薄唇,随即是清冷妩媚一双眸。触目惊心的美貌和一览无余的苍白,只道是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教人无端心悸。

“有……朋友在?”楚瑜打量了一眼车外俩人,难得有些揣摩不透什么个状况。

想来大概是日头太毒,李恣和丹虞同时出了一身汗。

“一场误会……先生先行往户部去吧,我……我回去换件衣裳……”李恣方才还觉得怕是遇到人生之中最绝望的时刻,而此时才明白,绝望从不曾有过底线。恰如眼前这一幕竟是被楚瑜看了个一清二楚般。

言罢,李恣一手提着裤子扭头就跑,洒了一路的不是面条,是一颗凋零的心。

身后传来楚瑜压不住的轻笑声:“青葙,你这位小朋友很有意思,不请去家里坐坐吗?”

“不、不必……”李恣挤出句话,走得头也不回。

“嗤……”楚瑜屈起手肘搭在窗牅上,笑得乱颤。半晌才勉强停住口,饶有兴致地冲傻在一旁的丹虞勾了勾手指。

略显消瘦的指尖,像是被一寸寸丈量打磨出的美玉,一勾一挑,已是扯了半条魂过去。

等丹虞回过神来,竟是已经走到了马车前,隔着窗子瞧那倚在窗牅前的美人。

楚瑜难得有几分兴致,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年,半晌才开口道:“我家青葙最是知书识礼,极有君子风范,今日倒是大开眼界叫我瞧见这般不同往日的一面,你这孩子倒是有几分厉害。”

丹虞蓦地脸红起来,低头讷讷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是来找楚二爷的……”

楚瑜轻挑眉梢:“嗯?找我?”

丹虞猛地抬头,又赶忙耷拉下脑袋,指尖将衣袋绞得皱皱巴巴。

“你找我是为何事?”楚瑜问道。

丹虞站在马车外,仰起头来才能看到楚瑜,看到他阳光下白得透明的指尖,看到他垂落车外的一缕墨发,看到他低垂的睫毛投下的小片阴影,隐着风华无双的眸子。原本思量了无数遍的话,竟是零碎不能言。

楚瑜轻轻叩了两下窗牅,道:“爷这会儿有事要往户部一趟,你若是当真有话同我说,不妨上来讲?”

丹虞怔怔点了点头,竟是顺从地爬上了车。

进了车中,方才发现别有洞天,鹿皮壁,虎纹毯,梨木案,锦绣榻,玲珑紫砂壶,九莲鎏金炉,车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玉竹、茱萸、旱莲……楚二爷可是体虚阴寒,近来有不舒坦?”丹虞轻声询问道。

楚瑜半倚在榻上,手里正持着一卷闲书打发时间,闻言,淡淡一笑:“瞧不出,竟是个小大夫。”

丹虞被这一笑恍得有些晕乎乎,方才知何作惊为天人,他点头道:“我爷爷是军医,我爹是军医,我也是军医……”

楚瑜闻言笑意敛去一半,手中书卷轻轻抵在下巴上,眸子微阖:“哦?军医。”

丹虞颔首,自报家门。

话还未完,被楚瑜一声冷笑打断。

丹虞一怔,道:“我今日来,是为我哥之事。”

楚瑜抿唇,放下手中书卷,语气薄凉:“无甚可谈。”

“楚二爷何必这般绝情!”丹虞有些急了,一股脑道:“虽然我哥和二爷已经和离,可不是有句老话叫一日夫妻百日恩?况且哥对二爷的心天地可鉴。二爷不知当年我哥是怎么熬过来的,沙场刀剑无眼,谁知何时便再也不归,每次上战场前,我哥总是念着二爷的名字。几次从战场上下来只余一口气……可他一次次撑过来,只因为心里有一个楚清辞!他是流犯出身,想要走到今日所付出的又岂是常人可想……”

说道最后丹虞声音都打着颤,险些不争气得掉下泪来,他哽咽道:“今日得见二爷这般人物,倒也明白我哥为何如此一心相系,只恳请二爷能怜我哥一片心意,至少……至少不要……白白作践他的真心才是。”

炉中药香袅袅,绕出白烟缕缕。

楚瑜撑起身来,缓缓开口道:“你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算算我与他姑且还能被称作夫妻的日子,又有几日好?便是天大的恩情,我也还完了。”

丹虞绞紧手指头,道:“可如今……”

“你说他有千般好万般好,可若是心里不曾有你,又有何用?”楚瑜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个道理他竟是用了数十年方才明白,着实愚极。

“不,不是这样的。”丹虞摇头道:“若他能安好,其余便不重要。”

楚瑜勾唇:“他倒是天赐的风流,边疆那般苦寒日子,还能得一个你来疼惜他。”

丹虞炸毛似的跳起来:“我没有!”

“嗯?”楚瑜鼻音勾出的音色带着令人骨酥的慵懒。

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丹虞渐渐坐不住了,心意暴露,他干脆咬牙承认道:“我,我是喜欢他……”

楚瑜没说话,让人瞧不清情绪来。

丹虞硬着头皮道:“虽然你姿容无双,又是朝廷命官,还出身名门,爵位加身……可,可我也……”也了半晌,愣是说不下去那句“也不差”。

憋了半天,丹虞沮丧极了,只好道:“我是比不上……一星半点……”

一声低笑传来,惹得丹虞抬头对上楚瑜的视线。

楚瑜倒是没有讥讽的意思,那些年里,遇到过太多挑衅。或是心机重重,或是趾高气昂,或是阴阳怪气,这般……耿直蠢的还是第一个。

丹虞蹭的一下脸色更红:“我只盼着我哥能得偿所愿,如此罢了。”

楚瑜挪开目光,窗外正是秋意浓时,风卷落红,飘在掌心。悠长一声叹息,散在无边秋色里:“人活一世,哪有事事顺遂之说。”

丹虞看着眼前人,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总听人说楚二爷如何骄矜自傲,如何凌厉逼人,如何不可一世,可眼见的却只是那无边落寞和拒人千里的清冷。苍白的掌心接住窗外落红残花,单薄的人何以为家。

楚瑜轻轻收拢掌心,将残花揉捏在指尖,绞出粉色的花汁染红苍白指腹,像是融在雪地里的一抹胭脂,清香醉人。他看着丹虞,道:“你在也好,免得爷再差人跑一趟了。这个,请你代我转交于他。”

桌屉里掏出一方锦盒,盒上雕着并蒂莲,枝叶缠绕,十分精致。

丹虞看了眼锦盒,颔首接过……

马蹄声戛然而止,眼瞧着要到户部,此番相遇才作暂别。

******

秦峥手心里一层薄汗。

丹虞一五一十地说完后,将锦盒推到他面前,道:“二爷只同我说了那么多话,这盒子是他托我给哥带来的。”

秦峥伸手轻轻拨开匣子上的鹤纹金锁,轻轻掀开盒盖。

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匣壁镶了猫眼儿玉石,映得匣中璀璨非凡。金丝绒布做低衬,正当中摆着一玉坠。

纤长眉目无边慈悲,拈花含笑不问世人,那是一枚玉观音。

秦峥心渐凉下,浑身的血都似冻住般,良久苦笑道:“他到底还是不肯……”

玉坠下面压着半副桃花笺,上书道: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此时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寥寥几笔,秀骨洞达,行云流逸,是标准的楚家笔体。

第50章

香木马车,粉盖软帘,四匹白马并行,倒是格外惹眼。

京有玉淮山,山有云墨书院,那是楚家族学之处。靖国公这支是楚家最为清贵的门户,除此外楚家还有嫡支旁支数十,香火倒也兴盛。

真儿七岁之前家中有西席教授课业,待满了七岁后,楚瑜斟酌罢便送她至楚家族中进学。一来家学源远流长,族学意蕴深厚,不管是他还是兄长皆是由族学教导出身,便是皇家子弟也曾挤破脑袋想来楚家族学进修。

因规矩不可破,族学只收楚家子弟,曾也有皇室将子嗣过继至楚家以求在楚氏族学中学习,由此可见楚家族学地位几何。

楚瑜太疼宠真儿,一日不见恍然若失,实在受不了将女儿直接扔进书院不管不问。故而,真儿成为书院里唯一的走读生。白马哒哒哒拉着漂亮精致的小香车每日往返书院和国公府,自成为一道风景。

车厢里。

大丫鬟碧玉正为姑娘整理书箱,将今日里所书功课一张张收整起来,不敢有丝毫折损压角处。毕竟这些手稿,二爷可是要尽数收编的。

多年来,真儿自幼书稿手稿诗稿,都一张张被楚瑜收藏,曾亲手编作籍册。上京皆知楚家这位嫡女才名,小小年纪灵秀非凡。

真儿正捧着一块核桃奶酥糕往嘴里送,车马忽然一止,她忍不住往前一栽,整块糕点都塞进口中,噎得咳嗽两声。

“姑娘仔细些。”碧玉赶忙倒了杯茶递去,又轻轻抚了抚真儿后背,为她顺顺气。

真儿摆了摆手,咽下糕点,听见外头似有动静,好奇地推开窗子,探了个小脑袋出去。

马车前停了一马,马上有一人。

那马不同于上京里贵族子弟养的名马,没有玉带流苏做鞍衬,没有绕金软皮做马缰,没有银铃璎珞做辔头,也就没了一丝骄奢贵气。

只是一匹马,矫健而威武,毛发乌中泛着紫色,这是真正浴血沙场的马,天生同上京玉栏中供人赏玩的马不同。马上一人,左手绕缰,右手中正拿着一匣。箭袖锦衣,腰束封带,外披一玄色暗纹轻裘衣。长发竖起垂于腰间,露出整张俊美无俦的脸。弧度优美的下颌,削薄含棱的唇,双目揽日月,斜眉聚风云,神清蕴骨秀。

“大爹爹……”真儿一怔,脱口自语,声又戛然而止。

秦峥策马向前,走至窗牅外,轻声道:“真儿。”

真儿本以为上次相见已是刻薄到了极点,大爹爹必然是再也不愿见她的,可如今一个猝不及防的照面,却叫人慌了神。她垂眸,死死咬住下唇,半晌才道:“秦侯爷。”

秦峥脸上笑意微僵,叹息一声,苦笑道:“你爹爹身子可好些了?”

真儿闻言,蓦地浑身一颤,怔怔抬起头来。提到爹爹,一颗心似找到了归处,再也不似方才慌乱胆怯。是,她还有爹爹,她不能……

“有劳侯爷惦记,我爹爹身子好些了。”真儿心里难受,忍不住道:“好与不好又有何区别,爹爹常年便是那般,汤药为伴,想来也不大放在心上了。”

秦峥脸上笑意完全淡去,眸中神色黯淡,低声道:“真儿,我对你爹爹多有亏欠。”

真儿偏头笑了笑,摇头道:“侯爷多虑,我与爹爹都好,不在意旁的。”

秦峥看着眼前的真儿,曾经那个病中唤着大爹爹,窝在他怀中用软糯的声音诵千字文的小丫头已经不见了……而如今的真儿聪慧敏感,姝丽娴雅。

“你爹爹将你教得很好。”秦峥细细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将她的模样一寸寸记在心里:“有你在他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真儿脸上的浅笑再也维持不住,强忍着发颤的音,道:“这个自不必说。”

秦峥忍下心里苦涩,勉强弯唇笑了笑,柔声道:“你爹爹向来最是疼爱你,怕是什么都不曾短缺过。大爹爹这几年在边疆,那里苦寒没有什么好东西。每年你生辰之日,大爹爹就亲手做个小玩意儿,权当个念想。如今回来了,就将这些小东西一并给你,你随意拿着把玩就是。”说着,将手中一方小匣子打开递了过去。

里面摆着一堆小木雕,有灵活可爱的兔子,有憨态可掬的娃娃,有漂亮精致的镯子,皆是木刻,形态可人,纹络细致,足见用心。

真儿缓缓伸出手去,葱白似的指尖发颤,眼尾忍不住泛红。僵了良久,她用力阖眸压下眼中灼热,小手用力一抬,将整个匣子掀翻。

只听哗啦一声,满满一匣子小木雕撒了一地,秦峥愣住。

真儿啪的一声合上窗子,声音从车中飘出:“爹爹赠我太多金银玉器,尚还赏玩不完,何须这些小玩意儿。侯爷请回吧,今后莫要再拦真儿车驾。”

秦峥缓缓翻身下马,蹲下身子,一点点捡起地上的木雕,可怜的小兔子摔掉了一只耳朵,惨兮兮地滚了一身泥。他捡起那半边长耳朵一并小心翼翼放在匣子里,轻轻合拢盒盖。

“真儿长大了,好好照顾你爹爹。”秦峥轻声道,心底疼得发麻。

……

车厢里。

真儿拼命捂住嘴,浑身颤抖。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湿透了衣襟,听着外面马蹄声渐远,才缓缓弯腰低低哭出声来。

“姑娘……”碧玉心疼得红了眼眶,拿帕子不停地给她擦泪。

真儿忽然推开碧玉,两步扑到车门前用力推开,脚下一个不稳,直接跌下车去。

好在马车并未行驶,饶是如此也吓了车夫一跳。

“姑娘!”碧玉惊呼一声,赶忙跟着下车。

真儿摔得膝头生疼,顾不得爬起来,就那般在地上摸索翻找。湿软的泥土染脏华美的裙裳,草色沾了粉白缎面绣鞋,可她却顾不得丝毫贵女风仪,忘却了全部闺秀容态,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

地上空空如也。

碧玉已经跟下了车,半跪在真儿身侧,去扶她起来。

真儿被拉起来的时候,余光忽然瞧见什么,急忙甩开碧玉,再次趴在地上低垂着头,伸着胳膊在车辕下的捡起一物。

“姑娘这是……”碧玉的话猛地顿住。

真儿手心里是一根钗,木钗。奶白色的木,一段磨得圆润,另一端雕出一只小狐狸的模样,蓬松的大尾巴绕着钗支,尖尖的小耳朵,灵动俏皮的模样。

真儿小心用袖子擦去木钗上面的灰土,紧紧拢在手心里,压在心口上。

碧玉看得心酸,伸手扶起真儿,道:“姑娘何苦这样,若是喜欢方才留下便是,二爷又不会怪姑娘。”

真儿摇了摇头,尚有几分哭腔道:“我不想爹爹心里难过……从前年纪小尚且不懂爹爹辛苦,如今这几年却是什么都看在眼里。爹爹虽半句不说,可我不是不明白……”

碧玉不再说话,姑娘心思玲珑,是半句也劝不得,可落在眼中又实在是让人心疼。思来想去,归府后碧玉还是将今日之事回禀了二爷。

楚瑜从户部回来正是有几分倦意,随便用了几口饭点就让人撤下想要休息,闻言睡意全无。静坐半晌,才道:“真儿当真如此说的?”

碧玉欠身道:“是,二爷。姑娘自小就是婢子在照顾,虽为主仆,可说句僭越的话,婢子实在是心疼姑娘。姑娘虽年幼,可却是个有主意的,除却二爷,旁人的话又不大听,婢子这才来寻二爷。二爷若是得空,也好劝劝姑娘莫要太伤心。”

楚瑜颔首道:“你待姑娘情分我全看在眼里,这事我心中有数,你先回去。”

碧玉又是一礼,这才退下。

天色暗了,烛泪滴滴落下,凝作一团。

楚瑜叹息声在屋里回荡……

******

青雀轩。

门应声而开,坐在轩窗前的真儿蓦地回过神来,待转脸瞧见来人,心里咯噔一下,神色慌张地将手心里的东西拢在袖中。

“真儿。”楚瑜缓步走来,发冠除去,长发披散身后,只有一指宽的素带系在发尾,身上未着官服,只一身雪青袍子,滚了葱白纹与袖口,在烛光下倒是柔得缠人。

“爹爹怎么还没休息?”真儿心下紧张,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楚瑜走到真儿跟前,弯身跪坐下来,朝她摊开掌心。

真儿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捂住袖口,轻退了两步。

楚瑜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掌心,温柔地冲真儿弯了弯唇角。素白的掌心里是淡淡的纹路,手指消瘦却笔直如竹。

真儿眼睛一下红了,她垂下头去,抿紧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许久才缓缓抽出手,颤抖着将手里死死握住的木钗放在楚瑜手心里。

一声轻浅的叹息,楚瑜将真儿拉到怀里紧紧抱住,低声道:“我的傻姑娘。”

真儿哽咽道:“爹爹,真儿错了。”

楚瑜松开双臂,抬起女儿小脸,看着那双哭得跟小核桃一样的红肿眸子,问道:“何错之有?”

“我不该……不该收大爹爹的东西……我……”

“嘘。”楚瑜点了点真儿眉心,让她噤声。他拉起真儿让她背坐在自己面前,抬手摘下真儿头上珠钗,柔软的长发倾泻到手心。

檀木桃花梳轻轻梳在真儿发间,楚瑜一边梳一边道:“这木钗刻得精巧,上京怕是买不到的。”

真儿看着铜镜里映出爹爹面容,平静且温柔。

“真儿长大了,知道疼爹爹了,这让爹爹很高兴。”楚瑜扬了扬唇角道:“可是真儿不懂,若是你不开心,爹爹又怎会心里好过。”

“我没有……”真儿急着辩解,又被楚瑜打断。

“爹爹明白。”楚瑜抬手揉了揉真儿脑袋:“只是那是你大爹爹,大爹爹与爹爹虽然和离,可那仍然是你大爹爹。”

真儿闻言眼泪忽然落下。

楚瑜耐心伸出手去,用指腹轻轻擦去真儿脸上的泪痕,轻叹一声道:“那年,爹爹像你这般大的时候遇到了你大爹爹。若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爹爹,自然也就没了真儿。”

真儿轻轻抬起脸来:“为什么?”

楚瑜从来将往事深埋心底,却不曾想却又这样一日,挥铲锄,亲手一点点撕开,捧到女儿面前。他脸上一直带着浅笑,眼底映着烛光如流动的莹泽,细细将往事说与女儿听。

真儿忘记了伤心,瞪大了眼睛,听得仔细。

“你看,你大爹爹从小就是个英雄。”楚瑜手上不紧不慢地将女儿的长发绾出半边垂月髻,小小的木钗插在发间,俏皮可爱。他轻声道:“现在亦是。”

真儿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木钗,转过身去,扬起小脸看着爹爹。

楚瑜将手轻轻放在真儿头顶:“爹爹能给真儿锦衣玉食,可真正给真儿一世平安的是你大爹爹,若无国之安然,何来百姓喜乐。是他用性命忠魂守了河山,才有今日河清海晏,换我们一个岁岁年年。”

真儿眸中藏着星光,像是忽然被点亮,璀璨动人。

楚瑜捏了捏女儿鼻尖,宠溺道:“真儿有这么好的大爹爹,又有什么不开心?”

真儿垂眸呢喃道:“可是爹爹……”

楚瑜轻轻摇头,道:“大爹爹和爹爹之间的事,与真儿无关,那不是真儿的过错。”

“爹爹。”真儿扑在楚瑜怀中,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他。

楚瑜回抱住女儿,将下巴轻搁在她头顶,道:“以后莫像今日这般,若是再哭成小核桃,爹爹要忍不住去寻你大爹爹晦气了。”

真儿噗嗤笑出声来,少顷又有些愁闷道:“可是……真儿那般过分地对大爹爹,大爹爹会不会生气了?”

楚瑜挑眉,轻哼道:“他敢。”说罢又揉了揉女儿软绵绵的小脸,道:“好了,此事交与爹爹就好了,快些洗漱睡下,不然明天怕是眼睛肿得更厉害。”

真儿揉了揉眸子,听话地点了点头。

楚瑜出了青雀轩,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回到自己房中,对烛灯枯坐一夜未眠。临近天明,才提笔写下一封简信递给下属,让他送到镇北侯府。

刚过辰时,就听人来报,镇北侯在门外求见。

楚瑜正和真儿对坐用早饭,闻言,无视掉女儿眼中的雀跃,冷冷道:“让他等着。”

真儿迅速吃光了面前的吃食,然后眼巴巴瞅着爹爹。

楚瑜用小匙盛起粥,慢条斯理地往口中送,优雅到了极点,急得真儿险些跺脚。磨蹭了一小会儿,他才缓缓起身,拉起真儿的手,道:“走吧。”

门前,秦峥不时朝里面看去,绕来绕去地踱步。

待瞧见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时,眸中一亮,两步上前。

真儿今日穿着件藕荷霓裳裙,外面系了糯白绣蝶披风,头上斜插一支小狐狸木钗,初见少女娇俏姝丽。

楚瑜牵着女儿的小手,走到秦峥面前,道:“瑜只有一女,望侯爷悉心。”

他将自己的唯一,交付到秦峥手中。

秦峥握住真儿的手,指尖触到楚瑜手背,一片冰凉,“清辞,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真儿。待晚上,便送她回来。”

真儿能够感觉到大爹爹的手跟爹爹完全不同,有温热的掌心和略微粗糙的指尖,让人安心。她抬起头来,悄悄打量了一眼大爹爹俊美姣好的面容。

秦峥一低头,正对上女儿好奇又惊喜的目光,他忍不住一笑,伸手轻松将真儿抱起来一举,搁在了马背上。战马极高大,惊得真儿“嗬”了一声,秦峥利落翻身上马,将真儿拢在怀中,披风一扯,捂了个结结实实。

“大爹爹……”真儿羞赧地轻唤了一声。

秦峥心里软作一团,头一遭感到满腔欣喜,道:“真儿,大爹爹带你出去玩,这战马叫飒露紫,跑起来如箭离弦,你怕不怕?”

真儿弯了弯眸子,倔强道:“不怕。”

秦峥朗笑一声:“好丫头,坐稳了。”

飒露紫扬蹄嘶鸣一声,绝尘而去。

楚瑜看着离去的父女两人,下意识地向前两步,又堪堪止住脚步。许是呛了秋日凉风,忍不住咳了起来,肺腑冷得发疼,他有些站不住身子,弯下腰去,低声闷咳。

“二爷!”门仆忙去搀扶。

楚瑜缓了好一阵子才止住咳声,失魂落魄地看着真儿随秦峥离去的方向。

这一站,便是月升日落。

第51章

日暮黄昏时,最后一抹斜阳将楚瑜的身影映得极长,苍白的面容染上霞光,平添艳色。

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楚瑜失神的眸子忽然集起几分淡淡的光彩,他抬起头来朝巷子口望去。骏马疾驰,策马的人神采飞扬,许是踏着黄昏的缘故,披了一身夕阳色,流光溢彩,眉眼惊艳。

“爹爹!”俏生生的呼唤。

真儿坐在秦峥身前,小手拢在唇边,遥遥朝楚瑜招手。荡在两侧的小绣鞋上沾了泥土,原本规规矩矩的裙裳一半掖在腰间,蝴蝶广袖用两根发带扎起,活生生改成了箭袖。她坐在马背上,额头缀着细细汗珠儿,一双跟秦峥如出一辙的桃花眸弯成盛满秋水的月牙湾。

“吁。”秦峥打了个低哨,勒住马缰,先翻身下马,然后展臂一举将真儿抱下来。

真儿刚一挨地就朝站在门前的楚瑜扑了过去,像只欢脱的小雀,叽叽喳喳道:“爹爹!我回来啦!”

楚瑜被真儿撞得后退两步,艰难稳住身子,一手撑住酸疼的腰身,一手抱住女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圈。好歹见真儿没事,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用袖子将汗水擦去,轻咳几声,道:“玩得一身汗,仔细着凉。”

真儿被爹爹冰冷的手一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因在兴头上,也不在意爹爹说什么,只是拉住他的手,雀跃道:“大爹爹带我去了京郊城南的庙会,竟是比上元节还要热闹,好多真儿没有见过的玩意儿。单是供赏玩的摊儿就摆了四五道街,瞧得人眼花缭乱……”

楚瑜按住一蹦一跳的闺女,忍不住轻轻扬了扬唇角:“好好好,回去再跟爹爹细说。”

真儿显然还没有说尽兴,拽住楚瑜袖子蹦跶着:“大爹爹给真儿买了好多好多有趣的玩意儿,多的都要堆不下了。我同大爹爹还给爹爹选了礼物,爹爹一定要仔细瞧瞧!”

说着真儿扭头跑到秦峥身前,踮起脚尖。

秦峥俯下身去,真儿顺势勾住大爹爹脖子,亲昵地凑在他耳畔拢住小手说了几句什么。

楚瑜在一旁看着,心里极是吃味。不过一日功夫,悉心养了这么久的掌上明珠,转眼就竟是跟秦峥这般亲密无间。可偏秦峥身上仿若有这等魔力,让一向懂事乖巧的真儿笑出那样肆无忌惮的张扬模样。

秦峥一双桃花眸弯弯的,伸出小手指跟真儿勾了勾,也不知是作下了什么约定。

“真儿,跟爹爹回去。换身裙裳,都成什么样子了。”楚瑜浑身发冷,忍不住掩唇低咳几声,打断俩人的悄悄话。

真儿依依不舍地朝秦峥摆了摆手:“大爹爹你可要记得答应真儿的事情。”

秦峥抱着双臂斜倚在马旁,闻言朝挑了挑下巴,道:“放心,大爹爹一言九鼎。”

真儿蹦蹦跳跳地回到楚瑜身旁,还不停地频频扭头朝后面看去,竟是也未曾注意脚下石阶,一步踏空,整个人朝下跌去。

“真儿!”楚瑜赶紧伸手拉住,往怀里一护,原本就疲乏到双眼发黑,这般一晃荡当真是脑中一痛,心口处狠狠哽了一下,呼吸滞住,整个人没了知觉。

真儿摔在楚瑜怀里,连一点皮都不曾擦破,只是被生生吓了一跳。

“清辞!”秦峥原本想目送楚瑜和真儿走远的身影,谁知不过几步就出了这样的事情。身子比脑子更快,他两个箭步赶到楚瑜身旁,刚触到楚瑜的手,便被冰得一个瑟缩。

真儿趁这当口坐起身来,也顾不上摔得疼不疼,急急去看爹爹。

楚瑜双眸紧阖,面色苍白,不过短短片刻已是不省人事。

秦峥伸手一探楚瑜额头,才发觉竟是烧得滚烫灼人。他抄过楚瑜腿弯,将人打横抱起来,直朝主院奔去。

良大夫被拖过来的时候,楚瑜已经被好生安置在床榻,额上覆着巾帕,整个人安静得似无声息。

秦峥微微让开了些身子,却不肯松开楚瑜的手。

良老瞪了他一眼,扣住楚瑜手腕仔细号诊片刻。半晌才看向一旁大丫鬟秋月,询问道:“你家二爷莫不是又出门了?之前他还好好应着,说是安生静养几日。”

秋月支吾半晌,才道:“倒也不曾出门去,只是今日二爷等姑娘回来,愣是在门前站了一天未歇,任谁也劝不住。”

秦峥一怔,心下酸涩。不曾想清辞这般放心不下真儿,若早知如此,他又怎敢带真儿在外疯玩甚久,分毫未体谅清辞心中不安。

真儿红了眼眶,仰头看了眼秦峥:“大爹爹,爹爹是因为真儿生病的吗?”

秦峥闻言将真儿揽在怀中,轻轻刮了刮她小鼻子,柔声道:“傻丫头,你爹爹若是听到这话定然要笑话你了。是大爹爹考虑不周,怎么能怪咱们真儿。你爹爹是担心大爹爹照顾不好真儿才会一直等着……都是大爹爹的错。”

真儿摇了摇头,将脑袋轻轻靠在秦峥怀里,用力忍住眼泪。

良老看着眼身边依偎一起的一大一小,心下叹息,道:“这沉疴多年的身子,也非是一朝一夕能好的。若能仔细上心的养着便罢了,偏在风口站一天,眼瞧着天凉了。身子肯定受不住,着了风寒,老朽去换几副方子,待会儿差人将药端过来。”

秦峥颔首道谢,送走了良大夫。

真儿趴在楚瑜床前,这会儿也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

秦峥摸了摸她的头顶,宽慰道:“真儿怕是累了吧,让碧玉陪你回去休息,这里有你大爹爹守着,等一觉睡醒你爹爹也就醒来了。”

真儿扬起小脸,轻轻摇了摇头。

秦峥俯下身去,揉了揉真儿小脸:“若是真儿在这里守上一夜,明个儿一双眼定然黑上好几圈,且想想你爹爹会不会不高兴?”

真儿有些犹豫,将指尖放到嘴边,忍不住苦恼地咬了咬。

秦峥扒出女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好姑娘,听大爹爹的话,好不好?”

真儿不忍心让大爹爹担心,只好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道:“大爹爹会替真儿守着爹爹吗?”

秦峥含笑点头:“会,大爹爹会替真儿守着爹爹,一步都不离开。”

这辈子。

真儿这才稍稍放心一些,轻声道:“那真儿听大爹爹话。”

看着碧玉带真儿离开,秦峥这才重新坐回榻前,怔怔看了良久,才伸手轻轻抚开楚瑜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楚瑜昏睡的模样显得十分苍白,那双凌厉的眸子一旦被掩上,就只剩下摇摇欲坠的脆弱。

秦峥痴痴看了许久,才俯下身去,将唇印在楚瑜眉心,给那紧皱的眉几分抚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秋月绕过屏风瞧见里面光景忍不住轻咳一声,垂眸道:“二爷的药煎好了,方才在翁中冷了会儿,眼下温度刚好,莫要误了药时才是。”

秦峥颔首,接过药盏,道:“月娘,那灌药的法子太遭罪了,清辞身子这般虚弱,怕承着难受。这里就交给我吧,我会让他好好把药喝下的。”

秋月一怔,隐约明白几分。她有些犹豫,可秦峥说的不无道理,少顷只得颔首,转身轻声退下。

屋子里很静,却极难听见楚瑜微弱的呼吸声。

秦峥伸出手沿着楚瑜眉眼缓缓抚过,最后停在他清瘦尖秀的下巴,轻轻抬起几分。药盏微倾,苦涩的汤药入了口。他俯身,手上稍一使力,将唇紧紧贴在楚瑜唇上。

楚瑜的唇冰冷,却是惊心动魄的柔软。秦峥用舌尖叩开楚瑜唇齿,温热的舌压下他的小舌,药汁以舌作桥,从秦峥口中渡至楚瑜喉中。

一口接着一口,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药已用尽。

秦峥直起腰身,用指尖轻轻擦去楚瑜唇角残留的一滴药汁,眉眼间俱是化不开的温柔。

“清辞……”一声清浅的喟叹,匿在夜幕里。

第52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淅沥沥的雨沿着屋檐落下,敲着院中青砖碧瓦,院子里的桂树一夜洒尽满冠花,地上便铺了一层碎金,泥土里掺了醉人的香。

楚瑜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傍晚,雨下了整天,叫人瞧不清时辰。他抿了抿干涩的唇,还残留着苦涩的药味,除却头还有昏沉,浑身无力外,精神倒是还好。喉咙胃里没有尖锐烧灼般疼,使人有几分诧异。

他手上稍稍使劲儿,想坐起身来,却是有心无力,反倒是惹得阵阵目眩。恰此时,一手有力的手臂从肩头绕过他整个脊背,将他拥住,仔细扶起。

楚瑜一怔,秋月是不曾有过这般力气的,转过头去,便瞧见秦峥。

秦峥身上的披风解开,里面只是件玄色长袍,袖口暗线绣了忍冬藤,是那毫不张扬的沉稳。他低垂的眼睫下有层淡青,折了锋利,添了憔悴。

“咳咳……咳……”楚瑜肺腑间隐隐作痛,掩唇断断续续低咳起来。

不过一个低头的功夫,温茶已经抵在唇边,秦峥将楚瑜稳稳圈在怀中,柔声哄道:“别急,先润润嗓子,你一天没有进食了,仔细待会儿胃里难受。”

楚瑜阖眸稳了稳情绪,待睁开眼已是一片平静无波,他几番抬手,最后才攒出推开杯盏的力气。

秦峥不敢强迫他,顺从搁下杯子,有些无措地搓着指尖衣角,轻声问道:“要不我唤秋月来,你有哪里不舒服就同她讲。”

楚瑜勉强压住咳嗽,费力低喘几声,抬手抵住额角。

秦峥见他不答,便起身想去唤秋月,方转身走了两步,就听见楚瑜虚弱的声音响起。

“秦峥,我对你没有念想了。”

……

窗外的雨声偏让天地寂静如斯,以至于每一个字都听得这般清晰。

秦峥背影僵硬一瞬,缓缓转过身来,眼中是熬了一宿的血丝。有水光沿着眼眶绕了绕,愈显得眼尾都染了红。他低头自嘲般哂笑一声:“我知道。”

楚瑜坐在床上,锦被叠落腰间,退烧时发了汗,长发尚有几分濡湿,缠在肩头颈间。他只看了一眼秦峥,便不再抬头。摊开的掌心是病态的苍白,他似闲来无事般用指尖沿着手心纹路细细抚过,半晌,才低声道:“十有五而志于学,二十及冠,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人生当如是……”

秦峥喉间如哽千斤,他走到楚瑜面前,低头便可瞧见那苍白指尖下的掌纹。

楚瑜忽地抬眸,弯唇一笑,端是胜过风华无数。不是少年时目上无尘的骄纵,不是后来金装玉裹的矜傲,亦不是那般凌厉逼人的艳绝。那是风过空谷,雨过青檐,走过半生的沉静。

“秦峥,我走不了那么远。”楚瑜缓缓收拢掌心,低声道:“亲近之人皆有所依,身后之事皆有所安,倒也无甚牵挂。”

“清辞……”秦峥低声打断楚瑜,已是站不稳缓缓俯下身子,眼尾殷红更甚,语气里满是乞求。

楚瑜视线未曾敛在秦峥身上,淡淡的未知落于何处,他继续道:“唯有真儿……唯有真儿……”

“不要说了……”秦峥伸手一把压住楚瑜肩头,那眸中绕了良久的水光到底是不慎砸在谁掌心。

细碎的叹息轻且浅,楚瑜淡淡拨开秦峥的手,道:“她有你一半骨血,倘若有那一日,无需你怎样,只消替我护得她安稳就好。”

楚瑜苦笑:“我也不知何故便将她教做这般性子……像我,不好……”

秦峥死死攥紧手,掌心隐痛,却不及楚瑜字字句句落在心头来得叫人寸断肝肠。

“若哪年她同我这般走了弯路,且一定要拦着……哪怕使些脾气吓一吓也无妨,若她不听……请了家法亦可……总好过似我这样下场……”

秦峥别过脸去,咬牙道:“你说的,我都应下。”

楚瑜见他回得干脆,心里倒是放下一件心事,面色稍霁。

“往年糊涂事良多,好歹活得明白一回,只有一句话,你听听便罢了。”秦峥看着楚瑜眼睛,指抵心口,一字一句道:“除却楚清辞,此生再无他人耳。”

楚瑜看了眼窗外,隔着帘幔瞧不清雨幕。心虽如雨凉,到底不曾再有涟漪。

第53章

卯时,一顶顶官轿披着星辰踏着未褪去的月色至宫门。随后停轿,行至太和殿,上早朝。

兵部尚书下了马就跟礼部尚书打了个照面,两人寒暄几句一同往大殿去,远远瞧见前面有两人慢慢走着。

其中一人身着朝服,赤罗裳深衣、紫织云凤大氅外袍、佩玉绶带,身形极是颀长高挑,骨秀神清。只是明珠有尘,美中不足便是行走时有些蹒跚,腿脚不好,倒是显得脚步深深浅浅。他手扶着玉砌栏杆,身旁人却不敢去扶。

楚瑜向来不喜旁人扶他,特别是这般大庭广众之下。

六部的人见了楚瑜皆是有些诧异,掰着手指算算怕是许久未见了。毕竟楚二爷是请假专业户,大家皆是习以为常,哪天上朝瞧见了才是稀罕。凑过去寒暄几句,再心里偷偷感慨一句楚家就是出美人,今天来得委实不亏。

眼瞧着到了深秋,阴雨连绵的不见个晴天,楚瑜犯了腿疾走路颇为费力,只是如今朝中事务繁忙,但凡稍有几分精力,他也不愿整日里旷朝,叫人压上一个恃宠而骄的佞臣帽子。

大殿之上,文武作两列而立,天子端坐明堂,例行公事启奏谋断。

楚瑜站了半个时辰便有些撑不住,腰身以下开始隐隐作痛。他稍稍垂眸,不着痕迹地负手腰窝处揉捏两下。

想必这点小动作应该不会引起陛下注意,楚瑜往旁边瞅了眼,工部侍郎借着掩袖轻咳的功夫偷偷塞了一块绿豆糕在嘴里,放下袖子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点渣。再往前边点,鸿胪寺卿正眯着眼打盹,他天生睡觉就是半睁半闭,瞧着跟认真上朝一样,万幸他没有打呼噜的毛病……

楚瑜扫了一圈,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捏腰,跟这些同僚比起来,自己实在是太敬业了。揉捏了几下,好歹算是舒缓少许,正要垂下手,忽觉有人再看自己,许是那视线太炽热,叫人无法忽视。

他顺势看去,正对上秦峥的目光。两人离得并不近,可却让楚瑜平白有种只在咫尺间的错觉。那视线紧紧绞在他身上,寸步不离。

秦峥今日亦是一身朝服,长发束墨玉冠,玄衣朱裳束大带,黑色皮履藤丝纹,袖补白虎。端是俊美无俦,打眼得紧。见楚瑜看向他,那双不笑也含情的桃花眼里满是喜悦神色,他忍不住启唇无声唤道,清辞。

楚瑜眉心微蹙,收回视线,心想朝中风气是该肃清整顿了。

……

幸好虽然满朝文武都有点不太靠谱的样子,但却没有废物点心,大家在各自的领域独领风骚,今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随着大伴细长尖锐的传告声音,早朝结束。陛下走后,众人也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楚瑜走得慢,落在人后。他吩咐李恣去户部替他点卯,自己也就懒得过去了,近来天不好,腰背疼得要断开似得,躺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

正走的慢吞吞,忽然腕上一紧,不等楚瑜转身瞧瞧谁这般无礼,只觉得脚下一轻,一个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打横抱起来。

“秦峥!你做什么?”楚瑜没想到秦峥竟是落下几步,跟在自己身后,更未想到他会有这般失礼举动。

秦峥一手紧紧环住楚瑜肩背,一手稳稳抄在他腿弯处,往怀里掂了掂,道:“清辞,我送你出去。”

自从上次国公府一番伤心透骨的交谈,秦峥已经很久没有见楚瑜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些叫人肝肠寸断的话,许是想得多了,便在那崎岖狭隘的山隙里寻到了一抹光明。人生不过数十年矣,蹉跎一日便少了一日,他生便伴他朝夕日暮,他死便随他碧落黄泉,实在不值得耗费光阴去痛苦思量。

“你放开我。”楚瑜面色不善,“瑜虽腿脚不好,却未曾尽数残障,这条路瑜走了那么多年,倒也未曾觉得为难过。”

秦峥只是稳稳当当迈着步子,边走边道:“清辞,我晓得你好强,只是我瞧着心里难受,就让我抱着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不等楚瑜说话,秦峥又道:“方才宫里的黄门同我说,你这腿疾还是那年……因我而起。”

“不是。”楚瑜打断他:“与你无关。”

秦峥苦笑,垂眸看了眼楚瑜,是满目疼惜:“你还跟从前一样,丝毫未变。”

“你放我下来,如此成何体统。”楚瑜有些恼,用力挣扎起来。

秦峥紧了紧手臂,生怕把楚瑜摔了,只得道:“我步子大,你瞧瞧前面已经全是朝臣。二爷是个体面人,这般挣起来叫人瞧见,怕是不好看。”

楚瑜没想到秦峥方才还人模人样的同他说那些柔软话,转眼就这般不要脸,一时忍不住骂道:“孟浪。”

秦峥许久不曾听到楚瑜骂他,竟是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脚步都跟着雀跃起来,不停点头道:“二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楚瑜眼瞧着秦峥越走越快,马上就要扎到人堆里了,不由得气恼道:“快停下。”

秦峥弯唇,眸子比星子还耀眼,他垂下头,轻轻在楚瑜耳畔道:“清辞若是不想让人瞧见,那就将脸埋在我胸口。我再走快些,保证叫他们看不清楚怀里是谁,咱们就走得没影了。”

楚瑜忍无可忍伸手狠狠在秦峥身上掐了一把。他心里有火,下手也重,若不是真怕失了体面,当真是想先抽一耳光上去。

秦峥疼得抽了口凉气,愣是死活不肯撒手。他心里有分寸,怕真的惹恼了楚瑜,只敢嘴上逞逞风头,却是避着朝中同僚,怕楚瑜面上抹不开。

待出了宫门,秦峥才将楚瑜送回马车上,依依不舍地撒了手。

车夫起初吓了一跳,以为自家公爷又病倒了,这才被人抱着出来。待瞧见来的人是秦侯爷,自家爷又是一脸咬牙切齿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假装自己是个木雕,什么都没看见。

楚瑜刚一挣脱秦峥,就用力重重砸上车门,眼不见为净。

秦峥在外面轻声道:“清辞莫气,免得伤了身子。”

里面没有动静,下一刻一只金丝小手炉咣的隔着窗子朝秦峥砸了去。

秦峥伸手一捞,接了个稳稳当当:“清辞……我权当是你送我的……”

车中一静,随即传来杯盏砸碎的声音,想来是被拿来撒气了。

秦峥策马跟在楚瑜马车后面一路,单方面完成了送心上人回家的任务。

一路上楚瑜心里不顺时就抬手扔个物件去砸秦峥,车里的东西无一不金贵,看得路人瞠目结舌。古有美人行过掷果盈车,今有二爷一怒掷千金。

日日皆是如此,每逢散罢朝会,秦峥便骑着马跟在楚瑜车后,接一路金银玉器摆件。久而久之,不少百姓便蹲在路边看热闹,秦峥每接住一样,两边路人看把式般纷纷鼓掌。竟是成就一道独一无二的风景线。

第54章

青雀街头,一辆华盖楠木马车驶过,马车两步外不紧不慢地跟着一人一马。

路旁的人远远瞧见便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瞅着。两边林立的二层小楼里也似掐好了时辰般,窗子应声而开。那酒肆里卖酒的胡姬还未梳洗,面带慵懒,她倚在二楼的轩窗前,一边手拿着篦悠然打理长发,一边掩唇笑着冲楼下那一人一马喊道:“将军,今个儿得了什么宝贝?”

她声音带着些许异域人的卷舌,应着晨起的软糯,听得人骨头险些酥了几分。

秦峥头也不抬,马背上挂着一只大口袋,里面已经盛了不少物件。他随手抖了抖口袋,引得路人一阵唏嘘。

那胡姬笑着道:“将军这波不亏。”

路人哄笑。

秦峥倒也不觉羞窘,淡淡道:“这算什么宝贝?我的宝贝还在车里。”

“吁……”众人齐齐发出感慨声,简直没眼看。

秦峥话音刚落,一只掐丝珐琅景泰蓝瓶隔着车窗砸了出来。这可是个大件,惹得路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跟着提了心。

楚瑜力气有限,那花瓶太大,不大好砸人,还没碰到秦峥分毫就半路朝地上落去。

秦峥眼疾手快,当即单手一撑马背,身形如燕,点水似的将景泰蓝花瓶稳稳当当接在手里,足尖一踏,整个人再度腾空而起,几个花哨的翻身又重归马背,看的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好!”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将军伸手越发矫健了。”

不一会儿掌声称赞响作一片,好不热闹。

楚瑜坐在车里,拿着一卷书却看不下去一个字,忍了又忍,终是愤愤将手盖在案上,气恼地搜罗趁手的东西,预备砸出去泄愤。可摸索一圈,竟是没有一个合手的,更叫人憋屈。

“停车。”楚瑜开口道。

车夫勒住马缰:“二爷,有什么吩咐?”

楚瑜推开车门,挑帘探出半个身子,一声不吭的从车上下来,道:“你先回吧,我散散心,待会儿自己回府。”

“二爷……这……”车夫不放心,正要劝说,却见楚瑜抬手打断他的话。

“无妨,这里离家不远,爷只随意走走便回去了。”

车夫看了眼后面的秦将军,有些了然,怕误了主子正事,这才应了声,驾车先归。

楚瑜走得极慢,虽身处闹市,却偏有种闲庭信步的悠然。虽不会回头,却也知道五步之后是秦峥。秦峥不敢上前,牵着马跟在楚瑜后面,只这般看着他的身影也是好的。

楚瑜原本是心下烦闷,这般随意走着走着,倒是静下心来。街上人很多,卖酒的胡姬风情万种,年轻小哥擎着一支大大的草垛子,插满了鲜艳欲滴的糖葫芦,剁肉的屠夫细心地将案板擦得锃亮……

世间百态,别有滋味。

待走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楚瑜方才意识到原是碰上了早集,难怪这般热闹。这几条街俱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秦峥拽着他家体格壮硕的骏马,完全挤不进来,又担心飒露紫撞到旁人,不敢硬挤,不一会儿就眼睁睁瞧着楚瑜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傻紫,都怪你拖后腿。”秦峥拍了拍老战友。

飒露紫愤愤喷了秦峥一脸,傲娇地别过头去,心想,自己没本事追媳妇,一天到晚就他妈知道怪我。

街巷深处,楚瑜寻了个人少的拐角停下来歇息,他怀里抱了不少小玩意儿,皆是方才从摊子上挑选的。搁在从前这些小东西他都懒得看一眼,自打上回秦峥用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哄得真儿开心了好几天后,他才认真琢磨了一下。

他的小明珠原来是喜欢这些的。

楚瑜将一串贝壳串成的风铃儿包起来,宝贝似的捂在怀里,转眼就瞧见拐角有个扎花篮的老人。老人指尖粗糙,满是皲裂的口子,可嫩白的竹条儿在他手里灵活得不像话,穿插抽绕,不过一会儿一只小小的花篮儿就有模有样了。

楚瑜看得来了兴致,蹲下身子拨弄着小篮子,道:“老人家手巧,这些怎么卖?”

老人闻言抬头看了眼,只见摊子前蹲着个衣袍华贵的公子,那长袍曳地沾了土也混不在意,长发随着他低头姿态垂绕身前,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半掩住一双凤眸。

“这,这个不值钱,这小的三文一个。”老人从来没有见过模样长得这般齐整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楚瑜问道:“这只小的我要,还有没有大一些的?”正巧可以把怀里的小玩意儿一起装进去。

老人点头道:“有是有的,不过摊子太小没有摆出来,公子要是不着急,容我回去给公子拿?”他指了指后头的几个窄巷子,家就在里头,倒是不远。

楚瑜颔首道:“不急,您慢些,我在这等着就是。”

老人回去帮楚瑜找昨个儿扎好的大花篮,楚瑜就帮老人一边看摊子一边摆弄那种精巧的小玩意儿。

说来倒是有意思,这街头巷尾的小东西虽远不及宫里府上的物件华贵,可拿来把玩却是有趣的多,不怪真儿会喜欢。念到此处,楚瑜又不由得想起秦峥,只觉得秦峥这人怪会哄人欢心的。

正想着,肩头被人轻轻一拍,楚瑜下意识要回头,忽然鼻尖嗅到一股浓郁呛人的香味,呼吸一滞,一方帕子已经紧紧捂住他口鼻。

“唔……”楚瑜屏住呼吸,死死扣住那人手腕,却为时已晚,眼前昏黑一片,怀里小东西撒了一地……

第55章

从黑暗中挣脱出,眼前如蒙了层蛛网,将昏暗的烛火罩得朦胧粘腻。

“咳……”楚瑜嗓子里泛酸,舌尖发麻,甜腻的熏香味道还残存在鼻端,让人胸口窒闷。他尝试着抬了抬手,腕上一阵酸痛,锁链在地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嗤”的一声,一道烛光由暗到明,缓缓映入眼帘。楚瑜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凝聚起来。

一间石室。

除却一张桌案外,再无他物。桌上一盏梅花烛台,点着三根白烛,烛泪滑落,堆积成厚厚一层。楚瑜低头,见自己手腕脚踝处扣着锁链,缚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

“醒了?”低哑的声音响起。

楚瑜眯起眸子,这才看见有人方才一直站在暗处,那轮廓随着走动渐而显露出来。

锦缎华袍,玉冠束发,清雅绝伦。若非此处实在不是个好地方,这人当称得上一声君子如玉才是。

“璟侯爷。”楚瑜苍白的唇抿做直线,神色冰冷。

璟侯爷走到烛台面前,轻轻端起,两步踱至楚瑜身前,缓缓蹲下去,伸手钳住他下颌,轻笑道:“多日不见,楚二爷别来无恙。”

楚瑜别开脸去,却挣不开璟侯爷的手,心下又恼几分:“这就是璟侯爷的待客之道?”

璟侯爷手上用力,看着楚瑜因吃痛而愈发惨白几分的脸,笑出声来:“是啊,礼尚往来。楚二爷害得小侯好苦……小侯本是诚心想和二爷喜结连理,奈何二爷不解情意便罢了,竟是三番五次逼我到死路,你说这笔账小侯是不是该和二爷算一算?”

暗室阴冷至极,楚瑜每喘一口气,肺腑皆是刀刮般的疼,他吃力道:“是你暗算瑜在前。”

“楚二爷好手段,掐断了璟侯府所有营生,又挑拨得小侯里外不是人,直教人无法在上京混下去。”璟侯爷冷笑连连,这个把月里几乎处处不顺。

今上搞勤俭持政,朝中俸禄少之又少,满堂朝臣谁会靠俸禄过日子,哪家不是一堆田产庄子铺子。可自打得罪了楚瑜后,先是铺子接连入不敷出,最后被一个接一个被清算。再而庄子里频频出事,佃户险些闹到顺天府去。最后便是昔日同僚个个因龃龉反目,连带着被参了几本在圣上面前。

璟侯爷从往日上京数一数二的清贵高门,成了今日这等门可罗雀的模样。这一切皆是楚瑜授意,璟侯爷如何不恼恨?

“咳咳咳,咳咳……”楚瑜熬过一阵剧烈的咳嗽,费力喘息道:“君子爱财取之以道,若你那些营生做得磊落,又怎么会容易垮掉,你私开赌坊暗桩,画舫女支院,出了多少人命。你那田庄剥削佃户,仗势欺人,压榨了多少长工百姓,又何以怪他们闹到顺天府。昔日同僚不知你面目几何,眼下既瞧清了苗头,谁又会同你为伍……咳……”

楚瑜压住咳声,冷笑道:“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是,爷承认皆同爷扯不开干系,那又怎样?你这样的蛀虫硕鼠,合该如此下场。”

“住口!”璟侯爷猛地掐住楚瑜脖子,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楚瑜的脖颈纤细,在他手心里显得极为脆弱。他看着楚瑜苍白的脸因为窒息而闷出一抹暗红,如在洁白的宣纸上泼了一层朱砂,濒临死亡的美,才显得触目惊心。

楚瑜眼前发黑,就在脑中意识即将抽离时,一股空气猛地灌了进来,颈间一松,额头重重撞在地上。

璟侯爷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瑜,不冷不热道:“你如今落到我手里,这笔账便一点点同你清算。世人皆说楚家双璧如何惊才绝艳,如今看来不过尔尔。我是蛀虫硕鼠,至少还能活着,不似你,指不定哪日就死在这暗室里头,烂成碎肉也无人寻到。”

楚瑜耳边嗡鸣,强打起精神,用嘶哑的声音道:“璟侯爷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当你能只手遮天了?”

璟侯爷冷笑连连:“不然呢,难不成还指望秦峥来救你?”

提到秦峥,璟侯爷心下又是一阵酸怒,他伸手拽住楚瑜散开的长发,强迫他抬起脸来。

“真是可笑,论门第,论家世,论容貌,论才学,我有哪里不及秦峥?为何偏你眼里只有他!”想到上次画舫被楚瑜拒绝,又被秦峥恫吓,璟侯爷心里便咽不下这口气。

楚瑜长发披散,衣衫被拉扯得凌乱,尽管狼狈如此,眼神依旧轻蔑,讥讽道:“论门第,镇北侯府几代英魂征战沙场,功勋稳实,你璟安侯府不及。论家世,秦峥如今的家底皆是他白手起家,积攒而来。你璟侯爷不及他。论容貌……”

楚瑜顿了顿,故作打量璟侯爷一眼,讥笑道:“恕我直言,你不及他十之一二。至于才学,姑且算他稍逊一筹,只是无妨,便将我的折作一份匀给他,那便胜你千百筹。”

……

璟侯爷原不是心胸宽广的人,璟安侯府表面光鲜,实则不然,如今到了他这一代,已是内里腐朽不堪。勉强撑起个门脸罢了。在上京这种世家遍地走,朝臣多如狗的地界,实在数不着。正如楚瑜那日所言,璟侯爷想要同他联姻,多半是瞧上了楚家的家底殷实。

越是这般,璟侯爷便越是听不得人如此赤裸裸地说自己。

楚瑜生来便是清贵的世家子弟,后天修得惊才绝艳,哪怕是不说话,也难免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慢。况且是这般刻意扒皮见骨的嘲讽,一个轻慢的眼神,一个弯唇的讥诮,仿佛华服下的枯骨都被觑得一干二净,直教人恨得牙痒。

璟侯爷自当是如此感受,脸色阴沉下去,上手再度捏住楚瑜下巴,迫使他扬起头来。

“楚瑜,姑且看看自己身处何处,你当真不怕死?”

楚瑜扬起脸来,勉强露出一丝满是嘲讽意味的笑来:“纸焉能掩火,杀楚瑜一人,只怕你得灭个九族来偿。”

璟侯爷嗤笑一声,竟是露出几分惨淡来:“左右不过如此,拜卿所赐,璟安侯府已经垮了。光脚的还会怕穿鞋的?倒是你楚二爷……”璟侯爷的话戛然而止,眼底的惨淡俱化作恨意,指尖暧昧地摩挲在楚瑜脸上,眼神愈发赤裸。

“说实话,就你这等脾性,本侯是瞧不上眼的。也就这张脸,倒是天赐的宝贝。可你不识好歹,那边怪不得本侯使些手段了。”璟侯爷冷冷道,“只可惜上回便宜了秦峥,那药滋味如何?也不晓得那日你是怎样浪荡求欢,辗转人下的。”

楚瑜拧眉,厌恶地瞥了眼璟侯爷,别过脸去,不屑理会他。

“无妨,你说我处处不如他,如今我便要你好好体会一番,本侯究竟是不是不如他!”璟侯爷嗤笑一声,掐住楚瑜下巴,狠狠含咬住他的唇。

楚瑜双唇冰冷,骤然被堵上对方温热粘腻的嘴唇,被激得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恶心感直冲心头。一条滑腻的舌试图撬开他的齿关,肩头衣袍被猛地撕开,身体暴露在空气里,引起一阵战栗。

楚瑜死咬着牙,锁链被拉扯得铮铮作响,不一会儿便磨破手腕,一片血肉模糊。

璟侯爷手上用力捏住他双颊。楚瑜吃痛闷哼一声,趁这当口,璟侯爷的舌尖滑了进去……

唇舌搅出粘稠水声,楚瑜死死闭上眸子,胃里不住翻腾。璟侯爷几次三番探舌入喉,更惹得楚瑜几欲窒息。似是感到楚瑜无能为力的乖顺,璟侯爷心下得意,松开了钳制楚瑜下颌的手,转而探入他衣襟中,一寸寸朝下抚去。

楚瑜趁这当口,狠狠咬下齿关,腥甜的血瞬间溅满口中。

“唔!”璟侯爷猛地痛呼一声,伸手捏住楚瑜脖子,因吃痛发狠的一脚踹在他柔软的腰腹间。

剧烈的疼痛让楚瑜脑中空白一片,嗓子里一阵腥甜,方才那股恶心劲儿似一并赶来,待呕出一口血后,整个人蜷缩着滑下身子,冷汗沿着额角落下,已是不省人事。

璟侯爷捂住嘴,拼命抽着凉气,舌尖被楚瑜咬破,若不是他反应快恐怕整个舌头都要断了。想到这,璟侯爷先是一阵后怕,随即脸色更是阴沉。他抹去唇角的血,抬手提起一旁的水桶,半桶冰冷的水朝楚瑜当头浇去。

入了秋,天气渐寒。楚瑜本就畏寒,这半桶水几乎能要了他的命,骨头里是刺痛的冷意,他缓缓睁开眸子,水入了眼中,满是酸涩,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璟侯爷的冷笑声不住地在耳边响起,因舌头受伤说起话来含糊不清,倒是有几分诡异的渗人:“楚二爷性子傲,怎么着?不让我碰你?好……好,那就看看你还能撑到几时,总归有你哭着跪在本侯脚边求本侯干你的时候。”

楚瑜眨了眨眸子,终于抖落挂在睫毛上的水珠,闻言淡淡瞥了眼璟侯爷,不言。

只一个眼神,便是无尽轻蔑和耻笑,蔑璟侯爷无望之想,笑璟侯爷痴人说梦。

璟侯爷只觉一股血气从小腹直冲上头,恨恨道:“真恨不得挖了你一双眼。”可他舍不得,他还想看这双眼里流露出恐惧无助,流露出屈辱哀求,他要看着这双眼流泪,变得可怜而卑贱。

密室里是不见天日的昏暗,徒有淌泪的白烛晃着一线光……

******

楚二爷不见了。

当晚家中部曲便开始在城中搜找。

秦峥是半夜才知道这事的,白日里没跟上楚瑜,便以为他故意甩开自己回家了,谁知竟会没了踪影。接到国公府遣人来通报的消息,秦峥连衣裳都未来得及穿周正,便跟着往国公府打听消息。

活生生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便是楚瑜当真有事,也断然不会不通知家里一声就走,他的真儿还在家等爹爹回家。

秦峥越想心里越慌,好不容易才从万骨枯的战场回到了他身旁,可却眼睁睁让他消失在自己眼前。想到最后见楚瑜从马车上走下来,才觉剜心般的后悔,他该寸步不离地跟着才是。

一夜未眠,秦峥临到天明将近,私下里召集他一并归京的旧部,遣派众人去寻。誓要将上京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找回来。

青雀街头。

昨个儿这里有集,热闹得紧。今日倒不似昨日繁华,大清早的,连带着出摊的都寥寥无几,反倒是有几分冷清宁静。

丹虞将手拢在脸前,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冰凉的指尖。上京的秋,也当真是冷。

楚二爷失踪了,这事暂且还未曾惊动上头,秦峥寻了一夜,丹虞却是知晓的。听闻昨个儿秦峥就跟到青雀西街,丹虞便大早上来这里转一转。他晓得自己人单力薄,怕是帮不了多大的忙,可眼瞧着哥那心急如焚的模样,也想着多一人总归比少一人强。

“包子哎~包子~”

吆喝声吸引了丹虞的视线,他往旁边一瞅,正赶上包子出锅,白腾腾的热气呼的一下在眼前升起,香喷喷白嫩嫩的包子一个个乖巧的在蒸笼,云里雾里的让人瞧得口水直流。

丹虞捂住咕噜噜的肚子,下意识朝摊子走了两步。

那卖包子的小哥儿招呼道:“刚出笼的,要不要来俩?”

丹虞点了点头,掏出银钱买了六个。

热腾腾的包子裹在折好的油纸包里,他一边吃一边走,刚绕过拐角,脖子上一紧,被人猛地拽走。

“唔!!”丹虞一惊,下意识想要大叫,无奈嘴里的包子阻碍了发挥。

“嘘。”

丹虞后脑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努力咽下包子,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

那书生身上青衫穿的松松垮垮,长发束得也不如何规矩,发丝顺着鬓间落下一缕又一缕。他嘴角噙着笑,一双狡黠的眸子似没睡醒般眯着,俊秀漂亮的脸处处透露出轻浮浪荡的气息,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书生。

“嘿,旁友!”那书生长臂一展,勾住丹虞脖子,压低声音道:“画子要伐?”

“啥?”丹虞脖子上一沉,被砸了个七荤八素。

书生原名陆枕,因家门前东边有颗歪脖子梨树,故而自称东梨先生。此人打小聪慧,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偏生性不羁,放浪形骸,整日里流连花丛,混出三千薄幸名。东梨先生极擅丹青,有鬼手之称。他便全仰仗这本事混口饭吃。

眼下东梨先生就是刚从青楼里过夜晃荡了出来,瞧上了丹虞手里热气腾腾的包子。

“我不要……”丹虞费力抢回了自己的脖子,摇了摇头。

书生笑了笑,一双眸子狡黠如狐:“小兄弟别这么快就拒绝嘛,先瞧瞧我的画再说,保准是你没见过的好东西。”

丹虞被他连拉带拽到拐角,看着他偷摸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封皮上极是潇洒的挥出几个字,风月宝鉴。

书生嘿嘿一笑,一副不可言的模样翻开画本。嗬!环肥燕瘦,千姿百态,到处都是白花花的美人,一个个赤身裸体,正行诸多颠鸾倒凤之事,十分辣眼。

丹虞的脸蹭的炸出一片红,赶紧捂住眼睛,结结巴巴道:“不,不……”

书生用手肘捣了捣他:“怎么样?旁友,我瞧着与你有缘,这本便送你了,你只消将那一袋包子给我就成。”

“我不要!”丹虞耳朵都红透了,转身要走。

书生一怔,见他当真是一点都不稀罕,赶紧伸手拉住他:“哎,小兄弟。我东梨的画本可是有不少达官显贵整日里私下抢着买的,你这什么意思?”

丹虞避如蛇蝎般道:“我当真不喜欢,也不想看,即便你画得再好又如何?”

书生了然,将风月宝鉴重新揣回怀里,又从袖袋里摸出另外一本来。这本还未曾上封皮。书生道:“这个给你当真是可惜了,才画了两三副,不过瞧着你面善,便给了你吧!”

丹虞根本不想接,却被书生强行翻开硬是塞到他手里。

这回依然是白花花……但明显笔触更显精细,画上两人正共赴巫山。丹虞瞄了一眼正要赶紧闭眼,忽然脑子里一空,猛地瞪大眼睛。

画中承欢那人削肩柳腰,风姿绰约,形胜冰雪,貌羞花月。只是一副烟视媚行之态,眼角噙泪,长眉蹙着,口中咬一缕墨发,这等姿态太让人把持不住。

可这样一等一的容颜,直教人过目难忘。丹虞倒抽一口凉气,手指都抖了起来。

书生得意道:“如何?这回可是对了口味?”

丹虞顾不得脸红,一把抓住书生手腕,想了想道:“你……你诓我,拿这等虚捏乱造的东西来糊弄我,哪里会有人生得这幅美艳模样?”

书生挑眉,道:“哪里诓你,一来是我画得传神,二来这画中人本就生得美艳绝伦,若说起来这画中本人当是风华更胜些。”

丹虞道:“我不信,你何时见得?”

书生拍了拍丹虞脑袋:“小兄弟,哥哥我可是向来过目不忘,便是画不出十成十,也能画出个九成九来。就昨个儿见到的这美人,瞧着衣着打扮应该是哪家的贵人,所以这画你仔细收好了,莫要叫别人瞧见,免得多生是非。”

丹虞将画捂起来,问道:“当真这样?你当时如何瞧见的?”

书生顺手捞走了丹虞怀里的纸包,从里面掏出包子边吃边说:“昨个儿集上看见的,好像是往嗓子眼胡同里去买东西了,那有个编竹的老爷子。没多大会儿,又碰巧看着那美人被人扶着走了,俩人挨得老近了,嗬,就是画上的这个人。”他用沾了油面的手指头戳了戳画上另一个男人。

丹虞心里咯噔一跳,将画揣进怀里就走。

书生在后面啃着包子含糊道:“旁友,撸的好再来啊……”

丹虞脚下踉跄一下,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56章

明日当头,秦峥方才归府。

一夜寻人未果,他心里愈发不安,若部下再来报未找到人,他便打算递牌子入宫,将此事禀告今上。楚瑜是朝中重臣,是楚氏嫡脉又是正经皇戚,今上必不会坐视不管。

这边刚回府,就瞧见丹虞在门前团团转。

“哥!”丹虞瞧见秦峥,赶忙上前去,二话不说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他。

秦峥低头一看,眉头一皱,正想斥他这当口还玩闹,下一刻又忽的愣住。他将手中画册展开,仔细看去,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渐渐阴沉下来。

丹虞气喘吁吁地将那书生的话一五一十的说给秦峥听。

秦峥脸色愈沉,一双眸子里竟满是杀意,看得丹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哥……楚二爷他……”丹虞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

秦峥将手中的画册捏在指尖,骨节紧得泛白,他再度飞身上马,抬手召一旁部下,冷冷道:“去找那书生仔细问清楚昨天的事,定要他说个明明白白。”他顿了顿,又道:“告诉他,今后若在敢画一笔楚瑜,本侯亲自剁了他的手。”

“是,将军!”部下领命离去。

秦峥又下令道:“召五十亲兵随我去璟安侯府!”

青石街马蹄声,满是肃杀之意,疾行在这青天白日里。

璟安侯府自上一代老侯爷没了,便一直走下坡路,全凭着昔年剩余那点清贵来维持个体面,实在算不得鼎盛。府门在城北,地界也有些偏,一副人烟稀少的模样。

秦峥这五十亲兵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得力干将,个个都是同他沙场出生入死的男儿,皆能以一敌十。待到了璟安侯府,那亲兵上前扣门,半晌里面才有门仆应声来开门。

这厢门刚开,秦峥直接策马带人闯入府中。

“大、大胆!何处悍匪竟敢私闯侯府!”那几个门仆吓了一跳,呵斥道。

秦峥一路策马入府,冷冷抛下一句:“镇北侯秦峥前来拜访璟侯爷,如有失礼之处,还请璟侯爷……”话说着,飒露紫已经踏入璟安侯府大堂之上,当门巨大的盆景被马蹄撞得应声而倒,随着哄然一声巨响,秦峥话音落下:“……海涵。”

……

密不透风的石室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昏黄的烛光映出半面石壁,上面星星点点的血迹,像是挑染的布匹上绣出的暗花。

璟侯爷坐在凳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条染血的鞭子,神情悠闲地用脚尖挑了挑楚瑜的下巴,低笑一声道:“楚清辞,都这当口了,你还能撑几时?”

楚瑜伏在地上,披散的长发被血浸又干涸成一缕缕,遮住半边脸庞,露出触目惊心的苍白。身上华贵的衣袍已经被血色沾污,因鞭笞变得褴褛不堪,露出的寸寸肌肤皆是血迹斑驳,伤口遍布。被血染红的指尖闻言动了动,再没了别的声息。

璟侯爷饶有兴致地蹲下身子,柔声哄道:“楚清辞,你求我,求我干你。我这就把你抱出去,给你洗干净身子,给你吃饱喝足,给你仔细养养这一身伤。你只消好好伺候我就成,嗯?好不好?”

楚瑜抬眸,眼角下沾了血,宛如一颗明艳的泪痣,竟是有种别样难掩的凄凉美艳。他费力伸出手去,缓缓勾住璟侯爷的脖子,声音微弱:“求你……”

璟侯爷小腹一紧,被楚瑜两个字勾得身下起了反应,他急急凑近些:“求我什么?”

楚瑜呛咳一声,蓦地一口血喷了璟侯爷满脸。

璟侯爷眼前一红,还不等反应过来,就听见楚瑜一声冷笑。

“求你……少在这里恶心爷……”

璟侯爷勃然大怒,一把将楚瑜搡到地上,粗暴地将他双腿分开,跻身上去:“我看你嘴硬到几时,你不求我,就干到你求我。你这自诩清高的贱货,当年做总管内务府大臣时,不也是夜夜欢场,且拿出几分本事来伺候伺候我。”

楚瑜失神的眸子怔怔看着头顶漆黑冰冷的石壁,指尖无力地搭在锁链上,璟侯爷滚烫坚硬的下身抵在他股间,没有任何前戏就那般干涩地横冲直撞硬往里顶去。

石门前的乌铃忽然猛烈晃动起来,催命般的声响惹得璟侯爷惊了一惊,他本不愿理会,奈何那铃声太紧,一副事出紧急的样子。

璟侯爷眼瞧着就能将楚瑜真正地据为己有,可这当口被打断,着实叫人不爽。他脸上嘴里都满是血腥味,忽也觉得失了几分兴致。如今楚瑜已是案上鱼肉,如何揉捏切剁都是自己随心所欲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莫急,待本侯回来,再好好同你顽。”璟侯爷起身整了整衣衫,轻轻捏了捏楚瑜脸颊,这才离去。

始一出密室,就见亲随在外头急得跺脚。

“侯爷,出事了!”

……

璟安侯府,大堂。

那名叫金玉满堂的盆景好不凄惨的倒在地上,土屑碎瓷撒了一地,整个厅堂便显得一片狼藉。

秦峥负手而立,待听见动静,方才转身。

璟侯爷方才草草将脸上的血迹擦去,换了外袍,可一身的血腥味又怎能瞒得住沙场打滚、刀尖舔血的秦峥。只见秦峥脸色阴郁更甚,

“听闻云麾将军造访,却不知竟是这等架势,怎么?镇北侯府拜访之礼竟是强闯私宅,随意打砸吗?方才小侯还不信,以为是哪里来的匪贼胆大包天冒充镇北侯了。眼下瞧着竟是大开眼界了。”璟侯爷讥讽道。

秦峥冰冷的目光落在璟侯爷领口处,那里分明隐着一丝血迹:“军伍中人,难免性子急躁些,璟侯爷多多担待。不知璟侯爷方才是在做什么,平白让秦某搅了?”

璟侯爷轻笑一声,道:“无甚,前些日子得了个漂亮的摆件,方才正在赏玩罢了。”

秦峥眼神杀意更显:“明人不说暗话,昨日璟侯爷可是去了青雀街,有人瞧见你与我家清辞从青雀街出去。自那之后,清辞就不见了踪影,此事可是真?”

璟侯爷故作诧异道:“楚清辞?小侯记得将军早就跟楚二爷和离了,何时竟是又有了干系?”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清脆嗡鸣,三尺长剑泛着秋意寒光已经紧紧贴上了璟侯爷的颈侧。

秦峥浑身杀意乍现:“干你娘的,再给老子瞎哔哔。楚清辞跟我有没有干系不重要,就问你一句话,人是不是在你这里!”

当年秦峥就是纨绔中的翘楚,翘楚中的霸王,后来在沙场磨去了一身骄奢气,反倒是将剩余几分不清理的混账态度发挥得淋漓尽致,人前人模狗样大将军,人后活脱脱一个兵痞。

璟侯爷见惯了八面玲珑的人虚与委蛇,倒不曾真的遇到这样上来就干的,当即愣了愣,道:“即便尔为将军,如此擅闯私宅,以剑相胁也……”

“闭嘴。”秦峥压了压剑锋,在璟侯爷脖颈上割出血痕,一双桃花眼里带着令人寒颤的杀气,一字一句如冰窟里掏出来般冻得人骨头渣子都疼,他道:“老子当年就是用这柄剑削了戎卢首将的头颅,碗口大的疤,血能窜出个一丈高。你猜我有什么好怕的?削了你的脑袋,大不了再流放个三千里,待过个四五年,老子还能杀回来,你信不信?”

璟侯爷脸色煞白,是当真知道怕了,遇上了个不要命的硬茬。他负在身后的手给亲随打了个手势,然后赔笑道:“将军有话好好说……小侯定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秦峥手上再施三分力,道:“休与我周旋,没功夫。”

璟侯爷颤颤颔首,道:“好,好……我说,我说就是……昨个在青雀街……”他似回忆般,结结巴巴,拖拖拉拉,一点点说起。

秦峥沉着脸,正耐着性子听他说辞,忽然听见一阵喧闹,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割向璟侯爷。身后亲兵来报:“将军,后面有处偏院走水了!”

心忽然被提起,秦峥脑子里猛地空白一瞬,一种难言的恐惧袭上心头,他手中的剑应声滑落,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清辞……”秦峥低喃一声,蓦的一声长哨,飒露紫嘶鸣而至,待他上马,已是朝外疾驰而出。

不待亲兵反应过来,就见秦峥的身影已经迅疾如闪电般消失不见。

第57章

废弃的偏院,火势滔天,滚滚黑烟铺盖了天日。

璟安侯府的人吆喝着走水了,手里摇摇晃晃拎着个破桶,装了个半桶水沿着墙边草草一泼,连点火苗都浇不灭。

秦峥策马赶到的时候那宅院半边都烧塌了,老宅子的梁木都朽了,烧起来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他匆匆翻身下来,心里砰砰直跳。若那东梨书生不曾说假话,楚瑜的失踪跟璟侯爷脱不了干系。

方才一个照面,璟侯爷话里分明已是漏洞百出,秦峥心下更是坐实了怀疑。

绑架朝廷命官,这事若是被人查出来,璟侯爷怕是真要搭进去九族。今日被秦峥找上家门,璟侯爷虽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有几分鱼死网破的意思。深知这事怕是瞒不住,便示意亲随干脆纵火毁尸灭迹,到时候再来个死不认账。

偏院之下便是关押楚瑜的暗室,亲随开了暗室门,砸了酒坛进去,便是烧不死也能活活呛死里面的人。

火舌嚣张地舔舐着天际,朽木被烧断的噼啪声不绝于耳。几个家丁还在那里拎着小破桶泼水。

秦峥觉得这火起得蹊跷,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他下意识朝火势极大的宅院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无尽火海中。脑中有什么声音在不停叫嚣着,似无形的线指引向火海深处。

“清辞!”秦峥高唤一声,劈手夺下身旁仆役手里的半桶水,往自己头上一浇,浸了全身。

“将军不可!”

秦峥的部下跟着赶来,来不及拦住,就瞧见秦峥将披风匆匆一裹,整个人压低了身子一个翻滚闯入了火中。

众人皆是一惊,当即道:“速速救火!”

……

滚滚浓烟迷了眼睛,秦峥压低了身,摸索着朝里面走去。这老宅子里头倒是宽敞,许是不住人的缘故,里面的物件倒是没有多少,这使得里面的火势倒不似从外面瞧着那般骇人。

“清辞!咳,咳咳……清辞……”秦峥半掩住口鼻,顶着浓烟呛咳呼喊着楚瑜。

火海里没有半分回应,秦峥并不确定楚瑜是否在里面,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后悔来闯这一趟。若楚瑜不在最好。若楚瑜在,哪怕同他死在一处,也是值得。

火势愈演愈烈,秦峥开始觉得眼前泛黑,呛咳不断,他踉跄两步,脚下一空,竟是整个人朝后面栽去。那是数十台阶,一路滚到底,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秦峥心下跳,猛地翻身起来,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他看到了一人伏于地上。

褴褛的衣袍,凌乱的长发,消瘦的身形,毫无声息。

“清辞……”秦峥的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扑上前去,小心翼翼将地上的人抱到怀里,探了探鼻息,还有一线。

外面火势不容迟疑,秦峥抽出佩剑,暴喝一声,重重朝锁链砸去。刃链相击,爆出清脆的声响和火石一现。秦峥虎口处当即震裂,迸出星星点点的血。

又是一个剑起剑落,秦峥整条臂膀都发麻,只听当的一声,锁链被斩断。

秦峥换右手至左手,又是几声暴喝,拼着废了一双手硬生生砸断了楚瑜手腕脚踝的镣铐。

这般动静竟是让昏迷中的楚瑜清醒了几分,他的头抵在秦峥怀中,伸手紧紧攥住秦峥领口。

“清辞……咳……别怕,我带你出去。”秦峥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住楚瑜,再看那滔天的火,竟是没了半分犹豫和畏惧。

火中看不清方向,楚瑜眼前只有黑暗,四周的灼热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被秦峥按在怀里,耳畔只能听到那沉稳的心跳声,一声声如擂鼓般震得他愈发清醒。

只听见轰然一声,似有倒塌的房梁砸下来,楚瑜被那湿透的长袍蒙住了脸,看不见外面情形。他只觉腰上一紧,整个人被秦峥死死护在怀里。

头顶传来秦峥重重的闷哼声,随着那踉跄的步伐,楚瑜险些从他怀里摔下去。

只是那锢在腰背、腿弯的双臂依然是紧紧的,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楚瑜想开口唤他,可嗓子里是火烧火燎的剧痛,急火攻心下竟是喉中一甜,呛出一口血。最后一丝清明消失殆尽,这回是无妄的深渊。

……

秦峥的亲兵提水救火,竟是真的将火势压了下来。

随着一桶水压出一道灰烬残路,秦峥的身影竟是隐约从滚滚浓烟里疾走而出。

“将军!”

亲兵一桶水给秦峥当头泼下。

秦峥跪下身子,重重喘息几声,还不等开口,又是一桶水淋了下来。

“咳咳咳……咳……”

“将军你没事吧!”亲兵说着又是一桶水要浇上去,被秦峥一把扣住手腕。

“成了……”秦峥缓了口气,闷咳几声:“别给我淹死了……”

“将军你身上受伤了!”亲兵上前去扶秦峥。

“无事。”秦峥手臂上的衣袖被烧烂,红肿扭曲的伤痕盘踞在上面。只是他看不见自己的后背,方才硬扛了一处断梁,背上早已是血肉模糊一片,疼得麻木了而已。

秦峥顾不得这些,小心将怀里人放下,轻轻掀开衣袍。里面的人虽未受到火势殃及,可那一身被折磨出的伤痕更是可怖。方才暗室里瞧得不真切,如今看清楚瑜的模样,秦峥脑子嗡鸣一声,身形猛地一晃,险些背过气去。

染血的手轻轻抚上楚瑜苍白的脸,秦峥阖眸死死咬紧牙,咽下万般情绪,忽的重重一拳锤在地上,砸出个深坑,暴喝一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他娘的找御医!”

第58章

深秋一场雨。

璟安侯府烧了三处偏院,那一场死里逃生的惊险被雨水冲刷去大半。断壁残垣似映照了璟安侯府即将颓败的未来。

绑架重臣,滥用私刑。只这两点足矣剥去这传承几代的爵位,落一个图谋不轨的重罪。剥爵贬做庶民,璟侯爷交办大理寺审讯,侯府上下发卖流放,一夜之间白印封朱门,上京再无璟安侯府。

百姓不知其间是非,却是见惯高门兴衰不过一瞬间,无不感慨叹息,心道不若生于普通百姓家,至少自己个儿这小日子还是过得安稳的。

国公府。

太医署里几位资历最高的老御医轮流坐镇,稀珍药材流水般送来,花了三五日方才看着楚瑜脱危,手把手给捞回了一口气。几位年纪大的御医已经扛不住告罪退下了,好在楚瑜眼下情况稳定了些,由几个年轻得力的御医守着就成。

秋雨接连下了几日,淅淅沥沥,青砖琉璃瓦被敲得叮咚作响。

秦峥踏入国公府的大门,将身上的满是血腥气的袍子解下来扔给亲随。雨幕将他眉眼中的冰冷融去许多,那些锋利的棱角似乎在清风秋雨里变得渐而柔和静谧起来。

他是从大理寺诏狱回来的,璟侯爷交与大理寺后,他本无资格再插手此事。可到底气不过,那天他几乎想不到自己是如何将楚瑜抱回来的。楚瑜身上的伤口已经和褴褛的衣袍长在一处,撕开布褛便如同掀开了皮肉,血染红了床榻。

秦峥亲自给楚瑜处理的伤口,那原本冰绡般的肌骨被糟践得不成样子,布满了鞭痕。腰腹间满是淤青,身后的椎骨裂开,俱是殴打所致。

秦峥用帕子擦遍楚瑜身上每一处伤痕,最后甚至看到他大腿内侧最柔软的皮肉上有一块形如梅花的烙痕。每一道伤口,似都无言诉说着楚瑜曾经遭受过怎样的屈辱和凌虐。

于是秦峥向陛下请了一道旨意,想去“探望”一下璟侯爷。

陛下准了。

大理寺的人看见陛下的手谕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耳朵一堵,权当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任由秦峥进去后,里面传来惨叫连连。

秦峥出来的时候,璟侯爷也只剩下一口气,给大理寺行个方便,免得人家难做。

后来大理寺的人去探看情况,那曾也清贵一时的侯爷已经惨不忍睹了。浑身上下无一处好肉,褴褛得裤子退至脚踝,大腿内侧被匕首生挖去一块肉,至于下体,竟是被阉割。

大理寺的狱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默默记下秦将军大名,今后不可招惹。

……

府中。

秦峥穿过雨幕,借着秋风吹散身上的血腥味,刚到楚瑜居住的别苑里,就瞧见秋月从屋里匆匆推门而出。

“秋月?”秦峥走近才瞧见秋月手里是收拾过的碎瓷,她双眸有些泛红,险些撞到秦峥身上。

“侯爷……”秋月忙后退两步,欠身一礼,欲言又止道:“侯爷……进去看看吧,方才二爷药又全吐了一回,今个儿不大好。”

秦峥心头一紧,匆匆颔首,推门进去。

屋子里满是氤氲的药香,外面是秋意凉爽,屋中却是有些闷热。地龙早早烧了起来,壁角还搁着炭火盆,窗牅上挂着厚厚的月华锦帘,密不透风。

绕过八扇屏风,垂花床幔掩着一张床。榻前守着的是李恣,那在一旁滤药的是丹虞。

“哥,你回来了!”丹虞一抬头瞧见秦峥,忙起身招呼。

背着身的李恣正用帕子给楚瑜擦去唇角的药渍,闻言脊背僵了一僵,缓缓放下手中的巾帕,状似不经意般地让出个位子来。

“嗯。”秦峥点了点头,两步上前到楚瑜床前。

楚瑜面色煞白,一双眉头紧蹙,薄唇没有半分血色,有些固执地抿起。他浑身有些发抖,冷汗浸透了里衣,发丝紧贴在脖颈间,瞧着愈发显得形销骨立。

秦峥低了些身子,在楚瑜耳畔轻声道:“清辞,我在这。”他用手轻轻拨了拨楚瑜的指尖,将他的手扣在掌心。

楚瑜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反握住秦峥的手。

秦峥俯身轻轻压了个吻到楚瑜眉心,看着那紧蹙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

李恣别过脸去,攥紧手心一动不动。这些日子里,楚瑜不曾清醒过,喂药擦身这些事情,皆是秦峥做的,从不假手于人。旁人倒是想要插手,可楚瑜虽昏迷着,却极是抗拒旁人的碰触,哪怕是自幼侍候他的秋月也不行。唯有对秦峥,极尽依赖。

“哥,药好了。”丹虞将滤好的汤药递到秦峥手里。

秦峥只手接过,在唇边小心试了试温度,这才用软枕垫在楚瑜头下。他伸手拂开楚瑜耳畔的发丝,轻声道:“清辞,我喂你喝药。你听话,把药喝了就好了。”

李恣咬紧牙,眼尾有些泛红,袖子上一紧,被人拽了拽,他回头瞧见丹虞冲他使了个眼色。

“走。”丹虞低声道,不由分说拽住李恣,将他拉出屋子,合上了门。

……

院子里的贵重花草因着下雨的缘故都给搬进了里,剩余那些耐寒的也被连绵秋雨淋得东摇西摆,平添萧瑟。

丹虞索性将手中的药瓮举起,倚在回廊间探了半个身子出去接外头的雨水。

李恣瞧见,不由得伸手去拉他:“接它作甚,当心湿透了衣裳。”

丹虞被拽回来,晃了晃刚刚盖了底的雨水,道:“无根水,用来煎药最好。”

李恣道:“那也得宫里几位御医点头才成。”

丹虞想了想,道:“太医署里的御医都是顶好的医师,自是医术超绝。只是天下之大,医之道茫茫无涯,谁能说旮旯一隅里就出不得济世良方?”

李恣沉默一瞬,忍不住弯唇一笑。

“你笑什么?”丹虞问道。

李恣伸手接了满掌心的雨珠,道:“笑你不知羞,拐着弯夸自己。”

丹虞也不恼,只是道:“你定是觉得我说的有理。”

李恣甩了甩掌心里的雨水,朝丹虞头顶拍了拍,看着一滴水珠跐溜就钻进了丹虞衣领里,冷得一个哆嗦:“你方才拉我出来,就是想同我闲扯?”

丹虞避开李恣的手,道:“是,也不是。你方才那模样,我只怕你同我哥呛起来。恕我直言,我哥当年可是削人头跟切瓜似的。”

李恣没说话。

丹虞以为他是生气了,忍不住拽了拽他衣袖,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你莫要觉得我傻。你待楚二爷的心意,我是瞧见了的。”

“那你呢?当真这般毫无芥蒂?”李恣下意识反问一句,又堪堪住了口,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丹虞一怔,被乍然揭了心事,一时也有些哑然。

“抱歉,我非是故意……”李恣低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互插刀。

话音未落,就瞧见丹虞捧着药瓮忽然就冲他弯眸一笑。

丹虞正是少年风华正茂,人又生得水灵俊秀的模样,这般一笑颇有几分灿如皎月的神采。饶是从来都将目光放在楚瑜身上的李恣,也不由得为之失神一瞬。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有那么多刚刚好,更多的是像你我这样的,不是吗?做人便同行医一样,尽人事听天命,不强求。”丹虞道。

李恣看着面前的丹虞,不知可是同命相怜的缘故,竟当真被他开解出几分豁达来。他正色一礼,道:“那你今日便当得我一言之师。”

丹虞忙避开李恣的礼,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一言之师可使不得,其实上回的事一直想同你道歉的……我思来想去,那天应该帮你洗裤子才对。”

李恣的脸蹭的红了一片,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丹虞浑然不知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见李恣不说话,还当他对那日的事耿耿于怀,有些忐忑道:“那……那个,若你还介意,我现在也是可以帮你洗的。别的裤子也成,没有裤子上衣也成……要不,里衣亵裤我也可以啊……哎哎,大哥,你别走啊!”

李恣两步窜逃出去,消失在回廊转弯处……

******

药炉里燃着安神香,袅袅药烟飘做一缕,雨声显得屋子里更是静谧。

秦峥喂完最后一口药,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竟是有些不舍得起身。他轻轻撬开楚瑜齿关,一寸寸细细吻过唇齿,反复流连在他唇瓣上是不肯离去。直到楚瑜有些气闷地皱起眉头,秦峥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他。

尽管楚瑜还是昏迷不醒,可秦峥能感觉到他不高兴了。他那原本已经舒展开的眉头又重新蹙起,甚至无意识地朝被窝里缩了缩,让那锦被盖着自己嘴巴,闷住半张脸进去。

秦峥失笑,伸手拥住楚瑜,轻轻拍了拍,道:“好了,我的错,我不闹你了。”

或许楚瑜打心里不大相信秦峥的鬼话,依然维持着这一点点不高兴。

秦峥亲了亲他眉心,凑去耳畔同楚瑜商量道:“若不想我总这般欺负你,那你就醒来。”

楚瑜睫毛都不曾扇动,只是安静昏睡着,浑然不觉。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秦峥脸上的笑意僵住,半晌缓缓散去……

风吹窗牅,屋子里的热度忽然叫人连眼睛都有些许闷痛。

秦峥将楚瑜的手心轻轻贴在自己脸侧,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呜咽得如同窗外不成声调的檐下落雨,带着发冷似的颤抖。“醒来吧,算我求你了……”

第59章

微寒值秋雨,朦胧天欲曙。

待到雨歇时,秋已深。

秦峥在上京领北门十四军职务,当年老侯爷也曾领过北门军的职,曾有不少旧部老将已是北门军中元老。秦峥接手起来,倒也无甚麻烦,格外应手些。

这些日子秦峥除却在北门军衙司外,便只往靖国公府跑。楚瑜这些天来情况倒是见好,只是迟迟不见醒来,御医也无法,只能用药温养着。

这日里,秦峥从衙司回来,方一进大门,就见那门仆迎上前去,急急忙忙对他道:“侯爷,我家二爷今个儿大早就醒了!”

秦峥脑子嗡鸣一声,整个人似阵风般连回应都来不得给一个就消失在回廊里。

屋中。

药香袅袅,许是地龙烧得太旺,反倒是有些许闷热。

秦峥推门进去的时候手心里起了一层薄汗,屋子里人倒是不少,几个老御医都在。

只是静,死一般的静。

于是那行走的步子就更显突兀,秦峥甚至听得见自己如雷般的心跳。

绕过屏风,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楚瑜。

他当真是醒了,却同往日无甚区别,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微弱。只是一双眼睛是睁开的,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想什么般,怔怔看着头顶的帘幔。

“清辞。”秦峥走过去俯身在他身侧,心跳如雷下竟是让声音都跟着颤了颤,他伸出手,想像平日那般去握他的手。还未碰到又有些迟疑,怕得来的只是抗拒,于是那手缓缓握紧,捏了捏楚瑜袖口,小心翼翼又不肯撒开。

楚瑜睫毛猛地一颤,偏了偏头,看向秦峥。

秦峥这才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双凤眸清冷而妩媚,仍是往昔风华,只是眸色泛灰,毫无焦距。分明是朝他看过来,可竟如同寻不到人般茫然,不知落向何处。

“清辞?”秦峥怔住,一把扣住楚瑜肩头,急切朝他看去。

楚瑜皱了皱眉头,肩上有伤,秦峥这般一碰,疼得紧。

秦峥忙松了松手,轻轻捧住楚瑜的脸,道:“清辞,你怎么了?”

一旁御医轻咳一声,有些怯怯道:“秦侯爷……楚大人他身体经年孱弱,气血瘀阻、肝肾阴血亏虚,常年伴旧疾沉疴。经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因着天气阴寒,那浑身伤口不见愈,反复高烧数日。今朝我等观其舌色,探其眼底,已是不足见光,怕是……目盲了。”

轰的一声,如晴天旱雷,炸开在秦峥心头。他听到耳畔长鸣,眼前有些目眩,险些坐不住。

“怎么可能……”秦峥喃喃自语,再顾不得迟疑,紧紧握住楚瑜的手,死死盯着他,“不可能,清辞你看着我,清辞,你能看到我吗?”

御医怕秦峥失控再伤了楚瑜,忙拦住他道:“侯爷,楚大人自醒来便未开口说过话,我等方才号脉检查一番……怕是在那火里,被烟呛熏了喉咙,伤了嗓子,致使口哑。”

秦峥怔怔看着御医,似不能明白他所言。

他的清辞好端端躺在这里,已经醒了过来,怎会目盲口哑?怎么可能。

砰的一声,案几四分五裂,崩碎一地。秦峥猛地起身,脸色比身上玄衣更显阴沉,周身好似笼了窗外秋寒。他不知自己当如何,这样的结果如何才能坦然接受?

不能。

不可能。

那是楚瑜,出身高门世家,合该在锦衣玉食含着金汤匙长大,合该金银玉器掷响把玩,合该高居朝堂手掌钱权,合该被旁人所仰视被人捧在心尖崇爱……

若不是遇到他,楚瑜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秦峥一双眸子通红,他踉跄起身扣住床柱一角,道:“他不能如此,这世上既有岐黄之道,便是用来治病的不是吗。你们这般同我说,我是半句听不得。我只问你们,怎么才能治好他?”

御医面面相觑,道:“侯爷,医者有能医有不能医,生老病死皆是命数。我等既奉陛下之命来为楚大人医病,自当竭尽全力。楚大人身有旧疾是常年沉积,如今不适下重药,只能温养。眼口能否恢复,只能是三分补养,七分天意……”

秦峥心如刀绞,寸寸丝丝皆是血,御医的每一句话都如刮在心头,一点点压垮所有的理智,直到崩溃无法自持道:“莫拿这些话搪塞于我,我只问你们如何治好他!”

那玄衣广袖拂开,寒意更胜。一时间竟是有杀气浮现,屋中温度都跟着降了不少。

就在御医纷纷惊骇后退时,秦峥忽地没了声音。

袖口被人拉住,力道轻得几乎叫人感觉不到,像是蝶停花蕊般。可这对于秦峥来说却如千斤重,让他一瞬间僵住了身子。

是楚瑜拉住了他,苍白的手清瘦如竹,连带指甲泛着淡淡的白。他缓缓松开袖口,抬了抬手便摸索着握住了秦峥的手腕。

秦峥布满血丝的眸子一时间竟是滚了层水光,他颤了颤唇,道:“清辞……”

楚瑜放开秦峥手腕,在他掌心点了点。

秦峥怔怔摊开手心,看着楚瑜莹白的指尖断断续续勾绕,书一字于掌心。

待书尽,楚瑜收回手去,阖眸不再动。

秦峥颤抖地拢上手心,他俯下身去,将额头压在楚瑜颈侧,一字一句道:“楚清辞,我不信命。”

楚瑜缓缓睁开灰蒙蒙的眸子,他感到颈侧洒满温热。

******

深秋萧瑟。

呵气间俱是白烟。

街头卖馄饨的老夫妇刚刚把摊子摆上,就听见马蹄声打远处哒哒响起。待回头一看,果不其然,仍是昨个儿那位贵人。早上的秋霜重,贵人额前的发丝微湿,一张俊逸的脸倒似往日般精神。在摊前稳稳勒马,腰间交叠着银色的软鞭应着几缕晨辉虽已极是夺目,但远不及他本人来得耀眼。

“官爷今个儿来得早,只是这馄饨还未下锅。”老翁呵呵一笑,招呼道。

秦峥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眼天色,道:“阿爷不急,我等会儿就是。”说着将马拴在一旁,从隔壁小摊上买了俩火烧边吃边等。

楚瑜身上伤口正愈着,夜里时常疼得睡不安稳。秦峥衣不解带地守着他,天不亮要上早朝,还要往北门去操练军队。惯是来不及用饭,这就趁着这当口能胡乱混巴两口吃的垫垫肚子。也亏得前些年在塞北苦惯了,反倒是没觉得如何。

白生生的馄饨个子小巧,肚儿饱满,连那褶都一个模子出来的般打着旋儿,转出个花边来。一个个噗通噗通下了锅,瞬间升腾起一阵白烟,在秋色里添了几笔喷香的暖意。

秦峥吃完俩火烧的时候,馄饨刚好出锅,莹白的馄饨,鲜香的虾皮,几点青翠欲滴的芫荽,盛满了那镂花鸟的食盒。

老妪将食盒盖好,递给秦峥,道:“官爷大清早就来这等着,可是捎带给家里人?这样用心,莫不是给家中夫人带的。”

秦峥一笑,道:“是。”

老妪接过钱,笑道:“官爷夫人好福气。”

秦峥正牵马,闻言苦笑道:“算什么福气,从往他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好在如今还能照顾着他,如何用心都不为过。”

老妪道:“官爷不必这么说,谁年轻的时候不曾蹉跎过日子,夫妻俩这辈子哪个不是磕磕绊绊走过来,待走完这一生,且瞧一瞧,身边的人还是同你拌嘴同你闹架也同你风里雨里的那个,那就是这辈子最好的事了。”

一旁不善言辞的老翁闻言笑得憨实,看向老伴的眼神满是暖意。

看着面前这对卖馄饨的老两口,秦峥有些失神,半晌才笑道:“老人家说的是,能陪他走到最后,那就是顶好的事了。”

老翁笑着提醒道:“官爷快些回去吧,馄饨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辞别了老两口,秦峥抱着他的食盒往府里赶去。

……

一卉能熏一室香。

秋月摆弄着盆中的茉莉,洗洗修剪了枝叶,有意搁在离楚瑜床前最近的窗牅边上。

楚瑜这些日子腰伤好了些许,躺得腻烦了,时常也坐坐。只是仍不可大动,至多不过拥着被子在床上出神。他眼睛瞧不见,白天夜里对他来说也无甚区别,有时一坐便是半夜,秦峥就一直在身边不言不语地陪着他。

秋月摆弄完花草,特意剪下短短一支茉莉花珠,道:“二爷别厌烦这几盆茉莉,虽是花中小人,正好借这浓郁的香味冲一冲满屋的药味。”

楚瑜只是拥被而坐,也不知是听见没有,一动不动。

秋月上前用手做篦将楚瑜垂落两侧的黑发拢起几缕,以花枝为簪绕在耳后。那莹白的茉莉缀在乌黑的发间,暗香盈盈。

冰雪为容玉作胎,花向美人头上开。

“清辞,我回来了。”门被推开,秦峥低声轻唤道。

楚瑜仍是未动,可秋月分明瞧见那发间茉莉颤了颤,水珠都沿着细蕊落在发丝里。

秋月对秦峥福了福,道:“侯爷今个儿回来的早。”

秦峥解开披风,远远站着消了满身霜气,这才走进,道:“衙司里没什么事儿,就早些赶回来了。清辞何时醒的?”

“二爷醒了没多大会儿。”秋月应道。

秦峥点了点头,打床沿坐下,用手背贴了贴楚瑜额头。

楚瑜侧头避开,微微皱眉。

秦峥收回手来,轻声问道:“可是手凉,冰着你了?”

楚瑜不应,抱着被子不着痕迹地往里挪了挪,被秦峥一把拉住。

“别躲,今个儿还给你带了曲巷那家馄饨,正热乎着。”秦峥将包裹解开,拿出食笼。方一打开就见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秋月端了青瓷碗来盛,心下也是轻叹,那曲巷在京城东郊,离国公府极远。这一来一回,馄饨还能是热的,可见这一路秦峥是如何快马加鞭。

秦峥从秋月手里接过碗,用汤匙撇了半匙清汤凑在唇边试了试温度,见温热刚好才送去楚瑜嘴边,道:“我知道家里的厨子金贵,造饭也是细致用心,只是你既然没有胃口,不妨吃点别的。这馄饨摊是对老两口搭的,摊子干净着。芫荽是自家院子里种的,馅子都是老两口大早上调的,就连里面这小虾皮都是自己个儿河里捞出晒成的。虽不是什么精贵食脍,胜在一个鲜……”

汤匙抵在唇边,楚瑜垂眸浅浅抿了一口,早已习惯了秦峥的絮絮叨叨。

秦峥见楚瑜今个儿胃口似是不错,也不由得高兴起来,盘算着那天再寻些吃的带回来。他道:“那巷子口还有个卖豆花的姑娘,瞧着也是不错。那姑娘生得清秀白净,豆花也磨得细,豆香醇厚,也不知道清辞你爱吃咸口还是甜口的?”

楚瑜淡淡抿唇,别过脸去,不吃了。

秦峥看着还剩大半碗,劝道:“怎么不吃了?这才吃几口就停了,莫不是我方才提起豆花,你想吃了?那我现在就去给你买。”说着就放下碗,扭头要走。

刚走了没两步,腰上挨了一枕头。

秦峥没想到楚瑜捞枕头砸他,惊了一跳,赶紧弯腰捡起那绣枕:“我的爷你可当心着些,腰伤还没好,使不得这么大的动静。”絮絮叨叨着将枕头重新给楚瑜垫在腰后,又伸手将那滑落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正拽着,秦峥忽地住了手,怔怔看了楚瑜半晌,魔怔似的道:“我方才说那姑娘白净是想着怕你嫌外头造饭人粗鄙,没胃口去吃东西,并不是瞧上那姑娘。清辞你作什么恼我,还是你在吃醋……”

楚瑜不动声色地拥住被子,冷冷淡淡地别过脸去,不作理会。

秦峥弯了弯眸子,不敢出声,若再说下去惹恼了楚瑜,怕是今个儿连屋都进不来。他忍了一会儿正色道:“我不胡说了,清辞你再用些,这般胃口怎么才能好好养伤。前些日子……你刚出事的时候伤得太重,怕真儿瞧见了难过,就将她留在族学书院那边住下。只说是你的意思,待过些时候接她回来。”

楚瑜听见秦峥提到真儿,心下动容。

秦峥趁机将馄饨又凑过去一口口喂他,道:“前几天真儿托人捎来手信,说是想你了,想回家。你若是不好好吃饭,抓紧养好身子,待叫真儿看见你这样,咱姑娘指定要伤心。”

楚瑜皱起眉头,秦峥的话恰到好处地戳在心头。

秦峥难得又一次用真儿哄着楚瑜吃了饭喝了药,瞧着他起了睡意,扶着他躺下仔细掖好被角。

楚瑜怕是真的倦了,很快便沉沉睡去。秦峥在一旁守着,盯了看了半晌,俯身轻轻嗅了嗅他发间藏着的莹白茉莉,又压低了身子将吻落于他眉心间。

楚瑜蹙眉,有些不耐烦地咬了咬下唇,苍白的唇角硬是咬出一抹红痕。

秦峥呼吸急促几分,跟着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边,恍惚半晌,猛地吸了一口气起身,按了按额角轻叹一声:“清辞啊……”

窗外阳光正好,连绵风雨后,应是个晴天。

第60章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一声轻叹消融于夜色里,秋月双手合十,树下祈愿,只盼那人安好。

待放下手,方一回头,就瞧见廊下站一人。

月华如水柔柔披在他身上,那长袍衣袂上的暗花便也卷起一抹银白,劲瘦的腰身裹在玄色的衣袍里,更显长臂蜂腰,挺拔俊美。

饶是秋月也不由得失神一瞬。

“秋月。”秦峥开口唤道。

秋月顿了顿,回过神来,福了福道:“侯爷。”

秦峥长叹一声,伸手捏了捏眉心,有些疲倦地倚着身后的廊柱,道:“清辞这两日是怎么了?前些时候倒还好,不过是坐着发呆罢了,如今伤势好了些,反倒是日渐消沉起来。”

秋月攥紧袖口,咬了咬下唇道:“二爷不愿整日躺在榻上,自打能下床走动后,便不肯让人时刻搀扶着。方寸之地,跌跌撞撞摔了几回。我们怕二爷再伤着哪里,偷摸撤了屋里的桌椅屏风摆件,可这如何瞒得过二爷。”

“难怪如此,清辞他向来心强……”秦峥叹息,心里不是滋味。

秋月眸子有些泛红,哽声道:“二爷何等性子,我怎会不知。莫说二爷这般,便是我们几个做婢子的,如今想来也是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秦峥沉默,他若连自己都安慰不得,更不知如何去宽慰旁人了。

秋月压下泪意,垂头屈身一礼,道:“婢子多言,平白惹了侯爷难过,时候不早,侯爷早些歇息。”

秦峥看着秋月侧身离去,兀自月下独站良久。

楚瑜曾书一字于他掌心,那字作命。

天命。

他说他不信,待整日里看着那双眸子里的灰暗,才恍然有些事由不得你信不信。任是万般悔恨懊恼一颗心搁了油锅滚过千百遍,疼得日夜难眠,也无法挽回。

隔着那灰蒙蒙的眸子,秦峥看到了楚瑜对活着的厌弃。

那让秦峥每一刻都过得胆战心惊,只恨不得将楚瑜当做易碎的名贵瓷器,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生怕只一个不留神,他就敢粉身碎骨连渣都不留给自己。

明月不识愁心。

秦峥斜坐廊下,从袖中摸出一个骨埙,伴着月夜子规有一搭没一搭的吹着,埙声如泣如诉,却也可堪诉愁闷。待吹至一半,忽忆起竟是一首相思令。

莫道不相思,相思使人老。

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他回眸看了眼身后的宅院,将骨埙往袖中一揣,准备趁着楚瑜睡着去蹭一蹭床沿,若是运气好指不定能睡到天明不被推下去。

……

紫檀木镂花鸟食盒在马背上晃呀晃,马蹄哒哒行过青石板桥,驶过大街小巷,借着熹微晨光,从未有一日间断。策马人自是玄衣墨发,俊美无匹,引得人频频回首。只是那人向来来去匆匆,只忧手中粥凉,不贪早集繁盛。

秦峥垂眸将唇抿作一线,眉头皱起,低呵一声直叫飒露紫迅疾如风般行过街巷。打从今个儿早上起,他便有些心绪不宁,校场考校过北门军后就再也待不下去一心想要往国公府去。

风声过耳侧,天干气躁,似在酝酿一场初雪,却迟迟未果,只是搅和得天色阴郁。

也许只是惦念家中人才会如此,秦峥心底暗想,又忽觉自己实在黏人得紧,有些可笑。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撞入眼底的是冲天而起的浓烟,本就阴郁的天更显黯淡。浓烟所起之处并不远,却恰好是国公府附近。

秦峥一怔,下一刻心被狠狠提起,高喝一声,飒露紫嘶鸣,如闪电冲向国公府。

国公府惊魂未平,门仆远远瞧见那快马,忙上前高呼道:“侯爷!”

秦峥脸色煞白,一双曾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寇首级而游刃有余的手,而此时却颤抖得险些连缰绳都捏不住,他急切问道:“见天上有烟尘,可是何处走水?”

门仆道:“是写意苑,二爷他……”

话还未完,秦峥已经如风般策马消失,只能听闻马蹄急。

秦峥脑子一片空白,直到胸口窒闷到喉头腥甜方才猛地吸一口气,呛咳两声,翻身下马跌跌撞撞朝写意苑大门奔去。

写意苑,楚瑜所居之处。

曾于火中救出楚瑜,彼时秦峥就立誓此生任是被厌恶驱逐也好,被冷言恶语也罢,都不会再离开他,不会再让他受半分伤害。可不过才短短月余,不过是一眼看不见,又出了事端。

这当口秦峥竟是想到多年前的事,想到宫宴里那坐在天子身侧的楚瑜,少年初成,如一支价值连城的玉簪,一端泉白如玉,一端锋芒初显。楚瑜不跟他似的,被老爹一板子一鞭子抽打长大,那是真正悉心娇养出来的高门贵子,浑身上下无一不写满了高傲矜贵。又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纪,自是风华无双。

时光荏苒,误了他的风华,折了他的骄傲。直至今昔,他已是如此下场,命运却连几年安好都吝啬予他。

秦峥想,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不若就这般随他去吧。偿他这半生辛苦,也全了自己一腔爱慕之意。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当推开写意居大门看见楚瑜那一刻,秦峥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跌跪在地上,直到许久后才回过神来。他扯了扯唇角,半点笑意都没挤出来,眼泪却砸了一地。

府中仆役还在灭火,写意居梁木皆是好的,烧得倒不如何惨重,只是一桶水一桶水浇得浓烟不断。

楚瑜狼狈不输秦峥,全身上下湿透完,裹着狐裘坐在地上,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脸侧,一双灰蒙蒙的眸子低垂着,唇色苍白,浑身冷得发抖。

秋月在一旁跪着,哭成了泪人,哀声怨道:“二爷这又是干什么,您若是有个好歹,我们这一大家子如何是好!二爷欺婢子好苦,不肯我们留在房里,将我们赶走后,怎的就这般狠心自己点了火……”

秦峥心底那根弦嘣的一声断得四分五裂,他撑着起身,两步走到楚瑜面前,缓缓俯身,怔怔看了他良久。忽地一把扣住楚瑜肩头,双眸赤红如血,声音嘶哑得如一头受伤的孤狼:“你要自焚?”

楚瑜没动静,只是紧了紧狐裘,想要抵一抵这彻骨的寒意。

秦峥被楚瑜的无动于衷彻底击溃,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分崩离析,方才那尚来不及反应的恐惧和悲哀齐齐涌上心头,让他感到了莫大的绝望,他狠狠掐着楚瑜肩头,崩溃嘶喊道:“你想死!你竟是想死!你就这么不愿意给我留个念想!你要纵火自焚,烧得连飞灰都不剩,你就这么狠的心!”

楚瑜吃痛闷哼一声,皱了皱眉头。

秦峥怔了半晌,猛地松开手,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上楚瑜脸,嘶哑着嗓子痴痴喃喃道:“我错了,楚瑜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当年负了你,我不该斩不断优柔害你良苦。我错了清辞……我只是想陪着你,哪怕你这辈子都不原谅我,我没有想过要逼你,没有……我以后不再来打扰你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到最后秦峥已是语无伦次,泣不成声。他已无路可走,进退皆是茫茫,曾做下的不可挽回,亦不可补偿。最后只是想要舍了全部就那么陪着他,却连他心底半寸都进不去。

“清辞……你好好的,算我求你了。”秦峥跌跪楚瑜身前,尽是此生全部的卑微姿态,只是求道:“你看在真儿的份上,好好活着。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不求了,今后你全当做从不曾有我秦峥这个人……我只远远看着你,远远地,就一眼……只看一眼我就走,绝不扰你分毫……”

秦峥将脸埋在掌心,又忽而哽声嘶喊道:“楚清辞我求你了,你应了我,你应了我!”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在悲戚中格外响亮。

秦峥侧脸有些烫,哽咽声犹在,他茫然看着楚瑜。

楚瑜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恼的,他掌心发麻,方才那一耳光用尽了力气。

“清辞……”秦峥话音刚起,随着一声清响,楚瑜抬手又是一巴掌。他偏了偏脸,眼中茫然更甚。

楚瑜冷笑一声,断断续续咳嗽着,好半天才止住咳声,艰难开口道:“大将军,丢人得紧。”

秦峥痴痴看着楚瑜,竟是没反应过来,只见楚瑜再度抬手。秦峥闭上眼,也不躲开,只由得他打去。

只是这巴掌却迟迟未落下,只听见一声叹息,秦峥下巴上一紧被人扣住,紧接着有什么已经覆在他唇上,沁骨的的,却是如丝如絮的柔软。

秦峥正开眼,近在咫尺的是楚瑜一双灰蒙蒙的眸子。

楚瑜将手扣在秦峥脑后,恼火似的将他下颌捉得更紧,齿尖磨在他唇上,直到一股腥甜萦绕唇齿,方才一把推开晕乎乎的秦峥,轻轻喘息着。

秦峥伸手贴在自己唇上,宛如做梦,好半天忽然惊得跳起来,一把拽住楚瑜道:“清、清辞!你的声音,我方才可是听见……”

楚瑜动了动手腕,想要挣开,却没了力气,只得点了点头道:“嗯,无事。”

秦峥不可置信:“怎会……”

楚瑜淡淡垂眸,道:“本就无事,只是无话可说,方才不说。”

秦峥经这一番大起大落,已是不知如何反应,泄了气一样傻傻看着楚瑜。

楚瑜的手心里沾了秦峥的泪,有些微微发烫,他道:“我从不曾想过自焚,也未故意支走秋月几个丫鬟。只是恼自己这双眼,不愿旁人处处那般小心翼翼侍奉,才让他们都出去的。谁知不小心碰倒了未熄的烛台燃了床纱,这才引了一场无妄之灾。”

秦峥听得有些傻眼。

楚瑜许久未曾说话,声音有些拿不准腔调,听着带着几分软软的嗔意似的。

秦峥有些可怜巴巴地轻轻握住楚瑜的手:“当真是这样?”

楚瑜气笑了:“不然呢,几个小姑娘多愁善感,自个儿胡思乱想。你怎的也跟着胡闹起来。”

秦峥咬了咬牙,不肯罢休道:“这个姑且不说,今个儿这样惊险的事是不可再有了。今后你身旁缺不得人,不然我就时时刻刻呆在你身旁,寸步不离了。”

楚瑜挑了挑眉梢,道:“方才谁说只远远看着我的,还就一眼?”

秦峥装作听不见,只是逼问道:“那二爷刚刚是什么意思?”

楚瑜揉了揉手腕道:“瞧你跟魔怔了一样,抽你两巴掌教你清醒清醒。”

秦峥抿紧薄唇,寸步不让:“你懂我问的是什么。”

楚瑜沉默半晌,才低声道:“你说呢?”

“清辞。”秦峥低唤一声,伸手将楚瑜拢在怀里,死死抱住。

楚瑜感到秦峥浑身竟是不住颤抖,温热沿着自己的脖颈落下,原本彻骨的寒意竟是莫名被驱散了几分。

“嗯……”良久,他伸手轻轻环住秦峥。

天公不惜琼花落。

一片两片微凉点在楚瑜眉心,他仰了仰脸,轻声道:“柏鸾?”

秦峥抬眸。

“下雪了?”

秦峥道:“下雪了。”

楚瑜静静听着雪落的声音,道:“我冷了。”

秦峥将他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又给楚瑜裹上了一层,打横将他抱起来。

“清辞,很快就不冷了……”

楚瑜将脸埋在秦峥心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思绪一点点被抽离。

前路,已不会再冷了。

第61章

水气氤氲,掺几缕梅香。

秦峥用指尖探了探水温,稍有些烫,于楚瑜来说却是刚刚好。

每一寸苍白的皮肤都被熏染做浅薄的红,额头凝起一层细汗,沿着被浸湿的发丝蜿蜒落下,水线没过胸口,随着绵长的呼吸撩起淡淡的涟漪,旖旎风情,风光无限。

秦峥贪心地看着楚瑜身上每一寸,看着他轻闭的双眸,羽睫都盛着潋滟水光。

“太医院的药倒是真好,疤痕快淡得瞧不清了。”秦峥伸手沿着楚瑜锁骨下一道浅白的疤痕细细摩挲着。

楚瑜抬手搭在秦峥手臂上,烧灼后的伤痕狰狞而斑驳,虽看不见也明白怕是骇人得紧:“把这伤疤去掉。”

秦峥笑了,反握住楚瑜的手,道:“管它干什么,还嫌我不成?”

“嫌。”楚瑜不假思索道。

秦峥捏了捏楚瑜手心,笑吟吟道:“嫌也晚了,谁叫楚二爷轻薄我在先。”

楚瑜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太医院的落梅骨有肉白骨之效,百种稀珍药材千熬百炼做小小一瓶。若非是陛下属意,旁人哪里用得了。秦峥紧着楚瑜去用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自己。

许是屋子里地龙烧得旺,许是药汤太烫,秦峥感到一股烧心的燥热,越是盯着楚瑜看,燥热越是难耐。楚瑜的手柔弱无骨般轻轻巧巧搭在秦峥臂上,那几分凉意宛如琼华甘霖,教人贪恋,渴望得到更多,更多……

等秦峥反应过来,竟是不知何时已经将楚瑜从浴桶中抱出来,压在了床笫上。

楚瑜半睁着眼,没有焦距的眸子总是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茫然,这让他没了从往的凌厉,徒留着勾人心魂的美艳和惹人心疼的脆弱。

“清辞……”秦峥伸手轻抚楚瑜额头,贪恋地汲取着他身上的微凉,也解开那蠢蠢欲动的燥热。

楚瑜张了张被水雾熏染红润的唇,呼吸有些乱,他的手腕被秦峥轻轻扣着,双手交叠压在头顶之上。秦峥广袖一振,床幔应声而落,层层叠叠掩住春光无限。唇舌缠绵,青丝交叠,情动之处,谁又能耐得住。

待松开唇上桎梏,楚瑜早已喘得不成样子,他有些受不住秦峥的撩拨,脑子已经开始混沌起来。胸口前的两点朱红被齿尖轻咬,柔软的舌竟是滚烫。

箭在弦上,秦峥的忍耐到了极限,但他不敢伤楚瑜分毫,倾尽所有的温柔细致去待他。

楚瑜感到小腹贴着秦峥身下的坚硬滚烫,眼前是一片黑暗,这让身子的每一寸都敏感到令人发疯。他甚至能感觉到小腹上紧贴的那硬物柔软的皮囊和内里坚硬的跳动,像是每一寸血液都在放肆地叫嚣流动,渴望着得到宣泄……

分明已是到了极点,可秦峥偏如老牛拉磨一样慢吞吞起来,若说慢便算了,偏还孜孜不倦地拼命撩拨着,实让人忍不得。楚瑜咬牙抬手勾住秦峥脖颈,分开的双腿紧紧贴在秦峥劲瘦的腰身上,摆出自己的态度来。

“清辞,我要你……”秦峥脑子彻底空白,眼里心里只剩下楚瑜一个。

就在秦峥即将进入时,楚瑜攀在他脖颈上的手忽然垂落。

秦峥怔怔瞪大了眼,片刻后猛地弹起身来,吓出了一身冷汗,一秒就萎。待见楚瑜呼吸虽弱却还在,只是如何都叫不醒,才明白他是身子太弱,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秦峥给楚瑜穿上里衣,仔细盖好被子,这才出门去唤守夜的丫鬟请大夫来给楚瑜诊脉。

门外的风卷着雪呼啦啦吹一脸,秦峥这才清醒过来,他回头看了眼屋里,伸手往自己脑门重重拍了一下。且暗下决心,不得轻易动楚瑜了,当以他身子为重。

看着窗外稀稀落落的初雪落在地上一层浅白,秦峥有些委屈地蹲在门外,吹吹风,冷静一下……

楚瑜这一病就是好几日,走水那天淋了水,又正赶上天寒,半夜里昏睡过去后就开始起热。这一烧不打紧,反反复复多日不见好。

秦峥日日悉心照顾着,事事亲力亲为,那入口的药皆是他哺喂,夜里搂着楚瑜睡。但凡楚瑜稍有些许不适,他总能第一时间醒来。楚瑜烧得失温,额头滚烫,偏身子冰冷。秦峥是天生火炉子样的人,往往睡到半夜,楚瑜整个人就钻到他怀里,紧紧贴着。

因楚瑜畏寒的缘故,屋子里本就烧着地龙,又搁了好几个炭盆,夜里只着单衣也惹得秦峥额上冒汗。楚瑜难得能遇到这般趁手的暖炉子,昏睡中也紧紧扒住不放。生怕跑了似的一手攥住秦峥领口,一手捏着他垂落胸前的一缕黑发,额头抵在他肩头,温顺得如同一只熟睡的猫儿。

秦峥只道是最难消受美人恩,这样的姿态每时每刻于他来说都是一种无言的折磨。于是身下嚣张的小兄弟便不肯依了,熬得秦峥每天咬着被角入睡。

可楚瑜病成这样,秦峥哪里舍得动,偶有几次实在是受不了了,只得把人狠狠扣在怀里蹭巴蹭巴,然后悄悄拿帕子将喷溅在楚瑜大腿内侧的白浊仔细擦干净,连带着帕子一起毁尸灭迹。或是捏着楚瑜微凉的手引到自己身下,稍稍纾解一下,实在很难以启齿。

楚瑜彻底神思清醒那天正是个月色颇好的夜,许是病了好些时日的缘故,病去之时反倒是有几分精神。只是于那之前,他是记不得自己如何腻在秦峥怀里、紧紧抱着不撒手的。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有人正分开他双腿,柔软的巾帕擦着隐秘的地方……黑暗让楚瑜更加敏感,他几乎在一瞬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颤栗感让他发抖,下意识抬脚就踹了过去。

“嘶……清辞!”秦峥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脚踹中胸口,他一把扣住楚瑜白皙如玉的脚踝,又惊又喜道:“你醒了!”

楚瑜头皮发麻,拢紧双腿,分辨了许久才面朝秦峥的方向,哑着嗓子道:“你干什么。”

秦峥一噎,喃喃着:“没……”

楚瑜眉头一皱,冷冷道:“没什么?”

秦峥惭愧地低下头:“没忍住。”

楚瑜脸色变了一会儿,忍不住抬手搭在额头上,无力轻声叹道:“出息的你……”

秦峥凑过去,将被子给楚瑜拉上盖好,扒开他的手探了探额头:“好在已经退烧了,你都不晓得自己病了多少时日。”

楚瑜捏了捏眉心,面朝秦峥侧身躺着,额头几乎抵在他胸口,只是他瞧不见罢了。

秦峥伸手揽住楚瑜肩头,轻叹一声:“你可吓死我了。”

楚瑜闭着眸子,没说话。

就在秦峥以为他又睡着的时候,只听他声音轻且浅,飘飘忽忽似呓语着说道:“我在梦里才能看到真儿,看到兄长,看到……你。”

秦峥眼中一热,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强作欢笑地轻声道:“好,那你睡吧,我守着你。可是你一定要记得醒来啊……清辞……”

……

第62章

入了腊月天,楚瑜的病才渐好。

秦峥推门进来的时候,楚瑜正靠在窗边听雪。雪白的狐裘裹在他肩头,缕缕墨发顺着脊背垂落,他将下巴抵在臂弯里,伸出一只手去接窗外的落雪。莹白的雪便轻飘飘落在他苍白的掌心中,转而消融不见,留下一抹冰凉。乌黑的羽睫颤了颤,他勾唇,似笑非笑,却倒是冰雪也逊他容颜三分。

秦峥怔了一瞬,进而两步上前,一把将楚瑜的手拉回来,关上了窗子。捂在掌心的指尖冰凉,秦峥皱眉道:“开那窗子干什么,这么冷的天,若是着凉了怎么办?方好了寒症没几日……”

听着秦峥日常唠叨,楚瑜一句不接,只是转了话道:“院子里的腊梅开了?”

秦峥正将楚瑜的手捂在唇边呵气,闻言想了想,道:“未曾留意……”

楚瑜贴过去些,低头轻轻嗅了嗅他脖颈一侧,道:“应是开了,你身上沾了梅香。”

温热的鼻息柔柔洒在秦峥脖颈上,像是羽毛若有若无地拂过肌肤每一寸。

“可惜了那几株无人赏识的黄金骨,这个时候,当去踏雪寻梅才是。”楚瑜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道:“这几日病去,身上也见爽利,整日里屋子里关着,直教人闷得慌,不若出去走走。”

外面虽只有细雪,可连下了几日,地上积雪不浅。秦峥一来忧心楚瑜身子孱弱,受不住腊月寒风,二来怕他瞧不见路,有什么闪失。这般想着,拒绝的话就溜到了舌尖,正要发挥日常练出来的唠叨劲儿,就见楚瑜似已察觉出他要说什么。

“秦峥哥哥……”

舌不着齿,轻轻浅浅四个字,比秦峥身上的梅香还要淡上几许,三分故作矜持的戏谑,七分春风化雨的温存。

楚瑜起身,道:“走吧。”

“哦,好……好……”秦峥整个人如同灌了数十坛胭脂醉,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方才要说什么也全然忘了,只被一声‘秦峥哥哥’炸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楚瑜弯唇一笑,兵不血刃。

连下了几日雪,上京早是一片银装素裹。

楚瑜身上的狐裘胜雪三分,通体纯白没有一根杂色,是早些年先皇赠予。只因太过华贵又厚重,这些年极少会用到。如今天寒体弱,反倒是给派上了用场。

出门的时候,秦峥又给楚瑜裹了条火狐尾的围领,瞧着他浑身上下密不透风才作罢。如今瞧着,倒活脱脱是只成了精的狐狸,悠悠然漫步在雪中庭院。

秦峥捏着楚瑜的手不由得笑了。

楚瑜听着脚下被踩得咯咯吱吱的雪,有些上瘾,故意将脚步踏得更重了些。听见秦峥的笑声,不由得停下来,道:“笑什么?”

秦峥道:“绥绥白狐,九尾庞庞。寥寥千年,只待惘惘。绥绥白狐,九尾庞庞。与君相拥,地久天长。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

先秦的民谣,秦峥哼唱起来竟是别样动听,低沉的嗓音混着细雪纷纷而下。枝头的腊梅正如其名黄金骨,色泽如金,暗香销魂。

楚瑜停在一株梅树下,指尖摸索着抚上那树干,道:“庭有黄金骨十八株,从方才开始数,这应是第九株。你来树下挖挖看?”

秦峥蹲下身去,沿着楚瑜说的地方开始挖:“你说踏雪寻梅,原是来寻宝贝,藏了什么在这下面?”

“你若能找到,就赠与你。”楚瑜捏着秦峥为他折下的一支梅花,轻声道。

未曾挖太久,当真让秦峥寻到一物,待取上来,方才看到竟是小小一坛酒。青坛红泥,瞧着有些年头。

楚瑜扬了扬唇角:“说话算数,你既然找到了,就送你了。”

秦峥笑着将酒坛倒过来拍了拍,伸手捏开了泥封,无需温酒,趁着雪意灌了两大口。酒香凛冽,先是叫人惊讶的纯透,随即烈如火,待入了喉本以为是豪辣,却不曾想尽数化作了缠绵意。

楚瑜将手中梅花凑于鼻端,轻轻嗅着梅香,道:“如何?”

秦峥阖眸长叹:“本以为尝过美酒多种,却不曾想到底浅薄,今日这一坛酒让从前饮过的俱成了无味白水。这酒谁酿的?叫什么名字?”

楚瑜不答,反问:“你想知道?”

“想知道。”秦峥上了瘾,一口接着一口,沉醉在那烈烈酒香和缠绵酒意里。

楚瑜唇角翘着细微的弧度,眉眼映雪。他不说话,待秦峥将酒饮尽,才轻声道:“是我酿的,以梅上雪为引,碧梗谷和以青梅,红泥封坛,埋入这树下,已二十载。你问我它叫什么,今日我便同你说……”

他声音轻极,却字字清晰:“这酒名叫金风玉露,是我七岁那年遇到你后酿下。”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纷纷细雪掩不住心头滚烫,一句话便如同朱砂痕烙上心头。楚瑜的脊背抵在树上,秦峥低头攫取着他的唇,辗转间俱是梅香盈盈。枝头梅花雪摇晃着洒下,落在楚瑜眉眼,待两人分开时,银丝一线,薄唇嫣红,灰蒙蒙的眸子竟是浮上了一层雾气。

秦峥只觉得肺腑间是透骨凉,身上每一寸却是难耐的燥热,恨不得在雪地里滚上一滚。思来想去,若等与面前人同滚,实在是再好不过。只是念及楚瑜身子,到底不敢大意,只能细细将唇厮磨一遍又一遍。

楚瑜双手环着秦峥脖颈,许是唇上已经破了皮,火辣辣的疼,实在是忍无可忍抬手一巴掌拍上秦峥后脑勺。秦峥吃痛这才意犹未尽松开几分,低头蹭着楚瑜脖子上毛茸茸的狐领,吮出一个个红痕。

楚瑜知道这些日子秦峥忍得辛苦,纵着他去,他仰起头来,任由的秦峥在自己颈上舔舐,唇间酒香残存,一时间竟跟着动了情。

秦峥心里惦念着楚瑜身子,哪怕情动也是谨慎着十二分的留意,楚瑜的每一分细微变化都落在眼底。但见他此时背倚梅树,眼尾染红,将下巴挑出一个骄傲的模样,唇间却是压抑的喘息。

“清辞啊……”秦峥一声叹息,抬手折下一枝梅花,指尖暗使内里将花枝一抚,只见刹那花枝光滑,露出嫩白枝茎,唯留枝头三朵梅兀自吐香。他将梅枝递去楚瑜唇边,道:“得卿赠酒,无以为报,枝头梅花正好,折一枝与你。你接了,有一处想与你同赴。”

“何处?”楚瑜问。

秦峥笑了,贴的更紧了些,鼻息扫着楚瑜脸颊,轻声道:“巫山。”

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而下。

楚瑜低声骂道:“混账。”

秦峥垂眸认真吻了吻楚瑜眉心:“更混账的还在后头。”

楚瑜如玉面庞略有一分薄红,稍迟疑一瞬,仍是轻轻张唇咬住花枝。

秦峥动容,拥着楚瑜反复蹭着他耳侧,道:“清辞,我好好待你……”

楚瑜阖眸,全然依靠是身后梅树之上,任凭秦峥折腾。细碎的吻拨开狐领反复落在脖颈锁骨间,温热的鼻息和冰冷的雪一同洒落颈间,让楚瑜呼吸跟着急促几分。浅尝辄止,片刻后秦峥稍退几分,俯下身去。

楚瑜茫然睁开眼睛,却瞧不清秦峥在做什么,只觉得狐裘被撩开几分,腰间一松,束腰玉带被解开,深衣撩起,亵裤半褪,如此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秦峥低哑的笑声有种说不出的蛊惑,听得楚瑜愈发情动。狐裘被秦峥紧了紧,怕他因此受寒,得不偿失。

楚瑜顺从地拉紧狐裘,下一刻一阵冰凉从身下炸开,他蓦地睁大一双凤眸,弯下腰去,呻吟出声。秦峥半跪在楚瑜身前,口中含了一口枝头细雪,那雪落了一夜,凝作颗冰粒,搅弄在唇舌间。这口雪借着温热的口腔包裹住楚瑜下身。细碎的冰粒摩挲在他身下那处,令人战栗的冰冷沿着身体每一寸血直冲脑海,如山洪暴烈,如雷霆震怒,如狂风过境,抹杀了一切,除却颤抖和尖叫,再无法做出其他反应来。

楚瑜出身书香世家,自是矜持,从未尝过这等奇氵壬巧技,当即有些受不住,呻吟里都带上了几分哭腔,听得秦峥如痴如醉。细雪消融时,再抬头看楚瑜,只见那凤眸已经蓄满了泪,沿着泛红的眼尾落下,正砸在唇间花枝的腊梅之上,隐匿在花蕊之中,惊起暗香一抹。

秦峥险些要把持不住,浑身燥热如赤身滚落火中,灼烧得理智仅余三分,若不是军旅之中待了多年隐忍惯了,只怕这一眼下去就先一步要去了。

雪融之后,那唇舌开始变得滚烫如火,原本的冰冷尽数化作难耐的灼热。秦峥吞吐有度,舔,吮,挑,咬,尽在唇齿间。冰冷过后的滚烫让所有疯狂再度化作百般滋味,待最后达至峰顶时,秦峥吞咽至喉咙深处,整根含下,直抵咽中。这一撞,让楚瑜彻底迷了心窍,当即在骤然拔高的呻吟里交代在这种刺激之下。

灼热喷洒,秦峥难免被呛着,连连咳嗽。一线白浊沿着他触角细细流下,映得唇红齿白,邪气横生。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楚瑜,怀里人竟是比他还要狼狈几分,一双眸子已经哭红,唇角晶莹的汁水尽数浸染梅花中,滋养的花瓣饱满欲滴。

秦峥细细吻过楚瑜眉眼,低声念道:“清辞……清辞……我想要你……”

楚瑜脑子混沌一片,闻言竟是怔怔点了点头。

秦峥轻笑,转而再侵身上前。他将胳膊横在树干上,让楚瑜将额头抵在自己肘弯。秦峥振臂,身上的玄黑大氅将两人裹了个严严实实,免受风寒侵扰。狐裘被撩开,纤细的腰身握在秦峥掌心,再往下探到一片挺翘圆润,方才一番折腾,楚瑜早已经是情难自持,泛滥一片。

身下叫嚣多时,秦峥不再苦苦忍耐,他吻过楚瑜被汗水湿透的后颈,将分身一寸寸挤入渴慕之处。楚瑜喘息声愈加强烈,待秦峥一个挺进,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唇间花枝让声音变得隐忍,随着撞击梅树上细雪飞落如花,洋洋洒洒。

“秦峥……呃嗯……不……”楚瑜艰难咽下叫喊,矜持如他,这般幕天席地本已是放浪,若再肆意放声还哪有半分体面。

殊不知这般压抑动情的声音更会挑起火来,秦峥原本还强忍着不肯放纵自己,待听见这般断断续续喑哑的喘息时,所有的理智溃散到九霄云外,扶住楚瑜腰身,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入,顶得楚瑜几乎是咬断花枝,那枝头梅花纷纷散落,额头汗水,眼角泪水,晶莹涎水一并落在皑皑雪中……

秦峥紧紧扣住楚瑜的腰,用沙哑的声音哄道:“清辞,唤我。”

楚瑜的弯弯的羽睫盛了汗珠,随着身后掷地有声的撞动颤啊颤,半晌哽咽道:“秦峥……唔呃……嗯……”

秦峥低笑一声,语气里的温柔和身下的猛烈形成强烈的反差:“好清辞,该唤我秦峥哥哥才是……”

楚瑜当即掉了泪,又是恼又是羞,不肯开口。秦峥怎的不知楚瑜这是又要犯倔,不待他缓口气,猛地一个挺身,这险些让楚瑜当场昏厥过去。

一口气被顶得四分五裂,楚瑜终是忍不住啜泣道:“混账……嗯啊……尽是欺我眼盲体弱……你……唔啊……不,不要再深了……秦峥……嗯……秦峥哥哥……”

泣不成声的喘息混着令人无限遐想的撞击声消弭在雪中梅林里,云霄峰顶一股温热尽数送入楚瑜身子里,遂沿着白皙光洁的双腿蜿蜒而下。

玄黑大氅裹住怀里人,秦峥抱着撑最后关头昏厥过去的楚瑜离开梅林……

雪停,熹微。

雪地上徒留白浊一片、残花梅枝、腥红三两点。

第63章

时值腊八,秦峥携楚瑜一同去书院接真儿回家。

许是临近年关,事事亦顺遂起来,太医院传来好消息,这些时日众太医日夜研商,翻查古籍遍访方外圣手,竟当真寻到了医治楚瑜眼睛的方子。针刺辅以药石,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自那天踏雪寻梅后,楚瑜似打开了几许心结,虽被累着休息了几日,可气色反倒是比以往渐好。又有真儿在身旁,更是心里安生。秦峥每每下朝后,便往国公府里去,处处体贴细致,一时间竟再生岁月静好之感。

约莫要至除夕,家里张灯结彩,红绸挂了满院子,金铃系了枝头,府里仆人都忙得团团转悠。

真儿裹着雪白的狐裘小披风推门进来,抖了抖肩头零星的雪,将怀里揣着的手炉递给一旁的碧玉。

“姑娘又在外头顽了,瞧这小脸冻的。”秋月打屋里头出来瞧见真儿脸蛋红扑扑的模样,笑着道。

真儿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脸蛋,解开了身上的披风递了出去,轻声问道:“爹爹可醒了?”

秋月颔首,将真儿被风吹乱的额发抚了抚,道:“方才醒的,刚洗漱罢,姑娘进去陪二爷说说话,等会儿我叫小厨房里做姑娘爱吃的杏仁白玉酥来。”

真儿应了一声,轻手轻脚的挑了帘进去。

里屋比外头更温暖,却没有丝毫的炭木烟火气,更多是梅香掺杂着少许药香,清冽和温吞的味道融在一处,有种说不出的别致。

真儿忍不住用力嗅了嗅,摇着脑袋朝里面瞧去。

楚瑜坐在床上,肩头搭着件天青锦袍子,一旁的案几上还搁着一只青花药盅,显然是刚服罢。打从方才听见外头的动静时,他就晓得是真儿来了,抬手召了召,道:“来。”

真儿一溜烟跑过去,顺从地将脑袋抵在爹爹掌心下:“爹爹今个儿醒得早。”

楚瑜拢了拢肩上的衣袍,揉揉真儿脑袋道:“怕是你连早课都上完了。”

真儿咯咯笑了,伸手攥着爹爹指尖,摇了摇道:“外头雪停了,方才还在院子里瞧了会儿雪,爹爹好生将身子养好,到时候我和大爹爹团了雪球与爹爹顽。”

楚瑜故作严肃道:“只道成日里同你大爹爹疯,外头那般冷的天,仔细受了风寒。”

真儿只是笑,并不惧爹爹这硬端出的几分严厉:“爹爹自可放心,真儿有分寸。”

楚瑜还记得多年前秦峥带着真儿疯玩,害得女儿病了一场,心道女儿有分寸不假,那个却是个没轻没重的。正待要再叮嘱女儿两句,却叫真儿赶紧转了话头。

真儿怎的不知爹爹这是又要因为大爹爹生气,当即吐着小舌头,抢先道:“昨个儿偶然瞧见一词,读来却不解其意,不知爹爹可否指点一二?”

不等楚瑜答应,真儿略微沉吟一瞬,轻声道:

“凤凰游,十年不见空自流。秦山破碎,泾渭不可求。神佛有否?经纶几卷袖手。难收覆水,覆水难收。

满衣袖,忽已冷清秋。何年归日,雨泪下孤舟。可堪回首?晨夕暮旦从头。难求所愿,所愿难求。”

屋子里是瞬间的寂静。

楚瑜不言,真儿不语。

半晌,一声淡淡的轻笑,楚瑜挑眉,“看”向真儿,道:“谁教你的?”

真儿脸上一红,一双翦水眸忽闪忽闪,低头支支吾吾道:“不曾有人教真儿。”

“当真?”楚瑜问。

真儿抿唇,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又想起爹爹眼睛瞧不见,心里忽然酸涩,忍着泪意大声道:“当真!是真儿自作聪明,爹爹若是生气,就罚真儿好了。”

楚瑜轻叹一声,抚了抚真儿头顶,道:“爹爹何时说过生气了,你这孩子……”

真儿小心抬起头来,看向爹爹。

楚瑜眼上敷了药,用白色的药纱覆着,遮住一双眸子。雪白的药纱沿着墨色的长发落下,垂于身侧。虽被遮蔽双眸,可唇角的温柔却是比雪停风动拂落的雪花更轻柔几分。

真儿百感交集的心,就这样安静下来。她知道自己这次着实过了,可从前不觉得如何,直到前些日子在书院住着。每瞧见族中的兄弟姐妹皆是父母来接了下学,或是每逢佳节,家中热热闹闹一大家子一同送来衣物吃食,心里才明白何谓艳羡。

羡旁人家的孩子有父可依,有母可偎,双亲和睦,其乐融融。

如今大爹爹回来了,爹爹虽不似从前那般抗拒,两人常有和乐之时,可到底……这不是一个家。

大爹爹失而复得,端是心怯,不敢再要求什么。爹爹矜持且清傲,大爹爹不说,他自是不提。两人便这般说不清道不明地过着,却总有几分未曾消融的隔阂。

故而她才想了这等愚钝的法子,拟着大爹爹的口气,写了拙劣的词句,盼着爹爹一时心软指不定就应了。熟料一下便被揭穿,心里着实委屈。

楚瑜品出女儿的心思,只剩余怜惜,叹息苦笑道:“这几天替爹爹去宫里给你大伯见个安,你若有什么不懂的词句拿去与你大伯瞧瞧,或许他能为你解答……若得了你满意的答案便回来,若得不了你就多问几回……”

这些时日兄长楚茗极少往国公府来,态度十分明显,不愿楚瑜再与秦峥有纠葛。若真儿当真想要大爹爹和爹爹复合,少不得要过了楚茗这关。楚瑜心安理得地将锅甩给了兄长,顺带着给闺女指了个死缠烂打的招。

真儿得了这句话,欢喜极了,方才的委屈烟消云散。

秦峥下了朝,还未进屋就听见真儿银铃似的笑声。

“何事这般高兴?”他走进来,望着榻边一大一小。

楚瑜抿唇浅笑不言,真儿转了转眸子,只是道:“大爹爹回来了!”

秦峥单手轻松拎起来真儿转了个圈,逗得她咯咯笑出声来,才搁回榻上。转而挨着楚瑜坐下,握着他搭在膝头的手,问道:“今个儿眼睛可还痛?”

楚瑜抬手轻轻扶了扶药纱,道:“隐痛是有的,但是不打紧,这点痛还忍得。”

秦峥将楚瑜落下的发丝拢去耳后,把他搭在药纱上的手攥住拂下:“忍忍,再过两日就能拆开了。”

楚瑜点了点头,感觉秦峥的手不知不觉绕到后面,环住了他的腰。想到真儿还在这,楚瑜眉梢微挑,暗暗拨开了他的手。可那手跟黏住了一样,又摸了回来,还得寸进尺地在他腰间揉捏了一下。

楚瑜忍不住冲腰间那手背重重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原本还在和大爹爹说话的真儿也不免被吸引了目光……

秦峥咳了一声,默默在楚瑜腰间蹭了蹭被拍红的手背。

真儿忍俊不禁,红着小脸起身道:“大爹爹和爹爹先歇着,真儿往宫里一趟,晚些时候再来。”说罢,几乎是蹦跳着走了,雀跃难掩。

听见门被关上的声响,楚瑜才冷冷道:“女儿面前,不知收敛。”

秦峥颇是委屈:“若非你那一下,真儿才不会瞧见。”

“你倒是有理,怪起我来。”楚瑜气笑了。

秦峥见他未曾真的生气,这才笑着将人揽在怀里,指尖绕着楚瑜一缕发丝,道:“哪敢,你才是我的理……”

楚瑜在秦峥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依着,秦峥垂首,将吻轻印在他眉心。

“清辞,等你眼上的药纱拆开,第一个先看见我,好不好?”

楚瑜伸手,勾住秦峥的脖颈。他半面覆了白纱,却显得下颌弧度美到了极点,薄唇抿做一线微微扬起,露出了清浅的笑意来。

“好。”

第64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过了今朝又一年,国公府虽人不多,可也过得热闹。缠丝红绸悬了满堂,朱纱软罗裹了灯笼五步一个挂在廊前檐下。来往管事仆婢面上皆带喜色,人们穿着新衣,见面互相说着吉祥话,盼着来年会更好。

从早上祭祖忙到夜里用罢宫里赐的除夕宴,方才有了几分得闲的功夫。

楚瑜近来服药,宴上不曾饮酒,只是屋里红烛应彩绸,竟是在脸上映出几分芙蓉色,宛如微醺模样。秦峥多喝了几杯,痴痴地看着白绫覆眼的楚瑜,伸手轻轻捏住他下巴。

楚瑜斜倚在虎皮铺就的藤椅上,闲适且慵懒,他抬手推开抵在下巴的爪子,道:“今个儿除夕,不回去?”

秦峥知道楚瑜是问他回不回侯府,他道:“不回,真儿被留在了宫里过除夕,今个儿我陪你。”想了想,又道:“以后也是,年年岁岁,只陪你。”

楚瑜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勾起,许是红烛熏染,艳色逼人。

秦峥挨得近了些,凑在他耳畔道:“怕不怕冷,出去走走?”

楚瑜拢了拢身上衣袍,道:“冷倒是不怕,只怕有人没个轻重想着法子折腾爷。”

秦峥笑着,握着楚瑜的手凑在唇边讨好似的亲了亲,央求道:“还因为上次的事生气呢?”

楚瑜抽回手来,淡淡轻哼一声,撑着躺椅扶臂起身,道:“外面黑,你扶好我。”

秦峥自是不必安排,早就将备好的狐裘给楚瑜裹上,伸手环住他腰身,道:“得令,我的二爷。”

……

细雪仍存于枝头,九曲回廊尽是朱红灯笼,万千烛火更胜天上繁星璀璨。

廊下灯,枝头雪,湖心亭,凌寒梅,自是拼凑出工笔难绘的美景。只是万千景色不及眼前人一颦一笑罢了。

亭中凳铺了软靠,青泥小炉咕噜噜烧着热水,正沏出君山银针一壶,茶香袅袅,氤氲出的水汽模糊了楚瑜的眉眼。

秦峥的指尖轻轻抚过楚瑜眼前覆的白纱:“御医说白日里光太强,你的眼睛受不住,不若晚上再拆开药纱。今日本该除旧迎新,只盼着从往种种留于今时,得见天日于此刻。清辞,我想替你摘下它。”

楚瑜点了点头,道:“莫要想得太好,这双眼彻底恢复还需些许时日,此刻虽可摘下,怕是也瞧不太清的。”

“我知道。”秦峥俯身轻吻楚瑜额头:“不要怕,总会好的。”

楚瑜心下微暖,说不紧张是假,盲了数月方才知道其间滋味。终日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着实难熬。若非秦峥的悉心陪伴,他挺不住的。眼下虽只是寥寥几句宽慰,却让他定下心来。

白纱摘下,清风拂开药香。秦峥用帕子将楚瑜眸前残药擦去,看着那弯弯的纤长睫毛轻轻发颤。

“清辞,看我。”秦峥缓缓捧起楚瑜脸,道。

楚瑜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般,带着对前路的惴惴和期许,怯怯张开双眼。

秦峥看到楚瑜眸子,如浸在雪中的曜石般,沉静且璨然。视线先是没有焦距地落在远处,随后缓缓凝结于眼前,似一泓秋水,美不胜收。

“清辞……你,看到了吗?”秦峥没有发现自己声腔里带着颤抖。

楚瑜沉默良久,缓缓抬眸打量四周,少顷,弯唇一笑:“看到了。”

秦峥睁大眼睛,欢喜得像个莽撞的孩子,一下伸手紧紧抱住楚瑜:“真的?可是真的?你都看到了什么?”

楚瑜伸手轻轻回抱着秦峥,在他耳畔道:“天上星,杯中月,眼前人。”

“清辞……”秦峥眸中滚烫,良久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百般滋味难言,付与一吻之中。

楚瑜挑着下巴,唇舌温存回应,秦峥遂又一遍遍吻过他双眸。

楚瑜叹息道:“只是隐约还是模糊,瞧得不甚清楚。”不等秦峥开口,他又浅笑着道:“无妨,已是足够。”

杯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繁星点点落于湖心,枝头细雪暗香盈盈,头上有响声忽然炸开,绚烂的烟花在子时燃放于上京天穹之间。

新的一年,来了。

第65章

初一,楚瑜往宫里谢恩时,顺带捎回了自己家闺女。

燕承启膝下无女,太后喜欢瞧着机灵懂事的小姑娘在身前,便多留了两天。这一趟过去,真儿得的赏赐,愣是用了两辆马车才拉回家。

回国公府的路上,真儿拂开腕上一串西域进贡的琉璃玉镯,从袖口取出尺素,道:“大伯让我将这手谕交给爹爹。”

楚瑜将手中半卷书放下,略微迟疑一瞬,接过尺素。他与秦峥是否还能复合,还是得看兄长的意思。如今不比从前,可仗着年纪小肆意妄为,他这幅身子容不得折腾。兄长再如何纵容他,只怕也不会松口了。

故而当看见尺素上写着“终此一生,勿复嫁与秦家”时,丝毫未曾有过半分意外。

楚瑜怔怔看着这几个字半晌,叹息道:“勿复……嫁与……”

真儿心里一紧,绷紧了身子,蹙眉道:“爹爹……”

楚瑜回过神来,垂眸看着女儿,电光石火间忽地笑了。尺素被折起,拢在袖中,他伸手揉了揉真儿的小脑袋:“今后那些伤春悲秋的词大可收一收,小小年纪无需太重心思。”

真儿以为爹爹是训责她,刚想乖乖应下,忽然回过味来,猛地抬起头,双眸闪闪发亮:“爹爹!你的意思是,大爹爹会回来了?”

楚瑜弯唇,屈指在真儿眉心弹了一下,慢条斯理道:“得看他的意思。”

真儿捂着额头笑出声来,心道大爹爹怕是早就等不及了。

……

国公府,书房。

冷汗从秦峥额角落下,本是一双似笑非笑含情桃花目,如今那里面盛满了哀色。眉心拧出深深的纹路,堪比当年沙场破城那般沉重。

那一句勿复嫁与如沉甸甸的山压在他身上,碾得人粉身碎骨般难受。

“清辞……”秦峥沮丧极了,可还是努力挤出一丝悲怆的笑意。

楚瑜淡淡瞥了一眼,继续抄写佛经,语气平平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秦峥身形微晃,指尖攥紧那尺素,咬牙道:“清辞,我只想与你厮守余生,亦不想再委屈你半分。”

楚瑜抬眸,道:“你不想委屈我?”

秦峥缓缓点头,认真道:“不肯。”

“长兄如父,你看到了的。”楚瑜指着那尺素道。

秦峥垂眸,不知不觉攥紧了手,沉默良久,道:“我去求君后。”

楚瑜摇头,道:“你莫看兄长一副谦和温润的模样,若论心志刚硬,我不及他。”

秦峥眉头纹路更深几分,眼尾都急红了:“那我……去向陛下请旨……”

楚瑜挑眉,冷笑不言。

秦峥更加沮丧了,他觉得自己这话着实天方夜谭,陛下哪里敢逆了君后的意思,除非陛下俩月内不想迈进君后寝殿大门了。

楚瑜将手中紫毫笔绕在指尖,有意无意轻叹一声,道:“我不能嫁与秦家,可国公府不可后继无人,迟早哥哥做主,还是要让我迎了旁人的。”

秦峥蓦地瞪大眼睛。

楚瑜用笔杆轻轻叩着案牍,自言自语道:“爷朝中职务不能懈怠,真儿到底年幼,该有人操持后宅才成。”

一双好好的桃花眼瞪成了牛眼,秦峥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一样,委屈得无法言喻。

楚瑜掷笔,若有所思道:“若再择妻,必要寻个贤良温婉的,家世稍逊无妨,容貌稍次也无妨。”

秦峥忍无可忍一把扣住楚瑜手腕,死死盯他双眼,道:“你竟是想要娶妻?”

楚瑜颔首道:“要娶的。”

秦峥急得跺脚:“你怎能这样想?”

楚瑜淡淡道:“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所有人都要娶妻的,我也一样。”

秦峥几乎将楚瑜扣在怀中,似乎这样抱得紧些,眼前人就不会离他而去了:“你要娶谁?”

楚瑜冷笑道:“反正不是你。”

秦峥气结:“为什么不能是我?”

楚瑜当即道:“难道你希望是你?”

秦峥气呼呼道:“怎么就不能是我了?”

楚瑜眼也不眨道:“好,那就娶你吧。”

秦峥正要说什么,忽然一噎,傻了眼。半晌,他怔怔松开楚瑜被握红了的手腕,道:“清辞,你方才说什么?”

楚瑜揉了揉被捏痛的腕骨,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你逼我娶你来着,既然如此,爷就勉为其难……”

秦峥呛住,连连咳嗽:“等,等等……”

楚瑜勾了勾唇角:“怎么?你不肯?”

秦峥一时语噎,半晌呢喃道:“不、不是不肯……”

“那就是肯了。”楚瑜叹息道:“我楚家也是钟鸣鼎食之家,簪缨世族。爷有爵位,有田产,有姿色,侯爷岂不是稳赚不赔。这等大便宜叫你捡去,怎的还会有不情愿?”

秦峥憋了半晌,噗嗤笑出声来,将那一脸倨傲的美人揽入怀中,轻咬了咬他耳垂,低声道:“愿!怎的会不愿?能嫁给二爷是老秦家祖坟冒青烟,是我秦峥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楚瑜眼底带了星星点点的笑意,也就不去计较那滑入自己衣领的手了。

秦峥轻哼着揉捏着楚瑜腰侧,道:“你这小狐狸早就想好了是不是,还偏要戏弄算计我。”

楚瑜在秦峥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倚着,道:“兄长之命不得不听,倘若你真想与我名正言顺在一起,何必在意嫁娶之事?”

秦峥眸色温柔,执楚瑜的手,落下虔诚一吻:“我愿意。”

楚瑜心满意足,自然不介意之后秦峥顺势解开他腰带这等小事。

“还什么命里无时莫强求,这能像是楚二爷说的话?我居然当真被你戏耍得团团转。”秦峥将楚瑜压倒在案牍上,指尖沿着他后颈一寸寸抚下。

楚瑜轻笑,不应。

秦峥吻过那精致的蝴蝶骨:“愿将身嫁与一生休。”

楚瑜反扣着秦峥的手,道:“侯爷一诺千金,勿复相忘。”

“余生,断不敢忘。”秦峥郑重道。

红烛摇曳,树影婆娑,书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来。

楚瑜喘息着低声道:“放肆,瞧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唔……”

秦峥低笑:“书房嘛,难怪人们常说书中自有颜、如、玉……”

“呃嗯……胡闹……”

“二爷这就开始嫌弃糟糠之妻了?好生薄情……”

“你……唔,轻点……”

秦峥不介意在口上吃点亏,于是一番春色,尽在不言。

第66章

秦峥被赶出了国公府。

只因楚瑜道:“嫁娶之前,勿要相见,若违礼制,怕是不能顺遂。”

秦峥不愿意,本想耍赖。楚瑜道:“你不信这个,我却是信的。”

当初背弃礼制,白衣出嫁,又何曾落得一个好。

秦峥默默无言,乖乖收拾东西回了侯府待嫁。

不出两日,国公府差大管事来送采纳礼。一双雁,取顺应阴阳之礼,雁失配偶则终生不再成双,意为忠贞。

秦峥收下了这采纳礼。

待到月中时,国公府又来送纳吉礼,下了小定。后订盟送了聘礼,聘金、聘饼六担、海味八式、三牲、鲮鱼、清酒、京果、糖点、生果、茶叶、帖盒、斗米。该有的礼数做了足,竟是应有尽有一样不差。

秦峥目瞪口呆。

国公府大管事有道:“回侯爷,十二聘礼清单在此,劳您差人清点。除此外,二爷特意差人给您送了几样东西,来人,呈上。”

言罢,又有身着新衣腰系金绸的仆从端着镂花鸟檀木托盘打后面出来。待上面盖着的红绸一并掀开,当即叫秦峥花了眼。

只见满目琳琅,金环一双、银戒一对、明珠一对、鸳鸯香囊、金跳脱、罗缨玉佩,玉搔头、玳瑁钗、还有里衣白绢……

“这是……”秦峥只觉得自己当年尚且风流浪荡时,也不曾对谁下心思的赠过这般多的东西。

国公府大管事笑了笑,道:“二爷心思,侯爷自行思量。我等将这聘礼送来,还请侯爷尽定个日子。”

秦峥道:“日子已择了,只在下个月初,愈快愈好。”

管事领了口信,自行回了。

秦峥面对这大一堆聘礼哭笑不得,只道自己大抵是有史以来最不要脸的新嫁娘,一刻都等不及想要将自己嫁出去。这心思一起,当天晚上他就偷摸溜到了国公府里,顺带着一不小心就溜到了楚瑜床上。

楚瑜虽不意外,却也被惊了一下。

“清辞,我想你。”秦峥从背后抱住楚瑜,在他后颈上蹭来蹭去。楚瑜刚沐浴过,身上似乎带着淡淡水气清香,惹得秦峥不停地嗅来嗅去。

楚瑜被闹得后颈发痒,忍不住往被窝里缩了缩,一双眸子困得睁不开,闷闷道:“别闹,累了。”

秦峥好不容易翻墙溜进来,自然不肯罢手,一双手紧紧抱着还不成,细碎的吻已经沿着后颈一路往下了。

楚瑜半睡半醒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抬着绵软无力的手去推秦峥。

秦峥一把握住他的手,轻轻咬了咬那修长的手指。

楚瑜被闹得没办法,只好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嗤笑道:“堂堂侯爷跟狗一样,说出去都没人信。”

秦峥也不恼,弯着一双桃花眼,含笑道:“怎的没人信,那也得清辞敢舍了体面往外说才是。”

楚瑜挑了挑眉梢:“厚颜。”

秦峥笑了,扳过楚瑜肩头,问道:“分明还费那么大心思给我送定情物,怎的嘴上这般不饶人。”

楚瑜阖眸,不搭理他。

秦峥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揉捏着楚瑜一缕墨发,轻声道:“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何以答欢忻?纨素三条裙。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

秦峥翻了个身子,凑在楚瑜唇上轻轻点了一下:“你竟送了个齐全。”

楚瑜近来身子乏得厉害,不耐跟秦峥瞎折腾,干脆将脸整个埋入秦峥胸口,含糊不清地呓语道:“你不曾给过我的……我都给你……”

秦峥怔住,鼻尖一酸,用力眨了眨眼睛,长叹一声,紧紧抱住楚瑜。

楚瑜本来睡得好好的,被这一抱捂得透不过气来,脑子一沉,胃里开始翻腾。下意识地使劲儿推开秦峥,用力喘了两口气,才压下想要干呕的念头。

秦峥吓了一跳,见楚瑜翻了个身子又沉沉睡去,这才小心翼翼趴在他耳边轻声道:“清辞……清辞?”

楚瑜用力捂住耳朵,还没结婚就想悔婚……

秦峥不敢再招惹他,乖乖躺了回去,翻来覆去地想着楚瑜方才说的话,既甜蜜又心酸。

毫不意外的,第二天一大早秦峥又被赶出了国公府,灰溜溜地回侯府继续待嫁。

……

出嫁的头一天,秦峥在军营里跟袍泽喝酒,斗大的海碗,不住地往肚里灌。

同僚里有人瞧着不大对劲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你心里有不痛快?”

秦峥摇头,亲自把酒给大家伙儿满上,端着海碗拖拉着舌头道:“放屁,爷明天成亲,怎么会不痛快?甭提多高兴了,来……喝,喝……”

“将军,那你干嘛还出来喝酒,攒着明儿宴上一并喝多好。”

秦峥笑了,甩着脑袋,道:“不、不行……清辞说了,我得乖乖在屋里等、等他……”

这话众人没法接,将军太上道了。

秦峥又扯着大家喝了半晌,终是醉得一塌糊涂,哭着道:“我当年应该这样将他正大光明娶回家的……”

恰到如今秦峥才想明白昔年楚瑜是怎样嫁给他的。没有聘礼,楚瑜亦不曾开过口。没有迎亲的轿,他就一步步走了过来。没有嫁衣,他便披了丧服……

楚瑜不曾有的,当真一样样全给了他。

明月当空时,秦峥被众人架着扔回了侯府。洗漱罢,偏又来了精神,心里那点酸苦随着酒浇了下去,只剩余满心待嫁的欢喜。秦峥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将要成亲的人都如他这般情绪不稳,可他的确是翻来覆去没睡着。

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哥哥可是睡下了?”来的是秦瑶。

秦峥披了衣裳,开门道:“瑶儿?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秦瑶进了屋,道:“娘缝了几床合欢被,我给哥哥绣了个鸳鸯枕,一并搁在箱里了。这针线活,我也不是很拿手,权当个好兆头就是,哥哥到了那边也不必当真拿来用,免得叫人笑话。”

秦峥哭笑不得,同小时候似的抬手揉了揉秦瑶的头顶,道:“瑶儿了不起,都会绣鸳鸯枕了,赶明儿我可得拿出来看看。”

秦瑶脸上微红:“哥哥莫笑我,只是不知送给哥哥什么好。娘说她这些年只想礼佛,明儿个就不送哥哥了。”

秦峥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好,辛苦瑶儿多陪陪娘,叫她宽心,不要多想。”

秦瑶应下,咬了咬唇,轻声道:“愿哥哥和楚二哥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瑶儿……”

秦瑶起身,打断了秦峥的话:“哥哥早些休息,明儿个怕是要起个大早了。”

秦峥心下叹息,送了妹妹出去。

院子里树影婆娑,月色正好,想必明儿个亦是个好天。

******

迎亲的队伍大清早就从国公府出发了,喜乐炮竹声吸引了半个城的人,往来百姓皆在两旁凑着热闹,议论着这场别开生面的婚事。

侯府的门匾上悬着红绸,檐下挂着大红灯笼,喜气洋洋。天不亮的时候,侯府的门就已大开,秦峥被军中部将们簇着站在门口等着,完全一副望穿秋水的模样。

头一回见这么迫不及待的嫁郎,前来迎亲的大管事也很无奈,提醒道:“侯爷,我们二爷说了,一切按着规矩来。”

秦峥正准备跳上那半鸾绫罗喜轿,被生生给拽下来,说是要拦门。

规矩为大,秦峥退居门口,恋恋不舍地关上了大门。

“吉时已到,迎侯爷入轿——”

大管事刚开口唱完,还没等上前扣门,门就大开了。

“现在可以走了吗?”秦峥一身广袖窄腰的大红喜服,长发用银红锦带竖起,笑起来一双桃花眼灿然生辉,俊美无双。

大管事抹了把汗,只好点了头,将秦峥迎上了喜轿。

秦峥生性跳脱,向来极少乘轿,倒也觉得有趣,正挑了帘子要上去,被大管事拦住了。

“侯爷,这是二爷特意差人备下的龙凤盖头。”

秦峥笑了,看了眼那铺了锦缎的托盘,大红盖头用的是极好的月华锦染做,龙凤呈祥,取了个好兆头。

“成。”秦峥伸手一挑一扬,将盖头抛了起来,正正盖在头上,转身上了轿。

迎亲的队伍又热热闹闹地行了起来,绕过来时的路,寓意嫁出去的郎君,不走回头路。

这厢,楚瑜也在等。

朱红玄边绣金锦袍,璎珞垂旒玉带,这样明丽的衣袍衬得楚瑜原本尚有几分苍白的脸色都显得艳绝动人起来。外面宾客已至,容不得他闲着,待换上喜袍后便起身往外去。

熟料这边刚一起身,一阵眩晕袭来,眼前跟着黑了一黑。

“二爷!”秋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楚瑜,惊了一跳。

楚瑜方压下这阵眩晕感,勉力撑住身子,又忽觉胃里翻腾得厉害,忍不住俯身要吐。

秋月见状赶紧端了盆盂,替楚瑜顺着背,着急道:“爷,差人去请太医吧!”

楚瑜早上只顾着忙,胃里也没有什么,干呕了一阵子才歇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秋月扶着楚瑜坐下,倒了香茶让他漱口,看着自家二爷原本尚可的脸色经这般一折腾又泛起白来,眼角氤出点点水光。

“二爷若是身子不适,硬撑着也不是法子,不若先让人将药煎上。”

楚瑜不肯:“今儿个将药断了吧,用罢总是困乏,不好误了大事。”

秋月摇头轻叹,忍不住笑道:“二爷心里头,什么都比不得侯爷重要。”

楚瑜挑眉,不等说话就听见真儿的声音。

“爹爹!”果真下一刻真儿已经从外头进来,欢喜地扑到楚瑜怀里。

真儿一身红色花笼裙,蝴蝶小袖随着携来的风飘呀飘,髻上插了八叶桃花珠,耳缀红玉珰,一脸兴奋的模样掩都掩不住。

“瞧你跑得一头汗。”楚瑜从碧玉手里接过帕子,给真儿擦了擦额头。

真儿歪着脑袋笑:“大爹爹是不是快要来了?”

楚瑜笑着颔首:“走,我们去外面等着。”他起身,下意识扶了扶泛酸的腰身,一手牵着真儿往前面去会宴宾客。

花轿来的时候,国公府的大门已经围了不少人了。

不等喜娘挑帘,秦峥就迫不及待地掀开了轿帘,他当真听话地盖着龙凤盖头,抻着脑袋,像个招摇的大白鹅,披红挂彩。

楚瑜失笑,两步上前,忽然伸手扶住他。

盖头下,秦峥笑了:“清辞,我来了。”

第67章

礼炮声响起,宾客涌上皆立于两侧笑言恭喜。

“大爹爹!”真儿紧随着楚瑜,伸手拉住秦峥袖口一角,始出轿。

秦峥一本满足,焦急了多日的心定了下来,他捏了捏楚瑜的手,压低声音道:“清辞,我瞧不见你。”

楚瑜忍着笑意,道:“瞧不见才是对的。”

秦峥在盖头下弯了弯唇角,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动静。

“户部尚书楚瑜,云麾将军秦峥接旨——”

香案上摆,竟是圣旨到了,来到的宾客皆行了大礼,楚瑜携秦峥一并跪下领旨。

来颁旨的是燕承启身旁大太监,这个时候自是为了应陛下的意思将赏赐一并送来。那手中长长的礼单,单是唱下来足用了两刻钟。

楚瑜险些跪不住,却不能在这种时候失态,强忍着腰上的闷痛听完了礼单,且琢磨着让人再去辟个库房出来,不然怕是放不下了。

待领了旨后,两人谢了恩,差人塞了颇有分量的红包给大太监,又让人好好招待。

眼瞅着众人刚起身,却又是一声传报。这次来的竟然是燕承启和楚茗。

陛下亲临,众人先是惊讶,后又觉得理所当然。楚瑜是君后唯一的弟弟,作兄长的怎会不来?倒是楚瑜既惊又喜,未曾想到哥哥真的会来。

帝后两人皆是常服,燕承启一身玄色金边广袖长袍,楚茗则是一身黛蓝云纹大氅,在众人前更显沉稳肃静。两人上座后,燕承启才道:“朕与君后今日私服来贺楚卿大喜,诸位爱卿皆不必多礼。”

众人齐道了声谢陛下,这才起身。

“哥哥,你怎么来了?”楚瑜像个孩子般雀跃,拉住楚茗问道。

楚茗叹息一声,轻笑着道:“你大喜的日子,我自是要来的。”

“哥……”楚瑜心里有些酸,忍不住又弯唇笑了起来。上回出嫁时险些同家里闹翻,他孤身从家里出来,未有亲人相送。这回虽不至于如此,可到底也是忤了兄长意思,也不敢奢求过兄长会来。故而,此来着实惊喜。

楚茗忍不住笑道:“吉时都到了,还不和你那心肝儿拜堂去?总拉着哥哥不撒手像什么话。”

楚瑜这才想起来秦峥,两人上前对燕承启道:“陛下是君,奉君为父,兄长亦为父,瑜斗胆恭请二人做高堂之首,受我与秦峥一礼。”

燕承启欣然:“当如此。”

炮竹声起,礼乐再奏,满园披红,天地为证。

先跪庙堂,再拜高堂,夫妻三拜,统共三跪,九叩首,六升拜。

最后赞礼者唱道:“礼毕,送入洞房——”

随着编钟一个敲响,两个小儇捧龙凤花烛先行,众人欢闹着将秦峥迎入了新房里。楚瑜宴请宾客,敬了酒席。旁人知楚二爷身子不好,往日里一直有服药,怕酒冲了药,也都心知肚明让他以茶代酒。

待酒宴散去时,天色都已经晚了。

楚瑜累得不轻,面有倦色,便挥退了一干仆役,只差人待会儿将合卺酒送来就行。方一推门进去,腰上骤然一紧,只听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不等楚瑜反应过来,眼前一红,竟是被龙凤盖头给盖住……

“夫君,让我好等……”秦峥带笑的声音响起。

楚瑜眼前先是一亮,盖头被挑起一瞬,秦峥带笑的眉眼骤然放大,唇上一热,已被吻住。楚瑜阖眸,两人在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下纠缠一起,红烛映着那盖头上的金线,龙凤仿若已成真,蜿蜒交叠……

环在腰间的手已经轻车熟路地解开了腰带,肩头长袍滑落,楚瑜轻喘一声,抬手推了推秦峥,道:“急的哪门子,待会儿还有合卺酒……”

“清辞,别动。”秦峥扣住楚瑜的手腕,压在玉屏风上。楚瑜只觉肩头一沉,秦峥松开了楚瑜的手腕,将喜袍重新为他穿好。

秦峥扶着楚瑜坐下,轻轻掀开盖头,挑起楚瑜下巴,仔细端详着。

楚瑜勾了勾唇角:“又在倒腾什么?”

秦峥笑了,松开手。

楚瑜垂眸,忽地怔住。身上仍旧红衣烈烈如火,却不是方才那件。锦缎绛红纯粹,织金云霞双凤振翅欲飞,左右各缀东珠有九颗。袖口是描金缠丝石榴花、鸳鸯纹。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衣妒杀石榴花。”秦峥含笑,喟叹道:“清辞才是真国色,本以为这嫁衣足够艳丽,可到了你身上到底还是失了三分颜色。”

楚瑜抿紧唇,纵然有万种风情,也只能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红透了脸。半晌才深深叹气道:“这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秦峥问。

楚瑜连连叹气,指尖一寸寸拂过袖口石榴花,无奈道:“娶了你这样的夫人,规矩还没立下,就想将你宠得无法无天了。”

秦峥笑出声来,轻抚着楚瑜侧脸,道:“那我以后在府里是不是可以横着走?”

楚瑜挑眉笑道:“自然,不信你现在就可以走一圈,且看看有谁敢拦你。”

“我不。”秦峥轻咬住楚瑜下唇,含糊不清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休想将我骗出去……”

俩人刚刚纠缠一处,正情动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二爷,侯爷,请饮合卺酒——”

秦峥正情动难耐,假装没听见,可外头敲门声不断,无奈只能猛地窜起身去开门。

秋月正要再敲门,门忽的大开,风掀起门外丫鬟们的衣裙,就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秦峥似残影一闪,托盘上的两杯酒被他一并饮尽,下一刻门砰地被关上。

只留下一鸳鸯托盘,两只空空的龙凤金杯,还有一脸懵的众人。

……

楚瑜和衣斜倚在榻上,支着额头,含笑道:“又坏我规矩。”

秦峥风一般跑过来,伸手轻扣在楚瑜脑后,贴唇上去。清冽的酒灌入口中,两人唇舌交缠,酒香萦绕。

“这不算坏了规矩……”秦峥扶着楚瑜腰身,将吻沿着唇向下引去……

楚瑜面色绯红,眼如水波,似嗔非嗔地横了秦峥一眼,柔柔道:“心肝儿,莫压褶爷的嫁衣……”

秦峥倒抽一口凉气,伸手拽下了悬起的红帘,遮掩住满室春色。

第68章

熹微晨光闯破窗上红绫纱,点点滴滴漏入室内,清早的鸟雀喝饱了露水一声一声鸣叫就显得格外悦耳。哪怕是惊醒了床上人的清梦,也叫人厌恶不起来。

昨夜的龙凤喜烛已经燃尽,金梅烛台上落满了蜡红。空气里还留着欢好后的残余味道,应着帐中人露在锦被外的一截满是红痕的手臂,更显旖旎。

楚瑜睁开眼的时候,有一瞬间简直记不得自己身在何处了,等所有的感觉缓缓回到身上,才体会到其间滋味多令人难受。脑子里昏昏沉沉使得胃里直犯恶心,浑身上下无一不酸痛,难以启齿之处尤甚。

“秦峥……”楚瑜伸手摸了一下,身旁没人。他皱了皱眉,积攒出几许力气,强撑起身来。这一动弹牵扯了身下,连带着小腹都跟着闷痛起来。

“二爷?可是醒来了?”秋月本就候在外头,听见动静小心询问了一句。

楚瑜缓了会儿,暂且压下身上的不适,开口道:“侯爷呢?”

秋月站在外头,隔着屏风道:“侯爷大早上换了朝服上朝去了,他叫我们在外头候着,若是二爷醒来好有人照顾。”

楚瑜道:“上朝去了?昨儿个才成亲,不是该休沐吗。”说这话的时候他约莫也是忘了自己休沐从来都是不分时候的。

秋月回道:“好像是早上有北门的军爷来传信,让侯爷早朝过去一趟。”

楚瑜心道若是北门军专门来人,怕是上面那位的意思,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婚假都没让过完。

“二爷,可要让人备水?”秋月问道。

楚瑜暂且压下了疑虑,应了秋月。听着外头丫鬟开始忙活,这才倚在床头休息,他一手搭在小腹上揉着,却迟迟压不下腹中的酸痛。思来想去怕是昨个同秦峥缠绵床笫,将那东西弄去里面,才惹得身子不适。

“二爷,水备好了。”秋月道了句。

楚瑜应声:“你们先退下。”

“是。”

便是不低头看,他也猜得出自己身上是什么个样子,哪里是能让几个未出阁的姑娘瞧见的。待秋月几人退去屏风外,楚瑜才挑帘欲起身。他先是撑着床沿,反复吐息了几回,这才积攒出力气来颤颤巍巍地起了身子。全身的钝痛甚至让他有些头皮发麻,他咬紧牙,堪堪站了起来。

“呃嗯……”

不等楚瑜走出一步,忽的脸色一白,小腹骤然剧痛,身子一软,跌坐回去。

“二爷?”一屏风之隔秋月听得清楚,心慌之下忍不住探了一眼,只一眼当即吓得闪身进去,搀住摇摇欲坠的楚瑜。

楚瑜俯下身去,压住小腹,额头起了一层冷汗。

秋月见楚瑜只穿着里衣担心他受凉,忙从一旁扯了袍子给他披在肩头,垂眸间不经意瞧见地上有血迹。待仔细一瞧,方才看见楚瑜雪白的中衣上已经晕了红,不断有血沿着苍白的脚踝蜿蜒滴落……

“来人!快请医工来!”秋月大惊,再看楚瑜那边竟已经疼得直不起腰了。

沉疴病体,家里招募了多个医工,用起来也方便。不过片刻就有几个医工进来,为首的是常驻国公府的沈太医和府里的老人良大夫,俩人一观楚瑜气色就知不好。待切脉一看,心下更是大惊,楚瑜何时竟是有了月余身孕?

因一直服药的缘故,脉象时常不稳,前些日子诊脉竟是未曾摸出,如今再探却已隐约有了滑脉之象。可如今明显是要小产,几人不敢耽搁,当即熏了艾草,又书了药方去抓药。良大夫尤擅针法和灸法,叫人备了针,先施以针刺来保胎。

楚瑜的状况来得凶险,不管是针刺,熏艾,还是药方都下的极重。若非如此,这胎怕是十有八九难保。

秋月用帕子不停地去擦楚瑜额上的汗,心都揪做了一处。

楚瑜咬紧牙,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褥,眼前模糊一片,小腹里像是生了一把钩子,拽着五脏六腑的血肉拼命朝下撕扯。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心里慌张又难过,不住地抬眸往外面看,想要秦峥回来……

此时,大殿之上。

燕承启高座明堂,道:“我燕国四方,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屡犯我边境,扰我民生,犹如豺狼。朕欲派大军相讨,护我边境,安我万民!如今朝中几位龙虎老将皆镇守再外。”他顿了顿,看向秦峥道:“云麾将军赤胆忠心,骁勇善战,又熟悉西戎一带,可堪大任。国若不安,何以家为?今封秦峥为征西大将军,率大军即日出征。”

皇命如天,秦峥当场怔住。

三息之后,秦峥跪下道:“臣,愿为前驱,效犬马之劳。”

……

朝罢,御书房。

燕承启将边关战报一并推到秦峥面前,叹息道:“这些日子你忙着筹办婚事,朕也体谅你与楚卿不易,未曾与你细说过边境战事。”

秦峥看着手里一份接一份的战报,神色愈发凝重。

燕承启耐心等他看完,才开口道:“如今你与楚卿完婚,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当定下心来了。”

秦峥垂眸,俯身跪下道:“陛下苦心,臣不敢有分毫怨怼。”

燕承启伸手扶起他:“于公楚卿是朕的户部尚书,在此位子几年,他所费的心血朕都看在眼里。于私清辞是我妻弟,病体难愈,朕又何尝不想留你在京照顾他。可是柏鸾,唯有海晏河清日,才是修文偃武时。老祖宗的江山交到朕手里,朕怎能不见它四海升平。”

秦峥为之动容,叩首道:“臣定不负陛下厚望,卫我大燕边疆,护我大燕子民,舍命而不渝,天地知我,唯愿家国无忧。”

……

药香几重,留苍白一缕。

静。

许久,楚瑜才轻轻点了点头,极为虚弱道:“此事,我心中有数了。”

沈太医迟疑一瞬,道:“二爷的意思是……”

楚瑜被褥下的手缓缓放在小腹上,因着他的疏忽,险些失了这个孩子。如今承蒙天怜他一分,艰难保住了,又怎么能舍了去。

沈太医见楚瑜这幅神情,自然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不由得皱眉道:“二爷方才应该也听得明白了,依您现在的身子留这胎怕是不妥。”

楚瑜叹息道:“若是不留,今后我可还能再有子嗣?”

沈太医顿了顿,如实道:“怕是难有。”

楚瑜指尖堪堪定在小腹上,苦笑道:“兄长为君后,所衍子嗣皆是天家血脉。国公府后继无人,真儿到底是个姑娘,若我百年之后留她一人,无兄弟帮衬,她可撑得下去……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一定要留住。”

沈太医知道楚瑜心里有了定夺,只得道:“二爷既然这般吩咐,我等自当竭尽全力。只是二爷如今不比从前,今儿个这般凶险也只是个开始,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二爷当静心休养,勿要操劳,尽量卧床安胎才是。”

楚瑜颔首,十分乖顺道:“今后一切都听沈太医的。”

沈太医若是打听一下之前贴身照顾楚二爷的几位太医就该知道,这话说了形同没说,若是遇个什么事儿,楚二爷从来都不是个肯让别人拿主意的人。

到底也算个喜事,楚瑜特意让小厨房多加两道秦峥爱吃的菜,待他回来好叫他也高兴一番。

直到傍晚,秦峥才回府,彼时楚瑜已经扛不住睡了过去。

屋子里还残留着药香,秦峥挥退了伺候的丫鬟们,独自沿着床边缓缓坐下身去。楚瑜睡得不大安稳,眉心微蹙,脸色也白得使人心疼。

“清辞……”秦峥轻唤一声,指尖缓缓抚过楚瑜脸侧。

楚瑜蓦地惊醒,定了定神,待瞧见是秦峥回来了,眸子不由得亮了起来。他侧了侧身子,故意推开秦峥的手,不冷不热道:“怎么才回来。”

秦峥捏住楚瑜指尖,勉强笑了笑:“朝中有些事耽搁了,清辞怎么还没起身,可是昨晚累着了?只怪我……当仔细着你身子的,有没有叫太医来给你诊脉?今儿个胃口怎样,有没有按时用饭,按点服药?”

楚瑜绷不住笑了:“啰嗦。”

秦峥眼里有些泛酸,俯身吻了吻楚瑜眉心:“清辞,我有事同你说。”

楚瑜含笑道:“正巧,我也有话同你讲,看在你是我夫人的份上,让你先说。”

秦峥看着眼前的人,贪恋着每一眼,他沉默良久,才艰难道:“今日在朝中领命,率领大军,平定边疆,即日出征。”

烛芯蓦地爆开,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像是炸在心中。

楚瑜唇角的笑容像是烛泪,渐渐消融。

“来人。”楚瑜唤道。

有丫鬟打外头进来,福了一福:“二爷吩咐。”

楚瑜淡淡道:“将侯爷的东西收拾一下,从今儿个起不准宿在我房里。”

秦峥怔住,无措道:“清辞……我……”

楚瑜阖眸,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直到秦峥被连人带东西轰出去,楚瑜才让人唤秋月来。

“二爷……”秋月不太明白秦峥怎么一天就失宠了。

楚瑜道:“秋月,你吩咐下去,将我有孕的事压下去,仔细把口风封严了。”

秋月皱眉道:“二爷不肯叫侯爷知道?”

楚瑜摇头:“不止是侯爷。”

“秋月明白了。”

昨儿个尚且新人红烛两执手,今儿个却是独枕孤灯,不信人间别有愁。

家国若不顾,何言子与妻。楚瑜不是不明白,可如今秦峥不只是他的男人,亦是真儿、是他腹中孩子的父亲,叫他如何舍得。

将心比心,秦峥又何尝舍得?战场瞬息万变,若有分毫瞻前顾后,就是生死关头。若知晓他腹中又有了自己的骨肉,秦峥可还能一往无前?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倒不若就此相敬如冰。

……

出征在即,秦峥的时间并不宽裕,时常白日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来的时候楚瑜已经睡下了。留给他的仍旧是闭门羹,实在忍耐不住,只好半夜翻窗子进去,在楚瑜床边坐上半宿。天不亮,又往校场去。

这样僵持了六日,秦峥接了出征的指令,明日大军将离开上京。暮色沉沉,秦峥方才归。楚瑜屋子里每天都满是浓郁的药味,挥散不去。

秦峥仔细询问了太医可是楚瑜近来旧疾复发才加重了用药,太医早得了楚瑜的叮嘱,自是不敢多言,只是借口气候不稳才换了几味药。

楚瑜有孕后常有嗜睡之症,服了药早早就睡下了。秦峥悄悄翻窗进去的时候,只看见楚瑜睡得沉沉。他守了一宿,从月上柳梢至晨曦将至。

临到走时,秦峥长长叹息一声,道:“清辞,保重……”

浅吻落在唇上,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秦峥转身,自是看不见楚瑜眼角落的泪,悄无声息地浸透了绣枕。

******

燕自开国,一扫八荒,筑城墙以镇九州。天子定守国门,君王宁死社稷。众将士定遵太祖之志,守土开疆,扫平四夷,安燕国万世之基。若亡,谨以此身做英灵一缕,佑燕国永世不衰。日月为证,天地共鉴,仙魔神鬼共听之!

“万胜!万胜!万胜!”

随号角声,大军启程!

银甲在晨光中折作无数熠熠光辉,秦峥身披戎装,腰悬宝剑,身侧是数十万大军,身前是坦荡征途。他蓦地回首,巍巍皇城尽在身后。

似风吹万里雪落心头,又平底引惊雷,秦峥猛地瞪大眼睛。

城墙之上,楚瑜嫁衣胜火,眉目如画,风勾墨发一缕飘摇。

连理分枝鸾失伴,又是一场离散。

风中传来大军离去的歌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楚瑜看着大军渐行渐远,直到秦峥的身影再也寻不见。他阖眸,心道:秦峥,等我。

第69章

二月风筝线儿断,三月桃花随水转。日升而月落,朝辞而暮去。

大殿之上。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粮草为其本,自古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戎狄之处,悍如虎狼,兵法云: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候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故臣以为兵贵神速,当补给粮草与边疆,使人马俱无饥色,将士方能定边疆而安万民。”

朝臣皆看向大殿中央站着的那人,白襦、白裳、绛袍、紫绶,腰悬水苍玉,手持象牙笏。只是随处一站,便如冰壶秋月,莹澈无瑕。他禀奏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足够沉稳,如珠落玉盘,掷地有声。

燕承启面上颔首道:“楚卿此言不虚,朕亦有此意。”内心忍不住槽着,这还是那个一毛不拔的户部尚书吗?偏袒自己新夫人简直不要太明显,以前怎么不见你说给边关加军饷,秦峥一过去,这边粮草就筹好了,还能再积极点吗?

楚瑜不管旁人如何想,仍旧是一脸正直,摆出毫无私心的模样。

此事利国利民,燕承启没有不应之理。

楚瑜趁热打铁道:“臣愿自请为监军负责转运粮草前往边关。”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放着户部尚书的位子不坐自请离京,难叫人不惊愕。

燕承启额角一紧,怎能不知楚瑜打的什么算盘,略微沉吟片刻道:“此事再议。”

楚瑜垂眸,轻轻抿了下唇角,没再说话。他也没指望燕承启会当场同意,这事总归是要询问楚茗的。否则楚瑜路上若是出点什么事,恐难交代。

下了朝,楚瑜一言不发地回走,待远远瞧见自家马车,才松了口气,伸手小心按在小腹之上。

“二爷!”车夫看见楚瑜,忙上前去扶住他,方一触到他手臂,就见他整个人已经脱力到站不稳身子。

楚瑜抵在小腹上的手紧了紧,咬住下唇。

车夫将楚瑜扶到车上,秋月已经随行,早在里面等了许久。见楚瑜面色煞白就知不好,她将车门窗子皆关紧,这才俯身跪在楚瑜面前,哆嗦着手指去解他衣裳。

冷汗沿着额头低落,楚瑜倚在软榻上,只手撑着车壁,压低声音道:“不要慌,无事。”

秋月定了定神,没有说话,只是手上动作更快了些。拆开腰封,解了深衣,这才看到里衣外缚着一层白缎。她直接从一旁取了只银剪子将缎子裁开抽出丢在一旁。

剪开缎子的那刻,楚瑜撑不住闷哼一声,伸手捂住了早已显怀的肚子。

秋月搁下剪子去扶楚瑜,触到他腰身才知道里面的亵衣早已经被汗湿透了。因着担心楚瑜受凉,秋月将散落在榻上的衣袍拢了拢,给他裹上,开口声音都带着点哭腔:“二爷太胡来了,好容易养稳了胎,若是勒出个好歹怎么办?”

楚瑜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倚着腰垫着的几个软靠,轻轻抚着腹侧,道:“谁能晓得这孩子长得这般快,这才四个月出头……”想当初怀真儿的时候,五个多月都还不曾显怀。

秋月倒了杯温茶塞到楚瑜手里,嗔道:“沈太医说了二爷这回不比以往,双生子总归是要大些,您这般一折腾,待会儿回去又得让沈太医气得上火。”

楚瑜安抚着腹中的孩子,叹息道:“只能委屈他们这一遭……”若是他有孕的消息传出去,去边关定然是别想了,兄长那关就过不去。眼下先瞒着些,待离了京,也就不必遮遮掩掩了。

秋月知道自家爷是早就打算好的,无从可劝,除却更加仔细地照顾他外,别无办法。

自朝会罢,楚瑜开始愈发用心打理户部,李恣跟在他身边有些年头了,虽资历不足以顶了尚书的职务,可能力确是足矣。安排好了朝中的事,剩余便是家中事。

真儿是楚瑜最放心不下的,这些年若说还有何欣慰之处,便是无论如何女儿都在身旁。可此去路途遥远,不便将真儿带在身侧,只得千叮咛万嘱咐将她留在家中。

真儿虽然年幼,倒是懂事极了,她小心翼翼的将小手放在爹爹肚子上,扑闪着一双水漉漉的眸子:“爹爹肚子里真的有小弟弟吗?”

楚瑜笑了笑,覆住真儿的小手,轻声道:“真儿要帮爹爹守着这个秘密,等爹爹回来,真儿就能见到小弟弟了。”

真儿眸子亮了亮,认真点了点头:“真儿答应爹爹,在家一定好好听秋月姐姐的话,在书院里听先生的话。”

楚瑜万般舍不得,将真儿抱得更紧了些,蹙眉叹息道:“真儿……不要怪爹爹……”

“爹爹多虑了,真儿未有怨怼。”真儿将小脑袋轻轻贴在楚瑜心口,道:“爹爹和大爹爹一定要平安回来……”

楚瑜既是欣慰又是心酸,却不曾想过自己家乖巧可人的姑娘在他离开的这两年里,竟是有本事将上京搅了个天翻地覆……不过这便是后话了。

在楚瑜第五次递了折子自请去边关后,上面终于松了口。此次粮草主用漕运,楚瑜任粮草转运节度使兼驻西督军,即日启程。

等君后偶然间从沈太医那看到楚瑜安胎的药方气得要将人召回时,那边已经顺风顺水地走了月余了……

第70章

送往西戎的粮草尽数走漕运,此行领卫军二万七千人,运船一千二百余艘。倒像是天佑大燕,这一路走得十分顺遂,船只多半顺风而行,待走至陕川一带,仅用了月余。

虽如此,可对于楚瑜来说还是太过勉强了,许是双生子之故,孕期反应来得强烈。原以为此行走漕运比路运要好上一些,至少不用太过颠簸。熟料楚瑜仍是扛不住路途遥远,食难下咽,吐得厉害。好在多有嗜睡,勉强撑住。

行了数十日,楚瑜开始低烧不退,又因有孕难以用药,几回险些动了胎气,卧而养胎,日日煎熬。贴身照顾他的是一对年轻的小仆。

秋月年纪大了,楚瑜不敢再耽误她,私下劝过几回,她却只是道唯愿伺候二爷身侧。一来二去,竟也未许人家。秋月的心思,楚瑜如何不懂,只是到底应不了她分毫,又不忍心见她此生孤独。

此一别,但愿秋月能舍了几分执念,也免得再误她。楚瑜特意挑了两个机灵懂事的少年提拔,年轻人多出来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这俩少年一个叫常平,一个叫常安,正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也算是应个好兆头,楚瑜盼着自己肚子里这俩也能平平安安地出生。

船厢里。

“二爷。”常安推门进来,见楚瑜难得没睡着,而是靠着床头不知在想什么。

楚瑜按了按额角,道:“常安,将那窗子开些,闷得慌。”

“外面风大,二爷仔细受凉。”常安说着,还是将窗子稍稍开了条缝,又赶紧将楚瑜身上滑落至腰间的锦被往上拽了拽。

楚瑜掩唇闷咳几声,搁在腹顶的手紧了紧。

常安赶紧给楚瑜顺着脊背,伸手探了探他额头:“二爷还起着热,待会儿再服一贴药吧。”

楚瑜摇了摇头,勉强压住咳嗽,道:“不必,那药还是少用些好……”

常安看了眼楚瑜还搁在肚子上的手,忧道:“二爷可是身子难受,小公子又闹腾您了?”

“尚好……”楚瑜眉头舒展一些,掌心贴着高隆的肚子感受着里面的胎动,唇角也浮起几分笑意:“一天到晚倒是能折腾得很。”

常安皱起包子般的小脸来:“可是二爷的身子怎么吃得消。”

楚瑜笑了,撑着腰道:“成了,扶爷起来走走,躺一天了骨头都疼。”

常安忙过去搭了手,稳稳当当地扶住楚瑜。

楚瑜一手撑着腰,一手托着沉甸甸的肚子,勉强直起身来。他从前腰上有过伤,如今两个孩子的负荷牵了旧伤出来,隐痛实在磨人。

好不容易挪到窗边,楚瑜推开窗子,正瞧见夕阳西下,余晖洒了湖面,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又像是星辰落了满地,映远处红云如火,归雁齐飞,美不胜收。

随着一声长长的号角,船已靠岸。

“咦,今儿个倒是停泊补给的日子。”常安道。

楚瑜将吹乱的长发拂开,合上窗子道:“正巧,我们也上岸转转。”

常安吓了一跳,赶紧拉住楚瑜的手:“二爷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楚瑜挑眉反问道。

常安急得跳脚:“不成不成,码头上鱼龙混杂,人又多,若是碰着二爷怎么办?”

“那就多带些人手跟着。”楚瑜不以为意,又道:“也在船上窝了这么些日子了,你不想下去走走看看?”

常安脸上一红,闷闷道:“可……可是……”

楚瑜知道这个年纪的少年多半爱玩,估计逗弄道:“可是什么,跟着爷有什么不放心的。”

常安皱着包子脸:“不放心的就是爷,若是叫哥哥知道了,非得骂我不可。”

楚瑜斜了他一眼:“你被常平骂的还少吗,差这一顿了?赶紧伺候爷换衣裳,待会儿天黑了,你想出去爷也不带你。”

“哎,爷您小心点,仔细腰……”常安打一旁取了袍子轻裘,将楚瑜裹了个密不透风。

……

眼下已行到了陕西一带,码头上倒是热闹得紧。

楚瑜裹着轻薄的白狐裘,扶着腰慢吞吞走着,常安方才还磨磨唧唧不肯出来,如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简直不够看。

训猴儿的老翁,摆了小玩意儿的摊贩,打糕的汉子,往来皆是吆喝声,瞧得人眼花缭乱。楚瑜后面跟着不少护卫,一双双眼都盯在他身上,生怕身娇体贵的楚二爷有个什么闪失。

楚瑜走得累了,挑了个小面摊坐下。

这面摊虽小,倒也干净。小杌子有些低,楚瑜身子重了坐得难受,干脆分开双腿,抱着肚子坐个安稳。瞧得常安直抽冷气,围着他打转转。

卖面的是夫妻俩,一个负责擀面,一个负责煮面。俩人瞧见楚瑜先是一怔,半天没回过神来。码头上南来北往,什么人都有。可模样这样出挑的,却从未见过。

“贵人吃点什么?”卖面的男人上前,将本就干净的桌子仔仔细细擦了三遍,生怕脏了贵人雪白的衣角。

楚瑜报以一笑,道:“两碗素面。”

“哎,好嘞,贵人稍等。”男人应了一声。

那一旁揉面的女人显然不似自家男人这样寡言,瞅着楚瑜笑道:“贵人有身子,哪能就吃这些哩!您吃得饱,肚子里的娃娃可吃不饱。”

楚瑜弯了弯唇角,揉着腰腹道:“沾不得荤腥。”

“那就卧个荷包蛋上去,没点荤腥。”女人乐呵呵道。

楚瑜点了点头:“也好。”

女人见贵人竟然同意了,心里头开心,得意地看了眼自家男人。男人憨厚地笑了笑,眼神满是包容,似乎早就习惯了媳妇儿心直口快的模样。

“贵人肚子尖朝前头挺,那腰上一点肉都没有,这一胎八成是男娃。”女人笑着道。

楚瑜当真仔细低头看了看:“嗯?这我倒是瞧不出。”

女人将面揉得飞快,甩出的面条又细又长,一边利落地扯面,一边道:“您那样看当然瞧不出,不过我瞧得可准了,贵人就等着得个小公子吧。瞧着这模样,得有七八个月了吧?”

楚瑜笑了,这回倒是叫她猜错了。他只手揉着肚子,道:“才六个月。”

“呦,这娃娃长得可真好。”女人道。

常安在一旁插嘴:“我家爷这胎是双生子。”

“贵人好福气哩,不过怀着也辛苦,贵人瞧着身子骨弱,可得当心。”

楚瑜含笑点头。

“贵人自己个儿出来的?您家男人呢?”

楚瑜看着远处,轻声道:“边关呢。”

面摊上的夫妇俩相视一眼,女人道:“贵人这是往边关去?那里可不太平,您这身子也沉了。”

“想要他爹也能瞧见孩子。”楚瑜道。

女人叹息一声:“说的也是,生娃这事,自己太难撑着了,总想着家里那口子能在身边守着,心里头才踏实。”

男人看了眼女人,眼中的爱意更浓。

楚瑜垂眸,平白起了几分艳羡。

“贵人那口子该是个了不起的军爷吧?”女人笃定着,不然如何能配得上眼前这雪雕玉琢般的美人。

楚瑜响起秦峥,眼底带了笑意:“是,他是世上最了不起的男人。”

女人笑了,下意识看了眼身旁寡言的男人。相爱的人心里,总是这样的。他是天,是地,是英雄,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面来喽——”

热气腾腾的面,色莹而白,粗细瞧着竟都是一样,翠色的葱丝如碧丝,零星散落在面上。雪白的蛋卧在上头,筷子尖儿轻轻戳一下,溏心就流了出来。咬上一口面,口感劲道,香气扑鼻。

常安恨不得把舌尖都咬下来,呜呜道:“好,好次……比府里大厨子煮的面还好次……”

“啧,当心呛着,不知道的还以为爷多苛责下人。”楚瑜嘲了一下常安,自己也是食指大动,难得有了食欲,竟是将一碗面吃了个底朝天,连汤都没放过。

吃完了面,辞了那摊主夫妇,楚瑜才捧着吃饱了的肚子上了船。

站在船头,迎面清风拂来,水波不兴。

看着明月从海平面升起,楚瑜抬眸。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剩下的路途已经不远了,每行一日,便离他又近一步。

楚瑜望月,一时起了相思。

……

第71章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白帛抹朱砂,书不尽战场上枯骨英魂。秦峥看了眼新清点出的伤亡人数,将白帛仔细合拢,交给副将。“战死将士叫人备了亡书和抚金寄回去,勿有疏漏。”

“是,将军。”

秦峥用袖子使劲儿抹了把头上的汗,从一旁食屉里扒拉出来一个夹了咸菜的饽饽,狠狠咬上两口,凶狠得像是在撕戎寇的肉。

“将军,您也去歇会儿。”一旁副将看不下去,劝道。从前天又跟戎卢交了一回手,眼瞅着到现在也没瞧见将军合过眼。好生生一双风情流转桃花眼熬得满是血丝,远远瞧着跟急眼的兔子一样狰狞。

秦峥摇了摇头,摆弄着面前演兵的沙盘。要不是副将眼疾手快拽住他,只怕那一手沙子差点给当成饽饽塞嘴里。

副将琢磨着这样不成,要不干脆一板砖拍晕了拖一旁安顿会儿,只是不知算不算袭将,要不要受罚,心慌慌。

秦峥没发现副将视死如归的眼神,一心沉迷演兵盘,恰此时外面脚步声急,有人匆匆前来禀报。

“将军,京使转运粮草的大军到了!”

秦峥猛地站起身,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这批粮草如天降甘霖,不必再同戎卢迂耗着。秦峥大喜,手上的半截饽饽重新塞回食屉里,道:“大善,天助我!随我亲点安置这批粮草。”

那将士又道:“将军,那京里来的转运使……”

秦峥挥手道:“按老规矩办,好好伺候着,要什么给什么。你们几个脾气差劲的离远点,别跟人家呛起来,得罪了京里来的钦差,当心人回去参咱们一本,以后边关将士全等着喝西北风。”

几个副将仔细听着,应了下来。转运节度使这样的肥差来这多半还是捞油水的,边关将领但凡是有些阅历的都心知肚明。好吃好喝伺候着,将人哄开心了,待人家回京不求替你搁圣上面前美言,好歹不会说你不是。

倘若得罪这样的人,保不准回去给你胡说八道,你这天高皇帝远,只能任由得人戳着脊梁骨,百口莫言。若说什么能讨好人,无外乎金银和美人。

金银玉器搜罗些打仗时缴获的那些,美人就寻些异域战俘,给人尝个新鲜。

……

六月初的天气,边关倒也算不得燥热,秦峥东奔西跑,却是披了一身汗。这趟粮草着实喜人,数目丝毫不虚。

“将军!”副将策马跑来,低声禀道:“将军,京使那边有些稳不住……”

秦峥正查阅粮草军饷,无心想别的,闻言道:“怎么会,不是都教你了。”

“可是,那京使着实难伺候。”副将压低了声音,道:“送上的‘土特产’似也兴趣不大。”

秦峥扬眉,心道难不成来了个不爱黄白的:“那就换些别的……”

副将挠了挠后脑勺,小声道:“可送去的几个姿色颇好的侍婢都被退回来了,说是不堪入目。”

秦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一边查录粮草,一边道:“京城里来的,什么尤物没见过,吃惯了山珍海味,瞧那些可不就是清汤寡水……也不想想这里是军营,上哪找好颜色去……平时大家恨不得去河里抓个鱼都能有大胆的想法……”

副将无不心酸道:“将军,那怎么办?”

秦峥低头盘算道:“西边窟里不是还有几个蓝眼珠儿猫,收拾干净送过去。”他说的是那些异域的女姬,罕见的蓝色眼睛,瞧个稀罕,指不定京里来的贵人会喜欢。

副将得了令,跟着吩咐了下去。

没多大会儿,又来禀报。

“将军……”

秦峥正忙招呼人分批将粮草运走,见副将又回来,忍不住皱眉道:“又怎么?”

副将脸上有点可疑的红,结结巴巴道:“那个……将军啊……那几个蓝眼珠儿猫也不成……”

秦峥啧了一声:“口味这么刁。”

“将军,咱们这的颜色,送过去都是磕碜人家。”副将讷讷着,“人家那才是……”

“成了,你们自己看着哄,猫儿不行就送小兔,摸一摸那人到底喜欢什么。忙着呢这会儿,别搁跟前转悠了。”秦峥挥开副将,满心满眼都是粮草。

副将琢磨了半晌,顿悟要领,去了。

又过了半晌,副将骑着马气喘吁吁过来禀报。

“将,将军……”

秦峥忍无可忍:“还没完了?”

副将表情古怪,磕磕绊绊道:“将军……那位大人说……”

“说什么。”

副将脸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道:“那位大人说……这些庸脂俗粉,残花败柳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他说、说……将军才是真绝色,要您亲自作陪。”

秦峥先是一愣,当即一脚踹翻一旁的墩子,冷冷道:“行,本将军亲自去陪,我倒要看看是多难缠的主儿,吃不吃得消爷作陪。”

……

临时搭的帐篷,里里外外围了三层侍卫。崭新的牛皮大帐篷,建得相当阔气,恨不得搭成个三进三出的别院出来。雪兔毛的帘门,裹得密不透风。

秦峥冷冷想,里头这位也不嫌焐得慌。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撒娇卖痴的声响,说什么庸脂俗粉,这不也玩得挺好?

秦峥挑帘,冷冷往里面斜了一眼。

金海棠毯铺了满地,两面琉璃如意屏风,芙蓉白玉小案,正当中搁了张黄花梨木贵妃榻。一人慵懒卧于榻上,一身天青衬云白的锦缎玉袍,雪绒长毯悉数盖在腰腹上,长发绕着白玉般的手腕,万分旖旎。瞧见秦峥进来,那人略略勾起唇角,三分倨傲,三分薄凉,三分讥诮,还有一分意味难明的温柔,落了人心底,连魂儿都被这笑给吹得碧落黄泉寻不着。

左手边儿几个清秀少年正剥着葡萄,右手边儿几个碧眼舞姬正偎依在榻边斟茶。薄粉微白的唇就着舞姬的手,印在青玉杯口。那边去了皮的紫葡萄宛如滴水的紫晶,少年举着葱白似的指尖,往榻上人唇边送去。

只听咔嚓一声,少年变了脸色,一张透红的小脸瞬间惨白起来。那纤细的手腕被秦峥攥住,险些给捏碎,紫玉似的葡萄从指尖落下。

“都下去。”秦峥眼里没有旁人,也再容不得旁人。

少年与舞姬面色惨白,不敢再多留一刻,仓皇逃开。

榻上人含笑垂眸,玉雕琢般的手指屈起,漫不经心地弹去落在膝头的葡萄,不甚在意那汁水污了身上雪绒样的膝毯。

他撑着贵妃榻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雪绒毯落在脚边,高挺的肚子便没了遮掩。待他已是走到秦峥面前,落到耳边的只剩下一声含笑的叹息。

“秦将军,让瑜好等……”

只一句,春风不度,万般成空。

待反应过来,秦峥已将眼前人拥在怀里,轻环住腰身,道出刻在心底、念在齿间的字。

“清辞。”

——正文完——

番外一

关山月,云海间。

秦峥想到出征前的几晚,也是这样坐在楚瑜床边守着他。后来离京,也只能夜幕行军时,偶睹明月思君一刻。

子规啼,不如归。

离别一季,竟如多年,秦峥见到楚瑜站在他面前时恍惚以为是在做梦。直到下巴被楚瑜钳住,拉低了腰身,听见那灌了满耳朵的讥讽,才欣喜若狂的确信是真的。

“侯爷在边关日子过得不错,依红傍粉怜香玉,花样儿可真多。”

于是所有重逢的惊喜就变得惊心动魄起来,秦峥欲哭无泪的想解释,又胆战心惊看着楚瑜身前那娇贵的隆起,生怕一个词用错惹了他生气……

楚瑜一路奔波早已疲乏,见了秦峥,就如心里放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没多久就睡了过去。秦峥在一旁守着,分明夜色已深,却舍不得合眼,生怕眼前人就是一场梦。睡过去了,就没了。

秦峥刚刚将垂落一旁的被角仔细掖好,忽听见楚瑜呼吸加重几分,再抬头借着昏黄烛光看清楚瑜眉心稍稍皱起。他侧身睡着,这样的姿势勉强可给腰后舒减几分压迫,一手搁在枕边,一手抱着肚子,双腿略微蜷起,像是连睡梦里也成了个保护腹中孩子的模样。

只是这一觉似乎睡得仍旧不太安稳,呼吸时重时轻,不甚平稳。眉心从始至终都未舒展过。秦峥将手伸进被褥里,轻轻握住楚瑜的手,发现他手心里竟是一层冷汗,偶尔压在肚子上一紧再紧。

秦峥既是心疼,又舍不得叫醒他。楚瑜脸色并不好,这一路来到底遭了不少罪。

随着烛火一晃,秦峥的影子像是在帐子上拽出个古怪的模样,他感觉手心一紧。

楚瑜先是骤然用力喘息起来,睫毛颤了几颤,猛地睁开了眼睛。冷汗落在衣领里,激的楚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怔怔看着头顶,像是被魇住了一样。

“清辞?”秦峥攥住楚瑜的手,摇了摇:“怎么?做噩梦了?”

楚瑜缓缓回过神来,视线挪到秦峥身上,先是一愣,随之眼圈竟是红了。

秦峥吓了一跳,俯身抱住楚瑜,轻轻拍了拍他肩头,柔声哄道:“没事了,我在这……”

楚瑜伸手环住秦峥脖子,将额头紧紧抵在他胸口。

感受到怀里人不再颤抖,秦峥才稍稍松开手臂,起身抹去楚瑜额上的汗,叹息道:“我的爷,你这是要吓死我。”

楚瑜缓过一口来,撑着坐起身子。秦峥赶紧替他扶着腰,塞了软靠在后头,看着他躺好,才敢撒手。

“你倒是还敢埋怨起我来了……”楚瑜皱着眉头,揉了揉酸疼的腰。

秦峥小心翼翼的将手贴在楚瑜肚子上,一半欢喜一半愁:“你知道我不是……我是怕,你怎么就敢来了呢,清辞。方才你睡着,我就在想,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你若是有丁点闪失,你要我怎么办?”

楚瑜垂眸,低声道:“方才又做噩梦了,你走了之后,我总是睡不安稳。”

秦峥拧眉,将楚瑜的手小心合拢在掌心。

楚瑜抬起头,看着头顶上的帐子,似自言自语道:“我总想着,许是我自己太惯着自己,怎么旁人受得住,偏我受不住。我又梦见生真儿那天,秦峥,是真的疼。那时候想想,倘若死了就好了。可还盼着看见你一眼,全了个念想。我就等着,等你回来,我看着头顶那描金的牡丹幔,看了几个日夜……”

到底还是没等来秦峥。

楚瑜缓了口气,笑了笑,道:“你知我方才醒来如何想?我想还好……还好头顶上不是那描金牡丹的帐子……我何曾想拖着这样的身子千里迢迢来边关,我何曾想将真儿独自留在家里,我何曾想瞒着兄长自作主张,只是秦峥,我是真的怕……怕等的那几个日夜,也怕等你回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台上蜡正燃到尽头,随着楚瑜落下的话音,帐中一片黑暗。

楚瑜感到秦峥缓缓抱住他,将头抵在他颈侧。然后,温热不住滴落,湿透了他的衣襟,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在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楚瑜捧起秦峥的脸,吻干他眼角的泪,轻笑道:“大将军,哭这么大声不怕外头听见。”

秦峥哪里还有心思去想旁人听不听得见,那字字诛心,早已是难过的难以自持。

楚瑜只能哄道:“好了,都是又要当爹的人了,也不怕儿子笑话你。”

秦峥这又想起楚瑜身子重,不该陪他久坐,忙将人按在床上,盖好被子,抹了把脸,道:“睡。”

楚瑜轻轻挠了挠他手心,小声道:“躺下,陪我。”

两人间亲昵的小暗示,秦峥怎会不知道,他不敢这时候动楚瑜,只能伸手揉了揉楚瑜头顶:“爷,别闹了,睡觉。”

楚瑜扯了扯衣领,道:“都湿透了,怎么睡?”

秦峥起来给楚瑜找干净的亵衣。

楚瑜打下午就开始睡,这会儿睡足了精神,方才将压在心底多年的话一并说了出来,心里也舒坦了不少,歪着脑袋看秦峥给他找衣裳。

秦峥将楚瑜身上打湿的中衣脱下来,还不等换上新的,楚瑜就猫在他怀里,哆哆嗦嗦的说冷。

“清辞……”秦峥下意识的舔了舔下唇,咬牙道:“来,把里衣换上,别着凉。”

“嗯?”一个调儿就是百转千回,楚瑜贴在秦峥怀里,指尖拨开他衣领,翻弄着他胸前的那块玉菩萨坠儿。

这是大军出征前,楚瑜亲手又给他佩上的。

秦峥把心一横,给楚瑜套上衣裳,塞回被窝里按住:“爷,饶了我。”

楚瑜捧着肚子侧身躺着,眯起眸子轻哼一声。

“可使不得这么惹火……”秦峥俯身使劲儿在楚瑜眉心亲了亲:“我怕自己憋久了,没轻没重。”楚瑜如今这幅样子,秦峥就差把他当祖宗供着,那肚子里还有俩小祖宗,再借秦峥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下手。

楚瑜笑了,轻轻扯了扯秦峥袖子:“别坐着了,你天不亮就要往校场去,还不赶紧歇会儿。”

秦峥挨着楚瑜躺下,将人抱在怀里,轻叹一声:“清辞……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等着了。”

楚瑜弯了弯唇角,两人十指相扣放在腹上,感受里面轻微的胎动。

******

有了充沛的粮草,燕军更是一鼓作气在半个月内将西戎击退千里,夺回三座城。

大军拔寨,暂守葫芦镇。

葫芦镇是边陲的一座小镇,因戎卢与大燕频频交战,镇子上的人大部分都已经搬走了,如今大军安营再此,正是方便。

秦峥特意安排人挑了一处环境清雅的院子,收拾了干净,安顿楚瑜。

楚瑜眼下有孕八月余,因着双胎,担心会早产,该是安稳待产的时候了。这院子虽不比上京的宅子金贵,胜在算是清雅别致。院子里有棵大榕树,枝叶茂盛,铺展开来将小院遮的甚是凉爽。

秦峥在树下搁了张青藤编的躺椅,楚瑜若是在屋子待得腻烦了,就会在藤椅上躺着打盹儿。

这些日子边关战事吃紧,戎卢颇有一种鱼死网破之势,出兵愈发频繁。秦峥空闲的时间并不多,白天操练军队,商议战事,到了夜里才能回小院里歇息。这时候楚瑜往往又睡下了,俩人连个照面都不打。

难得今儿个有空,秦峥提前结束了手头上的事,匆匆往院子那赶去。

楚瑜正躺在藤椅上乘凉,常安和常平在一旁打扇,夏日虽炎热,这院子里倒也凉快。边上有口青石井,一个身着碧衫的少年正坐在井边捞水桶。

“当心点,趴那么近不怕跌进去。”楚瑜有孕,不耐闷热,身上仅穿着轻纱的长衫,长发用一支羊脂玉簪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少年回过头来,冲楚瑜弯眸一笑:“不怕的,爷。”说着,将拉上来的水桶搁在一旁,冰凉的井水里浸着几个玉兰瓜。

那瓜个头虽不大,却色如玉,甜如蜜。一刀切开,瓜肉莹白如雪,透着丝丝冰凉。这边关能运来这样的瓜果着实不易,秦峥得了这么几个玉兰瓜,全部送来楚瑜这里。

“爷,您少吃些凉的,当心身子。”少年白生生的手捧着瓜,凑到楚瑜身边。

楚瑜扯了扯本来就松散的衣领叹了口气,眉头轻皱一双凤眸里满是慵懒,闻言恹恹道:“闷得厉害,可盼着尝两口冰的降降温……”

少年乖巧的将手里的瓜送去楚瑜唇边。

楚瑜唇角微微勾起,张口露出贝齿颗颗,垂下头去咬那瓜,耳鬓一缕发丝随着这一低头落在身前,修长的脖颈比那瓜都显得要莹白几分。

秦峥进门瞧见这一幕险些将假山一角的石头捏成粉,楚瑜身旁那一抹碧色不光扎眼还扎心。

楚瑜听见动静抬头,瞧见秦峥,有些诧异:“今儿个回来的早。”

秦峥深吸一口气,两步上前伸手抬起楚瑜下巴,用拇指轻轻将他唇角的瓜汁抹去,柔声道:“忙完了,就赶紧回来了。今儿个怎么样,孩子又闹腾你了没?”

楚瑜挺了挺腰,将手搭在高耸的腹上,叹道:“也没见着他们什么时候老实过,当真是能折腾的很。”

秦峥俯下身去,将楚瑜的手覆在掌心:“辛苦清辞。”

楚瑜垂眸摸了摸肚子,轻声道:“估摸着也折腾不了几天,最近腰酸的厉害,怕是这俩小东西心急待不住了。”

“这可急不得。”秦峥捏了捏楚瑜指尖,怕他身子孱弱若是再早产,会撑不住。

楚瑜将秦峥身子拉低,抬手擦去他额头上的汗:“可不就和你一样的急性子,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瓜,吃点解渴去。”

一旁少年赶紧将切好的瓜递过去。

秦峥也不接,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磕了个头,恭敬道:“回将军,奴叫阿泱。”

“抬头。”秦峥冷冷道。

少年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来。

秦峥脸色一沉,难怪这少年瞅着眼熟,这不正是上回帐里给楚瑜剥葡萄那个小倌!

楚瑜在一旁啃瓜,见秦峥脸色不对,道:“阿泱机灵手也巧,我瞧着不错,就让他来身边伺候了。”

秦峥僵硬的扯了扯唇角:“清辞……”

楚瑜将瓜皮丢开,从常平手里接过帕子擦去手指上的汁水,似笑非笑道:“本来就是你送我的人,怎么还不能用了?”

秦峥酸溜溜的看了眼阿泱,少年虽瞧着清秀乖巧,可那样的出身一举一动都带着谄媚的娇态,怎么放心让他在清辞身边伺候。

楚瑜对阿泱招手道:“再给爷递过来一块。”

“哎。”阿泱应下,从盘里取瓜。

秦峥手一摆止住阿泱,俯身一手压在楚瑜脸侧的藤椅上,将人锢在怀里,道:“凉,吃多了当心肠胃受不住。”

楚瑜侧了侧头,把一缕被秦峥压住的发丝拽出来:“甜。”

秦峥笑了,捧着楚瑜的脸,低声问:“多甜?我尝尝。”

楚瑜唇上一热,已经被秦峥吻住,牙关被挑开,舌尖被秦峥轻轻吮了一下。

“果真是甜……”秦峥点到为止,回味似的咂咂嘴。

一旁阿泱看的傻了眼。

楚瑜心里好笑,伸手点着秦峥的额头:“青天白日,大将军的脸呢?”

秦峥一把攥住楚瑜的手指,凑在唇便轻咬了咬:“白日?”

楚瑜身子一轻,被秦峥打横抱起来往屋子里去。

“嘶,秦峥……干什么?”楚瑜一手扶住沉甸甸的腰,一手紧紧环住秦峥脖颈。

秦峥边往屋里走,边斜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泱,低声在楚瑜耳畔咬牙切齿道:“宣氵壬。”

……

挑开云丝锦帐,始见鸳鸯玲珑双枕,榻上铺着上等水竹席,竹色青碧,丝丝凉意贴着身子每一寸,既清爽又不会让人觉得寒。

秦峥将楚瑜安放在榻上,抬手放下了层层云丝帘。

楚瑜撑着身子半坐着,不肯躺下,免得腰痛。

秦峥扯了鸳鸯枕垫在楚瑜腰后,一手已经迫不及待的按在楚瑜脑后将他拉向自己。柔软的唇间还带着瓜果的清甜,舌尖的纠缠并不似和风细雨,借着几分醋劲儿,秦峥如刚上战场的将军斗志昂扬,吻了个天翻地覆,酣畅淋漓。

楚瑜应接不暇,只能被动的将自己交给秦峥,直到唇上已经有些麻木,那边才缓缓分开,留了个喘息的机会给他。

秦峥的指尖摩挲在楚瑜脸上,看着楚瑜捧着肚子细喘,那唇色本是淡淡的粉白,这会儿已若涂朱,浓艳欲滴。

“咳,咳咳……蛮横……”楚瑜瞪了一眼秦峥。

那凤眸含雾如一泓秋水,瞪的秦峥全身酥软,他有些委屈道:“你明知道那个阿泱……”

“阿泱怎么了?”楚瑜缓过一口气来,似笑非笑道:“那孩子听话又懂事,模样生的也好,我瞧着顺眼。”

“不成。”秦峥轻轻捏住楚瑜的手,捂在掌心反复揉搓着:“那样的孩子不能留在身边,我是你夫人,咱们刚成亲才多久,你就在身旁留那种孩子,也不怕我吃醋……”

楚瑜忍不住笑了:“你倒坦诚,醋劲儿这么大,谁肯要你。”

“你肯要我就成。”秦峥以退为进,故意撒娇卖痴:“你瞧着我,我比那孩子要好看,青瓜蛋子有什么好,二爷的眼光当放高一些。”

“啧……”楚瑜展臂勾住秦峥脖子,在他唇角亲了亲:“我瞧上那孩子,也算是有缘,既然将人从那种地方带出来了,就没有推回去的道理。你不喜欢,就指到一旁当差去,不在我跟前了还不成,嗯?”

秦峥含笑将楚瑜按在榻上:“夫君宠我,我的福分,无以为报,就让我好生伺候一回,如何?”

楚瑜朝他脑门轻轻拍了一下:“别闹,这几天肚子里坠得慌。”

秦峥捉了楚瑜白玉似的手指头噙在嘴里,暧昧又含糊道:“别怕,我轻点……”说着抬手拔了楚瑜头上的簪,泼墨似的长发落了满榻。

楚瑜皱眉拨开肩头发丝,低声道:“热。”

秦峥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别急,这几天怕是要落雨。”

楚瑜环住秦峥脖子,交叠着一个又一个亲吻,身上轻薄的衣裳滑落,借着喘息的功夫问道:“战事还吃紧?”

秦峥轻叹一声:“两军交战多年,戎卢哪里甘心就这么撤军,这些日子没动静,怕是酝酿着反扑。”

“万事小心……”楚瑜将唇印在秦峥眼睑,郑重道。

秦峥弯了弯唇角:“清辞,我会赢,我一定会赢。因为你在这里,在我身后。”

若退,何以护得楚瑜,护得他还未出世的孩子。

“秦峥……呃嗯……”楚瑜侧身护着肚子,衣衫尽褪。身后,秦峥细碎的吻沿着后颈一路落下,掰开身下玉丘,浅浅探入。

楚瑜身子发软,不住的提醒道:“轻点……”

秦峥将楚瑜搂在怀里,从背后抱住他。这般侧身一躺,楚瑜身前的肚子更显高耸,到底是月份大,里面又是俩好动的,一阵阵的鼓起不小的动静,看着楚瑜蹙眉的模样,想来也是不好受。

于是,秦峥当真只是轻轻浅浅的探上一探。

窗外起风了,吹得云丝床幔如水波柔柔,床边的小案上搁了一只青花小碟,里头摆着百合酥。

楚瑜伸手去摸第三块百合酥放在嘴里的时候,秦峥忍不住道:“清辞……”

楚瑜咬了一口百合酥,含糊道:“你又不动,还不准我吃东西了?”

秦峥简直要委屈死了,楚瑜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他哪敢太深,嘴上凶狠的恨不得将楚瑜后颈吻破皮,下面也只能春风细雨的蹭一蹭。楚瑜就算是有心配合,也耐不住秦峥这浅尝辄止的攻势,被磨得没了耐心干脆伸手去桌上摸东西吃。

秦峥磨了磨牙,使了点劲儿一顶。

“唔……”楚瑜没有防备,嘴里半块点心差点被顶的吐出来,气恼的反手在秦峥腰间掐了一把。

秦峥笑出声来,去揉楚瑜细嫩的腿根:“若是觉得难受了同我说。”说罢身下早就憋了多时的那话儿往里头挤了挤,撑开每一处浅粉的褶儿,之前涂抹的润滑正凝作水珠儿一点点,随着抽插晕开身下碧色水竹席。

不过几息,楚瑜的嘴里只剩下喘息和呻吟,再也没有吃点心的闲心了。

难得放纵,与心上人不过毫厘,借暑气三分,搅作满腔火热,一发不可收拾……

日落西沉,风猛地将窗子推起,发出不小的声响。

“嗯……”楚瑜睡梦中闷哼一声,全身酸软,只能动了动指尖。

秦峥正给他擦身子,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轻轻摸了摸楚瑜肩头,柔声道:“没事,起风了。睡吧……”

楚瑜闻言舒展了眉头,沉沉睡去。

秦峥将手里的帕子搁在一旁,取了蚕丝毯给楚瑜搭在腰腹上,这才起身去关窗子。

外面当真是起了风,树枝乱颤,风雨欲来。

******

忽闻雷声平地起。

一滴冷汗聚在眉心,顺川壑滚落,隐于鬓。

梦里不知身是客,却见眼目的血色翻滚,烛泪层层叠叠,入耳俱是一声接一声的嘶喊。眼前的光一点点散去,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最后消磨去所有的希望。躺在床上的人像是断了根的枝叶,直到所有的呻吟变得声嘶力竭。

绝望,乞求,卑微,直到俱作灰烬。

裹住婴儿的襁褓只留下一角,一只青白的小手漏出,腕上一抹朱砂痣,殷红。

“秦峥——”

楚瑜猛地坐起身,原是梦一场。

隔着云丝轻纱,瞧见外面天色已晚。

又是一声惊雷,楚瑜蓦地回过神来,身旁已经没有秦峥的身影,空落落的枕,空落落的床。

心里忽然塌了一角,楚瑜眸中瞳孔一紧,撑着床榻起了身,连鞋都顾不得穿,失魂落魄的推门出去,外面竟已暴雨如注。

秦峥擎着伞,面前站着几个将士,似在说些什么。他回头,隔着雨幕瞧见楚瑜扶着栏,站在门前。

“清辞!”秦峥大惊,手中伞滑落,他几步飞奔到楚瑜面前。

楚瑜扶栏,缓缓抬头,脸上尤有泪痕,眼尾泛红。他身上只穿着单衣,长发垂散,苍白的脚踝下赤着一双脚……

“清辞,你怎么了?”秦峥心头一痛,打横抱起楚瑜往屋里走。

烛台已点上,楚瑜身上披了长袍,他坐在床头,不声不响。

秦峥从外面端了热水放到楚瑜面前,他跪下身子,伸手试了试水温,这才轻轻握住楚瑜脚踝放在盆里,缓缓揉着。

这双脚仍旧苍白,只是因着胎位下降有些浮肿,秦峥按揉着,轻声问道:“又做噩梦了?里衣都湿透了。”

楚瑜点了点头。

秦峥叹息,语气里满是宠溺的责备:“那也不能乱跑呀。”

楚瑜没说话。

“下次做噩梦了就大声喊我。”秦峥抬眸,认真道。

楚瑜伸手,轻抚住他脸庞,道:“我曾在山中古刹修行一载。”

秦峥一怔,他从未听过楚瑜礼佛,若有过恐怕便是那年他离京之后了。

楚瑜似回忆当年,轻声道:“此诸痴猕猴,为彼愚导师。悉堕于井中,救月而溺死。明知是无妄,偏要盼着一取水中明月,爱一人是否当是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清辞,我参不透佛偈,却知人生在世,白驹过隙,爱我所爱之人,惜我所惜之事。不可一朝风月,昧却万古长空。不可万古长空,不明一朝风月。”秦峥长长叹息一声,用棉帛将楚瑜脚上的水珠擦干净,放在榻上。

楚瑜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眸中神色,似在思索什么,许久,忽然抬起头来,似悲似喜:“是,是了……昨日已过,命已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秦峥笑,眼底却有泪:“清辞,谢你初心……”

孰无错,孰无过,众生皆苦,诸行无常,初心不忘,应作如是观。

夜深,雨声喧然。

秦峥看着怀里已经熟睡的人,轻轻弹指熄了烛火。

愿此后再无梦魇傍身。

楚瑜醒来的时候,秦峥已经走了。

帘外雨潺潺,他倚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只白玉小碗,慢条斯理的用指尖汤匙搅着里面熬煮精细的糯米粥。

听着常平的汇报,楚瑜心里有了数。秦峥不该走的这样急,往常就算是有事也总会等他醒来同他说一声才会离去,免得自己醒后寻不着他。若走的这样匆匆,只怕是前线又要打仗了。

想到这,楚瑜心里不免发紧,窗外的雨丝如帘,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常平伸手将窗子合上,阻断了楚瑜的视线,不等楚瑜表示不满,抢先道:“外头风大,您坐这儿窗边,若是淋了雨可怎么是好?”

楚瑜没法子瞧外头雨景,只得悻悻叹道:“你这张嘴,愈发厉害。”

常平垂眸笑的腼腆:“二爷宽容,别与我们几个计较,若是照顾不好二爷,回去秋月姐姐免不得要收拾我们几个。”

提到秋月,楚瑜又想起远在上京的真儿,他将手里的白玉小碗搁在一旁,从常平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道:“磨墨。”

给女儿的家书,纸要用桃花笺,墨要用松烟墨,笔要用紫毫笔,家书后要附一张真儿的小像,最好还能描朵花儿上去……

字里揉了几分雨声,墨香淡淡萦绕,常平几次想提醒楚瑜不宜久坐,可瞧见自家二爷垂眸书写的认真模样,又不忍心打扰,只能在一旁候着。

楚瑜一手楚家笔体书的颇有韵味,落纸云烟,行云流水,只是临到末尾忽然笔锋一顿,一团墨顺着笔尖低落,晕了桃花笺。

常平心里咯噔一下:“二爷?”

楚瑜没有抬头,执笔的手有些颤抖,他伸手缓缓托住沉重的腰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常平……”

“二爷?您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常平有些紧张的问道。

楚瑜缓缓抬眸,唇色有些泛白,眉眼间浮起淡淡愁绪,轻声问道:“你说……侯爷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常平伸手扶着楚瑜,回道:“常平不知,可侯爷神勇,定然能很快将那戎寇收拾了。”

楚瑜揉了揉腹底,静坐了会儿才压下那阵细密绵长的痛:“将书信先收着,我先歇会儿,若是前面有战报传来记得叫醒我。”

“哎。”常平小心扶着楚瑜,看他侧身躺在榻上,似是真的倦了。他将那薄毯给楚瑜搭在腰腹上,安静退在一旁候着。

楚瑜这一觉睡的很沉,临到黄昏时,才恍惚转醒。若非是腹中紧痛,他怕是还能再睡些时候。喉中干涩,随着神思清明,身上的痛觉一寸寸越发清晰。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轻声唤道:“常平……”

常安忙挑帘进来:“二爷可算醒了,哥哥叫我在这候着,他去请太医来给二爷请脉。”

楚瑜勉强点了点头,眉心拧起,捂在腹上的手紧了紧。

常安将绣枕垫高些许,扶着楚瑜稍稍坐起身:“二爷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太医马上就来。”

楚瑜喝的有些急,不小心呛着了些,忍不住一阵咳嗽。这一咳不打紧,牵着腹中愈发不安稳,一时竟痛的直不起身来,只能伏在床边抱着肚子喘息。

“常安!”常平方从外头进来就瞧见这一幕,气的一把将弟弟拽一旁去,边给楚瑜顺气边向弟弟呵斥道:“再这么毛手毛脚以后就去外院打杂去!”

常安红着眼跪下,不敢多嘴。

楚瑜缓了口气,朝常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

一旁太医领着俩医工上前,道:“二爷心里别慌,容我先给您诊脉。”

楚瑜点了点头,扣在腹上的手松了松。

玉脉枕搁在身侧,太医先是看了眼楚瑜脸色,但见他面色苍白,满头虚汗,唇色更是惨白,便知怕是不好。到底沉疴多年,身子太虚了,勉强养了这么久也不比常人。再探脉搏,尺脉转急,如切绳转珠,临产在即。

楚瑜熬过一阵子,勉强有了起身的力气。听着太医说诊出欲产脉,也只是点了点头。他也感觉的到就是这几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不巧,秦峥刚走。

“二爷脉象时有沉缓,可见还有些时候,若是腹中不痛尽量先抓紧时间用些吃食。腰上有旧疾,怕是要辛苦些,不必勉强下床,有睡意就尽管休息。”太医道。

楚瑜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听太医的勉强用了半碗粥,在常平几个伺候下稍作梳洗,又沉沉睡去。半夜痛醒两回,起来将身上被虚汗湿透的里衣换了新的,临到天亮的时候,被腰上的酸痛折腾的再也不能合眼。

太医都在一旁轮番候着,早上再诊楚瑜的脉,一个个脸色更是凝重起来。楚瑜脉中滞涩,气滞血瘀,脉道受阻,血行不流利,故显涩象。按理说也阵痛两三次了,可胎位似与昨日无二。太医放下帘子,为楚瑜检查产口,更是心忧,痛的这么几回,时有宫缩,产口却迟迟不开。

楚瑜耐不住这番检探,腹中又痛了起来,腹中胎儿似乎也变得不安开始闹腾。

太医怕这么耗下去,楚瑜撑不过产程,只得道:“二爷若是还撑得住,稍微走动走动也好。”

“也好……”楚瑜躺了一天一夜,腰上酸痛的厉害,撑着坐起身来。常平兄弟俩在身旁稳稳搀着他。

楚瑜刚起身胃里就是一阵翻腾,俯身作呕,胃里没什么东西,却恨不得连胆汁也吐出来一样,吓得常平兄弟俩脸都白了。

“二爷……”常安红着眼,泪珠转啊转,那帕子给楚瑜擦汗。

楚瑜本不想吓着这孩子,又实在没有力气去安慰他们。常平晓得楚瑜心思,将弟弟指了去外头帮忙,又唤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仆从过来帮衬。

歪在榻上歇了好一会儿楚瑜才攒了些力气,他撑着后腰,勉强在身旁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呃……”方一站起身,楚瑜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几分。腹部坠下,双腿已经合不拢了,整个腰腹痛的像是钝刀子磨搓在身上,下坠之势更使得身下耻骨隐隐作痛。不等走出一步,楚瑜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身旁人忙扶紧,惊出一身冷汗来。

“不行……”楚瑜低喘几声,摇了摇头。

太医忙使人将楚瑜重新扶回榻上躺下,心知楚瑜怕是不能再下床走动了。楚瑜有腿疾,前天夜里穿着单薄出门去寻秦峥时就隐有几分作痛,又恰逢下雨天,只道是祸不单行了。

眼下宫缩倒是不紧凑,可耐不住腰痛牵扯着腹中也跟着不安生,疼的着实磨人。楚瑜额上冷汗一层一层落,疼的紧了也只是抿紧唇,手中死死攥着身下床褥。他知道还不到时候,真正的疼还不曾来,他不敢出声,生怕一喊出来,一发不可收拾了。倘若心里先撑不住,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骤然雷鸣,天地一黯。

潇潇雨下,战鼓声急

秦峥挽弓搭箭,神色冷峻,一箭出,如飞凫凌霄,马蹄声响,战鼓声起。

“清辞,等我回去。”秦峥心中默念,手上挥剑,千军万马冲向这最后一战。

直到巳时,楚瑜才勉强喝了半碗参汤。阵痛已不似昨儿个那样长久一回,眼瞧着已没了停歇的时候。便是有些许喘息的空间,也被腰疼磨的没了力气。太医探看过一回宫口,却只是两三指间,开的极慢。

楚瑜一声不吭的躺在床上,痛的急了也只是咬紧牙关重重喘息,指尖蜷起作拳死死按在腰侧,长发被汗水湿透,绕在颈间有些难受,却也顾不得拂开,只盼着肚子里的孩子能快些出来,好过这样生生熬着。

床前都是人,衣影晃动,有端盆换水的丫鬟,有盛药送汤的小厮,还有不少医工和太医,甚至还有几个接生经验丰富的产翁。只是这么多人里,偏偏没有他盼着的那一个。

楚瑜闷咳几声,牵扯了腹中又是一阵急痛,捂住胎腹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出去些人……吵……”

常平遵着楚瑜的吩咐遣出去一部分人,楚瑜这才觉得好受了些,连呼吸都跟着顺畅了几分。

太医又给楚瑜诊了回脉,脉象弦滑细涩,心下愈是沉重。到底因为早产又是双胎,这番折腾下来宫缩乏力,阵痛不止,楚瑜腿脚不好,偏又不能走动,只盼着胎儿自己能下来。可眼下拖了许久,结果只是开了不到三指。

思来想去,太医还是叮嘱身旁医工道:“速让人去煎药,取人叁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陈皮二钱、白芍一钱五分,作一服,水一升,煮四合。先取这几味药活血,再等两个时辰,若产口还是不开,只能换方子催产了。”

楚瑜别的没听清楚,倒是听见太医说再等两个时辰。如今熬上一刻都恨不得要了他的命,如何才能熬两个时辰过去,心里不免有些泄气。

“常平……”楚瑜咬了咬牙,托着腰腹道:“扶我起来走走……”

常平忙上去扶住楚瑜,忧心道:“二爷您当心些。”

楚瑜已经疼了一宿,起身都费劲儿,硬撑着站起来,后腰痛的要断开般,汗沿着脖子滑落到起伏的胸口上。

常平将袍子给楚瑜搭在肩头,稳稳当当搀着他。早先常平学过拳脚功夫,身子结实,扶稳了楚瑜不成问题。只是楚瑜的腿疾让他寸步难行,为了腹中胎儿,到底还是咬牙撑着一手扶着墙,一手撑在腰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勉强走了几步。

不过短短几步路,楚瑜身上的汗又湿透一层,他将身子倚靠在墙上,低低喘息。腹中胎动不安,牵扯心腹疼痛,面色苍白,汗出气短。实是气血虚弱,产力不足之故。

太医担心楚瑜会昏过去,劝他若是当真走不得就不要勉强。楚瑜歇了会儿,却是颤抖着身子强忍着阵痛,挤出两个字:“无妨……”他不敢拖太久,早先那个孩子,若非是因被算计迟迟未能生出来,恐怕也不会早夭。

外面雷声轰然,楚瑜终是忍不住俯身痛呼出声,再走不动寸步。

院中芭蕉被雨打的摇摇晃晃,海棠零落成泥。

……

白骨皑皑,天色沉沉。

这一战打得毫无悬念,这半年来戎卢几乎倾尽全部兵力,虽最初占据了几座边城,掠了些财物外,其余时间都是被燕军压着打。戎卢人常年游牧,尤擅骑射,缠着打了一段时间的游击,效果仍是不佳。

如今燕军粮草充沛,兵力十足,接连大败西戎后,对面终是忍不住乱了阵脚。这一战,更是狠狠挫了戎寇士气,将对面残余的兵马包围在青石坡。接下来就是耗到他们主动投降或是军心涣散时再将其一网打尽。

秦峥看着沉下去的天色,从副将手里接过水囊狠狠灌了一口,希望大雨赶快过去……

******

夜色来临时,院子里再度忙成一片。

楚瑜产况不佳,痛了一天后,不仅产口未能全开,反倒时有见红。屋内压抑的痛苦呻吟不绝于耳,层云般的帘幔遮的人影影绰绰,太医轮番主诊都有些熬不住,何况一直在阵痛中的楚瑜。

到了夜里,方才开了六指。几个太医一商量,这样不成,还是要下催产药。

葵子,当归,牛膝,蒲黄,甘草,瞿麦,以烈酒煮。

这药下的重,却也是无奈之举。楚瑜产力不足,痛的时间太久了,若再拖下去怕是不等娩出胎儿,先气弱甚至于绝。

服了药,不过半个时辰,楚瑜就感到腹中剧痛更甚,先是忍了几息,可那痛来的又凶又急,腹中如巨石翻腾,似碾开了每一节脊椎,粗暴的将五脏六腑都往下拽去。

“痛……”楚瑜只来得及拉住太医袖口,下一刻就被腹中滑痛激的在床上抱腹翻滚起来,惨叫脱口而出,撑不过一盏茶的时候,就破了血气。

“楚大人!”太医也是惊住,几人忙压住楚瑜免得他伤了自己,先是扣住他手腕,继而是脚踝。

楚瑜腹部高隆,手脚被桎梏,痛的急了下意识挺起腰腹,如此更添腰伤,痛的连半分力气也无。他是实在忍不住,汗水湿了满脸,抻直了脖子,脆弱的颈仰起,半晌哭着道:“秦峥……”

常平几个亲随忍不住跟着掉泪,手脚却不敢闲着,帮忙擦汗换水。

太医怕楚瑜咬破了唇舌,卷了锦帛让他咬着,只是楚瑜本就气短,咬住锦帛连一口气都喘不匀,几回险些昏过去,便不肯再咬了。

宫缩几乎没了间隙,楚瑜脸色煞白,指尖死死绞着被褥,恨不得就这样昏死过去也好。偏又清醒的厉害,连外面的雨打芭蕉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或许也盼着听到脚步声,听到秦峥回来的声音。

临到戌时,楚瑜整个人已经气若游丝了,他连翻滚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躺在那,短短一口气喘出去,半晌才能睁开眼睛,轻轻呻吟一声。双腿大张着,肚腹有些坠成水滴状,脚踝被人按出了青紫的痕迹,显得小腿纤细苍白,有些伶仃的可怜。

他知自己的狼狈,却无心去想,只要能好好的生下孩子,这些痛苦都是微不足道的。只是这过程未免太漫长,长到他开始绝望。战场瞬息多变,他已经不求秦峥能在他生产时赶回来了,只要他能平安就好。

“楚大人,您忍着些,我给您探看一下产口。”太医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

楚瑜想点头,又连点头的力气也无。太医的手伸进去的时候,他还是疼的喊出声来,只是声音嘶哑,也低微,攥住床褥的手指开始痉挛。

太医摸索了半晌,稍稍松了口气道:“楚大人,产口已经开了十指,可以用力了!”

楚瑜苦笑,唇角还没扯起,又痛的呜咽。他腰伤已经到了极点,疼的无法动弹,根本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太医们显然也看出这个情况,方才那催产药下的剂量大,眼下已经破了水,若还不生出胎儿,定是凶险。楚瑜身怀双胎,担心腹中另一个孩子的胎位,太医们又迟迟不敢推腹,只能鼓励楚瑜先自己用力。

楚瑜压在腰侧的手已经泛青,他一手托着腰,勉强抬起了些身子,短短一口气使出,也就脱力倒了回去,反倒是腰腹更痛。这样痛到了子时,胎儿才算是撑开了尾椎,入了产道。

……

青石坡上。

大军围剿到后半夜,收到了降书。

秦峥看着降书,对来使冷冷一笑:“阿史那柯罗还算是识时务,回去告诉你们可汗,贵国出尔反尔不是第一次了,这回若不拿出点诚意来,过了今晚哈那草原上就再也没有戎卢了,长生天也庇佑不了你们!”

来降使者低垂着头颅,指骨捏的咔嚓作响,心中屈辱到了极点,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面前的人是戎卢的噩梦,他被族人绘成青面獠牙的修罗记载在壁画中,满身染血,左手弓,右手剑,撕碎了长天生寄予族人全部的庇护。

戎卢的勇士宁可战死也不愿这样屈服,可若今晚不降,戎卢精锐尽数折在青石坡,则百年之内再无兴盛的可能。

秦峥按着戎卢来使离去,抬头看了眼天色,雨仍未歇。可一切已经隐隐看到了结局,戎卢这次就算是降百年之内也不敢兴兵来犯,不与困兽相斗,一来保存了兵力,二来还能顺带狠狠割下戎卢一块肉,何乐而不为。

“将军!”一个侍卫策马疾来。

秦峥一看来人,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他留在楚瑜身旁的人。火漆封的信,展开一瞬就被大雨湿透。雷鸣刹那,像是劈在脑子里了一样,轰然一声。

“召左右翼将军,先锋将军,霹雳营将领,虎狼营将领,中郎将,两位祭酒回来!”秦峥脸色沉的可怕,一口气几乎召了大半领军。

等人来齐的时候,只见秦峥脸色已经比夜色还黑,他冷冷道:“今夜大军不退,明日若阿史那柯罗亲自来奉降书,先退五里。不要撤军,磨一磨那边的性子,他们提什么条件都先压着不必理会。剩余事情交给两位祭酒大人商议定夺,大军不要有半分松懈,给我拖两天。两天之内哪个地方出了问题,直接提头谢罪。”

祭酒闻言心下了然,众人自当领命。

秦峥交代完之后,几乎是一刻不停带着亲随在暗夜中策马回城。

夜雨声急,秦峥心跳如雷,飒露紫迅如闪电!

卯时。

常安站在屋子外面踮起脚尖往里看,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是常平端着盥盆从里面出来。

常安赶紧上前拽住常平的袖子:“哥!”

常平瞪了他一眼,道:“瞎晃悠什么,仔细瞧着点院子里的人,这个节骨眼儿上别出岔子。”

常安脸色有些发白,小声道:“哥,我害怕。”

“所以才叫你不要进屋添乱。”常平神色凝重,道:“二爷是贵人,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常安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小声道:“天都快亮了……”

常平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屋子,心跟着揪起。

床褥被撕扯的不成样子,楚瑜的手垂落在床边,指尖有些青紫的痕迹,眼下倒是没了多大动静。他也只是艰难喘着,连呼痛的劲儿也没了。之前又生灌了两碗催产药下去,仍是疼,除了疼也没了别的念头。

一旁太医还在劝着:“楚大人再坚持一些,用点力,已经能瞧见孩子了。”

楚瑜睁开眼,眼前模糊一片,听着太医的话,胡乱使了把力气。杯水车薪似的,半点用也没有。胎儿已经撑开产道,尾椎骨上痛的跟碎开一样,他皱紧眉头疼的低低呜咽一声,歪在床沿又闭上了眼。

医工在一旁揉着楚瑜肚子,常平进来瞧见这样,干脆跪在床前拉着楚瑜的手,道:“二爷,您撑着些,想想上京的真儿姑娘,您那家书还没写完呢。”

楚瑜抬了抬眼睑,咬紧牙攥紧了常平的手,屏着一口气缓缓向下用力,汗湿透了床褥,晕开一层又一层的水渍。身下像是被撕开成了两半,胎势冲撞着往下走,之前那些疼痛跟现在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楚大人,就是方才那样,再来几次就好了!”几个太医跟着揪心,距离产口全开已经过去大半夜了,孩子还没生出来,这是难产了。

楚瑜用力喘息几回,攒出一口气在腹部发硬的时候撕扯住床褥使劲儿,可疼了近两天,哪还有多余的力气,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太医眼看着楚瑜身下已经有若隐若现的胎发露出,只一个懈劲儿的功夫,又调皮的缩了回去。又是揉腰按腹,好一番劝慰,楚瑜才肯再试几回,要了命似的使了几次劲儿,气息太短,到最后那孩子还是懒洋洋的不肯出来。

苦苦折腾到早上,胎儿才顶出个小小的头顶,楚瑜也几乎折了命进去。

常平端了碗药粥去喂楚瑜,半天也没喂进去几勺,只得作罢。

太医都险些跟着熬病了,愁的牙疼,想着法子劝楚瑜再用些力。楚瑜的状况任谁也看得出,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无法,只得下了针刺,强行给楚瑜提了几口气。

楚瑜疼的头皮发麻,身下除却鼓涨竟是痛的没了知觉,每一次用力全身几乎都是痉挛着。从早上起,他苍白的脸色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全身滚烫起热,烧尽了最后的力气。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落,一声马蹄嘶鸣打破雨幕。

秦峥几乎是滚下了马背,飒露紫整个跪在门前,吭哧吭哧喘着粗气,三个时辰,险些跑死这匹千里马。

秦峥翻身起来,用手重重给飒露紫顺了下毛,扭头冲向了院子。

常安正在外头指挥几个小厮端水煎药,听见动静一抬头,隔着雨丝大老远就瞧见了秦峥。他又惊又喜的迎上去,连伞都没顾得上撑。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清辞怎么样了!”秦峥抹了把脸上的水,也不知是雨还是汗,闷着头往屋子里跑。

还不等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嘶哑的痛苦呻吟声,秦峥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捏碎门框。

“楚大人用力,孩子快出来了!”太医汗如雨下,尝试着压着楚瑜小腹助产。

秦峥跌跌撞撞闯进来,一眼就瞧见了楚瑜。走的时候,楚瑜尚还好好的,不过短短几天就被腹中那俩小家伙儿折腾的不成样子。

他就那样躺在床上,双手无力的拉扯着腰间皱巴巴的褥子,苍白的双唇微微张着用力呵气,长发凌乱的压在身下一缕缕水淋淋的绕在腕间。沙哑的呻吟夹杂着抽泣断断续续的从口中逸出,腕上脚踝甚至肚子上都是青紫的痕迹。

“清辞……”秦峥上前紧紧拉住楚瑜的手,在他耳边唤了三四声。

楚瑜这才回过神来似的怔怔转头瞧见秦峥。

秦峥捧住楚瑜的脸:“清辞我回来了。”

楚瑜眉心紧皱着,用力咽回一声哽咽,声音虚弱:“你……怎么才回来……”说着泪就顺着眼角不住的往下落,看的秦峥心疼极了。

“是我回来晚了,清辞……”秦峥将脸紧紧贴在楚瑜额前,道:“都怪我回来太晚。”

楚瑜紧紧拉住秦峥衣角,阖眸深吸了一口气,浑身发抖的朝下用力,一瞬又脱力倒下,哽咽道:“我……不行……”

秦峥低头吻干楚瑜眼角的泪,柔声鼓励道:“清辞,不要怕。”

楚瑜咬紧牙,拼着一口气到底,只觉腹间坠痛更甚,忍不住痛喊出声来,跌在秦峥怀里大口大口喘息。

太医托着胎儿已经出来一半的小脑袋,大声道:“楚大人不要泄气,再用一次力就好了!”

秦峥紧紧握住楚瑜满是冷汗的手:“清辞!我们的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楚瑜撑着腰伤高高挺起肚子,长长呻吟一声,苍白的颈上一道道青紫的血管都跟着凸起,指骨捏的咔咔作响。胎儿小小的脑袋一点点顶了出来,然后是肉肉的肩头,柔软的小身子……

身下一松,血和羊水哗啦流了出来。太医忙握住孩子的小脚倒提,拍了拍小屁股,又抓紧清出孩子口中的秽物,好半天,才听见孩子哇的一声,啼哭出来。

“恭喜大将军,楚大人,生了个小公子。”

秦峥将身上的软甲拆开扔在一旁,只穿了里面的玄色劲衣,让楚瑜枕在他腿上。他用指尖擦去楚瑜眼角的泪,道:“清辞你听见了吗,我们儿子的哭声。”

楚瑜神思恍惚的抬起头,想要看看孩子,不等伸出手去,又被腹中一阵急痛打断。

“呃啊——”楚瑜痛呼一声,急急攥住秦峥的手。

秦峥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替他揉着腰侧:“清辞,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楚瑜费力的摇了摇头,他真的是半分力气也没了。

秦峥眼角湿润,低头一遍遍吻着他的额头:“生完这回咱们再也不生了……”

楚瑜低低喘息几声,捂住肚子发抖。

“楚大人您这样抱着肚子没法生。”太医看了眼秦峥,秦峥会意的握住楚瑜的手,压在自己心口上。

楚瑜像是脱力了一样,躺在秦峥怀里一动不动,唯有双脚偶尔随着宫缩踢腾几下,又失力的安静下来。

太医摸了摸胎位,渐渐变了脸色。原本两个孩子胎位都是正的,只是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尽管千万般小心肚子里留下的这个还是自己倒腾歪了身子,这会儿正懒懒的横躺着不肯出来。

楚瑜本就宫缩乏力,这会儿反倒是连羊水都破不了,疼的辗转反侧。

刚出生的小家伙躺在襁褓里被放在楚瑜身旁,原本还在哇哇大哭到了爹爹身旁倒是渐渐止住了哭声,抽抽搭搭的小模样委屈极了。

“清辞,你看我们的儿子!”秦峥心里软成一滩水,那襁褓里的团子也就跟一只鞋子一样大,小小的惹人怜爱。

楚瑜看了眼儿子,又想哭又想笑,就是这么个小不点将他折腾成这幅样子。

秦峥让人将儿子抱去一旁,鼓励着楚瑜:“清辞你一定可以的,肚子里这小东西这么慢性子,等它出来了我一定替你好好收拾它。”

楚瑜费力的点了点头,腹中又是一阵紧痛,他忍不住跟着用力,只是脑子愈发昏沉,耳边嗡嗡乱响。疼的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喊他名字,忽远忽近。

秦峥全身被冷汗湿透,一个时辰里楚瑜昏厥了三回,太医硬是施针给激醒了,情况愈发凶险。可楚瑜的身子太虚弱,激烈的法子太医们都不敢用,只盼楚瑜肚子里那孩子能自己将胎位调整回来。

临到中午,楚瑜忽然抓紧秦峥的手,惨叫一声。

太医忙去看,原是胎水破了,他按了按楚瑜肚子,胎位比上午也好上了许多,顺势揉转了几回,在楚瑜撑不住前松开手,给他个缓一缓的时间。

楚瑜疼的浑身发颤,神思不清,拉着秦峥的手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秦峥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边给楚瑜擦着额头上的汗边解释道:“前面打仗耽搁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对……”

楚瑜眼里噙着泪,啜泣道:“你骗我……嗯啊……痛……”

“我没有,没有没有骗你。”秦峥急着道:“我发誓!清辞,你要是不相信等孩子生下来我给你仔细解释。你要是不高兴,打我骂我都成。”

楚瑜眼里的泪转啊转:“你骗我……你……你不肯跟我回家……我都去银钩巷那种地方找你了,你还是不肯跟我回家……”

秦峥哑口无言,才知道楚瑜是疼糊涂了。听楚瑜说起旧事,心里更是难受,只能俯身紧紧抱住他。

楚瑜将脸埋在秦峥怀里,哽咽道:“我都要生了……你怎么就不能陪陪我……”

秦峥沉默,俯身吻住楚瑜的唇,许久才松开,在他耳畔道:“以后不会了,我哪都不去了,不会再让你去那种地方找我,我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

楚瑜因为阵痛急声喘了会儿,忽然道:“秦峥哥哥,疼……”

秦峥一下紧紧抱住楚瑜,柔声安抚着:“不疼了不疼了,等会儿就没事了。”说完,将楚瑜往怀里一捂,抬头暴喝道:“到底还要多久!”

太医被吓了一跳,屋子里的小厮丫鬟呼啦啦跪了一地,连外头守着的亲随侍卫腿都跟着软了两下。

“秦峥……”楚瑜捂住耳朵:“你不要……嘶疼——”

秦峥赶紧低头软软道:“好好好,我不吼。”

太医咽了咽口水,抹了把脸色的汗,小心翼翼的凑过去给楚瑜检查胎位。

仍是没有正过来,只能一点点推揉。楚瑜撑不住推腹的疼,还不能推得太急,这般折腾到了傍晚,胎位才算是正了过来。

“楚大人,可以用力了!”太医抖擞了精神,催促着。

楚瑜被肚子里这个磨得还剩下半口气,他喘了一口气,跟着太医下压的动作,送了点力气出去。

“清辞,坚持住,孩子快出来了!”秦峥握住着楚瑜的手,凑在唇边亲吻着。

楚瑜能感觉到孩子正一点点挤开产口,尾骨再度被撑开,泪水不住的滑落,他甚至不敢喘气,生怕一口气用完孩子又缩回去。身子被撕裂成两半的痛感从身下一直痛到脑海里。

“快了快了,楚大人再用一次力!”太医看着那顶出来的一小片头皮,简直要喜极而泣。

“啊——”楚瑜痛呼一声:“秦峥!”

秦峥心都提了起来,跟着屏住呼吸。

太医赶紧帮忙狠狠压了下楚瑜下腹:“楚大人!用力!”

楚瑜呛了一口气,用力扬起脖子,送出最后的力气。

秦峥眼里再也没了其他,落在心上的是楚瑜最后为了孩子拼尽余力的姿态……

婴儿的啼哭声并不响亮,像个猫儿般细微。

秦峥眼睛一酸,泪都跟着掉了下来,他小心翼翼抱住这个孩子。

“清辞……我们的小儿子……”秦峥将孩子放在楚瑜身侧。

楚瑜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侧眸看了一眼。

这磨人的小东西比哥哥还要瘦弱一些,白藕似的小胳膊挥了挥,无意勾住了楚瑜一缕发丝。

湿透的墨发绕在小小软软的胳膊上,手腕一抹朱砂痣红的夺目。

“吾儿……”楚瑜搂住孩子,泪如雨下。

番外二

雨过天晴。

秦峥推门进来的时候,瞧见楚瑜正趴在床上哄儿子睡觉。

左手边一个,右手边一个。

楚瑜趴在中间,下巴搁在臂弯里,正用指腹轻轻蹭着儿子柔嫩的小脸,蹭完这个蹭那个,一双眸子水漉漉的,柔的似三月的春风。水蚕丝的毯被搭在他肩头,乌黑的长发垂落身侧,被子下有致的身段轻轻起伏。

生产完不久的楚瑜比之从往,竟再平添风情。秦峥干咳一声。

楚瑜头也没抬。

秦峥又咳两声。

楚瑜这才抬头,瞪了眼秦峥,低声嗔道:“儿子刚睡着,莫吵醒了。”

因怕吵着孩子,楚瑜刻意压低了声音,这一句似嗔非嗔的话难免没了气势,配着那瞪过来水波潋滟的一眼,如夏日里扑面而来的清风,爽的秦峥一个哆嗦,忍不住扑过去迅速在楚瑜唇边亲了一口。

楚瑜简直要疯了,伸手去推开他:“跟你说多少次了,天热的要命,那太医叮嘱了千百遍不许我沾水,身上都味儿了,你倒是离我远些。”

秦峥忍着笑,拉住楚瑜的手亲了又亲:“哪有?我可未闻到,分明是你自己心里不舒服,才觉得有。来,给我抱抱。”

楚瑜看了眼俩软软的儿子:“抱哪个?”

话音刚落,身上水蚕丝毯一紧,整个人被包住裹了两圈,落到秦峥怀里。

“抱大的。”秦峥将人裹好抱着起来,起身走到一旁侧厢。

“这下不怕吵醒儿子了?”秦峥让楚瑜坐在自己腿上,熟练的给他揉着腰,道:“今儿个腰上好些没,肚子还疼不疼?”

楚瑜将头抵在秦峥肩头,掩唇打了个哈欠:“还好。”

“带儿子也不必急于这一两天,都说了等你身子好些再操这些心。”秦峥心疼的摸了摸楚瑜苍白的脸颊,手感颇好,又轻轻捏了一下:“偏不听,昨儿熬了半宿吧。”

楚瑜懒懒的摇了摇头:“我乐意照看那俩小家伙儿,倒是你,戎卢那边谈的如何了?”

秦峥冷笑一声:“还能如何,早不发兵晚不发兵,偏挑你临盆的时候,险些误我。这回不把家底都掏出来不算完。”

楚瑜拍了拍他肩头:“掏人家底没问题,再给我掏出个公主去和亲你就不用回京了。”

秦峥赶紧亲亲怀里人,保证道:“放心,别说送女儿,别回送老娘都没用。”

楚瑜依在秦峥怀里弯了弯唇角,再次掩唇打了个哈欠,阖眸道:“我睡会儿,若孩子醒了,先替我哄着。”

“睡吧。”秦峥将楚瑜放在榻上,吻了吻他额角。

时年八月,楚瑜产两子的消息传到了上京,长子记秦家族谱,幼子记楚家族谱。一举得了两个世子,这波不亏。

长子生于晨曦之朝,姓秦,单字朝。

幼子生于日暮黄昏,姓楚,单字暮。

次年,大军班师回朝。

秦峥率大军进京,过承天门,赫赫战功加身,官拜一品军侯。

待从宫里出来,国公府上下早已经张灯结彩,开了正门迎接楚瑜与秦峥携子归家。

府门前,众人之首的是一少女,身着白纱绿萼裙,足下芙蓉绣鞋,腕戴青玉镯,耳着琉璃珰,如墨秀发只是简单用一只木簪绾起。

那木钗倒是别致,尾端雕这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给少女娴雅清绝的气质上加了几笔活泼。

“姑娘,外面热,不若先回去等着。”秋月道。

真儿摇了摇头:“我想快些见到大爹爹和爹爹!”

刚说完,远远瞧见了街头的动静。

一人策马先至,随即是一华盖软轿,后跟亲兵。

“是大爹爹!”真儿惊喜道。

策马先行的自是秦峥,玄衣银甲,朱红披风于风中猎猎作响,沙场上磨砺出的是无与伦比的坚毅气度和气吞山河的英姿,让万丈霞光都做了布景。

秦峥翻身下马至身后轿前挑帘,方才还如百炼钢,眨眼化作绕指柔:“清辞,到家了。”

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搭在他腕上,楚瑜探身出来,只一个抬眸俱是眼波流转,如星辰皓月,不减风华。

“女儿恭迎爹爹和大爹爹回家。”真儿已经迫不及待走上前,忍着心里的喜悦,款款一礼。

“真儿。”楚瑜看着眼前的女儿,心里亦是欢喜极了。

真儿听见楚瑜唤她,当即抛了所谓闺秀风范,一头扎进楚瑜怀里:“爹爹!真儿好想你!”

楚瑜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我的真儿长成大姑娘了。”

真儿欣喜的抬起头,一手拉住秦峥,一手拉住楚瑜,道:“大爹爹和爹爹累了大半晌,当回家再说,莫站在门前。我那俩弟弟在哪,我备了小礼物与他们!”

彼时秦峥和楚瑜欣慰于女儿出落的如此懂事可人,还不曾想过这两年闺女在上京掀起多少风云……

番外三:真儿篇

墨山书院。

几个穿着青衫的少年正凑在一棵榕树下小声议论着。

一少年以手拢在嘴边,瞄了眼四周,这才对同伴低声道:“哎,听说了吗?今儿个九姑娘跟平阳王世子吵起来了!”

另一少年闻言惊讶道:“九姑娘?哪个九姑娘?”

“还有哪个,就是靖国公家的嫡女,今上的亲侄女。依着楚家族里这边排行老九,可不就是那位九姑娘。”少年掰着手指道。

那少年同伴道:“用你说,我当然知道这位九姑娘。我的意思是,你方才没说错吧?这位能跟平阳王世子起冲突?谁不晓得这位的来头,论出身,书院里面几个能比得上。偏人家天资聪颖,又是书院里几位夫子先生的得意门生。人家姑娘性情温良,怎会招惹平阳王家那位小祖宗。”

少年起了兴致,一板一眼道:“挡不住这位世子爷生事啊,今儿个这位世子在崇安先生课上睡觉,被先生当场拎起来考校。啧……结果可想而知,愣是什么都答不上来。崇安先生大怒,随手指了一旁的九姑娘来应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众人哄笑:“靖国公家一支,哪有出过庸才。闻说当年君后和户部尚书并作楚家双璧,何等惊才绝艳。这支出来的姑娘,哪里是平阳王家里的纨绔子弟能比的?”

“世子自认为被落了颜面,倒记恨起九姑娘来。待下了学,不知从哪拿了本《女诫》当面给了九姑娘,叫她回家多学妇行,免得及笄之后许不出人家。”

“这平阳王世子气量太小了些。”

少年点头道:“你们也都知道的,这墨山书院原本是楚家的族学,因楚家多出济世之才,后来渐渐地不少高门世家也就想将子弟送来求学。楚家向来有教无类,但凡悉心求学者,便不是楚家的孩子也都一视同仁。久而久之,才成了今日的墨山书院。楚家祖上有言,无论男女,皆可入族学。只是,旁人家可没这规矩,谁家姑娘不是在家学个琴棋书画女红,熟读《女诫》就成了。”

“那后来呢,九姑娘怎么说?”

少年又瞅了眼四周,道:“说?九姑娘可不是用说的,她当场将那本《女诫》撕了个粉碎,砸了平阳王世子一脸。”

众人皆惊,半晌才有人抽着凉气,道:“这……有点过了啊,而且书院有规训,为学子者当惜书如命,莫不可损之,九姑娘这是违了规训。”

“可不是,这事让院长知道了,将两人叫去。院长将平阳王世子训斥了一回,本意是叫九姑娘也应了损书的错,此事也就了了。”少年说道。

同伴纷纷点头:“九姑娘是陛下亲封的文安郡主,院长自然也要护着些的。”

少年一拍大腿,道:“嗬,后面的事你可想不到。九姑娘非但没有认错,反而对院长道,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天地尚且一视同仁,何有《女诫》来作吾辈之枷锁,行障目塞听之事。此书,不要也罢。”

此言一出,少年们纷纷闭口静下来,许久,才有人小声道:“非议圣人之言是大忌……”

“此事怕是闹大了,上京的不少大儒名士听闻之后,都道文安郡主年少狂狷,不知轻重,更有甚者竟说文安郡主一身反骨,言之皆罪。后来君后听闻此事,将九姑娘召到了宫里,这才消停住,没人敢继续说什么。”

同伴道:“也是,户部尚书就这么一个女儿,眼下镇北侯和户部尚书都不在京,只有君后出面压下此事了。”

少年拍了拍同伴肩头:“这你就想不到了,九姑娘不知如何同君后说的,竟争取了一场文会。以此论为题,广邀天下学士来机辩。”

“难不成那些名士会赴此文会?”

少年摇头:“当然不会,九姑娘毕竟年幼,便是那些名士赢了,也难免落个欺幼的名声。据说去的都是他们的得意门生,多半是颇有才名的少年学子,如此便不算胜之不武。时间就定在三日后,咱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几个少年纷纷道:“当然要去,难得会有这么别致的文会!”

几人正议论的开怀,忽然听见背后一句清冷的声音:“功课都做完了?凑在这里胡说八道。”

少年回头见是先生,立刻如鸟兽散。

文会的事情在上京传的沸沸扬扬,有人说楚婳蔑俗轻规,说的俱是致使礼崩乐坏的言论。也有人说楚婳之言虽稚亦有其理。于是一场文会竟是引得天下学子观之。

文会定在青元阁,上京名士门下学徒皆至,那一天上京所有人口中议论的皆是这场文会。

多年以后,有人说起那场文会仍是感慨万千,后世名满天下的女师楚婳彼时还是个不曾及笄的小姑娘时,已是颇有胆气。

那场文会上,文安郡主舌战百家,最后怼的众学子哑口无言,并当众焚了《女诫》。

此乃众人皆知的事,只是无人知晓那场辩论之后,楚婳离场之时,曾有一学子拦住她。

那学子输了辩论,怒气冲冲道:“都道,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不知尚书大人若是知道郡主今日之言,是否悔生郡主。”

文会之上,虽往来机锋诡辩,可这样敢当面侮辱的却是只有眼前这人。饶是楚婳再好的涵养,也气的红了眼眶。

一个苹果核嗖的一声砸了过来,正中那学子脑门。

“你们中原人真有意思,说不过就要侮辱人。要我说,人家小姑娘爹娘疼她还来不及,倒是你爹娘生你这样的孩子,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清亮的声音用轻挑随意的口气说着。

真儿下意识的抬头,看见雅阁外的栏杆上,正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红衣似火,眉目明丽且张扬,见楚婳看他,歪了歪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

那是真儿第一次见大理王世子段雪年。

……

大理王每三年亲自来京朝贡一回,段雪年正是随着父王来见见世面。上京的确比大理要热闹的多,可是玩了几日也渐而觉得无趣,这才凑热闹过来看这场文会。

至于文安郡主和大理王世子的一见如故,就不足为外人道也。那个三年一见的约定,也固然成为少年少女间纯真且美好的小秘密。

后来,楚瑜和秦峥归京。

回家那天,一家人正其乐融融时,真儿兴奋之下不小心将袖子里一条红色的珊瑚蛇甩出来,吓得楚瑜脸色发白,险些被秦峥一脚踩死。

真儿赶紧从大爹爹鞋底下抢救出来她心爱的小珊瑚,看着大爹爹和爹爹一脸复杂的目光,不禁犹豫起来。

究竟要不要告诉爹爹们,她的屋里还有段雪年送的蜈蚣、蝎子、蜘蛛、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虫……

番外四:楚茗篇

青白釉四鼎莲花炉里百蕴香袅袅一缕肆意飘摇,屋子里冷寂如冰。

杯里的茶已经凉透,楚茗握杯的指尖有些泛白,低垂着的眉目瞧不出眸中情绪,只是身形一动不动,恍若神魂出窍般无知无觉。

直到内侍唤了第三遍,楚茗方才回过神来,低声道:“何事?”

内侍小心瞧了眼太子妃的脸色,再重复一遍道:“太子妃,楚大人求见。”

楚茗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冷静下来,顿了顿道:“那就……宣他进来。”

不多时,楚瑜便跟在那内侍身后进门,先是解开了身上云锦纹雁披风递给一旁的小厮,待朝兄长瞧去,不由得停下步子。

楚茗今日着一月白纹竹缂丝流云袍,玄色深衣因那高隆的腹部未着腰带。羊脂白玉簪挽乌发于脑后,却有一缕无意间落在耳侧。面容苍白有余,血气不足,指尖微蜷轻颤,视线低垂却不知落于何处。

楚瑜眉心微皱,下一刻舒展开,俯身见礼。不等拜下去,就被楚茗两步起身上前扶住。

“何时在哥哥面前也这般多礼了。”楚茗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鼻音,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轻咳一声,不再开口。

楚瑜直起腰身,勾唇轻笑道:“从前自是不必,如今兄长是太子妃,该有的礼数自当要有。”

楚茗听到太子妃三个字时,指尖忍不住一颤。

楚瑜看在眼里,唇角笑容不减,眼底神色沉了沉。

“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无论何时都当如此,论什么尊卑位分。”楚茗再次轻咳两声,掩住不自然的鼻音,慌忙端起一旁的茶盏想要喝点水压上一压。

这边手刚抬起来,就被楚瑜一把扣住手腕。

“瑜儿……”楚茗一顿,手上的茶盏已经被楚瑜夺走。

楚瑜冷笑一声,将茶盏举在眼前把玩:“这偌大东宫竟是连咱们国公府都比不得,何时连口热茶都如此吝啬了?还是说这宫里内侍轻怠如此——”

楚瑜脸上冷笑一敛,手中的青瓷杯猛地砸到了屋里伺候的太监脚下,瞬间粉碎成屑。

“太子妃息怒!”满屋太监宫女呼啦啦跪一地,以头抢地。

楚茗脸色愈发苍白,拧眉看向楚瑜:“不过是盏凉茶,你何苦生气?”

楚瑜冷冷道:“哥哥贵为太子妃,且有孕在身,他们尚敢如此玩忽职守,那平日里又如何能照顾周到。哥哥向来宽以待人,他们却不能跟着宽以待己。”

楚茗心下叹息,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再此候着。”

满室宫人战战兢兢退下,屋子里这才重归静寂。

楚瑜重新倒了一盏热茶递了过去,楚茗伸手接过,却被楚瑜反握住手,不肯松开。

“瑜儿……”楚茗没有动,任由楚瑜将他的手拢在手心里。

楚瑜看向兄长,轻轻揉搓着他冰冷的手,似乎想要渡些温度过去:“哥,我要离京一段时日了。”

楚茗闻言眉心微蹙:“离京?去何处?”

楚瑜轻描淡写道:“陛下命我往苏州一趟,也无甚大事,不过是检一批内贡织造之物。”

楚茗仍是有些不放心:“既是内贡品,往年不是有人负责此事,今年为何让你亲自走一趟。你如今身子不比从前,才过了头三个月怎能长途跋涉……”

楚瑜打断兄长的话,道:“哥哥还担心这些?我又不同哥哥似的,事事亲力亲为。言周教好的人为何不用,哪里会累的着我半分。况且我顶的是钦差的名头,谁人敢给我捅娄子?”

楚茗瞧着弟弟一套一套的说辞,良久才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低声道:“你何时也会用这些话来搪塞我了。”

楚瑜唇角的弧度一僵,叹息一声:“究竟是哪个孙子跟爷说兄长近来不参朝政的,却是半分也骗不过兄长去。”

楚茗不语,只是看着他。

楚瑜没办法,见瞒不住哥哥,只得伸手用指尖沾了茶水,快速在桌上写了一个“江”字,随即又在上面重重勾划去。看着字迹渐渐模糊一团,这才收敛了严肃的神态,轻松开口道:“也无甚大不了的事,不过是顺道替陛下瞧瞧苏州一带的民情罢了。”

楚茗轻叹半声:“哥哥知道你向来自负颇有手段,但你要记着刚极易折,强极则辱。凡事八分满,尽力而为就好。”

楚瑜勾了勾唇角:“哥哥的话,弟弟自会谨记。”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楚茗面前,忽然附下身去撑住兄长身子两侧的扶手之上,将其困在两臂之间。

楚茗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弟弟,一时哑然无言。

楚瑜抬手捉住楚茗清瘦的下巴,声音微沉:“哥哥说的我都会记下,那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问上一问,哥哥究竟是遇到了何等难题,竟是满面愁容至此?”

楚茗一怔,闪躲了目光:“瑜儿多心了,我又能有何事……”

楚瑜轻笑一声,柔软的指腹缓缓摩挲过楚茗脸颊:“所以这泪痕一定是我眼瞎了对不对,我的兄长大人。”

楚茗眉心一紧,伸手攥住楚瑜广袖一角,低呵道:“瑜儿!”

楚瑜冷哼一声,拂袖甩开楚茗的手,转身朝外走:“好一个太子殿下!这还未荣登大宝就不把我楚家人放在眼里了!”

楚茗手拍桌案,猛地起身:“楚瑜!”

楚瑜回头忍怒道:“怎么?他敢欺我楚家人,还由不得我说了?”

楚茗捏紧扶手一角,面色苍白,道:“慎言!非是端泽之过……”

楚瑜冷笑连连:“那我更要亲自去问问太子殿下,我金声玉振的哥哥,可为天下师!为何我将他好好的交到殿下手里,太子殿下却敢这般相轻相欺!”

“站住!”楚茗厉呵一声。

楚瑜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若手有三尺剑,他就敢弑君。

“呃嗯……”楚茗脸色一白,俯身托住沉甸甸的腹部,脚下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子。

楚瑜听到动静蓦地回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哥哥,这才发现楚茗的手心满是冷汗,竟是不知忍了多久。

“哥!我去叫御医来!”楚瑜慌了神,扶着楚茗在软榻坐下。

楚茗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无妨,不过是方才起的急了些。”

楚瑜垂眸,咬了咬牙,低声道:“哥……”

楚茗苦笑,引着楚瑜的手抚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腰腹上:“这孩子倒不像我,过分活泼了些。”

隔着薄薄的肚皮和柔软的锦缎衣袍,楚瑜清楚地摸到了里面那小家伙儿翻腾的动静,他缓缓蹲下身去,将侧脸贴在哥哥肚子上,听着里面有力的胎动。

楚茗温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有时候摸摸他,常会想起你小时候。”

楚瑜嗤笑一声:“哥哥不过比我年长几岁罢了。”

楚茗轻笑一声,伸手摸了摸楚瑜的头顶:“那也是孩子,若是肚子这小家伙儿同你小时候一般雪雕玉琢的漂亮,该是多好。”

楚瑜挑了挑眉梢:“啧,哥哥的孩子若是长得像我,太子殿下怕是得难受死。”

楚茗往楚瑜脑门上轻拍了一下:“说话没个正经。”

楚瑜攥住哥哥的手,快速拽在唇边亲了一下:“我惯来只在哥哥面前这般,若是旁人,才不屑与其调笑。”

楚茗只是浅笑,陪着他胡闹。

楚瑜瞄了眼地上碎成一摊的青瓷杯,低声道:“哥哥当真不要我插手?”

楚茗唇角的笑一滞,轻轻摇了摇头:“我心中有数。”

楚瑜看着哥哥清瘦的侧脸,只得轻叹一声,不在多言。

……

楚瑜走后的第二天,特意差人送了一只修补过的青瓷杯盏送给太子燕承启。

另附一澄心细纸上书:青瓷裂易补,人心碎难回。

太子不明其意,遂问楚茗。

楚茗将那小笺捏在手心,淡淡一笑:“弟弟同我玩闹罢了,端泽不必多思。”

他抬手将小笺引了火烛。

当风扬其灰。

番外五:孟寒衣篇

他本名孟珺,母亲唤他阿锦。

父亲爱柳,家里栽了满园的柳树,四月初始,飞絮若雪。

那时家里常有很多人来往,他懵懂的行礼带着几分笨拙,偏能得到一句句听不懂的赞赏。因不懂,故而算不得开心,只是父亲不同,从他爽朗的笑声中,自己隐约明白这是件挺值得人开怀的事情。

于是他按着那父亲为他指明的道路诚惶诚恐的走着,旁人说孟家幺儿天生聪颖,将来必成大器。

说得多了,他也就如此认为了。

直到七岁那年,父亲所支持的变法失败,惹怒帝王,被捕入狱。一道圣旨,昔日荣华不复,孟家败落,男为奴,女为娼。

那年,父亲狱中饮鸩,母亲与阿姐自缢,他被发卖流放。

“自古变法无不有流血牺牲者,若有,当从吾辈始。”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可他不懂,究竟是什么能比家人的命更重要。他想不通也不明白,那些夸他聪颖的人多半是虚与委蛇的客套说辞罢了。

华服褪尽,鞭笞加身,镣铐锁在腕上脚踝,让他宛如一具单薄的行尸走肉,脚上磨得血肉模糊,新痂难结。天地间的颜色俱是灰霭,透不出一丝光彩。

后来他被人牙子卖到上京,富贵王城,天子脚下。

他们头上被插了草标,像狗一样被推搡到集市上叫卖。人牙子让他们跪成一排,给来往的大爷们作揖。有个叫豆芽的孩子身子骨弱,作了个揖,就再也没起来。

人牙子以为豆芽偷懒,二话不说抡起鞭子就抽。少年纤细的手腕还没鞭子粗,落在身上就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伤的不是那个叫豆芽的可怜孩子,是他。他将豆芽护在身下,瘦弱的脊背弓的像个颤巍巍的桥。

“他已经昏过去了,不要打了……”他这样开口,背上的伤口疼的让人哆嗦。

人牙子怒目而视,嘴里骂着市井上最不堪的污言秽语,说着又是一鞭子抽了过去。

清脆的鞭声让人骨头都发冷,他阖眸,半晌也没等来落在身上的鞭子。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竟敢恃强凌弱,为非作歹!”

一道声音清亮贸贸然闯入耳中,带着几分得意。

他抬头,看见少年鲜衣怒马,眸若星辰,正午骄阳洒落碎金无数,少年便披了一身浅金,眉眼俱是骄傲。那是第一次见秦峥,他记得是那样清楚。

后来,秦峥买下了他。五两银子,一世孽缘。

“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头看着自己的主人,这个骄傲又肆意的侯府世子:“孟寒衣……”

远路东西欲问谁,寒来无处寄寒衣。

从此再无孟珺。

“寒衣?”秦峥笑着看向他,一双眸子就像是月牙潭的泉水,清澈见底:“你可识字?”

他点头。

秦峥高兴的拉住他:“甚好!今后你来做我书童好不好?”

比起卖入烟花柳巷,做书童实在是不错的下场,他心道。

他是书童,是仆役,是下人,是秦峥弹指间就可随意打杀的玩意儿。

可这样想的只有他自己而已,秦峥待他好。是真心的好,有些小心翼翼的那种好,处处让着他,生怕他不高兴似的。或许是因为他可以帮秦峥做功课的缘故,他这样想着,然后工工整整的将先生给秦峥布置下的功课做完。

有一次他故意没有帮秦峥做功课,他想这回秦峥总该要生他气,撕烂之前那些虚伪的讨好,哪怕是打他骂他也无所谓。果然,秦峥被先生打了个手心,结结实实的板子,手心都肿了。

他坐在廊下,看着秦峥对着手心吹气,听着他抱怨先生下手太狠,从头听到尾,独独没有听到秦峥对他的一句斥责。

“怎么?你内疚啊?你要是内疚的话,不如请我吃饭吧。不不不,不要在外面吃,我要吃寒衣亲手做的。”秦峥笑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

那是他第一次下厨,一碗面,半生不熟,带着不小心碎进去的蛋壳。

秦峥吃完了。

他想,他输了。秦峥买他用的从来都不是那五两银子,是真心。

之后的日子是毕生难忘的美好,秦峥爱他,护他,将他捧在手心。他们有花前月下,有海誓山盟,有千言万语道不尽的曾经。只是这一切在楚瑜的到来时,都变得不堪一击。

你当信这世间本有明珠一颗,照破山河万朵。楚瑜是这样的人,美貌,权势,魄力,才华皆是佼佼。那是他毕生难以企及的高度,小心翼翼藏起的全部卑微在楚瑜面前无所遁形。

楚瑜有他没有的一切,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自惭形愧。

只一个交锋,他就落荒而逃,退出了这场无妄的争抢。

人生第二次的绝望拜楚瑜所赐,他离开,独自走过千山万水,最终落到流寇手里,被轮番奸辱。

再醒来,已经到了江国公府上。

人活着总归要有些念想,或是爱,或是恨。

“那些血仇,你不想报吗?”江国公这样问过他。

想。

他成了江国公的幕僚,五年磨一剑。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再见秦峥时,物是人非。

那个曾经与他许下山盟海誓之人正同旁人耳鬓厮磨。只一眼,他就知道故人心已变,秦峥眼中的爱意是骗不了人的。

秦峥爱上楚瑜了,他所有的期盼变成一场空。

没有了爱,剩下的就只有手段。

他的伎俩并不高超,却好用。秦峥心直,楚瑜心高。一个没心没肺,一个七窍玲珑,不过是一碗面,就能再让两人心生嫌隙。不是不爱,而是两人从不肯相信对方亦是深爱自己罢了。

秦峥酩酊大醉,跑到他院子里,拉着他说了很多。

那些颠三倒四的话他大多没有听清,但有一句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秦峥说,寒衣,我食言了,可我不能离开清辞,我爱他。

他看着醉倒在面前的秦峥,忍不住笑了,面上微凉,指尖一抚,泪流满面。这个结局并不意外。

秦峥醒来后,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你昨夜喝醉了,来找我。”

他当然不会将昨晚的话说给秦峥听,看着秦峥失落的模样,心底莫名畅快。

众生皆苦,何必让他一人尝。

秦峥是个心软的人,于是所有的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他的每一步棋都畅然无阻,除却真心,别的他都能算计得到。

他又回到了上京,曾经的一切历历在目,只是他已不是孟珺,亦非曾经的孟寒衣。

楚瑜是注定要败的,太过骄傲的人总是要栽跟头。况且那时候的楚瑜已经无暇顾及旁的,在他刻意营造出的假象下,楚瑜只有丢盔弃甲的份。

楚瑜产子时,他就站在院子外,听见里面愈发微弱的嘶喊,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凉意。

这一局,总要有人去死的。

楚瑜没死,那就是他。

秦峥让他走,是给他最后的温柔。

只是他没有退路的,既然如此,倒不如一死了之好。

清净。

暗矢出手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本无胜算,只是存意已去,放手一搏。秦峥挡去暗矢,兵荒马乱里,他看到秦峥最后的眼神。

惊讶,痛苦,悔恨,还有释然。

他知道,从此秦峥心里再也没有孟寒衣。

秦峥若活着,终其一生只会全心全意的爱着楚瑜。

而他这如履薄冰的一生,终于走到了尽头。

空有玲珑心一点,是非孰辩叹无缘。

枉自温柔连环计,大梦一场二十年。

小剧场:

某论坛。

主题:我爹爹不让我在家里养宠物怎么办嘤嘤嘤,求支招,在线等,急!

1L:宠物是男朋友送我的,很别致很可爱,在上京多少钱都买不到。刚开始大爹爹和爹爹出差,不知道我在家里养宠物,后来他们回来了,不小心看到了我养的宠物。我爹爹当场吓得脸都白了,大爹爹对着我的宠物上去就是一脚……呜呜……还好我及时制止了,不然我大爹爹一脚下去,我的小珊瑚就死了……呜呜……(ps:小珊瑚是一条可爱的珊瑚蛇n(*≧▽≦*)n)

2L:卧槽!楼主请你把PS提到最前面好吗,我都脑补出不通人性的冷面家长了,你这让我转不过来啊。

3L:对楼主爹爹的行为表示理解。

4L:理解+1

5L:理解+2

6L:理解+N

7L:楼上的不要跟风了,没看见楼主都要急哭了吗,一看就是个软萌的妹子,嘿嘿嘿。

8L:楼上不用想了,养蛇的软萌妹子,而且蛇是男朋友送的(突如其来的狗粮)。

9L:楼楼的男朋友居然送蛇,有个性!不过这种宠物家里人接受起来确实是有难度,楼楼还是多和家里人沟通一下吧。

10L:我是楼主,谢谢楼上。男朋友家不在上京,离得比较远,他们那地方家家户户都养着蛇蝎虫子什么的……我觉得我还是把宠物们寄养出去好了,因为爹爹被虫子咬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的,但是今天早上发现爹爹脖子里有一小块一小块的伤痕,紫红色的。

11L:楼主你好单纯,根据我的经验,你爹爹应该不是被虫子咬的,这事儿要去问问你大爹爹。

12L:忽然对楼主的爹爹们感兴趣,不行了,我已经脑补出霸道高冷攻X呆萌怕蛇受了!楼楼详细说说你爹爹是怎么“受伤”的!

13L:楼上你……干得漂亮!

14L:噫,楼楼的宠物是蛇?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15L:12楼握爪,同脑补出20W字耽美文啊啊啊啊啊!楼上有大胆想法的,给你科普一下,珊瑚蛇有毒,不谢。

16L:我是楼主,我大爹爹并不高冷,他平时很爱笑,而且笑起来很好看的。我爹爹也不呆萌,他是公认的是美人,据说别人都害怕看见他笑,因为他只要一笑,就又有人要倒霉了……至于怎么个倒霉法,就比较多了,有可能是又要节衣缩食,有可能是家里房子要被扒了,有可能是需要告老还乡了。对了,我去问我大爹爹,关于爹爹脖子上的伤口了,大爹爹支支吾吾的说不是虫子咬的。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虫虫们犯错了,幸好不是。

17L:卧槽……同志们我已经脑补出忠犬霸气攻X妖孽美人受了,这属性妥妥的。

18L:等等……楼主形容的爹爹很像一个人啊……位高权重,动不动就拆迁,还是公认的美人……我的天,我似乎发现了了不得的大事。

19L:楼上!你不是一个人!还有之前俩人一起出差什么的,似乎是……

20L:楼主你好像要掉马了,不过我好激动啊啊啊啊啊啊啊!!!是不是我想的那对!!!是不是!!!!我是蒸鱼铁粉!!!

21L:楼上似乎说出了重要信息,不过我也是蒸鱼粉!握爪!

22L:蒸鱼呵呵呵呵呵呵……茗瑜才是王道,骨科万岁!!!

23L:楼上ky滚,蒸鱼不可逆不可拆!顺便,求东梨巨巨的蒸鱼本子,可高价,可捆绑!

24L:围观楼上土豪,东梨巨巨的蒸鱼本子价值一套海景房啊,仰望大腿。

……

……

……

11111L:我是楼主,呃……没想到这个帖子这么火,还被置顶了。我就是爬上来弱弱说一句,爹爹同意我养小动物啦啦啦啦!爹爹果然是最爱我的,而且他还笑着说,让我把男朋友带回家给他看看。大爹爹还给男朋友准备了好多礼物,据说光暗器就有几十种。男朋友以前说最喜欢各种奇妙的小暗器了,他肯定会喜欢的!

11112L:楼主大小姐,为你男朋友点蜡……

点蜡+1

点蜡+2

点蜡+10086

判词:

孟寒衣:

空有玲珑心一点,是非孰辩叹无缘。

枉自温柔连环计,大梦一场二十年。

秦峥:

风月情长总是痴,英雄莫叹醒来迟。

一朝烽烟长缨动,再许三生姻缘石。

楚瑜:

才自精明性自骄,多情却被无情恼。

襄王幸解神女意,朝暮久长怨自消。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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