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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门有毒(二)——夏夜鬼话

第045章

“二师兄!”叶柏涵被吓了一跳,说道,“这些灵器修好了之后是给师侄们用的。”

色希音回答道:“然后?”

叶柏涵说道:“哪有在同门的法器里动手脚的?”

色希音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无聊的坚持。”

不,叶柏涵想,明明是你三观不正得厉害。

色希音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坚持,只是说道:“反正法子我教你了,要不要用我随你自己。”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开口说道,“其实你用上这个法子也不一定是为了针对同门……也可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啊……对吧?”

叶柏涵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晚上回去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玉骨箜篌检查了一遍,甚至直接动用了真灵眼。但是检查了好几遍,玉骨箜篌也没有显出任何异常的迹象。至少就目前叶柏涵的能力来看,他看不出什么端倪。

色希音跟伽罗山的众多傻白甜不太一样……这位二师兄人虽然有点蛇精病,但是在术法的研究上还是很精深的。但是叶柏涵毕竟是真灵眼的根骨,他的直觉非常灵敏,而且他十分信任自己的直觉。玉骨箜篌上面确实没有任何被下了法咒的迹象。

是因为色希音手下留情没有对他的法器下咒?

叶柏涵有些不明白起来。

不过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叶柏涵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这位二师兄在门派里几乎称得上人见人怕,按照师侄们的说法,就是不知道色师叔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色希音平时总是在笑,就连不该笑的时候也往往会对着笑,甚至于看到别人受伤的时候,他也会露出一种极为开心的笑容。

虽然一直笑着,但是却一点也不可亲。这种情况下愿意接近色希音的弟子一直都不怎么多,不过色希音也并不在乎这些。他平日里多数时间都只是独自住在红尘居,研究一些莫名其妙但是难免都带着些许血腥的术法,对于弟子们的避而远之也毫不在意。

这种情况下,所谓对法器动手脚的术法对于色希音是全然无用的,他也不是炼器师,接触不到很多人的法器……所以这个术法,色希音自己应该是没什么机会用的。

……总挑拨着让叶柏涵去做一些恶事,他以为自己是引诱世人堕落的魔鬼吗?

想通这一点之后,叶柏涵倒是不太在意了。

结果当天一大早他带人继续去整理库房,却惊异地发现库房里已经变成空荡荡一片,而几个乾坤盒里面则已经齐齐整整地放置好了所有的法器。

叶柏涵愣了一下,赶紧取出灵器查看了一会儿,确认灵器都没有被动任何手脚,才安心下来。

然而他还是觉得奇怪。

末了他去把库房钥匙归还应真道人,应真道人便让他自己收着。因为宝库带着十分复杂的法阵,适合用来存放珍贵的丹药和灵器,空着不使用也有些可惜,叶柏涵便把钥匙收了下来。

他对应真道人说道:“二师兄什么时候走的?我该谢谢他的。”

应真道人顿了一下,才说道:“你二师兄做了什么?”

叶柏涵便说了一下情况。

应真道人听了,问道:“你是说昨晚有人把所有法器都收拾好了放进了乾坤盒里面?”

叶柏涵点了点头。

应真道人说道:“跟希音应该没有关系,可能是你大师兄顺手收拾的。他昨天说是要练一套双手剑法,向我拿了钥匙进宝库找了一柄灵剑,应该是看到的时候顺手整理了一下。”

……怎么顺手才能顺手清空大半个库房?

不过知道是大师兄做的,叶柏涵莫名地就安心了许多。实在是之前色希音说的话让他很有些不安。

不过韩定霜近来十分神出鬼没,叶柏涵自己又忙碌着,还真是很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他便想着什么时候去拜访大师兄一趟。

这样想着,他多少有点失落,总觉得大师兄一天到晚都在那里修炼,却也从不来寒泉小筑看他,他去洗心崖的时候韩定霜又总是不在——简直就好像被应真道人说中了一样。

其实大师兄也没把他当成交情很好的同门,说不定在韩定霜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跟两位师兄的关系也其实差不多?不过是普通同门的关系?

这么一想,叶柏涵难免有点失落。

然后叶柏涵做了个深呼吸,决定还是不多想了。

他回到寒泉小筑,先整理了一下宝库里找出来的各类灵器。威力最强要求修为在化神以上的灵器叶柏涵都先放置在一边,主要还是先处理了同门们能用的部分。

损坏的灵器很多,但是没有损坏的也有一些。叶柏涵之后便让值守的弟子贴出了告示,之后凡是对新法器有需求的弟子,都可以在这些法器之中选择一件适合自己的,前提是修为已然达到灵器所需求的等阶,并且功绩点足够。不过如果原本没有适合法宝,或者升阶了之后一直没有找齐需要的材料所以没能打造出合适剑器的弟子,可以不要求功绩点。

当然,如果选择的是原本有破损的法宝,至少还是需要凑齐换取修复所需要用到材料的功绩点的。

这个告示一出,寒泉小筑果然很快就迎来了一波人潮。叶柏涵才知道原来伽罗山有那么多弟子穷到连一样适阶的法宝都没有。

为了修复这些灵器,叶柏涵接下来数个月都十分忙碌,每天都要修复数件甚至十数件灵器,自然就没什么时间去探访韩定霜了。

不过在忙碌的这段时间里,他每天清晨的时候又再次收到了那一束清神花。

撇除花束可能被三师兄下了毒这种让人觉得不安的猜测,这么一束花总体来说对于叶柏涵还是满有用的。

就是色希音每次都只有花影而没有人影,看上去神秘兮兮的,被叶柏涵默默吐槽了好一段时间。

等到好不容易忙碌缓和下来,已是来年的春天。伽罗山的新年没什么气氛,大家都生活在没有时间变化的时间里,年与月的改变仿佛就像不存在一样。

叶柏涵又大了一岁。

镜中的男孩已经呈现出些许少年人的姿态。

叶柏涵想:母妃还好吗?

他偷偷给镜都传信过,也托陈律打探过镜都方面的消息,但是纸鹤从不曾飞回,陈律打探来的也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

他只知道明皇很好,林妃也挺好。

他的飞剑已经驾驭得比以前好很多了,只是还不能飞越太远的距离。等到他能从伽罗山一路飞到镜都的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母妃一面。

如果能见到的话……叶柏涵想,我要跟她说什么呢?

想要伸手抱住她的话,会不会显得太唐突了呢?她会不会觉得陌生呢?会不会觉得尴尬呢?

真是为难啊。

这天午后,叶柏涵总算修复好了最后一件灵器的预定。他让师侄们守着寒泉小筑,自己驾剑去了一趟洗心崖。

他在小楼前扣响门扉,一声一声甚至带上了灵力,叩门声如同波纹一般震荡开来,甚至带了回声,但是半天都没有人回应。

自从叶柏涵不再住在洗心崖之后,韩定霜让他把李婶和杂役也给带走了,所以此时韩定霜应当是一个人独居在洗心崖。若他不在楼里,屋里自然不会有人回应。

叶柏涵敲门没人回应,到底没有直接闯空门。他在崖边的石台上盘膝坐下,却是取出一本四海杂记开始读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一回头就见韩定霜走了出来。

叶柏涵合上书,笑说道:“大师兄果然在躲我。”

韩定霜被他将军,说不出什么理由,半晌才说道:“并非在躲你。”

“那是为何?”叶柏涵问道,“师兄分明在家。”

韩定霜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我也不知道。”

这回答太过耍赖,反而令叶柏涵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叶柏涵说道:“师兄不是在躲我,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我每每来找你,你也总是不在。”

韩定霜回答道:“……我有去看你。”

叶柏涵愣了一下。

“只是每次见你都很忙碌,就没有打扰。”

叶柏涵听了,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师兄来找我,即使我在忙碌的时候,也可以叫我一声的。也许我那时正想歇歇呢……师兄叫一声我,还正能给我找到偷懒的时机。”

韩定霜顿了一下:“是这样吗?”

叶柏涵郑重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正是如此。”

韩定霜听了,思索了一下,才回答道:“那我下次去的时候叫你。”

叶柏涵便对韩定霜微微一笑,然后韩定霜竟然也回复了一个笑容。

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虽然看上去不太熟练,但是至少能让叶柏涵看出他想要表达的感情。

叶柏涵张大了嘴。

“师兄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韩定霜听了,却自己收敛了笑容,然后说道:“我不太擅长这个。”

“不……”叶柏涵说道,“很棒。师兄笑得很好看,你该多笑笑的。”

韩定霜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才好,于是再次僵硬地对叶柏涵笑了笑。

叶柏涵还想说些什么,却不料天空之中突然飞来两只纸鹤,分别悬浮在叶柏涵和韩定霜的头上,然后开口说道:“柏涵/定霜,无量仙宫有客远道而来,速来问道峰主殿。”

第046章

叶柏涵上山以来,这是第一次见到有其它修仙门派的客人出现,顿时为之一愣。

韩定霜的反应却要快上一些,说道:“无量仙宫……是北疆那边的客人。”

叶柏涵自从去了一趟瀛洲就开始通过都琅阁和唐楼收集各种书籍,最近更是看了不少杂记,对于北疆也算有所了解,便问道:“我们跟无量仙宫有往来?”

北疆是妖族的领域,只有两个人修的门派,一个是无量仙宫,另一个就是碧海仙宫。妖族和人族的关系并不好,原因跟鲛人族差不多。一是天性不和,妖族和人类是两种风气,人修尤其正道人修还是颇为讲规矩的,但是妖修多数都是兽类直接修成,讲究的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而且不修因果,不修前尘来世,道不同,自然彼此不相为谋。

不过妖族和鲛人族还是多有不同之处的。鲛人坐拥整个东海,而且并不擅长在陆地上生存,故而对于人类的领土并没有兴趣。妖族则世代与人类共存,甚至于修道之前就已然可以说是互为天敌,宿怨本来就不浅了,何况开智之后,又有生存领地之争。

另一处与鲛人不同的则是繁衍能力。妖族和人类几乎没有繁衍后代的能力,即使偶尔有混血诞生,但是因为其地位的尴尬和人数的稀少,也往往处于十分弱势的地位。所以相比鲛人热衷与人类结成伴侣,妖族对于异族混血可以说是丝毫也不留情,十分残酷。

这种情况下,北疆的人修和妖修自然关系是非常不好的。

韩定霜说道:“无量仙宫的云台老祖是我门三百年前的一位前辈转世,所以和我派一直维持着相当不错的关系。”

叶柏涵问道:“说起来……修道者转生,其实是能记得前生之事的吗?”

韩定霜想了想,才回答道:“如果神魂完整,大约能记得不少。但是一般来说,能保持神魂完整的实在不多。就像秦师妹虽然是寿终正寝之时被师父护佑着转生的,但是也不能全部保存着前生记忆……凡是转世神魂总会受到一些损伤。如果是大能者,也许还能在转世后保有较为完整的记忆。”

“等下,三师姐……她是被师父护佑着转生的?”叶柏涵原本准备问的是韩定霜是不是保留着前世的记忆,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位大能,没想到却从韩定霜口中听到这么一个大消息。他忍不住问道,“三师姐难道原来是门派的哪位前辈?”

“不是。”韩定霜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她是你的……”

然后就听到一个声音传来:“大师兄和小师弟怎么还站在这里?不是说无量仙宫来人了吗?”

韩定霜看到色希音出现,顿时就不说话了。

叶柏涵本来还想问韩定霜关于他前生的事情,但此时也不方便开口了,就对色希音开口说道:“我们正要去。”

色希音便对叶柏涵笑说道:“要不要二师兄载你一程啊?”

叶柏涵却是很干脆地拒绝了,然后自己取出飞剑,抢先一步飞往了正殿。

正殿算是相当热闹,五大主峰的长老都来了,除此之外林墨乘也在。两位师姐已经先一步赶到,正站在应真道人身边听无量仙宫的人说话。

叶柏涵等三人到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晚了。师兄弟们也没有惊动殿中的人,只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应真道人身后,和他们一起听无量仙宫的人说话。

无量仙宫来的人都是二代的弟子,其中领头的是无量仙宫宫主青霞道人的大弟子余若虹,她身边则是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据说是青霞道人的小弟子玄玉。

余若虹正在说的正是北疆目前的现况。

“……天迹山的妖魔很不安分,最近北疆修士失踪或者受袭的情况非常严重,怎么看都是那群妖族做的。光我们北疆两宫的弟子就已经失踪了三十七人,其它零散的修士更不用说。差不多又是一千年过去了,师尊算了算,觉得金日的大劫恐怕已经近在眼前,看他这架势八成是要炼心魔阵。金日要以杀戮人修的方式来渡劫,为天地所不容——若虹恳求真道宗各位师叔师伯,师兄师姐们出手相助,助我北疆二宫度过此番劫难。”

应真道人沉默片刻,说道:“无量仙宫与我伽罗山颇有渊源,只是妖族老祖渡劫此等大事,如何处理我还需要与门中长老商议一番才能决定。诸位不妨先安置下来,待我安排好之后,再派遣弟子去北疆相助各位。”

这也是应有之义,不过无量仙宫大师姐的性子可能比较急躁,面对应真道人的时候也没耐住性子,最后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还请真人尽快安排。”

她这话说得就有些失礼了。殿中若有心思重的人,难免就对余若虹有了些微辞,觉得她区区一个无量仙宫二代弟子,竟然在自家掌门如此的许诺之下还这样催促,实在是没礼貌。

好在应真道人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点了点头,便让色希音和秦思归一同带着无量仙宫的弟子去洗尘峰安置了。

应真道人安排弟子向导的时候,并没有让韩定霜和叶柏涵出头——叶柏涵是因为年纪小,韩定霜却是因为他不大爱说话。

虽然在和叶柏涵私下独处的时候颇为话唠,但是大师兄其实在不熟的人面前很少说话,非要说的时候也比较言简意赅,冰山人设并不轻易崩坏。

不过虽然没让做向导,应真道人还是让叶柏涵跟着无量仙宫的人去做了一趟陪客。

青霞道人的小弟子玄玉是个看上去跟叶柏涵差不多大的男生。因为年纪差不多,所以他很主动地找了叶柏涵说话,叶柏涵惊讶地发现对方的瞳孔竟然是红色的。

不过定睛一看,那红色又仿佛成了一种错觉,玄玉的眼睛还是原本的黑色。

玄玉对叶柏涵说道:“你叫叶柏涵?是乌宗主新收的弟子?”

叶柏涵点了点头,说道:“是。”

玄玉便说道:“我叫玄玉,玄色的玄,玉佩的玉。这名字是我师父给我起的。据说我小时候可黑,跟块黑色的玉似的,师父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叶柏涵有点讶异,说道:“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可一点也不黑。”

玄玉就说道:“大概是……长到一定程度就会看起来比较白了吧。”

这说法有点怪,叶柏涵觉得这位无量仙宫的小弟子对中原地区的官话掌握得不是很好的样子。

不过除此之外,这位玄玉的性格倒是并不难相处。他性子活泼,一路上叽叽喳喳,询问叶柏涵的全都是一些诸如“伽罗山附近哪里好玩”,“无间海到底有多大”,“听说以前伽罗山有修士从归桥回来过,是不是真的”这样的问题。

叶柏涵能解答的都解答了,不能解答的则也直说不清楚。

不过即使如此,因为近几年来一直博览群书的关系,玄玉的问题他差不多也能回答个七七八八。玄玉一开始只是问伽罗山相关的问题,后来见他什么都回答得出来,问的问题也渐渐变得天马行空。

到后来他甚至开口问叶柏涵:“南方是不是没有妖修啊?”

叶柏涵顿了一下,才说道:“也不是没有,就是比较少吧。伽罗山外面的无间海里面,估计就有不计其数的妖兽,师兄说里面也有修成了人身的。不过无间海很大,他们住得也很分散,彼此并不干涉,更不会像北疆的妖修一样聚族而居。”

玄玉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们跟这里的妖修……不争斗吗?”

叶柏涵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也要看是什么妖兽。”他解释道,“伽罗山四周有结界,而且师兄师姐们的剑法也都很厉害,一般出去之后妖兽很少回来主动招惹他们的。而且不是所有妖修都会袭击人的……主要还是看品种。”

“看品种啊……”玄玉听了,笑了起来,说道,“我们那边的话,连豚族的妖修都很凶暴,而且他们跟人修有很大的仇怨,所以很多时候一见面就会打起来呢。”

叶柏涵想了想,觉得无间海这边大部分时候不是妖兽很温和,而是伽罗山的一众同门太凶暴了。叶柏涵不止一次听出去历练的师侄们聊起外面的剑修有多么脆弱,同级的都有如纸糊,高一层的也未必擅长实战,往往只要耐性足够,迂回一下总能找到破绽。

真道宗的弟子下山时,好像都能越级干掉袭击他们的散修或者魔修。话说回来,一般只要清楚是伽罗山的弟子,也很少有魔修愿意主动招惹上他们。伽罗山的剑修简直有毒,狭路相逢都能扎你一身剑窟窿的那种。

不到不得已,谁也不大愿意陪真道宗弟子玩耍。

叶柏涵觉得这才是无量山的妖修特别乖巧可亲安分守己的原因。

不过玄玉说到豚族,不经让叶柏涵对北疆妖族的情况好奇起来,问道:“北疆的妖族里面还有豚族吗?”

玄玉点了点头,说道:“金日手下的主要几族分别是狐族,金乌族,海族,豚族,狼族,天羽族,至于其他种族的妖修也有,不过势力都不是很大。”

“金日是……?”

“他是金乌族。”

叶柏涵还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金乌,顿时有些好奇。

他又开口问道:“海族是不是就是北方的鲛人族?”

玄玉愣了一下,然后说道:“你是不是分不清楚人族和妖族?”

叶柏涵愣了一下。

玄玉便对他说道:“鲛人族是属于异人族的,我们一般把它们当做人族的一员。妖族和人族最大的不一样,是人族生来就有灵智,而妖族则要修行之后才能有灵智,而且不是所有妖族都能修行出灵智。虽然也有天生就有灵智的种族,但是即使是这样的种族,一般幼崽之中也只有一两成是灵智天生。而没有灵智的妖族,甚至不算是妖修,只能算是妖兽。”

“所以,是不是妖修,跟妖力修为没有关系,只跟灵智有关?”叶柏涵问道。

玄玉点了点头,说道:“是啊。”

这一路走来,玄玉固然从叶柏涵这里问到了许多让他好奇的事情,叶柏涵也因为他而增长了不少冷门偏僻的知识。

他对这位同龄人观感还是挺不错的。

第二天的时候,他受应真道人的吩咐,整理和筹备武器和丹药,以便之后让一众同门带去北疆。结果没想到刚到洗尘峰,就见余若虹等人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长老!我小师弟不见了!”

第047章

长老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余道友且慢慢说,令师弟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问道:“是不是去山上哪里练功了?”

余若虹说道:“不是……我感觉不到他的神识了。我有一个法宝,原本可以察觉本门所有弟子的所在地点的,但是现在完全感觉不到玄玉的行踪了。”

但是她刚刚说了这句话没多久,神色却马上一变,猛然转身向着门外冲了出去:“师弟!?”

然后就见有个人手里提着少年御剑从空中降落了下来。玄玉等飞剑一落地就开始拼命挣扎,叫道:“放开我!”

韩定霜这才把人松开,让他在地上跌了个踉跄。余若虹赶紧动手去扶住他,叫道:“玄玉!”

韩定霜却冷着一张脸,语气冰冷地说道:“在伽罗山,别乱跑!”

他的话里没有什么特别激烈的用词,但是整个人的气场却都似乎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

叶柏涵也多少有些为之一愣。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看到过大师兄的这一面了。

玄玉顿时涨红了脸,说道:“我才没有乱跑,我就是看见——”然后他猛然停住,似乎不想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停顿了一下,说道,“我就是看早上风景好,想要到附近去看看。我们是来伽罗山做客的,又不是来坐牢的。你凭什么连山门都不让我出去!?”

叶柏涵听了,就对玄玉说道:“师兄说得对,你不应该私自出去的。无间海很危险,你又人生地不熟的,就算要出去也应该找师兄们或者同门一起。你这样不对,刚才你师姐可是急坏了。”

他虽然年纪和玄玉差不多大,但是这段话的语气却像长辈似的。只是那语气却并不严肃,反而还带了一些温和的关心。

玄玉听他的语气温软,反而有点不太好意思发脾气了。

他哼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了啦。”然后对叶柏涵说道,“你师兄好凶,跟你一点都不像。”

韩定霜凶吗?叶柏涵用手指刮了刮自己的脸,又看了一眼板着脸木然站在那里散发冷气加发呆的韩定霜,心想他一点都不可怕好吗?

只是你不了解而已。

他这样想着,对玄玉笑了笑,却没有解释,而是说道:“你看那边。”

玄玉转过头,就看到余若虹一脸狰狞地看着他,伸出爪子就对着他的耳朵冲了过来。

玄玉赶紧求饶道:“师姐我错了!我错了!”

余若虹却并不放过他,拖着他足足教训了一个时辰左右。等到玄玉终于被放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逃到了叶柏涵这里。

因为余若虹不让玄玉乱跑的关系,玄玉变得有些无所事事,就开始蹲在寒泉小筑看叶柏涵炼丹炼器。

这样一看,倒是被他看出稀奇来了。

这时候叶柏涵炼丹的时候已经用上了小机关,这些小机关设计上没什么难度,大致就是预想准备好固定分量的药物,然后放置在药炉旁边的小机关之中,用钢丝线拨动。这种情况下,叶柏涵可以同时用神识笼罩二十座左右的丹炉,可以不费太多灵力就能控制所有丹炉的变化,大大增加了炼丹的效率。

如果纯粹只依靠灵力来操作二十座丹炉,那消耗就太大了。

既然要去北疆,门派要挑人,叶柏涵这边自然也要开始准备丹药了。事实上,这段时间里这天开始丹器两阁都在加班加点地赶工——大战之前,军备是必然要齐全的。不过如今丹阁就算全力开动,在炼制中低级丹药上的效率也没有叶柏涵来得高。

他跟开了挂似的。

玄玉这辈子头一次看到有人是这么炼丹的。

但是叶柏涵那灵巧的动作,精准的时机把握,不管怎么看都令人觉得赏心悦目。伽罗山的名声在外,玄玉一直以来对伽罗山的印象也就是一群直肠子的剑修,却还是头一次看到像叶柏涵这样的伽罗山弟子。

他跟伽罗山的风格简直南辕北辙,但是却又那么融洽地融入在其中,就像冰天雪地之中的一个温暖的火堆,仿佛天生就是配在一起的。

玄玉抱膝坐在一旁,看了许久,觉得以后要跟叶柏涵打好关系。

他一看就会变成很厉害的炼丹师。

到了天色渐晚,玄玉不肯回去洗尘峰,就想在寒泉小筑借住一晚。叶柏涵没拗过他,询问了余若虹一番之后,就答应了下来。

他给玄玉安排了客房住下,本来也没有什么,但是到了半夜的时候,却猛然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穿透了寒泉小筑的结界,顿时猛然张开了眼睛。

这股气息一闪而逝,简直就好像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但是叶柏涵却觉得那并不是错觉——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结果就见院子里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那影子太过巨大,简直覆盖了小半个寒泉小筑,叶柏涵一时之间竟然都无法分辨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不管是什么东西,反正看上去不像是人的样子。

只听那个巨大的黑色影子说道:“让你想办法找个方便见面的地方,你怎么找到了这里?”

却听玄玉说道:“这里不是挺好的?寒泉小筑住着的人少,叶柏涵的修为也不算太高。”

那黑影却说道:“他修为是不高,但你知道他是谁吗?”

叶柏涵顿时长大了眼睛。

在那个巨大黑影微微移动了一下头颅之后,叶柏涵终于看清了对面是一个什么怪物——那是一头巨大的狐狸。月光在它身上撒上了一层微微的光芒,让他的毛色显出了一种青灰色。

——青狐!

叶柏涵瞬间往后退后了一步。

然后在下一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退到了一个人的怀里。这个人仿佛之前就已经早早等候在了那里,在叶柏涵撞上的一瞬间,就用手轻轻捂住了叶柏涵的脸,然后叶柏涵就觉得鼻间传来一股迷梦香的气息,视线就是一黑。

他瘫倒在黑衣人的怀中时,那动静惊动了院子里正在说话的两个“人”。玄玉发现这边的动静时顿时有点吃惊,叫道:“你们想对他怎么样!?”

却不料浑身都被包裹在斗篷里的黑衣人却轻轻在叶柏涵的脸上吻了一下,然后就把他横抱了起来,说道:“我送他回去睡觉。”

那声音在玄玉听起来竟然有几分熟悉,总觉得最近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个男人绝对是伽罗山的某人——伽罗山的人,为什么会跟妖兽青狐混在一起?

然而青狐却没有留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他伸出了一只爪子,示意玄玉爬上来。玄玉略一迟疑,就化作了一个黑色的细小影子,瞬间爬上了青狐的爪背。

然后几个腾跃,青狐就带着他一路奔出了寒泉小筑,离开了问道峰。

青狐似乎对于整个伽罗山都非常熟悉,穿透一座座阵法几乎没费什么功夫。玄玉琢磨着它在伽罗山上到底是个什么地位,什么身份。

还有……那个黑衣人。

叶柏涵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自己床上醒过来的。

他想起了昨夜发生的时候,很快就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冲向了玄玉的房间。

他本以为屋里会没人,没想到玄玉正打着哈欠坐在床上,看到他冲进来,还露出一脸茫然的样子,愕然了一下,才说道:“早安。”

叶柏涵环顾四周,半晌,对玄玉开口问道:“昨天你和那只狐狸妖兽见面,做了什么!?”

玄玉却反问道:“什么狐狸妖兽?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叶柏涵却冲上来,猛然就对玄玉动了手。

玄玉本来觉得叶柏涵也不过就是金丹期,也不怕他动手,没想到叶柏涵一出手就出乎了他的预料——从见面以来,叶柏涵一直表现得很软孺很没有攻击性,这让玄玉一时都忘记了。

——他可是伽罗山的人。

玄玉边打边退,很快就没有了还手之力,被叶柏涵几招下了禁制。

叶柏涵对他问道:“昨晚你见的那只妖兽是什么人!?”

玄玉还跟他打太极,说道:“你说的话真好笑。妖兽怎么会是人?”就是不正面回答叶柏涵的问题。

叶柏涵与他争执不下,便抓着他踩上飞剑,向着主殿飞去。

这是短短两天内玄玉第二次遭到这种待遇了,不由得觉得十分愤怒,叫道:“你干什么!?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里!?”

叶柏涵只是说道:“带你去见师父!”

叶柏涵的师父自然就是真道宗的掌门应真道人。

玄玉这时才有点慌张,说道:“混蛋!你放我下去!”

叶柏涵却根本不理会他,而是紧闭着双唇,一言不发地任由他挣扎大骂,只是一直驾着飞剑直奔正殿。

一刻钟之后,无量仙宫的弟子们纷纷赶到,看到殿内的场景都有些惊疑不定。叶柏涵简单明了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玄玉却十分嘴硬地否认了叶柏涵所说的所有内容,只一口咬定叶柏涵做了梦,把梦里的景象当了真。

余若虹听到叶柏涵说到巨大狐狸的时候,心就吊到了嗓子眼上,却是突然打断了叶柏涵与玄玉的争执,说道:“如果真的有叶师弟说的这样强大的妖兽,被叶师弟发现以后,叶师弟怎么会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呢?今天早上竟还是在自己的床铺上醒来?可见叶师弟确实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第048章

叶柏涵其实也不解他为什么最后会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但是无论如何,他十分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做梦。

为什么会有妖兽能够进入伽罗山?尤其是被阵法保护的寒泉小筑?之前站在他身后把他弄晕的是什么人?怎么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

这些都是个谜,而且是个有可能对伽罗山弟子造成危险的谜。那妖兽这一次虽然没有对叶柏涵造成什么伤害,但是有这么一个东西出入伽罗山于弟子们总是危险。

而且也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存在。

因为有这样的担忧,叶柏涵完全没有顾虑自己和玄玉之间之前建立起的浅薄的友情,反正一口咬定对方昨夜和妖兽相会。

玄玉气得跳脚,心想昨天晚上还担心那黑衣人对他怎么样,早知道就让前辈把他吃掉算了!

他选择性地忘记了昨晚青狐并不是因为他的请求而决定不吃掉叶柏涵的。

两人对峙许久,基本上是各执一词。伽罗山的人自然是都相信自家的小师弟小师叔,唯一的问题是在玄玉和余若虹的狡辩之下,叶柏涵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昨晚发生的事情。

情况顿时进入僵持。

然后这个时候,围观的无恨盯着玄玉看了半晌,突然戳了戳色希音,让色希音低下头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色希音为之一愣,然后勾起唇角,点了点头。

无量仙宫的人还在试图与叶柏涵争辩,却不料横空突然一道雷光袭来,直奔玄玉而去。这一道雷光迅疾之极,玄玉完全没有反抗之力,却见余若虹惊慌之下,直接以自己的长剑为媒介,竟然使了个引雷决。

原本由色希音发出的奔雷决受到余若虹发出的引雷决牵引,倒是有大半被引得一偏,直冲余若虹而去,但是剩下还有几率雷光缠上了玄玉,然后就听到玄玉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那惨叫异常尖锐,叫声到了后期甚至不像是人的声音。

而他果然也不是人。

只见雷光闪过之后,原地已经没有玄玉,而只剩下一只黑得如同墨石一般的小狐狸。

余若虹被那雷光劈了个正着,整只胳膊都变得乌黑焦灼,她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立刻就想要冲向玄玉,却迎面正好对上密密麻麻的长剑。

此时殿中的弟子已经很自觉地拔剑包围了无量仙宫的一众弟子。

除了余若虹和玄玉之外,一众无量仙宫弟子都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玄玉为什么会变成狐狸。

无恨粲然一笑,说道:“我就说这小子是个妖怪。小子!你接近我们小师弟有什么企图!?”

但是玄玉已然化作原型,而且元气大伤,此时根本说不出话来。

却听余若虹开口说道:“乌宗主!玄玉是我师父捡回来的孩子,他虽然是妖族,但是从小就被我师父收养,跟妖修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

应真道人听了,问道:“你师父知道他是妖族?”

余若虹回答道:“玄玉自小就是被师父从天迹宫下捡回来养大的,师父自然是知道的。”

“云台老祖也知道?”

“……是。老祖也知道。”

余若虹这样回答的时候,无量仙宫之中顿时也是一阵哗然,显然就连无量的许多弟子都根本不知道玄玉原来竟然是妖族。

应真道人问道:“那他偷偷跟妖修见面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余若虹也没有办法继续掩护玄玉。她开口说道:“我……还请宗主为师弟治疗,让我亲口问他,必然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却见无恨插嘴道:“交代?我可看到你刚才还想帮他隐瞒来着,可信吗?”然后她对应真道人说道,“师父,不如我们把那小狐妖抓起来,严刑拷打,肯定能把事情问清楚了……”

然后就听到应真道人没好气地对她说道:“闭嘴!”

无恨顿时委委屈屈地闭上了嘴巴。

然后就听应真道人说道:“治疗一下那小狐狸。余若虹,你最好劝说你小师弟说实话——否则,否则,你们也不用回去无量仙宫了。”

无量仙宫的众人顿时一惊。

叶柏涵见应真道人发怒,并且说出了这种类似于威胁的话语,顿时愣了一下,才开始接近黑狐狸,想要给他治一治伤。

然后他还没有靠近,却被丹阁的一个师侄给拦了下来。丹阁的一位长老主动走了上去,给玄玉服了丹药。

过了一会儿,玄玉总算稍微缓过了气来,重新化为了人形。他化成人形的第一件事就是冲着叶柏涵大喊:“混蛋!亏我还把你当朋友!”

叶柏涵说道:“如果你当我是朋友,就不会在我的寒泉小筑跟妖修相会!”

玄玉顿时噎住。

余若虹在众多剑尖所指之下,走近了自己的师弟,语气颇为严厉地说道:“说吧!如果你还认师父和我这个师姐,就告诉我你到底去见了谁!?”

她拿剑的手臂还是一片焦黑,也没有什么机会可以进行治疗。玄玉看着自家师姐生生把将要落在自己身上的雷光给引走,宁可自己被雷劈也要救他的性命,顿时又是难过又是后悔。然后他便大声说道:“我不知道那位妖族的前辈是谁,我只知道它非常强大,然后……他跟你们伽罗山的人在一起!”

“!?”殿中人顿时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玄玉说道:“我是青狐和红狐的混血。自从三十余年前狐族内乱,青狐被红狐灭族之后,我母亲也被至亲杀死。是师父救了我,把我养大。我跟天迹宫没有关系——我恨天迹宫!我没有跟妖修勾结……我就是想见见亲人!”

他这样说着,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委屈。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然而却因此引来了真道宗的猜疑和攻击,他觉得委屈极了。

豢养青狐的是伽罗山的人,他也并没有任何伤害真道宗师兄师弟们的意思,只是想要偷偷跟有可能是亲族的妖狐见个面而已,却不料会给门派招来这样的灾祸,还导致自己的身份曝光。

应真道人很快抓住了玄玉话中的重点,对一众长老问道:“我门中有人豢养狐妖的?”

长老们纷纷摇头,表示对此并无了解。

应真道人沉默片刻,开口询问玄玉:“你说的豢养狐妖的人长什么样子?”

玄玉愣了一下,然后迟疑地说道:“我没看到他的长相。他穿着一件很严实的黑斗篷,脸上戴着一张看上去很诡异的银色狐狸面具,我没看见他的脸。”

然后他又急忙说道:“但是我有听到他的声音!我确定我之前听过他的声音,就在伽罗山!我不骗你们!他肯定是伽罗山的弟子。”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他亲手把叶柏涵给抱回了房间里。我听到了他说话,他说话的语气很温柔……他肯定是叶柏涵认识的人。”

应真道人听到这里的时候脸色已经有点发青,然后有点不死心地问道:“……是女修?”

“……不是、是个男的。”玄玉感觉到了应真道人眼中透出来的寒气,有点结结巴巴地说道。

“……”

叶柏涵瞬间发现所有同门都在向自己或直接或偷偷地投来视线,而且那些视线里面都带着含义未明的古怪味道。

叶柏涵:想掀桌怎么办!?

片刻之后,应真道人便开口说道:“彻查五峰,一定要找到这只妖兽和豢养妖兽的人!”

而随着他的这句令下,伽罗山顿时变得相当混乱。各峰都开始各自搜检起来,但是最后搜检的成果却很不好。

诸如在某个男弟子的柜子里搜出一堆针线包,在某个妹子的箱子里搜出师姐的小像这种令人尴尬的旁枝末节就不多说了。应真道人下令抄检之后,第一时间竟然是跑自家四个徒弟的居所搜检了一遍,明显就是信不过自家弟子的反应。

但是叶柏涵的师兄师姐们都已经是修为有成的真人,想要藏东西多的是手段,自然很难被抓到痛脚,反正最后没有得出任何结果。

妖狐和黑衣人没有找到,也没有证据说明玄玉说的是实话。而因为这件事情,应真道人显然对无量仙宫起了疑心——他没有再派遣弟子前往无量仙宫进行支援,而只是派了几位剑术较为高超的弟子“护送”无量仙宫众人回去北疆,顺便了解一下北疆两宫的情况。

也就相当于婉转拒绝了无量仙宫的求援。

在发生这些事情之后,对于余若虹来说这也已经是比较好的结果了。她被治好手臂之后,就默默地带队准备回北疆。

结果要出发的当夜,无量仙宫的弟子之中却发生了内乱。

玄玉的身份暴露之后,原本关系不错的师兄师姐对他的态度都明显有微妙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在伽罗山遣返无量弟子的时候猛然爆发了出来。

有无量弟子攻击玄玉,最后双方都受了伤。双方的伤势虽然都被丹阁长老治好,但是无量弟子却不肯罢休,私下找到伽罗山长老,表示愿意

第049章

表示愿意用玄玉的头颅换取伽罗山援助的是无量仙宫的一个女弟子,也是玄玉同辈的一位师姐。

无量仙宫的云台老祖和现任掌门青霞道人都是女子,这就导致无量仙宫颇有点阴盛阳衰的迹象。这个女弟子正是无量仙宫的另一位领头人,也是青霞道人故去的师姐,余若虹大师伯的弟子,名字就叫红琅。

修仙门派的弟子起名大约有两种情况,如果是俗家就起过名字的,那么名字就直接沿用俗家的名字。如果之前是孤儿的,门派就为之另外起名,但不加姓氏。

所以从有没有姓氏这一点上,大致可以分辨一个弟子是不是自小就被门派收养的。

红琅显然就是就被门派收养的弟子,她和玄玉的名字形式相近,正好说明了其身份来历。

年纪上红琅要比余若虹大上十余岁,外表当然看不出来,这是修仙者的好处。十余年也不过就是眨眼而过,根本留不下痕迹。

红琅的师父死于妖族之手,一位师兄和一位师妹死于妖族之手,甚至自己最疼爱的弟子也在不久之前被妖族抓走了——所以站在她的立场,她有足够的理由对妖族恨之入骨,甚至不惜拿掌门的弟子作为牺牲。

她跟玄玉之间没有仇怨,甚至平日的关系还是比较友善的。但是当知道玄玉是妖族的那一瞬间,别说对玄玉,红琅对青霞道人都产生了恨意。

妖族……玄玉竟然是妖族。

红琅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消息——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玄玉从小在无量仙宫长大,跟妖族应该是确实没有什么关系的。但是另一方面,她却又觉得——既然玄玉是妖族,那他就该死!

掌门为什么要收养一个妖族!?这么多年了,她竟然才发现玄玉是个妖族。

红琅看上去比余若虹老成许多,她在应真道人面前行过一个大礼,就开口说道:“乌宗主,宫主收养妖族一事,我无量仙宫众人是全然不知的。我等与天迹宫素来结怨极深,如果知晓他是妖族,又哪里容得他留在宫内!?”

“我知晓此事发生,又差一点危及到宗主爱徒,必然会让宗主对我无量仙宫有所不满。但是此时北疆形势一片混乱,金日来势汹汹,两宫决不能有失。如果宗主实在担忧,我愿去斩杀玄玉以示我宫的诚意。”

应真道人见她竟然说出了这么一段话,顿时目光变得有几分犀利:“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无量仙宫的意思?”

红琅说道:“是我的意思!但也是我无量仙宫六万同门所必然会做的选择!”

“你就不怕云台老祖怪罪?”

“我是为了无量仙宫六万弟子的安危,想来老祖不会怪罪。就算是老祖真的怪下来,也大可由我一人承担。”她语气冷冽无畏,说道,“是我憎恶妖族,所以诛杀玄玉,与伽罗山没有一点关系。”

应真道人却摇了摇头,说道:“但是你的想法并非云台老祖的想法。我们对于你们带着个妖族来伽罗山求助我门派弟子前往北疆对付妖族这件事情感到非常不解。不过不管玄玉是不是妖族,总之他不能死在我伽罗山的地盘上——你回去把事情告知云台老祖,就说我真道宗不想与她结仇,但却也无法相信她的做法……就这样吧。”

然后他就让人监视无量仙宫众人离开伽罗山。

红琅被弟子送回到洗尘峰的时候,余若虹还在照顾玄玉,并不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对于师姐脸色不好这件事还是看得很清楚的。她有心询问红琅,但是红琅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直接进了屋。

随后伽罗山弟子便开始通知一众无量仙宫弟子,让他们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伽罗山。

这相当于是被驱逐出境了。

一众弟子极是恼怒,却又没有办法,最后还是离开了伽罗山。

叶柏涵对于这种情况颇有些措手不及,最后也只是收拾了正在炼制的丹药,打算存储起来以备后用。

却不料十数日之后,无量仙宫的弟子再次出现在了伽罗山,而这一次,出现的人却与原来完全不是同一批。

这一次出现的只有两个人,女的叫孟海瞳,男的叫石一笑,却是余若虹的师弟师妹,玄玉的师兄师姐。

然而这两个人的气质态度都与余若虹完全不同,反而与红琅更加接近。

孟海瞳见到应真道人的时候,就直接一拜到底,把叶柏涵吓了一跳。应真道人把她叫起来之后,孟海瞳才开口说道:“求乌宗主救我无量仙宫数万弟子一命!”

应真道人也有点意外,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孟海瞳便抱拳又行了一礼,才开口说道:“好教乌宗主知道,我无量仙宫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玄玉不敬师长,杀伤同门,已经叛出宫中。大师姐亲近妖人,伤害同门,两人已然双双被老祖所厌弃,数日前已经被公然逐出师门。而在那之前,我师父受到妖修偷袭,身受重伤,不知所踪,老祖怀疑与天迹宫有关,交代下玄玉之事后就去寻觅师父,目前行踪不明,而近日天迹宫周围天象越发明显,金日渡劫可能就要近在眼前——求乌宗主速速派人援助,否则他日北疆恐怕就会沦为妖修的猎场!”

应真道人听了,皱了皱眉,说道:“你们老祖……将你们大师姐和那小狐狸逐出师门了?”

孟海瞳应道:“是!”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她神色毅然,并不见丝毫动摇和悲伤。

应真道人紧皱眉头,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神态严肃而想法难明。

叶柏涵正在惊愕之间,结果却有一双手伸过来,牢牢地挽住了叶柏涵胳膊。

叶柏涵一回头,就看到了差不多已经只到他眉间的无恨。小师姐紧皱着眉头,一副害怕的样子,靠在他身上,低声跟他耳语道:“这个无量仙宫的师姐好可怕哦。”

她的双眼瞪着孟海瞳,一副真的又厌恶又害怕的样子。

叶柏涵:“……”

为什么他看不出孟海瞳到底哪里可怕?要说可怕,你才比较可怕吧。之前玄玉身份暴露倒是有一半是你兴风作浪的功劳。

他这样想着,就问道:“哪里可怕了?”

无恨噘着嘴,说道:“那小狐狸可是她师弟耶。同一个师父的师弟耶!说不定还是一起长大相处了很多年的。可是你看她刚才的表情——我可以肯定,她一点也不难过,也没有舍不得,说不定还挺高兴的。”

然后她就再一次说道:“人类好可怕啊!”

叶柏涵吐槽道:“说得好像你自己不是人类一样。”

无恨撇了撇嘴,说道:“我虽然身体是人类,但是心里不是很懂你们人类啊。”

叶柏涵:槽多无口,请恕他懒得再吐。

孟海瞳有悲伤吗?叶柏涵觉得是有的。只是有些人的感情并不会十分外露,所以不一定看得出来而已。甚至于叶柏涵觉得孟海瞳身上不但带着悲伤,还带着如海潮一般汹涌激荡的愤怒,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那敏锐的观察力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这种时候和人感同身受,很容易导致感情失控,显得他很脆弱。

叶柏涵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应真道人沉默许久之后,捻了个手诀起占,片刻之后便让人叫来之前已经选定的一众弟子,说道:“让众弟子在一个时辰内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前往北疆。”

叶柏涵愣了一愣。

“定霜,希音……柏涵,你们三人带领众弟子,一起前往北疆,帮助无量与碧海抵挡天迹宫的入侵,务必不能让金日渡成杀劫!你们……算了,柏涵你跟我过来。其他人都各自去收拾。”

叶柏涵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留了下来,跟着应真道人进了内室。

结果应真道人伸手取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了叶柏涵。

叶柏涵接过盒子,在应真道人的注视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却发现里面是一个银色的长命锁。

长命锁有各种各样款式的,叶柏涵看到的这个款式比较独特,不知道为什么上面只有半朵莲花,而且一侧还有凹槽,更像是半把锁——叶柏涵本能地就觉得这把长命锁应该还有另一半能与它契合在一起,而两者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朵莲花。

没有莲花的那一面,则被刻了一个江字。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柏涵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长命锁——难道真的是他前世什么时候的旧物?

因为应真道人没有阻止,叶柏涵就顺手用神识探看了一下长命锁的内部,然后惊讶地发现这把锁的材质真的就是很普通的没有经过凝练的银质,似乎只是一把凡锁。

只是核心部分被装上了一颗力量十分强大的珠子。

叶柏涵愣了一下,然后猜到了那是什么。

那是之前应真道人从小蓬莱寻来的宝物——归珠。

据说是如果宿主殒命,就会护持着魂魄一路回到预设地点的强大珠宝。

却听应真道人开口说道:“金日非常强大,并非尔等可以阻挡。不过他本人不一定会直接进攻无量仙宫。如果他出现了,不要硬挡,只问他一句:你还记得三百年前的楚含江吗?”

第050章

叶柏涵听到应真道人这么交代,心头顿时一动,问道:“楚含江是谁?”

应真道人闭上眼睛半晌,才似乎非常吃力地回答道:“是你。”

叶柏涵还想问些什么,应真道人已经快速打断他,说道:“有什么事情,等从北疆回来之后再说。现在你也快去收拾东西吧。”

“……你修为不高,遇事不要强出头,到了北疆之后,炼炼药给师兄师侄们疗个伤就行了,别的事情不要多管。”

这句话几乎每次出门的时候应真道人都要交代一下,叶柏涵都快要会背了。他一头黑线地应了下来。

前往北疆的这一路赶得很急。众弟子依旧还是坐飞梭,只是这一次人多,所以用了两架飞梭。一架由韩定霜操控,另一架由色希音来控制。

叶柏涵自然是坐韩定霜的飞梭。

色希音被叶柏涵拒绝,却也像没事人一样,只管自己上了飞梭。

这一路众弟子赶得很急,也没有之前去瀛洲时候飞梭上的欢颜笑语,闲情逸致。虽然坐在飞梭上还是颇有些无所事事,但因为北疆情势告急,没有人没眼色地露出欢快的表情,都是一副严肃沉闷的样子。

叶柏涵看气氛严肃,就问起了北疆那边的具体情况。

这一问,他才知道目前北疆混乱成了什么样子。

“……我师父失踪之后,碧海仙宫那边的乐海道人也为了追踪师父的行踪而失去踪影。北疆就这么大,碧海的重明老祖认为我师父很有可能是被天迹宫偷袭抓走了。”

“这次来袭的主要是狐族中人——现在妖狐一族是以红狐为首,玄玉的身份暴露之后,红狐族一直在抓着这件事不肯放,说我们藏匿狐族叛徒,要我们交出玄玉。但是玄玉已经失踪了很久,而且老祖也已经将他逐出门派,我们从何去找!?”

孟海瞳说到这里,露出了一个冷笑:“为了这只小妖狐,师父失踪,师姐直接背叛了六万同门,背叛了我和三师妹,四师弟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师弟,叛宫而去。”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那只小畜生在我的面前出现,我绝对亲手把它碎尸万段。我不知道师父怎么想的,为什么会收养一只妖狐,但是我绝对不会原谅大师姐的所作所为……我总有一天,会亲手杀死她还有那只妖狐!”

孟海瞳的声音十分坚定,带了浓浓的冷冽之感。

叶柏涵终于发现,他之前观察到的孟海瞳的那股悲伤郁结之气是真的,只是原因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叶柏涵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其实他对玄玉的印象还好,觉得那就是个有点鲁莽有点话唠的大男孩,但是之后的事情发展却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其实……他想,如果之前玄玉所说属实,那么这事情的发展其实并非他的错误。那小狐狸也不过就是被命运和各种纷争所玩弄的一个孩子而已。

人修和妖修是为了什么在争?这世间真的容不下两族共存吗?说到底只是因为双方都不想去谅解,不想去接受而已。

叶柏涵第一次面对这样直接而赤裸裸的血腥争斗,其实颇有些茫然和不解。看着孟海瞳眼中的仇恨,想到北疆死去的那些人,忍不住就感觉到了一种想不明白的复杂情绪。

北疆顾名思义,就是大陆北方的土地。

但是它比昆仑还要更靠北,也更靠近东方。在飞梭飞到接近北疆上空的时候,叶柏涵就看到了无数连绵的山脉和满目苍茫起伏的雪峰。

而此时甚至不是冬天。

无量仙宫和碧海仙宫在北疆南部的山脉上,远远地跟天迹宫遥遥相望。以修仙者的目力,站在无量仙宫的广场边缘,其实直接就可以看到遥远天际那水晶冰宫隐约的轮廓。

叶柏涵问道:“那就是天迹山?”

青霞道人四弟子石一笑说道:“那就是天迹山。”然后忍不住皱着眉头,担忧地说道,“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是不是被妖族给抓走了,老祖能不能把她给救回来。”

叶柏涵其实不太清楚情况,所以也不好多说。

因为狐族一直来骚扰的关系,无量仙宫的弟子这时候都是闭宫锁门,完全不再外出。但是即使如此,狐族每次来骚扰的时候,也总能破坏两层阵法,或者抓走几个人。

从无量仙宫这边望去,可以看到整座天迹山周围都弥漫着一层诡异的气息,那冲天的煞气几乎都能冲到远在百里之外的无量仙宫。

这并不是天地大劫的迹象……这看上去更像是要过心魔劫。

然而这要多大的劫数,才能像这样以无形之劫,牵动有形的天象?

然后他想了起来,好像听应真道人说过,金日是要以杀渡劫——他是要以杀戮渡心魔劫!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叶柏涵觉得很不可思议。一般来说,心魔劫这种东西其实就是心结——念头不通而心魔起,这是一般的说法。

天地无情,众生有情……那是危长老对叶柏涵解说的无情道和有情道。天地无情,所以所有有形的劫数都不会因为一个人行善或者作恶而出现。但是修为或者恶孽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也确实会有雷劫降下。

不过按照叶柏涵的理解,那是因为雷劫天生就与恶气相吸。

但是心魔劫却不一样。

那其实是一种无形之劫,是修行者自己内心不够坚定而引来的劫难。按照凡人的说法,那就是心乱了,疯魔了……心魔劫若是度不过去,最大的可能其实是发疯。

发疯会让人行为失去控制,失控的结果就是被人合力斩杀。

但是叶柏涵根本无法理解,什么样的心魔劫会需要用杀戮来跨越——不论是魔道,仙道,还是妖魔道,杀戮一般都只会增强和扩大修道者的心魔。

以杀戮破心魔,这完全是一个没有逻辑的做法。

他发现自己想不通之后,倒也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开始进了宫内了解目前无量仙宫众弟子的情形,并且为受伤者送去了丹药。

这样过了几日,红狐一族几乎每日都会前来骚扰,翻来覆去地拿着玄玉的事情说话。不过因为伽罗山众弟子的出现,没有准备的妖修们刚开始很是吃了一点亏。

无量仙宫虽然声称有六万弟子,不过叶柏涵也看出来了,其中大部分弟子都只是在筑基前后徘徊的低级弟子,对于修为强大的妖族来说就跟糖豆似的,根本没有威胁性,还一咬一个硌蹦脆。

相比之下,伽罗山派来的这批弟子却各个都是实战的高手。虽然叶柏涵以前每每嫌弃他们打架没分寸,但是到了这种事情,更多的搏斗经验和更强忍受伤痛的能力,确实让他们在战斗之中更有胜算。

红狐来了几次,每一次的阵容都比上一次强大,但是每一次最后都是大败而归,被人修们留下了大量的纪念品。

这样数次之后,天迹宫突然停息了攻击,好几天都再没有一点动静。

难得的平静让弟子们多少有了松一口气的机会,但是色希音却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反而特意叮嘱弟子加强警戒。

无量仙宫长时间受到的攻击已经让这座仙宫的阵法变得千疮百孔,虽然一直在修补,但是很多细节上还是补得很混乱,因此而导致法阵运转越发不流畅。

叶柏涵考虑着自己能够做的事情,不知不觉就到了无量仙宫的外围,他看着几个看上去随时好像都会崩坏的结点皱了皱眉,却突然看到一个身影在一路走一路调整和更换阵石。

叶柏涵愣了一愣,叫道:“二师兄!?”

色希音抬起头来,对着叶柏涵露出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笑容。

笑容温柔,看上去阳光灿烂。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师兄你这种时候就不要笑了……你怎么笑得出来?”

色希音听了,慢慢收敛了笑容,却说道:“为何不能笑?”

叶柏涵说道:“妖族好几天都没有动静,我总觉得他们在酝酿大阵势。一旦无量仙宫被攻破,就是好几万修士的性命……恐怕我们也不能幸免。”

色希音听了,想了想,说道:“放心,就算无量仙宫被攻破,我们抛下他们逃回伽罗山去就行了。就算北疆两宫全灭,我们真道宗总还是不怕妖修的。你不会出事的。”

叶柏涵并不是为自己而在担心。

但是这段时间过去,他其实已经相当明白色希音的思维。他这位二师兄说是修无情道,那就真是无情道,他对不管是什么人都非常无情。七年前他逼迫叶柏涵虐杀妖兽的事情,叶柏涵至今也没有明白原因。

那时候他只觉得色希音是个蛇精病变态。

不过后来他却发现了,色希音并不是喜欢虐杀的人。或者说,不管杀人还是救人,对于色希音来说都不是什么事儿。这位二师兄思维非常古怪,平时谁也不在乎。他总是挑拨叶柏涵去做一些非常不合情理的事情……但是仔细回想起来,叶柏涵发现,色希音似乎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做法是为了叶柏涵好。

……也是够了。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说道:“师兄还是老样子。你在这里修整阵法,不是为了帮忙守住无量仙宫吗?”

色希音说道:“天迹宫主力未出,无量和碧海目前内忧外患,彼此之间还有龃龉,我们守不住的。”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北疆两宫即使被杀戮殆尽,对他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叶柏涵倒吸一口气,问道:“什么龃龉?”

色希音说道:“碧海乐海道人倾慕青霞宫主多年,但是青霞宫主对其一直不假辞色。此次青霞宫主遇难,乐海道人追随而去之后便不知所踪……碧海宫内似乎颇有异议。此番无量仙宫若是被攻破,碧海仙宫或许会作壁上观也说不定。”

“更甚者,他们说不定会与妖修达成和解,放弃无量仙宫而任由六万无量弟子被金日屠戮,以此来抱住碧海仙宫。”

第051章

叶柏涵听了,一愣之后,才说道:“北疆只有无量和碧海两宫共同对抗妖族,彼此之间如同唇齿相依。碧海如果放弃无量仙宫,就不怕唇亡齿寒吗?”

色希音却说道:“道理谁都懂,可是事到临头,谁又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呢?”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他如是说道,“夫妇是如此,父母子女是如此,同门师兄弟是如此……又何况只是同盟的两派?”

他说这话时,表情上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也没什么感情波动。刚开口的时候似乎还想露出个笑容,但是很快想到叶柏涵应该不喜欢他在这时候笑,便压下了那一个不合时宜的表情。

叶柏涵却没有关注他的神态变化,而是在反复思考之后,说道:“……那可是六万余修士。”

“妖族的金日大帝要干掉没有云台老祖和青霞道人的这六万修士,也不过几个回合。”

叶柏涵便问道:“那加上我门弟子呢?”

色希音说道:“我和大师兄联手,妖族目前大部分的首脑都能抗下。但是金日除外。不过没所谓……即使不是金日的对手,要护着你回去伽罗山还是没有问题的。”

叶柏涵听了,却是顿了一下,伸手隔着衣服摸了一下胸前那藏着归珠的长命锁。

他开口问道:“……如果金日不出手的话……我们能抗住天迹山的进攻吗?”

色希音思考了一下,才说道:“如果金日不出手的,胜负大约是对半分。”

叶柏涵想了想,说道:“我有些想法,二师兄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色希音说道:“好啊。”

他甚至没有问叶柏涵想要他做什么。

数日后,妖族集结大军攻打无量仙宫。这回可不仅仅只是狐族一族了,而来了狐,狼,天羽三族。

虽然是三族齐出,但是光看排兵布阵就可以发现,这三族虽然是结伴而来,但彼此之间却都空出了很大的一段距离,可以说是泾渭分明。

叶柏涵最擅长细微观察,看到这一幕就隐隐有了些许感想,开口对石一笑问道:“这妖族之间的排阵一向是这样的吗?”

石一笑说道:“妖族虽然被统称为妖族,其实他们彼此之间也并不认为自己是同族。他们与人修的关系其实就像是乱世里诸侯国联合起来试图对抗和瓜分势大的宗主国,对于他们自己来说,其实彼此也是异国异族,说不上什么同心一致。”

叶柏涵听了之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然后他询问石一笑:“这三族之间的战斗力如何?”

石一笑想了想,说道:“狼族悍勇,一般都为先锋。狐族狡猾,喜欢迂回作战。天羽族是最为难对付的……他们不靠任何法器就悬空飞翔,灵活度甚至胜过飞剑,非常不好对付。”

叶柏涵听了之后,又问道:“天羽族与狐族的关系好吗?”

他看对方排阵,狼族在中间,狐族在左,天羽族在右,心里就有了一些想法。

石一笑听了,愣了一下才回答道:“不清楚……不过按照一般的说法是不太好的。”

叶柏涵又开口问了一些问题,才点点头,到另一侧开口与孟海瞳和红琅等人说话去了。

随后等着一众妖族接近的时候,无量宫前方的大地上突然浮起了五朵巨大的莲花。莲花所在的地方几乎笼罩住了妖族所在的大半个战场。而叶柏涵在莲花出现的同时,手中突然出现一把翠绿色的羽扇,随着羽扇挥动,一股庞大的灵气瞬间直冲战场上的五朵巨莲。

灵气与莲花接触之后,瞬间爆裂了开来,猛然开始催发植物生长。众妖族瞬间一惊,却很快发现这些生长了整座战场的花草也不过就是些普通花草。

但是只有在城上的无量弟子才能发现,往下望去,那些花草直接生长成了五座阵法,而且看上去似乎是五座巨大的迷阵。

但是他们已经没什么时间关注这些,因为孟海瞳已经传音命令众弟子动手迎击。

叶柏涵目前能够操纵春来扇做到的事情很有限,操纵灵植或者妖植都是没戏的,但是一些凡花野草即使操纵催发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才选了这么一个做法。

用草木进行布阵!

无论是凡植还是灵植,生长的时候都能够自动聚集生机灵气。而这些生机灵气只要稍稍进行控制,就可以取代灵石成为布阵的材料。前几日叶柏涵在色希音的协助下在无量仙宫的四周埋下了大量的植物种子,而这些种子埋下的位置大有讲究,生长之后会正好都形成阵法。

而且还是连环迷阵。

种子在生长之前能够留存的灵力很少。如果直接在战场埋灵石或者排阵,妖族肯定在闯入之前就会发现异常。但是此时,这群人看着遍野盛开的鲜花,却全然还没有发现这些花草背后隐藏的含义。

直到有天羽族发现自己张着翅膀却都已经飞不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阵法之中。

“破坏这些花!”有人大喊着。

但是事实上却根本没有用。这些人砍掉或烧掉花草之后,却马上又会有新的根茎和花朵从泥土里生长出来,前赴后继生生不息,真正应了那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而这个时候,无量仙宫的攻击也已经迎面而来。

这一场大战,完全是无量仙宫的优势战场。相比前面几场单独面对狐族时候的你来我往,这一场却反而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三族死伤都非常严重,反而是无量仙宫方面,因为阵型安排得好,众弟子众志成城,守望相助,伤亡率并不是很高。

叶柏涵在后方主持阵法,有几个无量仙宫的弟子则跟在他身边,按照他的意思随时准备着救治伤员和安排人员替换。

数个时辰之后,妖族终于破坏了叶柏涵所布下的迷阵,但是同时损伤也非常惨重。最后三族先后仓皇后退,无量弟子在红琅的再三命令下回转无量仙宫,没有继续追击。

当战斗结束,叶柏涵也颇有些疲惫,最后停止了催发阵法,前往了无量仙宫的正殿广场。

而他来到广场的时候,正好看到韩定霜手提着一只妖族,然后大踏步地向着众人走来。最后他把那只死去的妖族扔在了地上,叶柏涵总算看清了那尸体的具体模样。

那是一只天羽。

如果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只天羽的服饰特别华丽,看上去就不像一般的天羽妖修。但是再华丽的服饰,也遮挡不住他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这妖族似乎是直接被人斩成了两半。

韩定霜把他扔在地上,说道:“这好像是个天羽族的首领。”

那场面有些残忍,虽然是敌人却也有点让人不忍直视。叶柏涵忍着恶心,看了几眼,问道:“是什么人?”

却见孟海瞳走上前来,看着地上的妖族开口说道:“是天羽族副族长的儿子。这是天羽族这一代最有前途的修士之一……你竟然能抓到他!?”

韩定霜却十分平静地回答道:“是他主动来找的我。”

但是这也算是个战果。

不管怎么说,能斩获敌方一名大将也是孟海瞳喜闻乐见的事情,北疆两宫与妖族绝对是积年的仇怨,能够杀伤对方的大将肯定是非常振奋人心的事情。

孟海瞳的第一个反应就想把那天羽的头颅悬挂在城墙之上,用以泄愤和震慑敌人。

不过她的命令还没下达,叶柏涵却突然上前抓住了孟海瞳的衣服,说道:“孟师姐!我有话要同你私下说。”

孟海瞳愣了一愣,才屏退众人,听叶柏涵说话。

叶柏涵就靠近了孟海瞳,与她细细说了自己的想法。孟海瞳听到他开口之后,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反应,但是听着听着,眼睛却越睁越大,脸色也是变化不定。

叶柏涵终于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孟海瞳便皱着眉头,神色纠结地望着他,问道:“……此事可行吗?”

叶柏涵说道:“不妨一试。”

他开口说道:“云台老祖这许久没有回来,宫中没有化神的老祖坐镇,对付妖族大帝我们并没有胜算。碧海那边的态度又有些暧昧不明——如若妖族全员尽出发动攻击,重明老祖决计是会庇护碧海仙宫的,却未必肯出手相助无量。这种情况下,若是我们能釜底抽薪,从内部分化妖族,情况会好过许多。”

听叶柏涵这么说,孟海瞳思考片刻,最后还是一咬牙,点了点头。

次日,狐族巫师诛香的弟子在天迹宫的外围收到了一只属于人族的鹤信。鹤信表示,如果狐族想要知道小黑狐玄玉的行踪,那么就到天迹宫与无量仙宫之间的那一片树林之中与人一会。

巫师弟子收到这封鹤信的时候,就把它转交给了巫师。

玄玉之事曾经是狐族攻打无量仙宫时候的借口。金日大帝要以杀戮灭心魔,六族为了获得老祖的青睐,也为了能建立自己的地位,都是争相出手。

但是只有狐族是直接在无量仙宫云台老祖失踪之后就派遣精锐袭击无量的。狐族作为天生智力较高的妖族,最先学会的就是人类的各种言语陷阱和阴谋诡计,也包括了所谓的“师出有名”。

此时人族传信给她,大巫思索片刻,就打算直接赴约。

不过,她要事先做好埋伏,确保不管人族出现的是谁,都可以一句擒获,让他来个有来无回。

第052章

但是事情的发展却与大巫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派遣的弟子到了树林里,看到的却并没有任何人修的踪影,而只带回来了一只被法咒封锁了的法器盒子。

封住盒子的法咒是属于人类修士的某个罕见法咒,大巫的弟子并不熟悉。他虽然试图破解,但是并未成功,最后只能把盒子给带了回来。

大巫看到盒子之后,并没有立刻尝试着破解盒子上的法咒。她先是从头到尾检查了一下盒子的情况,确认上面——至少外壳的部分没有危险的陷阱。

至于内部,因为这是个阴沉木材质的盒子,还是本来活着时候就有隔绝神识作用的天香树的阴沉木制成的盒子,所以在真正打开之前,大巫很难预先探测到里面是个什么状况。

所以在打开法盒之前,大巫就动手做了一系列充足的准备,只为了确保即使盒子里面带着诅咒或者机关也不会造成致命的影响。

结果不妨法盒里面的情况和预想的完全不同。

负责开启法盒的小妖狐在看到盒中景象的一瞬间就倒吸一口冷气,猛然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把盒子里的景象给呈现在了现场所有人的面前。

然后众人就看见了盒子里那颗看上去十分狰狞的头颅。

大巫看到头颅的瞬间并没有意识到什么,第一个反应也仅仅只是觉得人类修士是在像妖族示威,所以才送那么一颗头颅来恐吓。

她才想冷笑,却不防有人认出了那个头颅的身份。

“那是天羽族的白翎使!”

大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才猛然变色。

她一挥手,啪地一下关上了盒子,然后对众妖狐说道:“你们什么也没看到!”

而另一侧的无量仙宫,孟海瞳却皱着眉头对叶柏涵开口说道:“你确定这个做法可行?”

叶柏涵说道:“可行不可行……总之要看后面的发展。”

孟海瞳说道:“也许根本没有人会发现狐族收到了这么一个盒子呢?”

叶柏涵却说道:“但凡有两个人以上知道的事情,就不会再是什么秘密。我们虽然跟狐族大巫传了信,但是看她后来的布置就知道了。她并不相信我们,也并不愿意跟我们来一次私下的交易。这种情况下,她必定不会选择私下独自解封木盒,而更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好充足的准备,确保左右都有人随时可以协助时,才会打开盒子……或者她甚至不会选择自己打开盒子。”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确保一切就会跟你的预期一样发展。”

叶柏涵继续说道:“你们说狼族悍勇,我便预设他们性格直接鲁莽。狼族如果收到天羽族的首级,第一反应估计是我们这边在向妖族挑衅,就算有人意识到那首级送错了地方,却也绝对不至于往阴谋诡计上想,甚至有可能直接将那天羽族的首级送回给他们本族。”

“狐族就未必会选择这样的做法了。人也好妖也好,总是习惯性地会去以己度人。狐族既然自身擅长阴谋诡计,自然也容易将他人的行为往阴谋诡计上想。所以他们非但不会把首级送去天羽族,反而会试图把这件事掩藏起来。”

“万一……他们看穿了你的计谋做出的选择跟你设想的不一样呢?”

叶柏涵看着孟海瞳,说道:“这不是什么计谋。到目前为止,我做的事情还算不上阴谋的范围,就是个攻心战而已。既然各族关系本来就不好,彼此之间也有所了解,那么天羽族肯定会知道狐族素来是个什么德行。狐族本身以己度人,天羽族又何尝不会以既有印象揣测狐族?所以狐族是不会选择把这件事告知天羽族徒惹怀疑的……他们多半会瞒下这件事。”

孟海瞳便问道:“如果他们真的成功瞒下了呢?毕竟我们这边很难了解妖族那头的动向。”

叶柏涵说道:“其实这件事,原本也不该躲躲藏藏。若是狐族直接把首级送回到天羽族,就算中途加深些许龃龉,也不至于留下后遗症。不过这天下本来就是聪明人多,有大智慧的人少。”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才是重点。”叶柏涵说道,“接下来希望孟师姐协助于我召集弟子,我要安排接下来的战斗策略。”

“孟师姐召集弟子的时候,不妨将他们分成三组,分别是善攻,善守,以及善于音攻的。到时候我会安排具体的战略。”

之后叶柏涵又去见了自家的两位师兄,并且分别给他们交代了任务。

对于叶柏涵说的话,韩定霜自然是只管点头记住。色希音听了之后却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笑着赞扬叶柏涵心思吊诡,有了几分自己的风范。

叶柏涵自然是无视他。

然后面对孟海瞳召集的弟子们,叶柏涵却是根据他们擅长的战斗方式进行了安排。一般攻守配合的阵势安排自然是不用多说,除此之外,叶柏涵还特意做出了针对性的安排。

他给狐族安排了一整个团擅长防御或者拥有强大防御法器的修士,却又另外组织了一批长于音攻的弟子专门另外排练攻击阵势。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叶柏涵在排练什么,事实上就是参与音攻阵法训练的弟子们心里也有些糊涂。因为比起攻击法术,不如说叶柏涵其实是在让众弟子练习音律——他让众弟子反复练习几段颇有些诡异的旋律,却不涉及到攻击排阵或者术法方面的内容。

不过因为叶柏涵之前用草木迷阵困住了一众妖族,为无量仙宫取得了一场大胜,多少还是积累了不少声望。加上他本人在真道宗众弟子之中也颇有威望,受到同门的影响,无量宫弟子也被感染了不少敬畏的情绪。

所以这次练兵基本上还算是顺利。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叶柏涵在整个练习之中还加入了数十架临时锻造出来,能发出巨大声音的法器锣鼓,并且让修为或者战斗能力不强的低阶弟子专门练习和使用这些锣鼓以备交战的时候使用。

安排好这些之后,妖族却也差不多准备好了破除法阵的方法,再一次卷土重来。

这一次他们一出现,就开始使用妖火焚烧前路,务必保证主战场上连一颗种子都无法留存下来。叶柏涵看到这种情况,也算是在预期之中,并没有慌张。

他先是站在无量仙宫正中央最高处的广场上,仔细观察了四面八方的妖族来人,然后迅速排兵布阵,让防守部队去面对狐族,让擅长强攻的部队去对付其它各族。而只有天羽由他亲手带领一群法修与勉强算是已经训练得可用的音攻队伍去迎战天羽。

迎战天羽队伍是件比较不那么轻松愉快的事情。长了翅膀的鸟人对于没有长翅膀的人类修士们来说在各方面都是一种压力。

虽然修士们也可以御剑飞行,但是御剑不但要消耗法力,也无法做到像真的飞鸟那么自然灵活。速度上飞剑也许更胜一筹,但是灵活性上却还是天羽族更加强悍。

随着天羽族铺天盖地如同一片乌云一般从远处压过来,一众修士们的耳边也开始很自然地响起了嘈杂而令人烦躁的翅膀扑动声。因为数目庞大,所以声音也十分响亮。

叶柏涵却猛然一挥手,示意弟子们开始动手。

然后就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鸣鼓声整齐划一地轰然响起,瞬间覆盖了整个战场,惊得不少天羽族差点从半空之中直接掉到地面上。

虽然大部分天羽都随后重新稳住了身形,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人修那边开始了复杂的鸣乐。这种鸣乐特别具有节奏感,加上锣鼓的调子之后,每一击基本上都打出了一个非常熟悉却又微妙的节奏。

那是一般情况下,天羽族扇动翅膀的节奏。

叶柏涵对于天羽族的了解不是很深,但是他关注过天羽族飞行的方式——他们拥有巨大而有力的翅膀,飞行时消耗的是体力而非法力。同时他们扇动翅膀的时候也有一定的规律——经过观察之后,叶柏涵发现天羽族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扇动翅膀大约每分钟60-100下。

想到什么了没有?

那跟人类心跳的频率是一致的。

不但如此,当天羽族近距离一同飞行的时候,他们还会本能地将扇动翅膀的频率调整到一致。这似乎是一种有意识的习惯,而就是这个习惯让叶柏涵有了此时的计划。

天羽族的许多人在这一阵阵的鸣鼓声中已经感觉到了不顺畅,他们甚至无法意识到这种不顺畅感到底从何而来。

但是即使如此,众妖也没有放弃攻击的意图——他们反而试图加快速度直接向着无量仙宫冲去。

而后这个时候,一阵不如锣鼓响亮清晰,却让人觉得非常不适的诡异乐声响了起来。

这乐声明显比锣鼓更加严重地影响了天羽族众人的节奏。前方的不少先锋被那如同泥沼一般的乐声带走了挥动羽翼的节奏,竟然生生地直接冲向了城墙,然后直接在石壁上撞了个头破血流,整只妖如同折翼的小鸟一样从石壁上坠落滑下……血腥而壮观!

第053章

勉强控制住自己的飞行轨迹,却仍旧不由自主被那乐声所影响的天羽族首领脸色却是猛然大变,叫道:“那声音有鬼!不要听!”

他瞬间在自己身边用了一个隔音法咒。

但是即使如此,还是隔不开大地和空气之中都开始带上的震动。唯一能隔开的大概只有那令人不适的乐声。

人类修士千奇百怪的术法实在太多,此时无量仙宫使用的音攻法术,天羽族的众人完全分辨不清楚来源和出处,只能勉强地觉得那应该是一种影响神识的法术。

而这种法术对于天羽族的影响实在太大,甚至于就像是专门为他们而安排的阵仗。这让天羽族暗暗心惊之余,难免带了些许烦躁。

天羽族在前一场战斗之中就已经损失了不少精锐,而如今更是一开场就陷入劣势,顿时让众多天羽族人都陷入了不安之中。

而接下来的战斗也说明了这一点。

这一场战斗之中,天羽族因为受到对方的音攻干扰,攻击很不顺利,损失十分惨重,折损了好几名大将。而与此同时,狼族和海族也有重要将领受到韩定霜和色希音的偷袭,殒命在战场上。

相比起来,只有狐族这边的战斗非常沉闷保守。一众无量仙宫弟子身上都跟顶着个乌龟壳似的,异常地难以突破。

不过同时攻击力度也不强就是了。

此战直到最后,妖族依旧没能占到什么便宜。最后天色变暗的时候,各族还是先后撤了兵,毕竟除了狼族,其它各族都没有夜视的种族能力。

而这一场战斗之后的事情才是真正让妖族感到混乱的。

天羽族损失惨重,狼族和海族都各有精锐陨落,而唯有狐族,几乎就没有遭受什么损伤。

当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狐族的首脑就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

与无量仙宫之战是狐族带头首先挑起的。其中虽说有想要在金日老祖面前建功的意图,但是更多的是为在和无量仙宫的战斗之中掠夺到更多战果。

而一开始的情况也十分顺利。无量仙宫失踪了青霞道人和云台老祖之后几乎可以说是群龙无首,内部一片混乱,狐族在这个过程中数次袭击无量仙宫,每一次都得了不少好处。其中不只是灵石和法器的收获,他们还抓了许多年轻有天赋的修士,其中有些被做了鼎炉,有些则直接食用了血肉增进修行。

不像人类对于啃食同类还有所忌讳,不少妖族甚至非常乐意将同族的尸体“废物利用”,就更无论是人类修士了。

妖族自生出灵智,却未能拥有人心。如玄玉一般被人类养大的妖修,和那些在妖族之中长大的妖修其实有很大的不同。最大的不同或许就是玄玉会拥有一颗人心……哪怕天性中仍有妖性难驯,但是他与他的同族们已经有很大的不同,再不是同类。

他作为人类生活了十余年,哪怕他的同门已经再不肯接受他,但是他仍旧无法回到妖族之中。既因为他憎恨着自己的同族,也因为舍不下那些温暖。

为什么他不是生来就是人呢!?为什么上天要让他生而为妖呢?

玄玉蜷缩在草堆之中,泪流满面。

然后有一只手轻轻地,温柔地摸上了他的头。

余若虹开口,对他说道:“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玄玉拉住师姐的袖子,忍不住地流泪道:“师姐,我好担心师父……”

余若虹便回答道:“师父会没事的。她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玄玉的泪水却没有因此而被遏制住,反而流得更厉害了,说道:“我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人。师姐,我手上没有沾过人类修士一滴血……不要恨我。”

余若虹沉默了半晌,才说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玄玉说道:“师兄师姐们……”

余若虹说道:“他们只是一时想不通而已。他们以后会理解的……玄玉你是个好孩子。”

但是说了这句话之后,余若虹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伽罗山跟那妖狐见面!”

玄玉被他师姐突然的这么一句给惊了一下。他此时如同惊弓之鸟,真是再也承受不起一点意外和打击了。他几近慌张无措地跟余若虹说道:“师姐!那是只青狐!我只是想知道关于青狐一族的事情……而且那只青狐真的是伽罗山修士养的……我没骗你。”

余若虹却说道:“青狐红狐白狐,都是妖族。”她的语气带了些冷硬,说道,“玄玉,妖族的风气与我们不同,他们是非常残忍无情的。他们……跟在无量长大的你不一样。你就不该跟它们见面。”

“而且……就算它是人类修士养的,但是伽罗山谁也不知道这只妖狐是谁养的,从何而来。如此鬼鬼祟祟,必然不是什么好人,你怎么能这么轻忽大意!?”

余若虹恨铁不成钢,玄玉知道理亏,不敢再为自己辩解,只是躺在草堆里无声地流着泪。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变回原形缩小体积以把自己埋在稻草之中降低存在感。

只是想到露出原型来说不定只会让师姐更加生气,这才忍住了。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山庙之外却传来一个声音,有些慵懒地说道:“没想到余道友是这样想我的……实在是有些让人伤心了。”

余若虹猛然一惊,已然拔剑。玄玉也猛然从稻草堆之中爬了起来,警惕地望着庙门方向。

然后就见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色斗篷之中的男人带着一个青衣童子走了进来。那青衣童子甚至对玄玉挥了挥手,笑着打了个招呼。

余若虹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黑衣男子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经被云台老祖逐出师门的你们两人……以后要何去何从?”

“逐出……师门?”

余若虹看着黑衣男子,一只手几乎差点就握不住剑,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

金日在静室之中打坐已经有月余,此时并不知道外头的动静。

他静坐屋中,神态平静。虽然天迹宫外整座宫殿都已经被他的心魔气息所笼罩,但是金日却并没有因此就躁动疯狂。

他出人意料地冷静。

妖族修道往往比人族困难无数倍,心魔劫尤其难捱。金日修仙数千年,百年一小劫,千年一大劫,修为上虽然精进许多,然后心境上始终无法与外面人修中的大能相比。

无非就是妖族天生智慧有限,悟性差了那么一着,更难挣脱本能的欲望和爱恨痴缠。

然而人类就好许多吗?

金日想,也许人类修士确实比起妖族要来得无情与冷漠许多。

顿悟也好,理智也好,有些事情金日很难想明白。但是他觉得如果有一天他能想明白了,也许就是修为能够更进一步的时候。

那个人说:“不止妖与人,就算妖与妖之间,人与人之间也是生来就不同的。这世界上有妖兽天生向往一颗人心,也有生而为人,却不知道人心是何物的人。”

“我觉得……人心是个好东西。你们妖修也好我们人修也好,最后都只是为了修成一颗澄澈通透的人心。只有修得这颗人心,才终会知道道是什么东西。”

那是金日问他:“人……也要修人心吗?我以为只要是人都会天生就有一颗人心。”

那人就笑了:“是的……人也不是天生就有人心的。人也许更容易修成人心,但是妖也不是只能一辈子只能有一颗妖心。只要你认真去看这片凡尘,总有一天你会看清楚人心是什么,道是什么。”

金日问他:“你觉得人心……就是道?”

“不如说,心就是道。”那人笑着回答,“与是人是妖没有关心。那你发现你心之所向的时候,你就找到了自己的道。”

说这些话的人早已经逝去。金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却知道他永远都还存在在哪里。可是即使如此,如今的他还能拥有那一颗人心吗?如今的他还能有找到自己的道的那一天吗?

因为,他终究做了生而为人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甚至就连妖兽也不会轻易去做的事情。三百年前一场心魔劫,他受人袭击,化作原形,本以为那已是世间最可怕最无助的事情。

但是那时的心魔在此时显得如此可笑。

他历经千余年,化身为人;又经千余年,修成大道;再经千余年,得成金身。然而集其三千余年经历,都不及在一场人间小小浩劫之中学到的更多。

人类……真是太过可怕的存在。

二百年多前,心魔发作,那是金日从来不曾经历过的可怕心魔,远胜于他过往三千年经历,也是在那时金日发现了杀戮人修能够平息他心中的魔气。

因为他的心魔……本就来自对于人心的畏惧。

金日努力平息着自己心中的妄念,然而这个时候,却有人打破了属于他的宁静:“冰魅求见老祖!有大事禀告!”

金日愣了一下,然后沉下脸来,说道:“进来吧。”

第054章

求见金日的却是白狐族的族长。

因为叶柏涵玩的手段,狐族与其它几族果然起了矛盾。如果说狐族收到无量仙宫送来的天羽人头之事在之前爆出来,也不过是些许膈应。

但是当这一场大仗之后再爆出来这件事情,对于狐族就是个大麻烦了。

这一场大仗之后,无量仙宫明显是有备而来,天羽族在其中损失最为惨重,其它各族也多多少少有些损失——韩定霜和色希音出马,自然要有所建功的。但是唯有狐族,这一场战斗之中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损失。

当然,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颂的战果。

这种情况下,就算他们分辩自己并没有跟人族勾结,一切只是人族的阴谋,恐怕也没有人会愿意相信。

狐族顿时陷入了被其他各族所怀疑和敌视的危机之中。他们很清楚整件事是怎么回事,然而如果真的说出来,却反而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妖修各族之间本来也不是什么和谐友好的关系,平时没有纠纷的时候都要彼此贬低两句,何况如今狐族露出了这么大破绽?

眼看狐族很有可能在这种时候被其它各族群起而攻之,白狐族族长冰魅无奈之下,只好去求助金日老祖。

金日虽然是金乌族的出身,但是因为他其实并非北疆这片的金乌族的妖修,非要追究起来,他诞生的时候,北疆还是荒芜到既没什么人,也没有妖修的荒原。

他的出身已然成谜,但是由于六族都托庇于他手下,而且平日都直接为他办事,所以金日对六族的态度还是较为公平的。

只要他相信了狐族的话,那么另外五族就没有办法随意向狐族下手。

考虑到这一点,冰魅才急急忙忙前来跟金日解释。

只是她进门之后,就发现了金日的神色有点阴沉。

金日问道:“什么事?”

冰魅赶紧低头,把发生的事情给叙述了一遍。

金日听了之后,紧紧皱起了眉头,半晌之后发出一声冷笑,说道:“人类修士……还是这么爱使阴谋,卑鄙无耻!”

然后他站了起来,说道:“……我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其实这一次并不想要以杀戮渡劫——这一次是千年大劫,金日明显感觉到情况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他感觉到自己的胸中似乎已经有一块地方奇异地开始松动,仿佛只要把那一块儿挖开,就能得窥大道。

然而那一块儿松动却一直仅仅只是松动,心魔却已经在慢慢逼近。而且……这群托庇在他手下的小妖也有点太积极了,在他还没有渡劫的时候,就开始主动为金日渡劫开始劫掠人修。

其实金日又何须他们动手?以他金日的修为,只要不中人修的暗算,直接杀进两宫去进行一场大屠杀都没有问题,也就云台和重明两个小东西能给他造成些许阻挠。

金日不是不知道手下的六族借着他的名义在大肆掳掠人修,但他本来就不是很在乎这件事,甚至于人修死得越多,他其实反而越高兴。

……反正,就算妖族不动手,他们也总是在自相残杀。

而且,在他看来,妖族虽然欲望心也重,但是至少比人族要直接坦率许多,也没有太多的阴谋诡计。他们的欲望都是赤裸裸的,不需要太多的防备。

金日离开了静室。

而随着金日的出关,妖族里顿时却是一片欢呼,众妖纷纷欢欣雀跃。金日看着他们高兴的模样,开口说道:“明日第一缕日光照亮天迹山之时,全力攻击无量,碧海两宫。”

这天得知众妖来袭之时,叶柏涵也是匆匆中断了打坐,然后组织弟子开始准备抵抗和反击。

这一次的妖族袭击明显与前几次有很大的不同,首先就是所有妖族竟然开始混杂在了一起,而且隐隐约约还排出了阵势。

这是之前绝对没有过的事情。

除了阵势之外,众弟子明显可以感觉到妖族也比之前更加卖力了,再不像之前的有所保留。而这之间的不同,显然很大程度上跟悬在半空之中,扇着巨大黑色翅膀的男人有关。

男人看上去气势逼人,长至脚踝的黑色头发被扎成一束垂落脑后,在晨风中飘扬。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清他的相貌和神态,但是叶柏涵却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那应该就是金日。

跟想象中有些不同。

或者是因为在首领的面前,众妖族非常拼命。虽然叶柏涵也想调动弟子进行声波攻击,但是此时各族混杂一处,攻击也形成了阵势,使用音攻却显得有些鸡肋了。

叶柏涵只能一边游走战斗,一边在有弟子落于弱势之时进行协助和搭救。

但是妖族的攻击实在太过密集,众弟子也确实应对得十分辛苦。

有伽罗山弟子协助的几路还好,有些没有伽罗山弟子协助的几处,死伤就显得异常严重,时不时有弟子甚至来不及避让和吃药,就直接命丧妖族之手。

叶柏涵的修为不算太高,这种时候也只是勉力战斗。结果还没战斗一会儿,韩定霜和色希音就双双靠近了他,在解决掉他身边的小妖之后,让叶柏涵紧跟两人,才继续开始斩杀妖修。

而远远地金日也看到了这边的景象,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伽罗山弟子……?”

但是他这么嘀咕了一句,却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就算是伽罗山弟子,也跟他没有关系。金日冷漠脸看着无量仙宫的战况,心想。

无量仙宫的众弟子本来就是弱小的低阶修士较多,此时在妖族的步步紧逼之下,只能连连后退,或者被斩杀。妖族已经开始占尽优势。

眼看有一处屏障就要被攻破,突然有一个白衣白裙的身影从远处飞来,然后猛然把一大群妖修从无量宫的城墙上打落了下去。

有弟子看到了这个身影,顿时就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叫道:“老祖!”

叶柏涵侧头一看,就看到了一位身姿挺拔,英气勃勃的美貌女子。

……这位就是伽罗山前辈转世的云台老祖?

然而这位英气女子此时的眉宇之间却萦绕着挥散不去的阴郁之气,连举动都带着浓浓的暴戾,挥剑就在众妖之中开始了屠杀。

孟海瞳两剑斩杀了纠缠她的小妖,然后就冲上去问道:“老祖——我师父——”

然后就见云台回过头来,几乎从牙缝里逼出了几个字:“她已兵解……元神不知所踪!”

听到这个消息,孟海瞳停顿半晌,猛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无量仙宫到处都有哀嚎声起,愤怒的弟子们仿佛突然被加持了法术,攻击瞬间就猛烈了许多,一时气势反而盖住了妖族。

然而云台老祖的到来并没有真的扭转形势,因为金日已经直接向她飞了过来。两人交手数轮,云台显然处于下风。

韩定霜与色希音双双迎了上去,一左一右袭向金日,三人才勉力跟金日战了个平手。然而这平手也不过是短短数十个回合的事情。

金日老祖出手,竟然能压过云台与韩色联手。

叶柏涵看着他们你来我往,韩定霜与色希音彼此配合,却依旧出于下风,难免颇有些急躁。

但是金日似乎对伽罗山弟子多少有点顾忌,对韩色两人只是出手击退,却对云台毫不留情。

而在这方面,云台却也是一样的反应。弟子的陨落似乎已经让这位前辈师姐失去了理智,云台出手越来越狠辣,越来越拼命,简直就像在以命相搏。

到最后,她的动作甚至失去了基本的控制,哪怕对着韩定霜和色希音也全无顾忌,剑风时不时就会扫到两人所在的地点,让叶柏涵的两位师兄不得不闪躲以避开攻势。

这就导致这一场争斗变得不像是三人共战金日,而更像是四人混战。这对于无量和伽罗山一方当然是不利的,叶柏涵未免就皱起了眉头,觉得云台这种行为非常不理智。

失去了弟子的伤心他可以理解,但是整个无量还有她数万的徒子徒孙呢,如果此时不能冷静下来,一旦无量被攻克,能幸存的人修恐怕不足十分之一。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云台的任性终于导致了让人不愿看到的后果。

她被金日一掌击中,直接撞到了无量仙宫的宫壁上。

“老祖!”“老祖!”

一众弟子纷纷惊叫道。

而这个时候,碧海仙宫的重明与门下弟子乐山乐海终于匆匆赶到。重明一掌对上了金日,挡下了他对于云台的追击,然后摇晃着往后退了几步,才在原地站稳。

显然吃了亏。

但是乐山乐海却同韩定霜与色希音两人双双迎了上去。四人不算默契,但是至少能够彼此配合,随着重明略作调气之后也跟了上来,这一次终于跟金日斗了个旗鼓相当。

叶柏涵看得皱眉,然后努力拜托了妖族的纠缠,很快就跑到了云台老祖的身边。

云台老祖的唇角流着血,紧闭双目昏迷不醒。叶柏涵不禁有些懊恼——如果她此时还能一战,那么与金日的这场争斗,说不定人修一方还能占据优势。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叶柏涵听到响声,却是金乌终于发了大力,把与之交手的五人都打了出去。

他这一回没有留手,伸掌就迎向了韩定霜。

叶柏涵见到这一幕,猛然大叫道:“楚含江!”

金日愣了一下。

叶柏涵大叫道:“你还记得一个叫楚含江的人吗!?”

色希音倒在地上,听到这句话,突然露出了一个极为灿烂而不合时宜的笑容。他的手指划过挂在胸前的长命锁,而锁的背面,刻的正是一个“溪”字。

第055章

楚含江……这个名字,金日当然不会忘记。

金日当年历劫时遭到暗算,逃出老家徘徊不敢回,结果在途径伽罗山的时候法力用尽,现出原形。那绝对是他修道有成之后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听见人修落地的声音时,他几乎是绝望的。

那时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伽罗山上。

如果是他巅峰之时,遇到任何人修也敢于一拼。但是那时候他就连维持人形也难,才知道什么是弱者的恐惧。

那种感觉金日再也不想经历一次。如果没有后来所发生的事情,也许那瞬间的感情就会成为他后来的心魔。

但是事实却是,那人修看了看他的模样之后,就把他带到了山中,还给他治了伤。

楚含江是个让人觉得非常舒服的人。他做事果断利落,偏偏又大气。伽罗山的弟子都很喜欢他。金日一开始对他是充满了警惕的,后来也慢慢卸下了心防。

楚含江教了金日很多东西,很多都是他数千年修行都不曾学到过的东西。不过其中最最重要的,也许是他教会了金日什么叫人心。

人心的道。

既不是妖的放肆任意,也不是天地的无情无觉。在楚含江看来,人心之道正是自有情与无情之间取得的那个平衡。

他告诉了金日,人与妖的区别,不在于种族或者性情,而在于他们看到的世界的不同,人的世界更复杂,却也更丰富与广阔。它的形态变化万千,每一种风景都是金日趴在山野之中几千年都没有见过的。

金日觉得难以理解,却也觉得有趣。

楚含江教了金日许多人间的事,那时候他对于人类的世界第一次充满了憧憬和向往。以金日直来直往的思维,他其实很难理解很多事情,但是他却愿意蹲在旁边,安静地听楚含江说。

等伤养好了之后,楚含江问金日有没有要回去的地方,金日那时修为还没有恢复,又有点顾忌老巢附近的敌人,便留了下来。

他那时候甚至觉得,就算一直留在伽罗山也没关系,又或者在无间海里占一个地盘,就跟楚含江山上山下地住着其实也挺好。

这样他就能知道很多人间的事,听楚含江讲许多有趣的事情。

在遇见楚含江之前,在金日的脑子固然有仇恨的意识,却没有恩情的概念。但是被楚含江救了之后,他隐隐约约明白了,楚含江对他是有恩情的。

后来在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他就开口问楚含江:“你救了我。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呢?”

楚含江愣了愣,然后想了很久,才对金日说道:“嗯……如果你想报答我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

金日望着他。

“在没有受到威胁或者伤害的时候,不要主动去杀戮那些无辜的人或者妖。”

“为什么?”金日不理解这个要求对楚含江有什么好处。

“因为……”楚含江停顿了很长的时间,似乎想着要如何用容易理解的说法告诉这个有些单纯的妖修为什么。最后他说道,“因为也许你以后会跟他们变成朋友呢。”

金日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他不理解楚含江的意思。

楚含江只好说道:“就像我们一样。如果有一天在某个地方我被某一只大妖杀死了,我就永远不可能遇见你,我们也不会成为朋友了。所以,不要随便杀戮,因为也许以后你们会变成朋友。”

金日便问楚含江:“所以,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

妖族没有五伦,如果说首领,父母,兄弟姐妹和夫妻的关系是天地自然赋予,朋友的概念却是他们所并不了解的。

但是这并不妨碍金日感到欢欣。

他们是朋友。

于是楚含江不让金日吃活人和活的妖兽,他就不吃。虽然吃有道行的活物更有利于他恢复道行,但是对于金日来说,这种行为很明显是令他唯一的人类修士的朋友感到不开心的。

所以他就不做。

妖族的感情素来直接而单纯,甚至就连偶尔使用的阴谋诡计,在人类眼中都会显得有几分幼稚可笑。三足金乌本来就不是什么天性凶暴的妖兽,所以金日的性情也并不残忍。

而金日那种天真的残忍常常让楚含江想起另外一个人。

他还在家中的弟弟。

楚含江离家时才七岁,而那只比他小了一岁的弟弟楚含溪,却是一个十分让人担心的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受到族人的厌恶,就连楚含江的父母也并不怎么喜欢他。

因为这个孩子跟妖族一样,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甚至比起妖族来,楚含溪要更加不像人类。金日高兴时就笑,生气时也会发火,楚含溪却连高兴或者生气的表情都从来没有,甚至连祖母死的时候,也是一脸茫然。

所有人都在大声哭嚎,无论是出于真心和假意。只有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站在那里像个木偶一样。

那一天族人的表情都有些难看,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楚含溪。楚含江虽然年纪还小,却已经明白许多事情。他就一直把弟弟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挡住楚含溪的脸,不让人看见。

他让楚含溪学着他的样子哭,哪怕摆出个样子呢……可是楚含溪却怎么也挤不出一滴眼泪,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哭。

可是楚含江知道,那不是因为弟弟冷漠,那只是因为……他真的不会。

除此之外,只要楚含江一没有注意,楚含溪就会做一些很残忍的事情。他会捉住小青蛙,然后好奇地压住青蛙,用小刀剖开它们的肚子,想要知道青蛙为什么会动。

妖族还是为了增进修为才杀生,但是楚含溪却往往只是因为好奇。

到后来,发展成麻雀,兔子,老鼠。楚含溪只要有机会,就喜欢剖开这些小动物,看看外表不同的它们,内里是不是也都有很大的不同。

那种天真的残忍,能让所有人都感觉到背后发凉。也因为如此,族中开始流传着楚含溪其实是妖魔的留言。

因为这些流言,楚夫人感到很愤怒。楚含江的父亲素来沉迷享乐,对子女漠不关心,而楚夫人又是个像个小女孩一样天真又任性的人物。她依赖早熟的长子,却恐惧厌恶与常人大不相同的次子。所以她一天到晚找次子的麻烦——一边是脆弱又依赖自己的母亲,一边是即使挨打也从来不会去反抗的弟弟,楚含江那时一直是焦头烂额的状态。

楚含溪不知道什么是疼痛,所以他也不知道小动物被割开血管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用力地挣扎,所以即使被母亲用花瓶打破脑袋,他也不会哭闹。

因为会痛……所以有些事不能做。

这样简单的道理,却是楚含江用尽力气也没有办法告诉他的。

楚含江上山的时候,很认真地对弟弟说:“我一定会回来。到时候,我会学会怎么治好你的病。”

他始终相信,他的弟弟不是妖魔……他只是得了病。

所以他对金日说:“是人也好,是妖也好。就算出生的时候没有带着一颗人心,但是只要愿意,你就可以慢慢修行出一颗人心……而它会让你活得更好,修行更加通透,也能看到……更多美好的东西。”

金日相信他。因为他是楚含江……因为他们是朋友。

那段时间,楚含江走到哪里,金日就跟到哪里。楚含江的师兄师姐们师叔师叔祖们都嘲笑他养了只年份太大的乌鸦宝宝。金日甚至还会顶嘴表示自己的年份很正常(……),被楚含江无言地抓回来。

而这一切,却只持续到了伽罗山内乱。

那一场内乱的原因十分复杂,金日只知道是理念之争,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理念之争。人类修士的思想一向如此复杂,让人无法理解。

只是那一场内乱之中,金日亲眼见到了人修世界之中最丑陋最残酷的一面。

曾经谈笑风生的同门拔剑反目相向,曾经挚爱的道侣把刀剑插入了彼此的胸口,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兄弟恩断义绝……楚含江那个素来对他有点冷淡的师父第一次对他托付重任,明明是难以完成的任务,楚含江却义无反顾地应下。

那是金日第一次知道,那个少年原来有着如此惊人的天赋。他长剑所向,面前总有千军万马……也难以逾越分毫。

楚含江带着众弟子死守问道峰主殿,他身上的法袍染了不知道多少血,虽然是法器,却也被浸染得色泽大变。还没有恢复修为的金日就化作金乌,专门飞出去给楚含江打听消息。

路上看到很多修士的尸体,其中有些是敌人,有些是同伴,金日非常眼馋。但是他牢牢记住了楚含江的话,没有吃掉他们,哪怕吃掉有修为的血肉能让金日很快地恢复实力。

他那时隐隐就有些明白了楚含江的话。

虽然是敌人,但是因为他们对我笑过,所以不能吃掉。

……不能吃。

带着这样的想法,金日找到了一位熟悉的伽罗山师叔。它按照楚含江的交代,降落下去向对方打听消息,却突然陷入了埋伏,最后的印象是有人把一个咒语打入他的身体里。

当他再清醒的时候,他的手上正握着匕首,而楚含江如同无法站立一般倒在了他的身上,匕首深深地插入了楚含江的胸口,带着法咒的凶光。

——你救了我,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呢?

金日只知道,那

第056章

金日甚至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模糊地记得一些,就是他把楚含江吃掉了。并不是为了恢复修为,大约只是因为……他不想抛下他。

这对于人类修士来说,大概是个不可原谅的行为吧?金日自己也知道,可是谁还管那么多呢?他是妖啊……妖啊……终究不是人。又为什么要去遵守人的规矩呢?

这个世界太过复杂,金日在真正接受之前,就产生了严重的抗拒。

金乌妖杀死楚含江之后,猛然才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之中苏醒过来。他发出悲鸣,扔掉了匕首,左顾右盼。有敌人趁机冲入殿中,与一众心神动摇的弟子搏斗。金日看着周围的人死去,却没有多大反应。

在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吃掉了叶柏涵。

他不但吃掉了叶柏涵,他还吃掉了他目光所能看见的所有尸体。

修士的血肉之中含有十分充沛的灵力,金日很快恢复了大半修为。谁也没有想到,楚含江一直以来养着的金乌妖竟然有着这么强大的修为。金日振翅飞出了大殿,然后他把路上的尸体全部吃掉了。如果是敌人,就先杀死再吃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当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所有跟楚含江作对的都杀掉!杀掉!

他后来知道自己是做错了的,因为他做的所有事情,其实都是楚含江会反对他去做的事情。

然而楚含江终究死了。

就算他对楚含江的每一句话都言听计从,严格遵守,楚含江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在乎楚含江说过什么?

在金日的帮助下,伽罗山众弟子歼灭了大部分的反叛者。但是金日却在之后直接飞离了伽罗山,只留下了楚含江身上的饰物,却把那个人给完全带走了。

他没有回去原本的老巢,而是一直往北飞翔,直到飞到了北疆。那寒冷的天气让他不适应,却也终于能压抑下那如同在沸腾一般火热的血液温度。

他决定从此之后老老实实做一只不懂人心的妖,就那样蹲在北疆,跟人修泾渭分明。哪只人修要是进入他的地盘,他就把对方干掉然后吃掉。

再不跟人类修士做朋友,再不去了解人心是何物,也再不与人族往来。

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金日是这么想的。

楚含江让他和人类修士交朋友,他就偏偏见一个杀一个。不去了解,不去知道,就不会有什么遗憾和愤怒。

一百年过去,两百年过去……他在北疆定居,占下偌大的一块地盘,四方都有妖族来投。

因为曾经的独来独往让金日吃过亏,这之后金日收了很多的小妖作为手下。但是不知道是时光变化,还是因为与人类接触多了,北疆的妖族也开始有了跟人类一样复杂的小心思。

但却没有当初金日见到过,像是楚含江那样通达的念头和心。

那时金日就想,学个一半的人心,只学了人性之中卑劣仇恨,愚蠢自私的部分,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学。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却又总是在一遍一遍地想……若有了人心,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呢?

那少年突然大喊,问道:“你还记得一个叫楚含江的人吗!?”

金日顿了一下,然后望向对方。

他对着少年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记得了!”

叶柏涵:“……”

叶柏涵以为应真道人让他对对方说这样的话,一定是有所凭依的。但是金日的反应却和他想象之中的完全不同。

双方对视半晌,叶柏涵叹了一口气,抽出了玉骨箜篌,对准了金日。

师父教的什么烂招,一点用处都没有!最后还是要靠打的来解决问题嘛。

叶柏涵知道自己对上金日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是不管色希音平时如何蛇精病,他大体上对叶柏涵还是好的。叶柏涵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任由他被杀死!

然而这个时候,色希音却猛然翻身而起,挡在了叶柏涵的面前,警戒地望向金日。

金日却停住了动作。

他开口一字一句问叶柏涵:“为什么问我……记不记得楚含江?”

看他的意思,分明就是还记得。

叶柏涵说道:“师父说,你欠楚含江一份恩情。他说楚含江是我的前世……所以我可以向你要这个恩情……如果你还记得他的话。”

“……转世?”

金日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叶柏涵看着,一副要在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的样子。

不怪金日觉得惊愕,因为他压根没想到人修们竟然还有这个人设。转世什么的不是妖修们的常识——相比人类灵智天生,妖物却是肉身强悍,普通不作死的话,即使普通的妖兽也可以活上几百上千年。

更遑论妖修了。

人类修士有类似于黄泉引路术之类的法门,妖修们可不会。他们不讲求来世。

金日自然也无法分辨眼前的少年到底是不是真的是楚含江的转世。

他眼中带着怀疑,对叶柏涵说道:“……你跟楚含江,一点也不像。”

这样说着,他却忍不住仔细观察了一下紧护在叶柏涵身边的色希音——非要说起来,当四目相对的瞬间,金日觉得那个青年反而与楚含江有些许相似之处。

然而气质上却是天差地别。

金日无法分辨所谓的转世,所以他看了叶柏涵半晌,开口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叶柏涵便皱着眉,回望了四周的妖族和无量弟子,说道:“我要你答应,从今天起约束自己和你的手下,再不主动攻击人类修士!即便有所争斗,只要对方不曾出手,妖族也不许主动出手!”

金日惊愕地望向叶柏涵,半晌也再没有声音。

许久之后,他开口问道:“为什么?”

叶柏涵莫名地看着他。

“什么为什么?”

“提这样的要求,对你有什么好处?”

叶柏涵说道:“无量碧海同我都是修仙的通道,这段时间众道友照顾我颇多,我怎么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陨落,不是吗?”

金日看了他半晌,许久没有言语。

叶柏涵见他不说话,却又继续说道:“阁下身为妖族老祖,为何也不爱惜手下子孙性命?”

如今金日手下的六族并没有他的子孙,不过是手下罢了。但是金日却并没有特意向叶柏涵解释。

时隔多年,他却又听到了极为类似的要求。

叶柏涵是不是楚含江的转世?亦或者这其实只不过是人类的有一个巧思的阴谋?

金日无法分辨。

但是只有那一瞬间,金日终于明白了。

无量仙宫之上本有万里阴风,金日只是站在那里,周围仿佛就有无数无形无影的妖魔在疯狂舞动,罩得整座山脉都充满了阴霾。

然而在那么突然的一瞬间,所有阴风都突然平息,心魔化作的阴气很快在空气中溶解无踪,然后便有一缕阳光从空中照射了下来。

金日的心魔劫……竟然还没开始就直接消散了。

叶柏涵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金日却突然发现,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花开花落,日升星灭,他徘徊在原地这许多年,只是因为他是一只愚蠢之极的妖,始终分不清要往哪个方向去。

而事实上,对于伽罗山来说,也许这一切根本都不重要。死去的楚含江已经死了,成千上万的弟子陨落了,但是在曾经成为战场和墓场的废墟上,却有许多人已经重新获得了新生。

眼前的少年是不认识自己的,虽然他说他是楚含江的转世,但是他既没有属于那个人的记忆,在相貌上与当初的青年也并不相像。

或许唯一相同的,就是这一瞬间,他要求金日实践的这个承诺。

撇除所有情境和理由上的不同,他们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那是金日曾经一度没有能守住的诺言。

金日突然开口问道:“……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现今的真道宗宗主,法号应真。”

金日问道:“那老道士对你好吗?”

叶柏涵皱了皱眉,对金日的这个称呼感觉有点复杂,但还是说道:“师父对我很好。”

金日听了,却是转身就走,并且同时也命令六族开始退兵。六族首领虽然还有人觉得不甘,但是终究慑于金日的威势,不敢违抗。

金日最后望着叶柏涵,说道:“如果你真的是楚含江……就帮我告诉当年的他——我原本,也是想守诺的。”

叶柏涵听着不对劲——什么叫做原本也是想守诺的?是最后没有守住,还是根本没有守?但是金日却已经随着妖兵们消失在天际,也来不及追问了。

妖族退兵之后,两宫弟子纷纷开始救治伤者,叶柏涵也变得繁忙不已。

云台老祖醒来之后,听说了发生过的事之后,便要求跟叶柏涵见面。

她细细端详了叶柏涵一番之后,说道:“我已经不记得楚师弟到底长什么一个模样了,但却每每记得那时他那惊人的一剑。你如今剑法如何?”

叶柏涵老实回答道:“剑法一般,我术法要更好一些。”

云台老祖点了点头,说道:“金日当年之事,我转生也只记得大概。此妖天生凶性,被楚师弟驯养时还看不出来,但是自从定居北疆之后,其凶暴却可见一斑。”

然后她对叶柏涵说道:“我对叶师弟你有一事相求,切望你答应。”

第057章

叶柏涵听云台这样说,便问道:“师姐请说。”

云台便说道:“青霞为了维护玄玉和余若虹两个不肖弟子被狐族围攻而兵解,我不求金日责罚狐族,只希望你能让他令狐族交出他们收走的青霞魂魄。这件事,只有师弟你一个人能做到,算师姐恳求你。”

叶柏涵愣了一下。

他自己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一点,毕竟金日的态度十分模棱两可。他虽然退兵了,但是叶柏涵觉得自己没有对于金日的记忆,金日好像也并不真的承认叶柏涵的身份。

他觉得云台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

但是即使如此,云台的爱徒之心……叶柏涵多少可以理解。

青霞道人已然兵解,云台老祖想要取回她的神魂应当是为了送她转生。云台和青霞道人的感情约莫很深,所以云台之前对抗狐族的时候才那么不顾一切,招招如同拼命一般。

但是即使云台这样说,叶柏涵对于她的这个要求也没办法轻易应下。全然不能确定能够做到的承诺,叶柏涵觉得不能轻易应下。

他只是说道:“我不肯定我能说动金日。其实我原本也不认得他。”

云台紧皱眉头,咬牙半晌,说道:“我知道此事为难师弟……但,还求一试。”

云台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叶柏涵也不好生硬拒绝,脑子里转了半晌,想了几个法子,才说道:“那我便……姑且一试。”

像云台老祖所说的一样,直接去恳求金日肯定是不行的。且不说时隔三百年,拿着叶柏涵本身也根本没有印象的所谓恩情去要求他人报恩有多么不靠谱,就是说叶柏涵刚用那份恩情胁迫金日退了兵,而且从此不能主动攻击人类修士。

不管金日能不能守住承诺,这个要求都已经够大了。再拿同一件事来不停索求,不说金日会不会恼羞成怒,就是叶柏涵自己也觉得不适合。

但另一方面,他也多少能体谅云台的爱徒之心,知晓这位前世的师姐,如今无量仙宫的老祖是走投无路之下才这样强人所难,虽然理论上不太赞同,他最后还是答应了对方一试。

只是,不能是云台老祖希望的试法。

叶柏涵找到韩定霜,向他询问关于楚含江的事情。

韩定霜对此完全是一脸茫然。

他上山正好是伽罗山动乱之后,对于楚含江的事情了解得着实有限。

结果反而是色希音托着腮在旁边说道:“小师弟为何不问我?”

理论上来说色希音入门比韩定霜还晚,更没有可能知道楚含江的事情了。但是听他这样说,分明是知道不少的样子。

叶柏涵觉得奇怪:“二师兄入门理应比大师兄晚吧?为何反而知道得比大师兄多?”

色希音便笑:“啧,你大师兄那个闷葫芦,能知道什么事?他想知道什么,也得先张得开嘴跟人说话啊。你想知道什么八卦,当然应该来找二师兄啦。”

叶柏涵想了想,觉得也是。

他便装乖卖巧地对色希音问道:“那二师兄,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色希音便笑着对叶柏涵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个蠢货。”

他笑得温柔可亲,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柔可亲。叶柏涵一头黑线,忍不住就动了手,对着色希音就一脚踹过去:“你怎么骂人啊!?”

色希音:“……”

他觉得无辜。

楚含江……本来就是个蠢货。

色希音左躲右闪,最后还是放弃挣扎,任由叶柏涵结结实实地在身上打了好几下,才说道:“他本来就是个蠢货。”

对于这一点,他特别坚持。

然后他认认真真地跟叶柏涵论证了楚含江为什么是个蠢货。

楚含江出身南国世家,在那个时候,楚家是那个国家非常有势力的大家族,而楚含江是楚家家主的嫡长孙。

当时楚家的家主十分看重这位嫡孙,因为楚含江的父亲是个不能指望的浪荡子,而其同辈的兄弟都比楚含江差了不少,因为各种各样的原由而不堪重任。

楚含江就成了最受期许的继承人。

但是他却选择了跟随应真道人去修仙。

色希音说道:“若真的能修得长生也就罢了,但是他修到了什么?小师弟,你知道那一年楚含江几岁吗?”

叶柏涵:“……”

色希音说道:“那一年,他离二十岁还有十六日。”

然后他靠近了叶柏涵,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师弟,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

叶柏涵看着他。

“那一年,不该死的人死了很多,该死的人却还有人没有死。”

韩定霜叫道:“师弟!”

色希音立马放开了搂住叶柏涵的手,说道:“哎!我就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韩定霜便质问他:“你说的话……什么意思?”

色希音便笑着说道:“哎……这是我跟小师弟的秘密,可不能告诉师兄啊。”

韩定霜却仍旧追问不休:“你说的是谁!?”

色希音说道:“也……没说谁吧。”

韩定霜一定要问清,色希音死活不肯说。叶柏涵看场面僵持,便说道:“大师兄,你帮我去看看外面受伤的弟子都怎么样了,好吗?”

韩定霜愣了一下,迟疑半晌,最后还是大踏步走了出去。

叶柏涵这才问道:“二师兄可以告诉我你指的是谁了吧?”

色希音却顾左右而言他,说道:“师兄可真听你的话。”

叶柏涵:“二师兄!”

色希音叹了一口气,说道:“嘛,你太傻了。我等你变聪明点再告诉你。”

叶柏涵说道:“我现在怀疑你只是在耍着我玩。”

色希音听了,说道:“怎么会?我从来不耍人的。”

叶柏涵觉得吧,他这句话本身就是个最大的谎言。

他不想陪色希音玩下去了。

结果他刚要扶门而出,就听到色希音在他身后说道:“等师弟什么时候可以面不改色把宗门附近的所有活物都杀光,我就把你想知道的答案告诉你。”

叶柏涵:“……”

他说道:“算了吧,我不想听了。”

这个蛇精病。叶柏涵觉得自己跟他认真说话就是个大错误。

他本来想从师兄那里问到一些有关楚含江的事情,如果可以顺便知道一些关于金日的事情就更好了。因为云台老祖的央求,他虽然为难,但还是想要为之勉力一试。

叶柏涵想到的不是挟恩相报,而是利益交换。

要是知道些许金日的事情,但凡是些许性情喜好,然后与之交换,只是最简单的方法。不管金日最后是不是会同意,至少他要尝试一下。

但是两位师兄一个什么也不知道,一个则是神经兮兮加神秘兮兮,双双都靠不牢。叶柏涵只好自己临湘方法。

其实之后他也尝试了一下向无量弟子打听金日的事情,结果大家的回答是这样的:

“金日?”放低了声音,“听说他喜欢吃人。”

“妖族都喜欢吃人吧?这算什么喜好?”

“玄玉就喜欢吃鸡。”

“听说他原型是只狐狸。”

“那金乌族喜欢吃什么?话说金乌族跟一般的乌鸦一样吗?”

话题不知不觉就扯远了。

叶柏涵听他们提起玄玉,便开口说道:“玄玉是妖族的事情……你们……”这么随便地说起来好吗?

那弟子顿时愣了一下,闭上了嘴。

叶柏涵想了想,问道:“你们对玄玉的事情是怎么想的?”

但是一群弟子却瞬间闭上了嘴,开始一个也不说话了。

好半天,才有个弟子开口说道:“叶前辈……怎么看玄玉的事?”

叶柏涵想了想,许久才说道:“……我其实不讨厌他。”如果他不要半夜带着只妖狐敲晕自己的话。

听他这么说,才有弟子说道:“其实,虽然说是妖族,但是玄玉也是跟大家一起长大的。说恨妖族吧,我觉得这事跟玄玉没什么关系。”

“而且我们无量以前有过弟子娶了妖族前辈的事情,那个弟子原本是掌门的大弟子……”

“后来那位师兄就被桂师伯……就是红琅师姐的师父误杀了。我记得那时候掌门还跟桂师伯打了一架。说起来那位妖族的师嫂其实挺好的,后来她就走了。”

“我记得那位师嫂是海族的女妖。余师姐跟她很要好的。”另一个弟子开口继续说道,“掌门以前就一直说,妖族和我们只是习性不同,若能和平共处……就好了。”

“但是老祖和桂师伯都很讨厌妖族。后来桂师伯被狼族杀了,红琅师姐去给桂师伯报仇,音讯全无,回来的时候可惨了。然后她那时候就发了誓,要杀尽天下妖族。”

那八卦听得叶柏涵一愣一愣的。

“金乌和豚族以往是从来不参与人妖之战的,结果此次也参与了,应该是因为之前碧渊峡的事情吧……”

看来北疆这边的故事,远远比叶柏涵知道的要更加复杂一些。

最后一个弟子说道:“其实妖族和妖族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前辈你要打听消息,可以从金乌族和豚族入手。狐狼两族心性凶暴贪婪,喜欢捕食人类修士以增长修为。但是金乌和豚族以前是和我们相处得还算和平的……如果不是碧渊峡的事情,我们还会每年进行交易。而且除非金日的命令,他们是不会主动袭击人修的。”

叶柏涵又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碧渊峡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在一年前,北疆这边的形势还是没有这么糟糕的。青霞道人一直想法设法调节人妖之间的关系,甚至在碧渊峡设立过人妖互市,常年与狐,狼之外的四族进行互市。

直到因为人修的某些阴谋,一年前碧渊峡仙人市受到埋伏攻击,人妖两族都损失严重。而在这场变故之中,暗设计谋的正是一个叫做猎影会的仙道组织。

第058章

“猎影会?”叶柏涵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可惜弟子们对这个组织了解有限,并不是十分清楚它的具体情况。

叶柏涵问不出端倪,于是话题又转回了金乌老祖可能喜好的物件上面。弟子们想了半天,才说道:“果然还是人修的尸体?妖族好像靠这个增长修为的吧?”

叶柏涵一头黑线。

结果另外一个弟子说道:“如果只是想跟金日交换的话,不如用之前留下的那些妖族的尸体吧。”

叶柏涵愣了一下。

那弟子附在他耳边嫌弃地轻声说道:“那群妖族连同族的尸体也吃的。”

“……”总觉得三观每天都在被冲击。

叶柏涵听了那弟子的话,一开始还有点惊愕,不过很快地,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然后意识到,妖族吃同类的尸体其实也算不上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无论人也好兽也好,他们都是吃着植物和动物长大的。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是吃活食或者尸体生存的。

尸体这东西,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菜或者肉。而人之所以会那样排斥同类相食,不是因为这件事是对是错,而是因为畏惧。

文明是专为人类而塑造的,一个安全又理想的环境。而同类相食本身是破坏这种安全感的重要因素。

但是,叶柏涵觉得他大可不必把这种文明的枷锁强硬加到妖修身上,也大可不必为这种原因大惊小怪。

因为,人与人,人与妖,妖与妖之间,原本也就是完全不同的。

与你不同的,未必就是错的,未必就是有罪的。

他对自己这样说。

然后他就想办法对金日传达了这个意思。

这个交换意向传达过去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叶柏涵还在无量仙宫炼药,结果就有一只巨大的黑色飞鸟一路从天迹山如狂风卷浪一般飞到了无量仙宫之上。无量仙宫外围的阵法根本挡不住这只千年老妖——他的翅膀就如一块巨大的黑幕,从半空中飘然落下,带着振翅声。

叶柏涵亲眼看着这只金乌在他面前轻盈着地,巨大的翅膀自然地垂落,然后化作黑衣的后摆。

金日开口就问道:“你的传信是什么意思!?”

他看上去一副十分恼怒的模样。

叶柏涵愣住,然后站起身来,对金日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把之前陨落的妖族的尸体全部还给你们……不过只希望你们把青霞掌门的魂魄还回来。”

金日说道:“你之前跟我说的话……都是假的吗!?”

叶柏涵不解。

金日说道:“你要我不要吃人……也不要吃妖。”

……等下!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叶柏涵觉得有点反应不过。他好像只是跟金日约定了要人妖两不侵犯,只要人修没有主动出手,妖修也不能主动动手伤人……好像是这样吧。

叶柏涵说道:“我只是让你不要主动出手去攻击没有恶意的人修——”

“所以,妖的话无所谓对吗?”金日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冷。

叶柏涵有点目瞪口呆:“妖族都是你的手下,你为什么要攻击他们?”

金日:“……那你为什么要把尸体跟我们交换?人的尸体不能吃……妖的尸体就可以随便吃吗?”

叶柏涵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金日猛然抬起了右手,当叶柏涵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亮出了尖锐的爪子。

那爪子悬在半空中,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叶柏涵瞬间觉得一惊。

他开口说道:“我怎么会知道!?如果是人修的话,同伴的尸体我们都会埋掉。如果是妖族的话,就会拆卸成材料。我不知道妖族是怎么处理同族的尸体,但是我想……那是你们的自由。”

金日说道:“所以,即使我吃掉妖族的尸体,对你们来说也无所谓对吧?”

叶柏涵不知道自己说话的内容怎么刺激到金日了,但是他说道:“我们本来就是吃着草木或者兽类的尸体而活着的吧?如果你或者我死后,即使不被野兽吃掉,血肉也会化成腐肉,慢慢肥沃土地。然后土地里面会生长出草木,牛羊食草木,虎豹再吃牛羊……最后人修或者妖兽也会吃掉虎豹……这样血肉就经历了一个轮回。”

“……就像,神魂也总会经历一个轮回。”

金日呆立在原地,似乎没想到叶柏涵会说这样的话。

叶柏涵问金日:“你养过小鸡么?”

金日愣了一下。

叶柏涵说道:“我养过一只小鸡。我给它起了名字,养了三、四年吧。后来爷爷病了,奶奶就把它杀了,炖了汤喝。后来,好几年我都不能吃鸡肉,不能喝鸡汤。然后我想,别的动物呢?小虾呢?它有没有母亲?怕不怕疼?番茄呢?我咬一口下去,它是不是正在失去生命?”

“可是我终究不可能不吃不喝,因为爷爷奶奶会伤心。不吃肉身体会不好,爷爷奶奶也一样会伤心。那一天我想了好多好多,后来我就什么都吃了……我在心里告诉自己那是蔬果动物的尸体,我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我不会浪费,但是我会高高兴兴地活下去,我会珍惜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因为我活着的每一刻,都是用别人的生命换回来的。”

“我要活出那些被我吃掉的植物或者动物的价值。”

金日的爪子悬在半空,却一直没有抓落。

叶柏涵说道:“如果你杀死一个人或者一只妖,你就已经剥夺了他们的性命。吃不吃并不是最重要的……我并不懂妖族的事情,但是我觉得那跟我们吃任何草木和动物的尸体是一样的,终究就是一个轮回,不过更加短暂而已。”

“只是……最好不要辜负那些你吃掉的生命。”

金日望着叶柏涵,突然泪流满面。

叶柏涵:“……”

他现在觉得像了,虽然眉目相貌丝毫没有相似之处,但是叶柏涵好像知道他的所有心事一样,却教他不要辜负。

才终于发现,原来这三百年,他竟然一直在辜负。

如果是楚含江,必然不会辜负三百年的生命。他那么通透,就算前路再艰险,他也一定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道,不会迟疑,不会逃避,不会停滞不前,困在一段短暂的记忆之中出不去。

金日哭得像个小孩。

此时金日背后已经出现了好些人,就连刚刚伤愈了大半的云台老祖也出现了。

她看着哭得像个傻子一样的金日,却并没有放松警惕心。

这一幕似曾相识,但是云台老祖的许多记忆也已经随着转生而模糊了,只记得当初某只金乌也是这样一边哭得泪眼模糊,凄惨无比,一边把设计它的伽罗山叛徒都杀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看到金日像个小孩一样,伸手就抓住了叶柏涵的袖子哭得声嘶力竭,云台却最后还是慢慢放下了放在剑柄上的手掌,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物克一物。

这只暴戾的猛兽,如果能够一直被人这样系上绳子就好了。

小师弟功德无量。

带着这样的心情,云台把其他人带走了,因为她知道,金日不可能再杀楚含江一次,不可能再吃他一次。

就如云台老祖所知道的,就算如今立场颠倒,牵着绳子的是叶柏涵,而被套住脖子的是金乌。

北疆人妖争夺地盘多年,虽然金乌很少真正出现,但是只要他还是妖族,云台对他就不可能有什么善意。

……她也早已不是当年的伽罗山弟子了。

云台老祖出去一段时间之后,金日就离开了,叶柏涵告诉她那只金乌妖已经答应了让狐族交还青霞道人的魂魄。

但是结果却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狐族根本不会招魂引魂,缚魂停魂的法术。

也就是说,青霞道人的神魂根本就没有在狐族的手里,是真的不知所踪。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云台瞬间跌坐在了地上。

“老祖!”“老祖!”

弟子们纷纷上前相扶。

云台摆了摆手,让弟子们退开。

她再次使用了引魂术……然而并没有用。

她能感觉到……她想要招引的那个魂魄是被人给困住了,却怎么也判断不出青霞道人到底被困在了哪里。

此时无量仙宫的事情也已经大概安定了下来,云台便打算去找三目仙。

“三目……仙?”

叶柏涵有点怔愣。

直到一群人坐上了回往伽罗山的飞梭,叶柏涵才从色希音口中知道了三目仙是什么人。

三目仙是一位鬼仙,她善于操控一切与魂魄相关的术法。但是,要求助于她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

三目仙收集强者的眼睛。

她出生时因为天生生有三目,而被人所厌恶,死时甚至被挖出了眼睛。后来机缘巧合,三目仙修成了鬼仙,眼睛成了她的力量。但是她自从失去了自己的眼睛,就要不停地用他人的眼睛来替代,而且每一只眼睛都不能用许久。

所以要三目仙办事,就要付出一只眼睛的代价。三目仙一生只为一个人办一次事,因为她知道失去所有眼睛的痛苦,所以她从来不肯为人办第二次事,自然也不会要走对方的第二只眼睛。

云台去求三目仙,必然会失去一只眼睛。

叶柏涵听到这个故事,顿时愣在当场,问道:“为什么?”

青霞道人终究已死,就算是找回神魂,也只能送她去投胎。反过来说,就算找不到神魂,魂魄兜兜转转,也总会化为新生。

不过是没了一世记忆而已。

听他这样问,色希音停顿了一下,才笑说道:“无他,一点执念而已。”

第059章

回去伽罗山的路上,叶柏涵一直情绪低落,有些闷闷不乐。

色希音见他一直闷闷的样子,就掐指算了一卦,然后说道:“呀,现在是桃花节,下面正在举行桃花会呢。师弟要不要下去玩玩?”

叶柏涵还没有回答呢,结果就见一群师侄纷纷探出头:“哪里哪里!?”“桃花会?什么是桃花会啊?”

有知道的人就给不知道的师弟师妹们解释:“桃花节就是凡尘的一个节日,是普通人举行来拜祭花神的。他们会选一个桃花开得最好的节日,一般是上巳节,举行一次祭典。各地的风俗不同,但是一般会有花神祭,流水饮宴,花神坐轿等活动……”

听着师兄的描述,一群的弟子顿时都来了兴趣,纷纷鼓动色希音下去看看。

色希音却看着叶柏涵。

叶柏涵知道他的意思,看着弟子们兴奋的模样,就笑道:“好啊。我好久没在山下的城镇玩过了!”

韩定霜见叶柏涵有兴趣,便催了飞梭降落到了一座山坡上。

然后一众弟子便欢欢喜喜地往城里走去——有人还想驾飞剑,被有经验的师兄啪地一下按了下来。虽说仙人典故到处流传,但是凡间对于修仙者还是非常大惊小怪的,没事儿实在没必要引人注目。

因为适逢节庆,城中景象非常热闹。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少爷小姐,此时都显得兴致勃勃。街上有人卖桃花酿,有人卖桃花糕,其它当季的各种蔬果点心更是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伽罗山的一众同门看上去都觉得新奇,一路过街如蝗虫过境,扫荡了无数的摊铺,让一众摊主都瞬间眉开眼笑。

银子肯定不如灵石珍贵,但是这群修士依旧是没有的,所以照旧是叶柏涵请客投喂。

有师侄吃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打定主意回去要多给小师叔送点花啊草啊之类的东西。

众人一路走,一路看,甚至还参与和围观了镇上的不少活动。末了就见一阵喧哗:“花神来了——花神轿来了。”

只听远远地就听到锣鼓唢呐声,还有不太有水准的瑶琴琵琶声,弹奏的人可能都只是随便凑起来的,听上去相当混乱,但是在这嘈杂的环境之中却也没什么要紧了。

人群拥挤,看不见前方的景象。有师侄一手贱就想搭飞剑前去围观,结果被色希音一个法诀给打了下来,幸好没有被人发现,只奇怪怎么有人突然摔倒。

色希音警告一众同门:“老实地上呆着。”

师侄们委委屈屈地应了。

不过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他们最后还是看清了花神轿的样子,以及上面被装扮成花神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漂亮的粉色大裙,头上戴了个镶金嵌玉的花型冠冕,模样很是俏丽。

但是那女孩坐在轿子上面,却一直都在哭。

路上的行人都在围观,对于少女的哭泣和眼泪好像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同门里就有人很是不解,问道:“她为什么要哭?”

关于这点,无论叶柏涵或者两位师兄弟也并不理解。

最后叶柏涵就去问了一位旁边在看摊子的老伯。

老伯便叹了一口气,说道:“因为要祭花神。”

“祭花神?什么意思?”叶柏涵心里一动,但又不是很确定,于是追问道。

老伯迟疑了一会儿,才低声对叶柏涵说道:“玉仙观的观主定下的花神祭仪式,选取漂亮的女孩子,然后在城外的古桃树前宰杀,祭祀花神,据说少女就会进入另外一个世界,成为花神的侍女,同时花神也会保护镇子在接下来的一年之中风调雨顺,花果丰茂。”

一众真道宗弟子顿时听得目瞪口呆。

几个弟子忍不住议论起来:“这是邪术吧?”

“肯定是邪术啊。”

“这个玉仙观的观主莫非是哪来的魔修?”

却听一个声音突然开口问道:“那玉仙观……在哪里?”

叶柏涵听得顿时愣住,却见一向在人多的地方就很少说话的大师兄脸上一片森寒,盯着那老伯就冷冷问道。

韩定霜的气场向来强大,此时没有收敛,那老伯当下就被他吓住,结结巴巴地指出了方向。

然后就见韩定霜唰地一下驾着飞剑,冲着老头指出来的方向直飞而去。

周围的人顿时都被这一幕所惊吓到,色希音回过头,似乎思考了一下,才对叶柏涵温柔一笑:“大师兄的话……我用法术打不下来。”

叶柏涵顿时捂住了脸。

他明白他明白,二师兄你根本不用解释的。这种解释好没意义。

而此时不管做什么也都已经太迟了。色希音想要开口问叶柏涵要追么,却不料看到韩定霜御剑景象的众人都已经被这情景所惊动,纷纷围了上来,询问众人是不是仙人。

叶柏涵只好解释他们并不是一路的,才好不容易平息了这场祸患。

之后一群弟子就想方设法地摆脱了人群,才找到机会避人耳目赶到了玉仙观。结果还没有进到观内,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看到玉仙观内情景的一瞬间,一众弟子几乎都呆住了。

只见玉仙观之中,一个穿着道姑衣服的女子已经生生地被剑气给切成了好几截,而在最里面的静室之中,有数具被制作成了僵尸的女子身躯,却是被砍得身首分离,碎得全部变成了茶壶大小的肉块。

然而韩定霜似乎还并不觉得解气,他的鞋尖踩在那道姑已经与身体分离的头颅上,竟然是一副想要生生把那张脸都踩成肉泥的模样。

那场景实在是太过恶心。

叶柏涵觉得喉咙有点难受。

然而更让人惊愕的却是韩定霜的表情。他的这位大师兄紧紧地盯着地上女人的尸体,浑身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冷气。而最令人感到可怕的无疑是那一双眼睛,幽深黑暗,带着满满逼人的恶意,简直让人无法直视。

叶柏涵他们赶到的时候,他正对着那具尸体露出一个十分恶意的笑容,犹如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世间花神,不沾血腥,从来至真至善至纯,怎么容你们借她之名……做下这种恶心的事情?”

叶柏涵大声叫道:“大师兄!”

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如此陌生,几乎就让叶柏涵觉得他根本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对方。

然而随着他这一声大叫,韩定霜仿佛恍然之间突然从梦游之中醒了过来,转过头来茫茫然地看了叶柏涵一眼。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地上那可怕狼藉的景象。叶柏涵又觉得想吐了,然后就被韩定霜一把抱紧了怀里。

韩定霜死死地把叶柏涵的头抱在怀里,然后就带着他往外飞去。众弟子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赶紧追了上去。一路离开玉仙观之中,韩定霜才把叶柏涵放了下来。

他捂了一下自己的头,抱怨道:“我……刚才做了什么?”

叶柏涵抬头忍不住问道:“大师兄你不记得了?”

韩定霜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就是不知道方才为什么突然那么大火气。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叶柏涵确实被吓着了。韩定霜刚才的模样简直就像突变的大魔王,有那么一瞬间叶柏涵还以为他走火入魔了。刚才那表情根本不是韩定霜自己会露出来的。

叶柏涵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师兄你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

韩定霜回答道:“记得。”

叶柏涵说道:“刚才师兄的表情……真的好可怕。”

作为一名资深面瘫,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表现得像个人格精分?

当然,这句话叶柏涵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并没有说出来。

韩定霜愣了一下,然后心头一紧,问道:“我方才的样子很可怕吗?师弟你觉得可怕吗?”

叶柏涵说道:“就是……有点不习惯这样的大师兄。”

韩定霜说道:“我方才就是突然有点生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约就是觉得这些人借花神之名残杀无辜有点太恶心了。这魔修该死……我……”

他想要努力地对叶柏涵进行解释,但是他素来都有些不善言辞,所以越是解释,反而觉得这些解释都有些苍白无力。

韩定霜最后也只能比较无力地说道:“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如果我下次失去控制,小师弟你就叫我一声,骂我也行……我听到小师弟的声音应该就会清醒过来了。”

叶柏涵听了,却伸手拉住了韩定霜的袖子,说道:“大师兄,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韩定霜的情况真的有点吓到叶柏涵了。他家大师兄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冲动行事过,今天的表现简直有点像是人格分裂了。

作为师门同辈之中罕见的精神正常者,叶柏涵可不希望韩定霜也变成了二师兄或者小师姐那样的精神病患者,所以他满脸都是担忧。

结果没想到韩定霜在看了他一会儿之后,却猛然伸手仅仅抱住了他。

这位向来寡言少语,不善言辞的大师兄在抱紧叶柏涵之后便说道:“我没事。你在这里,我就没事了。”

第060章

——你在这里,我就没事了。

叶柏涵听到韩定霜的这句话,忍不住伸手也抱住了对方的脖子。

他其实以前就有一定感觉,这位大师兄似乎总是特别亲近自己。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叶柏涵觉得对方像一条冰川,但是在那之后的相处,却让叶柏涵发现了这条冰川下面的温柔和笨拙。虽然门中的弟子还都觉得韩定霜是座冰山,叶柏涵却再也没有那样认为过。

大师兄对自己是特殊的——这一点叶柏涵不用任何人提醒也很清楚。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待他跟旁人不同呢?

……也是因为……前世吗?

叶柏涵心里带着疑问。

他对前世的感触不深,至今也会怀疑师长们口中的前世到底跟自己有没有关系,但是这跟刚到伽罗山那种怀疑是不同的。

他能感觉到师父师兄师姐们对自己的好……感情这种东西是不可能作假的。

他只是缺乏了真实感……大约,是因为全然没有所谓前世的记忆。

如果是完全没有记忆,自己也不知道的前世,追寻下去有意义吗?应真道人让他不要管前世的事情,因为据说所谓的前世全是不值得追究的东西。他姑且认为那是因为他最后都没有得到好的结果。但是即使如此,到目前为止他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会令人觉得恐惧的事情。

大约是他约见的所有“前世”认识的人,对他都从来没有真正展现出什么恶意。

虽说刚来伽罗山时候的场景吓人了一些,但是在相处熟了之后,他到底发现了二师兄其实就是个纸老虎,大师兄呆萌有余而冰山不足,危长老据说是他前世的好友(只是不爱跟他见面说话)……就连应真道人,最后也放弃了强行将他扮成女孩子。

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却突然有些想知道自己跟大师兄之间到底有过怎么样的交集。

他想知道,韩定霜待他为什么与旁人不同,他们之间是否也有过特别的交情,所以才会让大师兄待他格外不同。

于是叶柏涵开口问道:“大师兄,你以前认识前世哪一世的我吗?”

韩定霜停顿了许久,才说道:“认识。”

叶柏涵听了,顿时好奇道:“我们交情好吗?”

韩定霜停顿了许久,才摇了摇头。

“不怎么熟。”

叶柏涵:“……”

心塞塞。

大师兄你简直不会聊天。

韩定霜其实没有说全。他上山之后,叶柏涵又转过两世,每一世的时候其实他都对对方有着奇异的亲近感,有想要接近的欲望。

可是他接近不了。

没有办法跟他说话,即使对方主动跟韩定霜说话,韩定霜也只会说些无趣的,干巴巴的内容。那时叶柏涵会是什么样的想法呢?大概觉得这位大师兄其实并不想要跟自己往来吧?

那时跟叶柏涵处得最好的永远是色希音。

他们吵吵闹闹,追追打打,色希音平时也不是个容易情绪激动的人,但是每每跟叶柏涵相处性格就变得特别活泼。

有一次两人吵架,那时候还是叶柏涵那一世修仙不久的时候,色希音的修为也不高。不知道因为什么吵起来,色希音一怒之下就把叶柏涵从山崖上推了下去,结果马上自己也跳了下去,护着叶柏涵一路翻滚,把自己撞了个头破血流,叶柏涵却反而没怎么受伤。

现在想起来,二师弟真是狡猾啊。

韩定霜想,他大概一辈子都没办法做到那种地步。就算想办法为了小师弟被人刺上一剑,用这样的方式拉近关系,他其实也根本不知道如何寻找合适的时机。

为什么……他什么也不会?

他也想给叶柏涵送让他欣喜的礼物,用妙语连珠逗他发笑,也想能够了解小师弟一颦一笑之后的每一丝情绪,并第一时间做出合适的反应……可是他做不到。

为什么会做不到?

为什么……会做不到?

韩定霜纠结之时,叶柏却伸手抱了他一下,说道:“不怎么熟就不怎么熟吧。反正现在我和大师兄关系最好,是不是?”

他望着韩定霜,微笑着说道。

韩定霜愣了一愣,然后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常常需要好几秒钟进行准备的笑容:“嗯!”

之后一群弟子带着玉仙观主的头颅和几个僵尸的尸首跑到了衙门前面,强令县令出面,喝止了祭祀的进行。玉仙观的情形让许多人议论纷纷,这时候才有马后炮的书生跑出来表示早就觉得人祭伤天害理,必有妖邪。

已经被制作成活僵的少女是没有办法再挽救了,但是这一年死里逃生的花神侍女却是对伽罗山弟子感激涕零,她的母亲出现之后更是又哭又笑,扑下去就直接对着一众弟子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一些新嫩弟子何曾见过这样的架势,当即就直接呆住。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后都是往后躲,只有韩定霜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散发着一身的寒气。

叶柏涵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家大师兄已经被这情况吓傻了。

唯一神态动作还比较从容的色希音,却是躲在一侧抱胸看着,一点要干什么的意向都没有表现出来。

叶柏涵只好主动出手,先把一家三口都扶了起来,然后谢绝了女子父母想要请客报答众人的提议,最后带着一群弟子逃难一样地逃出了镇子。

出城之后,一众弟子总算缓过来了,纷纷兴奋地说着感想。色希音跟在后面,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只是当师侄们讨论到魔道残忍,被抓作祭品的少女与其父母可怜的时候,色希音却突然开了口,说道:“可怜?哈。”

色希音的声音照旧听不出任何嘲讽的语气,但是那态度明显是在讽刺。众弟子不管挺明白没听明白,一瞬间通通闭上了嘴,噤若寒蝉。

叶柏涵皱了皱眉:“二师兄你若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

色希音:“……不想直说。”

叶柏涵:“……”

真想揍这家伙。

色希音却紧接着说道:“不过如果小师弟很想听,我也可以说。”

叶柏涵:“那你就说。”

色希音便说道:“那妇人虽然哭得利害,但是来得也未免太快。你看那坐轿的丫头,又没被绑着,一直哭一直哭的,却一点也没有准备要逃,不觉得奇怪吗?”

其实关于这一点,叶柏涵早就想过。

小姑娘死到临头却不肯逃,自然是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在逼她。他真灵眼洞悉世事,看得比色希音还细致,小姑娘和她母亲的手都粗糙得很,显然是平日常干活的,但是两人都穿金戴银,小姑娘还能说是因为要上祭,她母亲明显不正常。

但是他却叹了口气,对色希音说道:“二师兄,人间有句话我要送给你:人活世上,难得糊涂。”

色希音冷哼:“可惜有人糊涂着糊涂着就没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没了笑容,横扫过叶柏涵的眼神冷冰冰的,带着寒意。叶柏涵在视线相交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色希音这句话里面的含义。

但他并不生气,只对二师兄说道:“就算三千载飞仙,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的。我虽然不知道自己都是怎么死的,但我不会为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后悔或者懊恼。”

色希音听他这样说,却只继续盯了他半晌,说道:“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就敢说不后悔!?”

叶柏涵说道:“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能这么说啊。”他露出些许微妙的笑容,“二师兄,有些事情,我要先记得才会有相应的感情,悔恨也好,不甘也好。如果所有的事情我都不记得……除了不悔我还能怎样?”

既然已经不记得,那自然也不可能会有任何后悔的可能。

听叶柏涵这么说,色希音却是久久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说道:“你应该再去死一次。”

被诅咒的叶柏涵:“……”

“死十次好了。”

被无情攻击的叶柏涵:“……”

“……反正你都不记得了。”色希音最后说道。

然后就见韩定霜突然出手,猛然用剑鞘生生地把色希音给拍了出去。这一次他直接就是偷袭,色希音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韩定霜偷袭成功了。

他愣了一下,转身过来,手上流光一闪就向韩定霜扑了过去。

叶柏涵:“……喂!”

“你们省点力气啊!”

“待会儿还要驾驭飞梭呢!”

“别把灵力用完了!”

……

两人这一架最后还是打完了。因为没有师长干涉,韩定霜最后成功把色希音制服了,虽然自己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被揍了一顿的色希音还不得不委委屈屈地给一众弟子驾驭飞梭,那委屈简直是都快满溢出来了,可惜叶柏涵并不理他。

之后飞梭飞行了数日,终于回到了伽罗山。

结果下了飞梭之后,叶柏涵却很快发现了门中的气氛不对,仿佛紧张了许多。

抓住一个弟子询问了一句之后,叶柏涵才知道,最近无间海之中出现了魔妖虫,门派正在准备巡山大狩。

第061章

“回来得正好。”看到几个弟子,应真道人倒是多少松了一口气,“巡山大狩危险不小,让思归和无恨负责我还真的有些不放心。思归的剑术差了点火候,无恨自己都未必能控制自己,要是打到一半被魔气影响,那真是要命了。”

叶柏涵:师父你刚才好像说了不得了的话。

然后应真道人问了几句关于北疆的事情,色希音就开口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叶柏涵注意到色希音在描述金日出现时的情景时说得特别详细,简直就是把金日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而他在说这些的时候,目光一直紧紧地盯住了应真道人。

应真道人在听到色希音复述金日的问话时,表情很明显地绷紧了一下,然后才听弟子继续说了下去。

最后听完事情经过之后,他却没有马上对整件事进行交代,而是伸出手摸了摸叶柏涵的头,关切地问了他在北疆的情况,以及衣食住行上是否舒适。

在两位师兄都还在,并且几人之前还在说正事的情况下,应真道人的这个举动其实是有些奇怪的。

就好像……听了色希音之前的复述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急于表现对于叶柏涵的关怀,连正事都顾不得了一样。

叶柏涵皱了皱眉。

然而抬头望向两位师兄,两位师兄好像都没有察觉哪里不对,很是耐心地听完了应真道人对小师弟那絮絮叨叨的关怀,才开始继续巡山大狩的话题。

真道宗的巡山大狩不是固定时间的活动,但是每隔数十年却总会进行一次,通常是为了剪除无间海之中,伽罗山周边攻击性太强的妖兽而进行的。

基本上也算是对弟子们的一种实战磨练。

理论上来说,巡山大狩不会进行得太频繁,因为凶兽们从诞生到真正成长得有能力威胁到伽罗山弟子也需要时间。

但是这一次的情况却不同。

这一次伽罗山巡山大狩所针对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魔妖虫。

魔妖虫并非天生天长的妖兽,非要说的话其实是一种魔道的产物。它一般是聚合冤孽而生,喜恶而厌善,喜欢附身在人或者兽的恶念或者凶暴情绪之中,并吸取这些情绪而生长,强大,最后影响修士和妖兽本身的理智,甚至反过来控制修士和妖兽。

它们本身的力量并不大,但是增生得很快。当魔妖虫在无间海被人发现的时候,应真道人也不能确定目前山里到底到底已经有多少妖兽被魔妖虫寄生。

所以巡山大狩势必要进行,如果放纵它们继续繁衍生长,那么随着时间过去,伽罗山附近的妖兽只会越来越暴躁,迟早有一天会影响到真道宗的众弟子。

刚回来不久就要进行巡山大狩,韩定霜和色希音却并没有显出任何不快或者倦怠的情绪。大师兄依旧面无表情,二师兄则再次露出他那永远不合时宜如同一张面具的笑容,应下了这件事。

应真道人又交代叶柏涵休息一天之后,跟着韩定霜去一起参加巡山大狩。

因为要范围性地搜索魔妖虫的寄生体,所以伽罗山的众弟子是分成小队进行地毯式搜索的。问道峰的一众师兄弟们被分配了东南和正南两个方向的任务。因为种种原因,韩定霜带着无恨,走正南方向,色希音则配合秦思归,清理东南方向。

刚与三师姐重逢的时候,三师姐看着叶柏涵就快步走过来抱住了他,然后上上下下把他给细细检查了一番,问道:“一路上休息得怎么样?没有受什么伤吧?世界那里准备了些零食,回头记得来拿。”

叶柏涵看着秦思归,有些无奈,说道:“师姐你表现得像我娘。”

秦思归愣了一下,才笑了起来,点点他的鼻子说道:“我倒是想当你娘呢。我家柏涵最最讨人喜欢了,要是我是你娘那就太好了。”

叶柏涵没想到秦思归会这么说,忍不住吐槽道:“师姐你连个道侣都没有,怎么会想当别人的娘的?”

秦思归听了,静默了一下,才说道:“有没有道侣跟想不想当娘也没有必然的关系啊。”

话是这样说,但是当师姐的母爱这么泛滥,还是让叶柏涵觉得有点纠结。

相比之下,无恨的表现就孩子气了许多。她对着叶柏涵比了比身高,发现叶柏涵的身高已经比她高出了一小截,顿时笑了起来,说道:“师弟你比我高了啊?真好,我们现在的身高很相配呢。”

结果色希音插嘴进来,说道:“然后很快就会不相配了呢。说起来等小师弟长成轩昂美男子的时候,四师妹你大概还是个豆丁。不过没关系,到时候说不定就像叔侄,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相配了。”

无恨听了,瞬间把这个搅局的二师兄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她好像有点怕色希音,所以最后也没冲着对方发火,而是一闪身躲到了叶柏涵的身后,扑在他背上装哭:“呜呜呜,小师弟你看啦。二师兄他欺负我。”

叶柏涵:……你们的战争,不要把我卷进去啦。

不过他却好奇起了另外一件事,所以问道:“为什么说我长大了四师姐也不会长大?说起来四师姐至今都没有长高长大一点点呢,难道是练了什么特殊的功法?”

无恨听他这样问,笑容消失,愣了一下,然后才重新笑了起来,挂在他身上问道:“想知道吗?不过,这件事可是我的秘密啊。师弟如果知道了的话,就要当我的道侣哦……”

“因为她长不大。都不是人了怎么还能长大?”背后的色希音毫不在意地泄露别人的秘密。

无恨的双手死紧死紧地抓住叶柏涵的衣服,连肩膀都在发抖,似乎已经气到无法忍耐。

叶柏涵:“……”

他转头握了一下无恨的手,另一只手伸出来对着无恨的脑袋虎摸了一下以作安抚,然后才对两人说道:“算了。我不想知道了。四师姐你如果有一天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师兄,你也不用说了。”

虽然叶柏涵确实挺好奇的,果然从别人打探无恨的消息还是多多少少有点失礼。

不过就算这样说,叶柏涵的手掌穿过无恨发间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感受了一下她后脑的温度。

……还是有些温度的。

色希音说的那句“都不是人了”确实让叶柏涵有点惊愕,但是越是惊愕,他反而把心中的疑问给憋了回去。

如果真的是不能轻易拆穿的秘密,还是不要随便打探的好。

无恨伸手抓住了叶柏涵的手,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接下来的时间,她却一直紧紧跟在了叶柏涵的身后,几乎一直跟他形影不离。

到与另外的队伍分开,各自出发的时候,她才开口问道:“……你真的就不好奇我的秘密?”

“其实很好奇。”叶柏涵回答道,“但是总不能逼师姐说你不愿意说的事情。如果是会让师姐伤心的事情,那还是不提的好。毕竟一点好奇心……也不值得逼师姐伤心。”

无恨听了,沉默了好半天,才嘟起嘴,轻哼道:“甜言蜜语!”

叶柏涵顿时噎住。他说的是真心话,并不是甜言蜜语。在伽罗山呆了这么多年,同门尤其师兄师姐们对他来说更像是亲人,这样的体贴也不过是一种本能,并不是刻意讨好。

不过接下来无恨就用手臂环住叶柏涵,挂在了他的脖子上,说道:“但是我好喜欢听啊。小师弟,你当我道侣好不好?好不好嘛?”

叶柏涵:“师姐你别开玩笑了。”

无恨说道:“不是玩笑啊。师弟你嫌我长得不够漂亮吗?”

叶柏涵侧头看了她一眼——无恨当然是长得很漂亮的,甚至漂亮得有些灼眼。但是……他对这位小师姐没有这个意思啊。

他无奈道:“我对师姐没有男女之思,师姐对我也没有,当什么道侣啊?”

他说得果断直接,无恨顿了一下,说道:“前面那句也就算了,我就不计较师弟伤我的心了。后面那句师弟你怎么就能说得这么肯定?”

“因为……我就是知道啊。”

叶柏涵如是说道。

无恨突然觉得有点讨厌。真灵眼这玩意儿真是太作弊了……什么都一清二楚,简直不合理。她僵了一下,最后还是从叶柏涵身上跳了下来,说道:“啧,不让你背了。去打妖兽了。”

叶柏涵:本来也不是我在背你,明明是你刚才趴在我背上就不起来好吧。

之后众人就慢慢开始发现妖兽的踪迹。虽然不是所有妖兽都被魔妖虫所寄生,但是攻击师门队伍的妖兽却显然不止只有被寄生者,有些饥饿或者性情暴烈又灵智不高的正常妖兽也会攻击人类修士。

这样一路下来,众弟子倒是遇到了不少实战的机会,就连叶柏涵也狩猎到了好些妖兽。加上不少弟子狩猎到妖兽之后就拿着材料到叶柏涵这里献宝,很快叶柏涵就又收了一堆的材料。

之后的狩猎他没有参加。

因为出来得急,之前在北疆又消耗了大量的丹药,所以叶柏涵发现自己手头和众弟子身上的伤药都开始变得有些吃紧。

幸好他随时都能炼丹,所以这天就守在营地里,开始就地取材炼制一些基本的疗伤丹。这一炼制就是一天,炼丹消耗灵力和神识,所以韩定霜他们回来的时候,叶柏涵就已经入定了。

他这一入定就入定到了深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止了打坐,而陷入了似梦非梦的镜像之中。而在半梦半醒之家,他总觉得有一双巨大的冰蓝色眼睛正在紧紧盯着他。

叶柏涵从梦中惊醒,结果就见到自己的对面,大师兄对着火堆而坐,目光却一直静静地看着自己。

第062章

叶柏涵被吓了一跳,叫道:“师兄!?”

韩定霜应了一声:“嗯。”

叶柏涵疑惑地问道:“你在守夜?”

韩定霜顿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回答道:“……嗯。”

叶柏涵就知道了,韩定霜这句嗯是在骗人。相处这些年,他已经学会从韩定霜的细微表现之中揣测他的真实感情。

所以发现韩定霜竟然在说谎的叶柏涵感到很惊讶——因为在他记忆里,大师兄从来十分坦诚,几乎是不说谎的。

而刚才他那句嗯很明显就是一个不熟练的,让韩定霜自己也感觉到不自在的谎言。

只是是不是在守夜的问题而已,是不是都哪里值得韩定霜故意说谎?叶柏涵不明白韩定霜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静静地望着韩定霜,很快就让韩定霜感到了异常。韩定霜突然低下了头去,拨弄火堆,避开了叶柏涵的视线。

叶柏涵便开口说道:“要不师兄你去睡吧。我来与师侄们一同守夜好了,顺便再练几炉丹。”

韩定霜听了,想不出好的拒绝的理由,只好应了一声:“……好。”

但是躺下之后,他装作闭上眼睛睡觉的模样,却在叶柏涵转过身去的时候,就睁开眼睛紧紧盯住了叶柏涵的背影。

他盯着叶柏涵,一眼也不肯漏,总觉得好像少看一眼,以后就有可能再也看不到了似的。

韩定霜的手指嵌进了掌心。

他记得这种感觉。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曾经一直这样望着某个人,看了许多年,但是却始终不敢更靠近一点。

他送她鲜花,哄她开心,想尽办法想让她快活,然而她却总是不快活。

……因为她的快活与否从来都只跟另一个人有关。

然后韩定霜突然就愣住了。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根本就不擅长和人交流,更不用说哄人开心了。这奇怪的感情,这若隐若现与他完全本性不和的记忆,真的属于他自己吗?

那个“她”是谁?真的存在吗?又或者其实他只是把自己跟小师弟代入,自己给自己捏造了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故事?

韩定霜对于自己的感情也有些不确定起来。之后他有些无奈地想,他真是疯了。

韩定霜终于清楚地开始意识到,他喜欢那孩子,他爱慕他。

如果被师父知道,一定会被杀。

但是韩定霜却觉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即使被杀也无所谓了。

他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和叶柏涵的渊源并不止那么点……但是转头又觉得,不管以往有什么样的渊源,终究都早已过去了。对于韩定霜来说,也许真正重要的只有此时此刻,只要他张开眼,就能看到小师弟鲜活的模样,看到对方对自己露出笑容。

这一刻的满足,一千年时光都不可交换。

当天光大亮,韩定霜也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阵微热的气息。韩定霜侧过头去,正好看到叶柏涵靠在他颈边的脸。

那睡颜天真而没有防备,慢慢的都是信任。守夜的师侄见他醒来,就开口说道:“小师叔炼丹时神识消耗得利害,不久前才刚刚睡下,韩师叔要不让他再睡一会儿?”

韩定霜伸手把叶柏涵轻轻抱进了怀里,说道:“好。”

之后叶柏涵醒来时,先是给一众弟子都补充了伤药,又把一部分多余的丹药另外分装了起来,交到了师兄弟们的手中,让他们万一遇到其它狩猎的队伍时,可以分给其它同门。

这种时候叶柏涵就察觉到宗门的各种储备不足了。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巡山活动所需要的药物本来应该由宗门事先准备好,然后统一分发。但是现实情况却是伽罗山丹阁的药物从来都是炼多少发多少,弟子们用起来也毫无计划,导致真正需要的时候就常常捉襟见肘,只能现用现造,十分不合理。

叶柏涵考虑着这方面的管理需要一定的改进。

因为附近的魔妖虫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所以营地换了个位置,向前推移了一段距离。叶柏涵仍旧保持着参与一段时间的狩猎,留在营地炼一段时间的药的行程。虽说是往正南方向前进,其实越远离伽罗山的所在,弟子们需要左右推进的范围就越大,直至与其它队伍相交为止。

这种情况下,叶柏涵可以通过每次相遇的情况把伤药通过狩猎时相遇的弟子转交出去,通过多次转交,即使最远的队伍也可以拿到一部分丹药。

不过正因为这样,叶柏涵几乎供应着巡山大狩的所有伤药用度,忙碌自然是不同寻常。

巡山过程之中也不是没有危险发生。无间海非常大,里面自然也有着各种修为高深的妖兽。不过总体上来说,大部分妖兽的修为还是不及伽罗山的精英弟子的,所以这次巡山大狩进行得还算是比较顺利。

只是韩定霜等人时不时要在弟子们遇到高阶妖兽的时候前去救场,因此显得比较忙碌和疲于奔命。

这样一路南行,越到无间海外围,韩定霜每天清扫时飞出去的距离就越远。中途其它队伍的师兄师姐们也都在方便的时候纷纷溜过来叶柏涵所在的营地探了一下班,顺便补充了一下伤药。

和妖兽战斗要比同门比斗时还要危险许多,耗费的药品也多。众人一边对叶柏涵抱怨丹阁的长老动作慢,一边哄着他给自己的队伍多两成药。

叶柏涵便语重心长教训他们:“虽说丹药治伤快,但是连续使用丹药强行催发生机也是会伤及根本的!你们在战斗的时候只要稍微谨慎沉稳一点,根本就用不到这么多药!我说,我会记住你们各峰都拿了多少丹药,要是这次巡山用得太多,等狩猎结束的时候我扣你们弟子的功绩点。”

因为他这样说了,一众弟子才收敛了许多,不把伤药当糖豆磕了。

虽然这样说,他还是给众弟子都备足了伤药,只是跟他们说道:“没用完的到时候都交回上来。只算你们用掉的丹药数量。”

众弟子纷纷应了,又把话传给了其它弟子。

叶柏涵手头的药材不少,但是也经不住这样耗费。幸好无间海之中原本就药材丰富,他让跟随他的几个弟子一边走一边采集,倒也勉强够得上消耗。

只是这一日众人出发后不久,他派遣了弟子前去采药,结果却听到了几个采药弟子前去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吼声。

叶柏涵顿时一惊:好强的妖兽!

叶柏涵意识到这妖兽至少是元婴以上的修为,而几名弟子都还只是金丹期。虽说伽罗山弟子实战强悍,但是对付这妖兽仍旧会有危险。

叶柏涵便顾不得刚炼制好的丹药,飞身往吼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说起来他也觉得奇怪,之前负责的狩猎的两路弟子分明是以营地为中心向外清理妖兽的,没想到还是留下了漏网之鱼——这妖兽躲藏得够好的啊?

叶柏涵取出了玉骨箜篌,一路追了上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只妖兽。

采药弟子不知所踪,只留下地上的斑斑血迹。妖兽身上有剑伤,但是并不影响腾挪跳跃,只是五窍都散逸出黑气,明显是被魔妖虫寄生的样子。

叶柏涵顿时心头一震——弟子们呢?还活着吗?

他出现的时候,妖兽也看到了他。

那是一只金毛的妖虎。妖虎食人,弟子们此时的情况无疑是凶多吉少了。

叶柏涵毫不犹豫地就取出箜篌,拨弦向它直击而去。妖虎被魔妖虫寄生之后,原本就性情暴躁失去了理智,此时被叶柏涵攻击,顿时勃然大怒,一爪子就向着叶柏涵挥来。

叶柏涵身躯轻盈如同蜂蝶,在老虎挥爪的时候直接从它的爪子之间穿越了过去,然后又是一道音刃,再次直接划破了老虎的皮毛,在他身上割出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他这段时间也多多少少经历了不少实战,打斗的功夫可以说是突飞猛进。这妖虎对付起来虽然吃力,但是也还应付得过去。

却不防在战斗之中,叶柏涵突然又听到身后一声吼声,然后转头之间,就见一只体型更加巨大的妖虎向着他直扑而来。

糟!

电光火石之间,叶柏涵硬生生地从两只妖虎的攻击之中拔地而起,避过了那厚重如小山一般的巨爪,然后猛然一道音刃就直攻雄虎的眼睛要害。

妖虎避之不及,捂住眼睛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吼声。

眼睛被伤之后,妖虎的攻击越发没了章法,但是也猛烈了很多。叶柏涵在两只妖虎之间闪躲奔逃,时不时地趁隙攻击一下,形容一会儿就变得相当狼狈。

不过看似险象迭生,他去始终没有真正受伤。

两只妖虎本来就已经被魔妖虫寄生,甚至有些敌我不分,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被叶柏涵盯着眼睛等要害招呼,战斗时越发没了章法。叶柏涵在两者的攻势之间闪躲,因为身形小,反而引得双方开始自相残杀起来。

等到两只妖虎的伤势越发惨重之后,叶柏涵才终于正经出手,开始往箜篌的弓弦之中开始灌注灵气,准备给那只看上去受伤更轻的妖虎致命一击。

流光划过半空,弦影拉出长虹,终于随着一声悲鸣,妖虎轰然倒地。另一只妖虎猛然撑起重伤的身躯,跌跌撞撞地向叶柏涵直冲而来,想要再给他一下。

却在腾身而起的时候轰然倒地。

叶柏涵等了好一会儿,发现两只妖虎确确实实都已经没有了动静之后,才猛然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猛然张大了眼睛。

只见对面的林中,一个浑身被黑色斗篷所包裹的男人正缓慢地走来,那身形如此熟悉,让叶柏涵猛然想起自己在哪些时候见过这样打扮的人。

寒泉小筑那一夜突然出现的,带着青狐的黑衣人,以及瀛洲五根市上那跟紫鳞王同进同出的黑衣人。

叶柏涵紧紧盯着对方,然在开口问道:“你……

第063章

那黑色长鞭看似无声无息,其实鞭上却带着惊人的力量。

叶柏涵在看到长鞭向他席卷而来的时候,脸色就已经猛然大变。他方才才经历了一场大战,体力和灵力都消耗了不少,其实内里已经比较空虚。而此时向他袭来的这一鞭,叶柏涵只靠直觉就知道,即使在体力灵力充足的情况下他也很难与之相抗。

为了躲过这一鞭,叶柏涵狼狈地向一旁闪躲而去。

但是紧接着,那黑鞭却如同自己有思想一样,再次向着他席卷而来。

随着黑鞭的动作变化,叶柏涵瞬间意识到了,那鞭子并不是想打他,而是想抓他。

叶柏涵愣了一下之后,便顾不上地面狼藉,碎石散落,猛然向着一侧滚了过去。

鞭子只差了分毫,没能卷上他的身体。

但是随着长鞭第三次追逐而来,叶柏涵感到了力不从心。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横向里一道雷电突然追踪黑鞭而来,猛然把黑鞭击偏了开去。

叶柏涵猛然抬头,就见一个身影挡在了他前方。

“二师兄!?”

色希音境界着那黑衣人,没敢回头,只把一只手放到身后,冲叶柏涵摆了摆,说道:“去找大师兄!”

叶柏涵说道:“我不知道现在大师兄到哪儿了。”

色希音沉默了一下,才说道:“那就回门派!”

他的语气难得有点严厉,但是叶柏涵却知道色希音这样说话的缘由——眼前的黑衣人修为深不可测,根本不是色希音能够对付的。

逃回门派求救?不,时间上来不及。

与色希音并肩战斗?以他的能力,估计也不怎么派得上用场。

总觉得像个死局。

但是就算是如此,叶柏涵觉得自己也该尝试一下。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就御剑要往外飞。

色希音顿时噎了一下。虽然是他让叶柏涵逃跑的,但是对方真这么爽快地逃了,他怎么就这么不爽呢?

黑衣人当然不可能真的让他跑掉,见叶柏涵驭剑逃离,立刻就一鞭子追袭而上,试图把他卷回来。色希音虽然不爽叶柏涵,但是仍旧术法连发,生生把那一鞭给再次打偏了。

也就这么一个空隙,叶柏涵趁机就逃了。

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开口说道:“你真以为自己拦得住我?”

色希音说道:“试了才知道行不行!”

“真是……兄弟情深。”黑衣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楚含溪,你明明恨你哥哥恨得要死,却要装出这副兄弟情深的模样,你不觉得难受吗?”

色希音冷冷道:“不要叫我那个名字!”

然后他反诘道:“都这些年过去了,你觉得三十八年前发生的事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纠缠不清?”

黑衣人这才愣住。

半晌,他开口说道:“你竟然猜出来了……”

色希音说道:“我不是猜出来的。”他一字一句说道,“我知道的事情,要比你想象之中还要来得多得多。”

黑衣人听了,沉默半晌,开口说道:“既然如此,看到我接下来不得不把你给永远留在这里了。”

“说得好像你原来打算手下留情似的。”色希音却并不在意他的威胁。

黑衣人听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原来还真是这么打算的。虽然你是个没心没肺的畜生,但到底也是他养着的畜生。做让他难过的事情……我一向是犹豫的。”

色希音却说道:“我是畜生,你就不是畜生了?都是见不得人的魑魅魍魉,你装什么大尾巴狼?何况,害人性命的事情你都做过了,如今却说什么不想让他难过……你虚伪不虚伪?”

黑衣人说道:“我从未想要害他……”

色希音说道:“对,你不过就是见死不救,落井下石……一次又一次而已。”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才说道:“看来你知道的真的不少……”

色希音说道:“我固然天生狼心狗肺,畜生不如,但是再不懂人心,在这座伽罗山上,我也没有比你们这些长了人心人肺的畜生更危险。我有时候觉得,他要是也跟我一样没心没肺就好了……畜生窝里,要人心有什么用?”

黑衣人说道:“说得不错,可惜晚了。”然后他对色希音笑了笑,“我原本也觉得,他若是能离我远点是最好。不过,人心不可控,连你这没心的都忍不住,何况是我这早已疯了的?”

他这样说着,猛然一鞭向着色希音呼啸而去。

“此去黄泉,就不要再相见了吧,狼心狗肺的小含溪。”

这一鞭呼啸而来,再没有了之前的宛转缠绵,却仿佛带着一股惊天动地的雷霆之怒。若是叶柏涵在场,他就会发现原来黑衣人先前的出手竟然都还算得上温柔,甚至犹如陪小孩子玩闹的一场游戏。

然而那鞭动固然如雷霆,色希音却迅速驱动法器结印,随着鞭影落下,四周猛然形成一个阵影,身形不动如山岳。

但是只有仔细去看,才能发现在抗住攻击的一瞬间,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

长鞭挥落之后,并不停息,又是一鞭夹着风雷之声再次袭来。色希音往后疾退,双手再次迅速结印,再次被打散。交手之间,色希音疾退无数步,一个又一个的手印结出,各种法术交换使出,但是即使如此,对于黑衣人那夹杂着惊人威能的鞭影也并不能产生太大的影响。

……终究,还差了太多。

色希音从来不是什么修道的天才,甚至于修仙路上来说,他的眼前横亘着的是远超出常人的障碍。一个没有心的人……他能做什么呢?

也幸好他是个没有心的人,所以即使旁人的冷淡,刻薄,厌恶,他都可以全然不在乎。

他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些而活。

所以他什么都可以利用,什么都可以伪装。不知道喜悦的感觉,但是要伪装出一个笑容却还是非常简单的。流不出眼泪?但是伤心的表情还是可以做给人看的。

他知道自己是个怪物,但是那又如何?别人看他是怪物,他看别人又何尝不是鬼怪?

不过,即使这样自欺欺人,色希音终究也已经走到了一个极限。天道讲究感悟,色希音既不能感,又不能悟,怎么修得出来这个道?怎么跟……真道宗曾经被称为宇内资质第一的天才相抗争?

然而即使不能抗,依然要相抗。

再一次交手之后,色希音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他感到身上的体力和灵力都有些衰竭,好在色希音从来不会觉得疼痛,所以并不会被这样的感觉所牵累,而导致行动失常。

色希音想:“他应该快到伽罗山了吧?”

黑衣人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冷笑道:“没用的。就算他今日逃回了门派,难道我改日就不能动手了?”

色希音却并不理会他,而是再次结印。

但是黑衣人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他说道:“最后一下了。你这法术是越来越没威力了……”

然后长鞭便高高扬了起来。

然而在鞭子扬起的那一瞬间,色希音和黑衣人的脸色双双猛然大变。

只听远远地传来几种不同的妖兽吼声,同时伴随的还有一声十分凄厉的惨叫。

色希音可能认不出天下人的声音,却不可能听不出叶柏涵的。他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却被黑衣人一鞭夹着风雷抽了下来,直接重重地贯落在地上。

但是黑衣人也没有再继续与色希音纠缠下去,就已经瞬间御剑直冲那声音来处。

色希音伸手撑在身下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挣扎了数息,却都没爬起来——他虽然不知道疼痛,但血液和灵力的流失依旧会影响他的身体状况。

他不管一切想要爬起来,四肢却并不听使唤,反而越是急躁,越发无能为力。焦急之下,色希音竟然流下了眼泪。

“啊——”色希音发出含糊不明的声音,思绪混乱。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对那淌下的泪水感到不可思议。他竟然流泪了?他怎么可能会流泪?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人猛然粗鲁地抓住他的后领,伸手就把一把丹药塞进了他的嘴里。那丹药带着伤药独有的苦涩,在入口的一瞬间就化作丹液流进了咽喉。

那只手把色希音拉上了飞剑。

……叶柏涵。

色希音想:他早该知道的。这小鬼……他就做不出抛弃同伴一个人跑掉的事。

叶柏涵说道:“我设了一个留音阵,然后引了一堆妖兽过来。我让那些妖兽喝了我的血,还留了三根手指给他们……那群妖兽应该能纠缠他好一会儿。在灭掉所有妖兽之前,他估计也很难确定我是不是已经被妖兽所杀。这点时间,应该够我们找到外援了。”

色希音才发现叶柏涵的一只手上包着绷带。仿佛缺了半截。伽罗山上众弟子虽然经常切磋到断手断脚,但是却还是要把断掉的肢体捡回来,痊愈起来才会快的。

叶柏涵直接扔掉了小半只手掌,此时虽然服了伤药,但是手掌还是缺了骨肉,让人觉得……会痛。

色希音

第064章

色希音说道:“你回来干什么?”

叶柏涵一时无语,说道:“我不回来你就要被打死了!”这个死傲娇,这种问题有什么问的必要吗?

色希音说道:“死就死了,反正人总是要死的。”

叶柏涵终归还是不理解,色希音是没有傲娇这种情绪的。他说出的话说到底也就只有真话和假话这两种,而他若有心说谎,说谎的缘由也不是傲娇这么可爱的原因。

而此刻他说的却是确确实实的真心话。

他对叶柏涵说道:“就算我死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很讨厌我的吗?所以跑回来做什么!?你管别人的死活做什么!?你脑子有病吗!?”

他紧皱着眉头,对着叶柏涵十分不耐烦地吼叫着。叶柏涵直接被他给惊呆了,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神奇的是,叶柏涵确实发现了,色希音真的是很愤怒且很当真地在对他说着这样的话。也就是说他是很认真地觉得叶柏涵最好跑了就不要回来,而且完全不觉得叶柏涵要是真的这么做了有什么不对。

他这二师兄……三观真是与常人大不相同。

叶柏涵也不喜欢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救人,结果还被对方揪着骂,所以他皱着眉头,语气也有点不好地说道:“你才脑子有病!我特地回来救你,你正确应该要说的话就只有‘谢谢’,其它的任何话都是多余的!懂不懂!?”

色希音:“……不谢。我根本不用你救。”

叶柏涵有点无奈了,说道:“你在闹什么别扭?”

色希音说道:“我没有在闹别扭。我就是觉得你根本就不该回来。”

叶柏涵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揪住他的衣领,说道:“你搞清楚,我要是没回来,那黑衣人就把你杀掉了!”

“杀掉了就杀掉了呗。”色希音回答道。他望着叶柏涵,一副真心十分不解的语气说道,“我就不明白,你管别人的死活干嘛!?”

……你自己的性命,是别人的死活?

叶柏涵觉得自己不管过多少年,都很那理解他这个蛇精病二师兄的逻辑。

然后就听色希音说道:“而且,我死了也无所谓吧。反正就算是活着我也觉得没什么大意思。”感受不到痛,也感受不到旁人都能感受到的喜怒哀乐,对于色希音来说,活着其实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他说道:“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有太大的痛苦。也不会难过,也不会伤心,也不会害怕。”

“我感觉不到这些。”

叶柏涵愣了一下,才皱着眉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色希音说道:“……就是那个意思。你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我也不想解释……反正就算解释了,你也会很快忘掉。”

叶柏涵愣了一下,才听明白了色希音的话。

……这混蛋在说他反正很快就会死掉再转世。

叶柏涵吐槽道:“现在到底是谁快死了?”

色希音:“……”

他推开叶柏涵,在飞剑上坐稳了,然后说道:“你一下子给我喂了那么多药,死人都能给喂活了,我还怎么死……”

虽然这样说,其实他的气息还是有点虚弱。

好半晌,叶柏涵才突然开口说道:“不是别人……”

色希音愣了一下。

叶柏涵说道:“我是说,二师兄你虽然人神经病了点,但那也是我的二师兄,不是什么不相干的别人,所以不能不救。”

色希音听了,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他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给个什么样的反应,但是脑子里混沌一片,完全无法确定该给个什么样的反应,最后还是对叶柏涵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色希音式笑容。

叶柏涵:每次看到二师兄微笑就觉得他心惊胆战,我总算明白师侄们的感受了。

他猛然加快了飞剑的速度,让色希音差点撞上自己,心里想着,二师兄笑起来还真是不如不笑。

直到抵达门派的时候,那黑衣人也并没有追上来,但是叶柏涵却并没有因此放松很多,反而带着色希音快速赶去见了自家师父。

应真道人看了两人的模样,顿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之后他细细询问了具体情况,然后在看到叶柏涵被自残掉三根手指的手掌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神色瞬间大变。

叶柏涵对于自己能这么果断地做出这种自残的行为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觉得他一定是平日里断手断脚看多了,导致脑子也出现了问题,否则哪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应真道人皱着眉头看了半晌,才一把抓住了叶柏涵的手,说道:“吃药,我给你施法。”

叶柏涵点了点头,然后找出了一些回气的丹药,先吞了一颗。

断肢再生和断肢重连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前者需要特殊的术法,而且消耗的灵力和体力更大,叶柏涵只感觉到左手一阵蚀骨彻心的麻痒,然后就是尖锐刺骨的疼痛,一瞬间让他几乎站立不住,整个人都差点被汗水给浸湿了。

应真道人看他往一边倒,伸手就搂住了少年的腰身,把他抱了起来,一只手还继续施着法术,直到那手指重新长成和手掌其他部位相配的大小。

老实说,看到一只断掉的手掌上长出婴儿般大小的指头……这过程还满恶心的。

断肢再生从叶柏涵身上抽取了太多的体力和灵力,他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只觉得整个人都软了,虽然拼命想要站直身体,但是连骨头都是酥的,根本没有办法。

应真道人问他:“有带丹药或者灵食不?随便吃点。”

叶柏涵一头黑线,心想丹药还可以随便吃的?

虽然这样说,他还是哆哆嗦嗦地拿了不少补齐的药物吃了,末了等手腕的力气回来了,拿东西也不抖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灵酒,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才觉得终于又重新活了过来。

之后应真道人才详细问起了黑衣人的事情。叶柏涵努力地回想了一番,把自己知道的内容都说了。应真道人听了,又问色希音有没有什么内容要补充,色希音眯起眼睛看了自家师父半晌,露出了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他确实很厉害……那法宝长鞭也是非常了不得。”他停顿了一下,认真观察了一下应真道人的神态,才继续说道,“……那么厉害的法宝,我竟然认不得来历。”

色希音既然这么说,应真道人顿时也有些琢磨不透。叶柏涵修为有限,虽然觉得那黑衣人真正厉害的可能不是法宝,而是本人的能力,但是因为色希音先开口这样说了,他反而有些不确定起来,便也没有特意开口提出不同的看法。

他想了想,最后开口说道:“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这个人。”

应真道人望向了他。

叶柏涵想了半晌,才有些沮丧地说道:“不过我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应真道人听了,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安排叶柏涵先在碧砚崖休息一天之后,便马上召集弟子,开始搜索起了无间海。

搜索的过程很不顺利。众弟子在无间海之中确实发现了大量妖兽打斗的痕迹,但是其中并没有修士的影子,反而更像是两帮不同势力的妖兽在互殴。

但是韩定霜很快就在其中发现了令人疑惑的部分。这一次互殴之中,至少有十余种不同种类的妖兽参与了战斗——这也跟叶柏涵描述的情形基本上相符。这些妖兽甚至有互为天敌,以及天性相克的……然而在这一场大战之中,竟然没有留下一只妖兽的尸体。

而这有两种可能性,其中一种,是妖兽们打完之后势均力敌,然而出于各种考量,已经有了灵智的妖兽们决定偃旗息鼓,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避免打个两败俱伤。

然而这个可能性几乎是不可能的。一大群的妖兽打架,其中必定有强有弱有凶暴者也有胆怯者——在甚至还有天敌存在的情况下,所有妖兽正好势均力敌?

这也就是个假设。

而另一个可能性,则是妖兽们打完之后虽然有伤亡,但是最后所有尸体都被妖兽或者修士所带走,没有留下来。

“其实……”无恨仔细观察了一番现场的痕迹之后,突然开口说道:“除了你们说的这两种可能性,应该还有第三种才对。”

韩定霜和秦思归都双双望向了她。

无恨说道:“你们仔细看。我觉得就这个脚印的排列和留下的痕迹来说,第一种猜测更有可能,因为地上的脚印不少,但其中却完全没有拖行的痕迹……这群妖兽是自己离开的。”

秦思归说道:“可是,这里面还有鬼面鹿和朱犴。”这两者可是死敌。

无恨说道:“这就是我说的第三者可能了……”

她一字一句说道:“那人很可能操控了这些妖兽。”

第065章

“操控妖兽……?”叶柏涵听到这个推断,然后就皱起了眉头。

他忍不住思考了起来:“什么法术能操控这么多妖兽?”

然后他听到色希音开口说道:“能够操控妖兽的法术不少……”

叶柏涵望向他。

“……但是能操控这么多高级妖兽的法术并不多。”

色希音受到的伤比叶柏涵其实还严重一些,叶柏涵只是一点外伤,但是色希音却是灵脉整个被震散了,一时半会儿恐怕恢复不好。那人当时是真的想要废掉他的。

但是他对这一点似乎毫不在意。

叶柏涵觉得二师兄进入了一个非常奇妙的状态。

俗称“破罐子破摔”。

色希音坐在床边的桌子前,慢条斯理地煮着茶。叶柏涵亲眼看着他把舌钉草当做香料放进了茶壶,然后再喝了一口之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来,偷偷把茶水连着茶壶一起扔进了乾坤袋里。

他开口若无其事地接上了前一个话题:“能够操控高级妖兽的法术本来就不是很多,更别说同时操控这么多妖兽。要做到这一点,对方要有非常厉害的修为才行。我们伽罗山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叶柏涵停顿了半晌,突然开口问道:“师兄也觉得……那个黑衣人可能就是门中的人吗?”

色希音停顿了数息,才开口说道:“我并没有这么说。我说过了吧,我们门中能有这样修为的人并不多,说不定……也可能是外人伪装成伽罗山弟子一直潜伏在我们之中呢。”

叶柏涵思索了一下,皱紧了眉头。

色希音却并不希望他继续深想下去,于是说道:“不管怎么样,这些事情有师父还有师兄,你就不用多想了。”

但是叶柏涵却说道:“我总觉得那个黑衣人是因为我才出现的。”

色希音顿了一下,才说道:“这也是你自己在瞎猜吧。”

“我直觉……一直还蛮准的。”

色希音就说道:“但也不可能次次准确。你又不是预言师。”

叶柏涵对这话没法反驳,所以最后只有闭嘴。

然后就听到一声推门声,叶柏涵一抬头,就看到了半个身体隐在门后,探头露出一张俏丽笑颜的无恨。

“四师姐。”叶柏涵开口招呼道。

无恨看到叶柏涵刚露出一个甜蜜蜜的笑,结果看到色希音举起一只手说了声“哟”,顿时脸色就变了。

叶柏涵一看就知道,二号深井有点怕一号深井。

伽罗山感觉上有属于自己的食物链,而色希音绝对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掌门门下四位弟子——撇除叶柏涵这个小的不算——三师姐秦思归据说是四人之中战力最弱的,但是按照危长老的说法,却是道心最圆满的。

她谁也不怕。

韩定霜和色希音的战力相当,但是性格和人缘却完全不同。韩定霜虽然冷若冰霜,但同门敬他却不畏惧他,甚至还都带着崇拜;色希音则正好相反,他成天都在笑,师侄们看到他笑都恨不得远避三千里。

就连无恨,也是不怕韩定霜却怕色希音。

难道真的是一物克一物,深井还需深井治?

色希音看到无恨出现,顿时懒洋洋地笑了笑,问道:“这是来干什么啊?”

无恨勉强地笑着,说道:“我……来看看小师弟。”

色希音笑吟吟地说道:“你站这么远,能看清楚吗?”

无恨便问道:“那……我能走近点看吗?”

色希音便回答道:“可以啊。”

无恨这才慢慢地走近了一些,但还是拉了一张椅子,在距离色希音老远的地方坐下,保持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期间乖巧得跟另一个人似的。

色希音见她不主动说话,索性也不理她,只是与叶柏涵继续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突然往叶柏涵身上一靠,说道:“我又想睡了,让我靠靠。”

这个动作未免有点太亲密了,叶柏涵刚想推开,却看到色希音苍白的脸色,动作就停了一下。就这么一点时间,色希音竟然就已经睡着了。

“……”

这是睡着了还是昏倒了啊?叶柏涵急忙探了一下他的呼吸,发现呼吸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然后叶柏涵一抬头,就正好和无恨四目相对。他瞬间怔了一下——因为四目相交的一瞬间,无恨的眼神看上去非常可怕,简直像是看十世仇人一样,那恨意凌厉刺人,看得人心惊。

和叶柏涵视线相交的一瞬间,无恨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猛然移开了视线。

叶柏涵却免不了想,那恨意到底是针对谁的?是对他,还是对色希音?

但是接下来无恨却再也没有露出那样的神情,一直都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甜甜地跟叶柏涵说着话,逗着趣,没有显露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

然而之前的那个眼神给叶柏涵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所以他说话的时候也颇有些心不在焉。

无恨见他的神态,就知道叶柏涵还在为之前的事而耿耿于怀。她皱了皱眉,一咬牙,就开口对叶柏涵说道:“小师弟,我刚才要是吓到你了,师姐给你道歉啊。师姐以前出过一些事情,有时候会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你不要放在心上。”

叶柏涵听了,对于无恨的解释有些半信半疑,但还是说道:“如果我做了什么事惹恼了师姐,师姐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无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便回答道:“怎么会?小师弟这么讨人喜欢,师姐怎么会恼恨你?”

这话听上去就虚伪得很。就算关系再好的人,也难免有会闹矛盾的时候,怎么会有人永远不生另一个的气?

随后无恨告辞,色希音苏醒的时候,叶柏涵就忍不住问了自家二师兄:“师兄你是不是常常欺负四师姐?可别把她惹恼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词相当地隐晦,并没有提到无恨之前的反应。

色希音却说道:“惹恼了又怎么样?”

叶柏涵一时语塞。

色希音说道:“无恨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胆小鬼而已。你别看她平日嚣张,其实她最没有胆量了。每次看她恨天恨地,我就觉得有趣。”

叶柏涵终于确定了,无恨之前那一眼看的绝对是色希音!要是他是无恨师姐,他也得恨二师兄……这也太渣了。

他想了想,说道:“好歹也是同门,师兄你手下留情。”

色希音停顿了一下,说道:“知道了。”

虽然他这样应了,但下一次和无恨见面的时候,他的态度却还是一如既往。

“你跟小师弟说了什么?”

无恨顿时脸色一变,然后笑着说道:“二师兄对小师弟可真好……”她抱住自己,垂落脑袋作出一个有几分刻意的悲伤表情,说道,“真羡慕小师弟啊,大家都喜欢他。同样是师弟师妹,二师兄对我就很过分呢。”

色希音便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他比?你比得上他一根指头吗?爱达美,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应该再清楚不过了。要摆师妹的谱……也得你自己先是个人。”

无恨顿时皱紧了眉头,咬牙切齿。

好半晌,她才开口说道:“就算我不是人,我至少曾经是人,比你这个一开始就不算人的总要好多了!”

色希音猛然回过头,眼神尖锐地望向了她。

无恨被吓得立刻后退了一大步。然后不等色希音发作,她就猛然一转身,御剑往外飞去。

这一飞就直接飞到碧砚崖。无恨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了小楼,叫道:“师弟救我!”

叶柏涵正想偷偷违背应真道人的嘱咐爬起来琢磨七星逐月阵的构成呢,结果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飞快地窜回了床上,假装刚醒来的样子。

然后就见无恨飞奔了进来。

他刚想问“怎么了”,就见无恨一下子扑到了床上,然后也不管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直接往床里面一滚,躲到了叶柏涵的的身后,还抢了一半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

虽然是只长不大的萝莉,但是叶柏涵也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然后这个时候色希音也跑了进来,看到这一幕,顿时说不出地火大。他对无恨命令道:“出来!”

无恨躲在被子底下,非但没有出来,还往叶柏涵身上挤了挤。

叶柏涵一头黑线,开口说道:“……二师兄,你答应我说不欺负四师姐……”……的。

色希音却突然开口说道:“小师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啊,在西方的一片沙漠里有一个国家……”

然后就听到无恨发出一声惨叫,猛然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她双眼发红,凶狠地看着色希音。

只见一阵狂风卷过,无恨身上竟然生生带上了一层血光,猛然向着色希音飞袭而去。色希音如一片轻飘飘的叶子,在那狂风卷到的时候,慢悠悠地往后飘去,就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无恨的攻击。

这样一打一消之间,色希音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无恨引了出去。

叶柏涵愣了一愣,最后还是没忍住,跳下了床然而跟了出去。

第066章

等他追上去的时候,就发现无恨已经被色希音揍得横尸当场了。伪萝莉躺在地上装死,不敢置信地说道:“怎么可能……你、你不是灵脉受损了吗?”

然后她就猛然张大了眼:“……你!”

却见应真道人御剑降落在平台上,说道:“希音你突破了?”

色希音转过头,看到是应真道人,笑容顿时收敛了几分,叫了声:“师父。”

应真道人审视半晌,语气肯定地说道:“你突破了。”

“是。”

这师徒俩开口对话,完全无视了可怜巴巴躺在地上的小萝莉。叶柏涵觉得在那一瞬间无恨的玻璃心恐怕已经碎成了渣渣——他过去伸手想把她拉起来,无恨却扭过头把脸埋在地上装死。

尽管如此,叶柏涵还是伸手拉住了无恨的手,在手指接触的一瞬间,无恨突然反客为主,紧紧地抓住了叶柏涵的手指,甚至用力得有点过分。

但是即使拉住了叶柏涵的手,无恨也完全没有从地上爬起来的意向。她一副想要装死装到世界尽头的模样,让叶柏涵很是无奈。

却听应真道人说道:“自无情道入有情道,你这一步……比我预想之中要来得早。”

色希音便回答道:“多亏了小师弟。”

“……”应真道人沉默半晌,才说道,“也不算预料之外。或者从一开始,你这机缘就是系在了他的身上,毕竟你们是……”

然后就听到一声摔倒的声音,以及叶柏涵含着怒气的声音:“四……师……姐……”

应真道人回头一看,就看到叶柏涵蜷着腿,趴在无恨旁边的地上,两只手还被无恨像是镣铐一样地死死扣住。

却原来之前叶柏涵本来想拉无恨起来,结果半途听到应真道人说到他和色希音的事情,一时走神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两人的对话之中,却被发现的无恨不开心地直接拉倒在了地上。

色希音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双眼顿时就有些危险地眯了起来。

却听应真道人看口说道:“……不要胡闹,无恨。”

无恨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松手。

叶柏涵爬了起来之后,应真道人顿了一下,才说道:“既然你已经破境,机缘又跟你师弟有关系,你以后还是跟他多多相处吧。”

这个提议倒是正和色希音的意,所以他笑了笑,说道:“好。”

无恨听到应真道人这句话,却对叶柏涵扮了个鬼脸,说道:“你惨了。”

叶柏涵一头黑线,最后还是觉得残酷的人生也要勇于揭穿,才能让人直面现实,于是说道:“二师兄对我没对师姐你那么狠……”

无恨:“……”

叶柏涵:“……”

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好好相处了,无恨恨恨地想。

然后叶柏涵看了无恨一会儿,开口说道:“师姐你……”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每次被二师兄提起来就像是踩了痛脚?

但是叶柏涵想了想,还是觉得既然无恨这么讳莫如深,自己贸然打探也很不恰当,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说道:“我虽然看上去不太可靠,不过好歹不会随随便便就大惊小怪。如果师姐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尽管来跟我说。我会保密的。”

无恨听了,愣了一下,才说若无其事地道:“我没有什么烦恼啊。师弟你想太多了。”

然后她发现色希音正在朝这边走过来,就猛然跳了起来,草草与叶柏涵说道“师弟我们回头见”,然后就逃走了。

色希音看着她逃走之后,开口说道:“小师弟你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叶柏涵吐槽道:“师兄也管了我不少闲事呢,我倒是挺感谢二师兄你的,在那黑衣人手里救了我。”然后他才开口说道,“恭喜二师兄破境。”

色希音说道:“还多亏了你。”

叶柏涵停顿了半晌,才说道:“我不知道自己有做了什么。”

色希音听了,沉默半晌,才问道:“手还疼吗?”

叶柏涵:“……”他伸出手,在色希音面前转动了一下五指,说道,“已经全好了,你看。”

色希音问道:“不疼了?”

叶柏涵嗯了一声。

色希音便说道:“那就好。”然后他就沉默了好半晌,才说道,“其实我不太知道疼是什么感觉。我就算在自己手上划一刀,也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叶柏涵愣了一下,然后望向了对方,露出惊愕的表情。

……无痛症?

色希音说道:“我有时候会想跟你说话,有时候又觉得什么都没有说的意义。说到底,有些话,过了那个时间再说,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叶柏涵问道:“什么话?”

色希音说道:“好多年以前原本应该说的话。”他坐在石台上,单手支腮,说道,“不过就算那时候说了,大约时至今日,你也早就不记得了。”

叶柏涵停顿了一下,开口问道:“……二师兄,以前跟我很熟吧?”

色希音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嗯。”

叶柏涵问道:“二师兄能跟我说说以前的事情吗?”

色希音便问道:“你想听什么?”

叶柏涵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要不二师兄你随便说说。”

色希音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我以前试图谋杀过你。”

“……”

擦!要不要一开口就这么劲爆。

色希音看到叶柏涵那纠结的表情,顿时笑了起来,说道:“我当初上伽罗山,本来就是为了杀你。”

……

那一年,楚含溪二十一岁。

楚含江上山已经十四年,没有回来过一次。在他刚上山的时候,楚含溪丝毫也没有意识到楚含江的离开代表了什么。

楚含溪虽然三观不同与常人,但是低下的情商另一方面也让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思。除了强烈的求知欲之外,一般孩子会有的各种欲望在他身上都很少出现,即使有也显得比其他同龄人淡薄许多。

所以他很少会有怀疑这种情绪,尤其是唯一还算得上可靠的兄长。

凉薄的父亲,神经质的母亲,他的人生之中没有见过多少普通人家的温暖,哥哥是唯一一个从来不把他当疯子,会跟他认真说话的人。所以即使楚含江说的很多道理他其实难以理解,但还是尽可能地听话。

虽然,因为理解上的问题,他做得并不是很好,但是至少他确实有试图想要听话的。

所以,楚含江说他会回来,楚含溪就相信了他的话。他不同别的孩子,不会在重要的人要出门的时候大声哭闹,他只是有点淡淡的不情愿……但是对于楚含溪来说,他的人生,早就不情愿惯了。

那时也许不管是小小的楚含江,还是更小的楚含溪都没有想到,对于楚含溪来说,那是他的家变成地狱的开始。

楚含江的离开,是整个楚家分崩离析的开始。

【为什么走的不是你——含江!我的含江!】

【不是还有含溪吗?】

【这孩子派不上用场,只能给家里丢人而已。】

【……等合适的时机,送他上路吧。好歹你们也父子一场。】

你知道吗?你转身之后,这个世界就变成了地狱。

更可怕的是,楚含溪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没有楚含江在他耳边一次一次地叮嘱,他甚至无法分清“正常”和“不正常”之间的界限。

如果一个人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要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怎么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可是色希音最后还是做到了。

也是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并没有比任何人愚蠢。相反,他可能比这天下大部分人都要来得聪明一些。

疯子也可以有智慧。

而支撑着他去伪装,去模仿,去欺骗和讨好世人的……正是有一天哥哥会回来,会来把他带走,带离这个地狱的信念。

他始终相信,楚含江会回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等待,煎熬之中带着希望,希望之中又带着仿佛随时随刻都会终于燃烧殆尽的绝望,信念被苦苦灼烧,终成执念。

但是楚含江没有回来。

楚含江死后三年,应真道人出于怀念而经过南国旧地,在那里见到了与楚含江容貌极为相似的楚含溪。青年用尽了十余年费尽心思学会的虚伪和谄媚,终于哄得应真道人愿意带他上山。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楚含江早已过世,而正因为那死者的余泽,才让应真道人愿意收一个天赋上就注定在仙道上难以有所成就的青年作为弟子。

……

如果早知道楚含江的死,色希音想,他那时根本不会跟着应真道人上山。

费尽心机一场空,说的就是那时候的楚含溪。

他本以为说出这么一句话,会让叶柏涵被吓到,却不料沉默半晌之后,叶柏涵却若无其事地问道:“那后来为什么二师兄不想杀我了呢?”

色希音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我说要杀你,你怎么一点都不怕?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不想杀你了呢?”

叶柏涵说道:“我虽然也不算聪明,但是身边的人对我到底是怀着好意还是恶意还是感觉得到的。”

第067章

这话怎么听都觉得刺耳。

因为色希音就是那个光从感情表现上完全分辨不出他人真实态度的人。他对他人的感情和行为,只能判断却不能感受。

比如相处至今,他也只能从叶柏涵自断三指的行为之中察觉叶柏涵在乎他,至于其他细节方面的日常相处,每一个举动之中蕴含着怎么样的感情,他还是懵懵懂懂的状态,根本无法理解。

但是即使如此,他在再一次遇见叶柏涵之后,终归有了些许重新活过来了的感觉。

他曾经恨楚含江恨到想杀掉他,也曾觉得自己的追求完全失去了意义。叶柏涵的转世对色希音来说,是一种期待,也是一种失望。

他越来越像其它人,每一次转世都感觉距离自己更远。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人活在世界上,原本就会一直拥有新的遭遇,认识新的人,见识各种不同的人生。

但那却是色希音无法理解的境界。

他太过依赖楚含江。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他已经变得比当年的楚含江强大太多太多,但是无论在精神上还是感情上,他都还追寻着当年的兄长。

离开了楚含江,他茫然无措,仿佛连走路都不会了。

原本是如此。

但是不妨他追寻的对象完全不按套路来啊。他这位哥哥生生让色希音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认识我一个,你就认识了全世界。

色希音回忆当年,只觉得不堪回首。

他说道:“我之所以不想杀你了,是因为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叶柏涵:“?”

“你说,我要是把你杀了,以后还有谁跟我吵架……”

叶柏涵的表情顿时只有一个囧字可以形容。

别告诉我你的杀人念头就被这么一句话给化解了?你其实原来就只是在卖萌吧?

他却不知道,色希音是真的被这句话说服了。叶柏涵每次转世,性格都会有微妙的变化,也不再保有前世的记忆,但是只有一点始终没有变。那就是情商高到令人发指,每次都把周围的人吃得死死的。

他总是知道怎么去打动别人,让人为他出生入死。

怎么能做到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办事呢?色希音就只会威胁同门,没办法做到让人自愿为他办事。

但是这么厉害的哥哥,却每次到最后都没有好结局。明明如果他只顾自己的时候,有千万种方法可以使自己安然无恙……偏偏最后却要一直为了不相干的人,出生入死,把自己的性命也搭送进去。

是的……对于色希音来说,同门也好亲族也好,都是不相干的人。

叶柏涵能打动别人,自然也能打动色希音。就算不再是那个偷偷摸摸,一遍又一遍用孩子气的理由告诉色希音这件事能做,那件事不能做的楚含江,但是他总知道用什么样的理由坑死自家弟弟。

色希音说道:“我觉得你说得对。”所以就拼命地又把对方给救了回来,明明一开始本来是自己故意把人往山崖下推的。

叶柏涵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说道:“……二师兄,我觉得吧,你能被这种理由说服,平时到底有多不招人待见?你这也寂寞空虚冷得有点过头了吧?”

色希音听了,停顿了一下,才说道:“……原来,我很寂寞吗?”

他若有所思。

叶柏涵觉得他纯粹在装傻。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说起来,二师兄在山上也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同门啊……我以前还觉得你跟四师姐关系不错的。”

色希音听了,愣了一愣,才说道:“无恨吗?我抓住了她的把柄,所以她不得不替我做事而已。”

叶柏涵:“……”

他简直无力吐槽。二师兄你不觉得你今天一直在说十分劲爆的话吗?而且抓住别人的把柄然后威胁人家给你做事这种事情不是可以正大光明说给人家听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随随便便自己承认?

色希音却似乎完全不在意暴露自己的恶质行为,说道:“我可以把她的把柄告诉你。”

叶柏涵顿时迟疑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自己并不想知道无恨的把柄——他才不会去威胁自家同门呢。但是转念一想,他又有点迟疑。

无恨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明显是有很大的问题的。但是想要让她自己说出口,叶柏涵虽然说得好听,其实也知道那是很难的。

他不想为难无恨,可是如果什么也不知道,叶柏涵也很难正常地跟无恨相处……她生气的时候,叶柏涵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她询问刁钻问题的时候,叶柏涵也没办法即使做出正确的,让双方都觉得愉快的回答……这对于两人的想出来说,其实是很尴尬的。

然后就在叶柏涵这么一犹豫的瞬间,色希音已经开口说出了所谓的把柄。

“她屠杀了自己国家的所有人,然后骗师父说,那是附在她身上……不,她附身的法器上的妖灵所为。她为了活命,故意装作自己一直被妖灵控制,时常不能自控的样子,其实那妖灵早就被她吞并了。”

叶柏涵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把柄,顿时愕然。

色希音说道:“如果师父知道了真相,恐怕她就要惨咯。亏她能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法器之灵上面。”

叶柏涵问道:“无恨师姐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色希音顿了一下,才说道:“报复吧。杀人需要什么原因……魔道妖修,一言不合直接屠城的也有。”

叶柏涵却皱起了眉头。

无恨平时虽然蛇精了一点,但是叶柏涵不管怎么样也不愿意认为自家小师姐是这么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如果只是这个原因,师父不可能放任四师姐的。”叶柏涵想了想,对色希音说道,“这里面一定还有其它什么的原因。”

“所以我不是说了,她骗了师父,说是被法宝控制才杀人,师父被她骗了啊。”

色希音不耐烦地说道。

叶柏涵半晌没说话,似乎一直在思考。

色希音说道:“否则你以为她为什么受我的威胁?”

叶柏涵说道:“四师姐的事情,二师兄你知道多少?”

色希音说道:“不多,够用而已。”

……够用来威胁四师姐吗?叶柏涵真是对他服气了。不过按照色希音这种逻辑,叶柏涵觉得继续逼问估计也没什么用处,就转而打听起了无恨的来历。

色希音觉得有点不爽。如果哪来当做把柄,叶柏涵只要记住他说的事情也就够了。但是低情商如他,也看出叶柏涵问这个并不是想要拿来威胁无恨。

他不太想告诉叶柏涵更多的内容,所以说道:“屠城这件事还不够吗?你是没有看到当时的那种场景——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无论什么身份的人,在她眼里都如蝼蚁一般。她可没什么怜悯之心。”

叶柏涵问道:“师兄你……亲眼看见过?”

色希音顿时瞪了他一眼,然后突然站起身来,不准备跟他继续说下去了。

眼看要走出门口的时候,叶柏涵突然在他身后叫住了他,说道:“师兄,如果你以后觉得寂寞无聊,想找人吵架了,你可以来找我。我保证以后不嫌弃你老出馊主意。”

色希音:“……啧。谁老出馊主意了?”

“当然是你。”叶柏涵不客气地说道,“都是同门师兄弟,你不真心待人,人家哪会真心对你。活该你寂寞空虚冷!所以以后不想孤家寡人,就少出些馊主意,太伤感情了。”

色希音一时没说话。

“然后我就再问一个问题。四师姐到底几岁了?我实在很好奇。我入门的时候她看上去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模样,现在我都十二三了,她连一寸身高都没增加。这个问题可以回答我吧?”

色希音听他这样问道,仔细想想觉得这个问题其实无关紧要,便回答道:“她的话……三四十?四五十?我记得她好像是三十多年入门的。”

原来如此,叶柏涵顿时有了想法。

之后和都琅阁的弟子接触的时候,叶柏涵就开口问道:“不知道师兄知不知道三十多年,西方有哪里的沙漠之国遭遇过屠城灭国之类的祸事?”

那弟子听了,想了想,说道:“我对西域的事情不是十分了解,尤其还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不过如果叶公子想要打听,我回去之后可以想办法找人打听一下。”

叶柏涵听了,顿时颇为欣喜,开口说道:“那就拜托师兄了。等下次师兄来的时候,我请你喝酒。”

都琅阁弟子顿时笑了:“叶公子酿的酒可是一绝,我们许多弟子都是久闻其名而不曾一见。行,我保证帮你把事情打听清楚了,到时候就等你请我喝酒。”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对方果然带来了有关于三十多年被灭国的西域之国的消息。

说来也是凑钱,差不多十年之间,在西域就有两个国家灭亡,其中一个叫做“蜜坛罗”,意思是沙漠中的花朵,另一个叫做“莫西纳”,意指富裕国度。

而两个国家的灭亡都跟一个神秘的神器有关,具体什么神器都琅阁送来的文献中说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西域人称它“吉祥鸟”或者“饮血的鸟”。

第068章

吉祥鸟是西域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一种细小鸟类。它色彩艳红,有着漂亮的黑色尾羽,据说只要它开始歌唱,就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幸福和好运。

但是关于吉祥鸟也有另外一种传说。

吉祥鸟是一种传说中的神鸟,它虽然有天神赐下的恩泽,却也有雷霆的震怒。所以如果吉祥鸟发怒,就一定要饮食鲜血才能平息。

都琅阁送到叶柏涵手里的资料里,大致讲述了一下吉祥鸟的传说,以及和蜜坛罗以及莫西纳的关系。

据说在一开始,是两国因为某个原因发生了战争了,之后莫西纳灭亡了蜜坛罗。而他们从蜜坛罗带回来的战利品之中,却有一样法宝,据说是传说中寄生着吉祥鸟的雕像。

莫西纳就将之供奉了起来。

说起来也是奇怪,自从开始供奉起吉祥鸟之后,莫西纳就开始频频发生好事。

——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城民们收获了数倍于往年的果实,粮草,雨水比往年更丰茂,果实也要更大更甜美。

——所有人都说,这是吉祥鸟所带来的好运。

这样的好日子在莫西纳持续了数年时间,而城民们也因为这样而变得越发富足。

但是五年过后,这样的好日子却慢慢消失了。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吉祥鸟的魔力似乎在渐渐地消失。收获开始不如以往丰茂了,甚至还慢慢开始贫瘠起来,而其它的灾难也开始再次频频出现,早已习惯受到庇护的城民自然无法忍受这样的落差。

他们猜测吉祥鸟是不满自己的供奉,于是开始给神像供奉更多的东西,一开始只是些果实,后来变成了牲畜,再后来则是活生生的少年少女……

叶柏涵关上了都琅阁送来的笔记。

笔记似乎是由某个原本经常往来于莫西纳和周边城市的商人记录下的,因为事发时他并不在莫西纳,所以最后好运地并没有遭难。不过同时,他的笔记里也没有关于莫西纳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记录。

但是叶柏涵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个莫西纳有很大的可能性跟无恨有关系。

只是由于资料有限,他并不是十分确定他家四师姐在这个故事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她是莫西纳的原住民吗?叶柏涵细细思索了一下,觉得无恨的五官秀丽深邃,确实有些异族的味道。

在笔记之中,作者最后的猜测是吉祥鸟发怒毁灭了整座城市,但是叶柏涵却已经从色希音的口中得知,无恨曾经屠城。

如果她真的是莫西纳的城民,那么基本上可以肯定她应该是莫西纳真正的屠城者。那么这位屠城者在莫西纳时是什么一个身份。

……三十多年前上山,年岁应该也就三四十岁。色希音提供的时间并不准确,因为莫西纳被屠城是发生在二十九年前,想来是因为色希音对这些事情并不十分关心。不过即使如此,按照色希音所透露出的这个消息推断,无恨上山的时候应该也就十几岁。也就是说当时她的年纪应该是和此时基本相符的。

按照这些信息推断,叶柏涵隐隐已经猜测出了无恨在这一场灾祸之中一开始所扮演的角色。

——祭品。

——恐怕无恨的身份正是在最后的灭亡之前,城民们试图想要供奉给吉祥鸟的祭品。这基本就能解释她最后为什么会屠城了。

次日都琅阁的师兄离开时,叶柏涵便又拜托了对方帮忙打听莫西纳灭亡之前的一些事情。因为只是数十年之前的事情,就算是曾经去过莫西纳的很多凡人也依旧还活着,所以这方面的消息还是比较好打听的。

然后叶柏涵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资料。

“爱达美……”他特意让对方着重打听在城灭之前,被当做祭品的少女的资料,然后就看到了一个名字和一段记录。

爱达美,莫西纳国王的女儿之一。曾经是十分受宠的小公主,后来母亲失去宠爱,她便也慢慢失去了尊贵的地位。

在城灭之前,祭司觉得吉祥鸟不肯继续赐恩,是因为祭品的分量不够,不够尊贵。他劝说国王献出自己的血脉作为祭品,最后国王便指定了这位年方十二的小公主作为祭品。

国王的妻子之一,身为爱达美母亲的王妃为此而撞死在祭台上,希望以自己的性命换回女儿,却非但没有成功阻止祭祀的进行,反而令国王提前了仪式。

仪式到底有没有举行,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活着的人谁也不知道。但是叶柏涵却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后续……毕竟所有线索已经足够明显,足以可以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他合上笔记,还在思索之间,却猛然地抬起头望向了前方。

只见门口处,无恨一脸黑化地站在那里,一副随时会拿出柴刀来的模样。

叶柏涵:“呃,四师姐。”

无恨却无视了他的招呼,用一种看上去像是在笑却又像是在哭的表情说道:“为什么要去探究呢?”

“呃……”叶柏涵有点语塞。

无恨却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反而发出了一声冷笑:“呵……”

然后就在叶柏涵的面前,她的身后开始长出了一对鲜红中带着黑,如同黑化凝结了血液一般的翅膀。

狂风大作,门外天色开始凝结出一重又一重的灰。

无恨一步一步地走近,没有了她往日常常刻意扮演出来的娇憨爱闹,看上去带着一种癫狂的恐怖。

黑红相间的衣衫在风中舞动,在昏暗的天光下,映得无恨整个人如同妖魔。然后叶柏涵就发现,那不是如同妖魔……那真的就是一只妖魔。

无恨整个人都化作了一只红色羽毛,有着长长漂亮黑色尾羽的大鸟,猛然想着叶柏涵直冲过来。

叶柏涵瞬间张开法阵,把无恨的冲击挡在了外面。整栋小楼似乎都被他们的交手牵动,晃动了一下。然后在被结界弹开的瞬间,无恨化作的大鸟在空中扇了几下翅膀,却又马上又再次向着叶柏涵冲了过来。

叶柏涵叫道:“师姐!”

大鸟发出悲鸣。

他对无恨叫道:“师姐,你冷静一下!你这是想干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无恨的声音:“杀了你!”

“就因为我知道了你过去的事情?”叶柏涵觉得不能理解,“二师兄也知道吧!?师父应该也很清楚吧!?”

他这样说的时候,大鸟似乎停滞了一下。

叶柏涵说道:“杀害同门的结果……你应该清楚吧?”

大鸟滞空半晌,却突然如同泄了一口气一样,从半空之中落了下来。长长的尾羽在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就重新化作了华丽繁复的裙摆,然后大鸟重新变成了那个看上去完全是人类的秀丽女孩。

无恨看着叶柏涵的目光透着凶狠和挣扎,整张脸的表情都是扭曲的,比起人类来反而更像某种凶残蛮横的野兽。

叶柏涵与她视线相较,忍不住就绷紧了身体。

他说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无恨说道:“你知道了……你为什么要知道……”

叶柏涵说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可是你已经知道了……”她仿佛只会重复这一句。

“对不起。”叶柏涵说道。

“啊——”无恨突然抬起头,发出凄厉之极的一声惨叫,然后再次化成黑红大鸟,如同狂风一样向着门外席卷而出,最后消失在视野之中。

叶柏涵握紧了手中的笔记。

爱达美……爱达美……这是四师姐的本名是吗?无恨这个名字应该是她上山之后才起的吧?是谁给她起的?师父吗?

叶柏涵蜷缩在书案之后,心想,他早该知道的。

无恨无恨,谁会起这样的名字?起名叫无恨,其实就是说明那人心中有恨。

如何能无恨呢?从一国的公主,沦落成了被摆上祭台的祭品。母亲撞死在祭台前,父亲亲手指着她要将她献祭。

屠城灭国,化身独命鸢。

其实,无论是蜜坛罗还是莫西纳的祭祀都弄错了,那只红羽黑尾的大鸟,不是吉祥鸟,也不会带来祥瑞。

它真正的名字,叫做独命鸢。

传说中,极西之地有大鸟,生而独命,食母而生,与同类相见则搏斗致死。有仙人取将死之独命鸢,在其将死未死时放其血,取其骨,令其哀鸣七七四十九日而成鸢灵,就能炼成极凶之灵器。

灵器也叫独命鸢。

它饮食万物之血,其血流经其身躯后再被万物所饮食。饮食其血的植物,原本若有十年生命的,会在一季之中耗尽生机,长出常人不能想象的巨大丰美果实。饮食其血的生灵,会拥有更大的力气,更多的灵力,然后在更多的时间内,耗尽一生的寿命。

而这就是奇妙,却又残酷的独命鸢。

叶柏涵不知道,到底是独命鸢化身成了无恨,还是无恨在被献祭之后附身在了独命鸢上面。

之后他思考了很久,想着在之后要怎么跟无恨相处,怎么修复两人的关系。但是当真正想要开始动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因为,从这天开始,他再也没有见过无恨。

第069章

无恨在躲着他,叶柏涵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他见识了无恨那天的暴怒,怎么也想不到无恨最后选择的是这种做法。如果她冷漠,愤怒,攻击叶柏涵……叶柏涵觉得自己都可以理解。

但是她最后选择地却是开始远远躲避叶柏涵。

……就好像……她在害怕他似的。

对。叶柏涵突然明白了,他家四师姐说不定就是在害怕他。色希音说无恨欺软怕硬,但是这么欺软怕硬的无恨,之前却突然对他动手,虽然叶柏涵不觉得无恨会真的杀了她,但是她当时的情绪确实很激动,很痛苦的样子。

因为有人知道了她的秘密?

不,明明是……因为叶柏涵知道了她的秘密。

想明白原因之后,叶柏涵简直一头黑线:师姐你丫的到底有多傲娇?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选择了不辞辛苦地跟无恨玩起了躲猫猫。

躲猫猫的过程是艰辛的。叶柏涵真的开始试图找到无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对于四师姐的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平常两人的往来多数都是无恨缠着他,一旦无恨不来缠着他的时候,叶柏涵就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对方了。

事实上,不但叶柏涵对无恨的事情不清楚,就连其他同门对无恨的了解也很有限,几乎没有人清楚她平日的行踪,也没听说有谁跟她交好。

“无恨师叔……不清楚哎。”

“无恨师叔的话,一般不是有时候会去找小师叔你吗?”

“没听说过无恨师叔跟谁要好,不过一定要说的话,无恨师叔这两年挺黏小师叔你的倒是真的。”

这样一圈问下来,叶柏涵发现了两件事:一、无恨原来在门中真的几乎没有朋友。二、在大部分弟子看来,原来无恨跟他的关系真的很好?

感觉好像某人……?

叶柏涵想起来了——色希音。怪不得这两人平常能混到一块去……就这德行和行为,都是寂寞空虚冷的人啊。

叶柏涵一头黑线,觉得二师兄肯定知道无恨师姐跑哪里去了,至少也应该有办法找到对方。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去求助了色希音。

“无恨平常常去的地方?嗯……不知道。”色希音很直接地回答道,“我对她的行踪不感兴趣。”

面对这样的二师兄,叶柏涵只想吐槽:作为门派里最为空虚寂寞冷的两只!对你师妹好一点啦!

不过随后色希音就开口继续说道:“不过如果说找到无恨的方法,我倒是确实有……”

叶柏涵眨眼,只说了一个字:“求!”

色希音一般不会拒绝他的要求,于是便开始结印施咒,一边说道:“为了能确保她随叫随到,我在她身上下了咒……”

——等等!叶柏涵意识到不对,正想追问细节,结果就见远远飞来一道红色流光,然后落在了不远处。

无恨匆匆赶了过来,结果却不料在色希音身边看到了叶柏涵的存在。她顿时脸色就大变,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就想要逃离。

色希音难得被叶柏涵拜托,怎么能允许她直接跑掉?

“竟然敢逃!?”他冷笑一声,连续三个法印打出,直接就把无恨从半空之中打落了下来。无恨被打落地面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捂住脖子露出了极为痛苦狰狞的神态。

叶柏涵吓了一跳,然后说道:“够了!二师兄!够了!”

他没想到色希音所说的方法是这样的方法。

色希音翻了个白眼,然后停了下来。

叶柏涵冲着无恨跑近,叫道:“师姐……”

结果还不见他走近,无恨就强忍着痛苦快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强撑着张开翅膀就往远处逃走。

可能是因为不适,她的整个飞行轨迹就像酒醉驾驶,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地让看到的叶柏涵心惊胆跳。但是既然如此,无恨逃离的速度也是飞快,甚至顾不上安全性。

叶柏涵没追多远,就把她给追丢了。

他四下环顾,也没找到无恨的身影,然后就听到身后色希音开口说道:“看来她真的很不想见你……一般来说这丫头是很没原则的,这种时候早就趴地上求饶了。”

然后他问道:“要不要我再施咒?只要施咒让她无法动弹,我们慢慢找总归是能找到人的。”

叶柏涵急忙按住了色希音的手,说道:“不用了!谢谢师兄帮忙,我还是自己来好了。”

早知道色希音是用这种手法找人,叶柏涵才不会来拜托他。

色希音看了叶柏涵一会儿,冷笑一声,耸肩放弃了。

之后叶柏涵想了很多办法,甚至在青鸢府无恨的住所外守了好几天,却始终没有看到过无恨的影子。

她似乎根本没有回过自己的住所。

叶柏涵不明白,她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虽然这样说,其实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固执得可以——普通人也不会在同门的洞府前守个好几天。而且,虽然想要开解无恨,但是叶柏涵其实是很忙的,所以他甚至在青鸢府的门口炼起了丹……

伽罗山上四季如春,但是夜深时候还是有点阴凉。

叶柏涵带了只自己炼制的小亭子,晚上就睡在亭子里。

无恨看他睡着了,才敢偷偷走近,结果刚走近就直接被困在了亭子之中,叶柏涵也揉了揉眼睛,从藤椅上坐了起来。

无恨超级恼火,想要破坏掉结界逃走,结果就听叶柏涵说道:“师姐,你听我说两句话好吗?”

无恨靠在立柱上,捂住脸,不说话。

叶柏涵说道:“师姐一直以来对我都很亲近,我当师姐是想跟我做朋友的。”

无恨略微张开指缝,从手指头后面露出一双看上去色彩诡异,颇有些不似人类的眼睛,然后说道:“谁想跟你做朋友!?我不过就是想师父看重你,要是能跟你结成道侣,那师父好歹会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会跟我过不去而已!”

“既然是这样,师姐你为什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呢?”叶柏涵笑着问道。

无恨说道:“你什么都知道了,又不是傻子,就算我说什么你也肯定不会上当受骗了吧!?所以我放弃了啊!”

“那师姐之前为什么想要杀我?”

叶柏涵又问了一句。

“因为……因为……”无恨想了一下,自己停顿住了。

为什么呢?

叶柏涵说道:“同样知道师姐的事情的人肯定不止是我,为什么师姐特别害怕我知道呢?”

无恨听了,忍不住也开始想:为什么?

她自己的脑袋里还是混乱一片,结果叶柏涵却自己揭晓了答案,说道:“大概是因为师姐你真的很不希望我改变态度,希望我向以前一样跟你相处,对不对?”

叶柏涵的结论下得实在太过温柔善良,无恨听到的那一瞬间就几乎本能地想要反驳:“怎么可能!?我根本……”

她咬了咬牙,说道:“我根本不在乎你的事情。我才没有想要讨好你的意思……我告诉你,叶柏涵,我从很久以前就只在乎自己了,如果我给你几分好脸色,也就是想利用你而已。你觉得我是想要讨你喜欢?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叶柏涵在心里悠悠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既然这样,师姐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无恨愣了一下。

“如果想要利用我,顺着我的话讲,让我觉得师姐你其实在乎我不是更好一点?你如果想利用我,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的话,不是就利用不了了?”

无恨咬牙,一脸挣扎,想要反驳却又觉得脑子一团混乱。

叶柏涵说道:“师姐的心乱了。”

无恨真想甩这个在这种时候还一脸笑容,异常淡定的小混蛋一巴掌。

然后她就听叶柏涵说道:“如果师姐没什么要说了,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

无恨本能地怼道:“才不听!”

叶柏涵却无视了她的傲娇,语调平稳地说道:“屠城这种事……师姐是犯了大错。”

无恨的心一抖。

“人活在世上,难免受委屈。可是冤有头债有主,是为人的本分。迁怒无辜者只会造成连环的悲剧,到最后,谁也得不了好。”

“不过,谁也不是圣人。我不是,师姐也不是。过去的错误已经铸成,但是这并不表示师姐要永远地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被它折磨和围困。我不知道别的同门怎么想,但是我相信师姐不是坏人……也不会从此把师姐当做坏人看待。”

无恨抬头望向叶柏涵。

叶柏涵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而是坦坦荡荡地回望了她。

无恨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感到胸口沉甸甸的,又一股难以挣脱的重压。她觉得不能理解:“你怎么……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她大叫道,“我可是屠城了啊!屠城了啊!而且我实话告诉我,我一点也不觉得后悔!我看着那些人全死了,我觉得痛快极了!”

她流着泪,却又带着笑,表情显得极为狰狞,说道:“我管他们无辜不无辜!我就觉得痛快极了,我一点也不后悔!”

叶柏涵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时嘴唇微张,愣在当场。

第070章

叶柏涵被无恨那癫狂的姿态惊异到,半晌都没有做出恰当的反应。

他没想到无恨竟然是这样的反应,顿时愣在当场。但他毕竟感知灵敏,能够从人的细微反应之中分析出大量信息。

他几乎依靠本能就能察觉无恨的态度其实不对劲。

无恨说她不后悔……但是叶柏涵想,她怎么可能不后悔?如果说一个沉迷于屠杀,能在屠杀之中获得乐趣的人,那么她说她做下了这样的事情也不后悔,那是有可能的。

因为她能从中取乐,屠杀之中得到的乐趣,远远盖过了所有的悔恨与恐惧与其它。

但是无恨是这样的人吗?

……是才有鬼。

殷怜看着四师姐就知道她这些年的日子过得一点也不好。她说自己不后悔,不后悔的理由是那时杀得痛快,可是痛快痛快,原本就是一时之痛,一时之快。

紧抓住一时的痛快作为自己不后悔的理由的无恨,她真的不后悔吗?

所以叶柏涵定了定神,就开口说道:“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师姐你就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在你的故乡,没有一个人是让你觉得怀念,希望当初手下留了情的。而你觉得只要那时候的痛快,不在乎师父发现真相将你斩杀,也不在乎有同门发现真相,用厌恶的看杀人魔的眼神看你。”

此话简直诛心,无恨听了,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脸上一副凶狠却似乎要哭的表情。

说到底,她屠城时也不过是个孩子。争得了一时痛快,可是她并不是真真正正意志坚定,心灵已经没有任何动摇的魔头。

真正的魔头才不会把日子过成无恨这个样子。

就如危长老说的一样,无恨她还一直把自己放在当年的岔路口上。如果她真的是魔头,她就想法设法强大自己,哪怕饮人鲜血,修习邪术呢……这事儿如果发生在色希音身上,叶柏涵的这位二师兄肯定不会有什么犹豫。

无恨却做不到那种地步。说到底,历经这许多年,她也还只是个孩子。

她咬牙半天,终于忍不住一把坐在地上开始大哭起来。

叶柏涵见她这个样子,也忍不住蹲了下来,蹲在她身边默默地看着她哭。

他伸手摸了摸无恨的脊背,动作轻柔而带着安抚的味道。

无恨大哭着,却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哭了半晌,才开口说道:“我不能后悔啊……”

叶柏涵愣了一下。

无恨说道:“那么多人都死了,如果我说后悔……那算什么……所以我不能后悔的!我不能后悔的呀!”

叶柏涵听到这里,却是终于有些明白无恨是个什么样的心态了。

她说她不能后悔,是因为后悔已经没有用了。所以她想要继续走下去,只能强制告诉自己不后悔。

道歉只能对生者道歉……对于死者来说,所有对啊错啊道歉啊后悔啊其实都早已失去了意义。

那一场屠城,屠去的必然不止无恨憎恨的仇人,也会有她的亲人朋友。人在被恨意蒙蔽的时候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可以想象那一场屠城之后,无恨其实已经失去了一切,所有跟这个世界的联系……甚至于回忆。

如果这事发生在叶柏涵身上,他肯定宁愿跟着所爱的人一起去死,也不会那么执着地想活下来。但是无恨想要活下去……原本也不是什么错误。

她的生命本来就是被人残酷地强行剥夺的。

她哭得痛苦,叶柏涵拉了拉她的手。

“师姐。”

无恨只是哭。

“师姐。”

叶柏涵再次不死心地继续叫她。

无恨红着眼,抬头看他。

叶柏涵便对她说道:“如果你觉得后悔没有用,那就不要后悔了。不过我们从今天开始重新开始好吗?我们来当朋友,如果师姐有难,有人要杀你,我会拼尽全力来救你。但是师姐也要承诺,再不会对朋友动手。”

无恨没想到叶柏涵会这么说,顿时半晌没有说话。

她说道:“二师兄说得对……”

叶柏涵有点疑惑。

无恨说道:“小师弟你就是个傻子!”

叶柏涵有点牙痒痒。

却不料无恨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说道:“可是你这个傻子比他好太多了。让他见鬼去吧,我就是要跟傻子……做朋友。”

叶柏涵顿时笑了起来,然后抱住无恨,轻轻拍着她的背。

打开了四师姐的心结,叶柏涵还觉得蛮高兴的。他喜欢周围的人都开开心心的,那样子仿佛自己也能幸福起来。

但是很快他却发现,跟四师姐做朋友好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色希音来访时,盯着叶柏涵腰上的红色玉佩看了半晌,表情有些微妙地说道:“小师弟这腰上的凤佩……看上去有点眼熟啊。”

叶柏涵一头黑线,说道:“二师兄你明明已经猜到了,干嘛还这么问?”

于是色希音就一脸不高兴,盯着那红色玉佩命令道:“给我出来!”

那玉佩扭了扭,才不甘不愿地化成了人形,出现在了叶柏涵的身侧,说道:“你好烦。人家要睡觉。”

那口吻已经完全由以往那故作成熟的妖气口吻变成了恶意卖萌的小孩子口吻。

色希音头冒青筋,说道:“谁允许你挂在小师弟身上的!?”

无恨说道:“当然是……小师弟同意的啦。”

色希音望着叶柏涵,一时说不出话来。

叶柏涵便说道:“二师兄跟四师姐要好好相处。都是同门师兄弟,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大仇,好好相处有助于修道。”

……有助个头。完全是在胡说八道,色希音觉得叶柏涵是越来越不怕自己了,虽然他可能原本就不怎么怕。

想到这一点,色希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算了,你高兴就好。你修为有限,把这个没用的用起来也好。”

无恨哼了一声,就重新化成了一道红光变回了叶柏涵身上的腰佩。

其实真要说起来,无恨挂在叶柏涵身上还是有很多不便之处的,比如说洗澡的时候。

叶柏涵敲了敲玉佩。

玉佩装死。

他再敲。

那红凤凰的眼睛稍微动了动:“什么事?”

叶柏涵说道:“我要洗澡啊。”

无恨便回答道:“哦……那我去睡一觉啊。师弟你不用管我。”

叶柏涵说道:“师姐你不想被我直接扔进乾坤戒里面去吧?”

面对着叶柏涵那温柔的微笑,无恨最后还是识趣地变回了人形,然后慢吞吞地走出了房间。结果她刚跨出门槛呢,身后的门就被啪地一声给关上了,然后几乎是瞬间,整座楼的四周就迅速展开了一个阵法,隐没在了雾气之中。

无恨对于叶柏涵这种防贼一般的做法感到了目瞪口呆,然后翻了个白眼,自言自语地吐槽道:“害羞什么……我都是器灵了。”

这位器灵师姐显然已经忘了自己之前还妄想当人家的道侣呢。

这件事之后,叶柏涵也总算有心情把精力重新转移到正事上来了。经过巡山大狩的事情,他觉得给伽罗山的库存系统建立一个应急机制是件很必要的事情,否则到关键时候丹药法器供应不上,可是有可能导致门派弟子出现不必要的伤亡的。

而就在叶柏涵专心于炼药和修炼的时候,门派已经再次准备开始对无间海进行第二次搜检。应真道人对于之前得到的消息感到十分不安,所以打算再次派弟子搜索无间海,保证万一有魔道潜伏在无间海之中的话,这一次就能把对方抓出来。

为此,他甚至特意找上了林墨乘:“……那黑衣人据希音的描述修为很高,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由师弟你出手主持大局,我才能安心一些。”

林墨乘听了,手指在长剑上抚摩半晌,然后抬头笑了起来,说道:“也好,那这次巡山就由我出手吧。既然希音见过那黑衣人,不妨让他辅助我。早日把那人抓出来,也能让弟子们安心一些。”

应真道人听了,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这样吧。”

之后他便传信给色希音,向他交代了这件事。

色希音收到传信之后,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然后揉碎了纸鹤。

接下来,叶柏涵就听说了色希音修炼不得法,导致走火入魔,接下来要闭关养伤的消息。他吓了一大跳,赶紧去探望对方。

探望的时候他给色希音把了把脉,发现果然经脉错乱得严重。偏偏这家伙一点也不知道严重性,这种时候也还在笑。

叶柏涵跟他说话半晌,怎么也想不到色希音这种心态,怎么会突然就走火入魔了?他不是前段时间才刚刚突破了境界吗?

但是他到底境界不够,对于修炼的事情也了解得不够多,最后也只能皱眉交代色希音好好养伤,色希音笑着应了。

因为受伤的事情,色希音自然不可能跟着林墨乘去进行第二次的巡山活动了。林墨乘听说了这个消息,还特意来看了一趟色希音,发现他确实经脉受伤,便交代他要好好休息,然后转而指定了韩定霜辅助他进行巡山工作。

韩定霜素来最是听调,自是应下。

结果巡山没几日,叶柏涵就听到消息,说是韩定霜被妖兽所伤。

第071章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叶柏涵心里就急了,急急忙忙就冲去了洗心崖。

不过韩定霜的伤势其实并没有预想中那么严重,叶柏涵到洗心崖的时候就看到他家师兄一本正经地在那里练剑,看上去跟没受伤一样。

不过看上去没受伤不等于真的没受伤。叶柏涵还是强制拉着韩定霜进行了一番检查。他用神识查探韩定霜的经脉时,大师兄别扭得可以,一直试图反抗。

但是你说他反抗吧,他反抗得又不彻底,大致就是叶柏涵神识进去探一下,韩定霜往后躲一下,躲完了似乎觉得不应该,自己又凑回上来。

叶柏涵顿觉无语。

他说道:“大师兄,你这样乱动我没办法探查。”

韩定霜顿了一下,才说道:“……那我不动。”

叶柏涵便开口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大师兄你怎么会受伤的?是遇到了厉害的妖兽吗?”

韩定霜说道:“嗯。很厉害。”

叶柏涵等着他的后续,结果韩定霜却偏偏说完这句很厉害就闭嘴了。普通人要是聊天,那就是等着友尽的结果。好在叶柏涵早就知道了这位大师兄的德性,说道:“大师兄,很厉害后面,你应该具体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韩定霜虽然表情上没什么变化,脑子里却是恍然大悟,立刻听话地说道:“我遇到的是一只梦螭,看修为差不多快要化神了。很厉害……我差点就没打过它。”

虽然内容还是有点干巴巴的,但好歹多了点过程。

叶柏涵就继续引导他说话,问他:“小师叔没有帮你吗?”

“小师叔去追另一只妖兽了。”

“另外一只?”叶柏涵问道,“……也是接近化神期的妖兽?”

韩定霜说道:“那只直接就是化神期的。”

叶柏涵听韩定霜这样说,不知不觉就皱起了眉头,然后问道:“无间海之中,化神期的妖兽多吗?”

韩定霜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化神以上,整个无间海也就那么几只,且都与我派有旧。若没有关系,这样强大的妖兽,师父是不会容忍它们在左近居住的。”

叶柏涵:“……”

无间海那么大,都快抵得上好几个北疆了,光是居住在无间海里,根本就不叫左近好吗?

不过作为真道宗弟子,叶柏涵也能理解大家把无间海划作自家地盘的想法,并没有吐槽韩定霜的距离观念,而是说道:“那两只妖兽呢?也与门派有旧?”

韩定霜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那两只妖兽应当是新近才晋级的,我印象中无间海中居住的化神妖兽并没有梦螭。”

叶柏涵问道:“另一只妖兽是什么?”

韩定霜回答道:“是魂孙。”

梦螭和魂孙是共生的妖兽,韩定霜和林墨乘在无间海中同时遇见这么两只实力接近化神期的妖兽倒是并不怎么奇怪,因为共生妖兽原本就是同进同退,修为自然也是同步增长。

但是如此一来,叶柏涵就有了其它的疑惑。

他皱着眉头,问道:“你说那魂孙后来和梦螭分开了?它为何不跟梦螭一同战斗?”

韩定霜说道:“那魂孙似乎被魔妖虫寄生,并不受自身控制。”

叶柏涵说道:“后来那魂孙可杀死了?”

“小师叔说是已经除去。”

叶柏涵问道:“可看见尸体?”

韩定霜:“……不曾。”

叶柏涵顿时陷入沉思状。

韩定霜看他表情凝重,忍不住开口问道:“可是有哪里不对?”

叶柏涵摇了摇头,对他笑笑说道:“没什么,只是我对魂孙有些兴趣。还没见过真的魂孙呢。”

韩定霜说道:“若是小师弟想看,我回头问问小师叔——”

“不用!”叶柏涵却制止了他,说道,“我自己去问就好。”

然后他放开了韩定霜的手,说道:“经脉很多地方都有损伤,虽然被丹药之力修补过了,但是伤处还是有些脆弱,师兄切记短期内不要与人打斗,避免再次伤到经脉。”

韩定霜应了。

叶柏涵收拾了东西,说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松手的时候,韩定霜其实觉得有点舍不得。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些什么让叶柏涵回头看他一眼,说些什么让叶柏涵愿意多停留一会儿。

但是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痛恨起来自己的笨拙和贫乏。在他内心深处一直有一种奇怪的错觉,觉得自己应该是能言善道的,是能开口把叶柏涵哄得笑颜逐开的。

但事实上,他连一句最基本的询问都拙于开口,连一句简单的好话都不会说。

韩定霜觉得胸口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然后叶柏涵就发现自己的手突然地被一只冰凉的手给握住了。

他回过头,望向自家大师兄,问道:“怎么了?”

韩定霜望着他,张了张嘴,却最后也没有说话。

叶柏涵看着他那照旧显得有些苍白缺乏感情的脸,突然笑了起来,伸出手拥抱了自家大师兄一下,说道:“大师兄你要好好休息,乖啊。”

然后他松开了手臂,走出了门之后,又关上了大门。

韩定霜却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感受着身上残留下的属于叶柏涵的温度,心绪浮动又带着几分失落。

其实灭除那只梦螭的时候,韩定霜差一点点就死了。

只是在重伤之时,他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力量从身体的深处涌了出来,寒冷却熟悉的力量……还有奇怪的记忆片段。

——您不要等了……师父闭关恐怕还要很久。

——那我就在这里修行好了。

——你说,人为什么要修道呢?

——为了永生?

——那你说,我们妖……又为什么要修道呢?

——……

——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只是想跟他长相厮守。可是我并不期待永生这样漫长的时间,只求能多见一日,多见到一天,那一天就是值的。可是修到了永生,他却不见我了。六百年啊……六百年我只见了他一面。

——这样的永生,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您不要伤心了。您看这山上的花开得多漂亮,它们要是见您伤心,也会伤心的。要不我给您讲个笑话吧?

……

是啊,要是山上的花见到她流泪,也是会伤心的。谁忍心让她伤心呢?

记忆中的脸庞依旧是模糊不清的,但是韩定霜却知道了,他喜欢那个人,喜欢到只要像是那样子坐在旁边,听她讲对“师父”的点点情意,安慰她,给她讲些没有意义的笑话,就已经是他生命的全部。

那个人……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韩定霜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因为漫长到令人感到绝望的等待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笑容,可是却让人觉得那样幸福……又满足。

叶柏涵离开了洗心崖之后,就去了红尘居。仿佛短短时间内,问道峰两位战力最强的师兄全部都重伤在身,处于修养状态了。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叶柏涵反而觉得色希音受伤的过程不自然。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色希音正在画法阵,看他进来首先就扫了一眼他的腰上,发现没有红玉凤佩,便开口说道:“咦,今天没有跟着你啊?”

叶柏涵便开口说道:“因为有重要的事情要问师兄,所以不适合带着四师姐。”

色希音便放下笔,问道:“什么事?”

“师兄的伤……真的是走火入魔造成的吗?还是……师兄故意自己震伤了经脉?”

色希音听到这个问题,顿时收敛了几分笑容,有些不高兴地问道:“小师弟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叶柏涵索性直接发问:“那日的黑衣人……可是同门中人?”

色希音回答道:“不知道!”

叶柏涵便说道:“师兄回答得也实在是太快。”

色希音便说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同门和非同门的可能性大约三七开吧,若你非要问,我觉得是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的回答直接而自然,似乎是真的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身份,叶柏涵皱了皱眉,之前的想法颇有点动摇,但还是再次追问道:“师兄真的不知道黑衣人到底是谁?”

色希音翻了个白眼:“我要是知道还不马上把他给揭穿了?那家伙可是想杀我啊!”

叶柏涵说道:“既然如此,二师兄为何要故意受伤避开跟小师叔一起去巡山!?”

色希音听到这么一句,顿时抬头深深地望了叶柏涵一眼,然后说道:“小师弟啊小师弟,你有时候就是想太多了。不管你怎么猜,我就是运功不当所以伤到经脉而已,没有其它的原因,也没有想要避开谁。”

然后他停了一下,语气有些复杂地望向叶柏涵,说道:“而且,怀疑林师叔的后果……你有认真想过吗?”

叶柏涵:“!?”

色希音慢条斯理地说道:“林师叔是我们伽罗山第一剑修,说不定也是现今的宇内第一剑修。他若是对你有恶意,恐怕门内没有任何人一个人救得了你,就连师父也无能为力。”

“所以不要随便怀疑不该去怀疑的人。”

第072章

叶柏涵听了色希音的话,沉默了一下,然后笑说道:“师兄说得有理。”

但是一回头他就去找了应真道人。

“想要看看魂孙的尸身?”应真道人听了叶柏涵的要求之后,想了想说道:“我去问问你小师叔。”

结果问完回来告诉叶柏涵:“恐怕不成。师弟说当时下手比较没有分寸,加上担忧魔妖虫死灰复燃,那魂孙尸身已经被烧成灰了。不过柏涵你若是实在好奇,你师叔说可以耗费神识让你见识见识,你可以随后去找他。”

叶柏涵听应真道人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儿,却是有些犹豫。

如果在这之前,他不会有太多的想法。但是从某件事之后,他对林墨乘慢慢开始产生了怀疑。

说起来,那天动手的黑衣人是不是小师叔?

或者说,那天夜里出现的那个带着巨大青狐的黑衣人是不是小师叔?那天那个站在紫鳞王身边的黑衣人是不是小师叔?

就时间和地点来说,林墨乘确实是有很大嫌疑的。

可是如果说是,林墨乘特意假扮成另外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到底有什么意义?又或者说对方有什么目的?

那黑衣人当时为什么要攻击他?又或者说,对方是真的有心想要杀掉他或者色希音吗?叶柏涵心里起了怀疑之后,对于应真道人的提议就有了迟疑。

他想了想,突然开口说道:“说起来,之前黑衣人的事情,师父觉得那人有没有可能是门内的人?”

应真道人听他这样问,思索片刻,回答道:“若是说实话,门中比希音修为高深,而且能够在短时间内令他重伤的弟子并不多。但是师父并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我会细细排查弟子,如果真是同门,袭击伤害同门师兄弟,我必然不会轻饶。”

他说师兄弟,显然已经排除了作为师叔的林墨乘。叶柏涵有心想要提醒和试探,又觉得自家师父对于林墨乘可以说是深信不疑,自己并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可以证明黑衣人跟林墨乘相关,说到底也只是不确切的猜测而已。

这种情况下,无论应真道人相信了自己的猜测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猜测都是个麻烦,叶柏涵就没有真的说出口。

接下来他一直犹疑不定要不要去见林墨乘。若果林墨乘不是黑衣人,他这样的防备自然是很可笑的。但是万一林墨乘就是当初那个想抓他的黑衣人,那么他这一去相当于羊入虎口,那危险是可想而知的。

但是不管如此,现在叶柏涵严重缺乏信息,如果想要知道更多,摸索真相,那么与林墨乘的接触是几乎不可避免的。

叶柏涵迟疑了好几天之后,却没有再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结下去。接下来的日子,他专心致志地制作了一件法器,并尝试着学习炼制了一种新的丹药。

法器在功能上算是比较简单的,叶柏涵把它成为乾坤简。他自从发现这个修仙界没有传说中的玉简之后,就开始琢磨起了这个法器。

乾坤简跟他前生看到那些现代网文之中的玉简完全没有什么共同点,反而更像是一些早期小说之中经常出现的所谓“天书”。

叶柏涵结合了乾坤囊和一般书籍的特性,使用刀叶笺制作出了这一样法器。它拥有乾坤囊的特性,虽然表面上看上去薄薄一册,但是叶柏涵其实足足给它安装了十万页有余的道纸,其中有一部分还夹杂了符笺。

平时不使用的时候,这些纸页就会隐藏在类似于乾坤囊空间一样的地方,但是一旦使用,就可以通过符笺上的阵法和法咒召唤相应的页面。

初步炼制完成的乾坤简其实还挺简陋的,叶柏涵在设计的时候其实有想到其它许多后续的有用功能,比如说在乾坤简的一部分页面上额外设计出乾坤囊的功能,在里面放置各种东西,比如说阁楼,丹炉等等,最好还能够有一定鉴定放置入其中的物品的功能。

可惜以目前叶柏涵的水平,能够炼制出来的法器有限,这些功能还只是处于设想之中,并不能真正地实现。

所以目前总体来说,乾坤简的主要功能只有两个,一个是扩大内容空间,并将大量内容隐藏于乾坤囊空间里面,只有需要的时候才能召唤出来。第二个就是可以通过一定的阵法联系自动读取相关的内容,其中的读取部分叶柏涵采取了神识辨别的方法,逻辑系统跟未来的电子书查阅方式相近,当然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仙道手段,只是运用了同样的概念手法。

不过神识本身跟电子编码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叶柏涵目前研究还不完善,所以这部分功能也是时灵时不灵的,需要未来进行改善。

不过目前叶柏涵希望能利用它做点事,也就顾不得它还不完善了。

除此之外,他另外准备的丹药则是一种特殊的丹药,叫做清神丹,虽然名字听起来简单,炼制的手法却很复杂。他是从费长老那里得到了一本拥有大量含糊残方的丹书,然后经过很长时间的研究和实验,最后才炼制出来的一种丹药。

以清神花作为主药的这剂丹药,对于炼丹师,炼器师,符术师等职业的人非常有用,可以提神醒脑,且增强感悟。当然,就算不用于各种炼制的术法之中,它对于剑修或者法修进行感悟也是有不错的效果的。

叶柏涵前世看修真小说,常常看到类似于“某个等级的某种丹药只能使用数次,每次效果递减,然后就数次之后就丧失效用”这样的设定,好在真正开始修仙时,他并没有遇到过像这样奇怪的设定。

总体来说,这个世界没有能增加修为的丹方。补充灵力和增强体质的倒是有,但是多数也只是能稍微增强修炼的效果,并不能真的让人随便冲击更高的境界。

清神丹总体来说是会一直有效的,当然人体能够吸收的药效有限,要是短时间内服上个三四五六颗并不会叠加药效,纯粹只是浪费药物而已。

乾坤简和清神丹这两样东西,是叶柏涵分别要拿去给丹阁和器阁展示的东西。他相信两阁的长老一定会特别喜欢这两样东西。

而果不其然,叶柏涵把东西带过去并简单给两个长老解释了一下功用之后,两阁在场的长老和弟子都顿时十分好奇。

费长老说道:“没想到你还真的炼出来了?这清神丹效果如何?”

叶柏涵回答道:“效果与丹书上所说的相仿。我是初初炼出此丹没有多久,以后若是多多尝试,可能还能提升丹药效果。”

然后他说道:“长老您先试一下丹药的效果吧,我有事要去一趟砺剑峰林师叔的洞府,大约一两个时辰,回来时再跟您将具体的丹方。”

费长老问道:“可是急事?”

叶柏涵便回答道:“确实比较要紧。万一拖延了,长老你可以到时候来催一下我。”

之后他去了器阁,也是类似的说法。

比起只是重新琢磨和补全了丹方细节的清神丹,乾坤简引发的动静显然更大。叶柏涵介绍了一下乾坤简的功效之后,顿时整个器阁都开始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忍不住开始抢着围观起来。

这东西对于一众修仙者来说也实在是稀奇。

仙道与科技的发展方向不一样,所以很多时候,他们的技术已经够了,却因为思路的限制而无法制造出类似的物品。

叶柏涵的这个想法实在是超出了众人的想象,其中的神识查阅规则更是有点大巧若拙的味道,让人难以捉摸。

而做完这些之后,叶柏涵才开始往砺剑峰飞去。

砺剑峰,山峰如其名,陡峭非常,既像是一把锋利无双的剑器,又像是磨砺剑修的险峰。林墨乘的洞府就在山腰接近峰顶的部分。

那洞府是栋高耸的塔楼,周围几乎没有立锥之地,看上去相当险要。

叶柏涵御剑于门口的狭小台阶前,然后朗声说道:“禀告林师叔!问道峰寒泉小筑师侄叶柏涵前来拜访。”

然后塔楼的门便突然自己开了。

叶柏涵迈步就走了进去。

一楼看上去是间剑室,并没有什么人。但是令叶柏涵觉得惊讶的却是这件剑室四面的墙壁上竟然都镶满了镜子。

不是铜镜,不是琉璃镜。叶柏涵在路过的时候忍不住仔细地凑近看了一番,发现竟然全是一面面巨大的水晶镜。

他看得吃惊,却不妨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问道:“我这里的布置柏涵你看得可还顺眼?”

叶柏涵猛然转头,便看见林墨乘从台阶上缓步走下,还是那副缓带轻授的模样。

眉间雷击纹依稀如旧,银色袍服无风而自动,醉梦游仙之名一如既往般配,然而叶柏涵此时看到对方的心情却已经完全不同。

第073章

叶柏涵诚实说道:“师叔这边的布置极美,自然是很好的。”

水晶镜为墙,鲛绡为帘,光是一个贵字已经难以形容其格调了。如果是琉璃镜子也许反而会因为太过明亮而显得刺眼,但是水晶镜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朦胧和柔和感觉。

在这样一个环境的围绕下,叶柏涵神情甚至有些恍惚,仿佛好像时空变幻,又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不过眼前的场景,实在是让叶柏涵没有办法不去思考林墨乘和鲛人族以及紫鳞王的关系。

林墨乘听到夸奖,顿时笑了起来,说道:“跟我上来吧。”

叶柏涵迟疑了一下,才跟他上了塔楼。

林墨乘把叶柏涵带到了一间屋子之中,叶柏涵环顾四周,发现这依旧是间带了大量水晶镜的房间。

叶柏涵微微觉得有些不适应——都说喜欢把屋子里摆满镜子的人多少有点自恋倾向,这跟林墨乘平日里给他留下的印象可差远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本来跟林墨乘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密,所以了解自然也有限。林墨乘给他留下的印象,未必就是他的真实面貌。

林墨乘看到叶柏涵看镜子,便走到他身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道:“真是个漂亮孩子。伽罗山的日子不知日月,你却是越长越好了。”

叶柏涵说道:“比不上师叔。”

修仙者常年受灵气蕴养,一般来说都不会有丑人。叶柏涵虽然觉得于修仙者来说,容貌已经不是重点,但既然林墨乘夸他,他也自然是要顺势谦让两句的。

没想到他这么一句客气话,林墨乘却很是受用,问道:“柏涵真的觉得师叔我长得好?”

叶柏涵愣了一下,说道:“师叔自然是长得很好的。这话随便问门派中哪位师兄弟,大家肯定都会这样说。”

林墨乘说道:“那倒是不必。”他笑着对着镜子忘了半晌,说道,“我自然是极好的,不必问人。”

叶柏涵:“……”

对不起他已经不知道怎么接对方的话了。

不过下一瞬间,林墨乘就将话题扯回到了正事上。

“柏涵你想看魂孙的模样?”

叶柏涵迟疑地应了一声。

林墨乘便让他在桌前坐好,然后伸手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叶柏涵只觉得脑中瞬间涌进了一堆乱象。然后他就意识到了那应该是林墨乘的记忆,马上闭上了眼睛,集中神识去辨析和记忆脑中的画面。

“!?”叶柏涵猛然从幻想之中惊醒。

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一处挂着银灰色帐子的大床上面,那银灰色帐子轻盈飘逸,怎么看也是鲛绡制成。

叶柏涵伸手扶住了头。他感觉脑子涨得厉害,有种用脑过度的疲惫。

……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叫道:“叶师弟,你还好吧?”

叶柏涵一抬头就看到了费长老。

对了,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之前特意安排好的,让丹器两阁都知道自己来了砺剑峰,而且还留下了约定的时间和有足够分量的诱饵,确保自己到时候没有出现,会有人忍不住来林墨乘这里找人。

但这也只是叶柏涵设计来以防万一的手段,他并不预期会产生作用。

难道……竟然起效了?

叶柏涵捂着头坐起身,问道:“我怎么了?”

费知命说道:“林师叔给你传递意象,似乎是一时传递过去太多意象,导致叶师弟你承受不住,昏睡了过去。”

叶柏涵听了之后,有点觉得意外。他仔细回忆,果然记起来一大堆的内容,都是林墨乘在之前传递给他的妖兽资料。

……不对,似乎还有其它的什么内容。

叶柏涵神色一紧,总觉得这里面还夹杂了什么不属于妖兽资料的东西。他的脑子之中隐约浮过几幅应该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画面,但是因为太模糊了,并不能分辨清楚。

原来不是被暗算了吗?叶柏涵心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自己露出了一个苦笑。

费长老说道:“看你这样子,应该是不好再去丹阁了,要不师弟你还是继续休息?”

叶柏涵说道:“我回寒泉小筑。”

他这样说完,却又觉得有点不甘心,于是在看到林墨乘之后,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袖子,说道:“我头还有些晕,师叔送我一下吧。”

林墨乘便伸手扶住了他,说道:“好。”

不过紧接着,叶柏涵又说道:“费师兄也跟我回去吧,小筑有我之前研究丹方时记下的笔记,或许对师兄有用。”

反正他就是不想跟林墨乘独处……有点不安。

费长老没什么意见,就一同过去了。

到了小筑之后,叶柏涵看到一众弟子在那里忙碌,总算安下了心。他仔细想了想,说道:“笔记在丹房里,费师兄自己去看看吧,抄一份也行,不过不要把它们弄乱了。”

费长老没有多想,就回了句好。但是刚要出门的时候,末了又回来说道:“对了,陈叙让我跟叶师弟传一句话,明年天舟山开市,若是师弟想去,差不多可以开始准备了。”

这倒是个大消息,叶柏涵应了下来。

等到进了屋,叶柏涵让傀儡去泡了茶,然后就邀请林墨乘坐下,说道:“没想到我这样不中用,倒是劳烦师叔你照顾了。”

林墨乘开口说道:“是我失了分寸。”

叶柏涵没有在这个话题上面继续纠结,而是说道:“说起来师叔的洞府中许多水晶镜与鲛绡,师叔身上的衣服似乎也是鲛绡的……师叔特别喜欢这类的饰物吗?”

林墨乘便一手托腮,笑答道:“是啊。以前有人说我与这些东西特别相配,柏涵觉得呢?”

叶柏涵噎了一下,才说道:“师叔气度非凡,确实与这类华贵的饰物非常般配。”

林墨乘顿时笑了,说道:“言不由衷。”

叶柏涵说道:“话是诚心的,不过师叔故意讨要夸赞,我一时也是找不着太过真情实感的辞藻。”

这解释也算是恰当。

林墨乘就开口说道:“水晶镜或者鲛绡说到底也就是些凡物,说不上贵重。如果柏涵你想要,我过一阵子送你点珍贵的。”

叶柏涵愣了一下,却马上拒绝道:“不用了,怎么好收师叔的贵重礼物……”

林墨乘说道:“你都不问是什么礼物吗?”

叶柏涵便正经回答道:“既然不能收,还是不问的好。”

这回答倒是聪明,但是林墨乘却并不管他愿不愿意,只是说道:“你先前不是得了一把春来扇?我这次得了一样东西,和春来扇可以说是配套的,是御河公主当年使用的另一样法器。”

叶柏涵愣了一下。

他倒是真的有点好奇起来。

林墨乘便伸手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古琴。

古琴上有着一串明亮如同燃烧一般的纹路,正好形成一只凤凰的样子。琴身总体上是一种非金非玉,敲击之下却带着金铁玉质之声的特意木材。

林墨乘说道:“此琴……名曰凤来。”

春来扇,凤来琴,听起来似乎确实像是配套的法器。

但是叶柏涵还是说道:“……无功不受禄……”

林墨乘却不容他拒绝,说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叔,便当是我给你的礼物吧。”

他看上去完全没有之前那黑衣人出手毒辣,看上去似乎想要将叶柏涵和色希音双双击杀的模样,叶柏涵不禁有些怀疑起了之前的判断。

但是叶柏涵皱了皱眉,决定不能被表现所欺骗。他想了想,绝对之后想办法多关注林墨乘的行踪,不管林墨乘是不是黑衣人,都不应当在这时候妄下判断。

……话说回来,如果林墨乘是黑衣人,他伪装的目的是什么呢?他在伽罗山的地位仅次于应真道人,地位超脱受人尊敬,实在没有做出这种事的必要……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对叶柏涵有着某种隐藏的仇怨。

可是叶柏涵可以感觉到,林墨乘对他没有敌意,至少直觉是这样告诉他的。

叶柏涵没法确定之前去到林墨乘洞府之后突然的断片是不是意外,但是他决定以后都要谨慎一些。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再去砺剑峰,更希望能避开和林墨乘单独相处的机会,但他又很想多了解一下这位小师叔,至少了解一下他的来历故事,以及他到底对于自己是怎么看的,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虽然过去多年,但是叶柏涵至今都还记得刚上山的时候的很多事情,比如林墨乘的那句“你不必记得”……这样想来,林墨乘和叶柏涵以前的某一世是不是也有什么恩怨呢?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对前世的前世什么的完全没有真实感,但是如果是因为前世的恩怨导致林墨乘对他有杀意……他只想对对方说:“人死债消!你就不能在前世的时候就先干脆地把恩怨解决了吗!?”

所以他最后只是说道:“那就多谢师叔了。如果师叔有空的话,下次过来喝茶吧。我会准备好茶好酒的。”

林墨乘说道:“好。”

林墨乘离开之后,叶柏涵倒是仔细地观察了那架凤来琴一番。他能感觉到那是一架十分强力的攻击型法器,而且明显已经到了仙器的级别。

“弹奏的时候……不会真的能引来凤凰吧?”叶柏涵若有所思地想到。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这夜他做着事,莫名其妙又半途断片,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而在这个梦里,他是雁北一个修仙世家的嫡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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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柏涵目前身上装备:

武器:

玉骨箜篌(色希音所赠)

春来扇(御河公主法器,紫鳞王所赠)

凤来琴(御河公主法器,林墨乘所赠)

防具:

青寰袍(可变化形态,应真道人所赠)

配饰:

独命鸢腰佩(四师姐化身)

乾坤简(自制)

傀儡:

平安(小道长),如意(小道姑)

第074章

叶柏涵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心头一阵慌张,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是努力回想时,却又偏偏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他的脑袋里空茫茫一片,有一瞬间竟然冒出一个问题:“我是……我是谁?”

“我是……白……”然后他好像突然回过了神来,“不对,我是叶柏涵!”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叶柏涵的神智总算慢慢回来了,然后皱了皱眉头,疑惑道:“我刚才想说我是谁来着?”

白……白什么?

叶柏涵用力揉了揉头部的几处穴位,觉得自己是头昏了。他隐约记得自己是做了一个梦,这个梦相当真实复杂,导致他醒过来的时候都还以为是梦里的那个人。

但是总体来说,虽然梦的具体内容已然模糊,这个梦给人的感觉并不好,所以残余下来的情绪反而让叶柏涵觉得不舒服。

清醒过后,为了早些拂去这样的感觉,叶柏涵便持剑走出了小楼,在寒泉小筑后面小竹林前的空地上练起了剑。

这样一练练到天光大亮,叶柏涵被清晨的凉风吹得精神大振,顿时也清醒了许多。然后这个时候,有人御剑从两侧崖壁间那一道空桥上翩然落下。

叶柏涵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就叫了一声:“大师兄!”

韩定霜收起剑器,如仙人一般飘然落在地面上,说道:“我明日开始……要闭关修炼。”

叶柏涵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然后才开口问道:“……要闭关多久?”

“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韩定霜回答道,“上次要妖兽相斗,深感修为不足。加上这段时间潜心修习,感觉有所进益,我想索性闭关一段时间,冲击一下化神。”

无论几个月或者一两年,对于闭关的修仙者来说都不算太久,但是叶柏涵终究免不了觉得有几分失落。

不过那黯然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随后他就扬起笑容,说道:“若是如此,就先预祝大师兄闭关顺利,有所突破了。”

韩定霜听了,沉默半晌,然后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叶柏涵见了,着实有些惊艳,说道:“师兄近来笑得越来越好看了。”不再像当初那么惊悚了。

韩定霜听他这么说,收起了笑容,说道:“我并不时时想笑。”

叶柏涵不知道他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就开口说道:“爱笑是好事。笑口常开者,想要做什么也容易三分。”

韩定霜听他这样说,便顿了一下,才说道:“……像二师弟那样?”

……不,他是个反例。

叶柏涵瞬间就觉得自家大师兄变刁钻了,竟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韩定霜却突然开口说道:“我只遇到师弟时才想笑。”

他的目光难得地柔和,语气虽然变化不大,但仍让叶柏涵感觉到了几分不同,顿时愣在当场。

但是叶柏涵明显是七窍通了六窍,就差那一窍死活不通,也没察觉自家师兄那温柔语调之中蕴含的深意,只是有些不明所以地接道:“是我看上去特别逗人?”

韩定霜:“……”

叶柏涵见韩定霜半晌没说话,反而笑了起来,说道:“玩笑话而已。”不过接下来就端正了神态,说道,“师兄若是闭关了,我大约是会有些寂寞的。”

韩定霜听他这样说,就定定地望着他,说道:“小师弟若是寂寞,几位师弟师妹是很愿意陪伴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吃醋一样。叶柏涵觉得有点古怪,又无法分辨出古怪在哪里,最后只是说道:“大师兄,我初上山的时候,是大师兄照顾我。”

韩定霜听了,顿时也回忆起团子模样的叶柏涵,神色里难免有几分怀念。

叶柏涵继续说道:“说起来自从我不住洗心崖之后,就跟师兄疏远了许多。我其实是不喜欢这样的。”

韩定霜没想到叶柏涵会这么说,于是也沉默了半晌,然后说道:“我此次闭关,为的正是冲击新的境界。如果修为能有所进益,我方才能实现心中所求。”

叶柏涵顿时愣了一下,有些好奇地问道:“师兄心中所求是什么?”

韩定霜回答道:“现在还不可说。”

叶柏涵从来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听韩定霜这样说,便说道:“那我不问了,只祝师兄闭关出来后能得偿所愿。”

韩定霜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韩定霜闭关之后,叶柏涵便开始完善乾坤简。

只是完善乾坤简的过程并不顺利,因为叶柏涵开始频繁出现奇怪的印象。比如说在做某一件事的时候,恍然间觉得这件事以前曾经做过,却又不记得到底什么时候做过。

他与色希音研究阵法的时候,谈到符文刻印法需要维持的灵力输入强度,然后叶柏涵突然停了下来,问色希音:“……这个话题,我们以前是不是聊过?”

色希音愣了一愣,才回答道:“确实聊过。不过你为什么会这么问?这些你应当不记得才对啊。”

叶柏涵不是很确定地回答道:“或者……前世残像?”

色希音说道:“从未听过什么前世残像。”

叶柏涵说道:“若说是前世,难道不可能有人在转世之后因为机缘巧合回忆起前世的事情吗?”

色希音便说道:“小师弟,记忆本来只跟魂魄走,可是转世原本就会伤及魂魄,所以转生之后,很少有人能记得前世的事情,这绝非是因为忘了,而只因为他们的这部分记忆已然在转世之时失去了。所以一些往事,你若是转世后记不起来,那之后也再不会想起。”

他这样说着,神态却突然显出几分恍惚,说道:“所以说,你每次转世,其实都已经是不同的人。与以往的信念也不同,喜好也不同,心事也不同……除了在我看来那点莫名其妙且十分无聊的义气和固执,在我看来几乎可以说是不同的人。”

叶柏涵想了想,说道:“若是完全不同的人,师父又为何一定要把我带到山上来呢?”

色希音想了想,才说道:“若你问我的话,就是虽然有千万点不同,偏偏就是舍不下那唯独相同的那一点点地方啊。”

叶柏涵听到色希音这样说,顿时有点感慨。

然后色希音托腮对他说道:“对你来说也许都一样,毕竟你什么都不记得,自然是快活的。但是小师弟,对于我来说,你每一次陨落,其实都已经是一次非常彻底的告别。就算是找到来世的那个人,那也只是一种寄托,而并非原来的那个人了。”

叶柏涵听色希音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色希音却借机伸手来捏他的脸,说道:“多残酷啊。我的话……一、二、三……认识你足足三次,看着你死了三次,师父的话还比我多一次呢。”

叶柏涵听他这样说,便回答道:“嗯……二师兄,虽然我这样说可能有点不知道情况信口胡说的嫌疑,但是我觉得自己呢,是一个很珍惜性命的人。我很喜欢活着,一点也不想去死。所以如果我因为某个原因死了,一定是因为我有某件就算是冒着生命危险也一定要去完成的事情。”

色希音听他这样说,顿时愣在当场,然后笑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色希音说道,“但我还是不爽。而且,有时候有些事情,你觉得值得,其实未必真的值得,只是你知道得太过片面,不了解全部的真相,所以才会误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值得的而已。”

叶柏涵没想到色希音会这么说,他不知道色希音是出于什么原因说的这些,所以也不好跟他争辩,所以最后只是含糊地应道:“……可能吧。”

但是事实上真的是这样吗?叶柏涵当晚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番,然后想着,做了之后会后悔的事情肯定有,但是说起来,色希音和他的三观相差实在太大,所以色希音所说的会后悔的事情,他却未必会真的后悔。

就这样沉入梦乡之后,叶柏涵在睡梦之中却是又变成了那个姓白的青年。

然后有个声音对他说道:【你选择了这条路,终有一天会后悔的。】

【后悔不后悔,小师叔你说了是不算的。我选的路,总归只有我自己呢……才知道会不会后悔。】

青年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浮和吊儿郎当,但是在睡梦之中,完全与其性情不符的语调却没有让叶柏涵感到任何违和。

他甚至伸出手,抱住了身前的人,然后用一只手强硬地扭过了对方的头,抬起那人的下巴,以极近的距离细细开始审视。

【小师叔你可长得真美。】

【嘴里喊着小师叔,你这语气可没有一点尊敬长辈的意思。】林墨乘的语气有点冷冷的,听上去有些不高兴,但却没有做出任何挣扎的动作。

【哎呀呀,小师叔这样年轻貌美,我要是跟对那些个老头子一样地待你,岂不是徒徒辜负了小师叔这般美貌?我喊小师叔……不是敬老尊贤,是情趣啊。】

然后,叶柏涵在梦中看清了青年的样貌。

第075章

这是一个极为奇怪的视角。

在梦境之中,叶柏涵明明觉得自己就是青年,青年就是自己,

但是他又偏偏可以看到青年的长相,仿佛他并不是存在在青年的躯壳之中,而是漂浮和独立在某一团空气之中一样。

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场景,暧昧而旖旎的氛围,轻浮而跳脱的对话……叶柏涵本能地排斥着那样的情景,所以他从睡梦之中惊醒。

醒来之后,他摸了摸头,皱着眉头想那梦境是怎么回事?

想不分明也就算了,反正只是梦一场。叶柏涵如是想着,便没有深究。

却不料这一场梦远远不止是异常,次日的时候他又再梦见了。

梦中他还是紧随着那姓白的青年,但是这一梦之中,那青年却没有表现得如之前那样轻浮讨人厌了。

梦中似乎是哪里的秘境,他与林墨乘受人追杀,林墨乘不知为何身受重伤,只能由他照顾着逃命。

追杀他们的人好像是来自某个类似于佛门的教派——之所以说类似于佛门,是因为叶柏涵隐隐感知到对方的道更像是禅宗被道修吸收之后融合而成的一种道法,已经失去了禅宗本身的大部分特性。

这一宗派的禅修甚至可以娶妻生子。

而林墨乘……他家小师叔竟然跟那门派的某位男性前辈有婚约。即使在梦中,叶柏涵也依旧被这个消息给惊呆了,觉得极为荒唐。

【林墨乘!你连发下同心誓的至亲爱人都杀,简直狠毒至极!我今天就要为师兄报仇,手刃你这个妖邪!】

追杀他们的是个修为极为高深的女修,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似乎是林墨乘恋人的师妹。叶柏涵心里觉得荒唐,但是梦境却出乎意料地完整和有逻辑,让他忍不住就想观看下去。

林墨乘虽则受伤,但是修为之高仍旧不是对方女修能够匹敌的。他与林墨乘设下计策,设伏令那女子重伤,最后林墨乘让他杀了那女子,叶柏涵并不听他的,那女子便试图怂恿叶柏涵杀林墨乘。

【小兄弟,你今日与他情浓,可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与我师兄结下同心誓,却转头就辣手杀了我师兄!此人心狠手辣,你与他要好,如有一日不如他意,迟早也是命丧黄泉的下场。】

却听那姓白的青年说道:【结下了同心誓,却还辣手杀掉了你师兄……看来仙子你家师兄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啊。】

那女修顿时被他噎了一下。

那青年说道:【我虽不好说自己是什么聪明人,却也知道结下同心誓,那定然是下了非常的决心。有这样的情谊还会反目相向……姑娘,其中定然有缘由,并非我师叔一个人的错。】

那女修望着青年,神态挣扎。

却听林墨乘说道:【……你与她废话什么!?直接杀了便好!】

青年却挑了挑眉,说道:【我怜香惜玉着呢,不杀!】

林墨乘顿时也被青年噎着。

却见青年话头一转,说道:【唉,我不想杀人,偏偏两位长辈却要打打杀杀。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带着小师叔跑了——仙子后会有期!】

然后他还真的就那么把林墨乘抱起来,御剑就跑。

……还是公主抱。

林墨乘还在那里垂死挣扎:【……我要你杀了她!】

青年却说道:【若师叔你身体无恙,修为还在,我自然是听师叔的。至于如今……只好麻烦师叔你听我的了。】

林墨乘气得几乎想要吹胡子瞪眼,可惜没有胡子可以吹,就想要用目光杀死青年。

但是青年根本就不怕他,他公主抱抱得还挺开心。

也不知道腾云驾雾过了多久,林墨乘似乎是运功疗伤缓过了气,猛然把青年扯了下去。青年防备不足,被他扯了下去,等到落在地上,两人已经换了个姿势,变成了青年被林墨乘抱在了怀里。

林墨乘说道:【……现在是谁听谁的?】

【……】青年望着林墨乘,手臂垂下装死。

林墨乘拿他没办法,沉默半晌,却问道:【……那女人说的……你怎么想?】

青年便撒娇道:【师叔竟然还有老情人……】一副深受打击生无可恋的模样。

林墨乘却突然开口说道:【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说给你听……】

青年立刻竖起了耳朵,叶柏涵也竖起了耳朵。

……然后他醒了。

叶柏涵恨自己的生物钟。

那梦境给人的感觉其实是很温柔的,也因为如此,叶柏涵竟出乎意料地有几分留恋,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姓白的青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若是梦到一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但如此接连梦见,还如此真是连贯,就有些让人惊疑了。

所以之后与色希音见面时,他就顺口与对方打听起了林墨乘的事情。色希音遇见林墨乘相关的讯息往往都不喜与叶柏涵多说,总是含糊其辞,装神弄鬼的多。

但是这日叶柏涵问的话题却实在是很直接。他直接问色希音:“二师兄可知道渡生门?可知道小师叔与这渡生门之间是否有纠葛?”

色希音顿了一下,才说道:“……知道一些,并不是很清楚。你若是想听,我可以说给你听。”

叶柏涵便回答道:“嗯,请师兄告诉我。”

“渡生门是个禅修门派,居于极西,地界几乎已经接近小蓬莱。它所在的洞府称为极乐府,虽然也是大派,但是因为距离遥远,与我派并没有多少往来。据说几百年前也有过一段渊源,不过之后就罕有来往了。”

“我真道宗,曾与渡生门结过一段亲。”

叶柏涵想起梦中的情景,顿时睁大了眼,望向了色希音。

色希音说道:“那样亲事在修仙者之中也是极为罕有……因为结亲者,却是两个男子。”

叶柏涵问道:“……是小师叔?”

色希音笑笑,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但是这门亲事最后并没有结成,因为其中一人移情,被另一人所杀。双方曾经结下同心誓,杀人者因此而受到誓言反噬,同时因为使用的手法残酷,而为正道所不耻,甚至失去了继承我宗掌门之位。”

说到这里,叶柏涵终于基本上可以肯定了,色希音说的是林墨乘。

叶柏涵说道:“……若是对方移情,为何反而是小师叔受同心誓所反噬,且为人所不耻?”

色希音说道:“师弟可知晓同心誓的奥妙?”

叶柏涵听说过同心誓这东西,却不知道这其中具体的运作原理,就说道:“只听过名字,知道是有情人之间的誓言……”

色希音摇了摇头,说道:“同心誓不是誓言,其实是咒法。情人之间互相结下同心誓,发誓不离不弃,是以自身为引而下的咒法。”

“此事当初闹得很大,但是我伽罗山上已经没有几个人还知道当年的真相了。我也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打听出来的。你若是去问别人,恐怕不会有人能够告诉你……”

色希音说道:“据传当年渡生门的前辈死前,并不曾受到同心誓反噬,也就是说他并未真的移情,但是却又确实为了某些原因要和万合宫的少宫主结为道侣……林墨乘便是为此勃然大怒,最后将那两人双双斩杀的。”

叶柏涵觉得他说的话有些难以理解,后来梳理了一下,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也就是说,对方并没有背叛小师叔,只是别有苦衷?小师叔却杀了对方?”

他的理解其实有误,但是色希音并不想为林墨乘解释,就说道:“大致是这个意思。”

叶柏涵便问道:“可……师叔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色希音轻轻一笑:“呵……这我可不知道了,但也不能去问小师叔本人是不是?要我看来,林师叔其实为人是有些刻薄的,小师弟还是不要与他走得太近了才好。”

问题是,现在不是叶柏涵要不要跟对方走得太近的问题,而是一些奇怪的梦境已经如附骨之疽一般缠上了他。

叶柏涵好奇当年故事,却又不可能直接去问林墨乘。甚至于他对这位小师叔还是颇多顾忌的,对于梦境本身也多有怀疑。

但是他没有去问,接下来的梦境之中,林墨乘却自己告诉了他。

【……他觊觎万合宫的财势,正好那女人也倾心于他,他便要跟对方共结连理。我本来不想杀他们,可是我想放过他们,他们却不想放过我!】

然后,叶柏涵也不知道发问的到底是自己还是梦中的青年:【可是,他不曾违背同心誓……】

【因为同心誓只能辨别一人是否对你有情。凡是这世上原本就有一种人,是可以心里爱着你,却拿刀把你千刀万剐,然后分食的。】

【我自负一世聪明,其实从来是个傻子。法咒终究只是法咒,如何控制得了人心呢?你为你父亲出生入死,他数次舍弃你你也不曾怨恨,那是你的本性,并非因为你对师兄孝顺无怨。同样……对于那个人来说,有情又如何?无情又如何?】

【他或者从未爱过顾梦贞,他或许从来不曾移情,他却可以跟顾梦贞合谋来害我。我却做不到这样狠心,所以我杀他时,已然不爱他了。】

【是我

第076章

梦境还在继续。

叶柏涵这梦境连续做了许多日,每日只梦到那些许,但是一日复一日,如果说一开始还只是让他觉得如同看故事一般,算得上有趣,但是之后却感觉到了压力。

梦境太过逼真,白天夜里就像是一次又一次频繁的身份转换,慢慢地就开始模糊界限。有些时候叶柏涵甚至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哪些只是梦境里的幻象。

更要命的是,那些记忆密密麻麻,竟然涉及到了方方面面,仿佛那青年与林墨乘相处过的每一时每一刻都被记录了下来,然后在梦境中回放。

林墨乘不知道哪里不对劲,最近还偶尔到访寒泉小筑。因为被梦境困扰,叶柏涵有时候会直接把现实和梦境混淆,而产生错误的反应,然后恍然醒悟,或者说强行把自己从梦中叫醒。

他在林墨乘对他笑的时候猛然站了起来,说道:“我去外面看看!”

林墨乘好不容易把叶柏涵带入那种让人怀念的气氛,对方却又突然转身走掉,令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而叶柏涵在走出林墨乘所在的院子时,才猛然停下脚步。

他对自己说道:“我是叶柏涵。前世的记忆也好,宿世的记忆也好,给我从脑子里滚出去!”

叶柏涵很少发这样的脾气,但是这一刻他真的很愤怒。

他不讨厌知晓前世的事情,但是绝对不愿意被所谓的“前世”影响到自己的“今生”。他很乐意知道一些事的真相,毕竟只有知道更多的真相,才能够更好地掌握未来的人生。

但是如果所谓的“记忆”会影响他正常的判断和人生,那么叶柏涵一点也不想要。

他这样对着空气发泄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一点都没有用处,于是叹了一口气,去检查了一下弟子们的工作之后,就回到了院子中。

他虽然不是很确定,但怎么想都觉得他那突然复苏的前世记忆跟林墨乘肯定有很大的关系,只是不能确定。

就梦中场景来说,叶柏涵觉得那人和林墨乘的关系不错,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对方到底是不是前世的自己——他觉得或许可以询问一下色希音。

凭他现在跟色希音的交情,只要他问了,对方应该不会回绝才对。

所以叶柏涵之后就问了。

但是色希音的反应跟想象之中还是有些不同,他还是很反感叶柏涵询问过去的事情,说道:“问这么多有什么用?你既然已经不记得了,又何必去追索不记得的事情?”

结果叶柏涵说道:“二师兄,我身边一堆对我的往事了如指掌,而且从一开始就想用带着成见看我的人。师父老觉得我会随随便便就弄死自己,危长老觉得我运气差得惨绝人寰……你们呢,一边说不在乎以前,一边还不是用看故人的眼光看我吗?”

“二师兄,这不公平。”

色希音听他这样说,手指玩着桌上的棋子,沉默了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说道:“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反而容易被困住。”

叶柏涵说道:“有些事若是不知道,也容易被困住。而且二师兄,若我会被某件事困住,那么不管我是不是事先知道,该困住的时候总会困住。何况一知半解的真相,永远比完整的真相更具有伤害性。”

色希音听了之后,思索了许久,才说道:“……好吧,若有我知道的,你问,我就说。”

叶柏涵就说道:“那二师兄不妨说说我以往都是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人。”

色希音沉默半晌,才说道:“我只能从我知晓的部分说起。我知道的,最开始的部分只是听说,未必准确。”

“师弟你最初,是师父和三师姐的庶女,名叫乌小福。”

叶柏涵:“!?”

“师父和三师姐!?”

色希音笑了起来,说道:“对,三师姐是你嫡母。她原本是一位大家小姐,出生于南国一世家,却从来体弱多病。她长得极为美貌,师父修仙前是个浪荡的世家公子,因她美貌而看上她,后来却因为她的无趣而渐渐冷待了她。”

“三师姐前世的姓名已经无人知晓,她自己也不太记得了。不过有些事情她却还是记得的,若有必要你到时候可以去询问她,她未必会隐瞒。”

“三师姐那一世体弱多病,不能生育。有一日身体好些,在园中闲逛,却遇到一个可怜的孩子。那女孩不过四五岁大小,看上去又瘦又小,偏偏还丑。乌家几乎没有人待见她。她是师父酒醉时与一个粗使丫头意外生下来的孩子,师父心高气傲,自诩风流美男子,醒来之后自然对那丫头厌恶至极,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就将那丫头卖了,却对那小女婴无从处置。”

“那么一个丑丫头,在乌家浑浑噩噩地长大,既没有母亲,父亲也不疼惜她,长到四五岁上,连个名字都还没有……直到遇见了三师姐。”

叶柏涵问道:“……那个丑丫头,是我?”

色希音沉默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师兄你继续说。”

“三师姐因为体弱,只担了一个正妻的名,在乌家却并没有什么权力。然而她从来心善,看师弟你可怜,忍不住就把你抱回去了。她给你起了个名字,就叫乌小福。这么难听的名字……也亏你还喜欢得紧。”

叶柏涵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若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自然应当是喜欢的。毕竟三师姐是唯一一个对我施以善意的人。”

然后他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才说道:“福字虽然俗气,却是个很好的名字。一般来说,做人父母的最大的期望不过是希望孩子一生享福,无病无灾。”

色希音冷哼一声,才说道:“然而你可没有享着什么福气。”

他继续说道:“三师姐把你养到十来岁吧,乌家就出了事。师父要被押解流放,然而当时他身受重伤,军士怕他死在路上,又因为仇家嘱咐成心刁难,便让他自妻妾子女之中选人照顾,却不料他平日宠爱的妾室儿女无人愿意跟随照顾……”

说到这句话额时候,色希音的眼中明显带了几分寒意。

叶柏涵听了,虽然没有太多的代入感,也不由地叹息一声,问道:“所以他最后选中了我?”

色希音说道:“……怎么可能?”他冷笑道,“便是选人,师父可从来没有把个丑不拉几的小丫头放在眼里。他根本不曾想到你好吗?他大约是见妾室子女尽皆推脱,或有不忍吧,一直没有选,士兵们不耐烦,便要三师姐这个正妻出来照顾。可是三师姐素来体弱,当时自己也病倒了,若是跟着上路,怕是很快也一起死在路途上。”

“然后你这个傻瓜为了维护三师姐,就自己站了出来。”

叶柏涵望着色希音,只愣了一下,却又觉得理所当然了起来。然后他说道:“原来我以前跟三师姐感情这样好。”

色希音见他不知反省,顿时翻了个白眼。

“你照顾师父,可师父还嫌弃你。你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师父缓过劲来。师弟你担忧母亲,然后又知道师父幼年时有仙人留下一块牌子,觉得那是为乌家平反,拯救嫡母的唯一法子。你那时虽然长得丑,受师父嫌弃,脑子却好用,最后终于把师父送到真道宗,自己却被魔头给杀了,倒是成全了所有人,只坑了自己。”

叶柏涵便问道:“那是在师兄你们上山之前的事情吧?”

色希音嗯了一声,说道:“那是我们上山之前数十年的事情。”

叶柏涵便说道:“那就奇怪了。为什么三师姐反而是三师姐,排行反在两位师兄后面?”

色希音说道:“这我也知道。师父在你死后倒是想要去接三师姐上山。那时三师姐在南国也是苦苦生存,甚至于乌家散了之后,她还始终坚持着在等你回去。知道你的死讯之后,她没跟师父上山,反而在被师父治好宿疾之后,在南国经营起了小生意,收养了许多孤儿,将他们养育长大,直到她自身大限将至,师父才接了她去转世,收为弟子。”

叶柏涵听了,半晌之后才叹息道:“师父还骗我说他不记得他妻子的名字了。”

色希音说道:“……呵。”

其实万事纠葛,乌怀殊不记得秦思归前生的姓名还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就连色希音本人对于楚家的事情也已经忘却得七七八八了。

但是他倒是不在乎叶柏涵有这样的误会。

却见叶柏涵想了想,突然抬起头来问道:“不过二师兄你对这些事情也了解得太过清楚了,比大师兄知道的多好多……是三师姐跟你说的?”

“……是你告诉我的。”色希音回答道。

叶柏涵顿时愣了一愣:“我告诉……你的?”

色希音说道:“对,这些的大部分内容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虽然你自己也可能不记得了。因为你接下来就投胎成了一个姓楚的世家的嫡长子。那一世,你叫楚含江。”

然后他沉默了半晌,才继续说道:“我叫……楚含溪。”

第077章

妈呀!这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叶柏涵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简直懵逼。

半晌,他才试探地叫了一声:“……弟弟君?”

结果色希音笑着,乖乖巧巧地回应了一声:“哥哥。”

叶柏涵僵了一下,然后瞬间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说道:“别别别,二师兄你还是要么叫我小师弟要么叫名字吧。”

色希音便没有再说话。

叶柏涵好奇地问道:“师兄这么说,莫非是师兄也投生过?”

色希音说道:“不是。我就改了个名,色希音是我道号,跟无恨的名字是一样的。”

叶柏涵:“……”他就没见过三个字的道号!

但是知道彼此曾经是兄弟倒是让叶柏涵轻松了许多,便顺势问了起来:“怪不得二师兄竟然知道那么多关于我是楚含江时候的事情。”

色希音说道:“我也知道得不是很多,毕竟那时候年纪还小。你上山之后的很多事情,我都是后来打听到的。”

然后色希音又给他说了接下来两世的事情。这两世之中,他一世叫做诛月,是从小被伽罗山养大的孤儿,后来为了诛杀当时某个伽罗山的叛徒,也就是当年叛出伽罗山的大魔头,与对方同归于尽。

另一世叫做白袭青,却是燕国一个修仙世家的嫡子,应真道人当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之收为弟子。

按色希音的话说,诛月虽然毒舌,但是却最讨人喜欢。白袭青为人轻浮,甜言蜜语,反而让人讨厌。

虽然都是说他,但是叶柏涵却毫无真实感。

不过,好歹跟梦中的场景给对上了。他便忍不住问道:“白袭青和小师叔的关系怎么样?”

色希音顿时愣住,好半晌才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叶柏涵见他语气冷淡,就说道:“我就问问。”

色希音安静半晌,才说道:“关系很好。所以,你最后才会被林墨乘给害死。”

这句话炸得叶柏涵一时头晕。他想过很多可能性,偏偏就没有想到过这种情况,不由皱起了眉头:“林师叔……为什么要害我?”

色希音说道:“他身上有同心誓的诅咒,偏偏要来纠缠你,所以最后才害死了你,你不懂吗!?”

“中了那诅咒会怎么样?”

色希音沉默许久,说道:“这法咒是小师叔自己下定的,而会随着他自升修为而壮大,若是他一生无情无爱还好,若是与人两情相悦,就会害死对方。”

好惨,所以小师叔注定是孤家寡人的命了对吧?

不过仔细想想,叶柏涵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反正对于修仙者来说,结不结婚都不是必要的事情。虽说有人会结成道侣,但是孤家寡人四处晃荡的修士却更多。

所以他想了想,很自觉地说道:“我以后会离小师叔远点。”

色希音:“……”他没想到叶柏涵会这么说,顿时一愣,问道,“为什么?”

因为虽然没记忆,但也会有一种遇到前男友的尴尬感。先不要说叶柏涵并不想搞基,就算是他真的想交个男朋友也不会选林墨乘。

而且师叔师侄这种关系……算乱沦吧?

叶柏涵觉得自己最多就能接受个师兄妹之类的关系。在这种门派之类的地方混了这些年,叶柏涵深刻地感受到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句话的含义,而且应真道人在各种意义上都跟他爹差不多,林墨乘差不多就该是叔叔。

……搞基还是跟自家师叔谈恋爱,这种行为太过挑战叶柏涵的承受能力,他决定放弃。

之后叶柏涵见到林墨乘,就开口说道:“小师叔,我觉得你有点不厚道。”

林墨乘愣住。

却听叶柏涵说道:“我向师兄问了前世的事情。”

林墨乘说道:“……原来如此。”

却听叶柏涵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道:“师叔停了我每夜的梦境吧。我是叶柏涵,不是白袭青。”

林墨乘却并不接他的话,反而说道:“柏涵,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叶柏涵说道:“我自从那日在师叔你的洞府晕倒之后,回来就每晚做梦,梦见白袭青的事情。但是师叔你要明白,我不是白袭青,我也没有白袭青的记忆,我梦中梦见的不是前世的记忆……分明是师叔你的记忆。”

林墨乘抬头望向他,有些惊愕。

他很惊讶叶柏涵是如何发现这一点。

叶柏涵继续说道:“我若梦见往事,理应只能看到自己所见的一切,这之中绝对不会包括自己的相貌模样。所以,我就知道那梦境里所见……与我并没有关系。”

林墨乘说道:“……那确确实实是往日记忆,如何能说与你无关?”

“所以我已经说过,我并非白袭青。”叶柏涵叹了一口气,刺林墨乘,“师叔身上的诅咒已经解开了吗?”

林墨乘沉默半晌,才说道:“快了。”

叶柏涵没想到他是这个回答,想了想却是说道:“无论如何,我敬重师叔如尊长,所以也请师叔待我如后辈。”

他的意思很明确了。

不管两人上辈子是什么关系……他不认。

林墨乘的脸色就显出几分难看。

但叶柏涵觉得哪怕被人当做自作多情也罢,自以为是也无所谓,总之该说清楚的话是一定要说清楚的。

这前世今生真是让他郁结得慌。叶柏涵以前还当是听故事,但是到这种程度上,就不是纯粹的故事了。

前生若影响到今世,那就不叫前生了。

按照道经上的说法,修道者修行,就是修魂魄和肉身。转世则是尽量保持前世魂魄完整,然后令其重新投入肉身。

但是事实上,哪怕魂魄并不完整,最后也仍旧是会在魂飞魄散之后重新聚集成万物灵魄,然后慢慢重新吸收灵子,壮大自身的。

所以投胎与新生本来也并没有很大的区别。

弄清楚其中的道理之后,叶柏涵便没有怎么把这所谓的投胎放在心上。他虽然其实也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能够一直保持魂魄完整,一再转世,但是按照他的理解,即便是转世也相当于新生——便是同样的魂魄,也早就重组过了,怎么也不会是同样的性情。

因为带着这个想法,叶柏涵也从来不想变回成为谁。

到目前为止,无论是应真道人也好,色希音也好,不管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但是明面上他们至少都认可叶柏涵本身的身份……但是这位林师叔却显然是不同的想法。

真是奇怪……叶柏涵皱着眉头想。早些年相见的时候,林墨乘并不曾表现出这种想法,甚至还会故意避着他。

但是此时对方的表现却是大有不同,让叶柏涵颇为疑惑。

然而人心本来善变,就算是修仙者叶柏涵也不觉得会有太大不同,所以他的疑惑只是一闪而过,就很快放下了。

若是一直梦见前世故事,叶柏涵就算不因为这样频繁的梦境而产生错觉,也容易因为记忆混乱而性情迁移,但是即使性情迁移,他也依旧不会变成白袭青,最多就是“误以为”自己是白袭青。

叶柏涵不知道林墨乘是不是知道这一点。

但是不管对方知不知道,叶柏涵都不打算配合下去了。

他开口说道:“我知道师叔怀念过去情谊,只是人终究要向前看。师叔还是面对现实吧。”

他的态度坚定,林墨乘没想到他态度那样果决,愣了一下,却是笑说道:“柏涵,师叔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你说你做梦的事,梦境终究不过是梦境,师叔也并没有拉着你回忆往事是不是?你若是被梦境困扰,师叔那里有安神珠,也可以送来给你。”

叶柏涵见他这样说,迟疑了一下,才说道:“那倒是不用了,我自己会配置安神的丹药,倒是不劳师叔费心了。”

随后林墨乘离开寒泉小筑的时候,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他其实并未对叶柏涵做什么,但是对方对他的警戒心却已然显而易见。林墨乘不明白——为、什、么?分明还是同一个人,但仅仅只是转生过后,便已然性情大变,连心都不向着他了。

凭什么!?

三十多年前白袭青的死可以说是林墨乘自己造下的冤孽,他不能恨。甚至于说,他曾对那人见死不救……三次,他笑着看乌小福死了,楚含江死了,诛月死了,甚至于在他们的死亡中,他都有推波助澜的嫌疑。

但是白袭青……他本来是不想他死的。

看别人的留不住,有种残酷却又痛快的感觉,但是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不这么有趣了。

他怨憎乌怀殊,所以很乐意看他失去至亲。当年的乌小福被一个魔道的喽啰折磨致死的时候,林墨乘就在那里看着,看那个凡人女子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挣扎,却仍旧被一点点,用最残酷的手段折磨致死。

后来,乌怀殊再次把楚含江带回到伽罗山,林墨乘虽然不关注,却仍旧知道了他的前生就是当年那个看上去平凡至极却又确乎意料倔强和硬骨头的丑姑娘。那少年对着自己的师父有着非常的尊敬和孺慕,乌怀殊却只想着了却因果……他大约永远想不到,他与那人的因果根本没有可以了断的一天。

然后是诛月。楚含江死于门派大乱,随后乌怀殊就带回来了诛月,那是乌怀殊从襁褓开始亲自精心养大的少年,最后被林墨乘设计鼓动,为了灭杀乔恩而与对方同归于尽。

那时林墨乘觉得多么痛快,若说失去乌小福和楚含江对于乌怀殊来说都只是一时的伤心,诛月之死对于他这位师兄来说才真正是致命一击。

不知道有多痛快。

那时林墨乘精心设计,诛月本来应当魂飞魄散,绝无再投胎之理的。却不料对方不知道是时运太好,还是真是因为受上天喜爱,乌怀殊竟然在数年后又寻到了其转世。

……那人就是白袭青。

林墨乘回到塔楼之后,并没有上楼,而是打开了一处机关,进入了地下的一处密室。密室之中,被精心雕刻而成的青年的雕像栩栩如生。

林墨乘伸手抱住它,把脸贴上了雕像那冰冷的脸颊,叫道:“……袭青。”

诛月死了,林墨乘以为他已经魂飞魄散,但是乌怀殊却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白袭青。白袭青死了,林墨乘却连对方的尸骨都没有见到,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没能找到他的魂魄。

那是……他的罪。

第078章

林墨乘对于叶柏涵是愧疚的。这愧疚让他曾经一度想要放过对方,但是他原本就是个非常肆意妄为,我行我素的人,否则我不会因为嫉恨乌怀殊而三番两次对无辜的叶柏涵下手。

所以他那“善良”也仅仅就持续了数年时间,随着那孩子越长越大,他就觉得越来越不甘心,于是他改变了主意。

“……尊敬?谁要你的尊敬?”他冷笑着自言自语道。

礼法道德,原本就是他看着最恶心的东西。所谓礼法,真的有理吗?别开玩笑了,不过是有些人为了利己而给他人带上的枷锁而已,林墨乘早就明白了。

他不屑去用同样的手段,却也不愿意遵守他人指定的规则,所以他迟早要把这个世界闹个天翻地覆……只是如何处理叶柏涵这件事他还没有想好。

或者说,根本没有办法去想。

只有那个孩子,一直是在林墨乘的控制之外的,而且也许永远都不会按照他所期望的路走。如果有一天,林墨乘决定要做些什么的话,他并不怀疑那人会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去,因为那孩子的心已经变了。

……林墨乘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发生。

林墨乘离开之后,叶柏涵本以为他的梦境会变得好一些,但是事实上,这一夜他仍旧做梦了。不过这次的梦境不再像以往一样温温吞吞,不痛不痒。

如果……这还算是梦境的话。

叶柏涵张开眼的那一瞬间,发现自己再次出现在了寒泉小筑的屋子里,但是他知道那不是现在的寒泉小筑。数十年前的寒泉小筑与数十年以后的寒泉小筑还是有不小的区别的。

叶柏涵十分惊愕,伸出自己的手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还是自己的手掌。他环顾四周,发现屋中有镜子,便对镜一照——镜子里照出的还是他自己的模样,顿时让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有些茫然。

这还是梦境吗?又或者其实是场幻境?

叶柏涵正纠结之间,却突然听到了开门声。

他猛然转过了头,然后就看到了走进来的青年。

那是叶柏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的见到面,却已经在梦中看见过了许多次,熟悉的面容。

青年高挑俊美,有一头长及腰际的漂亮黑色卷发,和琥珀色的眼珠。他的五官带着属于北方异族和中原人混血之后才有的深峻和美丽,衬着白色绣银线的宽袍大袖,有种难言的魅力。

他在看到叶柏涵的瞬间也愣了一愣。

白袭青看到叶柏涵之后,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然后才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孩?还是妖魔?”

叶柏涵便回答道:“我倒想知道你是谁。”

白袭青便回答道:“我是这院子的主人。”

叶柏涵摇了摇头,说道:“不,我才是这院子的主人……你不过是林师叔的一段记忆,一个幻象。”

然后他对着空旷处说道:“师叔!够了!放我出去!”

但是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白袭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说道:“你这个孩子真有意思……”

叶柏涵紧皱了眉头,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用处之后,便不得不面对白袭青。他开口对白袭青说道:“虽然不该对‘自己’说这种话……但是你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白袭青听了,眨了眨眼,重复道:“……我已经死了?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我是谁?”

叶柏涵望着对方,白袭青却也毫不避讳地笑着回望他。

叶柏涵便说道:“我们是不可能处在同一个地方的,因为本来就是你死了之后,才有的我。”

白袭青听懂了他的话,有些愣然,然后才问道:“既然如此,你怎么来的这里?”

叶柏涵反而奇怪:“你相信我的话?”

白袭青说道:“姑且信之。”然后他便继续问道,“难道这世间真的有回到过去这种事情?”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没有回到过去。我只是在做梦……我只是有些弄不清楚,站在这里的你到底是谁……”

白袭青便回答道:“我叫做白袭青,你呢?”

“叶柏涵。”叶柏涵回答道,“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就是想不通,你到底是不是白袭青……或者说,你怎么可能是白袭青……”

“我自然是白袭青,为什么不可能?”

叶柏涵说道:“原因我已经说过了。”

白袭青说道:“我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叶柏涵,对于我来说,我此时的所见所闻,可不是梦境哦?”

叶柏涵说道:“那你能带我去见林师叔吗?”

白袭青听了,愣了一下,然后才笑答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跟林师叔的关系很好吗?”

叶柏涵摇了摇头,回答道:“倒也不是特别好,但是……大概只有找到他,我才有办法醒过来。”

白袭青听了,愣了一下,才说道:“你想要马上醒过来吗?为什么?难得见面,你不想多留一会儿吗?我还想听你说一说以后的事情呢。”

叶柏涵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想留在这里,而且我也不觉得你需要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情。因为知不知道以后,不会影响你会做下的任何决定。而且我也觉得有些未来不知道会更好一些……人不应该被未来影响现在。”

同样,也不应该为过去而影响现在和未来。

每一个人的过去总会影响和造就未来,可是叶柏涵觉得,前世也好往事也好,他可以被造就却绝不能被围困。所以所谓的前世对于有些人来说,也许不知道会更好一点。

然而对于叶柏涵来说,他自觉自己有跨越它们的勇气,所以哪怕知道前世,他也不愿意被束缚住手脚,思想和灵魂。

白袭青听了,点了点头,赞同了叶柏涵的话:“说得也有道理。”但是他还是有点觉得可惜,说道,“不过有点可惜,这么漂亮的孩子,虽说是我的来世……但是不能相处得久一点,总觉得有点遗憾呢。”

这样说着,他还伸手摸了摸叶柏涵的脸。

叶柏涵顿时一脸黑线,心想,没想到小师叔喜欢的是这样性格的人……或者说没想到自己的前世是这么一个人,也太让人心累了。

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伸出手来握住了白袭青的手,任由他牵着自己去找林墨乘。

出人意料的是,白袭青没把叶柏涵带去林墨乘的洞府,而到了砺剑峰的一处演武场。那里有很多弟子正在习武,林墨乘则正在教授弟子练剑。

他看到白袭青牵着个少年人出现,神色微微一动,然后就跟着两人进了一旁的屋子。进屋之后,白袭青便开口说了叶柏涵的来历,然后问林墨乘有没有办法把叶柏涵送回原本的时间。

而在白袭青开口的时候,叶柏涵很是认真地盯着林墨乘看了许久。

他想从林墨乘的神态和动作反应之中分辨出对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林墨乘。

叶柏涵不会相信此时此刻发生的这些幻象会跟林墨乘没有关系,但是他并不确定眼前的林墨乘到底是现实中林墨乘本人,还是基于这一场幻境而出现的一个关于林墨乘的幻象。

而要辨别这一点,叶柏涵便要细致地观察林墨乘的反应,从蛛丝马迹之中了解对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过看反应的话,林墨乘似乎并不认得叶柏涵。

他听到白袭青的话之后,尤其是叶柏涵是白袭青来生这种荒谬的解释之后,整张脸的脸色就是一变,然后便皱着眉头,细细地打量了叶柏涵一番。

“来世?”林墨乘露出冷笑,“这故事也太离奇了一点吧?你这故事是谁教的?”

叶柏涵说道:“是真的。”

“哦?若是真的,你倒是告诉我,你来自什么时候?袭青在什么时候,如何会死?”林墨乘看着他的神色显露出几分危险,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叶柏涵便说道:“我出生的时候,他自然已经亡故了。”

林墨乘却说道:“那你合适出生的?”

叶柏涵说道:“快了。”

白袭青顿时脸色一变,他很明显感觉到了叶柏涵是在故意激怒林墨乘。林墨乘平时看上去温文尔雅,其实内里真实的性情如何白袭青最明白不过了。

所以他立刻出手隔开了林墨乘和叶柏涵,开口说道:“师叔,你别动怒!”然后转头对叶柏涵说道,“你不是说要请师叔出手助你苏醒吗?不如说说要怎么做。”

林墨乘说道:“你护着他?”

白袭青便说道:“这孩子长得这么漂亮,还是我的来世,师叔你怎么忍心动手?你这也太狠心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颇有些嬉皮笑脸,但是因为模样长得好看,反而不让人觉得猥琐,而只让人觉得如同撒娇一般。

叶柏涵看着白袭青的笑容和轻轻搭在他双肩上的手,却突然开口说道:“换句话说,若他不死,我就永远没有办法出生。而若我不出生,他大概就不会死……”

林墨乘听到这句话,终于神色大变。

他的长剑猛然出鞘,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叶柏涵刺出。

白袭青吃了一惊,出手就想挡下赐下叶柏涵的剑,却终究迟了一步。林墨乘的剑迅疾无比,眼看就要刺穿叶柏涵的胸口,却不防一瞬之间,一切都出现了变化。

长剑在刺中叶柏涵之间就化成了光点,犹如幻象的粉末,而随之消散的还有林墨乘本人。长袍如飘絮,迅速在空气之中消融,化为乌有。

第079章

这一幕看上去异常不可思议,白袭青一时之间颇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咦?发生了什么事?师叔呢?”

叶柏涵说道:“那不是林师叔。”

白袭青:“怎么会……?”

“那应该只是一段记忆的残像,林师叔恐怕还在某个地方,正看着我们。”

白袭青重复了一遍叶柏涵的话:“……记忆的……残像?”

然后他仿佛突然领悟到了什么一般,突然忍不住转身推开了门。白袭青往门外望去,外面弟子还在一板一眼地练着剑,然后白袭青凝神观察了一会儿,就发现了问题。

所有弟子的动作都十分标准,几乎就像是事先安排好了的景象。其中并没有任何一个白袭青熟悉的面孔……这一点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他回头望向叶柏涵,说道:“我以为……是你穿越了时间。但事实上,是不是我也只是一个记忆残像?”

叶柏涵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白袭青却已经有些明白了。

他站在叶柏涵面前,长袍逶迤,笑得有些空落,却又坦然,说道:“穿越时间理应当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你既然出现这里,其实不是你回到了过去,应该只是我已经成了一段残像了吧?”

叶柏涵说道:“……虽然我觉得自己在梦里,但是我也不知道这梦和幻象的出现到底是遵从的什么样的道理。所以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这样啊。”白袭青听他这样说,却笑了起来,似乎是接受了叶柏涵这样的解释。他望着叶柏涵半晌,突然开口说道,“若是如此,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叶柏涵迟疑了一下,回答道:“……你问吧,虽然我不一定能回答。”

“小师叔他……他还活着吗?他还好吗?”

叶柏涵:“……活着。活得让人挺焦心的。”

可不是让人焦心?叶柏涵也没有得罪对方,对方竟然就开始找他麻烦了。

白袭青听他这样的回答,愣了一下,然后问道:“……焦心是什么意思?”

叶柏涵见他的神态,看上去是真的挺担心林墨乘的,想了想,正色说道:“放心吧,焦心的意思是他让别人过得不舒服,他自己倒是好好的。”

白袭青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原来是这样。”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说道,“若是师叔让你生气了,柏涵你要原谅他,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叶柏涵迟疑了一下,问道:“你真的很在意他。为什么?”明明在一开始,林墨乘和他之间的羁绊是最少的。

“为……什么?让我想想,非要说的话,是因为师叔这么好看,我不忍心看到他脸上露出伤心的表情啊。”白袭青笑着,语气似认真又似玩笑地说道。

叶柏涵却说道:“伽罗山上没有什么丑人,其他人也都长得挺好看啊。比如大师兄,他也长得很是俊俏不是吗?”

“但是师叔是不一样的。”白袭青回答,“他特别孤独,我不忍心放他一个人。”

叶柏涵停顿了一下,正想要反驳对方,却自己放弃了。

追寻大道理所当然是孤独的,但是白袭青说的并不是这个,他只是真心觉得林墨乘孤独堪怜,并且想要陪伴他而已。

所以所有理由都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只有他本人的感情。

明白到这一点之后,叶柏涵就不太想追问了。

他只是有些疑惑,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白袭青吗?或者说,这是什么时候的白袭青?

白袭青站了起来,说道:“现在怎么办?要我继续带你去找什么人吗?”

叶柏涵看着眼前站着的白袭青,对方看上去熟悉又陌生。若说熟悉,毕竟白袭青曾是他的前世,近日里他又夜夜梦见,会觉得熟悉也并不奇怪。

但是那种陌生感又从何而来呢?白袭青对他来说原本是陌生人,不应该有这种多年不见物是人非一样充满了违和感的陌生情绪。

然而偏偏叶柏涵就感觉到了那种仿佛打破了原本认知的陌生感,仿佛在告诉他,白袭青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似的。

比如说,当他知道自己已经死去时,真的可以做到这样云淡风轻吗?就算不畏惧死亡,至少也会去追究事情的因由和经过吧?但是白袭青却似乎很正常地接受了这件事的结果,既没有追问,也没有抗拒。

……这是不正常的。叶柏涵想,除非对方早已经知道了一切,否则这样的反应是不正常的。

而确认这一点不正常,需要的只是叶柏涵的某个确认。

于是带着这样的情绪,叶柏涵开口说道:“那就拜托你带我去找二师兄吧。也许他能够帮上我的忙。”

白袭青想了想,说道:“好吧。”

然后他就带着叶柏涵去找了色希音。

见到色希音之后,叶柏涵终于基本上确认了,这个幻境之中所存在的人物,并不是真正的原来的人。

叶柏涵并不熟识白袭青,但是跟色希音可是接近朝夕相处,所以更加了解对方。而这个幻境里的色希音,从头到尾都让叶柏涵感觉到了不对。

这绝不是错觉。

然后叶柏涵就开口说道:“白袭青,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白袭青愣了一下,然后笑答道:“你问。”

“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在林师叔和伽罗山所有人之间做出选择,你会选择哪个?”

白袭青没想到叶柏涵开口就是这么一个问题,顿时愣住。

叶柏涵静静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白袭青笑了起来:“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叶柏涵却很认真地说道:“有的,而且或许就在不久以后……所以,你告诉我你会怎么选择,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袭青突然伸手用力地捧住了叶柏涵的脸,说道:“如果是这样,你什么都听师叔的,乖乖的不好吗?”

他的表情里还带着笑容,但是那笑容却突然扭曲了几分,变得与之前的感觉大不相同。

叶柏涵还来不及挣脱,就见白袭青突然也模样模糊,然后整个人瞬间也化成了飞散的光点,消失不见。

叶柏涵终于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这并不是他的梦境,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也许是林墨乘本人的梦境,或者是由他的记忆所构成的幻境。

出现在这里的所有角色应该都是林墨乘的记忆幻象,是按照林墨乘记忆之中的形象而建立起来的影像。但是当记忆之中的影像与他本人的想法冲突的时候,那影像就会崩坏。

环境中的林墨乘想杀死“来世”的叶柏涵,但是真正掌控这个幻境的林墨乘是不希望幻境中的叶柏涵被杀死的,所以两人的念头产生冲突,林墨乘的幻象破碎。

而叶柏涵询问白袭青的那个问题,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叶柏涵会做出的选择和林墨乘的期待是完全相反的。就算白袭青色令智昏,但是若是同一个人,叶柏涵还是觉得,他们之间肯定是有某一点是相似的,始终不变的。

即使白袭青无法轻易做出选择,也不可能直接放弃所有其它重要的人。

所以当白袭青说出的是林墨乘所希望他做出的选择,而非他本人可能做出的抉择时,那幻象也不得不随之破碎。

因为记忆与现实互相矛盾了。

知道这点之后,叶柏涵开口说道:“师叔,你停下来吧。这些小花样对我是没有用的,你就算再制造出一千个人,我也能很快就让他们全部消失。”

而当叶柏涵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眼前的所有场景瞬间都开始溶解消散。叶柏涵以为自己马上就会醒过来,然而眼前的场景一变,他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寒泉小筑。

他从床上爬起来,目光扫过自己的身上,然后看到不属于自己的手,身体,和腿。散落在床上的卷曲长发瞬间让叶柏涵联想到了什么,然后他便爬了起来,冲到镜子前面照了一照。

果然不出所料,他在镜子之中看到白袭青的模样。

叶柏涵顿时有些无奈——林墨乘怎么就这么不死心?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开始在屋里搜寻自己需要的东西,想要找到类似于武器之类的工具。

他不确定自杀能不能让自己醒过来,毕竟幻境里就算是他自己也只是幻象,要凝聚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但是他知道凡是这种幻境之中,必然有一个意念的来源。

这个意念的来源就是操控整个环境的基点,只要让这个点崩坏,那么幻境就会自然而然地解除。

而他要做的就是破坏这个点。

林墨乘的幻象不是这个点,白袭青的幻象不是这个点,那么最有可以被这个点寄生的存在应该是什么人或者物呢?

叶柏涵认真思考着,然后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回头,再次看到了林墨乘的身影,大踏步向着他走来。

林墨乘的神色坚定,目光温柔地望着叶柏涵,说道:“袭青,我想了一夜,我决定答应你。我会放弃现在所计划的一切,包括对师兄

的报复,但是你要跟我走。”

叶柏涵愣了一愣,然后问道:“走去哪里?”

第080章

“海外,北疆,西域……哪里都可以,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林墨乘如是说道,表情温柔。

叶柏涵听他这样说,有一瞬间真的有点惊讶。

林墨乘对应真道人有怨言这件事,如果不是他亲耳听见是绝对猜测不到的。而且听林墨乘的话,他跟应真道人之间还有什么仇怨,这也是叶柏涵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看现在的设定,他似乎成了白袭青,而林墨乘则正和他约定私奔,甚至愿意放弃某些暗地里的计划。叶柏涵本来是想直接找到幻境的结点然后破境的,但是此时却突然改了主意。

林墨乘想玩,叶柏涵就决定陪他玩一会儿,正好可以从对方的口中探听一些相关的过往,尤其是林墨乘是不是黑衣人这件事。

虽然最后也未必能探听出许多有用的信息,但是总要试一试。反正寻找结点也需要时间,叶柏涵又是被林墨乘主动拉进来的。

所以他就没有反抗,而是故意模仿白袭青的语气,问道:“如果我不跟师叔走的话,师叔会做什么呢?”

林墨乘说道:“如果不跟我走……为什么?”

叶柏涵说道:“师叔,你真的这么怨恨师父吗?”

林墨乘听了,回答道:“哼!”

叶柏涵便转了话题,说道:“如果师叔真的能放下所有的恩怨,又何必非要离开伽罗?而且要是离开真道宗的话,师父肯定会让人来找我们……”

“所以,你是不愿意了?”

叶柏涵说道:“……师叔你生气了吗?”

林墨乘却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就算留在这里也好。只要你愿意陪着我,就随你的意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接下来的环境之中,林墨乘对叶柏涵的态度却是非常明确的。叶柏涵很明显地发觉自己被管制了,虽然在环境中的伽罗山上,他却几乎见不到其它的什么人,反而林墨乘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就算他不在身边的时候,也总会有被监视的感觉。

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但是好处也是有的。比如说幻境之中林墨乘的洞府对白袭青来说几乎是不设防的,而洞府本身至少也是数十年前林墨乘洞府的投影,所以里面有很多叶柏涵可以探索的秘密。

而这个过程之中,叶柏涵也确实发现了,林墨乘对他确实丝毫也没有防备。而他从林墨乘洞府的细节之中也确实地发现了,林墨乘的势力之庞大。

光就平日的往来叶柏涵就能发现,林墨乘与妖族,异人族,甚至于魔修都有往来,甚至控制着这些势力之中的一部分力量。按这个情况推论,林墨乘是黑衣人的可能性实在很大。但是即使在幻境之中,林墨乘会这样毫无忌惮地把自己的秘密透露给叶柏涵,也让他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基本确认了自己想要确认的事情之后,叶柏涵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很可能会被永远地困死在这个幻境之中也说不定。就算不会永远被困死,林墨乘毫无顾忌地把这么多秘密透露给他,也有点以后都不会放过他的意思在里面。

……必须得逃出这个幻境。

问题是怎么逃?现在叶柏涵是白袭青的身份,而林墨乘的意识投影也投影在他本人身上,相当于叶柏涵现在本人代表的就是林墨乘的执念,也是他的精神寄托。

这种情况下,很多手段都变得不太好使。在幻境之中林墨乘是无所不能的,即使叶柏涵试图杀死“白袭青”,林墨乘也多的是法子可以把人救回来,甚至起死回生。如果让“白袭青”试图去袭击“林墨乘”呢?不,恐怕也并不会有什么用处。

林墨乘其实很清楚在白袭青躯壳里的是谁,而且叶柏涵之前也曾经试图拒绝过林墨乘一次,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林墨乘采取了这种激烈的手段直接把叶柏涵困在了幻境之中。

让“白袭青”本人背叛“林墨乘”?先不说在真正的林墨乘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只是幻境,就说叶柏涵之前那态度,说不定对于林墨乘来说也已经相当于背叛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麻烦啊。

有什么方法可以确实地打破林墨乘的幻境逻辑,使其自主崩坏呢?叶柏涵思考了一下,觉得林墨乘试图选择了这么一个背景作为幻境的基础,本身来说或许是因为这个时间段是他最希望留住的时间,这种情况下,只要想办法让他留不住这个时间就行了。

人或许希望美梦永不停止,但是谁也不会希望反复经历噩梦。

而相比此时的祥和,在此之后发生的事情对林墨乘来说应该就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了。叶柏涵所需要做的大概只是让这静止的时间前进。

他在这个幻境之中的力量很有限,但是只要集中所有精神力量还是能做到一些事情的。束缚神识的环境说到底就是一种精神力量的对抗,叶柏涵虽然很难彻底压制和反抗林墨乘,但是借助林墨乘本身的记忆,对于他的精神进行暗示,撬动他本身的意识还是能够做到的。

而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叶柏涵就开始思考可以撬动林墨乘意识中时间的方式。

他庆幸自己之前特意问过色希音有关同心誓的事情。同心誓的诅咒理论上是纠缠在林墨乘本人身上的,而只有经由林墨乘才会转移到白袭青的身上。麻烦的是,叶柏涵并不知道诅咒确切地表现方式……所以可能做不到全然地复原。

不过……反正重点在能够暗示到林墨乘就行了。

那么,第一步就试图重现那位渡生门前辈,也就是林墨乘那位旧情人最后被杀死的景象好了。叶柏涵这样想着,慢慢在自己的面前幻化出了一条细长的蛇。

一条之后又是一条。在林墨乘的幻境之中以神识制造幻象实在是十分费劲,但是叶柏涵还是幻化出了几条长虫,然后指挥着这些长虫慢慢啃食自己的身体。

虽然是幻象,但是林墨乘制造的幻境太过逼真,叶柏涵被啃食的时候多少有些脸色发白,疼得咬牙切齿。

他努力催眠自己:我不疼我不疼,这种痛法忍一忍就过去了,根本不算什么!

而当“林墨乘”回到洞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被蛇类活生生啃食到不成人形的“白袭青”。叶柏涵因为不知道白袭青当初具体的死法,所以只是比较随意地选了一个比较常见的同心誓的应验方式进行试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运气不错,正好猜对了的关系,在看到那一场景的瞬间,那幻境猛然四散破碎,然后他终于从睡梦之中情形。

叶柏涵清醒的第一时间,就是跑到丹房,吞吃了一颗安神丹——虽说他尽量假装不怕疼,但是万蛇噬身的感觉真是能把人逼疯,加上在环境之中停留了太久,他多少有些神识耗损过大的疲惫感。

太危险了……他之前怎么也想象不到会被林墨乘拉到幻境之中,明明寒泉小筑本身就蕴含着许多防御法阵,但是还是抵挡不住林墨乘的入侵。不过想来不奇怪,按照白袭青前世与林墨乘的关系,林墨乘一定已经把寒泉小筑的整个情况都摸索得相当清楚了,这些法阵阻挡不住林墨乘也是理所当然的。

叶柏涵觉得当务之急,莫过于要早点重新设计寒泉小筑的防御法阵,决不能让林墨乘再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到寒泉小筑之中。

但是在重新设计法阵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叶柏涵快速换了一个外出的装扮,然后取出了自己的飞剑法器,就往外走去。

林墨乘明显预谋多年,对自己的门派,对应真道人都有着不善的意思,叶柏涵不能装作没看见。

然后他刚刚出门,就见一个人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林墨乘竟然这么快就出现在了寒泉小筑门外。

他的表情可怕,在看到叶柏涵的一瞬间,就如一道黑色流光猛然向着叶柏涵袭来,然后钳制住了叶柏涵的下颚,说道:“你怎么敢……”

叶柏涵被卡住下巴,原本是十分痛苦的。但他还是注视着林墨乘的眼睛,分毫不让地说道:“师叔你应该知道……我……不是白袭青。”

林墨乘瞪了他半晌,然后冷笑道:“我当然知道……我的袭青……可从来不会这么不乖。”然后他叹息一声,说道,“柏涵,师叔觉得你这辈子实在太不乖了,师叔真的很不喜欢……这么不乖的你。”

“既然你这么不肯听师叔的话,那师叔就不勉强你了。就让更听话的来吧……”他这样说着,神识猛然开始侵入叶柏涵的识海。

如山的记忆涌入叶柏涵的脑海,同时他本身的记忆猛然就开始坍缩,被一道封锁了起来,叶柏涵本能地拼命开始挣扎,却抵不过林墨乘那如同海潮一般汹涌而不可抵抗的强大神识。

叶柏涵的挣扎逐渐脆弱下去,最后他终于不再动弹。

再次睁开眼之后,少年对着林墨乘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叫道:“师叔?”

林墨乘伸手把他抱了起来,送进了屋里,然后吻了吻他的脸。

“袭青你好好休息。”

叶柏涵回答道:“好。”

第081章

次日醒来的时候,叶柏涵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之间不知道身在何方,自己是谁。脑中全部都是一个叫做白袭青的人的记忆,然而他本能地排斥着这些记忆,仿佛那不是他本人的记忆一样。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

他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却得不到想要追寻的答案。

然后有人在屋外敲门,叫道:“叶师叔,你起床了吗?”

叶柏涵仿佛猛然从迷蒙中惊醒,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对了,他姓叶,不姓白。他想起来了……但是他叫什么呢?叶……叶……叶柏涵想不起来。

然后他猛然从床上爬了下来,跑到门口打开了门,一脸焦急地对门口的青年问道:“告诉我!我是谁!?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乍然之间完全愣住,半晌才有些疑惑地问道:“叶师叔?”

叶柏涵再一次问道:“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叶师叔你名讳上柏下涵。”

叶柏涵听了,反复咀嚼了半晌,心慢慢地就稳了下来:“叶柏涵……叶柏涵……对,这是我的名字。我不是白袭青,我是叶柏涵。”

但是哪怕这样一再强调,叶柏涵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属于自己的记忆,反而满脑子都是关于一个叫白袭青的人。

他有些茫然,又有些焦躁,但是更多的却是因为失去属于自己的记忆而带来的畏惧和不安。

这种焦躁一直到了他见到了某一个人才终于得到缓解。

色希音看到叶柏涵的样子时就察觉到有所不对,而当叶柏涵抓住他的手臂,神态紧张地问:“你是谁?”的时候,那不妙的预感果然成了真。

叶柏涵失忆了。

听到这个消息,洗尘峰是第一个乱起来的,丹、器两阁的长老匆匆赶过来就开始给叶柏涵进行检查,检查的结果很不好,叶柏涵几乎把所有事情都忘掉了,不管是伽罗山的,还是他俗世家人的。

或者是因为失去记忆,叶柏涵明显缠人了许多。他虽然不记得色希音,但是却在色希音一出现就紧紧抱住了对方的手臂,随后就不肯再放开,而这种黏人劲儿一直到秦思归出现之后才好了一些。

秦思归出现的瞬间,叶柏涵就猛然放开了色希音的手,转而拉住了自家三师姐的衣袖。

他仍旧不知道秦思归是谁,但是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依靠直觉和本能从秦思归身上获取安全感——他开口问道:“你……是谁?”

秦思归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叫秦思归,是你三师姐。”

叶柏涵便伸手就抱住了她,然后死活没有再放开手。

秦思归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却也并不排斥,也伸手抱住了他。

等到林墨乘出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叶柏涵左手牵着色希音,右手牵着秦思归,看上去跟小孩子牵着父母的手一样。

他皱了皱眉,然后才刻意露出一个笑容,向叶柏涵走了过去。

结果还没靠近对方,叶柏涵却已经看到了他,猛然就往秦思归身后一躲。色希音眼神一动,秦思归不明所以,说道:“柏涵不要怕,这是林师叔。”

这是林墨乘怎么也想不到的情形。

他封印了叶柏涵所有的今世记忆,强行灌输进了大量有关白袭青的记忆,说到底不过就是为了混淆叶柏涵的自我定位,让他变得更加亲近自己。但是没想到昨晚睡前奏效了那么一瞬间,今天早上一起来,叶柏涵的态度就又变了。

而且很明显,他在意识上并没有把自己变成白袭青,反而因为失去原本的记忆而对一切都充满了警戒心。

但虽然如此,他色希音和秦思归的态度却如同以前一样亲近。林墨乘意识到这一点,看向两人的眼神就有些不善。

林墨乘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低下头去对叶柏涵叫道:“柏涵?”

叶柏涵却只是把头埋在秦思归的背上,不肯说话也不肯有所反应。

林墨乘的脸色有点难看。

秦思归一看这架势,虽然还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却本能地偏向了自家的小师弟,开口说道:“师叔你别在意,师弟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比较怕生,不是对师叔你不尊敬。”

林墨乘听到尊敬两个字就觉得自己似乎被刺了一下。虽然秦思归肯定没有这个意思,但是还是难免让他想起叶柏涵以此为借口,试图与他保持的距离。

但是此时人非常多,而且每个人都用在关注叶柏涵的情况,所以林墨乘即使想做点什么,也不得不自我克制。

他盯了叶柏涵许久时间,不得不承认少年的意志之坚定是他平生少见。一般来说,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并且被灌输了捏造的记忆,那么就很容易被制造出来的记忆所控制,进而产生错误的认知。

毕竟人是理性的存在,容易被语言所欺骗。

但是叶柏涵却完全没有被那虚假的属于白袭青的记忆所控制,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自己并非白袭青,并且坚守着自己的认知。哪怕记忆被篡改,他也没有给林墨乘留下丝毫的空隙。

林墨乘不知道该觉得骄傲,还是觉得郁闷。

他的计划到此为止,已经是一败涂地。

但是他不会就此放弃。

一个人失去记忆之后,必然会露出许多破绽。一个失去记忆的叶柏涵,防备心一定会比之前那个对林墨乘充满了排斥和警戒心的叶柏涵来得低许多。

从现在开始重新建立起两人的关系也是可以的。

林墨乘正盯着少年,应真道人却猛然转身,然后望向了林墨乘,说道:“师弟,跟我过来。”

来了。

林墨乘在听说叶柏涵失去记忆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刻。那孩子总有办法让违背他心意的人招惹上麻烦。

应真道人瞪着他,神态有些严厉,问道:“柏涵的记忆出问题跟你有没有关系!?”

林墨乘在心里叹息一声,心想早知道叶柏涵心念如此固执,就直接封印住他的记忆好了,制造虚假的记忆不但费力,最后还导致自己的行为暴露。

他对应真道人说道:“师兄要责备我吗?”

应真道人猛地瞪向他,质问道:“为何要这么做!?”

林墨乘说道:“我并不知道……师兄你在质问什么。”

应真道人听了,却是开口说道:“从今日起,你便在自己的洞府闭门思过。十年之内,不许出洞府一步。”

林墨乘听了,眼中漫出了勃然的怒火,半晌,怒极反笑,说道:“三百多年了,我倒是都没被罚过闭门思过了。”

应真道人说道:“所以才让你这样肆意妄为!”

林墨乘听了,冷哼一声,然后转身就走。

应真道人之后便回返到了寒泉小筑。这时候费长老等人已经为叶柏涵检查过了,但是没发现任何不妥。林墨乘封锁叶柏涵的记忆时并没有伤害他神识的意思,所以费长老也没检查出什么损伤。

他只能根据叶柏涵目前的状况判断:“若没有弄错,柏涵可能是被人用了锁魂珠。”

应真道人顿时皱紧了眉头,忍不住骂道:“真是混账!”

他自然骂的林墨乘,倒是费长老不解其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相比问道峰众人对于叶柏涵本身记忆的关心,洗尘峰的师兄弟们显然更关心叶柏涵的知识记忆,发现他没什么事之后,就叽叽喳喳开始询问起了最近术法的研究问题。

叶柏涵顿时有点懵,随后顺着一众长老的询问思考了半晌,竟也回答出来了不少问题,顿时让众人送了一口气。

应真道人没想到遇到这种事情,这群师侄竟然只关心叶柏涵的丹器知识是否还完整,顿时颇为不满,故意清了清嗓子。

有人瞬间会心,有人则比较呆,根本没有注意到应真道人的声音,不过很快也被同门迅速示意提醒,暂时放过了叶柏涵,依依不舍地退去。

等大部分人走光之后,叶柏涵的情绪也好了一些。他虽然失去了记忆,却没有失去自身感知上的敏锐性,本能地发觉了来探望他的一众师兄都存着好意,那失去凭依而充满空落感的心情反而稳定了下来,感觉到了安全。

应真道人说道:“希音你暂时就留下来陪柏涵吧。”

无恨听了,说道:“我也留下来陪小师弟吧!”眼睛闪闪发光。

应真道人却不赞同,说道:“你是女孩子,留下来成何体统!回去!”

无恨倒是想说我也可以只是一件灵器,但是到底不敢跟应真道人呛声,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驱逐了回去。

秦思归看无恨的下场,便也不好说什么。她其实才是那个很想留下来的人,可惜毕竟隔了及世,彼此的关系也不一样了。

等所有人走掉之后,色希音关上了门,说道:“要不是大师兄闭关了,估计也没我什么事。”语气里倒是有些幸灾乐祸。

叶柏涵抬头问道:“……大师兄?”

他失忆之后,反应一直有些慢一拍。色希音看他可爱,忍不住就戳了一下他的脸,说道:“你见到就知道了。”

叶柏涵没有见到韩定霜本人,所以没什么感觉。他坐在床上,摸出了乾坤简在那里看着。

色希音凑过去一看,发现乾坤简的某一页上,写了十分凌乱的三个字:换法阵。

色希音皱了皱眉头,不解其中的意思,却见叶柏涵突然从床上爬了下来,说道:“我们去换掉外面的防御法阵。”

色希音愣了一下,然后多少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伸手抓住叶柏涵的手腕,问道:“你是不是没失忆!?”

叶柏涵愣了一愣,满脸茫然地望着他。

色希音见他确实茫然,就问道:“为什么要换法阵?”

第082章

叶柏涵想了想,指了指乾坤简上的标注,说道:“上面说要换法阵……?”

色希音说道:“……你知道为什么上面会写着换法阵吗?”

叶柏涵说道:“我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失忆,想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说要换法阵的话,应该就是现在在用的法阵已经不安全了,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可以在我不希望的情况下通过法阵进入寒泉小筑……所以我才觉得需要换法阵。”

色希音:“……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你觉得是谁?”

叶柏涵平静地回答道:“那位林师叔。”

色希音有点震惊:“你真的失忆了?”

叶柏涵回答道:“应该是吧。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是尽管如此,他却很排斥脑中关于白袭青的记忆,而白袭青记忆之中出现最多的人就是林墨乘,他本能地就觉得这件事跟对方有关。

少年很平静地说道:“我是没了记忆,又不是没了智商。”

“智商?”色希音一时没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叶柏涵想了想,换了个说法:“……脑子?”

色希音:“……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嘲讽谁?”

叶柏涵问道:“有吗?”

色希音虽然没法判断出叶柏涵到底在嘲讽谁,但是却深切地感觉到叶柏涵在失忆之后给人的感觉变尖锐了。

少年坐在那里,明明模样还一如既往地稚嫩软孺,但是面无表情的脸和冷冷淡淡的语气却让人觉得他身上仿佛带了刺,谁要敢碰一下他就会戳人。

叶柏涵自己未必不知道这一点,但是却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在失去自己的记忆之后便有一种不安感,而脑子里充斥着不属于记忆更让他觉得异常地暴躁,偏偏甩脱不了。其实林墨乘强行灌输进来的记忆带了一种虚浮的不真实感,本来存在感是不会这么强烈的。但偏偏叶柏涵本人的记忆被封印,什么也想不起来,就显得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特别有存在感。

虚假的记忆存在感越强,叶柏涵心里就越排斥,情绪上难免暴躁。而一个人心情差劲的时候,性格显得不那么友好亲切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色希音本来对于感情上的事情就缺乏敏锐度,自然也不会知道叶柏涵这样复杂的情绪变化。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叶柏涵心情不太好,于是决定转移话题。

他开口说道:“既然这样,要不要试试看我们上次试着摆过的那个法阵?”

色希音根本不擅长安慰人,他连别人具体因为什么原因而生气烦恼都很难分辨清楚,幸好他也很明白自己的问题,并不试图去强行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他选择了转移话题。

不得不说这对叶柏涵来说很有效。

叶柏涵就算失忆了,本质上的性格和喜好是不会有很大的改变的。他读中学的时候就有那种喜欢跟高难度的奥数题,物理题,或者其它的什么题目死磕的习惯,常常一道题解不出来就不吃不喝……工作之后变成了跟设计图死磕,修道之后则变成了跟术法,法阵,法器的结构模型死磕。

何况他并没有失去所有的知识性记忆,虽然失忆导致的部分研究记忆损失在所难免,但是大部分已经形成本能反应的基础内容却依旧还在。

色希音的话题转移到法阵上面,果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叶柏涵开口问道:“……什么法阵?”

“就是那个紫霄同鸣阵,你之前不是说那个阵法很有意思吗?虽然威力上不强,但是感觉用来警戒会很有用呢。”

叶柏涵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想起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阵法。

失去记忆之后,难得想起的是不烦人的有用信息。而且知识相比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在叶柏涵的认知之中更无害也更让人觉得安心,顿时让他情绪回缓了不少。

紫霄同鸣阵是一个通过金属与鸣石制造出来的结点引动空气中存在的细小雷电之力,最后如波纹一样扩散开来,引起天地变化的阵法。总体来说这个法阵警戒的意义更大一些,不过杀伤力也有。

只是这种杀伤力是双向的,很难进行控制——这个法阵本身是古书上不知道那位不知名法修创造出来的未完成阵法,因为未完成,所以还有不少缺陷,如果色希音和叶柏涵要使用的话,还得进行修补和完善。

事实上两人之前就已经对法阵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补,只是还没有彻底完成这方面的工作。到了差不多晚上的时候,叶柏涵就开始不停地看色希音。

色希音:“?”

叶柏涵视线望向一侧,犹犹豫豫地说道:“二师兄……你今天晚上不要走好不好?”

色希音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啊!”

叶柏涵惊讶地望向色希音。

色希音说道:“我们干脆把法阵完成吧。说起来,现在这情况,我也不太放心。”

于是寒泉小筑的灯火就亮了一夜,而在寒泉小筑之外,林墨乘握紧了长剑,盯了那灯火小半个时辰,才转身离开。

次日叶柏涵就封闭了寒泉小筑一日,然后跟色希音一起开始布置阵法。也差不多就是布阵的时候,从弟子们口中传来消息,林墨乘被应真道人禁闭了。

听到这个消息,叶柏涵倒是有了想法,问道:“师父是不是发现了?他被关禁闭了,是不是就不可能来找我的麻烦了?”

色希音倒是觉得他还太过天真,开口说道:“师父和林师叔在修为上不相上下。说起来,当年林师叔的天赋还更好一些,是公认的掌门继承人,后来因为犯了错才导致师祖传位给了师父。师父与师叔的感情极好……”色希音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应真道人非常爱护这个师弟,总认为自己愧对于林墨乘,却不知道林墨乘都做过些什么。

这次如果不是林墨乘再次对叶柏涵下手,触动了他的逆鳞,恐怕应真道人还未必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然而在色希音看来,所谓的禁闭根本没有什么用处,应真道人其实早就已经控制不住林墨乘了。如今除非应真道人趁林墨乘不备,结合伽罗山修为最高的一众长老的力量伏击林墨乘,趁其不备一击必杀,否则他们迟早有一天会被林墨乘这条恶狼咬伤。

可惜伽罗山上一群傻白甜,指望他们能做到这一点,还不如指望色希音自己得到奇遇修为大涨,灭林墨乘于手下。

然而自觉可能是伽罗山唯一一个知道真相者的色希音一脸冷漠。他反正不在乎伽罗山变成什么样子。

但是他很在乎叶柏涵的安危。所以如果有一天必须引爆林墨乘这个危险人物的话,他宁可是以伽罗山引爆,这样至少可以避免把叶柏涵卷入进去。

所以他对少年说道:“你现在才是个金丹期,不要妄想跟林墨乘对抗。师父很信任林墨乘,如果你去跟师父告林师叔的状,说不定会引得师父生气,所以现在你还是安安稳稳地做自己目前能做的事情……林师叔就算想做什么,也要顾忌一下山上的其他弟子,不敢做得太过分。”

最后他宣布:“今天开始我就住寒泉小筑了。”

叶柏涵不由自主地鼓了个掌。

自从失忆之后,叶柏涵明显缠人许多。色希音想起前几年的时候自家小师弟看到他就往大师兄背后躲,到现在虽然外表上还是一副淡定面瘫脸,但是自己离开一会儿就东张西望表现出明显的局促不安,顿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他在心里对韩定霜做出了祝福:大师兄你不如闭关个百八十年,一路冲破化神直接修到大乘期好了,省得一出来就抢夺叶柏涵的信任。

这个想法有没有传达给此时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闭关的韩定霜不好说,但是色希音确实希望韩定霜的修为有所长进——在他看来,韩定霜比乌怀殊还可信得多。

几天之后色希音和叶柏涵终于完成了寒泉小筑之中阵法的重新布置,虽然不知道能阻拦林墨乘几分,但是至少对方想要无声无息侵入是不太可能了。

然后这天费知命来了一趟寒泉小筑,让叶柏涵收拾一下,准备去丹谷。

“丹阁的能力有限,这锁魂珠是上古的奇物,而且极其含有少见,记载也比较稀少,恐怕除了丹谷就很难有人能够消解其影响。我与掌门师伯商议过了,无论如何还是要带着叶师弟过去试上一试。这次看来不得不向那群矫情的混蛋低一低头了。”

叶柏涵愣了一下,然后问道:“这样好吗?会不会太过麻烦师兄?”

“……没事。”费知命顿了一下,说道,“正好也让他们见识一下我真道宗未来的大宗师。我之前传信的时候说我门派出了一位天赋卓绝的丹师,他们竟然敢说我眼界低!说我那是没见过真正的天才!”

费知命的语气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叶柏涵一头黑线,心想带他过去的主要目的其实是炫耀吗?

虽然不想打击费知命的士气,但是叶柏涵还是实诚地提醒了一下,说道:“但是,费师兄。我现在脑子里糊里糊涂的,炼丹的事情也有很多记不清楚了。”

费知命听了,顿了一下,才说道:“竟然连炼丹术都影响到了!?不行,去丹房,我看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叶柏涵无奈,只有跟着他去了一趟丹房。

费知命便让他炼一炉疗伤丹来看看。叶柏涵想了想,看着现有的药材,隐约想起来几个技艺比较深刻的丹方,就试着炼了一炉。

他记忆混乱,也不知道自己想起来的其实不是丹阁常用的一些疗伤丹丹方,而是他失忆之前不久刚改进过的一个新丹方。

费知命看到他开始投药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但是这时药材已经入了丹炉,再提醒已经太迟,索性也没有说话,只看看他到底忘了多少。

再看下去,叶柏涵炼丹的手法倒是依旧娴熟,也没有错漏。费知命觉得若是只有丹方记不得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只再背一遍就好了。

却不料随着药液化解,融合,凝结,叶柏涵按着错误的丹方,炼制得却顺畅非常。费知命回想了配方上的诸多药材,发现竟然颇有章法,说不定还真能炼制出可以使用的伤药。

然而真正开炉的时候,情况却完全超出了费知命的预料。

“怎么……可能?”

第083章

费知命先前一直有注意叶柏涵的动作,所以也大致记得他投入进去的药材。

他几乎可以确定叶柏涵投入到丹炉之中的大部分药材都只是一些药效比较普通的中品药材,里面最多就夹杂了两三种比较珍稀的草药,还是年份在五十年以下的。

但是最后出炉的丹药,却有至少六成以上,甚至可能超过七成都是上品伤药的色泽和品相。费知命觉得极为惊愕。

当然不是说中品药材就不能炼出上品丹药。事实上只要用好的丹方配上高明的炼丹术,一般来说一炉中品丹药之中总能冒出几颗上品的,但是六七成的上品丹药成丹率却是太惊人了。

费知命往常是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力的,但是此时的情况实在是异常,所以他忍不住就伸手凌空抓起了一枚品相上等的丹药,仔细观察了一番。

光视觉上看不出端倪,他就用神识探索了一下,发现确实是上品疗伤丹。

费知命当时就激动了,拉住叶柏涵追问道:“你这用的是什么丹方!?”

叶柏涵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新丹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看到费知命这样激动的样子,顿时有点怔愣,半晌才回答:“不是很清楚,就是记忆里的一个丹方。”

这样说着,他就给费知命背了一遍丹方里面的具体内容。

费知命听了之后,重复了一遍,发现果然是原本没见过的丹方。说起来这丹方跟丹阁原本拥有的一个疗伤丹丹方很接近,大概有七成以上的药材是一致的,但是分量上有一定的变化。剩下三成的丹方,却是多多少少融合了其它丹方的配置,但是其中又几样关键性的药材,包括药引,却是选择了完全崭新的材料。

费知命问道:“你说你这是脑子里记住的一个丹方?”

叶柏涵“嗯”了一声,对于费知命的这个反应有些疑惑。

费知命目光复杂地看了叶柏涵一眼,说道:“这么说起来,你还有记得别的丹方喽?把你记得的丹方都背出来,让我听听看。”

叶柏涵抬头看了费知命一会儿,突然无辜地笑了:“可是,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起来啊。我现在好多东西都不太记得了,如果不到需要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什么头绪。”

费知命听了,觉得也是这么一回事,就没有再追问,就说道:“那你先准备一下吧,回头我们去丹谷。”

等费知命离开之后,叶柏涵静静思考了一下,心想难道那还是什么了不得的配方?就算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配方,看上去也像是他自己的私藏的配方。

他听人说自己的丹术全部都是向费知命和一众丹阁长老学的,就算不是向两阁长老学来的,至少也是从两阁长老为他搜集而来的丹术或者残本之中学习来的。

照理说,在这方面他应该对丹阁的长老们,至少对于相同于他丹道老师的费长老没有隐瞒才对,但是刚才那个丹方费长老明显表现出了并不知道的态度……他其实是会在这方面私藏,连教导自己的师长都不能分享的人吗?还是有其它的原因呢?

……因为小小的误会,叶柏涵对自己的人品有了奇怪的误解。

难道他其实是个很自私很忘恩负义的人?

叶柏涵这样想着,扑在了床上,心想要不还是尽量把记得的丹方默给费长老吧。

“丹方……”费知命扫了一眼叶柏涵递过去的书笺,扫了一遍之后,说道,“都是原来在用的丹方啊……只记得这些吗?”

叶柏涵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安地说道:“暂时只能想起这些了。没有用吗?”

费知命说道:“也不是没有用……”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只要想起你失忆之前可能还有些新丹方根本没有记录下来,就觉得特别火大!你真的不记得闯入寒泉小筑对你下手的人到底是谁了吗?连个可疑的对象都没有!?”

原来是为了这种原因。

叶柏涵看着费知命生气的模样,顿时皱了皱眉,然后把疑问的眼神投向了色希音。

色希音猜到他的意思,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费长老本身的战力并不算太高,而且对于林墨乘也没什么怀疑,如果叶柏涵直接指控林墨乘,不但起不了什么作用,还可能引来麻烦。

叶柏涵失忆之后对色希音的信任度很高,见他这样表示,就对费长老摇了摇头。

费长老说道:“可恶!要是有一天发现是什么人做的,我非要把他碎尸万段不可!他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吗?”

叶柏涵有点汗颜。他虽然挺喜欢研究丹器术法之道,却没有费长老对于珍贵丹方的执着,至少费长老这种“谁封了叶柏涵的记忆就是对所有丹修犯下了大罪”的想法,他是不能理解的。

说到底,就是忘了几个丹方。

准备出发的时候费知命的脸色还是有点阴阴的。

叶柏涵想了想,却是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乾坤简。他虽然忘了很多事情,但是不少内容却是一旦看见就回想了起来。这几天他已经重新记起了这东西的大部分用途和设计,熟练地将之使用了起来。

费知命郁闷的情绪让叶柏涵做下了决定,想着之后还是要把这东西勤快地利用起来。

这一次去丹谷色希音也陪着叶柏涵一起去。一来他那神魂方面的问题去丹谷再诊察一下更好,另一方面叶柏涵现在失忆,比较容易不安,应真道人也觉得色希音跟着一起去让人感觉更安心一点。

出发当天,无恨很自觉地悄无声息地挂到了叶柏涵的腰上,但是却被应真道人敏锐地发现,然后伸手一招给拿了下来。

凤佩到了应真道人手上之后挣扎了一下,然后就落到了地上化成了穿着黑边红裙的少女。

无恨在应真道人面前素来乖巧听话,也不敢做出太出格的行为,只是央求道:“师父,我也想跟小师弟一起去丹谷啦!”

却听应真道人回答道:“不行!”

无恨便央求地望向了叶柏涵。

叶柏涵还在惊讶自己带着的玉佩怎么会变成自家师姐,结果看到无恨对他卖萌,却是装作不明白的样子转过了头。

无恨顿时咬牙切齿。

失忆之后的叶柏涵让人觉得格外无情。

丹谷顾名思义是个山谷。

飞梭还没有飞到地头的时候,叶柏涵就看到了两棵高耸入天,茂盛繁荣的双生大树。他张开了眼,很认真地扫视了半晌,然后分辨出那是传说中高两千丈,通三重泉的扶桑神木。

飞梭降落于丹谷外围,叶柏涵发现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是灵药组成的原野,十分惊人。

而丹谷之中的房屋就这样交错坐落在这些药原之中,叶柏涵隐隐感觉到浓郁的灵气,确认这山谷之中必然有灵脉流过。

不过想起来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是洞天福地。

被谷口的弟子引进正殿之后,叶柏涵就见到了一众丹谷的谷主与丹师。

“就是这孩子?”

“真道宗那个在丹器上的天才?”

“开玩笑吧,这才多大?看这模样,身体和骨骼都也还没成长完全……绝对不超过二十岁。”

叶柏涵被一群丹师围着评头论足,一时简直无语。尤其是那些人对于年龄上的判断,让他忍不住地嘀咕。

——这些丹师的智商是不是有点问题?他这个体型身高,不用看骨骼也知道最多十五六岁吧?

不过他虽然自从忘掉不少东西之后性格就变刻薄毒舌了许多,至少情商没有大降,所以还知道这样的心理活动不能直接表露出来。

虽然他很不爽。

叶柏涵的卖相实在太好,正从男孩向着大人蜕变的少年有着一种这种年龄所独有的处于可爱与漂亮之间的气质,显眼到让人移不开视线。就算是丹谷里这一群对外表漠不关心的丹师们也没办法对他产生恶感,说出口的话多数都是夸赞。

但是多半还是在夸赞他的外表,对于所谓的天才之说颇为不以为然。

虽然叶柏涵自己也不觉得自己是天才,但是被人这样看低却还是有一点点不爽。

他望向了费知命。

却不料费师兄表现得相当淡定,一副胸有成竹的笑容,显出十足的自信。

他语气淡淡地说道:“若是几百岁上才能有所成就,那也不叫天才了。”

丹谷的丹师愣了一愣,感到了一阵不爽,不过马上转而笑容有些微妙起来,说道:“说到天才,我们丹谷也有一个呢。修行不到八十年,但是在丹道上面非常有天赋,几乎已经是大丹师水准。”

叶柏涵:“……”

为什么感觉你们一不小心就进入了竞争状态呢?

费知命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说道:“柏涵变成大丹师也是迟早的事情……不,不如说,他变成丹道大宗师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对方没想到他的口气这么大,反驳道:“大宗师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事情。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定,费师兄也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了。”

费知命正想与对方争辩,却不料那人话头一转,望向了殿外:“正好,我们的大丹师来了!”

费知命猛然转头,却见门口一个斜跨着草药包的青年正缓步走进来。

第084章

看到那人的时候费知命有些愕然。

那青年长着一张十分醒目的脸,也不是不俊,就是面相看上去的感觉让人觉得不好相处,简直就是一张枭雄的脸。

眉眼细长,锋锐且向两侧扬起。双唇浅薄,鼻梁陡峭,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丹师。

偏就是这么一张看着就写着“难相处”三个大字的脸,此时还被青年本人写满了“不高兴”的标注,费知命一看就有点脸抽,偏偏他身边的丹谷堂主完全没有自觉,脸上笑容灿烂地为费知命等人介绍道:“这就是我们丹谷的天才丹师,阮飞青。飞青,这是真道宗来的师叔师伯们。”

阮飞青扫了几人一眼,然后一副不甘不愿地口气问候了一声:“见过诸位师叔师伯。”

然后堂主又特别向阮飞青介绍道:“这位是叶柏涵,是真道宗掌门的五弟子,在真道宗也是丹道上的天才了,你们没事儿可以交流交流。”

阮飞青愣了一愣,然后说道:“真道宗?”

语气里带了些许倨傲和隐含着不可思议语气的不屑。

然后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叶柏涵,然后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天才啊。”

叶柏涵黑线: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后辈。

然后阮飞青开口说道:“虽然对几位真道宗的师叔师伯比较失礼,不过很抱歉,我平日事情很多很忙,可没时间……”他微微勾起嘴角,颇为不屑地说道,“……陪真道宗的小师叔玩耍啊。”

费知命的脸色就有点难看。

丹谷谷主面对阮飞青的这个反应,却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还配合着说道:“说得也是,飞青你现在受到堂主们的倚重,肯定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那你就下去吧,我让其他人来陪客好了。”

叶柏涵看着两人的眼神十分微妙:这两人一搭一唱的,以为自己是在演戏吗?

费知命却没有这么好的涵养,正想要出口质问丹谷的众人,叶柏涵却伸手拉了他一下,说道:“费师兄,你就让他们炫耀炫耀,也好早点说正事。”

他这话带着一股长辈纵容小辈的包容味道,费知命愣了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油然而生一种优越感:“说的也是。”

然后他便低声对叶柏涵说道:“你也不要在意,丹谷的这些师兄们性格都有些幼稚,可能是常年用心在丹道上吧,不怎么通人情世故,礼仪也学得不好。柏涵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尽量多包容一下他们。”

叶柏涵回答道:“放心吧,师兄我明白的。”

两人的对话虽然小声,但是毕竟也不曾设立什么隔音结界。修为第一点的小辈可能并不能听清,但是丹谷的一众谷主堂主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

不过费知命本来也就是想让他们听清楚。

这时就显出修为上的差距了。众谷主堂主都尴尬地沉默了一下,阮飞青却没有一点反应,很自然地告退,然后昂着下巴从真道宗众人面前走了过去。

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想:真幼稚。

丹谷谷主多少看到了真道宗众人看阮飞青的眼神,顿时也自觉表现得有点幼稚,不由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费兄的信件,本座之前已经看过了。锁魂珠这东西我等以前也不曾接触过,倒是要研究研究。”

费知命说道:“我们这一次过来,就是希望能请丹谷帮忙看一看这锁魂珠的效力是否有法子可以解开。我等会在丹谷借住一段时间,还希望诸位道友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费兄来访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客舍,请几位道友跟我们过来。”

不过带领几人前往客舍的途中,丹谷谷主还是有些奇怪,审视了叶柏涵一番之后,说道:“说来也是奇怪,叶师弟这样年轻,什么人非要给他用上锁魂珠这种罕见的法宝?也太过小题大做。”

费知命明显不喜欢对方这么看清叶柏涵,于是斩钉截铁地说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无非是嫉妒柏涵的天赋,想要阻挠他成为大宗师罢了。天才自然是遭人嫉妒的,我早就看透了。”

叶柏涵头上冒汗,他觉得自己被封住记忆并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丹谷谷主也不以为然,只觉得费知命还是几十年如一日地没有自知之明。费知命自己都不是什么天才,这么一副“你们这群庸才,你们险恶的用心我早已看透”的模样好吗?话说回来,这连模样都还没成长完全的孩子,就算有天赋,几十上百年后的事情又怎么说得清呢?成为大宗师可不是简单的事啊。

虽然这样说,颜谷主还是给了费知命一点面子,低头一脸温柔慈祥地对叶柏涵问道:“叶师弟可已经开始学习识药?”

叶柏涵:“……大约是已经学过了。”

“既然这样,我考验考验一下你好了。”颜谷主开口说道,顺口就问了一个问题,“说说茄罗的功效。”

叶柏涵随口答了。

他回答得十分快速而且漫不经心,但是回答的具体内容却很详细。

“……可用于疗伤丹,回气丹,却毒丹……与紫椒以及其他效果相类的药材相克,茄罗素甲可用于肉身肌理修复,茄罗素乙——”

颜谷主愣了一愣,然后突然问道:“茄罗素甲是什么意思?”

叶柏涵愣了一愣,显然是意外于颜谷主竟然不知道茄罗素甲的意思,然后才解释道,“应当是茄罗之中存在的一种药物成分,主要影响伤药效力的那一部分……”

颜谷主又开口问道:“……药物成分?具体是指什么?”

叶柏涵便又对着对方解释了一番具体的意思。这样一路问一路回答,每次回答之后,又会催生出新的问题。

叶柏涵之按照记忆之中的内容回答颜谷主的问题,他因为失忆,并不能分辨哪些是现代的知识点和用词,哪些是这个世界的,说出来的内容难免就有些生涩难懂。

但是即使如此,在仔细询问和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之后,颜谷主也感觉到了惊讶。叶柏涵对于药物本身的理解暂且不说,不管他问什么都能回答出来个一二三四,而且内容准确毫无错误也暂且不说,真正让他惊讶的是,是叶柏涵本身用来分析药物的思路和方法。

简介,明晰,清楚,高效。

就这方面来说,叶柏涵对于炼丹之道绝对是有着自己的理解和领悟的,并非只是懵懵懂懂还在跟着师兄学习丹术的初学者。

而以他这个年纪,想来修行和修习丹道的时日都不会太久,能够做到这一步还真的不算辜负了天才之名。

颜谷主意识到这一点,顿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过于武断了。

他叹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费知命一眼,说道:“也不知道你们伽罗山是什么运气,竟然能被你找到像这样的丹道好苗子……也太可惜了。”

费知命眼睛一瞪,说道:“你这可是说错了!你知道他是谁?他可是剿灭乔魔头的那一位的转世!”

颜谷主听了之后,为之一愣,然后便低下头来,细细把叶柏涵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道:“竟然是那位?”随后他点了点头,说道,“故友归来,当是令人欢喜之事,当浮一大白。”

费知命说道:“刚才还让你那小徒弟寒碜我们?”

颜谷主笑容僵了一下,却直接当做没听见费知命的这句话,说道:“啊,给你们安排的客舍到了,我们进去吧。”

费知命说道:“别以为转移话题就能躲过去了。”

颜谷主说道:“行了行了!他年纪轻,性子浮躁,傲气一点是正常的。你跟小辈计较什么?”

费知命说道:“我叶师弟——”

颜谷主打断他,说道:“是你师弟又不是你徒弟,你得意什么!?再说了,你那水平自己不知道吗?能教出什么高明的徒弟。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孩子很多的东西都是自己领悟的,跟你就没什么关系!”

费知命说道:“怎么没有关系!这些年来我为他找丹书,可费了不少功夫……”

颜谷主:“……我就见你这些年飞来飞去,到处想方设法敲诈人收集各种乱七八糟的丹书残本,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可那些残本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让人读这个,不是误人子弟吗!?”

费知命听他这样说,却是抬起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这可说错了。偏偏柏涵就从这乱七八糟的残本里面学到了不少东西。前阵子可是连安神丹的方子都给解出来了!”

颜谷主一听,却并不相信,说道:“别说大话。安神丹的方子可不是随便看看残本就能解出来的。就为跟人争个先,你至于这样胡乱夸口吗?你就算承认自己丹术烂,我丹谷又不会瞧不起你——”

然后就听到哐当一声,费知命已经拔剑,说道:“你打赢了我,我就承认自己医术烂!”

这种一言不合就开大的做法实在太有伽罗山的风格,叶柏涵莫名地就产生了一种亲切的感觉,似乎在哪里常常看到过这样的情景。

结果还不等叶柏涵对着这场景开始发呆,色希音就抓住他的胳膊,开口说道:“我们先进去吧,让费师兄跟颜谷主先交流交流……”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颜谷主却猛然向着这边逃了过来,说道:“别走啊,那个得了断情之症的真道宗小师弟!”

第085章

“断情之症?”叶柏涵有些不解地望向色希音。

色希音回答道:“我的病的名称,丹谷自己起的。我以前来看过病,这位颜谷主不太擅长记别人的姓名,但是对于罕见的病症却往往记得很牢,过几百年都不会忘。”

这样说着,颜谷主已经一头冲了过来,躲在了色希音和叶柏涵的身后,说道:“费兄,一言不合,大动干戈,非君子所为。”

费知命说道:“我乃剑修,遇到有纷争时以剑来解决,原本就是最合情合理的事情。”

说着就向这边大步走来。

颜谷主明显有点慌张,说道:“我乃丹修,费兄每每总是以武力相迫,不觉得有些胜之不武吗?”

“胜就是胜,何来不武?颜兄着相了!”

眼看费知命步步逼近,颜谷主脸色纠结,叶柏涵惊讶之后,却有些哭笑不得。他看看颜谷主,心想既然这么怕他,又何必用话招他?

但他也看出来,费知命并不是真的想动手。

伽罗山的作风一向是从不拖泥带水,如果费知命真的想动手,二话不说就先出剑了,何至于这样惺惺作态?

然而颜谷主怕得颇为真情实感,倒是让叶柏涵有些好笑。好歹是一大仙宗的宗主,何至于对于同道那半真半假的恐吓这样怕得情真意切?

眼看费知命快要走到眼前,颜谷主突然攥紧了色希音的衣服,说道:“这位师弟,看在丹谷当初为你看过病的份上……”

色希音顿了一下,才很是敷衍地伸手压了压法器,说道:“颜谷主都这样说了,费师兄你看……”

费知命便顺着台阶哧溜一下滑了下来,说道:“看在师弟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

颜谷主顿时松了一口气。

之后他倒是收敛了许多,再不敢随意去招惹和刺激费知命。

不过叶柏涵还是听到他嘀咕了一声:“所以最讨厌剑修这群野蛮人了。”

费知命瞄了他一眼。

颜谷主自觉站在色希音身后安全了许多,便站直了身体,抚平了袖子上的褶皱,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说过,说道:“进屋吧,顺便让我看看传说之中的锁魂珠。”

给叶柏涵解开锁魂珠的封印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相形之下其它事情都往后靠。颜谷主既然说到了这件事,费知命的神色顿时也郑重了起来,与他说明了一下大致的情况。

颜谷主听完了费知命的说明之后,问道:“就这些?”

费知命:“……嗯。”

颜谷主说道:“亏你还是个丹师,给人看了这么久竟然才这点……”然后他瞄到了费知命手中出窍了一指左右长度的剑锋,“……总之,我先给他看看吧。”

之后颜谷主便给叶柏涵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结果检查着检查着,他的目光就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最后他忍不住地开口感叹道:“锁魂珠果然是天下奇丹,竟能能够欺瞒遮蔽神魂!”这样感叹了一句之后,他表情又慢慢开始变化,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道,“这样玄奇的丹药,竟然只是被拿来让人失忆,简直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费知命一时无语,说道:“你激动什么!?”

却不料叶柏涵笑着接话道:“我懂。若有锁魂功效的药物,用来保护神魂功效想必极好,若是与黄泉引路术相配合,至少能守住一位道友神魂不灭。拿来夺人记忆,实在是短视的做法。”

颜谷主听了,眼睛一亮,顿觉如遇知己,说道:“你这孩子跟你师兄真是不太一样!我就觉得你更适合我们丹谷——”

费知命:“能别勾搭我师弟吗!?”

这一场检查下来,不但费知命疲乏不已,色希音都觉得有些无语。

接下来的时间里,颜谷主几乎每天都会过来,花费一定的时间研究锁魂珠的功效,并且尝试对叶柏涵进行治疗。

治疗过程之中两人倒是聊得很投机,颜谷主考虑到叶柏涵光光是坐在那里可能觉得无聊,甚至还拿了几部不属于丹谷秘藏的医书来让他读,权作消遣。

不过虽然不是丹谷秘藏,却也是丹谷方面搜集来的高明医书。叶柏涵看了之后确实受益匪浅。

费知命一看这情况也不跟颜扶生掐架了,开始在旁边蹭医书看。

费知命学习丹术多年,读医书时候的理解能力却还不如叶柏涵,颜扶生说他没有天赋,倒也并不算有意贬低。

但是即便如此,他读得也是非常认真,有些不能理解的地方,甚至不耻下问,不在乎向叶柏涵请教和与之讨论。

这让叶柏涵很是感慨。

据他目前所知,费知命师兄跟自己差不多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名义上虽然只是同门师兄弟,叶柏涵的丹术据说却全部是向他学的。这种情况下,费知命还可以压下心气来与他讨论,甚至向他询问,叶柏涵难免油然而生一股敬重之意。

所以下次颜扶生再次拿着叶柏涵的天赋贬费知命的时候,叶柏涵就忍不住放下书,说道:“谷主……”

颜扶生:“嗯?”

叶柏涵很认真地说道:“费师兄很了不起。天赋是天生的,然而缺乏天赋却还能静下心来为自己寻一条路并踏踏实实前进的人,比像我这样纯粹只是靠着天赋懵懵懂懂往前走的人可敬多了。天赋虽然重要,但是要做到费师兄这样,更需要大智慧,大毅力。”

颜扶生听了,愣了一下,才说道:“……我也不否认这一点。”

叶柏涵:“……?”

结果他轻声对叶柏涵说道:“你这师兄从以前开始就尽喜欢仗着武力高欺负人。我被他欺负了这么多次,难道还不许我欺负回去吗?”

费知命正好在这个时候望过来一眼。

颜扶生端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对叶柏涵开口说道:“你脑子里的锁魂珠,目前已经不算是珠或者丹的形状了,而真正是覆盖了整个脑部的锁魂之力。它看上去更像是雾气,丹力所在之处,基本上完全隔绝了神识的探索,对你的神魂其实是有保护作用的。”

“但是麻烦也在这里。因为丹力本身隔绝神魂,我用神识探测的时候也无法深入到神经之中,检测起来相当麻烦。锁魂珠的性质介于丹药和法器之间,那丹力隐隐甚至有认主的迹象,看上去似乎是想要赖定你不离开了。如果真的赖定就麻烦了……”

叶柏涵问道:“它是如何影响神魂的?我自己好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识海运转也是正常。”

颜扶生想了一下,然后问道:“你的神魂出入识海没有障碍吗?”

叶柏涵摇了摇头:“没有。也感觉不到丹力的存在。”

颜扶生听了,顿时感叹道:“看来这锁魂丹本身的秘用比我们猜想得还要更多。”

因为锁魂方面的研究没什么进展,叶柏涵不想在这上面着急,白白给自己和颜扶生堆积压力,就转而询问起了断情之症的问题。

颜扶生回答道:“……断情之症虽然称为‘症’,其实在我看来却并非是病,而只是一种异人的天性。”

“异人的天性?”叶柏涵重复了这句话,有点疑惑。

颜扶生说道:“天下多有异人,虽然同为人族,性情却各不相同。有异人族天生活泼好动,却也有异人族天性淡泊少欲。淡泊少欲者,喜怒不形于色,行为处事好奇者多于爱憎……以前这一族还未灭亡时,凡人称其天人族。”

“你师兄性情上虽然淡漠,却并非完全无情。他并非不讲理的人,只是行为处事上,多了几分好奇而少了几分人情感触……我怀疑他家血脉之中可能混杂了天人族的血脉,你师兄又正好有返祖的迹象,所以才表现得不同常人。”

叶柏涵问道:“但是就算如此,师兄这种情况平日为人处世却非常不便,而且在悟道上也进境缓慢,难道就没有办法吗?”

颜扶生想了想,说道:“人情世故上倒是没什么法子……不过话说回来,天人族的性子未必不适合修道,这一族既然称为天人,天赋自然也是极高的,不如说就是那性情才格外合天地之道,你师兄如今修为进境缓慢,不过是没有适合其性情的道法而已。”

“谷主知道哪里有适合二师兄的道法吗?”叶柏涵开口问道,然后察觉唐突,又问道,“这样说来,断情之症对于日常修行是没有影响的了?”

颜扶生还未回答,就听到有人踏步而来,顿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就听到三声叩门声。

叶柏涵愣了一下,才说道:“请进。”

然后就见阮飞青走了进来,还是那副下巴朝天,凡人走开的德性。

虽然是来的真道宗居住的院子,但是阮飞青却仍旧看都不看叶柏涵一眼,只是目不斜视地颜扶生说道:“师父,要交付给南疆明月宗的这一批丹药已经炼制完成,随时可以送出。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安排?”

颜扶生回答道:“回头传音通知明月宗刀堂主,让他们派人来拿取就行了。”然后他皱了皱眉,说道,“怎么这么没礼貌,进来也不跟叶小师叔打声招呼。”

阮飞青愣了一下,不明白师父的态度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化,但是还是不甘不愿地说道:“小师叔好。”

叶柏涵朝天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颜扶生却说道:“我这几天与你叶师叔论道,颇有些所得。你这几日要是有闲暇,也多过来跟你叶师叔交流交流,各自取长补短。”

阮飞青愣了一下,才说道:“师父,我真的很忙……”

颜扶生被自己的弟子当面顶撞,顿时有点下不来面子,后悔自己平常太纵容这个弟子,瞬间语气也生硬了几分:“忙什么忙?忙到连我的交代都没时间完成了?”

颜扶生的语气有些重,阮飞青顿时蔫了,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第086章

然而虽然被颜扶生要求彼此交流,阮飞青和叶柏涵面对面坐到一起之后,却一副我根本没有话跟你说的态度。

颜扶生看这情况不对,就开口说道:“我之前与你叶师叔说到药材之中药性解析的问题,叶师弟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建议,就是将药物两两进行炼制,不必特意注意丹方,只看两种药物配合炼制之后的情况并分析炼制出来的药液,以此来观察药材彼此之间能产生的影响。”

阮飞青听了之后,想了想,说道:“有什么意义?”

叶柏涵倒是对他那反抗的态度没什么反应,很平常地说道:“通过观察和记录两种药液之间的融合度,配合度又或者是彼此之间的促进或者消解作用,可以在炼丹的时候更好地改进丹方,选择合适的丹材,我觉得还是很有用的。”

阮飞青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但是这么一想之后,他反而多少有点不服气起来,就忍不住开口跟叶柏涵辩论起来:“改进丹方?你知道改进一张丹方有多么不容易吗?你说得也太过轻松了一点。”

“虽然不容易。”叶柏涵回答道,“但是难做和根本不去做,那是两回事吧?只要试着去做总会有成功的机会,再难做的事情,多做几次总能有点进展,但是如果完全不去做,那就算过再久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阮飞青便说道:“那不知道叶师叔有什么进展了?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已经很有心得了吧?”

叶柏涵还真有些心得。他之前做药材的材料分析,已经得出了不少有用的内容,此时见阮飞青问起,便随便开口就某个常见丹材的特性讨论了起来。

阮飞青原来问这个问题是想要挑刺来着,但是没想到叶柏涵说得头头是道。他自己也是丹道上的大家,平时对于炼丹颇有心得经验,叶柏涵也不过就是对于已有的材料特性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和归纳,两相印证之下,他说的东西到底是凭空捏造还是有所依据阮飞青自然分辨得出来。

而分辨不出来的部分,阮飞青想着想着,也觉得似乎很有道理,这就导致他没敢轻易去反驳,而只是顺着叶柏涵的话问得更深入和刁钻了起来。

这样一来二去,倒是真有一点讨论的模样了。

颜扶生在旁边坐着,时不时插上两句,气氛倒也算是融洽。

不过讨论着讨论着,话题就慢慢开始延展了开来,涉及到了更多医道方面的问题。叶柏涵虽然对于丹道很有心得,对于真正的医道却了解有限,只是个半吊子。

发现这点之后,阮飞青就如同找到了叶柏涵的弱点一样,开始频繁地把话题往医道方面引。叶柏涵对于医道方面的了解寥寥,也不喜欢信口雌黄,遇到这些问题难免就哑上一下,而阮飞青似乎从这件事上得到了乐趣,一直逼问得叶柏涵哑口无言。

最后他临走之前,却是得意洋洋地说道:“叶师叔还是多学点医术吧!修丹道不修医术,也太过偏门和功利了一些。要知道丹道和医道从来是相辅相成,只修其中一样,可是难以大成的。”

颜扶生听了,瞪了他一眼,说道:“怎么说话的!?我看你叶师叔很有天赋,医道不精通不过是年纪和环境所限而已,你在他这年纪还在背医书呢,还没有他这些见识呢!”

阮飞青发现短短一段时间内,他家师父也不知道被叶柏涵灌了什么样的迷魂汤,竟然颇有些要倒戈的迹象,顿时恨得牙痒痒。

等到他走后,颜扶生便对叶柏涵说道:“叶师弟不用放在心上,这孩子就是平时心高气傲惯了,听我们提起过你的天才之名,有些不服气而已。”

虽然就外表来说阮飞青看上去年纪确实不大,但是好歹也修行六七十年了。叶柏涵倒是发现了,这些修士一成不变的日子过久了,基本上都缺乏心机,也导致一把年纪都还带点孩子气。

当然,也可能跟门派氛围有关系。

像是无量仙宫那边的氛围就没有丹谷来得平和悠闲,大概是因为丹谷全是一群技术宅的关系?

他倒是没有对阮飞青生气,还微笑着对颜扶生说道:“谷主严重了。其实阮飞青说得不错,医丹相辅对于修习丹道是大有好处的。只不过我确实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医术方面的内容,就算是想要自学,伽罗山上留存的医书也极少。”

颜扶生听了,却是开口说道:“若你对医道有兴趣,在丹谷停留的这段时间大可以看些基础的医书学习一下,也可以跟着我谷中的弟子一起学习。外谷那边常年设立了多处看诊点,是专门给修士医治伤势,诅咒感染,以及其它病情的,再往外还有为凡人设下的看诊点……不过那些看诊点就远了。凡人能力有限,不可能进入丹谷,我们只能在外围的一些州城设立看诊点,往返有点距离。不过叶师弟若是想去的话,我可以安排弟子引领你去看看,师弟想练练手也是可以的。”

叶柏涵愣了一下,说道:“若是这样自然最好。会不会太麻烦谷主?”

颜扶生说道:“没办法,谁让我爱才啊。实在不忍心让你毁在费知命那个莽夫手里。”

……颜谷主,你说这种话,费师兄可是打人的哦。

但是不管怎么样,对于叶柏涵来说,颜扶生的这个提议也算是帮了大忙,所以他还是很认真地谢过了,然后决定随后闲暇的时候就去跟着丹谷的弟子们一起学习。

他刚去的时候其实挺不顺利的,因为丹谷的很多弟子似乎都听说过了他的天才之名,所以对他的敌意和警戒心还是颇为浓重的。

只是见到本人之后,这种警戒心和敌意就完全维持不下去了。

按照阮飞青的说法,就是众人都很快地被叶柏涵那张脸给骗过去了。

对此,一众弟子的回答是这样的:“……阮师兄这是嫉妒吧?因为他那张脸就算想装成和蔼可亲的样子看上去也像是坏人呢。”

阮飞青:“……”

不过真正开始学习之后,叶柏涵也确实表现出了强劲的学习和吸收能力。比起伽罗山那完全不靠谱的教学方式,丹谷这边的授课简直是靠谱得不得了,虽然内容还是有些复杂枯燥,不过对于叶柏涵来说完全不是什么问题。

他学得很顺利。

因为差距太大的关系,一众弟子往往还来不及兴起嫉妒之心,叶柏涵就已经完成了一个阶段的学习。不但如此,他还会主动跟人分享自己的学习心得和学习方式。

比起这时候古板而按部就班的学习方式,叶柏涵学习时候使用的方法显然更有技巧性,让人受益良多。这种情况下,他虽然表现出众,但是却基本上完全没有引起任何反感。

相反,叶柏涵总结出来的各种学习技巧,包括医术病灶的背诵归纳技巧在丹谷内广为流传,一时之间被尊为宝典。

这种情况下,叶柏涵非但没有受人排斥,反而一时之间成了学神一样的存在。

这天正好是一月一次的医术考核,叶柏涵一大早起来的时候,就见自己住的院子门口偷偷摸摸溜过来一大群人,鬼鬼祟祟地不知道想做些什么。

费知命愣了一下,问道:“怎么回事?”

叶柏涵:“……”他忍不住对几人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一众弟子立刻齐刷刷地摇头:“没事没事!叶师叔你忙自己的。”

叶柏涵虽然觉得有几分奇怪,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他们也干不出什么坏事,就没有多想。结果他转头过去梳洗了一下,就听到色希音语气古怪地说道:“……小师弟,他们在拜你耶!”

叶柏涵:“……”他回头一看,正好看到最后一人合掌隔空对他拜了一下,嘴上念念有词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才溜走了。

这源远流长的迷信活动。

之后叶柏涵收拾了一下,就去了谷口附近的一片小树林。

他因为本人不是丹谷的弟子,进度和一众弟子也不同,所以并不参与丹谷内部的考核。另外,虽然一直呆在丹谷,叶柏涵还是记得自己是伽罗山的弟子的。

费知命会在丹谷那个仅有的演武场练剑,叶柏涵却自己选择了谷口的这个小树林。这边的风景很好,这个季节还有满地的枫叶,看上去简直是风景如画。

叶柏涵拥有一颗文青之心,实在抵御不了这样的美景。

不同于色希音已经完全放弃了剑道,叶柏涵虽然也不修剑道,却一直有学习和练习剑术,把这个当做锻炼体魄的方式。这么多年下来,也算卓有成效。

他一套剑术使完,就见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小萝莉,双眼闪闪发光,拼了命地鼓掌,鼓到手都差不多快发红了。

萝莉身后还跟了一大群年纪大上不少的年轻弟子,被气氛引动,也跟着萝莉鼓起掌来。

叶柏涵认出这群人是丹谷灵枢一脉刚刚进入筑基期的弟子,便开口问道:“你们这是准备出谷看诊?”

弟子们回答道:“是的,叶师叔!”还有人感叹道,“叶师叔的剑使得真好,不愧是真道宗的剑修。”

叶柏涵说道:“我不是剑修,是玄修啦。”

正说着话,却不防这个时候突然有一群弟子从谷外御剑飞来,然后跌跌撞撞地落在地面上,乍看之下大部分人身上都是鲜血浸染,身受重伤。

弟子们顿时吓了一跳,纷纷叫道:“梁师兄!”“木师兄!”

第087章

叶柏涵看到这情况,顿时愣了一愣,然后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这时一部分弟子在落到地上之后就直接倒了下来,已经人事不醒了。还有一部分弟子根本就不是自己飞回来的,而是被同伴一路给背回来的。只见其中一个看上去伤势还不是很严重的弟子回答道:“我们去炙焰洞捕捉赤蚕,没想到今年的赤蚕王变异了。师兄弟们都被蚕王打上了……你们身上有疗伤丹吗?我们身上的伤药都在途中给受伤严重的师兄弟们用完了,但是根本连血都没怎么止住!”

这时候其实已经有不少弟子试图拿出伤药给受伤的同门疗伤了,但是此时聚集在谷口的都是筑基期的弟子,身上的疗伤丹等级都偏低,而受伤的弟子多数都已经到了金丹期,伤势又十分严重,筑基期弟子所使用的疗伤丹对他们来说效果根本不明显。

有人看到这个情况,忍不住就叫道:“这样不行,我去找丹堂拿更好的疗伤丹。”

叶柏涵看到这个情况,却是伸手取出了三瓶上品疗伤丹,然后递给了三个弟子,说道:“拿去给大家疗伤,伤势严重的一颗内服,一颗捏碎了外敷。”

几名弟子愣了一下,也顾不得叶柏涵并不是丹谷的人,就匆匆忙忙地先跑去给师兄们敷药疗伤了。

真道宗的疗伤丹本来就效果出众,何况这些年又经过叶柏涵的反复改进,上品疗伤丹的治疗效果极其出众,几乎是服下的瞬间就立刻见效,一众丹谷灵枢弟子甚至连金针也没来得及使用。

有弟子发现这个情况之后,忍不住就开口惊呼道:“这疗伤丹的效果也太好了吧?是哪个堂研发出来的方子?”

然后就有人弱弱地回答:“……是真道宗叶师叔给的丹药。”

这个消息显然让一众弟子都觉得很惊讶。真道宗是出名的暴力剑宗,可没听说他们在丹术上有什么出色的建树。真道宗的伤药效果好也就是宗内弟子自己知道的事情,外面少有耳闻,所以令众多在丹道上骄傲自负,眼高于顶的丹谷弟子很是惊奇。

之后阮飞青率人赶到的时候,众弟子的伤势基本上就已经控制住了。但是赤蚕身上有火毒,有不少弟子已经呈现了高热的迹象,阮飞青还要负责带领其他弟子为之拔除。

叶柏涵之前也没有见过拔除火毒的场面,真道宗弟子们遇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直接自己运功化解,熬过去就算,丹阁也不擅长治疗这种伤势,所以叶柏涵就抱着观摩学习的态度跟进去围观了一番。

阮飞青虽然平日里不太靠谱,但是在医术上确实还是有一把刷子的。叶柏涵进屋之后,就见他手捻金针,动作如飞,不但认穴精准而且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十分流畅。

叶柏涵把他的拔毒过程和医术上的内容彼此进行了印证,一时之间倒是受益匪浅。

叶柏涵对于阮飞青顿时有些改观,觉得这位师侄倒也不是只会挑衅和说大话,多少还是有点本事的。

因为受伤的弟子太多,所以阮飞青等人一路忙碌到了黄昏。中途叶柏涵觉得观摩得差不多了,后面都是相似的工作,他又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提前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有个弟子抱着之前他给出的三瓶丹药走了过来,说道:“叶师兄,你的疗伤丹……不过已经快用完了。”

叶柏涵看了看瓶子,发现三瓶之中合起来也就还剩七八颗丹药,就直接赠送给了对方,说道:“你收着吧,以后受伤的时候用。”

“谢谢叶师叔。”那弟子听了,顿时颇为感激,然后说道,“今天的事情麻烦叶师叔了!王师伯让我跟叶师叔说一声,等师兄们伤势好转一些,他会亲自来谢过叶师叔,到时候会置办一份厚礼。”

叶柏涵愣了一下,然后说道:“王师兄太客气了,无需如此的。本来我受到颜谷主医治,就是受了丹谷的恩情,只不过是略加回报而已。”

结果那弟子狡黠一笑,说道:“王师伯的话我已经传到啦,叶师叔的回复还是到时候自己跟他说吧。”

然后就告退了。

叶柏涵无奈,还是先回了住所。

之后颜扶生来的时候,叶柏涵与他说起了这件事。颜扶生愣了一愣,然后若有所思,开口说道:“若是王堂主的厚礼的话,叶师弟你先不用忙着推拒。我丹谷培药堂有一样东西,虽然也说不上十分贵重,但是对于丹师来说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尤其是对叶师弟这样有天赋的丹师来说,能帮助你的丹道日进千里,王堂主要是要送你,你就收下好了。”

听颜扶生这样说之后,叶柏涵倒是真的有些好奇起来了。

等到几日后,培药堂堂主果然送来了一样令人十分惊奇的谢礼。

却是一只雪白的小兽。

王堂主说道:“此兽名为食药兽,顾名思义,就是要使用药材或者丹药为生。它几乎百毒不侵,不论是丹还是毒都能吃,但是食用不同的丹药却会有不同的反应。”

这样说着,他取出了一颗下品疗伤丹,给食药兽喂了下去。

却见食药兽欢快地从王堂主的手上叼走了疗伤丹,吞了下去。然后紧接着,随着丹药下肚,它浑身的雪白皮毛都突然变了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红色。

叶柏涵看得一愣。

不过那红色的皮毛只持续了短短的十数息时间,就重新褪去,又变回了原本洁白的皮毛。

王堂主说道:“食药兽吃下不同效果的丹药,会变成各种不同的颜色,比如疗伤丹是红色,养气丹是蓝色,毒丹一般是紫色或者蓝紫色……不过根据丹毒的具体效果不同,也会展现出其它的颜色。丹药的效力影响食药兽变化的时间,一般效力越大的丹药,造成的变化时间也会越长。”

“食药兽本身能吃一般的食物,但是只有用药材或者灵食喂养它才能成长,喂得越多,进阶越快。它没有什么战斗力,而且性情温顺不喜欢打架,所以万一有需要战斗的时候,记得把它装进灵兽囊里面去……万一吓到了它是会生病的。”

“生病?”叶柏涵想了想,问道,“它百毒不侵,但是却会生病吗?”

“……它神经纤弱,会生心病。”

叶柏涵:“……明白了。”

等王堂主走后,叶柏涵伸手逗弄了一会儿食药兽。食药兽的模样极为可爱,这个身体都像一颗水滴状的肉球,有着雪白的毛皮和尖尖的嘴巴,还有类似于垂耳兔一般的长长宽宽的耳朵。眼珠子挺大,是黑色的,而且人性十足。

小肉球一点也不怕生,被王堂主扔下之后就在叶柏涵身边蹭来蹭去。叶柏涵见它可爱,一不小心就喂了它一堆乱七八糟的丹药,瞬间博得了小肉球的欢心,一回头的时候就被它爬到了头上。

……光就这胆量看起来,一点也看不出神经脆弱的迹象。

叶柏涵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丹绒”。

这食药兽可不就是一个丹药做成的绒毛团子?

然后就在叶柏涵玩食药兽玩得爱不释手的时候,阮飞青却正拿着他之前分发出去的疗伤丹紧皱着眉头。

他的面前,灵枢堂的弟子苦着脸,一脸郁闷地说道:“阮师兄,那是叶师叔给我的疗伤丹。”

阮飞青皱了皱眉,然后随手取出一瓶自己炼制的疗伤丹,扔给了对方,说道:“拿去!算是我跟你换的。”

虽然小半瓶的疗伤丹换一大瓶并不算吃亏,甚至还可以说是赚了,但是灵枢弟子明显有点不甘不愿,拿着丹瓶站在那里,却没有把丹药收起来,反而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阮飞青嗅了几下叶柏涵送出的疗伤丹,一抬头看到那弟子还站在那里,顿时有点不耐烦,说道:“怎么?觉得我炼的丹药比不上他炼制的?”

他这问话明显带了一些不善的情绪,灵枢弟子顿时吓了一跳,然后赶紧摇头,说道:“不是不是!阮师兄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就是……”他迟疑了一下。

阮飞青更不耐烦了,说道:“有话就直接说出来!吞吞吐吐的像是什么样子!?”

那弟子立刻说道:“就是我接下来要参加灵枢堂的考核听说叶师叔学东西的时候很神拜拜他能够增加考核通过的机会所以我想供奉他用过的东西应该也有这个作用我想把丹瓶和里面的丹药拿回去每天拜一拜再背医术可能效果会更好一点。”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都不带换气的,听得阮飞青一时目瞪口呆。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时,阮飞青瞬间直接青筋暴露。

“拜个头啊!想要考核通过就平时好好学习,专搞这种歪门邪道有什么用!?”然后他就对那弟子说道,“滚回去看医术!别在我面前碍眼!”

小弟子可怜巴巴地说道:“叶师叔给我的疗伤丹……”

“没收了!”阮飞青异常冷酷无情无理取闹地说道,然后连着喊了三声,“滚滚滚!”

第088章

灵枢弟子情绪低落地哭着跑走,留下阮飞青对着手上的丹药叹了一口气,露出复杂的神情。

通过药香阮飞青倒是多少分辨了出来叶柏涵拿出来的丹药到底是那个系别的疗伤丹,但是详细到配料成分就很困难了。

修仙者的丹药和凡人的药丸不同,后者只是简单地将丹药烹煮之后揉制在一起,前者却是经过彻底地炼制和融合,基本上很难分辨出药物成分。

阮飞青尝试了一下,发现叶柏涵拿出的疗伤丹疗效确实很好。但是即使如此,让他承认这是叶柏涵炼制出来上品丹药还是有点难。

……八成是费知命炼出来的。

阮飞青肯定地下了这个判断。

但是虽然自管自地下了这个定论,但是下次阮飞青和叶柏涵见面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时嘴贱,开口问了一句:“你上次拿出来的疗伤丹效果不错,是费师伯炼制的?”

叶柏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不是,是我自己炼制的。”

阮飞青听了,愣了一下,然后一副不肯相信的样子,说道:“你自己炼的?说大话也有个度吧。那可是上品丹药,你才几岁?能炼得出上品丹药!?”

叶柏涵抬头看向了阮飞青。

他半天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颇有些僵硬。阮飞青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忍不住开口说道:“你什么意思?”

叶柏涵叹气一声,对着阮飞青说道:“我说你啊……好歹也老大年纪了,能不能稍微成熟点啊?我虽然能理解你一直被人叫做天才,然后突然遇见另一个人被夸奖时候的不服气的心情,但是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太孩子气了好吗?”

阮飞青没想到叶柏涵会说出这么一段话,先是愣住,然后就涨红了脸,说道:“够了!谁孩子气啊!?谁孩子气啊!?你别胡说八道了!”

虽然这样说,但是他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两句了。

叶柏涵看他生气,却是走过来,踮起脚尖抬手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别钻牛角了,算我不如你好了。”

那种包容的,纵容的,看待晚辈一样的慈祥眼神和溺爱的语气,简直让阮飞青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一把甩开了叶柏涵的手。

结果叶柏涵却是宽容地笑了笑,没有在意,就打算转身离开。

阮飞青本能地不想他这么离开。他意识到真的放叶柏涵这么离开的话,估计回头他们的相处模式就真的要这么定性了。他才不要真的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孩一脸慈祥地当晚辈看待。

恶。

所以阮飞青猛然追上去几步,对叶柏涵说道:“我不相信你能炼出上品丹药!”

叶柏涵说道:“那就当我练不出来好了。”

不对不对!这不是阮飞青想要得到的回答。

阮飞青继续大声说道:“我们来比试一场!”

叶柏涵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问道:“比什么?”

阮飞青说道:“比炼丹!选定一个上品丹方,我们同时进行炼制,看看谁炼制得更好。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叶柏涵听了之后,果断回答道:“不比!”

阮飞青愣了一下,然后说道:“为什么!?”

叶柏涵说道:“我忙得很,没时间陪你过家家,也不想答应你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条件。”而且他本人除了疗伤丹之外并不擅长炼制很多丹药,上品丹方更是知道得寥寥无几。

这个比赛内容对他来说太不利了。

阮飞青却不知道他的情况,只以为叶柏涵说了谎,于是大声说道:“你怕了吗!?那些丹药根本不是你炼的吧!?真可悲,竟然把别人炼制的丹药说成是自己炼制的——”

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就算叶柏涵只把阮飞青当做了一个超龄超得有点过头的熊孩子,也不表示他就不会对熊孩子生气,不会想要揍对方一顿。

所以他一回头,却是对着阮飞青说道:“算了,看来如果不让你达成目的,你是不会罢休的。既然你要比,我还是陪你玩玩吧。说吧,你想怎么个比法?”

阮飞青顿时愣了一下。

叶柏涵说道:“你不是想比吗?说出比试的条件吧,你既然主动提出比赛,应该是有备而来吧?所以,说说你想怎么比吧。”

阮飞青不知道叶柏涵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其实叶柏涵只是实在受不了他这样纠缠,觉得还是展现一下能力,不管胜负,好歹让阮飞青看看自己的本事,避免对方再脑补一大堆。

阮飞青也是一时冲动,哪里来的什么计划。但是他不想在气势上示弱,所以就紧急想了个主意,说道:“丹谷最近从外面得了一个奇丹的配方,叫做迷心丹,是一个上品丹方。这个迷心丹我也没有炼制过,想必你也不可能知道。我会从丹心堂抄录两份丹方,一份给你,一份给我,然后五日之后,我们比试炼丹。不管谁输了,就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叶柏涵说道:“比试好说,就这个答应对方一个条件的要求我有疑问。我要是赢了,要丹谷的丹心密录,你也给我吗?”

阮飞青愣了一下,然后说道:“那也要你能赢!”

虽然他这样说了,但是顿了一下,还是开口补充道:“这个条件必须是不损宗门,不伤人和,不害性命的。”

叶柏涵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条件倒是还可以接受,便说道:“那请你随后把迷心丹的丹方送来我的住处吧。”

阮飞青见他应了,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说道:“好!”

当天下午阮飞青果然把抄录好的丹方送到了叶柏涵的住所,同时很快双方的赌约也流传了开来。丹谷的一众堂主都觉得阮飞青胡闹,但是颜扶生的反应却十分乐观,说道:“诸位何必这样紧张,说来飞青在谷里一直缺乏对手,难免显得有些目下无尘,叶师弟的天赋诸位也是有目共睹的。他们两人想要比试其实是一件好事,不管谁输谁赢,都磨练了自身。”

却有堂主说道:“叶柏涵比飞青小了那么多,若是输了自然可耻,说不定还会让飞青大受挫折。即便是赢了也不值得什么高兴的,毕竟年岁的差距摆在那里。”

颜扶生听了,沉默了一下,才说道:“飞青现今缺少的正是这么一次挫折。”

堂主们听了,品味了一下颜扶生话中的意思,却是慢慢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才有人说道:“就怕飞青年轻气盛,承受不了挫折,反而做出过激的举动。”

颜扶生便说道:“若真是如此,他迟早也是要经历这么一遭的。天下之大,天才何其之多,如若连世界上有人比自己出色这件事都无法接受,那么这种傲气对修道有害无利,还不如趁着现在他修为还低主动诱使他发作出来,求个破而后生。”

然后他顿了一下,说道:“不过在我看来,飞青也未必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若他真的这般眼高于顶,目下无尘,自觉无人可匹敌,又何必向叶柏涵发出挑战?挑战之事,本来就是因为自觉势均力敌,又或者差对方一筹才做出的请求。所以在这点上,至少说明飞青其实还是相当认可叶柏涵的能力的……他就是嘴上不承认而已。”

几人说到这里,倒是有人免不了觉得奇怪,说道:“说起来比试也还未开始,为什么你们看上去似乎都已经觉得那位真道宗的叶师弟会赢过飞青的笃定模样?那孩子才几岁?你么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王堂主顿时笑了,说道:“你是不知道。怎么说呢,那孩子跟一般人不太一样。飞青在丹术上或许比人家高明精湛许多,但是那孩子……他的层次不同。他虽然修的不是丹道,但是对丹道的悟性却比飞青强太多了。飞青的丹道还太过流于表面,要胜过对方,至少要顿悟一次。”

丹谷众人对于这一次比试的结果基本上已经有了结论,但是被他们一致看好的叶柏涵却明显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有自信。

他拿到了迷心丹的配方之后,顺便还在丹心堂看了一次阮飞青炼丹的现场。阮飞青炼制丹药的手法相当纯熟,而且各类丹药的炼制过程都是举重若轻,手到拈来。光就技巧上来说,叶柏涵差了他不止一个层次。

叶柏涵炼丹主要靠的是他敏锐的感知能力。一般来说,丹炉里药液还在融合的时候,他就已经能判断出下一个投入丹材的合适时机,进而事先准备着。阮飞青却往往在丹液快融合完毕的时候才会有所动作,但是他对炉火和丹液的控制能力强过叶柏涵太多,这是千锤百炼才练出来的能力,叶柏涵差了太多经验。

阮飞青炼完丹之后,对叶柏涵挑了挑眉,说道:“你看了我炼丹的过程,是不是也让我看看,叶师叔你炼丹的水准?”

叶柏涵虽然技巧不如阮飞青,面对这样的挑战也并不悚他。他想了想,说道:“我控丹的能力有限,就不再阮师侄面前献丑了。倒是我手头有一个自己改进的丹方,炼出来的效果不错,正好可以让师侄指点指点。”

阮飞青颇为不以为然,心里绝不认为叶柏涵能改进什么丹方。但是比试在即,他也想看看叶柏涵的水准,便没有节外生枝,只是说道:“叶师叔请吧。”

叶柏涵要炼制的正是之前自己改进过的那一方大量出上品丹药的中品疗伤丹。

第089章

叶柏涵取出丹材的时候,阮飞青扫了一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叶师叔这莫非想要炼一炉中品丹药?”

叶柏涵脸色不变,笑答道:“是啊。”

阮飞青说道:“叶师叔不会是还不会炼制上品丹药吧?”

叶柏涵说道:“阮师侄,你这脑补的习惯能不能稍微收一收?”

阮飞青:“……”

他皱了皱眉,说道:“脑……什么脑补?”

叶柏涵却并不理会他,而已经转而开始炮制药材了。

随着叶柏涵开炉,把一样一样的丹材扔进丹炉之中,阮飞青也慢慢意识到叶柏涵的丹术确实熟练,每次开炉投入丹材的时机也掌握得非常精准。

他的手法与阮飞青比起来也许还相对比较稚嫩,但是如果以叶柏涵本身的年纪来说,却已经十分精湛娴熟了。更可怕的是,纵使手法有差距,叶柏涵实际炼制的效果却并不比阮飞青来得差,其中主要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叶柏涵的时机掌握得更好。

他似乎在丹液产生反应之前就预判到接下来的变化,这让他有更多的反应时间。所以虽然动作没有阮飞青来得灵敏,但是拥有的反应时间却更长一些,也导致最后的效果跟阮飞青相差无几。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叶柏涵本人的神识感知要比一般修士更加灵敏……最主要的是,比阮飞青更加灵敏。

而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阮飞青的脸色就有点难看。

以天赋自傲的人,没有经历过高峰与低潮之间汹涌起伏的世事洗礼,所以一旦落差太大,就容易丧失平常心。阮飞青的天赋既促成了他,却也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切断了他其他的路。

叶柏涵却并没有想过这么多。

他很平常地炼着丹,即使见识过阮飞青之前那精湛的炼丹技术也没有因此而退缩。叶柏涵心里没有必赢的欲望,对他来说,就算阮飞青故意挑衅,提出比赛,能赢自然是最好的,但是即使输了,也未必就不是一种经历。

半晌之后,药液凝结成丹。叶柏涵开炉把疗伤丹展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却听有人发出惊讶的一声“噫”。

阮飞青望向丹炉之中,表情看上去颇有一些不敢置信。只见一炉本该是中品疗伤丹的丹炉之中,却圆滚滚地掺了大半色泽和品相皆为上品的丹药,看上去就跟假的似的。

但是这丹是叶柏涵在众目睽睽之中亲手炼成,怎么也做不了伪。此时在丹炉周围围观的人,倒是有大半的修为都比叶柏涵来得高,他得有多大的手段,才能在众人的注视下换掉丹药?

阮飞青说道:“怎么可能!?”

却听有人已经对叶柏涵问道:“这是上品丹方?”

叶柏涵回答道:“是中品丹方,不过据说我之前改进了不少,所以成效不错。”

何止不错,根本就是逆天。

用中品丹方和中品丹材炼制出上品丹药,还是超过一炉丹药六成以上的上品丹药,这种事情就算在丹谷也几乎不曾耳闻。

或者几百上千年前有过那么几个人能做到,但就算是丹谷最出色的前辈,也不是次次都行的,其中多少有点运气的成分。

而把一张中品丹方进行改进,然后用中品丹材炼制出上品丹药,那是几乎闻所未闻的事情,也难怪众人这么惊讶。

然后有人注意到了叶柏涵之前话里某个有些奇怪的用词:“……据说?”

叶柏涵说道:“我被人锁魂了,是来丹谷求医的,还记得吗?”

众弟子顿时恍然大悟。然后就有弟子说道:“叶师叔如此天才,难怪会引人生出妒忌。不过以锁魂这种手段试图阻碍别人的道也太过下作。否则以叶师叔的天赋定然能有不小的作为,造福的是整个丹修界。”

不知不觉之间,这些弟子竟然也变成了和费知命一个想法。

叶柏涵的嘴角抽了抽。

他觉得林墨乘干这事绝对不是因为这些纯真无邪的丹修们脑子里猜测的原因。林墨乘本人就是闻名宇内的天才,根本用不着嫉妒谁,何况他也不是丹修。

只是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叶柏涵也不好对这群丹谷弟子解释。

叶柏涵被众弟子围着说话,阮飞青却没有参合进去。他苍白着一张脸,走到了丹炉旁边,捻了一颗丹药细细探查之后,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然后他对叶柏涵问道:“……这丹方,真是你琢磨出来的!?”

叶柏涵愣了一下,才回答:“应该是。”

阮飞青便问道:“丹方内容是什么!?”

他心烦意乱,连一些忌讳都忘记了,一时之间直接就开始质问叶柏涵的配方内容,其实是想知道到底是丹方本身有效,还是叶柏涵炼制的时候用了什么秘法。

但是这种行为相当于质问别人的秘方了。有丹谷弟子愣了一下,然后猛然叫道:“阮师兄!”

阮飞青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顿时皱起眉头,一眼不发,就转身往外走去。

叶柏涵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阮飞青却已经快步消失不见。

之后叶柏涵带了迷心丹的配方回到了住所。他见到颜扶生之后,就说了一下他跟阮飞青之间发生的事情,颜扶生听了之后,想了想,说道:“这事儿不用在意,他迟早还是要过这个坎的。”然后才问叶柏涵道,“既然五日之后你们要比试迷心丹的炼制,那你现在就差不多应该准备起来了。迷心丹的炼制手法对你来说可有难度?”

叶柏涵回答道:“确实有些地方不是很清楚。”他十分诚实地说道,“说实话,我最擅长炼制的是疗伤丹和回气丹,其它丹药的丹方接触得不多,有几个稀罕的中品丹药方子还是自己根据一些丹书残本东拼西凑一点一点琢磨拼凑出来的。迷心丹的炼制手法跟疗伤丹还有回气丹都有很大的不同,我确实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颜扶生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这几天就试着炼制几炉迷心丹看看吧。正好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也可以帮你纠正一下。”

叶柏涵有点讶异:“……这样好吗?我要跟阮飞青比试,颜谷主您又是他的师父……”

颜扶生说道:“我的弟子我自己知道。他要炼制一炉迷心丹是没什么问题的……”

“是哦?”

“……不过这一次比试他八成会输。他的心乱了。”颜扶生大喘气。

叶柏涵觉得已经不知道颜扶生到底是看好自家徒弟还是不看好自家徒弟了。不过他琢磨了一会儿就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然后向颜扶生讨教起了迷心丹的炼制问题。

不管怎么样,难得有个宗师级的炼丹师可以讨教,不管颜扶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愿意教导叶柏涵,叶柏涵都希望能抓紧机会从对方那里尽可能多地学到东西。

费知命在这点上对于叶柏涵也非常支持。他只要自家师弟能学到东西,根本不在乎是从谁那里学到的东西。

虽说是以学习炼制迷心丹为缘由,但事实上颜扶生却不止教导了叶柏涵与迷心丹有关的炼制手法。他顺路就给叶柏涵讲了十余种不同丹药的主流炼制手法。为了方便讲解,颜扶生还用一些不属于秘传的普通丹药给叶柏涵进行了讲解。

而在一教一学的过程之中,颜扶生也发现了叶柏涵在丹道上面的天赋。每次教导他一种新的炼制手法之后,叶柏涵总能在很快的时间之中把握到其中的精髓,并且举一反三。哪怕是极为普通的低级丹药,在叶柏涵的手中也能炼制出上乘品质。

为此颜扶生不止一次感叹道:“你在丹道上的天分实在是我平生仅见,怎么就入了真道宗呢?这么好的丹道天赋,在真道宗能有什么出路!?”

说道激动处,恨不得捶胸顿足,叹天地不公。

遇见这种情况,费知命的选择往往是果断拔剑,砍掉颜扶生时不时冒头的想要挖人墙角的欲望。

而相比叶柏涵这头的其乐融融,另一头的阮飞青却远远没有他家师父和对手来得轻松悠闲。

这两天时间,阮飞青所在的丹方时不时就飘出一股丹药炼制失败所会导致的诡异焦臭气息,惹得一众弟子纷纷捂鼻,奇怪地问道:“阮师兄这是干什么?怎么会失败这么多次?”

“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事……”

但是即使如此,阮飞青却仿佛如同已经疯魔了一般,只是不停地炼制丹药,然后再不停地失败。如果有人关注了的话,就会发现阮飞青这几日炼制的时候使用的都是叶柏涵当时在炼制疗伤丹的时候曾经一度使用过的丹材。

但是遗憾的是,无论炼制多少次,阮飞青都没有找到正确的配方,也没能炼制出像是叶柏涵当时炼制出的大量上品疗伤丹。或者说,他炼制出来的结果根本连普通的中品丹方都不如,即使偶尔成功,也只能炼出一堆寒碜的废丹或者劣丹。

不过即使如此,阮飞青的水平在那里。他之前与叶柏涵说自己没有炼制过迷心丹,这句话确实是真的,但是虽然没有炼制过,炼制迷心丹的所有手法他却都已经熟稔在心,炼制迷心丹所用的所有丹材他都使用过千百次。

所以哪怕阮飞青这几天一直沉迷于破解叶柏涵的丹方,丹谷的大部分弟子也都觉得,阮师兄(弟)是绝不可能输的。

第090章

事实上,就算颜扶生以极其肯定的态度表示叶柏涵会赢,叶柏涵本人却并没有这样的信心。不过没有信心不表示他觉得自己会失败,相反,叶柏涵做好了所有自己能够做好的准备,以极为冷静且宠辱不惊的心态等候着约定时间的到来。

就这样到了约定比赛的当天。

叶柏涵确定了自己已经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就去了丹心堂。

结果他到丹心堂的时候,发现阮飞青竟然早已经在那里了。

不……与其说是对方早已经在那里了,不如说看上去阮飞青其实根本没离开过丹室。叶柏涵到的时候,他一副熬了很久的模样,目光始终集中在丹炉之中,根本没有发觉叶柏涵的到来。

直到有人提醒阮飞青叶柏涵到了,阮飞青才反应过来。刚提醒的时候,他一副没睡醒神游物外的模样,听到对方的话竟然都没反应过来话里的内容,只是莫名地不耐烦和勃然大怒,叫道:“不是叫你们不许进来吗!?”

那弟子吓了一跳,然后才再次说道:“阮师兄,真道宗的师叔来了!您跟人家约定了要比试丹道的,今天已经是要比试的日子了。”

阮飞青听了,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说道:“是今天吗?”他皱了皱眉,似乎在疑惑时间竟然过了这么快,然后才说道,“我……”

他本来想说他还没准备好,但是这样说好像是在耍人一样,所以阮飞青最后还是紧皱眉头,一咬牙放弃了废话,吩咐人开始留出地方,给双方准备用来比试的场地。

没一会儿最大的丹室就被清理了出来,接着丹谷的谷主和一众堂主也陆陆续续出现了。阮飞青看到他们出现的时候就皱了皱眉,然后才开始去准备各种丹材。

虽然阮飞青的没有准备让叶柏涵感到颇有些意外,但是叶柏涵觉得阮飞青自己应该是很自信,所以才能这样不慌不忙,毫不在意。

然后就是正式开始比试炼丹的时间。

丹谷的丹室虽然说面积不小,但是到底不是专门用来给人进行参观的地方。不过这里本来是丹师们教导弟子们炼丹术的地方,而对于丹谷的人来说,演武场可以不常用,丹室却一定很常用,所以这屋子倒也不算太小,至少几十个围观者还是能装得下的。

不同于真道宗弟子在这种时候一般会有嘈杂和耐不住性子,丹谷弟子明显很习惯这幕场景,从头到尾保持着非常专业的安静,既不走动也不说话,一直在尽量假装成不存在,以免影响到两人炼制丹药时的注意力。

叶柏涵在此之前已经练习过多次迷心丹的炼制,即使说不上十分熟练,但是却是已经慢慢掌握到了诀窍,所以一开场,就直接开始顺畅地按照次序投入丹材,看上去也算是有模有样。

不过他虽然熟练,但是却仍旧不如阮飞青看上去动作行云流水。两人之间的经验差距怕不是要以几十年来计算,这种情况下,差距还是明显的。

不过即使如此,叶柏涵也显得很沉稳,哪怕一种围观者都觉得他可能会要输。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阮飞青紧皱着眉头,神态纠结,突然往丹炉之中扔进了一样根本不存在在丹方上面的药材。

他这么做的时候,大部分不知道迷心丹具体丹方内容的低级弟子都还没什么反应,但是知道配方的人却一时愣住,然后望着阮飞青露出惊异的神情。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接下来的时间里,阮飞青却是开始不停地往丹炉里面投入根本不对头的丹材,有些丹材是丹方上面列出的材料,而有些不是。不过不管是丹方上有还是没有的丹药,阮飞青的炼制方式都有点不对劲。

他好像只是非常随心所欲地往丹炉之中乱扔东西,根本不管往里面扔的丹材是不是遵从丹方。不过如果跳出丹方的限制仔细观察的时候,一众堂主其实也能发现,阮飞青往丹炉之中丢的丹材其实跟很多迷心丹要用到的丹材药性是一致或者相近的。

但是即使是药性一致或者相近的丹材,在真正炼制使用时也是有很大的不同的,并不能随意地替用。

颜扶生一眼就看了出来,阮飞青做这件事之前并没有精心地对于丹方进行重新设计。不过迷心丹这种高级丹方,本来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改进的。

再加上丹谷常用的丹方大多经历过千锤百炼,阮飞青以往也根本就没什么机会对于丹方进行改进,对于这方面来说甚至可以说是个生手。这点上叶柏涵是不一样的,那孩子除了真道宗原本那千变万化的疗伤丹和回气丹配方之外,接触最多的都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丹术残本,这些残本上的丹方多数残缺不全,有些甚至还有一定的谬误,所以叶柏涵要自己试着去补足和改进……他在这方面上有着充足的经验。

偏偏此时阮飞青已经陷入了执念,非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还在比赛途中直接失控,试图对一张完整的上品丹方进行改进,那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

阮飞青喃喃自语着:“多目果在这里使用的话,效果相似但是比百目蛇的蛇眼毒性更小效果更强……”

他这样喃喃自语着,开始不停地往丹炉之中投入一些自己觉得效果更好的丹材。

丹谷丹心堂堂主看着阮飞青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用神识与颜扶生交谈道:【飞青这是执念了。】

颜扶生说道:【他素来自视甚高,所以完全不能容忍有比他更加出色的天才。这种想法其实很要不得……修道之事,天分并非一切,后来居上也是大有可能的。他这样自负,容不得别人强过他一点,有这一场是迟早的事情。】

然后他想了想,目光移到了叶柏涵身上,说道:【倒是真道宗的这位叶师弟在我看来实在是了不得。明明年纪这样小,心思却十分通透,行为上也罕有出差错的时候,实在难得。】

【可惜竟然入了真道宗那个野蛮的剑修门派。】丹心堂堂主听了,跟颜扶生很有默契地抱怨道。

【正是如此。】颜扶生与自家同门在这点上是英雄所见略同。

然后这个时候,阮飞青那边终于出现了问题。这也是几位师长一直等着的情况——阮飞青往丹炉里面乱扔东西,还一直一厢情愿地在那里觉得自己是在改进丹方,全然不顾他前几天甚至都没有练习过迷心丹的炼制,随着时间过去,他终于完全控制不住不同丹材的丹力冲突,在一阵嗤嗤声之后,那丹液终于彻底完蛋,彼此侵蚀损耗,变成了一团焦黑发愁的丹渣。

这一幕发生之后,丹室内众弟子终于没能再控制住情绪,开始各种窃窃私语,而阮飞青却是猛然跌坐在了地上,说道:“怎么会!?怎么会!?”

颜扶生却没理他,而是皱了皱眉,不满于整间丹室之中弟子们的嘈杂。阮飞青虽然说已经炼制失败,但是叶柏涵还在继续呢。炼丹需要比较安静的环境,迷心丹对于叶柏涵又是新学会的丹方,他们这么嘈杂,很容易影响叶柏涵导致他炼制失败的。

但是他显然是多心了,即使在嘈杂的环境之中,叶柏涵明显也发现了阮飞青那边的异常,但是他却只是朝着阮飞青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重新注视着丹炉开始继续炼丹,很能分清什么才是重要的事情。

这样等他终于炼好了丹,开炉收了丹,才挤过人群,试图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看到跌坐在地上的阮飞青和丹炉里面一塌糊涂的废丹之后,叶柏涵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说道:“你怎么会把迷心丹炼成这个样子?”

阮飞青用可怕的眼神望着他。

叶柏涵说道:“瞪我也没用,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没错,这是飞青你自己的问题。”这个时候,颜扶生终于也走了出来,对着阮飞青说了这么一句话。

阮飞青露出受伤的表情,似乎是没想到自家师父也这么说。

然而颜扶生非但不安慰他,反而对叶柏涵说道:“恭喜叶师弟胜了这一局,看来我预料得不错。”

叶柏涵没好气地说道:“颜谷主,你这样对你家徒弟,小心你徒弟以后不孝。”然后他又伸手摸了一把阮飞青丹炉之中的丹灰,放在鼻尖稍微嗅了一下后皱起了眉头,说道,“这都什么跟什么……这丹怎么能炼成这个样子的?材料根本就不对吧?”

然后他对颜扶生说道:“我本以为这一局比试是谁的丹炼得更好的比试,没想到竟然只要我炼成了就会赢。颜谷主……这种情况下,只要随便找个能炼上品丹药的弟子都能赢阮师侄吧?根本不需要你看好我。”

结果颜扶生却笑说道:“不,一定得是你。如果不是你的话,飞青是不可能输得这么惨的。”然后他望向阮飞青,说道,“飞青,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阮飞青脑子里混乱一片,只觉得周围师兄弟们的视线都有些刺人,恨不得直接一头撞死在丹炉上,哪里还听得去颜扶生的话。

然后就听到颜扶生猛然提高了声音,如同雷霆,说道:“你太令我失望了!”

阮飞青愣愣抬头。

颜扶生便问道:“柏涵,若是这一局你输了,你会怎么样?”

叶柏涵听了,想了想,回答道:“输了就输了,至多就是以后努力修习丹术。话说回来,我的炼丹术本来也不是学来与人比赛的。”

颜扶生说道:“说得好!”

然后他对阮飞青说道:“我的弟子里面,你任何一个师兄弟遇到这种情况,都不会是像你这样的反应。飞青,当初你入门的时候,你的师兄们也个个天赋不如你,他们可有你这样没出息!?修道不修心,一头钻进牛角尖,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阮飞青叫道:“师父!?”

颜扶生说道:“你一直认为自己什么都比师兄弟们强,时时眼高于顶不肯正眼看人,其实你师兄们有太多比你强的地方,只是你只看到自己的天赋,不肯看别人的强处而已。”

阮飞青被颜扶生一连串的打击敲打得都快没脾气了。他擦了擦脸,有些沮丧地站了起来,看着周围的师兄师弟,终于认识到颜扶生说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他的目光最后定在叶柏涵的身上,盯了他半晌,才转开了目光。

他说道:“……我明白了。我愿赌服输,以后不会再自以为是,会摆正自己的位置。”

颜扶生说道:“你懂了就好。”

阮飞青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道:“还请叶师叔以后教导我如何改进丹方!”

叶柏涵说道:“……若只是一些理论上的思路,我很愿意跟阮师侄互相讨论,共同进步。”

这话说得漂亮,颜扶生颇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就到了叶柏涵提出赢下比试之后条件的时候。他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我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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