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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门有毒(四)——夏夜鬼话

第138章

叶柏涵察觉到那一眼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却是猛然把自己裹在了斗篷之中。

斗篷是他仿青寰袍和瀛洲面具制作出来的东西,不但能变化色彩纹路,还能屏蔽神识,非常有用。按理说,明皇的修为只要不是太高,是不可能发现叶柏涵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叶柏涵心里总是带了些许不安。

……大约是因为作为父亲和帝皇的威严给叶柏涵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吧。

明皇望了几眼,又把视线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跟人讨论起了国事。叶柏涵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听着明皇在那里与人讨论士族寒族的问题,沉默了片刻,突然退入了屋宇的阴影之中,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了。

明国自古以来士族势大,自从明皇登记后十余年才有所好转。叶柏涵离京时年纪尚小,自然是不知道其中的点点滴滴的,这些都是他后来听说的。

不过明皇的手段素来都不怎么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和缓而且温水煮青蛙一般的。否则他不会纳林妃——林妃本人就是明国最大世家林家的嫡女。按她的身份,原本是可以封后的。

事实上,她在宫中的权位也已经相当于皇后了。

之所以林妃没有成为皇后,却是因为明皇之前的皇后也出自林家,还是林妃的小姑姑。对方据说是难产而死的,但是是不是真的就难说了。因为先皇后死后,明皇虽然以怀恋亡妻为借口不再立后,也会时时祭祀,但是私底下叶柏涵实在不记得明皇有过什么痴情之举。

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个借口,一个为了遏制士族,避免林家更加势大,而想出来的借口。

林妃虽然算是比较受宠,但是叶柏涵依旧不怎么喜欢她每日等在宫中,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小时候他觉得宫妃可能就是这样子的,但是后来就发现宫妃也可以有很多种姿态的,比如一度受宠的昙妃,性格就素来很活泼,不但常向明皇提这提那的要求,日子也过得很有滋有味。

叶柏涵这样想着,忍不住说道:“不知道母妃过得好吗……她素来心思重,要是能跟昙妃一样对自己好一点就好了。”

别云生听了,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勾起嘴角问道:“……你确定?”

叶柏涵听他的语气,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言下之意,便开口问道:“我是这么觉得……泽君觉得不好?”

别云生便说道:“昙妃已经‘病故’了。”

叶柏涵听得一惊,然后问道:“……真的是病故了吗?”

别云生说道:“不但昙妃病故了,她的小皇子也在之后不久病死了。”

叶柏涵听了,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有些弄不清楚别云生跟他说这个有什么意思,难道是暗示他昙妃母子的死跟明皇有关?

……怎么可能?终究是虎毒不食子,明皇真的做得出来这么残酷的事情吗?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却是突然开口问道:“我现在有弟弟妹妹吗?”

别云生说道:“有。这十年间,只有昙妃一个人生下过活的小皇子,不过好像胎位不正,昙妃‘千辛万苦’生下的小皇子,没过多久还是跟她去了。”

“不过你母妃这期间也怀过两次,第一次是个弟弟……可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前年的时候倒是给你生了个妹妹,现在应该两三岁了。你想见一见吗?”

叶柏涵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说道:“弟弟……妹妹吗?”

别云生的话里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叶柏涵一时之间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说来也奇怪,明皇后宫也很是有几位妃嫔,但是却总共也没怀上过几次。好不容易怀了,也都夭折了。

……这是偶然吗?

按照一般理论来说,如果这其中有个幕后黑手,那最有可能的其实是叶柏涵的母亲,林妃本人。但是叶柏涵知道,林妃并不是那样的人,明皇也不是那样容易被蒙骗的对象。

唯有这一点,叶柏涵非常确定。

比起其它事情,叶柏涵更加在意的其实是跟林妃的相见。明明分离十年,林妃的一颦一笑却仿佛还在眼前一般,越是走在明宫之中,越是让叶柏涵记忆清晰起来。

他避过了宫人与侍卫,最后来到了林妃所居住的无忧宫。叶柏涵觉得自己是比较幸运的,因为他来的时候,林妃似乎刚从花园之中回来,身边跟着个抱女童的奶娘。

等进了内殿之后,奶娘就把女童递给了林妃。

叶柏涵想那大概就是他的妹妹。

女孩儿还没长开,但是已经露出几分漂亮可爱的模样。看上去性子似乎挺安静的,软软地叫“母妃”。

看上去就是个很可爱的小孩。

林妃这才舒展开那略显严肃的表情,露出温和柔软的笑容,说道:“蓉蓉今天很乖,回头母妃让人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羊酥酪。”

女娃听了,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道:“好。”

那母女相处的模样让叶柏涵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只不过那景象如此遥远,让叶柏涵一时之间竟然无法迈步向前。

然后他就听到林妃开口说道:“你二哥若是能活到现在……想必也跟你们一样乖巧懂事。我有时候做梦都想要见到你哥哥……但是有时候又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叶柏涵瞬间听得呆住。

他还想知道林妃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偏偏林妃就不再说话了,只是抱着女儿不知道在回忆些什么。

叶柏涵略一迟疑,就迈步走了出去。

他故意把脚步放得重重的,让人能够听到他的到来。但是即使如此,林妃还是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转过头来,叫道:“是谁!?”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个玄袍长发的俊美少年。

叶柏涵隐隐觉得自己的母亲可能很难认出自己,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他整个人都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哪怕是至亲,分开十年时间,他又是从幼童长成了少年人,那变化之大都是很难再让人联系到一起的。

但是两人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林妃却突然开口叫道:“……小涵?”

叶柏涵惊住。

林妃似乎从他的表情和反应之中确定了自己的推断,然后就放下女儿冲他扑了过来。叶柏涵虽然看上去未必很健壮,但是毕竟是修仙者,力气总归是不小,本能地就抱住了自己的母妃。

林妃情绪似乎非常激动,整个人都带着颤抖,说道:“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是不是又在做梦?”

叶柏涵听到她这么问,一时也觉得颇为心酸,叫道:“母妃……是我。”

林妃便趴在他肩头,一直哭一直哭,泪流不止,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她的眼泪带动,叶柏涵眼中也开始带了泪意,抱住她说道:“母妃……我回来了。”

两人情绪都比较激动,这样互相不知道抱了多久,林妃的情绪才慢慢缓了过来,擦干眼泪,问道:“是你父皇派人去接你回来的?”

叶柏涵回答道:“不是……是我自己回来的。我想回来看看您的情况。”

林妃听了,却是立刻脸色一变,然后说道:“你这孩子……你父皇既然没有派人去接你,你私自回来做什么!?”

叶柏涵并不是被明皇送走的,他是被乌怀殊给掳走的,但是林妃似乎并不知道其中的因由,反而以为他的离开是被明皇促成的……也不知道明皇是怎么跟她说的。

但是其中的情由太过复杂,叶柏涵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说道:“放心,母妃,我私下溜进来的,没人知道我回来了。我也不会引人注目,来看看你就走。”

林妃用一种复杂又挣扎的眼神望着他许久,然后说道:“你过来。”

她伸手重新抱起了小女儿,然后就带着叶柏涵往屋里去。等进了屋之后,她拉上了帘子,又走到门前,高声对外间的人说道:“我要带公主小睡一会儿,你们不要来打扰。”

宫人们应了之后,她才回到屋里,对叶柏涵说道:“你溜回来的事情有谁知道?”

叶柏涵便回答道:“没什么人知道。”

“你怎么进来的?”林妃又问道。

叶柏涵便回答道:“有高人送我回来的,保证不会惊动任何人。”

林妃想了想,有心想问这位高人是否可信,却又觉得问这事没有什么意义,便压下了这种种担忧,只询问他日常的生活,又与他说了许多他离开之后的事情。

林妃的态度并不嘘寒问暖,反而如同交代后事一样,不肯浪费一分一秒,拼命地把想问的内容的都问了,把想要告诉叶柏涵的话都说了。

叶柏涵隐隐意识到,林妃似乎已经做好了见完这一次就再不见面的打算。

他对于林妃这样的态度有些惊愕,同时也感到了不安。他忍不住伸手抓住了林妃的一只手臂,说道:“母妃……发生了什么事情?您为什么……这么紧张?跟没活下来的弟弟们……有关系吗?”

林妃猛然一惊,然后说道:“谁跟你说的!?”

第139章

看到林妃这个一惊一乍的反应,叶柏涵就知道他八成是猜对了。

叶柏涵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也听说了一些关于朝廷和宫里的事情。我知道昙妃去世了,您没了一个弟弟……就算是在宫中,频繁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有些太过异常了,难免让我有些疑惑。”

“在我的记忆之中,宫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狠毒的人物,父皇的威严也深重,所以宫中不可能会有谋害皇子的行为,宫妃们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除非……”

“别说了!”林妃猛然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不可……如此臆测。”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虽有迟疑,最后还是说道:“若只是臆测,您为什么这样紧张?您为什么……害怕我私自回来。”

林妃紧皱着眉头,表情痛苦,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四十年前……那时我还没有出生,皇上也刚刚被立为太子,嫁给他当太子妃的正是我的小姑姑,后来的元后宣正皇后。但是我姑姑一生都没生下太子,更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早逝了。虽然如此,陛下还是表示愿意再娶我林家的女儿作为妃嫔,于是我就进宫了。”

“那时的陛下……和现今就没有一点变化了。”林妃叹了一口气,说道,“虽说当时陛下算是我的姑父,但是他相貌英俊,看上去和二十上下人也没什么区别。他又身为九五之尊,我当时……还是有几分愿意的。”

“可你外祖父却忧心忡忡,因为他觉得陛下年纪轻轻,居九五至尊之位,竟然还在修行求长生,野心未免太大。而且……他对小姑姑的死也颇有些疑虑,觉得小姑姑……可能并非病故。”

叶柏涵顿时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林妃却立刻打断了他,说道:“我不知道!”然后她似乎感到了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大声,随后又放柔了声音,说道,“陛下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如果他想做一件事,是不会轻易让人抓住把柄的。父亲也就是猜疑而已。”

“你外祖父不怎么想要送我入宫,但是林家却必须有一个女孩子进宫,当时家里年龄和身份都适合的只有我。不得已之下,父亲就同我说:进宫之后,不管家里叔伯母们跟我说什么,都不必太放在心上。尤其是子嗣,若陛下想我有,我自然会有。若陛下不想我有,我就想都不要想。”

叶柏涵听了,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

林妃继续说道:“你外祖父说得可怕,我也一直铭记于心。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地就怀上了你,我一开始还很是忐忑了一番,告知陛下之后,陛下却很是欢喜,我便慢慢觉得陛下也没有父亲说得那么可怕。”

“你的出生非常顺利,陛下把你保护得很好。我看你快快活活地长大,心里也是十分快活的,甚至一度觉得陛下对我们母子也是大为不同的,直到……那一天你突然自宫中消失,陛下却跟我说……他送你去学艺了。”

叶柏涵听到这里,倒是真有些无语。他父皇明显是替应真道人和叶柏涵自己背锅了。其他事也就罢了,唯独他被应真道人掳走这件事那是真怪不得明皇。

“您觉得……是父皇对我做了什么?”

林妃含泪笑着说道:“我以为……你……”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是叶柏涵却明白了。

她大概以为叶柏涵死了,或者被流放了。

这其实是个挺没道理的猜测,不过也难怪她这么想。任是谁家一丁点儿大的小孩突然消失不见,当父亲的却说是送他出门学艺了,听上去都挺可疑的。

不过叶柏涵想了想,觉得不能让林妃对明皇产生这样的误会,考虑了一下便对林妃说道:“其实母妃,在这件事上,您还真是误会父皇了。我不是父皇送走学艺的……其实我是被我师父给掳走了去修行的……父皇只是收到了我送回来的消息,可能是怕您担心,所以帮忙进行隐瞒而已。”

林妃听得为之一愣,显然觉得叶柏涵的这个解释十分出乎意料。

她皱了皱眉头,说道:“你师父……掳走了你?”

叶柏涵心知什么前世今生的说起来又复杂,又惹人担忧,所以索性没有说这些,只是说道:“是啊,其实是我师父看我骨骼惊奇,看重我的根骨悟性,才突然出手把我掳走了。您大约是错怪父皇了。”

林妃:“……骨骼惊奇?”她脸上挂了一排黑线,显然对这奇怪的说法感到很是囧然,不过很快她也没心思计较这个了,却是颇为紧张地问道,“所以……此事跟你父皇没有关系?”

叶柏涵摇了摇头,说道:“确实没有。不但如此,父皇还派了高手保护我,一直以来以来也有私下里传信……父皇没有告知过母妃这些事情吗?”

林妃听了,却是又哭又笑,捂住脸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没有,陛下只说你去求学,说是拜的一位世外高人,身份姓名全都不肯告知与我,才让我思虑过多。”

然后她拭去了眼泪,说道:“既然如此,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现在可是学艺有成了?”

她这情绪大起大落的,令叶柏涵也有些无措,愣了一下才说道:“现今还不算学艺有成,主要是回来看看母妃,转头还是要走的。”

林妃听了之后,看着叶柏涵欲言又止,似乎颇为不舍,半晌才说道:“是这样啊。”

其实叶柏涵也就说了一半的实话。

他离开镜都是与明皇无关,但是如果说其他兄弟的死也跟明皇完全没有关系,叶柏涵自己也没那种底气。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让林妃对明皇产生任何疑虑。

不论如何,在明国之内,明皇就是天一样的存在。明宫内更不用多说,林妃的生死荣辱全部都系于明皇的宠爱。就算明皇是真的不想有子嗣出现而动手处置了自己的妻儿,林妃作为妃嫔也完全做不了什么。

知道太多,怀疑太多……只会将她自己推入深渊。

所以叶柏涵必须制止她任何类似此种的念头。他笑着说道:“其实您不必多想。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蓉蓉也很是健康……至于其他的,母妃您也不必过虑,总归还有我在。”

对于林妃来说,这真是如同定心针一样的一句话。她呼出了一口气,说道:“说的是。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

然后她伸手捧住了叶柏涵的脸,说道:“只是我心里还是难过……你当初离开我的时候,也就是蓉蓉这般大小再大一点,可是如今却已经成了个俊俏的郎君了……母妃都没看到你是怎么长成如今这模样的。”

叶柏涵听了,也有点感慨,便伸手握住了林妃的一双手,说道:“日后我有机会就会回来的,母妃不要难过了。”

但是这又谈何容易?

林妃神色还是非常黯然,慢慢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叶柏涵离开无忧宫的时候,神色就有点不忍。

别云生便说道:“你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吗?你总不会想留下来陪她吧?如果你要留下来,只会给她造成更大的危险。”

叶柏涵这时候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样的劝诫,所以他的语气就有点冷淡,说道:“我知道泽君是好意,可是我也希望泽君能明白,那里面是我的母亲……我曾经不得已离开她,也曾一直思念她。就是今时今日,对我来说,做这样的决定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他的表情焦躁,对别云生问道:“泽君连我这一点点留恋之情都不能体谅吗?难道您自己没有母亲吗!?”

别云生见他这样的表情,却是愣了一下,才说道:“母亲什么的,我又没见过。”

叶柏涵没想到别云生会说出这样的话,顿时愣住。

他问道:“泽君……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别云生便回答道:“世间多得是没见过自己母亲的,我没见过自己母亲……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就算其实见过,我大概也认不出来,跟没见过有什么区别?”

叶柏涵见他这样说,还以为其中有什么伤人的内情,顿时也不好拿这种事情质责别云生了,一时倒是抿住了嘴唇。

别云生却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追究下去,而是转而说道:“那现在要怎么做?是要先去见陛下一面还是直接离开?我觉得你直接离开好一些,擅闯宫城,就算你是皇子那也是不小的罪名。”

叶柏涵便说道:“……先出宫吧。”

他说的是出宫,却不是出城。因为对叶柏涵来说,他还想确实地调查一下,昙妃之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结果两人还未飞离宫城,叶柏涵就见一个人挡在了他们前进的路上。

然后叶柏涵就看到了自家父皇脸上含笑,悬浮半空之中,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第140章

叶柏涵当时就吃了一惊,然后就停住了飞剑,悬浮在半空中,叫了一声:“父皇!”

明皇说道:“你既然回来了,却不来见我就要走,我真是白疼你了。”

他这样说着,语气完全不见生疏,仿佛父子俩并不曾分离这些年。叶柏涵听到那语气,心头却是一软,语气也跟着虚了下来,说道:“也不是不想见父皇……”

明皇说道:“既不是不想见,那为何去见了你母妃,却不来见我?”

叶柏涵心中一跳,不知道自己方才与林妃的对话被人听去了多少。

却听明皇说道:“不用担心,她那兔子一样的胆量,毕竟是不曾修行的凡人……我不会与她多做计较的。”

叶柏涵稍微松了半口气,说道:“谢谢父皇。”

然后明皇看了别云生一眼,说道:“……柏涵回来了,你却没告诉我?”

别云生说道:“陛下让我跟着皇子殿下,我自然是看殿下的意思行动。”

叶柏涵听着有些奇怪,总觉得别云生的说法有点微妙。他似乎既不听从明皇,跟明皇也不是朋友关系。

明皇却只是深深地看了别云生一眼,也没有跟他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就转而说道:“我本来想过一段时间再亲自去伽罗山接你回来的。不过既然你自己回来了,却是正好。回来了就不要走了吧,就算是真道宗的剑修如今想要从镜都掳走你那也是不容易的事情。”

叶柏涵没想到明皇会这么说,想了想,才开口说道:“父皇……我回来真的好吗?”

明皇顿时怔了一下,才回答道:“你觉得是哪里不好?”

叶柏涵望着他,没有说话。

明皇问道:“你听谁说了什么?”

别云生抱胸扭头,没有说话。他并不想与明皇正面交锋,但是也不想做出太过卑躬屈膝,诚惶诚恐的模样。

叶柏涵半晌没说话。

然后明皇说道:“昙妃和她的孩子,是我动手除去的。那孩子并非我的种。”

叶柏涵没想到明皇会直接说这样的话,顿时愣住。

明皇说道:“她想要当太后想疯了,竟然敢做出这种事情。就算我愿意手下留情,但是这原由太损伤皇家颜面,说是不能说的。但是若隐瞒不说而把人送走,又有可能留下无穷后患。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让他们永远地闭嘴了。”

叶柏涵说道:“昙妃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明皇说道:“否则你以为呢?你觉得父皇会无缘无故杀害自己的子女?”

明皇说得这么坦荡,叶柏涵顿时就觉得自己把自己的父亲想得太过不堪了,立刻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然后迟疑了一下,低头说道,“是我不该有所疑心。”

明皇便叹了一口气,很是感叹地说道:“这也不怪你。你离开父皇的时候还那样小,根本什么也不懂,自然是别人怎么说,你就怎么信了。”

叶柏涵愣了一下,却是望向了别云生。他有点弄不清情况了,毕竟别云生是明皇派来的,但是之前关于昙妃的事情也确实是别云生暗示他的,此时明皇的意思却是别云生在叶柏涵面前搬弄是非,这其中的是非关系……叶柏涵实在有些弄不清楚其中的关系。

明皇便对他说道:“柏涵,你是父皇的长子,也是唯一的皇子。父皇一直把你当做唯一的继承人……你离宫多年,父皇一直在竭力想办法想要接你回来。如今你回来,难道就是要跟父皇离心的?”

明皇这话真的是说得软硬皆施,十分有讲究,当即就让叶柏涵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好。

别云生不由自主地瞪着两人,皱起了眉头。

却不料明皇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猛然一个挥袖,别云生急忙伸手想要去拦,却不料眼前就已经是空无一片——明皇已然带着叶柏涵消失不见。

别云生忍不住就握紧了拳头。

叶柏涵反应过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明皇给带到了一间宫室之中。他环顾四周,并没有认出这到底是宫中的哪一个位置。但是有一件事很确定,这间宫室应当并不是任何一间明面上的宫室,反而更像一间密室,因为它没有任何窗户,门户也十分隐蔽。

令叶柏涵惊讶的是,明皇竟然抱着他就把转移过来了。这种凭空转移的技术不是五行遁地术,而分明是乾坤挪移术。叶柏涵好歹是也是修行者,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叶柏涵见过不少人使用乾坤挪移术,比如他进伽罗山的当天,危长老就使用过乾坤挪移术。但是不管何时,能使用乾坤挪移术的人绝对都是修为高深的大能。明皇身居京城繁华之地,浸氵壬于红尘权力斗争,却能有这么利害的修为,着实让人感到意外。

叶柏涵自己就还没有办法使用出乾坤挪移术。

这种法术要求使用高深的修为和充沛的灵力。叶柏涵两点都还缺不少火候,虽然早已学会乾坤挪移术的原理和结印的方式,却始终还不能实际使出这类法术。

但是明皇却可以。

这说明对方的修为比叶柏涵高深许多,恐怕最少也在危长老那个层次。一个身居凡尘宫宇的帝王竟然会有这么高深的修为,却是令人十分惊讶。

虽然明皇表现得对叶柏涵很是亲密,但是叶柏涵对对方还是带着些许警惕,此时被明皇带入密室之中,更是紧张。

明皇却是对此浑然不觉,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说道:“你长大了。”

叶柏涵说道:“父亲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年轻。”

明皇便回答道:“你现在也是修行者,以后也会像我一样寿命悠长,年纪上面的差距算不了什么。你现在也长大了,回头我带你见了诸位大臣,就封你为太子,你也不要走了,好不好?”

叶柏涵没想到明皇带他进来,竟然是要跟他说这个。

他不知道明皇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只是在试探他,但还是说道:“父皇,我性子疏懒,不善政事,不适合立为太子,还是闲云野鹤的日子更适合我。何况,父皇现在正当壮年,正是一展宏图的时候,完全还不必考虑立太子的事情。”

明皇听了,看着他半晌,才说道:“柏涵你不想当这个太子?”

叶柏涵说道:“我并不是故意推脱,只是我也有自知之明,不想担下自己可能担不下来的担子,致使贻害百姓。”

明皇说道:“你本来就是皇长子,你母亲身居贵妃之位,出于先皇后之外她的身份便是最尊贵的。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何至于说这种丧气之言!?”

然后他盯着叶柏涵半晌,说道:“出去这些年……你的性子也野了。”

叶柏涵没想到明皇会这么说,一时却是愣住了。其实说起来,叶柏涵确实没有当皇帝的野心。他小时候觉得自己的父皇十分年轻,而且身体健康,那时是做好了当一辈子皇子王爷的准备的。按照他的情况,历史上还真不是没有先例——皇帝长命,有人当了一辈子的太子,最后皇位直接被传给皇太孙。

后来知道明皇是修道者,这想法就更加理所当然了。

但是明皇这么说,态度看上去还很当真,那慈爱的样子根本不像有任何的生疏,十足真情实感。

如果这是演戏,叶柏涵觉得明皇也太厉害了。

如果不是演戏的话,他就有些摸不清明皇的真正心思了。

叶柏涵说道:“父皇,虽然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是其实我师父师兄都对我很好。我现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留在镜都。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最近魔道动作频繁的事情,这其中有些事情和我有牵扯,如果我留在京里是可能给父皇您带来麻烦的。我必须先回去。”

明皇说道:“我不怕麻烦。”然后他就开口问道,“你说魔道的话……难道是伽罗山又出了什么状况?”

他果然对于修真界的事情十分了解。

叶柏涵说道:“正是这样。门里出了一点事情,可能是导致魔道大量聚集的原因。他们因为某个原因可能会一直想办法抓我,我留在京里并不安全……对于我自己或者父皇母妃都是如此。”

明皇皱了皱眉:“……你怎么跟他们扯上关系的?”

叶柏涵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大约就是我因为某些原因得罪了这些魔道。不过您不用担心,我现在是天舟山的长老,会受到天舟山的庇护,只要留在天舟山就十分安全,父皇不必在意。我以后若有时间,是回来看父皇母妃的。”

明皇的眉头却并没有舒展开来,还是紧紧地皱在一起,半晌才舒展开来,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了。镜都现在虽然布了阵法,到底不如千百年传承的洞天福地。你便先回去,等我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到时候父皇亲自去接你。”

叶柏涵看了明皇一眼,却觉得对方有可能真的是当真的,顿时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道:“父皇不用如……”

结果就听到了一阵嗡鸣声。

第141章

叶柏涵听出那是宫内的大钟,往往要遇上极严重的大事才会敲响。明皇听到这个声音,也不得不暂时放下与叶柏涵的谈话,打开密室走了出去,问道:“什么事?”

叶柏涵跟着往外走了几步,才发现这处暗室竟然存在于明皇的寝宫,直接连着寝宫侧殿的百宝阁。

明皇回头忘了叶柏涵一眼,皱了皱眉头,露出看似无奈的神色,这才直接快步向着门外走去。等走到门外的时候,就有侍卫迎了上来,跟在明皇身后一起往外走去。

叶柏涵从周身的灵力震荡判断,那些侍卫都不是修士。

这样说起来,他们应当也并不知道明皇的具体修为……不知道镜都之中有多少知道明皇的真正情况。

然后他就见到别云生从一侧消无声息地避过侍卫和内官跑了进来,然后跟叶柏涵说道:“我们走!”

叶柏涵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跟着他一起离开了明宫。

路上他开口问道:“泽君……您真的是父皇派来的?”

别云生说道:“当然是,你没看到他对我时那态度?”

叶柏涵望了他半晌,才叹气道:“但是看泽君对待父皇时候的态度,实在不像是非常友好。”

别云生说道:“我虽然是受他所托,却并不是为他而来。在各种意义上说,比起你父皇,柏涵,我还更喜欢你的性子。”

叶柏涵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可是仅仅如此,泽君就愿意这样陪我数年时间,一路护我周全吗?”

别云生说道:“当然不是唯一的原因。真正的原因你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现在不是合适的机会。”

“如果不是为了父皇……”叶柏涵顿了一下,开口问道,“那是为了我而来吗?”

别云生为之一愣,才说道:“……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叶柏涵说道:“……不过是直觉罢了。”

别云生低头叹了一口气,说道:“确实有一些渊源,然而暂且不能跟殿下说,就算说了殿下也未必会信我,所以并不是说的实际。”

“不过有些事情殿下迟早会知道的,所以也不用着急。只需耐心等待,增强修为即可。”

叶柏涵听了,愣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再发问。

两人离开宫墙之后,发现四周再没有人拦截,叶柏涵就停顿了一下,然后望向了内城。他有些担忧地说道:“……也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别云生说道:“你在意?”

叶柏涵便回答道:“有些担心母妃……”

别云生说道:“放心,没什么事情,就是你父皇的一个妃子在与人偷情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火炉,结果令许多东西烧了起来。”

“偷……情?”叶柏涵非常惊讶,因为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前听说昙妃给明皇戴了绿帽子叶柏涵就已经有够惊讶的了,却还没有再次听说这样的事情让人吃惊。

明皇修为如此高深,怎么会任由妃子与人偷情?仔细想想,昙妃的事情也是有够怪异的……她可是把孩子都生下来了才被明皇给弄死。

以明皇的修为,想要监视后宫的妃嫔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神识一扫就万事皆知了……除非,他故意有心纵容,或者对此完全漠不关心。

叶柏涵想了想,也猜不出明皇这么做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其实他却是不知道,这次偷情的宫妃偷情的对象根本就是个女官。明皇后宫之中妃子不少,但是大多都是世家之女,有些明皇收进来了就鲜少理会。

明皇本人醉心于治国与修行,宫中嫔妃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明皇的面,有些人只能默默地熬,或者想法设法争宠,而有些对此已经绝望的人,也只能自己想法设法排遣寂寞。

类似的情况在明宫之中其实远远不止一桩,不过只要别太过分,明皇其实也并不关心。毕竟揭穿或者处死这些妃嫔对他并没有好处,反而会引得她们的家族哗然。

何况,明皇掌握了这些妃嫔的动向,相当于掌握了她们背后家族的一个把柄。如果他们安分还好,如果不安分的话,到时候这些就是现成的借口,正好让明皇用来发难。

这些把所有一切都当做筹码的作风,叶柏涵自然是不能理解的,所以也不知道明皇为什么会这么做。

不过只要不牵扯到林妃,叶柏涵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深究。

他停顿了一下,问道:“这火……该不是泽君你放的吧?”

别云生说道:“不是,我只是故意引人惊动了她们一下。”

叶柏涵听了,知道这一时的惊动,却很有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结果。但是这也不是他该去干涉的事情,便放弃了。

之后他们就先回到了天舟山。

回到天舟山之后,叶柏涵了解了一下最近的事情,发现魔道终于不再在云州龟缩,而开始出现更多动作了。虽然这段时间他一直想法设法派人去扰乱魔道的动向,也取得了不少的效果,但是同时也让魔道开始警惕起天舟山的势力。

派去探听云州方面消息的修士很快就回来了,然后叶柏涵惊讶地发现他们同时还带回来一对孩子。

那是一对双胞胎,很可爱的两个男孩,只是看上去表情都有些阴郁。

金梳玉开口说道:“我在那边探查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叫做陈秀师的道友,他全家都被魔道所杀,只留下一对侄子,就是这两个孩子。”

然后他就说了一下大致情况。

陈秀师是云州附近一处叫做南山镇上的一个士族的子弟,数年之前被一位小门派的修士看重,当了对方的衣钵弟子。这段时间之中,他听说魔道在云州肆虐,忧心不已,才下山来探听情况,才发现自己家人竟然都已经遭魔道偷偷杀害并顶替,只有两个侄子因为年纪太小,不好冒充,所以还被魔道留着性命。

两个孩子看着父母亲和周围的大人性情大变,变得神秘兮兮,直觉有所怀疑却什么也不敢说,直到陈秀师到来才向他求助。

陈秀师目前已经与其他一众修士一起,私下里开始对付魔道,希望为家人报仇,但这两个孩子却不知道该如何安置,才把他们送到叶柏涵这里来。

叶柏涵听了之后,开口说道:“如果只是给我做个书童倒也并无不可,但是具体能不能教他们修行,会不会教他们丹器之道,我还要看看他们的资质和心性,不能保证。”

金梳玉说道:“我明白,陈秀师也明白,所以他只求暂且给两个孩子找个安身之地,若是他报仇之后侥幸未死,便会来接回两个孩子。如果他不幸陨落,那也只求叶丹师为两个孩子留一个容身之地,让他们长大成人之后自己能有个谋生的活计……也就罢了。”

这个要求倒并不为难人,叶柏涵爽快地应了。

然后他就把两个孩子给带走了。

他先让傀儡去为孩子收拾屋子,然后问两个孩子:“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两个孩子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陈继真。”“陈继礼。”

两个孩子的性格都极为乖巧,一点也不调皮或者任性。也许是因为父母被人替换的事情吓到了他们,小孩对陌生人充满了警戒心,总是一惊一乍的。

叶柏涵便让两人先给自己做个药童,同时每日也教他们读书写字,辨识药材。小孩子天子聪敏,学得还是很快的。

只是每过一段时间,两个孩子就会对叶柏涵追问:“叔叔什么时候来?”“叔叔还会来吗?”

他们从不追问父母的事情,应该是已经知道父母已经过世了。至于对陈秀师的记挂,叶柏涵也毫无办法,只有说些云洲的事情勉强做些安慰,比如说修士们在云州救下了几个人,谁谁谁又在云州死里逃生,还大大挫伤了魔教。

两兄弟年纪虽然小,但是或许也已经记住了父母的仇恨,相当喜欢这样的故事,慢慢就被转移开了注意力。

叶柏涵靠着这些小传闻转移了两个孩子的注意力。

随着时间过去,两个孩子渐渐跟叶柏涵混顺了,这样的问题也渐渐说得少了,只是偶尔才会提起,询问陈秀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他们。

直到这一天,叶柏涵收到了这么一个消息,是陈秀师的死讯。

他们找到了一个机会伏击杀死陈秀师兄长家人的那一群魔道修士,陈秀师在这个过程之中因为急于求成,过于冒进,所以最后和其中两个修为高深的修士直接同归于尽了。

叶柏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然后过了几天,陈继真又开口问起了自家叔叔的消息,叶柏涵语气就有点严厉,说道:“继真,到前些日子为止我一直尽量想要尽可能哄哄你们,可是我觉得你们也该懂事一点了。”

两个男孩愣在原地。

叶柏涵说道:“你们叔叔正在做大事,为了给你们爹娘报仇而努力。我们距离云州很远,很多消息都不是很容易传过来,所以你们也要学得懂事一点,尽量忍耐,不要一直问一直问。”

两个孩子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

第142章

叶柏涵也不知道自己做对不对,但是他觉得如果可以的话,陈秀师的死讯还是能瞒多久瞒多久,让孩子们稍微抱着希望活下去。

就算有一天他们终会发现真相,至少那个时候他们也应该已经慢慢缓过来了。让他们自己慢慢发现事实,反而没有叶柏涵猛然告知他们那么令人受伤。

叶柏涵知道自己的态度太过严厉可能会让两个孩子感到不安,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里面,他对两个孩子的态度软化和温和了许多,慢慢艰难却还是进展稳定地打开了两个孩子的心房。

而随着时间过去,这项工作也变得越来越好做。

没过一年的时间,叶柏涵身边又多了几个小孩子,其中有男有女,而且全部都是家人被魔道所迫害的孩子,其中有修仙世家,也有凡人的名门世家子弟。

这些孩子有些是已经无处可去,有些则是亲人决定去对抗魔道,所以把孩子寄放了过来。这其中有一部分没有什么修仙天赋的小孩被金梳玉送到了丹谷或者无间海附近的村庄进行安置,有灵根的则全部带到了叶柏涵的身边,由他来安排和教导。

因为魔道目前行动还比较隐蔽,并不大肆张扬,对付的也多数都是掌控一地的世家大族,所以最后送到叶柏涵身边的也多数都是出身大族的孩子。

这其中不乏骄纵任性,向来受到宠溺的孩子,可是遭遇巨大变故,又被送到天舟山来,即使他们还想要继续骄纵下去,也没有人会纵容他们。

所有这些孩子,包括懂事和不懂事的,都要慢慢学会自己懂事起来。

不过也不是只有叶柏涵在照顾孩子们,有几个女修,丈夫或者兄弟要去消灭魔道的,就把自己的亲眷也送了过来,帮助照顾这些孩子。

因为魔道的动向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所以这一天叶柏涵得到消息,知道云州附近几国的大宗门终于打算联合起来对付魔道了。而他手下的众人因为这段时间救助修士和对抗魔道颇有成效,也受到了对方的邀请,并且颇受看重。

这对于叶柏涵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

要让这些宗门联合起来可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修仙界除了几个因为弟子修行善道,讲究功德而显得特别多管闲事的门派之外,大部分修无为道的门派都是相当闲散和事不关己的,除了修行,并不喜欢对凡俗的争斗多加干涉。

但是几次魔道的所作所为暴露出来之后,附近的宗门可能确实被损害到了自身的利益,终于忍不住开始有所动作。然后魔道内里的能量远远比他们想象之中要大不少,吃了不少亏之后,众人就终于学了个乖,决定合作对付他们。

叶柏涵这几年来暗中对付魔道,倒是收揽了不少人手。这其中有一些只是受雇于他,有一些则是主动来投,还有一些才是冲锋陷阵的主力——就是那些被叶柏涵的手下从魔教的虎口中抢先一步救下来的修士。

魔道目前的动向大致是这样的——他们并不想跟仙道正面冲突,所以一直都只是暗中发展势力,一步一步蚕食周围。蚕食的手段主要是控制掌控着一处地域的仙道或者世家大族,暗中使用修士或者阴灵替换这些人之中的权力人物,悄无声息地掌控这些势力。

这其中如果有修士愿意服从他们,他们自然顺理成章就开始差遣对方。但是如果对方抵抗的话,他们也会尽可能消无声息地就处置了这群反抗者。

再不然,就算是一些不得不造成大动静的行动,他们也会尽量将之私人化,合理化,加上一个那么不会让人想要来干涉和阻止的借口——比如说复仇,又或者内部夺权。

也就是因为这种做法,所以云州的魔道才能顺顺利利地发展到现在。借着这样的名义,他们控制了云州几乎所有的修仙世家。而事实上,这些修仙世家被控制之后就完全成了魔道的基地,而不再是原本的模样。

要是仙道联合起来,真正开始有计划性地对魔道开始行动,他们的这种策略必定不能长久下去,而会迅速暴露人前。

所以叶柏涵知道这件事之后,倒是对之后的发展期待起来。

之后叶柏涵去了一趟天舟秘境,想要向秘境之中的残像打听一些可以针对血咒或者阴魂咒之类的法术进行克制和防护的丹方或者器图,结果他一进秘境,就看到了一个人凭空出现。

他愣了一下,才叫道:“城主?”

然后他打量了对方一番,发现对方又是投影状态。

叶柏涵这段时间也见过对方几次,似乎除了有一次内坊年末诸坊主和长老开会的时候对方是实体出现,其它时候都是幻象。

看到城主本人的时候叶柏涵其实也有些疑惑,因为不管怎么看,幻象时候的城主看上去也都比真人时候更有气势。他真人来到的时候,感觉上总归是有那么一点违和感。

城主说道:“你这段时间好像一直没来过?怎么,终于放弃研究秘境里的秘密了吗?”

也柏涵你听得为之一愣,然后问道:“城主你……知道我在研究秘境?”

城主便冷笑说道:“你之前没隔几天就来一趟,坚持了这么久,傻子都知道你是为秘境来的。”

叶柏涵却微微眯起了眼睛,说道:“城主不是多数时候不在城里吗?怎么知道我经常会来秘境的?”

城主听了,突然脸色一变,露出了十分难看的表情,半晌才说道:“……秘境里发生的事情,我都是能看到的。你不是制作了大千镜台吗,又何须为这点小事疑惑?”

这倒是也解释得通。

叶柏涵就没有再在这件事之中追问。

之后等到这一年结尾,城主再次在众人面前出现的时候,叶柏涵就故意接近了他,仔细观察了一番。

然后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之后等到会议结束,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走进了秘境。

秘境里还是只有一堆安静的幻象,默默地重复着素来的动作。叶柏涵从他们之中一步一步地走过,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动作,发现这些人的动作果然非常死板而重复,就像设定好的程序。

但是叶柏涵只要一旦跟他们说话,他们的神态就会灵动起来,也会开始与叶柏涵进行对话。叶柏涵与对方说了一会儿话,突然开口叫道:“……城主。”

那幻象一瞬间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然后,叶柏涵就看到秘境的出入口猛然在他面前消失,而所有的幻象都停下了动作,用一种阴沉沉的神态看着他。

那场景几乎称得上是可怖。

如果是普通人突然看到这样的场景肯定会被吓一跳,甚至有可能产生惊恐的情绪。事实上,就算叶柏涵早就有所准备,看到这么一个景象还是觉得心脏差点漏跳一拍。

他做了个深呼吸,尽量让自己保持着冷静,站在原地。

似乎发现吓不到他,随后那些幻象就又各自回到了原地,重新开始工作。而在众多幻象之中,原来并没有在的城主却突然如同一个幽灵一般从地面上聚集了出来。

他开口说道:“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叶柏涵说道:“抱歉,我并没有恶意,只是一不小心就发现了。”

城主冷笑,说道:“那你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叶柏涵顿了一下。

城主便神色冷冽,喝道:“说!”

叶柏涵说道:“……发现天舟山女原来其实并没有一个真实存在的天舟城主,或者内坊坊主。真正的城主原来只是一个器灵……是天舟山这个巨大灵器的器灵。”

城主目光凌厉地看着他,看了半晌之后,突然说道:“你说错了……”

叶柏涵目露疑惑地地看着他。

城主闭了闭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确实是天舟城主,也确实曾是活生生的人。只不过活人无法永远控制天舟山,所以我献祭了自己,成为了天舟山本身。”

“我……和许许多多曾经一起建立起天舟山的丹器师。他们都成为了我的一部分,这座天舟山的一部分。所以我们拥有最强大的灵魂,和最强大的神识。”

“我们可以永远地控制这座空中的岛屿,让它按照我们需要的轨迹飞行,这是活人做不到的事情。”

然后城主笑了起来,说道:“你为什么要发现这些事情呢?如果你不去深究这些的话,我就可以等到你陨落的时候再把你带走了。你这么年轻,又还这么有天赋,理应当还能活很多人。一个人的丹道修为啊……只有活着的时候才能不断增进,死了就会停滞不前,永远不可能进步了……”

叶柏涵听得脸色苍白,忍不住就往后退了一步。

城主看着他的反应,脸上看上去带着一种遗憾的笑容,一步一步地逼近了叶柏涵,说道:“放心吧,不会太痛苦的。你只要闭上眼睛,很快就可以成为这山脉本身的一部分,不会有一点疼痛。”

“然后,我们就会融为一体。”

第143章

叶柏涵步步后退,城主步步紧逼。然后退了一段距离之后,叶柏涵突然放松了下来,开口说道:“城主,请别开玩笑了。”

城主顿时冷下脸,说道:“谁开玩笑了!?”

叶柏涵便说道:“我最近正在看一部关于阴灵咒的典籍,里面有说到关于魂魄融合的内容,您知道里面是怎么讲解魂魄融合的咒法的?”

“按照阴灵术的介绍,一个人的魂魄是不可能被完全无害地融入到另一个魂魄之中的。但凡有意念存在,就可能会造成魂魄的错乱。城主是大能,相信压制一两种意念的能力是有的。”

“但是若是真的如同城主所说,您是许许多多的魂魄聚集而成,那么这么多人的情志,您是很难压制下去的,如果您真的强行将他人的魂魄摄入天舟山,最大的可能性反而是化成百鬼幡那种全无理智,容易反噬主人的法器。如果天舟山真的变成这样,恐怕不管是您,还是其他的创建者都不会乐见。”

城主看着他,沉默了半晌之后问道:“你觉得我说的只是吓唬你的?你觉得我说我的魂魄吸收了许多丹器师的魂魄只是骗你的?”

叶柏涵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或许不是。但是即使如此,有一件事我却可以肯定,就是城主您即使确实是吸收了许多丹器师的魂魄,也必定是因为这些丹器师自己献祭了自己,就跟您一样……如果不是如此,或者这些魂魄之中没有一个共同的统一的意志,您现在绝不可能像这样神志清醒地与我说话。”

“不但如此,即使是主动想要成为器灵的丹器师,想必您也是要验证他们的忠诚与意志的。因为即使是您,也无法确定其中有没有比您更强大的神魂。如果有的话……那您若是将之摄入器灵,就相当于亲手给予了对方争夺天舟山控制权的权力,我不觉得你会选择这样的做法。”

城主沉默地看了他半晌,然后说道:“你倒是聪明。可惜那性子太古板了,一点也不有趣,白费了你那些聪明才智。”

然后他傲娇地哼了一声,说道:“你说得没错,天舟山并不是建来拘禁魂魄的。但是即使如此,天舟山本身由器灵控制这件事仍旧是个秘密,识破这个秘密的人……”他在这里把话尾音给拉成了一些,意图吊叶柏涵的胃口。

叶柏涵说道:“可是要立什么誓言?”

城主说道:“你真是够了!”他本来是想吓唬吓唬叶柏涵的,但是没想到叶柏涵根本就不受吓,冷静得特有范儿。

城主怒道:“我虽然不一定会摄走你的神魂,但是我掌控着整座天舟山,想要悄无声息地杀掉你还是很容易的!你真的一点也不怕吗!?”

叶柏涵说道:“虽然城主一直好像看我挺不顺眼的,不过我倒是觉得我们之间还是有点交情的。城主您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城主:“……”

他咬牙切齿,说道:“所以我才最讨厌你们这种一本正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家伙。”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说道:“城主是不是长年躲在秘境里面太无聊了,所以才想要吓唬人玩?”

城主噎了一下,有种微妙地被人一语戳破心事的郁闷感。

其实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也没有故意戏弄叶柏涵的意思。当时他是真有心想要灭口,不过一阵对话之后,叶柏涵的态度太过云淡风轻,又让他觉得有些没趣,总觉得为这么点事就要杀人灭口挺没事找事的,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一样。

或者,其实叶柏涵说得对,他就是活得太无聊了。

天舟山上居住了无数的人,但是他身为城主,却无法跟任何人朝夕相处。随着原本的同道离开的离开,陨落的陨落,化为器灵一部分的化为器灵,最终这地方还是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新任的坊主也好长老也好,往往都有着自己的目的,不一定跟城主同心,也并不能得到他的信任。所以即使是隶属天舟山的修士,城主也并不完全信任,并不会向任何人暴露自身的真实身份。

其实到这个时候为止,天舟城主已经不是单独的一个人,而是无数阴灵的结合。

但是这其中只有天舟城主自己的意志保留了下来,而其他人都选择放弃了自身的记忆,成为了器灵的一部分。就算是器灵,只要寄生于同一个法器之中,意志便容易互相争斗与侵蚀,所以为了维持主意志的完整性和统一性,其他人都放弃了自身的意志,只留下了唯一一个残念,就是成为他,与天舟山一起得到永生,永永远远地存在下去。

不过即使如此,这位城主也早已经不是曾经存活过的那位器师。他只是拥有那位器师的记忆和自我定位,却并不能说还是当初的那位器师。

但是他毕竟有过人类的记忆,在人格上来说,这也是一位人格极为完整的器灵,所以他会寂寞,也会厌恶,有自己的喜好,也有自己的决断。

就如无恨一般,他们的爱憎分明,感情激烈,比真正天生地养的物灵多了许多感情。

他有些恼羞成怒,说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无所不知!?”

叶柏涵一看就知道城主是被自己说穿了想法,恼了,立刻说道:“呃……就算城主想要吓唬人玩,我也不会说什么的。不过我这次没反应过来,下次一定配合。”

结果城主一挥袖,说道:“算了!你滚吧!”

然后叶柏涵就见秘境的出入口被打开了。

他还有点意外:“不需要我发个誓什么的吗?”

城主说道:“滚吧!我会盯着你的。”

见他这么说,叶柏涵就耸耸肩,说道:“城主,我还要来秘境学炼丹,您还得教我。”

结果城主却说道:“滚滚滚!谁还要教你炼丹!?你不是很厉害吗?自己学去!”

然后他又说道:“平常看你一副假斯文的样子,没想到这么不要脸!你偷窥了天舟城的秘密,我不杀你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还指望继续占便宜!滚滚滚!”

之后还不等叶柏涵说什么,他就直接被秘境踢了出来。

接下来叶柏涵还想进入秘境,结果发现竟然进不去了。他原本是用令牌启动入口的,然而之后他使用令牌启动秘境入口的时候,秘境并不理会他。

叶柏涵:“……”

没有办法,他只好先回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柏涵一开始还间期性地过来几趟,结果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进去,甚至让其他长老帮忙引领,也会发现秘境入口突然出现了异常,还让一众长老很是惊慌。

不过后来去检查的时候,发现入口又自然而然地正常了,一时之间很是迷惑,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缘由,最后勉强给了个能自圆其说的假说,就放弃了继续追究。

叶柏涵对此什么也没说。他发现城主可能真的是不会让他再进去秘境了,无奈之余,倒也没有继续纠结下去,就重新投入了啃各种典籍的活动。

结果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叶柏涵询问孩子们的学习进程的时候,突然有孩子说道:“叶哥哥,你腰上的牌子在发亮。”

叶柏涵愣了一愣,低头一看,果然发现腰间的牌子发出了莹莹幽光,他愣了一下,突然若有所思。结果这天下午,他去了一趟秘境,果然发现秘境的入口又再次愿意为他打开了。

他在门口停留了不少时间,迟疑了好久,才终于走了进去。走进去之后,发现秘境之中的景象一如往常,所有幻象都在忙忙碌碌,唯独不见城主的影子。

但是叶柏涵却已经知道,这秘境里面的一切其实都是由城主本人在控制,所以其实这秘境中的每一个幻象都是城主。

可是既然他并不以自己的模样主动现身,叶柏涵这次倒是没有继续再作死激怒对方。他索性当做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仿佛他之前也没有揭露过天舟城主与内坊的秘密,一如平常地对着城中的幻影请教问题。

他请教的是一位正在炼丹的青年丹师,结果刚问完问题,就见青年丹师抬起头来,冲他和气一笑。

啊……城主!

叶柏涵当时就一阵警惕,还以为对方打算怎么对付他,结果后来发现,对方顶着一张不同的脸,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不同的人一样,变得十分亲切和气好相处。

他一脸可亲,耐心且详尽地解答了叶柏涵的疑问,表现得好像完全不知道叶柏涵是谁的样子,但是看那灵动的神态动作,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幻象。

叶柏涵是一脸懵逼地离开秘境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只要叶柏涵来到秘境,不管跟谁说话,对方都会忽然显现出非比寻常的灵动,而且每个人物似乎都会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性格,甚至于如果叶柏涵来找同一个人,对方表现出来的性格看上去还是一致的。

而城主似乎从这样的角色扮演之中找到了乐趣,就这样每次都躲在不同幻象的背后,有时对叶柏涵表现热情,有时又对他各种挑刺……玩得不亦乐乎。

第144章

这个过程之中,叶柏涵一度甚至怀疑城主是不是因为平日里孤单太久被逼疯了,所以才精分了。

不过很快他察觉到,顶着这多种多样面目的城主明显话唠许多,也更加直率。

如果问叶柏涵以前的城主是什么样子的,他会很爽快地告诉你,那就是个毒舌傲娇。

不过当对方顶着一张不同的脸时,却表现出了各种各样的性情,而每一个人的性格都非常鲜活和真实。就仿佛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存在一样。

所以渐渐地叶柏涵有了一个猜测。他怀疑对方是不是其实在扮演某些曾经认识但最后远去的知交,亦或者是那些已经成了他魂识一部分的过往修士们。

不管是哪一种,叶柏涵也只是在心里默默揣测,然后根据已经得到的信息默默推论和查询,试图取得每一个人的身份信息。

因为有城主炸毛的前车之鉴,他决定从此人艰不拆,绝对不要再去刺激那只傲娇。

于是这一场表演就在两人心照不宣的情况下继续了下去。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还要来得顺利。叶柏涵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隐约地就明白了城主选择这样做的原因。

就像他所隐隐猜测到的一样,城主非常寂寞。

他的寂寞正是源自于这一整个秘境之中幻影表现出来的热闹,以及这片虚幻的繁荣之中,整个城市都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的令人绝望的寂寞感。

对于城主来说,长老们也好坊主们也好,应该都不是他愿意进行交流的对象。而也柏涵你并不对此觉得奇怪——因为他们都并没有察觉城主的秘密。

如果说没人能够发现这件事,那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天舟城目前能到达这一高度的人,都是天纵奇才,自有其高明之处。而这种情况下,只要他们有心,不管能不能猜到确实的真相,至少端倪是能发现的。

而之所以没人发现这一点,无非是因为众人关心的都是别的事情,而并不想涉入城主本人的私事。

叶柏涵不过是比大家都稍微敏锐了一点,然后又嘴贱了一点。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应该。

然而即使如此,叶柏涵也很快发现,这位天舟城主在本心之中应该并不真的讨厌他发现了这一点,对方似乎只是不肯承认自己其实是希望被人察觉的。至于为什么是那种反应……叶柏涵觉得,如果严肃点可以说他自己也在纠结,而如果直白点说,就是因为对方是个口不对心的死傲娇。

知道这点之后就差不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柏涵便真的权装不知地一直配合城主玩过家家。说实话这是不无好处的,因为在一些配方的学习上,幻影那死板的讲解终究不如城主主动的教授生动易懂,唯一比较难以适应的就是他那频繁的精分。

不过习惯了也就还好。

渐渐地,叶柏涵就当城主在给他演戏,讲一个故事。他也十分配合,会认认真真地倾听城主所讲述的故事,以及出现在每一个故事,似乎还生存着却又像是只是残像的主角们。

然后他越发意识到,城主扮演的每一个角色,可能其实都真正存在过。

或者说他们都曾是生活在天舟城的前辈们。

他唯独不确定的就是城主扮演的那些角色到底是都死了,还是只是离开了天舟城。所以他也只能从与对方的交谈和相处之中获得信息。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城主扮演的一些人物应该并没有死亡,而只是离开了天舟城,以及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们都通过了界桥。

当然,具体有多少人通过了界桥叶柏涵是不清楚的,但其中确实有一批人的期望是想要通过界桥前往其他世界。因为城主扮演的总归是离开天舟山之前的他们,所以叶柏涵也只知道他们有这个意愿,至于谁成功了谁失败了,那却不是叶柏涵能够推测出来的内容了。

叶柏涵忍不住问道:“天舟山也有界桥吗?”

城主所扮演着的女器师就笑着开口说道:“天舟山上并没有界桥,但是我们天舟山在九州拥有两处秘境,其中都存在着界桥,其中一座是死界桥,另一座则是活界桥。”

死界桥其实就是固定了通往的世界位置的界桥,而活界桥则是不断变化着的,可能通往任何一个世界的界桥。

但是不管是活界桥还是死界桥,只要过了那一条道,就几乎不可能再走回来。所以曾经离开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再回来。

叶柏涵突然又有点明白了一些城主的心情。

他开口说道:“你们去了界桥之后,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吧?”

对方回答道:“应该不可能了。”

“如果你们都离开,城主会不会很寂寞?”

那人便说道:“就算留下来,也有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陨落啊。”然后她笑了一下,说道,“我们都很寂寞,不过有时候并无自觉而已。过世的,留下的,离开的……都很寂寞,因为未来的路注定都只能一个人走。”

叶柏涵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然后在沉默了一下之后,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您不是也很寂寞?”

那女器师沉默许久,半晌才突然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看着对方角色扮演好多天,叶柏涵突然感受到了对方深入到了骨子里的寂寞。若不是如此,他不会去制造出这么一城的人,然后让他们每天这样勤勤恳恳地演出曾经的姿态。

他以前以为这些影像都只是道具,但是当城主开始试图扮演这些幻象的时候,叶柏涵就知道,这些人并不仅仅只是传授丹器之道的道具而已,还是城主记忆中记得牢牢的,甚至每一个都打算记到天荒地老的对象。

如果这是真的,对方该有多寂寞?他隐隐约约想起来,曾经有人跟他说过,关于被留下来的那个人的悲哀。

若说叶柏涵曾经的生命一度抛弃了很多人,那么城主就是被很多人所抛弃,然后一个人孤独留存下来的那个人。

叶柏涵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问这句话的原因。

结果女器师停顿了半晌,才说道:“……你又故意来说穿。”

这句话却已经是城主的语气,带了股咬牙切齿!

叶柏涵立刻说道:“我没有!”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我只是想知道,您做这些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

城主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什么心情……如果你问我,我也不太清楚。我大概就是太无聊了,所以才想逗逗你而已。毕竟我的日子这么长,又只能留在这天舟山上,自然得找点乐子。”

叶柏涵吐槽道:“对您来说我是你的乐子吗?”

城主表示:“又不是我让你窥视秘境的真相的!但是既然现在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也没有什么其他人可以玩的,只好拿你凑数了。”

叶柏涵:“……”

他说道:“听您这意思,您这还挺勉为其难的啊。您何必这样为难自己呢?”

城主当即就没好脸地说道:“你以为我想啊?要是我能选,我当然想要选个性格活泼伶俐知情识趣的……这不是没有其他选择吗?”

不过他说完这些,顿了一下,却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也不是没有好处。性格太过活泼的往往心思很多,你好歹还是挺老实的,也没什么坏心思。”

这还是城主难得一次开口夸赞叶柏涵,虽然具体夸赞的内容并不让人觉得感激,但是好歹是好意的表现,叶柏涵最后还是语气复杂地说道:“那还是多谢你的夸赞了……”

不过撇除那性子里面不靠谱的部分,能受到城主的教授确实是很有用的。被揭穿之后,他倒是也不躲着叶柏涵了,态度却更无赖了,动不动就对叶柏涵说些特别傲娇的话。

叶柏涵想想他还挺可怜的,便没有跟他计较。

他还是很现实的,只要城主愿意给他好处,被他冷嘲热讽几句叶柏涵完全不在乎。

然后这样一路到了五月,然后反云州魔教的大会开了。但是大会刚开,就有消息传来说,北疆无量仙宫和碧海仙宫已经双双被魔教攻陷。

而带领魔教攻陷两宫的正是原来的无量仙宫弟子,曾经被青霞道人所收留的黑狐一族的遗孤,玄玉。

叶柏涵听到的具体消息就是玄玉带人袭击了北疆两宫,然后……他凌迟了青霞道人当年的二弟子孟海瞳,声称是要为大师姐余若虹报仇。余若虹的其它两个师弟妹,玄玉自己的师兄姐,三师姐和四师兄为救自家二师姐而被抓,最后甚至双双被扔给妖兽玩弄并最后生生啃食而死。

而这事情发生的同时,也发生了云台老祖跟碧海仙宫发生冲突,直接导致两宫老祖两败俱伤,才致使魔道趁虚而入的事情。

这个消息传来之后,叶柏涵简直不敢相信。他仔细琢磨着其中的因果,却看不分明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只好派遣手下前往北疆,打探消息的同时,看能不能尽量救出几位熟识的同道。

第145章

叶柏涵把人派出去不久,很快就有了好消息。众人在北疆外围救下了几位无量仙宫的弟子,其中竟然就有认识叶柏涵的人。

而众人从这些弟子的口中也得知了一些重要的消息,对叶柏涵了解事实的真相做出了很大的帮助。

原来数个月前,玄玉出现在了无量仙宫附近,并让人传话给云台老祖说知道青霞道人神魂的所在。这些年来云台老祖一直不死心地在搜寻青霞道人的行踪——询问三目仙之后,云台老祖失去了一只眼睛,却并没有得到有关青霞道人的具体信息,只知道她的魂魄未散,却很有可能为人所困,不得解脱。

孟海瞳对玄玉有怨,当时就想杀他。但是不知道他怎么说动了云台老祖,总之云台老祖还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并且前去找了碧海仙宫的乐海道人对质,结果这一对质就出了事。

云台老祖和乐山道人双双身受重伤,云台老祖不知所踪,乐山道人重伤被救回了碧海仙宫。然后,玄玉就拿着据说是云台老祖的手令,控制了无量仙宫,并且使用阴毒手段以为青霞道人复仇为名,用计设计碧海仙宫,导致他们的弟子大量伤亡,损失惨重,几位大能也落入玄玉之手,饱受折磨。

被救下来的几位女弟子是无量仙宫涉真一脉的弟子,按照辈分来说算是玄玉的师侄以及师侄孙,但是玄玉却毫不留情,打算把几人送给几位知名残虐的魔修作为侍女。

知道这件事之后,无论如何也不甘愿的几位女修,拼死一起计划了逃跑的路线和策略,抱着死也要死得干干净净,决不能被那群肮脏恶心恶毒的魔修碰到一点的想法,逃离了无量仙宫。

但是她们的修为实在太过低微,甚至还未逃出多少距离,就直接被魔修发现。如果不是叶柏涵的人出手相助,此时一众女弟子怕是早就命丧黄泉。

即便如此,叶柏涵从灵犀镜之中见到一众弟子本人的时候,也发现众人的模样出人意料的凄惨。伤肯定是不少的,最令人惊讶的却是有好几个妹子的脸上都是皮开肉绽,伤痕可怖、

理论上来说,魔修再怎么心狠手辣也不应该往一群修为低下的女弟子的脸上招呼——除非是见不得其他漂亮女子的女魔头。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一群女修脸上的伤痕都是她们自己划出来的——只因几人宁死也不愿意当人炉鼎。

叶柏涵知道之后,叹了一声气,然后就让手下问清楚情况之后,把这一群姑娘家安全地安置下来,千万不要再被魔道发现。

但是另一方面,他皱紧了眉头,却考虑起了接下来的行动。他向一众女弟子询问道:“你们可知道现在玄玉手下都有哪些人?他们的修为如何?”

但是这个问题众弟子知道得似乎并不多。

不过倒也不是一无所知,玄玉既然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要把一众女弟子送去给魔修当侍女,那么总归会告诉对方一些有关于魔修的事情,比如对方的身份,有什么忌讳,避免众弟子一出现就惹怒了魔修。

所以叶柏涵还是知道了不少情况。

不过问道碧海仙宫方面的事情时,众人就比较茫然了。这群弟子修为不高,也没有被选为之前参与设计碧海仙宫众弟子的一员,所以对于具体情况根本是毫无了解,就连现今碧海仙宫还有几位大能活着也是一概不知。

叶柏涵就知道自己能从对方身上得到的讯息应该是很有限了。

他决定改变策略。

他对金梳玉问道:“之前准备好的那些东西,这次就直接用上吧。”

金梳玉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之后他就从自己的乾坤囊之内取出了数个面具和一些黑衣斗篷。仔细观看的话,会发现这些面具和斗篷和之前魔道使用的简直一模一样。

但是这些东西却并不是从魔道手上抢夺而来,而是叶柏涵自己仿照之前见识过的样本仿制的。也许瞒不过那些制作原件的器师,但是足以在一般修士面前掩人耳目。

随后众人便伪装成魔道去打探消息。金梳玉跟魔道打交道这几年,已经很熟悉魔道的行为方式,在他的领导下,众人角色扮演都还算像模像样,少数不怎么像样的,则全部被叶柏涵留在了原地,分成另外一批专门去寻找金日老祖。

妖族一开始并不想理会人类的要求。他们原本坐山观虎斗看得正愉快呢,就想着找一个什么合适的时机给众人修背地里抽一刀子,根本不想做什么任何对北疆两宫有利的事情。

无奈这次来的人打着叶柏涵的旗号。

知道这一点之后,金日老祖便让妖修们引领着众人进入了天迹宫。

中途领头的修士就打开了灵犀镜。

打开灵犀镜的那一瞬间,有妖修警惕地去抓修士手上的镜子,叫道:“你在干什么!?”

结果修士往一侧微微一闪,那妖修就立刻听到了一个少年人的声音,说道:“道友请稍安勿躁。”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让那妖修猛然全身一滞。

人类修士缓缓地把镜子转了过来,面对了一下那位妖修。而在看到镜中影像的那一瞬间,妖修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中的少年看上去长大了许多,已经有了成年的雏形。不过即使如此,他身上始终带着一众属于幼崽的纯真感,看上去既纯粹又柔软。

这种气质的人类往往都是妖兽所最喜欢的人类。

不过妖修却知道,这只人类幼崽表现出来的所有柔弱和乖巧都是假相,他身上有着妖族难以抗衡的智慧,而这些智慧才是北疆上一次人妖相争时候,人族可以抗衡妖族那么久,并且还让妖族损失惨重的原因之一。

……他还是老祖的朋友。

妖修几乎是看到叶柏涵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十分明显地往后退了一步,相当恭敬地问候道:“叶尊者好。”

那态度转变实在太过明显,反而令持镜的修士惊楞了一下。

妖族讲究弱肉强食,对于弱者的轻蔑和对于强者的敬畏都是浸透到骨子里的。叶柏涵已经用自己的行为证实了自己的力量,甚至在妖族的认知中,这位叶尊者的能力简直深不可测。

加上叶柏涵又是金日的朋友,众妖自然不敢轻易怠慢。

之后叶柏涵就见了金日。

金日见到叶柏涵的一个反应,忍不住开口说道:“你怎么变化这么大?”

叶柏涵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说道:“金日前辈,好歹过去好些年了,我自然也是会长大的。”

金日便盯着他半晌,说道:“……怎么跟那些凡俗的幼崽长得一样快?”

叶柏涵:“……”

不,还是相差很多的。首先他是按人类的成长速度长的,妖兽和凡兽正经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品种,但是叶柏涵和普通人类却绝对还是统一的品种。

不过跟金日解释这个并没有什么意义。

所以叶柏涵只是说道:“今天让人来找金日前辈,是想要与前辈商议北疆两宫和魔道的事情。”

金日听了,沉默了片刻,却是很是失望地说道:“你自己不会来啊……”

叶柏涵:“……”

金日脸上的失望表情如此明显,几乎可以称得上毫无掩饰。虽然贵为妖族首领,但是金日的性情并没有因此比其他妖族复杂许多,仍旧有着天妖独有的单纯和直率。

他明明是只三足金乌,却每每总露出小狗一样的眼神,那种依恋和孺慕的感情完全不加掩饰,简直犹如犯罪。

叶柏涵看着就有点不忍心。

他放柔了声音,问道:“你想我来看你?”

金日直率地说道:“我想看看您过得好不好……”

叶柏涵说道:“我很好。”

但是即使这样说,金日看上去还是有些欲言又止,然后他环顾四周,突然让所有人离开,表示想要叶柏涵单独说话。

领头的人类修士有些迟疑,不过还是在叶柏涵让他留下镜子,自己跟一众妖修先离开的时候留下镜子先出去了。

等到所有人都出去了之后,金日便伸手把镜子先稳稳地放在了桌子上架好,然后就一挥手关上了大殿的大门。

大门最后轰轰地关上了,叶柏涵还在奇怪金日想要干什么,就见到这家伙回到桌子前,看着镜中叶柏涵的影像半晌,猛然纵然一跃,然后就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只黑色的大鸟。黑色的鸟儿体型急剧缩小,等到降落在桌上的时候却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小鸟。

这只小鸟看上去和乌鸦很相似,不过也有一些区别,比如眼珠子和爪子都带了一些介于金玉之间的质感,脖子比普通乌鸦修长一些,眼睛也更大更浑圆一些。

最重要的是,它有三只脚。

这显然就是金日的原型了。

……有点萌。

然而叶柏涵却不能理解,金日在这里突然化成了原型到底是为什么?

结果金日走到镜子前面,在叶柏涵身前一蹲,就问道:“你都不想抱抱我吗?”

堂堂金日老祖,北疆妖族的大首领,此时已经完全不要脸地开始卖起了萌,怪不得他要先把人驱散出去——否则被看见这一幕,他的名声就得毁了。

第146章

总有人类不想自己老老实实地过活,而莫名其妙地想要当宠物——有些是因为懒,而有些则是因为缺爱。

人犹如此,就不用说金日这么一只鸟了。

他留恋于跟楚怀江共处的日子,那种有人关心,有人照顾,有人训斥,有人教导的日子。留恋到这么一只堂堂大妖都不想继续老老实实地当他天迹宫的老祖了,而恨不得继续去当叶柏涵养的鸟。

然而这个时候,叶柏涵身边突然冒出了一只火红的小鸟,即使受到叶柏涵的阻拦也依旧坚持不懈地强行钻进了镜中的画面。

那小鸟发出小女孩一样的声音,叫道:“干嘛要摸你!摸我就够了!”

这样说着,却是抬起脑袋,就要往叶柏涵手下蹭去。

叶柏涵:“……”

为了自家师姐的人身安全着想,叶柏涵没有摸她的头,反而把她的小脑袋连着身子直接一抓,放到了一边。

金日问道:“那是谁!?你收了妖宠!?”语气十分气恼,里面的酸气都快整个溢出来了。

叶柏涵无奈之下,赶紧安抚道:“没有!我没有收妖宠!这是我小师姐无恨。”

然后又警告无恨,“师姐,这位是金日老祖,北疆天迹山的妖族老祖……你明白吧?”

无恨:“……”然后她就唰地一下溜掉了。

叶柏涵对于自家师姐读作识时务写作欺软怕硬的性格顿时深感满意。

金日盯了无恨离开的方向半晌,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然后重新化为人形落到了桌前,说道:“你们伽罗山还收妖修弟子了?”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说道:“师姐不是妖修,非要说的话……她应该算是个鬼修吧。”

其实金日对无恨的事情也不感兴趣,所以知道伽罗山没有收妖修就不再问了,而是说道:“要我帮你们的话……也不难。”

叶柏涵便问道:“前辈有什么条件?”

金日说道:“你下次来北疆的时候,要抱着我睡觉!”

“!?”叶柏涵被惊到了。

他问道:“前辈你……这是什么意思?”

该不是他猜想中的那个意思吧?

金日却一点不觉得自己进行了什么问题发言,说道:“如果这个条件你不能答应,我是不会出手的。”

叶柏涵:“……”

他开口说道:“前辈,您所说的抱着您睡……大致是说什么?”

金日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抱着我睡就是抱着我睡,还有什么意思?”不过他毕竟活了好多年,所以也不算是纯真无邪的小金乌,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话中的歧义,立刻说道,“哦!我就是说睡觉,如果你不习惯抱人型的话,我用原型也可以。不是说陪睡的意思。”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人类陪睡的方法。”然后他顿了一下,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叶柏涵说道,“如果是人类形态的话,雄性和雄性之间可以陪睡吗!?”

叶柏涵:“前辈,我们还是不讨论这个话题了。说说正事吧,再讨论下去我怕自己就不敢答应你的条件了。”

金日顿时高兴地问道:“你答应了!?”

叶柏涵说道:“人型就算了,如果是原型的话,我看书的时候您可以蹲我膝盖上睡觉……这样可以吗?”

金日想了想,觉得这个条件也勉强可以接受,便答应了。

接下来两人讨论的就是正事了。

叶柏涵得到了金日的允诺之后,就与他讨论了具体需要他帮忙去做的事情。他也比较小心,要求的事情都比较顾虑到金日手下的安全之后才提出来的,都不是很过分或者为难人。

反倒是金日很不解,说道:“就这样!?只要你说的话,就算我们去将被抓的人全部救出来也是没问题的。”

叶柏涵说道:“前辈请不要托大,两宫之中此时颇有一些魔道大能在,贸然动手很可能会导致无谓的伤亡。我知道山中的妖族完全是托庇于前辈,即使前辈命令他们去做事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前辈您还是尽量别把自己的威信消耗在这上面吧,我们谨慎一些行事。”

然后他又说道:“妖族与两宫常年战斗不休,彼此之间肯定很有一些仇怨在。如果前辈您以帮助两宫为理由让他们与魔道进行战斗,他们心中必然会有所不甘愿。所以我的意思是,前辈不妨避过这部分,以玄玉和乔恩的事情来做文章。”

“玄玉为妖狐,且和你们妖族有着极大的仇怨,等他报复了两宫,一定也会想方设法报父母的大仇。到时候,妖族不想牵扯进来也一定会牵扯进来。”

“然后就是乔恩的事情……前辈你和乔恩之间也是有仇怨的。据我所知,当年乔恩叛出门派的时候,你可是杀了他很多人的,把他留在伽罗山谋夺界桥的人几乎都给杀光了。而这次魔道复出,看上去整个都带着乔魔头的影子,而他们的头领很可能是我的小师叔,林墨乘师叔。”

“林墨乘师叔在乔恩叛出门派之前与对方的关系很不错。不过后来双方分道扬镳,并没有什么往来。不过据我所知,林师叔目前的做法和乔魔头十分相近,几乎可以说是一脉相承。”

金日听了,神态顿时认真起来,然后说道:“真是如此!?”

叶柏涵说道:“八九不离十。”

金日顿时也上心了,开口说道:“若真是如此,那你说要怎么做吧。我肯定要给这群人一点颜色看看。”

叶柏涵便与他说了自己目前的计划。

金日听得连连点头。他既是三足金乌这种天妖,那么脑子自然是好用的,只是作为妖族,没有像人类那样复杂的社会环境,所以没那么弯弯曲曲的心思而已。

不过只要叶柏涵给他说明了每个做法的具体原由,他其实也可以很快地理解。

金日开口问道:“这么做倒不是不可以……不过真的有用吗?据我所知,那只小狐狸可是青狐族的血脉。”

叶柏涵说道:“虽然是青狐族,但是他对青狐族并没有感情,而且前辈您大约不知道,对于有些人来说,仇恨远比恩情重要。”

金日听了,沉默了片刻,说道:“不……我懂。”

他自然懂,因为妖族的特殊情况,他们并没有自己的文字或者思想传承,所以关于报恩这种事情他们是不理解的。妖族们只知道爱一个人就去痴缠,恨一个人就去毁灭。他们并不知道如何对人好,所以恩或者忍耐这种感情,也是茫然不知的。

这并不是说他们不知感恩,只是他们不会而已。

这一点上,人类确实比他们聪明太多了。智慧在成长的途中得到的话,就会变成一生不会失去的赠礼,这让他们更懂如何对人好,如何让人幸福,相比之下,妖族很多时候……却是有心而无力。

所以就是叶柏涵这么说,金日也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当一个人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时,他们确实更容易被愤怒和怨恨所控制,而非爱和感恩和喜悦。就好像当初,他愤怒的时候,就把楚含江和所有人一起吃掉了。

……明明是不能吃掉的。

……明明是一定要好好对待的朋友和恩人。

金日后悔过很多次,也怨恨过自己,但是他却一直花了上百年,才想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不是因为他杀死了楚含江……那固然让他痛苦,让他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人设计,为什么这么没有防备心,但是在很久之后回想起来,他其实也知道那并不能算是自己的错误,知道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

这些事情,他都可以慢慢说服自己接受。

但只有把楚含江吃掉了这件事,他是始终难以释怀的。吃掉了楚含江,不知道是因为舍不得他,亦或者是太过愤怒……也许两者都有,但是显然是后者更加占据金日的理智。他当时不愿意把楚含江留下那里,因为觉得没有办法保护对方的身体,可是更多的却是悲伤与愤怒。

所以他吃了楚含江的尸体,为了获得能为对方报仇的力量。

明明楚含江的身体远远比什么样的复仇都重要,他却并没能即时领悟这个道理,于是最后做出了让自己悔恨百年的作为。

叶柏涵不明白金日脸上的黯然是所为何来,但是他却觉得自己应当在这个时候转移个话题,于是说道:“虽然这么做有些毒辣,但是这是最有效能够在损失最小的情况下打败玄玉的方法。”

金日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嗯,既然你说可以,那我就试试吧。”

于是数日之后,玄玉得到了一个消息,却说是天迹宫的狐族想要与魔道结盟,正考虑把红狐一族的第一美女嫁给玄玉。

这个消息传得有模有样的,很多人都相信了,玄玉自己却并没有得到什么可靠的消息,因此并不以为然。

他却没有意识到,妖族们趁着传播这个消息的时间里,却开始频繁私下里跟他手下的魔修以及两宫弟子接触,看似示好,其实却是在借机打探两宫的情况。

因为妖族看上去并无敌意,还有示好之心,玄玉虽然心里其实是厌恶妖族的,却也没有轻举妄动,把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状况。

第147章

玄玉的心机是要比普通的妖修来得多一点的。

他毕竟是被人类养大的,耳濡目染也能学会很多东西。除了些许本性之中属于妖类的冲动和直接之外,他很多地方其实都更加像人类,而非妖族。

所以在这个时候,他并没有主动挑衅妖族,而是让手下人含糊地应对,尽量让妖族感觉到他好像有意的样子。

当然就玄玉的本心来说,他是绝不可能跟红狐族的人结亲的——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与对方的深仇大恨。此时的玄玉心里如冰结之海,根本就没有剩下一点温情。

他恨所有的人,也恨所有的妖。自从见到大师姐为了保护他而被二师姐杀死,自从知道自己和余若虹在危难之中却被门派舍弃,被逐出师门之后,玄玉对师门就只剩下了恨意。

即使偶尔有些许关于过往的回忆冒出来,他也会强行把它们压下去,不肯为它们露出一点点动摇。

任何动摇都只会让九泉之下的师父和师姐死不瞑目。

相比之下,曾经对于妖狐一族的仇恨反而显得苍白了许多。他父母过世的时候他还是只懵懂的幼狐,并不知道仇恨是什么东西,甚至不是十分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等到他长大到一定程度,终于明白了这些事情后面代表的含义时,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感受到的是仇恨,其实却只是对于自己尴尬身份的不满和对于自己那时候生活的抱怨而已。

而唯有失去之后,玄玉才知道,自己曾经是多么地幸福。

这种领悟却是用这世界上最爱他的两个人的性命换回来的,而这时候才懂,其实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谁也回不来了。

玄玉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领悟这一点,若是早一点领悟,他根本不会去追寻自己的身世,也不会去与那青狐接触,导致自己的身份暴露,最后导致师父和师姐的惨死……

他恨无情无义的同门,更恨赶尽杀绝的妖族。可是他最恨的还是自己。

只是他现在还不能以死向师父和师姐谢罪,因为还有一些人他必须一起带走。

因为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所以此时的玄玉无论做多么狠毒的事情都完全都不会有任何动摇。他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恶毒的,刻薄的,不值得赞赏的。

就连青霞真人和余若虹如果复生,大约都会厌恶他。

可惜……她们都已经不在了。

如果她们都还在,玄玉一定会从此以后当一个最乖巧的弟子和最听话的师弟。可是既然她们都不在了,那他就算再听话,又能听给谁看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玄玉决定把所有师父和师姐所关心的人都送走,送去她们的身边。其中像是二师姐这样不乖的弟子,更是要好好教训一顿才能送过去。

而像是乐海道人这样师父连见都应该不相见的人,他当然不会让他跟随着师父而去……他会让对方好好活着,活到天长地久,活得痛苦不堪。

玄玉走进暗室,一路走到乐海道人的面前。暗室之中,乐海道人看上去狼狈至极地四肢都被锁链锁住,听到脚步声,猛然抬起头来,啊啊呜呜地瞪着玄玉。

玄玉伸手引出了他口中的珠子,问道:“说!你把我师父的魂魄弄到哪里去了!?”

乐海道人却笑得疯狂,说道:“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玄玉便一脚踢了上去,让他一头撞在了墙壁上。乐海道人本是修士大能,虽然灵脉为锁灵链锁住,但是毕竟体质与修为在那里,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太大的伤害。

乐海道人说道:“……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她在哪里的!她是我的!我的!”

玄玉身教,几句侮辱性地直接踩在了乐海道人的头上,压得他原本那英俊的脸庞都整个变了形,然后说道:“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修士……还真是卑鄙无耻得可以啊?”

乐海道人躺在地上,头被死死地踩压着,脸上却还不服输地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说道:“随你……怎么说。但是你休想从我口中掏出青霞的事情。”

玄玉说道:“你知道孟师姐死了对吧?”

乐海道人没有说话。

玄玉便语气十分残酷地说道:“你知不知道她死得有多惨?我想着她这么不听话,总不能这样带去见师父师姐,于是就教训了一下她,我在她身上割了一千多刀,可是她还是很不听话,任性地不肯哭出来。于是我就生气了,我把她身上的肉考熟了,熟到了入口即化的地步,然后喂她吃了下去……”

他的脸上带着笑,一种残忍,却又欢欣喜悦的笑容,说道:“她果然吃得很欢喜,高兴得都哭了出来。你说她早听话不就得了,非要让我亲自动手。”

乐海道人被抓还要比孟海瞳早一些,所以并不知道这一茬。这一次听到之后,他用一种非常惊愕的眼神看着玄玉,仿佛在看一个从来不曾见过的恶鬼。

然后他说道:“青霞一生善良,没想到却教出了你这么一个恶毒至极,毫无人性的弟子。妖族果然就是妖族……都是畜生!”

然后玄玉就脸色猛然一脚再次踩到乐海道人的脸上,再次把他踢得撞到了墙上,然后说道:“别给我提师父的名字!你不配!”

之后他就对乐海道人说道:“你要是识相的,就老实把师父的魂魄交出来!”

乐海道人趴在地上,却是笑了起来。他抬起头来,面对面毫不躲避地对上玄玉的眼睛,然后说道:“……不交!”

玄玉便又一脚把他踩到了地上。

虽然被一次一次地践踩,但是乐海道人脸上却毫无痛苦之色。相反,他脸上还带着一种十分艰难的笑容,一点一点从地上直起身来,说道:“我爱了……青霞一百二十三年,然而她却从来不肯给我一点好脸色。无论我为她做了什么,她都只会拒绝,却连看也不肯看一眼我的心意……但是……从那天开始,她就再也不会决绝我了。因为,她已经不能拒绝任何人了。”

“一百多年啊,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她,又如何会主动放手呢?”他在那里凄惨地笑着,嘴唇却满足地勾起。

玄玉见了,却是十分恼怒。他使用了各种方法和刑具审问了乐海,却一无所获。乐海道人真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曾留下丝毫线索,也不愿畏惧任何刑法。

这个人简直可怕。

而在玄玉专心刑讯的时间里,叶柏涵这边也是大有进展。

通过与魔道和一些两宫目前被临时控制的人手打听了消息,叶柏涵同时就了解不少有关于魔道和两宫情况的事情。

这些事情之中,最重要的自然是整个魔道目前在北疆的人员安排。这个过程之中,叶柏涵就让众妖修在往来过程之中尽量地挑动一众魔道修士的情绪。他让其中一部分人尽量贬低玄玉抬高其他人,另一部分人则抬高玄玉并故意把一些魔修当做仆役来使唤。

玄玉修为不低,但也绝没有高到可以统御目前北疆所有魔道修士的地步。他之所以暂时居于这个领导者的位置,无非是因为他的身份在做这件事上最有优势。不管是他本人还是一众修士其实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双方才可以暂时相处和谐。

不过理性虽然知道,但是人作为人的一大本能就是容易被感情支使。在有大目标的情形下,众人都会主动压制自己,平时有所不满也不会爆发出来。

但是这种压制却是很有限的,一不小心就容易爆发出来。而叶柏涵要做的,就是让人在这篇暗地燃烧的火焰上浇一勺油,再浇一勺油……直到它猛然就爆发出来。

而事实证明,叶柏涵的这种做法是很有效果的。

玄玉固然小心翼翼地供奉着这群魔修,甚至要把自己的师侄们送去给他们充作女侍,供其玩弄,但是越是如此,却反而越容易在矛盾爆发的时候,让人看轻他,继而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天玄玉手下的一个魔修气呼呼地跑到同伴的屋子里,开口就说道:“欺人太甚!”

他的同伴便笑问道:“怎么了?难道这地方还能有人给你气受?”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不会是我们那位‘堂主’给你脸色看了吧?”

那魔修便怒道:“他敢!”然后停顿了一下,就说道,“虽然不是他,但却是他的同族。那群妖族实在太可恶了!他们简直把我们都当成了玄玉那家伙的仆人,他们以为玄玉那个家伙是个什么东西?”

他同伴见他那模样,却有些不以为然,说道:“我们现在对外还是以他为主,他们不知内情,会有这种误解也不奇怪。主上让我们配合他,这段时间你就忍忍吧。”

魔修没好气地应了,但是脸上的不快仍旧显而易见。

同伴见他还是眼藏阴霾,怕他坏事,就开口说道:“不过就算是妖族,那也是看人的。你知道吗,狐族那边给唐真人送了一件非常珍稀的上品法器,可见他们也是知道真正的主事者是谁的。”

第148章

唐真人是这一次魔道在北疆活动时真正的主使者,虽然名义上只是玄玉的军师,但是修为比玄玉要不知道高上多少。因为实力上的绝对压制,所以一众魔修对他也相当恭敬,并不敢随意造次。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魔修的不服倒是少了许多,毕竟比起玄玉来说,这位唐真人的威严要重许多。玄玉虽然行事狠毒,但是没有相配的实力,对人来说也就是恶毒而已,而并不具有真正的震慑性。

这跟叶柏涵的情况还不一样。

叶柏涵在天舟山也好,丹谷也好,甚至伽罗山也好,一直以来都是靠做好人来积累威信的。做好人跟做恶人还不一样,好人只要让人感恩,或者有可以利用之处就可以了。坏人却要时时刻刻防着别人的反弹,要有足够的能力去压制。

玄玉明显还差点火候。

所以在妖族刻意传播谣言和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时,玄玉并没有办法主动进行控制,反而只能被动地压抑自己,这对于他本人来说也是很大的压力。

狐族一边传谣说是要把狐女嫁给玄玉,一边却很是招了一批狐美人来奉承唐真人。这群狐美人各个妖娆漂亮,而且能言善辩。虽然本身的性子比起真正的人类美人来说还是显得粗野了一些,但是也算别有一番滋味。

妖族很少有节操这种东西,魔道里面也并没有多少正人君子,所以哪怕是逢场作戏,双方也混得颇为如鱼得水。玄玉看到这幕场景的时候,心中很是不满,但是却没什么办法——毕竟他管不了这群修为远远比他要来得高深的修士。

不过虽然如此,事实上能够被林墨乘看重的修士并没有几个无能的。所以即使享受着妖族的奉承,这些人也一直很警惕,并没有因此放松对两宫俘虏的看管。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超乎了众人的预料。

狐族还真的来提亲了,提亲的对象正是红狐族的第一美人,据说是红狐族族长的希望让她与玄玉成亲。但是同时,机缘巧合之下,还被玄玉意外发现,这位大公主的两个妹妹,却被送给了唐真人当做侍女。

玄玉虽然没弄清楚天迹宫在打些什么主意,但是很明显对对方的做法感到十分排斥。

但是他排斥,唐真人却觉得这种情况有利于他们打入天迹宫内部,甚至控制妖族为他们所用。

就算不能完全控制,但是如果能够结盟,那也是不错的结果。

玄玉听到他的这个想法之后,十分反对,但是却拧不过唐真人的执拗。

唐真人甚至说道:“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玄玉你何须这样反对?你若是真的不喜欢,等我们掌控了妖族之后,你随便把她往哪里一丢,甚至不听话的话,也可以杀了了事,到时候又有谁敢说话!?”

玄玉可不认为真到了那个时候,事情会变得这么简单。

但是唐真人认为这件事对于魔道有好处,根本不管玄玉自己的意见,就准备这样把这事给定下了。

其实红狐族的公主殿下确实配得上狐族第一美人之称,所以这件事玄玉不愿意,但是其它魔修可是羡慕嫉妒恨着呢。

但是毕竟玄玉本人是狐族血脉,妖族看重的也是他的这个身份,所以也就只能羡慕嫉妒恨一下罢了。

玄玉当晚并没有跟红狐公主洞房,大公主却也没有十分在意。不过早上出门的时候,红狐公主却笑着痴缠着玄玉,并给他送了一枚香囊。

那枚香囊手工粗糙制作粗劣,看上去倒是挺像是狐族公主的亲手作品。玄玉本来对这种东西很是不屑,不过好歹是红狐亲手做的,玄玉也没有直接拒绝,好歹接了过来,不过等到出了房门之后,他就让人检查起来了香囊。

一位法修检查过后,开口回答道:“香囊之中装得九珠还魂草和东获砂制作成的药粉,有五毒辟易,增进修为的作用,并没有什么问题。”

玄玉却并没有接着,而是让一个侍从暂且收了起来,就朝外面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玄玉对大公主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淡的,大公主也并不在意。这样一直到了六月为止,玄玉觉得自己已经基本上把两宫控制在了手里,得意之余,倒是难得地去想看看红狐公主,同时想着选择合适的时机对妖族动手。

结果却不料玄玉到了红狐公主的院子,却并没有找到红狐公主的所在。侍女诚惶诚恐地告知他红狐公主闲极无聊,去了唐真人那里找她的两个妹妹玩耍去了。

这倒也没什么。玄玉想了想,就决定去唐真人的住处看看。

要是三姐妹都在的话,人多嘴杂,说话时也更加容易露出口风,让玄玉探听到有效的消息。据玄玉所知,红狐一族内部也不是完全风平浪静的。

可是当他走到了唐真人住所的门口,感觉到的却是一种完全不同寻常的静默。

玄玉觉得有些异常,就迈步走了进去,结果惊讶地发现门口竟然没有人守着——若是平日,这边不但会有专门的修士守着,还会有一些凡人的女侍。

玄玉察觉到不对,就快步走了进去。结果一路走到内屋的时候,猛然抬头,却发现了屋内隔音结界之后非常令人惊愕的一幕,以及猛然从红狐公主胸口抬起头来,看着玄玉露出凶厉光芒的唐真人。

屋子里完全是一片靡乱景象,侍女和几位狐美人纷纷都肢体交错成一片。玄玉看到这一幕场景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不妙,急急忙忙想要往外退去,却不料唐真人也是脸色大变,根本不给他逃走的机会,就猛然闪现在了眼前,伸手扼住玄玉的脖子。

玄玉艰难地说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唐真人眼神阴沉,瞪了他好半晌,才终于不是很果决地放开了手。

他眉梢微微挑了挑,说道:“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动你的人的。不过听说你娶了她之后似乎十分不喜欢她,根本就没有碰过她,便觉得有些可惜,所以才借来用用。你不会生气吧?”

玄玉的脸色十分难看,却还要强行露出笑容,说道:“不过是红狐族送来的一个女人,真人想要怎么用就怎么用,不必在意我的想法。”

唐真人盯了他半晌,才说道:“这样最好。”

两人看上去似乎是把话给说开了,其实气氛反而更紧张了。玄玉也好唐真人也好,都知道这件事是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两人之间已经有了裂痕。

玄玉心中的憎恨与不快自然是不必多说。红狐公主是唐真人强迫他去迎娶的,结果却被唐真人自己带上了床,这种无缘无故的绿帽子,谁能愿意戴?

但是无奈形势比人强,他今天想要活着走出这个门,就只能“不在意”。

而站在唐真人的立场上,他当然也知道,玄玉所谓的“不在意”根本不可能是真心话,只是在受到他逼迫下的无奈回答。

一旦有一天得到机会,指不定玄玉会怎么报复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唐真人便笑了笑,然后放走了玄玉。现在主人还需要用到玄玉,他就算是想,也不能真的对这只黑狐狸做些什么,所以有什么恩怨,还是要等到目的达成了之后再说。

金日得到了狐族传来的消息,点了点头,就让他们退下了。

末了,他拿出了灵犀镜,通过灵犀镜跟叶柏涵说了一下具体的情况进展。

叶柏涵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这件事虽然进行得很顺利,但是两人事后未必不会发现端倪。玄玉应该也会怀疑,为何唐魔头与公主胡天胡地的事后,门口竟然会没有守着人。如果说侍女是被招进去一起胡闹了,但是修士呢?”

金日说道:“这倒是不用在意。狐族在这方面很有些本事,他们是使用了一种特殊的香来把那些修士引走的,而且那些修士不会察觉到这一点,只会以为自己是被那只雌狐所勾动了欲望,才会忍不住心念浮动,选择了渎职跑去解决欲念。”

叶柏涵听他这样说,才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既然你们已经有完善的解决之策,我就放心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两宫顿时就陷入了暗潮汹涌之中,大部分时候根本就做不成什么事情。更多的时候,玄玉和唐真人在一些大体决策上的争端明显变多了。

这种争端是难免的。玄玉出身北疆,是妖族,又被无量仙宫作为掌门弟子而养大。魔主既然派他来攻陷无量碧海两宫,那么未来他肯定会留在北疆,成为其中比较有分量的一员。

而对于唐真人来说,这件事情也是一样的。

他是这一次行动之中行为最高的修士,又被几乎大部分魔修称为尊者。魔主派他来辅助玄玉攻陷北疆,以后北疆就很有可能成为他的据点。

既然如此,此时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双方未来的利益。

而这种情况下,争执肯定是难免。只不过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开始把这方面的矛盾和争权夺利的行为开始大幅放大,终于到了连普通弟子都能看出来的地步。

第149章

敌人的矛盾等于我方的机遇。

叶柏涵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才故意要在唐真人和玄玉之间用间,然后制造了目前的结果。

而事实证明这种做法还是蛮有效的。叶柏涵用的这一计,如果要给个名字的话,那应该就叫做美人间。

与美人计区分开去,因为狐族公主并没有真正地迷住玄玉或者唐真人,不过效果是一样的,她终归还是成功地在两人之间制造出了矛盾。而这种矛盾直接导致了无量仙宫之中魔道们之后的混乱。

叶柏涵对于这种情况十分满意。

玄玉回来之后就对红狐公主大发雷霆,甚至意欲杀掉她。但是事实上红狐公主根本不怕玄玉的怒火,她的真实修为甚至还要高过玄玉。

不过虽然不怕,她却装成了一副很害怕的样子,然后一路逃进了唐真人所居住的宫殿。唐真人对红狐公主还是有点情谊的,加上又跟玄玉有竞争意识,便护住了红狐公主,阻止了玄玉诛杀她。

这种情况下,双方的关系其实也已经差不多快要撕破脸了。

但是即使如此,玄玉还是强压下了怒意,露出一个扭曲的笑脸,把红狐公主直接留在了唐真人的住所。

红狐公主也很狡猾,当真就在唐真人的院子里住了下来,跟她的两个妹妹一起。三姐妹似乎完全不在乎同床伺候人,而且还琢磨出了很多配合的手段,直把唐真人爽得欲生欲死。

唐真人对红狐姐妹们的偏向自然是更严重了。

不过虽然如此,如今的无量仙宫毕竟明面上还是由玄玉在主持的,所以唐真人也还需要尽量忍着他,不能真的直接对他下手。

没有明面上的冲突,但是各种拐弯抹角的矛盾却很是不少,其中最大的影响,就是由于双方暗地里的较劲,导致很多命令的传达和执行都出现了问题,有人消极怠工,有人隐瞒不报,还有人则故意在没有达成共识的时候假传对于己方有利的命令。

而这种情况就很适合叶柏涵的手下与妖族一同在两宫之中浑水摸鱼了。叶柏涵通过手头的讯息,加上原先对于两宫的了解,很快就设计出了一套由浅入深的计划,开始通过魔道的内部矛盾作为障壁,重新聚集一众两宫弟子,并开始探听起了两宫老祖以及一些长老级人物的所在。

这个过程是比较惊吓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引人疑窦。不过叶柏涵选择了比较机智的修士们负责最关键和需要情商的一部分环节,所以整体过程还是比较顺利的。

只是最终众人打探到的消息却还是有一些不如人意。

叶柏涵在经过一番周折之后,却发现云台老祖很可能不是被魔道给抓住了,而很有可能是被魔道所袭杀亦或者是在跟乐海道人的战斗之中陨落。而除了云台老祖之外,碧海仙宫的重明老祖却据说是被封锁在了一位妖修大能所掌控的一个法器之中,目前生死不明。

叶柏涵便主动打听了一下这位大能的身份和具体的情况。

然后他知道这位魔道大能叫朱火,是一位魔道法修。他本人也曾是名门大派的弟子,只是在偷窃了师门的一样重要法宝之后,叛逃了师门。

而这件法宝就是困住了重明老祖的那样法宝,是一套法旗,叫做神道锁魂幡。这套神道锁魂幡能镇压神魂,在不损伤肉身的情况下,使人神魂沉睡不醒。

因为一旦伤及肉身,就很容易惊动神魂,所以在没有足够力量与之匹敌的魔道大能来到之前,魔修们似乎并不打算与重明老祖进行硬碰硬的战斗,而更希望把他长时间锁在幡阵之中,先将碧海仙宫掌握到手中。

如果不想要通过妖族出手来解救碧海仙宫,那么先把重明老祖唤醒就是必须的事情了。

而在这之前,首先需要做的则是打听到幡阵和重明老祖的锁在。

叶柏涵交代了一些必要的事情之后,便有人敲门问道:“叶丹师,您在屋里吗?”

说话的是一个孩子的声音,似乎是暂时被他收留的孩子中的一员。

叶柏涵便说道:“稍候。”然后他就把灵犀镜给收到了,走到门口打开门问道:“什么……事……”

却见迎面而来一束五彩缤纷的花朵。

叶柏涵愣了一下,然后就接过了花。

去见站在门口的小男孩对着手指说道:“嗯……因为,今天是圣人诞辰的关系,所以想给夫子送点什么。”

叶柏涵顿时笑了,逗他说道:“今天是圣人诞辰,又不是我的诞辰,您们给我送花做什么?”

却见男孩一本正经地说道:“因为我们不认识圣人,但是认识叶丹师啊。”

叶柏涵便问道:“认识我就要给我送花吗?”

结果后面一个女孩突然开口说道:“因为喜欢丹师才送的。”

叶柏涵愣了一下。

女孩很认真地说道:“叶丹师让人救了我们,还收留了我们又教我们修行和丹术,这些都值得我们给叶丹师送花,但是我们今天送花也不是为了感恩,只是因为我们都很喜欢丹师。”

差不多的年纪,女孩子实在比男孩子会说话太多了。

叶柏涵顿时笑了起来,说道:“谢谢。”

顿时孩子们的脸都有点红彤彤的。

然后就有孩子问道:“丹师什么时候还会来教我们画画吗?”

叶柏涵便摸了摸他的头,说道:“等忙过了这一阵子就来教你们画画……好吗?”

男孩顿时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种从心而发的喜悦,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对他们承诺更多。

之后孩子离开之后,别云生走出来,看着还带着满脸笑容跟孩子们挥手的叶柏涵,忍不住感叹道:“你还真讨小孩子喜欢。”

叶柏涵就想了想,然后说道:“可能是因为我也很喜欢他们。”

别云生沉默了一下,觉得这句绝对是大实话。也许有时候就是因为叶柏涵总是这样轻易地喜欢别人,所以别人也很容易喜欢他。

叶柏涵当然是长得很好很讨人喜欢的,但是就如之前那小女孩说的那样……很多时候别人喜欢他,却并非是因为他多么有魅力,而只是因为从他身上能感受到的那饱满的善意。

叶柏涵的天性非常温和。他是那种你身无分文,饥寒交迫走在路上,却觉得可以尝试着走上去求助的人。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他绝不会对你漠然以对,或者露出厌恶嫌弃的表情。

当然他也不傻,甚至他有些聪明过头了,所以当一个人跟他求助的时候,他能很明白地分清楚谁是真的需要帮助,谁是在说谎。

这一点很不容易。

也因为叶柏涵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对于他身边的人来说,他们难免心怀敬畏,又对他有所依赖。

小孩子不一定能够理解太多事情,但是他们会本能地感觉到谁是可信的,可靠的,可以依赖的,然后去亲近和依靠对方。这就是叶柏涵过了这样长的时间,孩子缘依旧这么好的原因。

别云生突然说道:“我有时候真希望人能够永远不用长大就好了。我甚至觉得这世界上为何还有人类这种东西……要是只要花草树木,阳光雨露,这世界是不是就会美好很多?我们的世界就可以一直单纯。”

叶柏涵愣了一愣,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倒是很喜欢人的。虽然你说的也没有错,人让这个世界变得复杂了许多,但是我觉得这种复杂也是它美好的地方。”

别云生望着他,情绪有点复杂。

叶柏涵说道:“泽君要是对此有什么不同的想法,也可以与我说。就当聊天好了,不必这样谨慎。”

别云生就说道:“我只是觉得殿下一直以来都实在是……太心宽了。在您眼里,大概也没不存在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叶柏涵愣了一下,说道:“……总归还是有的,只不过我不会一直去纠结而已。比如说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我就见过有人攀高踩低,恩将仇报。这种我也是看不过去的。”

别云生挑了挑眉,问道:“那您当时做了什么吗?”

叶柏涵说道:“稍微教训了一下。毕竟我也是个皇子,就算没法改变别人的想法,只要我有个明确的表态,大家也会稍微注意一些,不会做得太过分。”

别云生问道:“……您不会觉得这些人很可恶吗?不会厌恶吗?”

叶柏涵顿时笑了起来,说道:“我知道泽君你想说什么。没有,我不厌恶他们。我倒觉得,这也不过就是人性本能,且是可以变好的。上位者的态度自然会决定下位者的作风,上行下效便是如此。”

别云生听了,顿时笑了起来,几无声音地说了一句话。

叶柏涵见他摆了个口型,却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顿时愣了一下,才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别云生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这就是为什么蓬莱不能再没有您。

第150章

有些地方,只有特定的人在的时候,才会是它最初的模样。

就像别云生知道,他虽然现今被称为泽主,却仍旧当不了蓬莱泽山真正的主人。那一片山泽之中的每一块土地都遗留着那个人的遗泽。

蓬莱山最初的那位主人,她温柔又平和,点化过无数花草树木,鸟兽虫鱼,也点化过那么几个人类,其中只有一个人伤她至深,也被她无情地舍弃。

想必那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吧?

先持刀伤人的人,却被那个被伤害的人反手刺中了要害。

别云生看着眼前的人,心想,其实这个人才是最冷漠无情的人。他对谁都温柔,又对谁都不留恋。别人的痛苦对他来说说不定只是装饰人生的些许雨露,他的报复如此凛冽,也不知道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却每每能刺痛人的心肺。

他真的有爱过谁吗?亦或者其实只是被一时的示好所迷惑,才被人拉着跳了一场并不投入的舞蹈?

别云生这样想着,却马上又意识到了自己这种猜测的不敬之处。

不论如何,站在他的立场上,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揣测叶柏涵的。

之后叶柏涵果然趁着有闲空的时候去教了孩子们工笔画。这群孩子基本上都是富家出生,虽然现在前途未卜,但是基本的读写都是写过的,学起工笔画来也比较顺手。

天赋上虽然各有差距,好在画个器图之类的也不需要上升到天赋的程度上。

有人学得不好,就露出几分沮丧,叶柏涵便安慰道:“也不需要难过,画画原本就是件开心的事情,何必要拿来跟人比较?重要的是你能享受画画本身的乐趣……不管是什么事情,要是得失心太重,就算你做得再好也难免会失去一些本身的乐趣。”

男孩就问道:“难道画得好不好不重要吗?”

叶柏涵就开口说道:“画得好不好不是今天就能决定的事情。这就好像种花,有些花是春天就开,有些花却要等到秋天才开。两个季节开放的花各有各的美,但是要是你春天的时候看到别人的花都开了,而自己的花却还没有开,就放弃了不再照顾它,那你就永远等不到秋天开花的时候了……你说对不对?”

男孩便问道:“那我的话是秋天才会开吗?”

叶柏涵便说道:“你看,妙儿画得好,是她笔拿得稳,以前练字肯定很勤快。阿青画得好看,则是因为她色彩搭配得很好,不过她本来就很擅长刺绣。”

“然后你呢……”叶柏涵笑了起来,握住他的手,说道,“你的画面虽然有点乱,却知道小鱼小虾该怎么画,把它们画得很活气。这说明你平常就很喜欢观察这些小家伙。这是你的优势,画技也许还需要锻炼,但是这样的观察力却是你的天赋。”

男孩听了,目光顿时变得闪闪发光,然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这头叶柏涵在教孩子们画画,那头韩定霜不知为何也兴致勃勃地拿了笔墨纸砚出来开始跟着一群小孩一起学了起来。他平日对这些东西应该是没什么兴趣的,但是叶柏涵扫了他的作品一眼,出乎意料地觉得竟然还过得去。

对于一名初学者来说算是很不错了。

叶柏涵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他画的是一处熟悉的场景,却是洗心崖前面的小石台。石台上坐着个人,看不出男女,绑了个很长的马尾。

叶柏涵说道:“师兄你这画得不错啊。这是三师姐吗?”

“……”韩定霜沉默半晌,表示,“……是你。”

叶柏涵:“……”他有些迟疑地说道,“我头发……没这么长吧?”

韩定霜:“……一不小心拖了一笔。”

叶柏涵又说道:“我也不穿朱红色的衣服吧?”

韩定霜:“刚才拿笔的时候拿错了……”

叶柏涵沉默许久,然后说道:“那这头上的花……”

“不是花,是发簪……”

对不起,叶柏涵扶额有些无奈地想着,完全看不出来你在画什么啊。他原本还想鼓励鼓励韩定霜的。

韩定霜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画得不好……”

说完这句之后,就抬眼定定地望着叶柏涵。

叶柏涵只好说:“其实师兄画得还是很不错的,最重要的是这份心意。”

韩定霜顿时笑了起来。

那是个像孩子一样的笑容。

旁边的孩子们顿时都看呆了。有孩子说道:“韩前辈笑起来好好看啊。”

叶柏涵便说道:“师兄好看吧?”

孩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发现韩定霜收了笑容,又开始冷着一张脸,往叶柏涵的身后缩了缩,低声说道:“好看是好看,可是太凶了。叶丹师你都不怕他吗?”

叶柏涵顿时笑了,回答道:“不怕。他是我师兄啊。他就算对全世界的人凶,对我也是很好的。”

孩子眨了眨眼,问道:“真的?”

叶柏涵点了点头,认真地回答道:“真的。”

孩子这才很是古灵精怪地冒出头来望向韩定霜,看了半天之后说道:“我也觉得韩前辈很听丹师的话。”

这说法有点古怪,但是叶柏涵听了听,决定还是笑纳了。

那孩子说完这句话之后有点怂,本想藏起来,却不料韩定霜不但没生气,反而表情有几分温柔。

他看得有些稀奇,却又觉得这位韩前辈其实说不定也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叶柏涵打发走了孩子们,然后就收起了韩定霜的“画作”,一边跟他往回走。

他说道:“看到他们就想起我刚上山的时候。”

韩定霜眨了眨眼,半晌开口说道:“你比他们都可爱。”

叶柏涵突然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了一会儿自家师兄,然后语气古怪地问道:“怎么个可爱法?”

韩定霜愣了一下,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小小的,很乖,又聪明。让人忍不住想一直抱在怀里。”

叶柏涵:“……”

他问道:“师兄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韩定霜:“……很喜欢。”

叶柏涵看他的表情,却并不怎么能确定韩定霜说的是哪种喜欢。他想了想,本想问他家师兄可是想要亲吻他的那种喜欢……后来稍微一想,估计韩定霜也不懂这些,立马决定不问了。

他既然一窍不通,暂且就不要让他通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叶柏涵放弃了这个问题,转而说道:“其实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些孩子让我想起刚上山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师父看上去就很可怕,危长老还把我扔进池子里。我还以为自己快要死了……觉得特别可怕。如果不是因为师兄照顾我,我可能还会战战兢兢很久。我觉得那时候我的心情跟这些孩子呀差不多——无依无靠,诚惶诚恐。”

韩定霜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是这样吗……我不知道。”

叶柏涵说道:“他们现在应该也很不安,很无措吧。我现在还记得一点那时的心情,总觉得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有可能会突然被谁打一顿……所以特别不安。”

韩定霜说道:“不会有人打你的。”

叶柏涵笑了:“我现在当然知道了。”

韩定霜却在那一个瞬间露出了迟疑的表情。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抱住叶柏涵,但是手悬在半空许久,最后还是没有碰触到叶柏涵的手臂,只是那样愣愣地举着。

他大约还以为叶柏涵没发觉。

叶柏涵:“……”

他沉默半晌,突然转身,抓住了韩定霜因为他猛然回头而瞬间想要缩回去的手。作为修士,那一瞬间韩定霜的反应速度可以说是快极了,几乎成了残影,但却仍抵不住叶柏涵不换不忙地轻轻一捉。

手指握在一起的时候,韩定霜有点发愣。

叶柏涵似乎却毫无所觉,只是牵着韩定霜往前继续走去,一边说道:“师兄,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韩定霜才猛然回忆起来。

哦……他忘了他们现在是道侣了。

道侣应该做些什么呢?

韩定霜顿时慢慢红了脸,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想,道侣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进行双修了?

但是……双修要怎么修呢?

韩定霜决定回头找几部相关的功法典籍去看看。

他还是相当有行动力的,既然有了这个想法,很快就开始付诸行动。他手上没有双修的典籍,门派里可能有但是他并没有看过,所以最有效的方法无非是在天舟城的馆阁进行借阅了。

韩定霜就算是一直没有真正加入天舟城,但是比较还是个大修士,这几年也多少积攒了一些仙元,借阅些双修类的功法还是可以的。

却不料他的这个行为却在内坊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很多人都奇怪韩定霜看这些书的具体原因——“双修功法啊!?是双修功法啊!你说这是哪位功德无量的女仙把这位给迷住了?”

“完全没听说啊。这谁能做到啊?”

却不知道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韩定霜正在自己的住所对着一堆书发愁——他竟然看不懂!

第151章

韩定霜看不懂双修功法实在不是什么让人觉得意外的事情。

这位大师兄原本的文学素养就不怎么样,更遑论双修类典籍上充满了各种让他不能理解的用词——比如说什么闭守精关,抱阴守阳,从字面上就让他感到十分茫然。

所以虽然看了好长时间,韩定霜却有些似懂非懂,好像意思是懂的,但是具体要怎么做又觉得十分茫然。

练功这种事情,一知半解自然不可能进行下去,所以韩定霜研究了许久,却不敢真的让叶柏涵跟他试。

其实说句实话,韩定霜也未必就想练什么双修功法,其实不过是本能地想跟叶柏涵亲近一点罢了。可惜就算一直在努力,他的情商似乎也不足以支撑他想出足够可以不着痕迹拉近距离的方法。

韩定霜顿时叹了一口气。

他合上了书。

果然还是应该从别的地方想办法吧。韩定霜想了又想,觉得色希音跟小师弟的相处模式就感觉很亲密……他都是怎么做的呢?

于是接下来,叶柏涵就猛然发现,自家大师兄变成了一个冷面笑匠,总是面无表情地说着一些笑点特别微妙的冷笑话。

比如说叶柏涵这天跟韩定霜说起丹谷一年一度的神农祭,说颜谷主每到这个时候都会顶在头上的那一圈茶叶花环,韩定霜听了,就突然冒出一句:“如果我们也有这种祭典的话,师父应该是要在头上插一把剑吧。”

叶柏涵:“……”你当是惊悚主题的游乐派对啊……还插一把剑?扮死人吗?

叶柏涵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认真的,后来才发现韩定霜竟然是一本正经在讲笑话……虽然并不好笑。

其实也不能说不好笑,因为韩定霜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讲这种话的时候,总有一种很奇特的笑果。只不过一开始的时候,一般人根本听不出他是在讲笑话。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叶柏涵就回答道:“师父头上顶着一把剑的话,我们头上顶什么?一把小剑吗?”

韩定霜想了想,说道:“我们捧剑就好。”

叶柏涵:“……”

师父真的会杀了你的。

撇除开始学着讲冷笑话这一点不说,叶柏涵倒是觉得大师兄确实比多年以前鲜活了许多,不管讲的是不是冷笑话,只要会讲笑话了就是一种进步。

所以叶柏涵很配合,哪怕自家师兄说的是让人完全笑不出来的冷笑话,他也会尽可能地试着跟对方一搭一唱。

时间一久,渐渐韩定霜的梗也变得自然多了,没有一开始那么冷了。

而这种情况下,在另一头的北疆,很多事情也开始发生着巨大的变化,比如说叶柏涵之前埋下的种子,随着时间过去慢慢生长,终于结出了果实。

在之前的事件好几个月之后,唐真人和玄玉的矛盾越来越深结,越来越深结,逐渐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虽然因为各种原因,玄玉在唐真人面前还是持礼恭谨,可是下面的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却越来越严重。

这种明争暗斗直接导致魔道内部混乱成了一团,谁的命令都无法顺畅地传达,也给了妖族和暗中反对的两宫弟子足够的机会进行捣乱和挑拨。

随后宫中就发生了一件完全出乎妖族和玄玉预期的事情,而妖族在惊愕之后,就迅速利用了这件事情。

原本在玄玉掌控两宫之后,就一直纵容甚至迎合魔道的作为,其中就包括任由魔道玩弄宫中年轻漂亮的女弟子甚至于俊美的男弟子。这种做法平时是没问题的,直到唐真人手下的一名魔修欺凌了一名身份很特殊的女弟子。

这个女弟子……长得跟余若虹很相像。事实上,她本人就是余若虹兄弟的后代子孙,血缘上是要叫余若虹一声姑奶奶的。

因为血缘关系相当之近,她的容貌与余若虹倒有七分相似。而对于恋姐情结的玄玉来说,这件事简直是不可饶恕的。

这件事闹出来之后,唐真人却十分不以为然——他连玄玉的老婆都睡了,难道还要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无量仙宫普通弟子小心翼翼?

他的态度相当之狂妄。

玄玉心情愤怒之中带着压抑,却已经隐隐积压到了临界点。他的这些怒气,在看到那少女的时候飙到了最高点。

那少女跟余若虹长得太像了。

那么像,简直就像余若虹重新活了过来一样。就算理智上玄玉知道对方和余若虹并不是同一个人,但是相似的容貌还是让人忍不住将两者联系起来。

玄玉从来不知道余若虹还有亲人在无量仙宫。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时候的他虽然受到余若虹的关心和照顾,对这位年长他一大截的师姐其实并不怎么感冒。并不是讨厌她的意思,而是后辈对于年长者那种理所当然的不耐烦。

余若虹性子不强,相比起孟海瞳的严厉管教和眼里容不下沙子,算是相当温柔的人。玄玉也不怎么听她的话,总是阳奉阴违。

因为受到余若虹的溺爱,因为知道她其实根本奈何不了自己什么,所以玄玉大多数时间都根本不会听她的话,甚至利用着她的溺爱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就像去伽罗山的时候,孟师姐本来是不赞成把他带去的,但是他一央求,大师姐就去跟师父恳求说要带他出去长长见识……师父便也同意了。

这样耳根子软的大师姐,最后却为了保护他而豁出了性命。对于玄玉来说,这简直是把他的心放在火上烤。

然后他就记起了孟海瞳的那张脸——来抓捕他们回去时的冷漠,把剑直接刺向他时候的狠辣,误杀大师姐时候的凄绝,以及临死前那几近壮烈的无畏与嘲讽。

仿佛玄玉折辱了她的身体,却折辱不了她的灵魂。玄玉本来是想要通过酷刑让她哭泣,让她后悔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但是事实上,孟海瞳非但没有后悔,反而在最后对玄玉说道:“我……会去……问师姐和……师父,她们费尽心思保护的这么一只……畜生……对得起……无量仙宫的这无数……弟子吗?”

“我要……问问她们……后……悔……了……吗……”

然后她就死了,满身血肉模糊,脸上却带着笑。玄玉不明白她为什么还笑得出来,不明白她在笑些什么。明明她守护着的已经沦落魔道之手,明明她自己被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而此时此刻,玄玉站在这里,却突然意识到他原来从来不了解他的大师姐,也不了解他的二师姐。

甚至连其他师兄师姐也根本不了解。

比如说,他就从来不知道余若虹在宫中竟然还有亲人,还是一个与她长相如此相似的小姑娘。

而这个小姑娘看着他的表情却充满了冷漠和憎恨。

玄玉试着温柔地对她说话,向她承诺说:“没事了……我会保护你的。”

但是小姑娘却冷笑着说道:“不敢让宗主保护。姑奶奶她愿意为了保护宗主而舍弃宗门舍弃所有人,我却是不愿意的。我就算死……也要跟姐妹们死在一起,黄泉路上,总归也是个伴。”

玄玉看到小姑娘的表情,却是连神情都开始冰结。

大师姐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她根本不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玄玉猛然觉得这个小姑娘一点也不像大师姐。她根本跟大师姐一点也不相似。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想走,结果却听后面的小姑娘继续说道:“冰师伯和石师伯都去世了,和我入门以来就一直一起学艺的师姐们,一个被魔道杀了,另一个因为受不了折磨自杀了。但是我会活下来……我不管怎么样都会活下去。”

“活下来……杀了你。”少女的声音十分残忍而冷静,对着玄玉却毫不畏缩,“如果你现在不杀我,我总会杀了你!只有这样,我才好去面对死去的姐妹们……去弥补姑奶奶犯下的错!”

玄玉猛然回过头来,怒道:“她没有犯任何错!”

结果小姑娘却丝毫也不畏惧——也许是人在最愤怒的时候,就会拥有平常所没有的勇气,所以她对玄玉阴冷地说道:“她只是……害死了无量无数的弟子而已。”

玄玉没控制住自己的愤怒,一挥袖就把女孩抽飞了出去。女孩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就倒在了地上,没有再动弹。

玄玉吓了一大跳,却是后悔莫及,立刻走过去问道:“喂?你没事吧?你醒醒!”

然而即使他叫了再多声,女孩却没有了一点反应。玄玉愣了一会儿,心中猛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便放出神识进入女孩的识海,然后发现她的识海已然在飞快地溃散,转眼就已经消逝无踪。

她死了。

玄玉往后退了一步。

他并没有真的想要杀这个女孩……那是大师姐的亲人,他怎么会想要杀她呢?他刚才那一记虽然是气急而发,但是绝对没有想要杀了她,他确实是……留了分寸的。

可是女孩却死了。

玄玉探查了一番,发现女孩的身体受到多处重伤,心脉更是数处破裂,她根本就一直处于濒死的边缘。

而他给的……不过是最后的临门一脚。

玄玉把女孩抱了起来,神态几欲崩溃。他的脚步踉跄,已经分不清楚谁是错,谁是对,谁有情……而谁,冷酷,残忍,无情。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确实再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地活下来。他早已没有这个资格。

第152章

如果很多人都该死……那么玄玉自己呢?说到底,他才是一切事件的始作俑者,是导致这些事情发生的原凶。

玄玉曾经觉得理直气壮,觉得等到自己把该死的人都送去向师父和师姐谢罪之后,自己也会主动以死谢罪。可是如今他却渐渐察觉了自己的力不从心。意识到……他远远没有自己想象之中那么神通广大。

想要带走的人他无力带走,憎恨的人却越来越多……而他本来不想要伤害或者牵连的人,却反而各种因为他的缘故而死。

玄玉曾经以为自己根本无所谓谁会死,此时却发现并不是如此。原来还是有人死了之后,会让他觉得心头一颤,有种承受不住的酸痛。

事实上,在之前无数个夜晚,他也曾有一瞬间浮起过后悔的情绪,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的对错,孟海瞳暂且不说,冰玥和石一笑的死却是玄玉在转头就觉得后悔难熬的。当时意气难平,但是失去了之后,才意识到心痛难忍。

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义?这样的复仇真的是他想要的吗?最重要的是,他还能向谁复仇?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玄玉终于醒悟了过来。

当天晚上,叶柏涵还在睡梦之中,却突然被惊醒,取过了闪耀光芒的灵犀镜。

然后他在看到镜中脸庞的一瞬间,瞬间吓了一跳。

玄玉说道:【你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样了。】

叶柏涵问道:“你怎么会拿着这面镜子!?”

然后就见金梳玉拿过镜子说道:“丹师,他把唐牧生杀了,不过自己也受了重伤。重明已经被救出来了,但是他说想要跟你说话。”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玄玉说道:“我本来想……把你一起带去界桥那头的……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你离我太远了,而且我大概是拗不过你身后的那些势力的。”

“所以我只想问你一句——为什么!?”

叶柏涵问道:“什么为什么?”

玄玉说道:“我们初次见面,聊得明明很好。我以前从来没有跟师兄弟们聊得这么来。但是你却出卖我!我并没有让人伤害你,你却害得我这么惨!”

他这些话简直是无理取闹,但是叶柏涵却颇为明白他的迁怒心理,回答道:“我没有害你,我只是在以我自己的方式保护我的师门而已。确实,当时这事我如果不追究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若是不追究,就可能为伽罗山的大家埋下隐患……我反而不明白,你家师父和师姐对你这么好,你为何还要瞒着她们,去追寻自己的身世。”

玄玉被他这么一问,却是噎了一下。

半晌之后,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事至今,木已成舟,我说什么也已经没有用。叶柏涵,说句实话,我之前最后本来是想拖着你一起去死的。虽然说这发生的一切有各种各样的原由,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最初的起因是什么……林墨乘虽然帮了我,我却并不感激,因为我很清楚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但是我还是觉得我是能够报复到他的,只要我拖了你去死。”

叶柏涵停顿了片刻,才突然说道:“你这么说,那是改变了主意……对吧?”

玄玉听他这么说,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我最讨厌你这一点。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就不生气呢!?你不觉得我的想法很过分吗?”

叶柏涵说道:“因为我清楚你应该也很难过。”

玄玉为之一噎。

叶柏涵轻咬牙齿,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玄玉,说句实话,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觉得十分遗憾。我不觉得你是个讨厌的人,至少那时候的你绝对不是。如果整件事重来一遍,我很希望我采取了更加稳妥的解决方法。但是我当时并不知道整件事的内情,所以我只能采取当时的我觉得对的行为。”

“若是今天的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因为我知道,在整件事里面,你其实也是一个受害人,一颗随波逐流的棋子。”

玄玉问道:“……如果重来一遍,你会怎么做?”

叶柏涵说道:“我会私下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师姐,并且劝说你不要去追寻自己的身世。至少……不要瞒着你师父和师姐去追查。”

玄玉听了,许久没有说话,然后突然泪流满面。

他说道:“你觉得我做到现在的所有一切,是不是都错了?”

叶柏涵说道:“是!”

玄玉说道:“然而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其它的选择吗!?我走到这一步,师父和师姐都为我死了,我除了为她们报仇还能做什么!?”

叶柏涵便回答道:“……你不应该问我。你不如问问你记忆里的师父和师姐,她们想要你做的是什么!”

玄玉顿时愣住。

青霞道人和余若虹想要的是什么呢?

她们希望他乖巧,听话,不要胡闹,好好练功,与所有同门好好相处……这些,玄玉心里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但是他都辜负了。

在这临死的最后一刻,玄玉的心里固然还带着不安和茫然,却比师父师姐过世之后的任何一刻都来得安然。

他感觉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于是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们救走了重明。我已经设计弄死了唐牧生身边的大部分死忠,而我自己这边的手下大部分人都被我下了血蛊,如果他们不听话弄死就可以了。我知道叶柏涵你跟妖族金日有旧,所以他才会受你驱使。但是我不希望有妖族插手无量仙宫的事情……我愿意把无量交给你,也可以告诉你想知道的大部分事情。条件是你要照顾好现在残留下来的所有宫中弟子,还有,别把无量交到妖族手上。”

叶柏涵叹息一声,然后说道:“我答应你。”

玄玉这才笑了起来。

他这个笑容不再有以往的阴霾和苦大仇深,而显得异常纯粹,仿佛回光返照。其实如果悉心救治,他此时的伤势虽然严重,也不是不能继续活下来。但是叶柏涵却知道,走到如今这一步,他是自己想死,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只要活着,他就要面对他以往造就的一切,面对曾经同门的憎恶,面对自己良心的叩责……而这是他已经无法承受的。

唯有死亡,也许不足够,却能最低限度地赎清他的过错,让他从日日夜夜的悔恨之中解脱出来。

而这也是玄玉最后所追求的。

知道这一点,叶柏涵并没有阻止他,而是认认真真地听完了玄玉最后的嘱咐。而在最后的最后,玄玉突然说道:“林墨乘……他在练一种功法。那种功法非常邪气,据说可以克制天下所有誓约的效果,是一种神魂方面的术法。”

别人可能未必知道玄玉说的这个消息之中有什么深意,叶柏涵却是立刻明白了。

林墨乘当年与渡生门的一位前辈相恋并结下同心誓,却不料对方为了贪图权位,背弃了他的同时,又利用了誓言的漏洞,想要设计林墨乘。林墨乘怀恨之下,就主动背弃了誓言,也因此从此受到同心誓的反噬。

后来他爱上白袭青,白袭青却为他身上的同心誓所伤,最后殒命。叶柏涵猜想林墨乘应该有想法设法解决这方面的反噬,但是这就更麻烦了。

因为他隐约记得林墨乘在早年的时候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甚至还有故意疏远的意思,后来却是突然改了主意,但是即使如此,林墨乘身上的反噬应当是还在的,并未解决。

而一旦那问题解决了之后,林墨乘必定还会来找他。到那个时候,估计很多事情就都要有个决断了。

玄玉把所有这一切交代完之后,对叶柏涵笑了笑,就闭上了眼睛。金梳玉以为他心神疲惫,便没有多管,只是派人去快速交接事务,控制住两宫和诛杀唐真人手下的魔道。

后来玄玉许久一直没动,金梳玉才察觉不对,等反应过来,才发现他竟然已经自断经脉,魂魄散逸。

金梳玉一时也不知如何处理才好,结果却听叶柏涵沉默半晌,开口说道:“你把他送一个偏僻的地方葬掉就好。离两宫远些,他肯定不想见到两宫的人……也不会想见到妖族。”

金梳玉听了,沉默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让人把玄玉的尸身带走了。

他们最后把他葬在了北疆深处的一座雪峰上。那座雪峰很高,从上面可以远远地看到天迹宫和人修两宫的所在,但是不管人修还是妖修都鲜少涉足那面的土地。叶柏涵认为这对于玄玉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他舍不下自己的族人,却又被族人所抛弃。他舍不得自己的师门,却又被师门所憎恶。他或许做了许多错事,可是到头来,大约还是依恋与不舍更多一些。

临走之前,金梳玉给他烧了一炷香,却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两句:来世还是珍惜此生所有,不要再后悔了。

第153章

北疆的情况被控制了下来,但是叶柏涵到底没有掌控住所有的魔道。这一夜的交接太过仓促,金梳玉还是让不少人逃走了。

而接下来的麻烦还不少——进驻两宫的妖族在魔道投降之后却并不甘愿痛痛快快地退出无量仙宫和碧海仙宫,甚至于他们也不愿意归还已经控制在手上的法器以及人修弟子。

对于这种情况,叶柏涵惊怒了一下,然后又觉得这也算是一种预料之中的发展。

随后他便与金日谈判,让他强压着一众妖族从两宫的范围内退走。他甚至提出了交换条件,允许妖族们带走目前手头上已经到手的法器和其他财物,但是必须把两宫的弟子全部留下来。

为此,他甚至还主动提出了愿意赠送一批专门适用于妖族的法器和丹药作为报酬。

这样软硬皆施之后,叶柏涵终于成功地促使了妖族从两宫的地盘之中退离,花费的代价不可说不大。

然而即使如此,其中还是夹杂了大量不顺利的发展。比如红狐族有人坚持要带走几位人修——理由是在患难与共的这段时间之中,双方已经产生了感情。

人妖恋这种事叶柏涵故事看得多了,但是就算是如此,他也知道故事只是故事,而在现实之中,人族和妖族从三观到习性都是天差地别。

人妖相恋就几乎没有好结果的。

北疆这边,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都素来很反对混杂血统,混血不但难以繁衍,而且即使真的出生了,也是不人不妖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完全是一种悲剧。

这种情况下,叶柏涵自然是不肯让妖族把人带走,即使人族这方有天真的弟子表示心甘情愿,叶柏涵也坚决不准。

他不知道妖族那边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但是有一点很明显,就是妖族绝对不可能真心实意地接受人族成为伴侣。就算当事的妖修愿意,妖族的其他人也不会愿意,所以这一次对方提出的条件让叶柏涵感到很疑惑,却还是悍然拒绝了。

但是拒绝了之后,两宫弟子方面的情绪还是需要安抚。叶柏涵就与金梳玉也谈了一番,主要就是给金梳玉说了不少关于妖族方面的日常习俗。

这些习俗之中有不少是人修很少知道的。妖修看上去像是人,其实属于妖兽那一部分的野性也是很浓厚的,很多作为都更像是受而不像是人。金梳玉随后就按照叶柏涵的要求,去跟这些想要跟随妖族离开的弟子谈了一整夜。

这一夜之后,大部分弟子都放弃了原来的念头,但是只有一个女弟子还是坚持要跟着妖修一起去天迹宫。

叶柏涵知道之后,就让金梳玉给她放行了。

无论如何,自己的人生自己做选择。不管对方选择的前路是不是会不幸,叶柏涵自觉已经尽了力,就没有继续干涉下去。

他也没有特意让金日关照那女弟子。虽然如果有金日的关照,那女弟子在妖族肯定会好过很多,但是叶柏涵并不想那么做。

人不可能一直靠别人的关照活着。

之后两宫的事务还需要一段时间的交接和安顿,叶柏涵就让金梳玉去负责这一切,自己则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了天舟山的事务上面。

结果这日他正在忙碌之中,却收到了来自于真道宗的消息,说是色希音已经回到了门派之中,还带来了至关紧要的消息。

这个消息是有关于一个秘境的。而这个秘境可能要叶柏涵与他一起前往才能开启。

叶柏涵也许久没有见到自家这位师兄了,当即就御剑回了一趟伽罗山。结果等到见面的时候,应真道人看到韩定霜,就冷着一张脸对他怒道:“跪下!”

韩定霜看了他数秒钟,然后就走了过去,表情平静,老老实实地跪下了。

应真道人问道:“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韩定霜说道:“我喜欢师弟。”

应真道人说道:“离经叛道!你知道为这事你小师弟已经吃了多少苦头了吗!?我不是因为把你小师弟当女儿……唔,儿子养才舍不得让他嫁……嫁娶,但是这事儿我绝对不答应!”

叶柏涵:“……”

应真道人一句话两处中断,内心真实想法其实已经暴露无遗,偏偏却还要装作自己全然没有私心,只是为了叶柏涵着想,也实在是难为他了。

叶柏涵迟疑着说道:“师父……信上您可是同意了的。”

应真道人说道:“这么大的事情你就用传信说?天舟山不知所踪,我又不能去天舟城里跟你们当面说,怎么反对?也就只能先应下。至于同意?我可没有同意过你们两个在一起!”

色希音左望望右望望,突然眯起了眼睛,问道:“谁和谁……想要在一起?”

叶柏涵面对自家二师兄还真有点怂,所以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才开口说道:“我和大师兄。”

色希音顿时沉默了下来,许久都没有说话。等他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却很是欢快,只是欢快里面带了些许诡异,说道:“原来是大师兄和师弟啊。我一直都不知道呢,好像也没人通知我的样子。”

叶柏涵说道:“这段时间二师兄一直没有什么音信,所以就算我想要通知也无法传递到消息,抱歉。”

色希音却在叶柏涵说完这一段话之后,许久时间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叶柏涵有些疑惑地对他看去,却发现色希音站在那里,眼神一片放空,整个人跟石化了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

叶柏涵:“……二师兄?”

色希音这才回答道:“嗯……啊……你们竟然要结成道侣了啊。恭喜啊,好开心啊,我祝福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铺直叙,语气完全没有一点起伏,完完全全是在棒读。

这个反应不太对,叶柏涵看着就觉得有哪里别扭。他仔细盯着色希音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色希音这个反应简直就跟电脑死机了在强行反应一样,充满了脱离感。

结果还没等他关心一下,应真道人却直接打断掉了他们的对话:“开心你个头!希音你给我滚一边去——看着就烦人。”

然后应真道人就对叶柏涵等人开口说道:“反正我不同意。你们想都别想——柏涵回头去天舟山,就由希音来跟着去,定霜你给我留下来留在山里,老实练功哪也不要去!”

韩定霜听了,猛然抬起头望向应真道人,眼里顿时充满了惊愕和不甘。

结果没想到叶柏涵一伸手就牵住了韩定霜,然后说道:“师兄你别急。你现在是听我的,不是听师父的,别在意师父说什么。”

应真道人没想到自家小徒弟会这么拆自己的台,望向他的时候顿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气得。

叶柏涵便开口说道:“师父,您说您以前对不起我的,记得吗?”

应真道人顿时提起了警戒心,问道:“你说这个干什么?”

叶柏涵便说道:“你说我以前这么倒霉,好歹也要幸福一次吧?大师兄的人品你是知道的,您干嘛不成全我们呢?”

应真道人说道:“搞断袖的都没好下场,林墨乘的前车之鉴你不记得了吗?”

结果却听叶柏涵说道:“我觉得那是林师叔性子太偏才导致的结果,您怎么不说是跟师叔混才是没好下场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应真道人总觉得结果是一样的。

叶柏涵就又说道:“师父,反正我是要找道侣的,一个人孤单单的多没意思?若不是大师兄,我就去外头找了。您说断袖不行,我也可以找个女修……您说瀛洲城的陶姑娘怎么样?不过要是这样的话,我可能以后就更多时间要呆在东海了……”

应真道人沉默半晌,虽然知道叶柏涵是在瞎扯,但还是觉得这个可能性更令人生气了。他沉默半晌,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韩定霜,说道:“以后要是让我知道你对你小师弟不好,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然后就瞪了两人半晌,有心想要跟自己很久没见的小徒弟多说两句话,但是看这边这架势,又觉得不是说话的时机,就傲娇地哼了一声,甩袖转身气呼呼地走掉了。

他走掉了之后,叶柏涵捏了捏韩定霜的手,又回头看着自家已经连表情都放空了的二师兄,叫道:“二师兄?”

色希音应了他一声,表情空茫,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叶柏涵这回倒是真的可以确定了,他家二师兄那复杂的模拟神经反应系统因为他刚才爆出来的大消息有些死机了,此时还在当机状态。

叶柏涵便开口问道:“二师兄……你是不是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

色希音似乎努力想要扯出一个笑容,但是那个笑容却僵硬得很,跟哭丧着脸也没什么两样。

他说道:“我这个时候,是该笑的吧……”

语气之中充满了不确定。

奇怪,色希音发现自己明明知道这一点,却出乎意料地并不怎么笑得出来。他感觉到自己表情的僵硬,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僵化的皮肤,脑子里混乱一片。

第154章

为什么会笑不出来?为什么心里这么酸?色希音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奇怪……这种混乱的感觉是第一次感受到,又不同于楚含江第一次离开时的茫然失措与切切实实的难过……

胸口有一种闷闷的感觉。

三百年重度兄控楚含溪同志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复杂的感情,是在自家哥哥表示哎呀我要嫁人了的时候,偏偏他还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这么酸。

叶柏涵看他表情茫然,并问出这样不确定的话,顿时也愣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道:“二师兄你……是不是不高兴我和大师兄在一起?”

色希音没有说话。

叶柏涵便说道:“二师兄如果不高兴,就直接说不高兴吧……不用勉强要笑的。”

他知道色希音对于自家大哥的转世一直有着非比寻常的执念。兄控到了这个地步,虽然叶柏涵已经不是楚含江,楚含溪肯定也高兴不起来。

奇怪……那上辈子白袭青跟林墨乘好的时候,色希音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是不管怎么样,虽说已然转世,但是毕竟曾经也是至交好友,血肉亲人,叶柏涵还是决定安慰一下色希音,开口说道:“二师兄,你不用去想自己应该做什么样的反应,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好了。不用勉强。”

叶柏涵猜测色希音此刻的反应应该是真实感情和长时间的理性逻辑判断产生了冲突,所以很是迷茫,一时之间不知道选择什么反应才好,所以才导致这样的表现。

所以他对色希音说道:“二师兄你要是不高兴就直接说出来。反正就算你说出来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的。不过说出来的话至少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

色希音就算有点感情障碍,也不是傻子,逻辑思维还是很清晰的,思维反应甚至比普通人还强一点,所以听到叶柏涵这句话,虽然情绪上还在混乱,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小师弟你好差劲。”

因为情绪混乱大脑超负荷的关系,色希音说话的时候也比较直白不过脑,忍不住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叶柏涵却反而笑了起来,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二师兄可以冲我发脾气啊。如果你觉得生气的话,骂出来应该就会好了。”

色希音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觉得……我没有生气。就是……好像有种难受的感觉。”

然后他望向了韩定霜,问道:“为什么是大师兄?”

叶柏涵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道:“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色希音问道:“复杂到了我听不懂的地步吗?”

他平时说话都会带个笑脸,但是此时可能情绪比较复杂的关系,笑又笑不起来,其它表情又判断不好分寸,就索性没表情了。

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孩子气。

叶柏涵说道:“也不至于听不懂啦。总之说起来其实也简单……就是我喜欢大师兄,想要一直跟他在一起。”

结果色希音听了,沉默半晌,叶柏涵就突然愣住了。

因为色希音竟然哭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脸也由面无表情慢慢变得生动起来。他伸手去擦眼泪,但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最后他索性也不擦了,只直直盯着叶柏涵说道:“那我呢?我又要变成一个人了吗?”

叶柏涵:“……”

别搞得他像始乱终弃的一样好吗?

但是紧接着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色希音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竟然像个孩子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嚎啕大哭起来。

叶柏涵惊呆了。

他赶紧伸手抓住色希音的手臂,叫道:“二师兄,你别哭……你别哭啊。”

韩定霜却走到了他的身边,站在旁边默默看了色希音半晌,突然说道:“就算我跟你哥哥在一起了,他也不会不理你的。含溪。”

色希音听了,便继续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下来,抬起头望向叶柏涵。

他说道:“我……已经受够了。”

叶柏涵有些不知所措地叫道:“二师兄……”

色希音却说道:“我也不是你的二师兄。我才……不想当什么二师兄。”

……这是强迫要让他认弟弟啊。叶柏涵算是看出来了。

叶柏涵决定趁着师父不在,还是可以偷偷私下里没礼貌一点的。于是他就开口,尽量模仿他想象之中楚含江的语调叫道:“含溪,你别哭。”

色希音沉默了一下,说道:“他以前……都是叫我阿溪的。”

……真麻烦。叶柏涵简直无语,但还是从善如流,叫了一句:“阿溪。”

色希音叫道:“哥哥。”

叶柏涵实在是不习惯,但是色希音是哭包他最大,叶柏涵也只能由着他哄着他,于是别扭地应了。

色希音这才有点高兴起来。

叶柏涵本来还是有点别扭的,但是看到色希音拉着他的袖子,脸上露出的由衷而发的喜悦情绪,他突然觉得那点小别扭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之后叶柏涵又很是安抚了他一番,详细强调了大家会永远在一起,都是好朋友这种乱七八糟幼儿园小朋友一般的誓言,色希音的智商才终于重新爬上了及格线。

之后三人才重新把话题转移回到了正事上面。

色希音情绪还是有些激动,但是至少把事情给说清楚了。

他回到楚家,花费了大量功夫找到了乾族秘境的线索,中途还跟当地的修仙家族出现过纠纷,不过最后还是将对方摆平了。

不过起了冲突的家族原本好像也曾经一度涉入过与天人族相关的事件之中,所以阴差阳错,色希音倒是从他们口中知晓了不少关于天人族的事情。

色希音开口说道:“据说天人族不但都是双生子,而且是血脉相承。血脉相承的意思是,他们通过血脉来延续,但是这条血脉却不一定是直系相承。”

叶柏涵听了,一时之间却根本没有懂,便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色希音说道:“天人族的传承很有意思。他们的人口在被灭绝之前是不会有增减的。天人族任何一对夫妻之间似乎都只能生下一对孪生子,除非……他们的兄弟姐妹过世了,但是自己却没有血脉延续下来。”

他说得太复杂了,叶柏涵还是有点没能理解。

好在色希音自己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很难懂,便继续开口,尽可能比较详尽地解释道:“这样说吧。天人族有自己的传说典故,传说中他们原本是天上降落的神祗——这个传说有些夸张,我们姑且当他们是某个更为强大的大千世界通过界桥降落到这个世界的天人。他们降落到这个世界之后,原本应当是不老不死的,却会因为各种频发的意外而死去。每当这个时候,死去的天人就会投生到其它天人的血脉之中,然后重新被生出来。所以当乾族没有人死去时,他们是不会诞生新的子嗣的。”

叶柏涵想了想,说道:“这个传说……听上去不太真实。”

色希音说道:“我也觉得不太现实,但是这都是文献里面记录下来的。”

叶柏涵听了,也就决定姑且记下,不去计较它的真实性。

色希音便继续说道:“天人族死后,只会重生到最亲近的血脉之中。而这一般指的是父母,儿女,兄弟姐妹。也就是说,天人族死后,有可能会变成自己的姐妹,自己的子孙,或者自己的侄甥。”

叶柏涵愣了一下,问道:“这岂不是很乱?”

色希音说道:“确实很乱,但是文献上就是这么说的。”

他这样说着,却把一本书取了出来。叶柏涵凑近一看,却发现那竟然是一本乾族的族谱。

色希音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某一个名字说道:“你看……这位应该就是乾族最后的那位少城主……也就是我们名义上的祖先。”

叶柏涵听了,看仔细了那个名字,然后就注意到了色希音的用词,问道:“为什么是名义上?”

色希音说道:“因为虽然说是祖先,但按照乾族的传说,我们就不是乾族的后裔……我们应该就是乾族本身。”

叶柏涵惊楞住。

色希音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发表着关于这方面的奇诡言论,说道:“按照乾族的繁衍方式,乾族人死后就会依附到血缘最为相近的血脉之中。但是当乾族全族都被灭绝了的时候呢?他们是另外去投胎吗?还是……他们全部都去找仅剩的血脉,投生成一个人?”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了,让叶柏涵颇有些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开口问道:“也许他们就各自投胎去了呢?”

色希音便回答道:“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也是有的……但是,我在秦家的密室找到了一本书,这本书上有关于秦家过往诞生的乾族血脉的记载,你看看。”

叶柏涵听了,略一迟疑,才翻开了笔记,看了起来。

然后他就越看越惊愕。

因为书里说了一个可怕的故事,一个关于秦家的噩梦。

乾族的血脉……在秦氏复生了。

第155章

站在一般秦家人的立场上来说,笔记上的内容其实算得上是一个鬼故事了。

这篇无名笔记讲的是关于秦家内部之中发生过的,乾族血脉的流传过程……又或者说是……复活的经过。

是的……复活。

在乾族的少城主一开始嫁入到秦家的时候,她生下来的其实应该是一对混血。就算有着乾族血统,但是终究还是一对混血的双生子。

这对混血有一定乾族人的特征,作为天人的那个孩子严重一些,而作为人类的那一个轻一点。但是他们同时也带了属于秦家人的特征。

因为是两族混血,所以是不是真的是乾族人投生也不好判断。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秦家在接下来的数百年之中,始终都至少存在着一个乾族后裔。而一旦双生子之中的两人都亡故,那么秦家就会很快再次诞生一对有着乾族血脉的孪生子。

后一对孪生子甚至不必与前一对有着直接的血缘关系,唯一的出现条件就是前一对孪生子之中两人的彻底死亡。秦家曾经不止一次试图断掉乾族的血脉,但是毫无用处……乾族的血脉仿佛已经寄生在了秦家的血脉之中,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将之驱除。

而且更可怕的是,乾族血脉每一次地重生,身上带有的乾族特征就会越发明显起来。到了后来,双生子的模样都跟乾族人越来越相似,不过一直是一个外显乾族人的性情,一个性情与普通人类相似。

不过写笔记的人在笔记中说道,他的父亲早已经怀疑其实连外显人类性情的那个人都已经流的是乾族血脉。不管乾族无限转生的传说是真是假,但是乾族在秦家的血脉之中复生的事情是毫无疑问的。

因为乾族的双生子,无论天赋与相貌都与其父母毫无相似之处。除非是双生子之一繁衍出来的双生子,否则父母子女之间根本找不到相似之处。

即使杀了也没有任何用处,因为一旦孪生子双双死去,那么很快就会有新的双子诞生。

彷如诅咒一般,这个轮回从不终止。

所以那段时间,秦家人每次生孩子都有些战战兢兢。到了最后,他们也不再把双生子都杀死了,而是在性情外显之后,只杀死那个像乾族人的,却把那个有着人类性情的给留下来。这样至少能保证血脉在那一条线上传承,而不至于不停地要去杀死自己的子嗣。

而写这本笔记的作者的父亲就是乾族人之中性情更加像人族的那一个。

作者写道:“……秦家保密着那一段历史,并不让任何人知道有关乾族人的事情。但是在他们决定让乾族的孩子活下来的那一刻,一切就都已经注定。”

“……乾族人天生比普通人更加美貌,聪慧,强大。最初的乾族人在我的猜测中应当是冷酷而不通世事的,但是我的父亲并非如此。他比普通人更加精通人情世故,拥有比普通人更敏锐的感知,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在家族中求生,慢慢在秦家掌握了很大的权力。乾族人拥有的各种优势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方便,甚至一度连族长都无法再掌控他。”

“如果是直接的直系血脉传承,秦家是最多可以存在着三个拥有乾族血脉的后裔的。然而能不能同时存在三代五个或以上的乾族血脉我却无从考究。因为父亲并没有机会活到看到子孙出生的时候。他曾经试图保住我的哥哥,不过最终失败了。”

“不过我们并不沮丧。父亲虽然伤心,却没有沉浸在其中太久。在秦家的历史上,乾族这一脉的子嗣已经死得太多太惨烈,就如同我的叔叔和兄长一样,多到已经让我们无力去悲痛。总有一天我们会拥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子嗣……我和父亲都这么坚信着。”

“当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已经毁掉了秦家所有关于乾族人的传承。我会留下关于乾族的传说,方便需要的人进行查询。但是不会再有人知道乾族在秦家血脉之中惨烈的历史。乾族还会再一次在秦氏的血脉之中复活,但是我大概是看不到了。”

这部分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叶柏涵不太确定作者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有一点却十分肯定,那就是作者在这个时候很可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必然为毁掉秦家关于乾族的一些传承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叶柏涵关上了笔记,对色希音问道:“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色希音说道:“从旧库房一个生锈的箱子里。那个箱子锈到打不开,没想到却是一个十分高明的法器。我是看到上面的乾族图腾才想到去开它的。似乎只能用我的血液才能打开。”

叶柏涵说道:“这位祖先想得真周到。”

色希音说道:“这也基本上可以了解为什么我们小时候秦家完全没有关于天人的传说了,因为已经有先人故意事先毁掉了这方面的传承。天人似乎有许多奇妙的手段,可以通过秦家人无法防备的途径进行传承。”

叶柏涵说道:“我是乌小福转世,所以天人魂魄转世的说法应当不是真的。不过二师……阿溪你应该是乾族的血脉没错……”

色希音说道:“但是很奇怪……”

叶柏涵用询问的眼神望着自家二师兄。

色希音说道:“你明明转世多次,却还可以触动长命锁的机关。而且……我去过乾族秘境了。”

叶柏涵说道:“怎么样?”

色希音说道:“我没能进去……但是我看到了。乾族秘境的入口处有个镜台,我往里面望的时候,镜台映出了你的样子。”

叶柏涵听了,倒是有些意外,开口问道:“是前世……还是现在的样子?”

色希音回答道:“……现在。”

叶柏涵这倒是真惊奇,说道:“为什么!?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已经转世,应该已经不再符合那位公主奶奶口中两人都活着的条件了。”

色希音说道:“这个问题我有稍微想过……按照乾族血脉延续的方式,不管神魂是不是在重复转世,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乾族的子嗣应该只有双生子之中的两人都死去之后,才算是真正的死去。”

“所以只要我不死,你应该不管过去多久也都还算是活着的。”

叶柏涵听了之后,说道:“但是我记得公主奶奶说过,她的孪生子死去了,所以她本人已经不符合开启秘境的挑拣了。”

色希音想了想,觉得似乎也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所以他思索了片刻,就开口说道:“那么也许是乾族的血脉和人族或许有些不一样,讲究神魂的来处也说不定。”

他们在这里猜测了半天,最后也没有得到一个可靠的结论。最后叶柏涵没有再继续跟色希音猜测下去,而是开口说道:“不管怎么样,既然你说入口的镜台出现了我的影像,那么我就跟阿溪你去一趟乾族秘境吧。我也很想知道乾族秘境之中到底都有些什么东西。”

色希音说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叶柏涵想了想,说道:“三天后吧。走之前我也要先去洗尘峰和小筑看看弟子们的情况。”

三天之后,色希音和叶柏涵已经准备齐全,然后开始一起前往了乾族遗址。

那乾族遗址离楚家其实颇有些距离,在一座山脉的最高处。但奇异的是,这座山脉的旁边就有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而平原上正好有一处巨大的湖泊。

这也正好应了当初关于乾族秘境的提示。

乾族秘境就隐藏在这片湖泊之中。

色希音带着叶柏涵等人一路潜入了湖泊的最深处,然后猛然之间,叶柏涵就看到水底一个巨大的头骨,看上去像是某种强大妖兽的头骨,张着嘴,眼睛的部分露出两个黑乎乎的巨大窟窿。

叶柏涵吃了一惊,色希音却带着他继续往怪兽的口中游去。

怪兽的口中竟然是一条漫长的水道。

但是色希音并没有带着叶柏涵一直往前游,游到通道的尽头。他在通道中途的某个位置就停了下来。他停下来之后,叶柏涵也马上停了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一阵歌声。

那是非常美妙的歌声,明明是用完全不同的语言唱出来的,叶柏涵却出乎意料地完全能听懂歌词的内容。

那歌声是由一个女孩的声音唱出来的,那声音清澈空灵,异常动人,彷如天籁之音。叶柏涵只听她唱道:

【银色天马驱赶着金色蝴蝶,我们的家乡就在那天空的尽头。谁能拥抱那一朵盛开的金百合,命运就会唱响你那无声的歌……】

叶柏涵便开口问三人:“你们听到那歌声了吗?”

韩定霜回答道:“没有。”

别云生问道:“你听见谁在唱歌吗?”

叶柏涵顿时皱了皱眉头。

然后色希音就开口说道:“别问了,这歌声好像只有乾族才能听到,因为这是指引我们找到秘境入口的提示。这地方黑漆漆的,没点提示很容易错过去的。”

这样说着,他却牵住了叶柏涵的手,又让叶柏涵牵住韩定霜,韩定霜牵住别云生,带着他们往头顶的部分游去。

第156章

被色希音带着往上游了一段距离之后,叶柏涵就看到了一束明亮的光线射入了眼帘。

然后他就被眼前的景色给惊呆了。

他们好像出现在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光罩里面,而光罩笼罩的地方则是一片山谷,山谷中盛开满了各色各样的花朵,异常绚烂而且种类繁多。

里面有些花草连叶柏涵都不知道品种。

他顿时有些怦然心动,问色希音道:“这里的花草可以采摘吗?”

色希音愣了一下,才说道:“我不知道……但是应该可以吧。”

叶柏涵便上前去,每种花草检视过去,然后遇到不认识的品种,就尝试性地进行了一次采摘。

他的采摘和普通人所谓的采摘还不一样,是直接连根一起小心翼翼地挖掘出来。挖掘过程之中他还使用了不少种类的特殊工具,确保不会损伤到花草的根茎。采摘完毕之后,叶柏涵就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保存到药囊之中。

叶柏涵采集药草的手法其实非常熟练,但是耗不过山谷之中各种花草品种众多,所以这一路就耗费了相当多的时间。色希音也没有不耐烦的神情,一路上甚至还会帮忙进行采摘,兄弟俩一路算是过得相当愉快。

出乎意料地,别云生在这件事上面似乎也很有经验。他擅长水系和土系法术,几乎只要手指动一动,那些花草好像就会自己整株地从地里钻出来,出现在叶柏涵的手里。

叶柏涵对这种法术却是相当羡慕,问道:“这是什么法术?我能学吗?”

别云生顿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法术,其实也没有名字。不过,你肯定能学会就是了。”

叶柏涵便说道:“回去之后还要拜托泽君教我。”

山谷其实不大,只是花草众多。所以耗费了不少时间之后,众人最后还是很快地就来到了秘境的入口。

色希音之前说是秘境入口有一面镜台,却并不是十分精确。正确来说,叶柏涵看到的,是秘境本身就是一面巨大的用不知名晶体制作出来的镜子。

这面镜子跟普通的法器镜台还不一样,镜子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似乎如同会自己浮动一般。色希音等人走到镜台前面的时候,韩定霜和别云生一瞬间就出现了不小的反应。

色希音看他们的反应就知道了问题,笑吟吟地回头望过来,问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别云生笑了笑,没有说话。韩定霜却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道:“看到了一个人,很陌生的人。”

色希音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重新把视线移向了镜子。

然后他在镜子里面看到了一扇银色的门。

色希音之前自己看的时候,看到的是叶柏涵的身影,此时跟叶柏涵一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扇银色的门户。

他顿时就意识到,他们应该是能进去秘境了。

他问叶柏涵:“柏涵你看到的是什么?”

叶柏涵看到的东西是跟色希音一样的,就是一扇门。唯一可能有所不同的可能就是他看到的这扇门户却是金色的。

叶柏涵把自己看到的内容告诉了色希音。

色希音听了,变回头对两人说:“你们看到的不是门,不一定能够进去到里面。如果进不去的话,你们可以在这里等我们一段时间,如果时间太久的话,也可以去附近的镇上或者城里等。”

别云生应道:“好。”

韩定霜却开口说道:“我就在这里等。”

色希音听了,回头看了韩定霜一眼,知道他应该是想要在附近等叶柏涵。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色希音感觉就有点不舒服,有一种自家哥哥被人抢走了的不快感觉——虽然他家哥哥过去三百年里已经被其他乱七八糟的人抢走过好多遍……

色希音带着这种心情,就不想再管韩定霜的事情,转头就走向了镜子。

他伸手摸向了镜面,结果在手指和镜面相碰触的时候,镜子上猛然就开始荡起了一圈涟漪,然后紧接着色希音整个人就被吸到了镜面之中。

同时被吸进去的还有叶柏涵。

视野转换之后,两人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刻满了各种石头浮雕的长廊之中。长廊一望无尽,叶柏涵忍不住把视线投向了刻在长廊两侧墙上的浮雕。

然后他发现那些浮雕手艺精湛,人物栩栩如生,竟然是讲述着连贯的故事的。这些浮雕延绵不断,大约没走过数十米就能看到一个完整的故事。

叶柏涵就一路顺着浮雕看了下去。

他发现浮雕上的场景看上去很特殊,风格是他并不熟悉……或者说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熟悉,但是却似乎并没有真正地在现实中见过的一种。

第一组浮雕讲的是一个少女的故事。

这个少女好像是一个类似于祭司或者巫医一类的人物,一开始在一个台子上进行着祭祀,但是天边却突然飘来一片巨大的乌云,又或者是滚滚的黑烟。

少女被吓了一跳,四周的人也都惊慌失措。然后这个时候,少女取出了一根长笛,开始吹奏起来。

吹奏的时候,远处飞来了一群凤鸟,开始在少女的指挥下开始和那片乌云撕咬和战斗。随着战斗的进行,叶柏涵开始发现了乌云的真正面目。那似乎是一群妖魔或者恶鬼。

经过一番战斗之后,凤鸟最后战胜了乌云,但是族人们却并不欢欣喜悦,因为他们开始要给凤鸟们献祭了。

献祭的过程分成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众人给凤鸟献上了蔬果牲畜,凤鸟吃完了,但是并没有离开。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幅场景之中,凤鸟进食的场面被描画得极为凶残,甚至要比之前凤鸟与魔鬼们战斗的场面更加凶残,似乎暗示了什么。

因为凤鸟没有离开,所以众人又开始给凤鸟进行献祭。

这一次献祭上的却是一群美丽的少男少女。

然后就见凤鸟们纷纷化身鸟人,和这群少男少女进行交酉已。

这里的鸟人是真正意义上的鸟人——他们有着鸟的头,却有着人类的身躯。总体来说,那形象绝不美妙。

第二场祭祀结束,凤鸟却仍旧没有离开。

少女祭祀开始与他们辩论了起来,不知道辩论了些什么,少女最后跪伏在了地上,挖出了自己的心脏。凤鸟们啄食了她的心脏,终于离开了。

族人们把少女埋在了一处山清水秀的泉水旁边,然后有一天泉水旁边长出了一颗漂亮的花树。

树是空心的。

叶柏涵一路走一路看,发现所有的浮雕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点,一是主人公都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自己的心脏。二是这些失去心脏的主人公都以另外一种方式得到了永生。

这样一路走到了长廊的尽头,进入了一间屋子,叶柏涵看清屋子之中的情况时,却是猛然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这件宫室之中竟然摆放了数十具棺材,这些棺材十分细小,大约只有手臂长度,里面也没有尸体,只有一颗颗的心脏。

叶柏涵吓了一跳,才发现这些心脏并不是真的心脏,而是由宝石雕刻而成的心脏。

然而那也十分惊人了。成人心脏大小的宝石,还雕刻得这么逼真,竟然还有数十只。就算是在修真的世界里,也难免让人惊叹。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叶柏涵却似乎听到了轻轻地噗通一声。

叶柏涵心脏差点漏跳一拍,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色希音语气平静,说道:“心跳声。”

宫室里的光不太明亮,色希音的脸笼罩在阴影里,本来就不怎么人性化的神态在此时此刻看来就更可怕啊了。

叶柏涵一时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该怕这满室的阴森还是先怕一下自家二师兄。

他觉得自己也是受够了。

然后他就又听到了一阵心跳声。

很整齐的……心跳声。

叶柏涵平常也是胆量很大的人,此时却完全大胆不起来。他啪地一声贴上了自家师兄加弟弟的后背,然后说道:“阿溪……我有点……怕。我警告你,你待会儿可千万不要故意装神弄鬼吓我……要是把我吓死了,你就得去找下一个哥哥了。”

色希音:“……”

也难怪叶柏涵要事先提前警告那么一声,因为色希音是有前科的。而且他吓唬人的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吓人——那才是最可怕的。

色希音说道:“……柏涵你觉得很可怕吗?”

叶柏涵说道:“这心跳声……难道是这些宝石心脏发出来的?”

色希音说道:“应该是。这些不是宝石雕刻的心脏,而是心脏宝石化而呈现的样子。它们很可能……是活的。”

叶柏涵听他这么一说,紧张感反而小了一些,问道:“活的?”

色希音说道:“柏涵你来看这个。”

叶柏涵走了过去,然后看到了一幅新的石雕画。

这幅画上面画的却是一个女人,一个装扮很熟悉的女人。

叶柏涵顿时张大了眼睛。

色希音却没有意识到叶柏涵的神态变化,而是说道:“你看画上的那些文字。”

叶柏涵扫了一眼画上的那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然后才明白了这一幅画的由来。只见小字上写道,莲花仙子见世间苦难,于是拯救世人,将那些为了救人而失却心灵和身躯的人带到了这里,然后赐予他们新生,成为新的一族。

而石台上的那些宝石心脏则是由肉莲花长成的心脏,当天人族死后神魂就会被找回到属于他们的植物心脏之中,等待下一次轮回。

……原来,这就是天人族永生的秘密。

叶柏涵发现这一点之后,倒是反而不怕这些心脏了。他好像多多少少也有一些明白,乌小福为什么会转生成天人后裔的楚含江的原因了。

原来天人根本不是天人,他们甚至不是真正留着同样血脉的一族。

色希音突然说道:“你觉得……这里面有哪一颗心脏是你的?”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里面没有一颗心脏是我的。不过,如果有一颗心脏是不跳动的,那应该是阿溪你的。”

色希音露出惊讶的神情。

叶柏涵却没有多做解释。

宫室里探看不出什么究竟,叶柏涵便对色希音说道:“我们往里面走吧。按照公主奶奶的说法,这里面应该会有适合你练的功法。”

然后他们就继续往里走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两人果然发现了堆积满了各种典籍的宫室,色希音在一番寻找之后,也真的寻找到了一些比较适合天人族修习的功法。

只见功法头一页写道:“天人一族,魂肉分离,情志不全,故而需要以此法凝练神魂……”

叶柏涵说道:“就是这个了!”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轰轰的响声,然后就发现宫室的门突然开始关闭了。叶柏涵吓了一大跳,一回头,却看到宫室的角落之中,一具原本他们以为只是装饰品的盔甲突然站了起来。

【这许多年……终于等到了。】

叶柏涵和色希音都警戒地站了起来。

叶柏涵问道:“尸傀?不,似乎是有自我意识的活尸。”

那尸体问道:【你们想必就是楚家人了。】

叶柏涵没想到那尸体的意识保留得这么完整,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是乾族,还是闯进来的人修!?”

【我是……】

那盔甲正要说话,却猛然停住了,说道:“你们身上的……银锁……”

他突然一步一步地向着两人走了过来。

【给我……看……你们身上的……银锁……】

叶柏涵和色希音互相对视了一眼,却是双双把银锁给取了下来。

那盔甲虽然有力量,动作却并不灵活。接住银锁的时候,还差点把银锁弄掉到了地上。他伸出手的时候,叶柏涵看到了他那如干尸一般的手掌。

盔甲拿到两枚银锁的时候,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仿佛呆住了一样。因为是活尸,理论上来说他应当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叶柏涵却觉得他的样子仿佛在无声地哭泣。

叶柏涵看着他的那个样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开口问道:“您是不是……楚容前辈?”

第157章

那活尸抬头看了他半晌,才回答道:“我是楚容,你们……”

叶柏涵十分惊讶,问道:“您是怎么进到乾族秘境中来的?”

活尸沉默了片刻,再次一字一句问道:“你们是谁?”

叶柏涵沉默片刻,才说道:“我们是楚家现今拥有乾族血统的兄弟。”

活尸却声音依旧冰冷,说道:“你们看上去可不像是兄弟,更没有孪生子的样子。”

叶柏涵说道:“因为我在之后已然转生数次。我当时名叫楚含江,现今名讳叶柏涵。”

活尸愣了许久,才爆了一声粗口,说道:“还可以这样?”

叶柏涵:“……”这位前辈看上去性子可比想象中活泼太多了。

他再次问道:“前辈你到底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楚容回答道:“你们知道我的事情?知道多少?”

色希音便开口说道:“知道您当初勾引乾族的公主奶奶,后来又被同族杀死,被堂兄弟夺了族长之位,还被误以为您背叛她娶了新夫人。”

楚容顿时噫了一声,说道:“你们这知道得还挺多啊。”

叶柏涵说道:“您别顾左右而言他了行吗?”

楚容说道:“我能进来,自然是我儿子把我带进来的。不过我夫人在生我的气,不肯见我,所以我只好蹲在这密室里,没事儿偷看下乾族的典籍。”

“您偷看出什么来了吗?”叶柏涵吐槽道。

楚容便哈哈哈地说道:“要我叔伯们知道他们当初费尽心思要找的都是这么些玩意儿,非得气死不可。”

叶柏涵提醒道:“他们死了好多年了。您也死了好多年了。”

楚容说道:“虽然是个丑不拉几连我老婆也不想见的干尸吧,但是我好歹能说能笑能走动,怎么能说是死了呢?”

叶柏涵说道:“您这活得还挺能看开的?那当初怎么说那种伤公主奶奶心的话呢?”

楚容沉默了一下,说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说道,“那时候情势不一样。我当时不是逼不得已吗?我其实是暗示她儿子被人抓了,让她随便整个陷阱把那群混蛋骗进去干掉算了。不过她性子单纯,没听懂,还生我的气,我也没法子啊。”

叶柏涵说道:“……您这暗示也太隐晦了。”

楚容说道:“你们既然进来了,楚家现在怎么样了?”

色希音说道:“灭了。”

楚容说道:“灭了!?”

色希音回答道:“该死的都死光了。您是不是舍不得?”

楚容顿时笑了,虽然表情上看不出来,但是叶柏涵却可以确定他是在笑。他开口说道:“说不上舍不舍得,反正我管自家老婆儿子就行了。说是家族,兄弟叔伯什么的到底隔了一层,我管他们呢。”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说道:“您老婆儿子呢?”

楚容说道:“你们进来时没见到?”

叶柏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应该是那一堆心脏。他问道:“可是那些心脏……”

楚容说道:“卧槽。”

叶柏涵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这个反应,结果就见楚容说道:“你们跟我来!”

叶柏涵和色希音虽然不明所以,但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出去了。

结果快要到那间棺室的时候,楚容突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进去,而是指使叶柏涵和楚含溪先上。叶柏涵愣了一下,却还是按照他的指示走了进去。

不过他仍旧没有看到有什么不对。

然后,这个时候楚容就从叶柏涵的身后走了出来。随着他走出来之后,叶柏涵瞳孔微缩,却是发现棺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变化。

只见棺室中所有心脏都出现了变化,从其中冒出了一股黑烟,然后形成了一个又一个阴森森的影像。

这全部影像跟色希音长得都有几分相似,所以叶柏涵一瞬间吓了一大跳,就发现自己身后猛然从墙里长出了一丛丛藤蔓,瞬间就把楚容一路从棺室门口扔到了长廊的尽头。

楚容发出一阵惨叫。

叶柏涵听他那中气十足的惨叫,就知道这位先祖应该没有什么事。所以他转头望向了棺室内的一众幽影。

叶柏涵开口道:“你们可都是乾族的前辈?”

没有人回答他。

叶柏涵惊讶地发现那些幽影的嘴都在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是他却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他灵机一动,放出了神识,果然马上就能够进行交流了。

却听那幽魂说道:“……你不是我乾族的子弟,怎么能进入秘境?”

叶柏涵便说道:“……我曾经投生成过乾族血脉,只是后来又转生了。”

幽魂却说道:“外人不可能投生成乾族血脉。”

叶柏涵愣了一愣,不知道对方为何会这么说。

然而幽魂又说道:“奇怪……你身上似乎确实带着乾族的气息……可是你也不是我乾族子弟。”

叶柏涵听得糊涂,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从怀里拿出长命锁,打开之后露出里面的小归珠。小归珠出现的时候,满室阴魂都为之一愣,然后有人说道:“……活木!这是活木所制成的法器。”

叶柏涵问道:“前辈们认识此物?”

幽魂说道:“这边是我们寄生的活木。这屋内的所有心脏都是由活木炼成,犹如死者的本命法器,可以保持魂魄长久不灭,并在死后将我等的魂魄召回到法器所在。可是这东西的样子跟我们的心匣并不相同……”

叶柏涵说道:“这是源自西蓬莱的小归珠,据说有维持神魂,护佑主人转生的功能。”

幽魂愣了一下,然后问道:“西蓬莱?”

他想了想,问道:“就是蓬莱山吗?”

叶柏涵便说道:“西蓬莱又称为小蓬莱,跟蓬莱山多少有别。它是青玄神君离开蓬莱山之后暂居的小洞天,蓬莱山则是青玄神君之前居住的洞天福地。”

幽魂说道:“原来如此。我对山下的事情知晓得并不多,所以也不清楚这位青玄神君的事情。不过,蓬莱山是不是有一位莲花化身的仙子?”

叶柏涵便回答道:“若是莲花化身的仙子,我只知道一位,就是传说中青玄神君原先的道侣,被驱逐出蓬莱之后直接陨落的御河公主。”

幽魂们听了,顿时纷纷站起身来,说道:“陨落了!?怎么可能!?”

叶柏涵便问道:“前辈们说的难道就是御河公主?”

幽魂们说道:“那位御河公主不就是莲花仙子吗?”

叶柏涵说道:“我虽然不知道蓬莱有多少莲花化身的妖修前辈,但是应该也并不只有御河公主一人才对。”

幽魂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说的也是。像是仙子那样强大的人物,自然不会轻易被人所击败。”但是紧接着他又询问起了御河公主的事情,因为觉得这位御河公主说不定就跟莲花仙子有什么关联,比如可能是对方的后代或者亲眷之类的。

但是在叶柏涵看来,若是说强大,御河公主恐怕并不弱于任何妖修。他之前有从前人笔记之中看到相关蓬莱的记叙,据说这位御河公主当年在蓬莱也很是个人物,只是后来据说是野心勃勃,想要争夺蓬莱之主的位置,才被打落凡尘。

当然,这个争权夺力的说法为笔记作者自己的猜测,不过因为年代久远,叶柏涵也很难进行考究。

他其实多少有些猜测这位莲花仙子应该就是御河公主,但是根据他目前所知,这两位无论能力,作风,和性格上给叶柏涵留下的印象都太过不同。按照乾族的说法,莲花仙子一言不合就能凭着一腔同情心直接造出一个永生之族,其修为该有多么强大?若是这种情况下还能被青玄神君打落凡尘,何至于青玄神君现今也转世投胎衍然不见踪迹?

然而若不是御河公主,这位莲花仙子又能是谁?

叶柏涵思考了好一会儿,却仍不能做出有效的判断,最后还是放弃了。事实上,他还是偏向于这位莲花仙子就是御河公主的猜测,不过若是如此,御河公主已经陨落,对于乾族的这些人来说,这个答案未免就残酷了一些。

还不如让他们心怀希望。

事实上,对于叶柏涵来说,他察觉到自己这么做可能还有一些更重要的原因。之前的画像也好,亦或者是幽魂的叙述也好,都让叶柏涵有种熟悉感,是那种仿佛曾经梦中乍现,有心去追逐却又杳然无踪的熟悉气息。

叶柏涵怀疑自己见过御河公主或者这位莲花仙子,只是不能确定。

那种感觉让他天然觉得亲近和熟悉,也因此不由自主地就想要包庇对方,不希望往不好的方向去揣测对方。所以他说道:“是啊,我也觉得这是位非常强大的前辈……应当不会有事。”

这显然是幽魂们比较喜闻乐见的答案,幽魂因此而很满意,便说道:“便是如此。若是仙子真的陨落,也不可能再将你投生到乾族了,不是吗?”

叶柏涵愣了一下。

幽魂们便说道:“你既然投生成了乾族血脉,肯定是仙子所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幽魂们便纷纷赞同了这个说法。

叶柏涵觉得这个猜测不太靠谱,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然后他想了想,突然开口问道:“既然乾族本身为仙子寻凡人转生而成,如何又会七情淡泊?”

他问的却是色希音的病症。

幽魂们愣了一下,然后就见有一女性幽魂走上来说道:“因为失过心。”

叶柏涵抬头望去,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女子身姿高挑,气质清冷,正是他们在幻境之中看到过的公主奶奶。

第158章

“情存乎于心而智存乎于脑。我等是失心之人,以木石为本心,自然难免显得比常人淡泊一些。”她从人群之中缓缓走来,开口说道,“然而木石为心,亦不是无心。血肉之心脆弱而易伤,木石之心虽然不会轻易被感动,但是也比寻常人心更加执拗坚持一些。孰好孰坏,是难以说清的。”

叶柏涵问道:“但是我也听闻秦家生下的双子之中,总有人不懂人心而有人更懂人情世故……”

公主便说道:“我乾族投生前皆为舍己为人而死,仙子怜悯于我等,送我等一颗木石之心,以及无尽生命。不过即便是仙子,也不是真的就无所不能。她以活木炼成心脏,却也致使我乾族的心魂不能与普通人的肉身很好地融合,于是便有乾族无心的传闻。神魂素来要从肉身的喜怒哀乐之中学习悲欢离合,乾族没有合适的功法辅助,便不好促使心魂与肉体融合,看上去自然有如无心一般。”

叶柏涵顿了一下,问道:“然而为何双生子的另外一位……”

公主回答道:“乾族的血统不够浓厚,神魂才会不好融合……”

叶柏涵顿了一下,突然听懂了公主的意思,问道:“所以,双生子之中,有一位是乾族血统浓厚的孩子,因为血统浓厚,所以神魂能够很好地融合,便不会让人看出端倪。而另一位则是人族血统浓厚的孩子,因为血统不够浓厚,所以神魂不能很好地融合,所以看上去才异于常人……公主可是这个意思?”

公主沉默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叶柏涵沉默半晌,说道:“所以,当初……公主并非是想要用带着人族血脉的孩子去保护乾族血脉的孩子,而是希望乾族血脉的子孙去保护人族血脉的子孙……可是这样?”

公主便说道:“不管他们身带什么样的血脉,毕竟都是我的子孙。何况我也并不知道,何时何地,哪一位兄弟姐妹会投生到谁的身上……我自然只希望他们能相亲相爱,平安度过一生。如若不可得,也不能成为可憎之人。”

叶柏涵听了之后,许久没有说话,半晌才开口道:“……公主果真不是坏人。”

公主说道:“楚家人可是把我描述成一个恶人?”

叶柏涵摇了摇头,说道:“楚家已然没有谁记得乾族的事情了,公主不知道吗?”

公主的表情为之一愣。

叶柏涵说道:“似乎是哪位先祖毁掉了有关于乾族的典籍与传承,所以哪怕是对于异于常人的乾族后裔,楚家的长辈也只以为是生有怪疾而已。”

公主听了,张嘴愣然片刻,然后才笑了起来,说道:“竟然是这样。”

叶柏涵问道:“……乾族血脉断绝……公主你们是否就无法再投生了?”

公主说道:“看起来是这样。不过即便如此也无所谓了,此间虽然小,但是毕竟有亲友相伴,也不算是太难过。”

叶柏涵问道:“可有什么法子?”

公主便说道:“如果你们能够找到莲花仙子,或许她还能为我们再塑身躯。不过仙子神通广大,神龙见首不见尾,已经许久没有来见过我们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有些迟疑,半晌才说道,“若是你们想帮助我们,就去找找她吧。她许久没有出现,或许也遇到了什么麻烦。若能帮上一分忙,就帮一分好了。我们这边的事却不是很要紧。”

不过她看了看两人,说道:“不过看你们现今这修为,恐怕也很难帮上仙子的忙……算了,你们跟我来。”

叶柏涵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是色希音却坦然跟了上去,叶柏涵便也没有再多想,随着幽魂跟了上去。

跟上去的时候,公主走过长廊,迎面就见楚容一脸欣喜,迎了上来,结果两人还差个几十米呢,公主手一挥,楚容身侧就飞出来数根藤蔓,直接把他抽得滚来滚去。

叶柏涵说道:“公主奶奶——”

公主停了一下,回头望向他,表情相当单纯。

叶柏涵说道:“您还恨他吗……”

公主说道:“说不上恨,就是没见过像他这样蠢死的。但凡他稍微警觉一些,别给那群恶人害死了,孩子们也不需要吃这么多苦头。”

这话说得好实在,叶柏涵竟然无言以对。

公主殿下的性格跟叶柏涵想象中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在叶柏涵的印象里,这位公主奶奶应该是个更加严肃和更加冷酷的人……毕竟记忆中她的人生就带着一股阴冷的悲惨感觉。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她的性情似乎比预想中更加果决也更加温情……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叶柏涵之前对于她的看法还是过于片面了。如果她没有慈母之心,她之前不可能为子孙付出那么多,也不可能能忍住一时的温情而用冷酷的态度为自己的孩子撑起那些年。

公主殿下带叶柏涵到了秘境的最深处。他们一路前进,走过了很多个宫室,一路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叶柏涵看到前面已经是墙壁,还以为公主殿下是要把两人带往最后的两间宫室之一,结果没想到公主殿下直接穿过了那一堵墙壁,消失无踪。

叶柏涵很是小吃了一惊,伸手摸向那堵墙壁,却发现那是堵非常结实的墙壁,并非幻象。他又试图以神魂去探测,却发现墙壁所在的位置根本不是通道,而似乎是个法器。

一个贮藏神魂的法器。

叶柏涵迟疑了一下,没敢用神识去探测。这种法器进去容易,但是能不能出来就难说了。

结果公主最后给他们捧出来一个盒子,然后对两人说道:“这里面有一样东西,是仙子以前借给我们使用的东西,不过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仙子应该会比我们更加需要它。我把它托付给你们,若你们最后有机会见到仙子,务必要把东西教给她。”

她的语气凝重,叶柏涵便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们会尽力的。”

然后公主才说道:“楚含溪,我这里有一样东西,叫做宿世书,是仙子赠与我们乾族的另外一样法器。这样法器的用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可以帮助我族子弟更好地学习人世喜怒悲欢……这东西素来是只有乾族当代的族长可以保管。不过如今族中是这样的情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我就把它暂时交给你了。用此物修习乾族功法,能起事半功倍的作用。我希望它能帮助你增进修为,到必要的时候能助仙子一臂之力。”

然后她又转头望向了叶柏涵。

她沉默半晌,说道:“虽然以前不曾见过你,不知为何却有种亲切的感觉。你的情况也是特别……一般来说,乾族子弟死后都会回归到秘境之中,你却转世到了其他地方。我想,或许是因为你投生的时候,仙子并未将活木炼制的心脏放入秘境的关系。”

叶柏涵隐隐意识到这个猜测并不准确,可是因为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记忆,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种违和感到底从何而来。

公主说道:“乾族的功法更适合乾族的血统,因为说起来,这其实是一种更加贴近草木妖族的功法。我看你现在的修为就很不错,相较你的年纪来说,其实已经非常出众了。所以我也不教你功法了,只送你一样东西。”

然后她便递给了叶柏涵一片洁白色,如同花瓣一般的玉片。

叶柏涵愣了一愣,问道:“这是……”

公主说道:“这是当年仙子送给我母亲的一样护身法器,说是法器,其实是仙子自己的一片花瓣。这花瓣因为生长在仙子身上,所以天生具有法器的功用。你们带着它,应当就能与仙子互相感应,同时也能护你平安。”

叶柏涵听了,与公主道了谢,伸手便接过了花瓣。结果手指碰触到花瓣的一瞬间,他却浑身猛然一震。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

他觉得那一片花瓣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有一种仿佛有神经直接联通着他的指尖和花瓣的血脉相连感。那种感觉非常奇妙,让叶柏涵一瞬间颇有些怔愣。

公主看他表情异常,问道:“怎么了?”

叶柏涵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亲切感。”

公主听了,却开口说道:“大约是因为对仙子有些亲切感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这样解释,叶柏涵也就觉得可能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儿,就没有再继续深究下去。

然后他对公主问道:“我们要怎么找到……这位莲花仙子?怎么确定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我拿着这片花页,它会自动给我指示吗?”

公主便说道:“若是仙子在附近,她自然会感知到你身上的这一片花页,到时候自然会有所反应,你无需担心。”

叶柏涵听她这么说,就没有再继续追问,说道:“待我外面事情了解,我会上蓬莱一趟,找一下这位仙子,希望到时候有好运。”

第159章

公主得了他的承诺,顿时欣慰地笑了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色希音从公主那里学会了如何使用宿世书,如何修炼乾族功法以及如何融合自身记忆与神魂,令肉身与神魂更加契合。

公主交给他的宿世书其实是一件提取和重现记忆的法器。它能让神魂一次一次历练同样的场景,加深记忆,以这种方式获取和学习更加近似普通人的感情。

因为是交给色希音使用的法器,所以叶柏涵也不是非常清楚它的具体用法,只知道色希音入定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再睁开眼情绪就沉静了许多。

叶柏涵也不知道这种安静是好是坏。

最后他们被公主用另外一种方式送离了秘境。叶柏涵这才知道,秘境的入口是单向入口,只能进不能出。同时秘境的出口也是单向出口,只能出不能进。

再见到天光的时候,两人却是出现在了一处陌生的地方。叶柏涵环顾四周,发现两人出现的地方是一个溶洞之中。

奇怪的是两人从所在的洞穴之中费力刚找出了出口,试图往外找到出路,结果就听见外面的一阵喧哗。

叶柏涵愣了一愣,然后就示意色希音躲起来。

两人迅速躲起来之后,才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

叶柏涵和色希音所在的这个洞窟,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窟。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们所在洞窟的出口处有个很短的石廊,方方正正完全是人工砌成。

而且这个石廊的出口有些微妙,竟然有法阵护持。叶柏涵想了想就明白了,这里可能是乾族秘境的固定出口,有这样的防护并不奇怪。

但是令人不解的是洞窟外面竟然似乎有许多人。

乾族秘境的出口应该是设置在相当隐蔽的地方才对。

抱着这样的想法,叶柏涵和色希音动作轻巧态度谨慎地通过结界往外看去,结果就看到了一群黑衣黑袍戴面具的人正聚集在外面。

叶柏涵一看那打扮就认出来了:“……魔道。”

色希音的神情顿时就有些警备,问道:“这里怎么会有魔道!?”

叶柏涵见他眼神警惕,顿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他们聚集在这里未必就是因为秘境,大有可能只是凑巧而已。此时是秘境的出口而非入口,此处既然是个人工砌成的洞窟,很有可能只是被他们发现之后加以利用而已,师兄不用想太多。”

色希音听他怎么说,仔细想了想,眉头倒是稍稍松开了一些。但是即便如此,他看着外面数目繁多的魔修,还是觉得头疼异常。

他开口问道:“就算是这样,现在看起来已经被魔修所占据,我们想要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离开此地恐怕会非常不容易。而且也不知道现在我们到底在哪里,外面是什么样一个情况,距离大师兄他们有多远……”

叶柏涵沉吟了一下,便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样说着,他却取出了两套斗篷和面具,递了其中一套给色希音。色希音愣了一下,发现斗篷的样式和气息竟然都和魔修的一模一样。

他问道:“这是……?”

叶柏涵便回答道:“魔修为了掩盖身份,多数会使用一些遮盖神魂气息的法器。这是我仿照他们所穿的法衣炼制的。若是炼制这些东西的器师看见应该是能够发现端倪的,毕竟我只是自行仿制了器图,并没有真正见识过他们所用的器图。不过这里未必有炼器师,我们碰碰运气。”

色希音听了,好奇地把斗篷和面具都审视了一番,才把它们穿了上去。

之后两人就在门口躲了好半晌,只为了寻找一个可以不着痕迹融入到魔修之中的机会。即使不能融入,这种打扮隐秘的聚会,叶柏涵怀疑这些魔修之间的关系应该也并算不上紧密。

叶柏涵由于常年暗中支持一些修士给魔道使绊子,所以对于魔道的许多事情都相当了解。魔教虽然经常隐踪匿行出没于市井之中,但是并不是所有时候都会做出此种穿着的。一来这么做不方便魔道自身的管理,也容易让外人潜进来浑水摸鱼。二来互相隐瞒身份也难以在魔修之间建立信任,长久来说反而不美。

通常来说,魔教穿着这种藏踪匿行的黑袍,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对方明面上有比较不适宜直接以魔道示人的身份,第二种就是他们要搞事。

不管是哪一种,叶柏涵都觉得他们最好倒霉才好。云州这些年虽然动静不大,却已经死了不少人,很多都是骇人听闻的惨案。其中一小部分虽然算是恶有恶报,但是更多却只是一些普通的利益纠纷……却导致了灭门惨案。

云州有一户大户人家原本有一名庶子,幼年时常常被嫡母苛待。结果他卷土重来的时候,连同魔道割了继母的肉,强喂年方七岁的异母弟弟吃下去,又把继母的幼子煮了,当继母的面吃了。

类似这样的事情,云州爆发不止三五桩,所以哪怕魔道打着复仇的名义,叶柏涵也觉得魔道就是魔道。

叶柏涵很好奇这一次对方打算做些什么。

不过他没有找到出去的时机,却听到了一些别的内容。

叶柏涵他们藏匿的这一处地方可能是在某一处桌案下面,只是利用阵法做过了掩饰,所以外面的人暂时似乎都没有发现这边还有暗室,叶柏涵却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动向。

却听其中一个黑衣人说道:“我就直说了!来到这里的诸位,应该都是对于那位最近所做的决议有所不满的。我们发展至今,已经完全掌控和占据了三个大州,在我看来,即使想要袒露人前亦已经跟正道有一抗之力了,但是那位却并不赞同。他可能躲藏得久了,只剩下了老鼠大小的胆子……”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石窟之内的气氛明显一僵。

有人说道:“慎言。”

那领头的黑衣人却冷笑道:“慎言什么?今天来到这里的人,都是结了契约的。若是真有人想要告密,也要自己揣摩一下能不能走出这道门。”

却听一个女修说道:“别人能不能走出这道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的事情如果被那位知道了,我们绝对都走不出这道门!”

领头者说道:“知道这点就最好了。朱和尚不过是玩了几个正道的女修,结果就被他直接一剑切成了肉块。我等既为魔道,却还要被逼着守那虚头巴脑的正道规矩——我等入魔,不就是为了能随心所欲吗!?又为何偏还要学那正道的伪君子,什么师出有名……简直可笑!”

叶柏涵与色希音在内里听到了,却是彼此对望一眼,已经有所猜测。

在叶柏涵看来,魔道之所以能够延续到现在且一步一步壮大,只是因为他们的举动还是比较有规矩的。不管这个规矩能不能让人接受,但是只要还有个借口,就能忽悠不少正道。

这段时间之中,叶柏涵也一直有故意让人宣扬魔道的恶行。虽说这是古代,但也没有人规定不能搞舆论战对吧?可惜修仙界消息流通不便,大部分时候的消息传播都是以一对一来进行的,缺乏有效的病毒式传播途径。而且这修仙界宅男宅女众多,闭个三五年的关根本不算什么,魔教猖狂也就在这几年间的事情,很多人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有这样一股势力正在崛起。

魔道估计就是想要利用这种手段,争取时间趁机壮大。可惜……林墨乘就算有这个心,未必每一个魔修都与他齐心——有大局观的终究是少数。

其实一开始叶柏涵也一直面对着同样的情况。他曾经不止一次让云州受害修士的族人前去各门派说服和求助,可惜大部分门派都觉得事不关己,又或者以魔修们只是在解决私人恩怨为借口,不想要多管闲事。

可惜随着时间过去,魔道的势力发展得越来越大,牵涉到的修士门派也越来越多,终于到了牵涉到一些大门派自身利益的时候,也难免越来越受到正道的关注。

加上叶柏涵让人不遗余力地进行宣传,又慢慢地学会了掌握各派修士的心理弱点,知道怎么样描述魔修们的行为更能引起他们的关注,让他们有所警戒或者感觉到威胁,魔道现在已经很难彻底隐蔽起来。

如果再加上手下有人与之唱反调,恐怕林墨乘也会非常头疼。

叶柏涵心中慢慢就有了主意。

他听那些魔修继续对话,商议着如何脱离林墨乘,甚至反过来对付林墨乘,心里慢慢就想出了一个可以让魔道纷争不断的计策。

之后的情况比叶柏涵和色希音预想之中容易一些。这个洞窟似乎并不是魔道的据点基地,而只是一众魔修私下密谈的地点,数个时辰以后,他们商谈完毕,就打算离开。

叶柏涵在他们离开之后,就放出了一只类似老鹰的鸟儿,猛然放了出去,跟在了其中一个魔修的身后。

第160章

色希音感知了一下,察觉那老鹰拥有极其生动的鹰类外表,却并没有相应的神识波动,顿时愣了一愣,问道:“方才那鹰不是灵宠吧?”

叶柏涵便说道:“是傀儡。”

色希音记得叶柏涵做出的傀儡是以草木灵为魂魄的,但是那鹰傀儡完全没有神魂存在,和傀儡根本不一样。他忍不住问道:“天舟山的傀儡,原来没有神魂也可以活动吗?”

叶柏涵说道:“天舟山的傀儡是由灵力启动的,不过一般也要注入神魂,或者由修士主动操控。我这只鹰偶它却不需要借助任何神识操控,就可以进行基本的追踪飞行……当然,也可以通过神识来操控。”

然后他就取出了一个奇怪的架子——叶柏涵把它架在了脸上。

色希音一脸愕然。

叶柏涵说道:“这是用灵犀角和月灵晶炼制的法器,我叫它做眼镜。它的原理和灵犀镜是一样的,我可以通过它操控那只鹰偶,远程观测那些魔修的动向。”

这样说着,他拉着色希音就爬出了原来的通道。

之所以说是爬,却是因为暗室的出口极为狭小,只有爬行才能出去。

爬出去之后,叶柏涵就看清了周围的具体情况。

这是一个石窟,而他们出来的地方却直接就是一个岩石做成的供案的桌底。而供案后面却是一座巨大的神像。

那神像是个少女模样,坐在一个莲花台上,坐姿却极不端庄,看上去颇为洒脱肆意。她的裙摆也是层层叠叠,如同莲花一般绽放开来。

“……莲花仙子。”叶柏涵开口说道。

色希音点了点头,说道:“看上去确实很像。但是……这难道是乾族修建的?”

叶柏涵说道:“不像。你看她的裙摆细节……这里的刻纹看上去都是刀痕,显然是人工刻凿而成,虽然雕刻者手艺极为高明,刻制得也极为用心,可是细节上跟修士的手段还是有不小的区别。修士炼制的石像定然是浑然一体的,因为可以直接控制五行元素,所以会显得更加细腻丰润。”

色希音仔细观察了一下,也看出了许多破绽,便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如此。”但是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地下那个洞窟可不像是凡人建造的,里面还设置了法阵。”

叶柏涵点了点头,说道:“可能这里原本就是个祭祀莲花仙子的洞窟,然后乾族在里面设置了秘境出口。也有可能是乾族先设置了出口,然后又让人建立了祭台和石窟。总之,这个洞窟应该确实跟魔道没什么关系。”

两人做出了这个判断之后,才十分谨慎地走出了洞窟。

看到日光的时候,叶柏涵发现他们竟然是出于一处半山腰上。山势不高,但是足以俯览周围的大部分景象。最令人吃惊的是,稍微走出去不远,穿过一片树林之后,叶柏涵直接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城池。

“那是……”叶柏涵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发现城池的布局图有种莫名的熟悉,仿佛曾经在什么时候见过。

数息之后,他睁大了眼睛,叫道:“云州城!”

色希音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是云州城。我三百年前来过几次,现在的城池好像经过了几次改建,所以一时之间我倒是没认出来。”

虽然说是改建,其实也没有特别大的变化,也就是大致的修缮和加固城墙,以及一些新旧宅院的更替。若不是如此,色希音也不可能时隔三百多年还能认出来。

叶柏涵能认出是云州城,却是因为他见过云州城的布局图。不但如此,他还为人设计过多次潜入魔道据点进行营救的行动,其中有失败的,但也成功过不少次。

做这些事之前,他自然是细心研究过整个云州城的结构的,其中不止是屋宇的分布排列,还有一些暗道与地窖的分布,虽然可能并不全面,却已是他手下那些云州本地修士拿出来的最详细的布局图了。

因为已经是家破人亡,与魔道势不两立的局面,所以叶柏涵认为对方应该不会有什么隐藏。

他开口说道:“没想到秘境出口竟然直接通向的是魔道的大本营……这里离秘境入口,至少有两三个州的距离吧。”

色希音说道:“隔了昆州,会州,月角州,确实是三个州的距离。”

叶柏涵便说道:“你说……小师叔现在人是在云州吗?”

色希音皱了皱眉头,回答道:“他在哪里都有可能。只是他若是在云州,我们又撞上了,那可就麻烦了。”

叶柏涵说道:“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小师叔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手段那么毒辣,却又管制手下不许他们肆意妄为……这不是很矛盾吗?”

色希音说道:“我倒是可以理解。他想要建立的魔道,大约是不被他所不认同的伦理道德所束缚的魔道。师叔自小在伽罗山长大,他是有自己的原则和道义的,否则也不会闯下偌大的名声。”

“不过这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由他自己控制了。他的原则道义……他人未必认同。强制手段控制得了一时,却控制不了一世。这些魔道中人也未必都与他同心。”

色希音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里带了一些意味深长的回味,说道:“这世间人性能恶到哪种地步,不懂的人永远不会懂。”

叶柏涵看着他的表情,觉得自家师兄一脸很懂的样子,其实还蛮可怜的。他想了想,伸手抓住了对方的爪子,说道:“走吧?”

色希音看他面向的方向不对,问道:“……我们不是先回去跟大师兄他们会合?”

叶柏涵摇了摇头,说道:“这是个机会……我们跟上那几个魔道。”

色希音皱了皱眉头,说道:“那些魔道修为都不弱,若是一不小心陷入围攻,我们会很被动。”

叶柏涵说道:“我们小心一点就可以了。”然后他顿了一下,说道,“我有法子。”

色希音并不赞同,但是叶柏涵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掌,露出恳求的神态,说道:“二师兄,我真的有法子,而且这是个机会。我们跟魔道僵持很久了,我觉得这次机会很重要。若是能促使魔道内部发生动乱,这可能就是个契机。”

色希音听了,也知道他这么久一直为对抗魔道而行动,便问道:“要怎么做?”

叶柏涵便低声与他说了一会儿自己的想法。色希音听了,眯着眼睛沉思了片刻,然后郑重点了点头。

随后叶柏涵就利用那鹰偶开始探查之前那魔道的行踪。鹰偶飞翔在半空之中,以很远的距离监视着魔修。它距离那魔修十分遥远,只在高空之中远远进行监视,如此遥远的距离,即使是修士若不用神识特意进行扫描,也不容易发现。

叶柏涵就藉由灵犀镜以鹰偶为中转,观察着魔修的去向。

叶柏涵近几年的时间多数都花费在云州,所以对于这边的很多情况还是比较理解的。按他之前所见,他很快推断出了那几位魔修可能的身份,虽然不是十分准确,但是却让叶柏涵有了一些想法。

之后他远远尾随在那魔修身后,跟着他一路到了城中一处宅院。那处宅院看上去很有条理,原本应该是城中某个大户人家的住所,但是此时已经被魔修所占据。最明显的就是对方在其中设置了不少阵法,还设置了很多阴傀。

叶柏涵对于这种情况自然也不陌生。他熟门熟路地取出了两颗屏息丹给自己和色希音分别服了一棵,然后就开始绕着宅子寻找阵法的空隙。

他花了少许时间就找到了阵眼所在。这阵法看上去并不严密,显然设置的人并不是什么高手。阵法防修士不防死物,叶柏涵操控着鹰偶就让它飞向了阵眼所在,然后在神识联通的一瞬间,迅速直接将神识融入了阵石之中。

整个阵法在那一瞬间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是似乎并没有什么人察觉。等到阵法回复宁静的时候,叶柏涵已经可以很正常地穿过阵法外围屏障了。

色希音说道:“看来这些年你本事大涨啊?”

叶柏涵便笑笑,说道:“都是些旁门小道罢了。”

两人进了庄园之后,很快找到了修士所在的房屋。

叶柏涵与色希音躲藏在门外,除了用黑色斗篷遮掩住了神魂波动之外,叶柏涵又取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圆盘形法器。圆盘形法器很快一分为八,直接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个微型法阵。

随着法阵的形成,两人直接从院子之中消失了。

但事实上,两人只是被隐藏在了法阵之中,并没有真正地消失。叶柏涵隐藏到了屋宇后面靠窗的位置,就开始试图往里偷看。

但是他并没有真正看到什么,因为屋子里的人竟然已经消失不见,只一面墙上露出了隐隐透出微光的一个洞口。

“跟上去?”色希音用眼神询问叶柏涵。

叶柏涵看着那洞口,迟疑半晌,一咬牙便点了头:“跟!”

然后两人便悄无声息地伸手按住了墙壁,然后直接从墙壁的一侧使用乾坤挪移术闪现到了屋里,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了密道。

第161章

几乎是刚进入密道没多久,叶柏涵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那哭声很是奇特,首先那声音听上去有点太尖锐了,有点像是小孩子的声音,可是又带着一种明显的压抑感,仿佛被什么东西给阻挡了,叶柏涵听得心头一惊。

却听那魔修自由自语道:“怎么胆子都这么小呢?肝胆都吓裂了,肉会变苦的……多浪费啊。”

叶柏涵听到这感叹,心里有些猜测,又是心惊又是恼怒。他本来是打算观察一下情况再决定如何动手的,但是屋里残忍的情景简直超出了他的预想。

叶柏涵再不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击对方,那魔修反应过来,想要反击,却不妨背后色希音如同幽灵一般闪现,直接用法器刺穿了他的下丹田。

魔修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态。然而在此同时,一缕神魂脱离了躯体,似乎想要趁人不备猛然逃窜而去。

叶柏涵却早已防备着这一幕,神识扩展开来,瞬间就布满了整间密室。他的神魂素来强大而厚重,那一瞬间就直接把对方给绞杀。

绞杀的瞬间,叶柏涵自然而然地吸收了一部分的神魂碎片。但是吸收了之后,他的脸色却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他的神情变化实在太过明显,所以色希音问道:“怎么了?”

叶柏涵摇了摇头,回答道:“没什么。”

他只是接收了一些对方留下的记忆碎片,对于其中的内容感到几分恶心而已。

被放在石桌上的孩子已经死了,而且还被分割成了好几块。不过从叶柏涵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他的腹腔内部,破裂的脏器。

他的表情惊恐,嘴吧却被堵住,可以想象死前受到了多大的惊吓。

叶柏涵明显露出了难以承受的表情,轻轻地阖上了孩子的眼睛。已经被开膛破肚,自然是死得透透的了。

男孩会吓成这个样子其实并不让人奇怪……毕竟叶柏涵在密室之中看到的场景已经太过残忍和可怕。他只是觉得愤怒。

密室的另一侧还继续传来低低的哭泣声,色希音探查了一下,发现里面还有五六个孩子。他便对叶柏涵问道:“还有活的。”

叶柏涵说道:“得想办法安置一下。”

色希音说道:“怎么安置?如果我们直接把孩子送回到父母身边,很可能会惊动云州的魔修,导致行踪暴露。而且如果这家伙的死暴露,但是这些孩子却回到了自己父母的身边,魔修未必不会从他们口中逼问我们的消息。”

叶柏涵想了想,觉得色希音说的确实是个问题。

他便说道:“既然这样,就暂时找个地方把他们安置下来吧。找个远一点的地方,等到事情结束了再送回来。”

色希音没想到他这么爽快,或者在色希音的认知之中,对方素来心善,很容易不忍心,没想到叶柏涵比想象中的要爽快太多。

色希音说道:“我以为你会不忍心。”

叶柏涵回答道:“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色希音便说道:“话是这么说,不过一般人都很难做到吧?我觉得你们正常人都很容易冲动行事。”

叶柏涵听了,对已经理直气壮把自己归类为“不正常”人士的二师兄也有点无语。

他说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我是有自知之明的。阿溪你放心吧。”

色希音沉默了半晌,说道:“我就是没办法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冲动,什么时候不会,才没有办法放心。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由,但是,我不是正常人,没有办法预测到那个理由,也不知道你下一步会怎么做。就算我猜了,也很可能猜不到你之后的行动……所以,宁愿你所有时候都冷酷一点更好。”

叶柏涵这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直白地叙述心声,顿时愣了一下。半晌,他才突然开口说道:“我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是阿溪,我很清楚一件事。如果以前的楚含江是个冷酷的人,阿溪你不会一直记得他,怀念他。比起当一个冷酷和只在乎自己的人,我更想要做一个会被人想念的人。”

色希音听了,却久久没有说话。

叶柏涵等了一会儿,却是伸出手来,抱了他一下,然后就去处理残局了。

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叶柏涵本来是想利用这群人和林墨乘的矛盾来引起云州的内乱,但是他却没忍住,直接动手杀了这个魔修。

这就导致一开始定下的计划变得完全不可行,叶柏涵必须想出一个新的计策来掩盖和利用这件事情。

事情变麻烦了,但是叶柏涵并不后悔。他心里有自己的原则,一直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妥协,什么事情不能妥协。

生活总是让人一步一步地妥协,在这一点上叶柏涵也没有例外过。他的上辈子本来就称不上顺心如意——父亲出外打工,一去不回,令他几乎记不起对方的长相;母亲操劳过度,突然病故,只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一点余温。

后来好不容易以优异的成绩一路靠拿奖学金考上了大学,结果高考前夕,从小养育他长大的爷爷中风半身瘫痪,为了不连累孙子,竟然直接一头撞死了。那几乎令叶柏涵的世界塌陷了大半,也直接导致高考时叶柏涵发挥失常,虽然考上了志愿的学校,却不得不被调剂到了并不理想的专业。

但是即使遭遇到了这一次次的挫折,叶柏涵也从来没有觉得生无可恋过。或许就是因为了解到生死无常,他才皆尽可能地去发现生活之中每一点美好,尽量去珍惜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是死过的人。死亡对他来说,是一次即使不想要却仍旧不得不去接受的离别。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强逼着自己不去畏惧死亡。

就因为死亡是如此残忍和无法反抗,所以人才要向死而生。

从畏惧死亡,憎恨死亡到接受死亡,这是叶柏涵在心灵上做出过的最大妥协。而除此之外的妥协,他也做出过许多。

一个成绩优异却家境困难的少年,在成长过程之中总会遇到各式各样的难题。叶柏涵很早就知道了,并不是所有难题都可以依靠人力来战胜,更多时候,你只能妥协,妥协,再妥协。

而回顾自己的年少,他觉得自己最幸运的地方,和最大的优点,就是妥协得比所有人都要慢,都要来得犹豫不决和反复思量。

有人一次失足,就从此破罐子破摔,一落千丈。叶柏涵却是每一次跌倒,都会寻找一个更好的行走路线。他学会了绕路,学会了避开艰难和险阻,甚至学会了采取一些原本自己倔强着不肯使用的手段。

……可是却总有那么一些路,是他宁肯绕远路,走得更加艰难崎岖也不肯去走的。

韩定霜曾经觉得叶柏涵太过随波逐流,但他却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舍弃和放弃的东西越多,正说明了他需要坚守的东西越少。

因为少,所以更加坚定。

叶柏涵不后悔杀了那魔修,因为这是他对自我的坚持与实践。有些东西可以利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不可以。

不过,他也不想因此损失了扰乱魔道内部的机会。

他尽量冷静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决定了接下来的对策。

叶柏涵跟踪对方,本来是想伪装林墨乘的探子打草惊蛇,以这种方式引得这群人以为事情暴露,进而不得不主动动手以求自保。

但是现在人已死,他显然就要换一种方式了。叶柏涵思考了一下,就想了个主意。他先把小孩子们全部弄晕,扔到了飞梭上,然后就开始搜查密室里的点点滴滴。

最后还真被叶柏涵找到了那魔修的一些笔记。看到笔记的时候,他表情难看。色希音在他身边扫了一眼,却是开口说道:“人肉密录……这家伙……还挺有情趣的。”

叶柏涵说道:“……阿溪,这不好笑。”

色希音顿了一下,然后正色说道:“我知道。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有脑子的族群,像一些没脑子的恶鱼一样以同类甚至后代为食,确实是又蠢又没用。”

叶柏涵愣了一愣,然后奇妙地领悟到了色希音的意思。

色希音的意思大约是,那魔修屈从于食欲而对同类的幼童下手,实在是既愚蠢又缺乏意志力。但是叶柏涵觉得吧……食人肉者本身一般都不是受到食欲所驱使,而是有更深的欲望。

比食欲更重要,也更加丑陋的欲望。

但是色希音虽然思路有微妙的偏差,最后的结论却依旧是直指核心。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样的欲望,这种行为都愚蠢而丑恶。

叶柏涵沉默了许久,说道:“我其实不明白……难道这就是小师叔想要的结果?伽罗山的同门们难道会比这些东西更难以忍受?”

他小时候也是听着醉梦游仙的故事长大的。在民间传说之中,林墨乘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很多行为飘忽莫测,但是……绝非恶人。

林墨乘有他自己的行为准则,或许我行我素,但更多却出于真性情。叶柏涵曾经觉得他性情过于偏激,但那也与恶无关,只是道路不同而已。

然而这一刻……他却又很难这样相信了。

第162章

要多大的冤仇,才能让一个原本嫉恶如仇的人能容忍,纵容,甚至促成这样的恶行?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人真的还是叶柏涵所认识的醉梦游仙吗?

叶柏涵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由沉默了许久。

在他的认知之中,林墨乘的入魔与他是有一定关系的。但是,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让林墨乘性情大变,甚至叛出师门的能力。甚至于通过已知的信息,他隐约有些意识到,白袭青真正起到的是阻止林墨乘叛出师门的作用。

但是这就很奇怪了。就算当年师祖对于林墨乘的作为不满,但是有那么多年的师徒情谊在,林墨乘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对师门恨之入骨。他对渡生门的前道侣恨之入骨还说得过去,但是对于乌怀殊的怨恨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若说林墨乘纯粹只是心眼小也可以,但是叶柏涵还是觉得,这其中必定还有一些其它什么重要的理由。

而如果能找出这个理由,说不定就能阻止林墨乘的所作所为,或者至少也能在双方的博弈之中占据一定的优势……很可能,成为影响整场仙魔之争胜负的关键。

色希音听了,沉默了半晌,才说道:“林师叔这个人……非常可怕。普通人的话,做事至少也会有一个理由。我虽然是这样子,对于一些人的理由还是能理解的。但是林师叔做事却从来不需要理由。柏涵,你还是诛月的时候,曾经是十分崇拜林师叔的,林师叔也对你很好……但是即使如此,他害诛月时几乎是毫无征兆的。”

叶柏涵便说道:“没有什么是毫无征兆的……或许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找到那条最重要的线索而已。”

色希音听了,思索了一下,说道:“不要再探究了。我不希望你再接近他。”

叶柏涵便说道:“……阿溪,我问你个问题。”

色希音说道:“什么问题?”

“当初白袭青刚上山的时候,林师叔是怎么样的一个态度?”

色希音愣了一愣,思索了半晌,然后说道:“袭青刚上山的那五年……林师叔一直没有跟他见过面。如果我没记错,袭青每年都会奉师命去拜访林师叔两次,但在最先的五年,林师叔一直在闭关或者外出,一直没有跟袭青碰上面。”

叶柏涵听了,思索着,慢慢露出了有所领悟的表情。

似乎有很重要的线索已经对上了。

叶柏涵问道:“……后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怎么好起来的?”

色希音说道:“我不知道……”

叶柏涵愣了一下,脸上带着疑问。

色希音解释道:“我那段时间并不在山上,回来的时候,袭青和林师叔就已经相当亲密了。”

叶柏涵又追问了一些细节,比如说白袭青当时是不是也跟诛月一样特别仰慕林墨乘,两人的往来之中到底谁占据主动地位,林墨乘一开始对待白袭青的态度又如何等等。

色希音虽然奇怪他为什么要把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都问得一清二楚,但是介于叶柏涵态度的凝重,还是尽可能地进行了回忆,并且把自己所有能够记起来的部分告诉了叶柏涵。

“我觉得袭青并不是十分仰慕林师叔。袭青本身出生于有名的修仙世家,且本身天赋非常出众。他除了说话的时候常常被人觉得太过轻浮之外,他对谁都很好,也看不出来特别崇拜谁敬重谁的样子。他是个比较傲气的人。”

叶柏涵说道:“那他和林师叔在一起的时候,是谁比较强势?”

色希音倒是有点惊讶,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道:“你有印象了?说起来应该是袭青吧……他做事特别胡闹和,常常招惹得林师叔一个躲在自己的洞府之中练功与生闷气。”

叶柏涵顿了一下,才装作没听到这一段的样子,继续发问。

“最后一个问题,林师叔是从两人相识一开始……就对白袭青十分容忍吗?”

色希音这一次沉默了好半天,才回答道:“他一直很不耐烦的样子……但是确实对白袭青非常容忍。”

叶柏涵听到这里,脑子里顿时冒出了许多从各处了解到的关于往世的信息。而这些信息拼合在一起,终于形成了一个让叶柏涵觉得很不可思……却又大有可能的猜测。

可是他还需要确认一番。

在那之前,叶柏涵取出这本人肉笔记,忍着恶心,一点一点找出自己需要的东西。然后在色希音的注视之下,取出了一样法器。

这样法器是一支笔。

叶柏涵握着笔,开始在笔记上的特定字迹上轻轻点过。然后随着笔尖拂过特定的文字,色希音猛然就发现有文字开始从笔记上直接剥离出来,被吸进了法笔之中。

但是笔记上的字迹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黯淡了一些。不过当叶柏涵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就直接动手,开始取出一本笔记写了起来。

色希音在旁边看着,发现叶柏涵写出来的字迹竟然跟那魔修笔记之中的字迹一模一样,却跟他本人的字迹完全不同。

色希音琢磨了一下其中的原理,稍微猜测到了法器炼制时采用的阵法和符文,却觉得有好几处并不明了,顿时心里带了几分感叹。

几年前叶柏涵在法阵和符文上面还需要他讲解,但是不知不觉,他却已经能设计出连色希音也不能轻易看明白的法器了。

而在色希音感叹的时候,叶柏涵已经迅速完成了笔记。

那法器书写的速度飞快,速度远远要比正常书写快了数倍不止。色希音一个不注意就错失了好几页的内容,但是到底修士的神识强大,所以他最后还是成功看清了不少的文字。

上面书写的竟然全部都是云州魔修的一些所作所为和私下的秘闻。具体内容十分详尽而且看似逼真,就连色希音也无法分辨上面的内容到底是真是假。

叶柏涵自己却知道,他写的所有内容其实都是真的,至少也会有一定的真实性。

这是至今为止,他在与云州魔修们对抗之中获得的所有关于云州魔修的秘闻,此时不过是根据情况适当选择了一些,然后直接抄录在了笔记之中。

破绽是一定会有的。叶柏涵毕竟是直接从原本的笔记之中直接抽取出来的文字,若是仔细地一个一个字进行对比,就很容易发现其中有些文字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一个人的笔迹也许是始终一致的,但是不可能写同一个字的时候,每次起笔,落笔和墨水的位置都完全一致。因为人不是一成不变的机械,他们是永远在变化着的,而这种变化导致了他们行为上的变化……哪怕那一瞬间的任何细微变化,都能导致太大的不同。

不过叶柏涵还是有很大自信对方不可能发现这样的细节,因为他已经尽量在其它细节上做到精细和自然了。虽然难免还是有些过于整齐,却被他主动控制着法器尽量排得自然和如同手写一般。

机械性地复制笔迹是这个世界所不曾出现过的情况。一般来说,就算是模仿一个人的笔记,也是手动地仿制,很少有这样直接从过往的手书之中直接拆取。

叶柏涵赌对方不一定会发现这种细节破绽。

他仿制完毕之后,又做了几件事。

他动手直接绘制了一幅小像。这幅小像他并没有模仿任何人的风格,只是随性地绘制了一番,不过色希音还是认出来了,这是一幅林墨乘的小像。

“……”

叶柏涵把小像夹在那本人肉密录之中,又做了第三件事,就是从乾坤简之中取出了几本看上去相当古旧的书籍,把它们放入了原本放置笔记的匣子之中。

色希音盯着那几本书籍的封面看了半晌,然后露出了几分惊愕。

那几本典籍之中,只有一本是比较珍贵的修行功法,剩下的全部都是邪术法门。

色希音问道:“你哪来的这些玩意儿?”

叶柏涵说道:“这些都是之前从魔修手里弄到的,我觉得研究一下可以了解一些魔修的手段,以便以后对付,就挑了一些带着,现在正好用上。”

叶柏涵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匣子已经被他重新装好了。匣子里的情况比较凌乱,仿佛被人翻过一样。他没有关上盖子,就让它那样放在那里。

而剩下比较麻烦的地方就是魔修的死法了。

色希音刺伤的那一下十分明显,可以很直接地判断是偷袭所导致,而且比较不好掩饰。叶柏涵沉思了片刻,却是让色希音退开,只操控着尸体令其稍微悬空。然后他猛然拔出剑来。

只见剑光一出,瞬间化成千万道流光,猛然向着尸体刺去,在一瞬间就把对方绞成了肉泥。若非色希音退得远,恐怕就要被溅一身血肉。

色希音愣了一愣,然后说道:“千重剑!这一招竟然被你练成了!?”

叶柏涵回答道:“徒具表象而已。若是真的拿它与人过招那是找死。不过若只是伪装出个样子,不是本门弟子应该不容易识破。”

这并不是最好的处理方案,不过这是叶柏涵比较容易完成的伪装布置。即使有人产生了疑心,但是也不能百分百肯定就不是林墨乘本人所为……更不能去询问本人。

怀疑的种子种下,必定会产生作用。

之后叶柏涵和色希音带着孩子们直接到了无间海外围的一处村庄,而云州城之中却正如他所预想的一样,在一瞬间就荡起了波澜。

第163章

“这手笔有点像主上。但是主上现在可不在云州啊。”

看到现场之后,云州的魔修们很快就发现了这密室之中的微妙之处,却还是传递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神。

云州魔道的组成其实也十分五花八门,有州内原本不满现状的正道修士,有林墨乘刻意拉拢而来的邪道大能,也有主动来投的魔道中人。

身份背景不同,彼此的想法自然也不尽相同。所以不同派别之间其实本来也有很大的矛盾。不过比起一直以来就有的沉珂,明显死去魔修密室之中发现的事物要来得更加惊人和令人讳莫如深。

密室之中所挂着的人皮让人惊悚,满屋的血迹更是让人惊疑。

其中有几个人的表情明显变得很难看。

这整件事之中,怀疑是林墨乘杀人的人实在不少。就如之前所说,林墨乘之前就已经动手杀了好几个不服从其命令的修士,其中有些人是因为任务途中做了多余的事情,另一些就是像此时屋中的死者一样了,行为令人发指。

林墨乘虽然行为类似魔道,但是本身的作风并不肆意妄为。相反,他是相当有远见的,一直以来都控制着魔道的作为,其中要是有一些行为太过猖狂,可能引起公愤或者内部争端的作为,他一向是严惩的。

这种做法对于一些人来说是魄力,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就只有不满和愤怒了。但是目前为止,并没有人敢于对这位暴君公然反抗。

如果说这件事是林墨乘所做,那真是一点也不奇怪。事实上,此时就有人已经这么认定了。不止是因为千重剑法本身就是真道宗的门派代表剑法,也是因为能有胆量在现在的云州杀死州内魔修,且作风像这样毫不掩饰的……除了林墨乘又还能有谁?

这么张狂的现场,与其说是凶杀现场,不如说是来自于林墨乘的一种警告。

因为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对于如何进行后续处理,大部分人就比较讳莫如深。只有少数几个人对于遗留的现场进行了比较细致的观察,然后脸色就变得相当难看。

死去魔修的密室之中明显有一个匣子被翻过了,匣子之中全部都是一些内容很难以叙述的东西,撇除人肉密录,令人心惊的小像和功法秘籍不说,那部云州修士之间的秘闻记录明显让人更加不安,而且众人也不能确定,杀人者并没有从中取走什么东西。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发生在一部分人与死者出于对主子的不满而暗中集会之后,让人难免就会想太多。

这件凶案在这时候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大部分修士索性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直接无视了同伴的死。但是,有人的胸中却已经埋下了怀疑和恐惧。

“你来干什么?”黑暗中,一个人看着站在门口的另一个魔修,语气颇有些不快。

“我想跟你聊聊白天的事情。”

主人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忍住了,环顾四周之后让对方进了屋。他先是在屋里开了个结界法阵,但是眉头还是皱得紧紧的,显然并不安心。

他对来访者开口说道:“你怎么现在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那人却说道:“我不得不过来!如果再不过来,我怕自己就没有机会过来了!”

主人家便说道:“但是你现在过来,要是他在附近,只会进一步暴露我们!”

结果却听客人说道:“……来不及了。”

主人家愣了一愣。

来客便开口说道:“我觉得我们已经暴露了!”

“!?”

然后来客就拿出了一本册子,却是之前叶柏涵刻意制造,放置在匣子中的那本秘闻。

来客将之打开之后,主人家就看到册子的最后部分出现了一些墨痕,似乎是未干透的纸张夹在其中,导致上面的墨痕印在了笔记的封底上。

而那墨痕隐约呈现出几个名字的样子,主人家仔细看了一下,却是突然心头大震。因为那几个名字分明是之前暗中集会的几人。

小孩子们被安置的时候,难免有些哭哭啼啼和吵吵闹闹,但是叶柏涵也无法顾及到这么多,更不能跟他们讲道理,便只把这群孩子交付到了村人手里,随便他们如何看管。

若是运气好,等云州魔道的势力被消解了,这群孩子说不定还能见到自家父母。但是若是运气不好,说不定还不到和父母见面的时候,年华就已经过了,孩子也成了成人,甚至慢慢开始老去。

更可怕的是,也许等不到见面,至亲就都已经死了。

可是即使如此,也没有办法。即使相隔两地见不到面,也好过任何一方丧命。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叶柏涵明知道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那些小孩的成长过程之中可能有很多疑问和痛苦,却仍旧狠心地决定放任他们去痛苦。

这些痛苦也许有一天会消解,也许自然而然地就自己治愈或者战胜了,但也可能让人一辈子陷入怨恨和自怨自艾的境地……不过此时此刻,叶柏涵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村子里因为多了一群孩子正在吵吵闹闹,叶柏涵和色希音却已经避过人群,到了远处。

色希音回头看了一眼,说道:“你救了他们,但他们也未必会感激。”

叶柏涵便回答道:“我也不需要他们感激……一个人若助人的时候贪图别人的感激,多半就容易失望。这天下从来都是忘恩负义的人多。”

色希音愣了一下,没想到叶柏涵会这么说。

可是若是这样,他反而越发不明白叶柏涵为什么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他有疑惑,就问了。

叶柏涵听了他的问题,笑了笑,却是回答道:“因为快活。”

色希音:“快活!?”

他想不出助人却被忘恩负义有什么值得让人觉得快活的。

叶柏涵便解释道:“这也就像凡人作画着书,大部分时候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利益和好处的,但总会让人感到快活。我有这样的能力时,便也像是在别人的命里作画着书。救人于苦难时就像一张画上的点睛一笔,自然是值得得意快活的。”

这个解释色希音出乎意料地可以理解,而且觉得有说服力。

色希音不是很擅长太过激烈的人类感情,但是对于一些因果关系明确的道理反而理解得很快,便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然后他又开口问道:“你当时在册子里夹的那张书笺,上面写了几个名字。若我没猜错,那应该是那群黑衣人的名字,是吗?”

叶柏涵说道:“阿溪你果然脑子动得很快。”

色希音便说道:“我脑子里缺了点东西,自然只能从其它方面找补。若我没猜错,你大约也只认出了那么几个人,所以才只写了那几个名字,却偏偏那它们反印在册子上,让人误以为其中其实有完整的名单,只是遗失了……或者被人取走了而已。”

叶柏涵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是如此。”

色希音便说道:“可那群魔修未必就能发现。”

叶柏涵说道:“这就要看运气了。这世界上所有计谋,都是七分尽人事,三分知天命。如果我有运气,自会有人发现。”

色希音听了,许久才说道:“我觉得你的运气一向不怎么样。”

叶柏涵却摇了摇头,说道:“正好相反,我觉得我哪一辈子……运气都很好的样子。”

色希音冷笑道:“好在死得早吗?”

叶柏涵知道他没有恶意,便回答道:“好在我想做的事情……最后似乎都能成,且都没有后悔过。”

色希音听了,心头一震,却开口说道:“你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就能断言自己没有后悔!?”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会说这样的话,当然是有理由的。只是这个理由目前还只是停留在他的猜测之中,并不曾真正出现过确实的证据。

可是……叶柏涵就是知道。

生与死,曾经的每一个“他”都没有后悔过。

如果以前的他跟现在的他拥有同样的意志和情感,那么不管多少次,他都觉得“他”所做的那些事情并不需要后悔。他曾经很厌恶白袭青,可是此时,却也隐隐觉得对方的决定和人生……或许并不是错误的。

不过此时终究不是适宜说这个的时机。

色希音却以为叶柏涵是被他噎住了,因此说道:“我觉得你后悔的时候多了去了——我不相信你每次死的时候,能没有一点不甘心。”

这件事之后,两人便重新找到了韩定霜和别云生,会和之后才各自回了伽罗山和天舟山。

色希音新拿到法器和功法,自然要闭关好好修行一番,韩定霜却跟着叶柏涵再一次回了天舟山。

而此时的天舟山,气氛已然再次缓缓热烈起来——因为再过几年,就又要迎来十年一度的天舟大市了。

相比之下,色希音的日子就过得静谧多了。在拿到宿世书之后,他开始配合着公主奶奶给出的功法,第一次进行了修行。

而这奇妙的法器和功法却猛然将他带回了三百多年前,或者说是三百多年前的一场幻境。

第164章

三百年前的事情,色希音很多都不是记得非常清楚了。

他最清楚的事情应该都是跟他哥哥楚含江相关的,但是即使是这部分的记忆,也只留下了一些淡淡模糊的记忆,细节却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可是当使用宿世书的时候,他的记忆猛然却又在法器所制造的幻境之中复苏了。

因为他看到了非常熟悉的一幕。

这是他少年时生活了多年的楚家。色希音以为自己忘记了可是眼前的一草一木却如此熟悉,仿佛刻印到了骨子里一样。曾经这里只让他感到格格不入和懵懂茫然,到后来就渐渐变成了疲倦与厌恶。

……或许公主奶奶说得对,他并非没有感情,只是对于他来说,再深沉的感情那表征都不够明显。即使爱一个人或者恨一个人到骨子里,身体也无法做出相应的反应。模仿终究是模仿,许多人用本能就能做出的反应,他却要用无数的分析判断去堆积,才能勉强做出合适的反应。

而且,每次把这套规则放在自家哥哥身上,就完全起不到作用。为什么呢?因为他跟所有人其实都不一样吗?

不过如果这样说,虽然思维不同,其他人却都能懂叶柏涵的想法,甚至于认可他。明明做的都是一直没有什么好处的事情,怎么可能是正确的呢?偏偏似乎叶柏涵总能说服别人,让人觉得他是正确的。

那种理由……他不认可。

当一个会让人想念的人……色希音不否认他确实会想念楚含江。虽然中途因为楚含江的离去和死亡,他一度转不过关来,对自己的兄长满怀怨恨,也第一次清楚地理解到了,原来那就是恨一个人的感情。不过人心的善变之处就在于,你有时候恨一个人恨得要死,可是一旦他对你笑笑……你就又心软了。

可是即使如此,他不觉得有任何理由,把别人的看法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色希音并不是很能感受到感情和看法之间的区别,所以他很难理解,他的哥哥并不是因为在乎别人的看法,而是因为在乎和爱着自己身边最重要的那些人所以才选择走上那样的道路。

色希音不明白,却也本能地察觉到了自己无法否定楚含江所做的一切。

色希音想起他那时候试图忽悠小时候的叶柏涵,觉得只要骗得他心狠手辣一些,让他知道自己不伤人,别人就会伤他,就能让他狠下心来。叶柏涵动手了,一身是血,他觉得很开心。

后来叶柏涵就很讨厌他,可是在色希音心里,他并不后悔。

即使被厌恶,也丝毫不觉得后悔……那或许是因为,在色希音的心里,叶柏涵的安危,原本就比他自己的感情更加重要一些。

或许,他并不是完全不懂自家兄长的心情。

随着幻境的慢慢展开,“楚含溪”一路走到了内院书房的门外。

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东西,但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他依旧还记得这一条路,这一条他很多年都刻意不去回想的道路。

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祖父的书房。

记忆中的楚含溪走到这一条路的尽头,内心其实应该是充满了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恐惧。因为他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时,听到的是他祖父残酷的话语。

“……一地都是血。你知不知道,我们家的脸都被他丢光了!当初生下来时以为是个傻子,我也就忍了!可是那就是个怪物!”

便有父亲的声音讪讪回答道:“含溪这孩子是有点不懂事,但是爹您这话说得也太……”

“反正我话放在这里!他那副模样,再养下去对于含江也不好。他现在岁数还小,生个病暴毙了也不会有人多想。再过几年等年纪更大了,含江还要照顾着这么个弟弟,你让他怎么做人!?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软,太重感情!让那小怪物活着,对他一辈子都是个负担!”

父亲似乎还想争论一番,说道:“怎么说也是弟弟,含溪要出了什么事,含江也肯定会很伤心——”

“一时伤心,也好过一辈子受累!”

色希音默默地站在门前,看着祖父的冷酷蛮横和父亲的软弱无力。他对于这个时候的事情其实早就没有了多少记忆,只是此时回顾起来,却隐隐又回想起来一些。

原来……当时父亲也是为他争过几句的,虽然最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色希音很快明白了法器宿世书的作用。宿世书似乎是会提取他识海之中一些连自己都已经深埋的记忆,令其化作完整而细致的幻境,并让人在这样一个幻境之中,学会类似普通人的感情。

这确实是只有乾族才会有用的法器。

不过对于色希音来说,也确实十分有用就是了。

或许是幻境感知到了色希音本身的迷茫,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幻化出的很多都是还在楚家时与幼年时楚含江一起时候的记忆。

幻境中,还只是一只幼崽却强行摆出哥哥架势的楚含江走到同样还是只小正太的楚含溪身边蹲下,奶声奶气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楚含溪便回答道:“我要剥开青蛙的肚子看看,为什么它能动。”

楚含江听了,似乎明显愣了一愣,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可是这样青蛙会很疼的。”

楚含溪便一脸茫然:“……疼?”

楚含江说道:“就是不舒服,难受,很痛。”

“不懂……”

楚含江说道:“如果青蛙死掉了,它们也就不会动了。以后再也不会动了。”

楚含溪却反驳道:“会动。”

楚含江愣了一下。

楚含溪就说道:“就算死掉了,它们也还是会动的。会动好一会儿呢。”

然后,他就真的证明给了楚含江看,死去的青蛙是如何动的。那时的楚含江脸色苍白,楚含溪却并没有感觉,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两个孩子的争执如此天真又愚昧,却让色希音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现在想起来,动物死去了之后,就算还能动弹,又能动弹多久呢?

而除了楚含江那个傻哥哥,又有几个人会真的去在乎一只青蛙疼不疼呢?

就好像除了楚含江,又有谁在乎那个像疯子一样,什么也不懂,却已经被所有人厌恶和恐惧的楚含溪呢?

他即使被双亲打骂,也并不会觉得难过。这可能才是他最大的不幸。

但是,即使再过许多年,色希音也不得不承认,他最大的幸运,也许就是有楚含江当他的哥哥。即使天性完全相反,楚含江也愿意努力地来理解他,尝试着一遍一遍地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他。

虽然最后并没有成功过,可是这却成了填补色希音心里那一片自己也一无所知的空虚与孤独的途径。

色希音看着幻境中的一切,看着稚气的楚含江努力地照顾和教导自己。

现在看来,楚含江也未必有多么聪明。很多时候,色希音可以看到那小小孩童脸上露出的无措和迷茫,似乎是茫然于要怎么与色希音说话,怎么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教给楚含溪,怎么……让楚含溪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这个过程比想象之中更加艰难,尤其是对于那样一个孩子来说。而在这个过程之中,色希音看着看着,却突然许久没有了动作。

因为只有那一刻,他才无比深刻地意识到,楚含江紧紧握住弟弟的手,是因为他喜欢自己的弟弟,在乎他。他曾经依赖楚含江,思念楚含江,却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的兄长其实也是爱着自己的。

那时他什么也不懂。

一定很辛苦吧?哥哥。

他们的父亲是个言行不一的人。非要说的话,楚父的为人并不差劲,也可以称得上是心地善良,然而他的行为和思想却从来不能统一起来,因此也导致了楚家最后的衰败。

色希音现在想起来,当年的时候,楚父总是教育兄弟俩彼此爱悌,可是他也从来不能给兄弟俩什么支持。楚含江离家,祖父身亡之前,楚父夹在父亲和儿子之间苟且过活,花天酒地。楚含江离家,祖父身亡之后,楚父则很多时候都只能依靠楚含溪来过活。他没有主见,处理不了任何大事,最后甚至被色希音完全夺走了楚家的控制权,甚至在楚含溪也离开之后,就直接败掉了家业。

与楚父性情完全相反的则是两人的母亲。楚母有着跟楚父非常近的血缘关系,两人算是表兄妹。但是楚母的性情暴躁,十分神经质,且对长子有着病态的依赖。

因为反感楚母的神经质和暴躁,楚父一直以来就不喜欢回家,而更喜欢外面的解语花。而这只导致了楚母的越发暴躁和神经质——她暗中用手段弄死了好几个跟楚父有往来的烟花或者良家女子,直接导致两人彻底地翻脸。

而翻脸之后,她就越来越依赖楚含江。

楚含江走了,而楚含溪留了下来。对于当母亲的来说,那或许是一件完全不可原谅的事情。

那天,她的眼中带着仇恨,用一种恨不得把色希音千刀万剐的语气说道:“你怎么不去死!?”

第165章

没有那个人在的地方,并不能称为是家。

这个家里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需要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楚含溪也许没有痛苦的生理感觉,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应该已经感觉了痛苦的隐秘存在。

楚含江要走的时候,他是非常不乐意的。甚至有一度他还憎恨着楚含江,却并不明白对方选择那样做的理由。

现在想起来,楚含江做出那样的选择时应该也非常难受吧。

色希音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幻境之中少年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阿溪,我拜了一个师父,很快就要离开家里,跟着他去修仙。”

楚含溪还带着懵懂,问道:“要去很久吗?”

楚含江咬了咬嘴唇,才回答道:“应该会有点久,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到那之前,爹娘就交给阿溪你来照顾了,好吗?”

楚含溪却一点不懂事,很直接地回答道:“我不要。”

楚含江:“……”

楚含溪说道:“我不会照顾娘,娘也不会让我照顾她。爹……爹也不用我照顾。”

楚含江沉默了许久,才说道:“不,娘需要你的照顾。爹也是。因为哥哥跟人走了之后,除了阿溪就没有人可以照顾他们了。所以,阿溪要做个乖孩子,好好替哥哥照顾爹娘。”

色希音猛然睁大了眼睛。

三百多年前的他是绝对听不出这些话之后隐藏的深意的。现在想来,那个时机实在是非常凑巧,凑巧到让他觉得心惊。

……为什么哥哥会跟着师父去修仙呢?他家中有着浪荡的父亲,把他当做生命支柱的母亲,以及十分看重他,把他看做最后重振家族希望的祖父。

当然,还有一个公认的疯子弟弟。

而楚含江那个时候自己也不过就是个早熟的孩童而已。

色希音一遍一遍地回顾着那一个场景,恨不得能一路追着这段记忆的前情与后续,知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然而宿世书能够追溯的到底只是他本人的记忆,而不是曾经发生过的过去。

所以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回放同一段记忆,试图从楚含江的一举一动之中推断出真相。

无数次之后,他终于有了一个猜测。

楚含江必然是知道了。他知道祖父想要杀死自己的弟弟,但是那时的他还太过年幼,无法阻止,所以他选择剥夺祖父的选择。

只要楚含江离开楚家,楚家就没有选择地只能暂且把楚含溪养大。即使是一个疯子一样的继承人,也要好过没有继承人。

他是为了楚含溪才舍弃自己的家,舍弃拥有的一切,跟一个陌生的人去一个遥远到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地方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色希音忍不住就开始发出了急促的喘息,仿佛想要哭泣一般,却又无法掉下眼泪。

最后只能像条被抛甩在陆地上的,失了水的鱼一般,痛苦地喘息。

随着时间过去,色希音慢慢发现,从楚含江身上学习感情比从任何其他人身上学习时都来得容易许多。

因为无论多少次,看着楚含江的脸他不会觉得厌烦,也不会觉得厌恶。

他其实不喜欢和人往来,即使努力观察他人以求学会伪装自己,可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在他看来,这世上很多人都既虚伪又自私,既愚蠢又反复无常。

他鄙夷那些丑陋的人性,却又不得不去学习那些令自己觉得厌恶的东西,自然会觉得痛苦。

然而幼年的楚含江丝毫也没有让他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一场幻境之中,哪怕是痛苦的发现,却也让人觉得趋之若鹜。

色希音觉得不可思议。痛苦……是这样的感情吗?

汹涌的浪潮冲击着悬崖边的海岩,俊美的青年端正地盘腿坐在悬崖边缘,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如同神祗。

却在大海之中扬起一阵如同阵雨般的波澜,一名鲛人猛然跃出睡眠,扬起长而有力的鱼尾,却在落地的一瞬间轻巧地化作裸露的双足。

“云州那边,确实有人很不安分的样子。”

紫鳞王开口对林墨乘说道。

林墨乘点了点头,说道:“意料之中的事情。云州发展得还是有些过快了,导致根基不稳。但是若不进行得快一点,等整个正道反应过来……很多事做起来就事倍功半了。”

紫鳞王说道:“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还挺胸有成竹的,想来没什么问题?”

林墨乘说道:“这么多年的筹备,纵然我中途一度想过放弃,不过该有的准备还是都做了的。”

“既然如此……”紫鳞王顿了一下,说道,“你又为什么还是没有把诛月带回来?”

林墨乘顿时脸色大变,说道:“你也太小看他。如果这么容易,乔恩当初能死他手里!?也不知道宗门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这样不顾性命。”

然后他沉默了一下,说道:“云州这几年来一直有人暗中组织残余的修真者并且捣乱。云州附近的几大宗门只管自己的事,不到牵涉到自身的时候,是不会有这般警觉的……怎么想也就是色希音或者他在其中作梗。他真是不管过多少年,都铁了心一定要与我作对。”

这样说着,林墨乘支着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片阴沉,说道:“我有时觉得,他是不是有意的……”

紫鳞王却说道:“上次见他时他还是个孩子。不过我只要一想到那副躯壳里的人是诛月,就觉得可怕得让人颤抖呢!明明是那样柔弱的外表……但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是无法战胜的。更要命的……”

他把脑袋凑近林墨乘,在一个几乎能够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距离说道:“……反而是敌人更在意。”

林墨乘听了,却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半晌没有说话。

紫鳞王说道:“别说我没警告你,你这样下去迟早死在他手上。他这辈子看上去与你并没有什么情分。诛月对没情分的人,可一向都是很残酷的。当然,就你们以前那新仇旧恨,你杀人家两次,人家杀你一次,倒也算是公平……”

“可他死了,多的是人惦念他。你死了……可未必有什么人会惦念你。”

林墨乘说道:“我也不需要有人惦念我。”

紫鳞王:“你若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那样你也甘心?”

林墨乘便回答道:“所以我不会死。”他抬头盯着紫鳞王,说道,“受人惦记什么用?乌小福当初为了给乌怀殊争取时间,愣是以凡人之身拖着魔道,最后甚至被扒皮抽筋……可是乌怀殊把楚含江带回来,对他可从来说不上好。最后他让楚含江守界桥入口,却带走了大部分的门派高手……他难道不知道后果?”

“……不过虚伪。”

“嘴上说得再怎么情深意切,最后到了抉择的时候,会被舍弃的人终究还是会被舍弃。这世上像他这么蠢的人……举世恐怕也只有一个。”

紫鳞王却开口说道:“若诛月算蠢,你们这些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又算是什么?”

林墨乘沉默许久,才说道:“便算再有才智,他蠢在骨子里,无可救药。”

“那我倒奇怪了。既然你觉得他这么蠢,为何不直接动手,强制把他带走?”紫鳞王说道,“你若不怕他的手段,何必这样小心翼翼,退避三舍?”

“……”林墨乘没有说话。

紫鳞王只是托腮,饶有兴致地靠在岩石上看着他。

许久之后,林墨乘才说道:“他是被这天下骗了。这世间本没有伦理道德,也不存在是非正义。人人都为自己的欲望而用尽心机……而所谓的仁义礼信爱,不过是一群伪君子骗一群傻子去付出,去让他们予取予求的谎言。这世上多少人是只为自己活着,所以他才是这天下最傻的傻子。”

“我偏偏要揭了这幕布,让他看清楚这世上都是些什么人!”

紫鳞王说道:“到时候,他眼中见你,也未必与那些伪君子有所不同。”

林墨乘却突然笑了,说道:“我本来就是伪君子,否则如何会害他这么多次?我眼睁睁见他被开胸破腹过,也推波助澜让他死无全尸。他还是诛月的时候,每每跑过来天真无邪地唤我师叔……我就想,若是让他再死上一次……乌怀殊会是什么样一张脸。”

而他确实成功了。

他不止害对方死了一次。诛月与乔恩同归于尽,白袭青最后却是死在了他的怀里。他死时,身如枯骨,脸上却带着笑。

他以为他还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却不妨他什么都知道。白袭青不是诛月,也不是叶柏涵,他是带着彻骨恨意从黄泉归来的鬼魂,可是那恨意也只戛然而止于那短短的一世。

他一直想要伪装成故事的最后一段不曾发生,那结局从未出现过。可是……叶柏涵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

就像白袭青最后的那一句告别。

【如果……侥幸还有来世,我什么也不会记得。不会记得师叔你的好,也不会记得你的坏。我会……重新变回一开始的样子。】

……不爱他,也不恨他。

不爱不恨,所以不会再有交集。

第166章

林墨乘曾许多次想要放过对方。在那孩子一次一次的死亡之后,他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个孩子的死对自己造成的痛苦慢慢超越了快感。

诛月死的时候,他有多么痛快,就有多么痛苦。

所以他曾经想放过白袭青,也一度想要离开叶柏涵远远的。可是白袭青不愿意放过自己,而当他想放开抓住叶柏涵的手时,他全身的神魂都叫喧着不愿意。

【我叫林墨乘,辈分上算你小师叔,但你不必记得。】

不必记得,不必在意,不必靠近。因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会给彼此带来的只有绝望和痛苦。

……但是,做不到。

所以,林墨乘才说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遵从欲望而生的,就算他自己其实也不例外。他遵从了欲望,背弃了良心。但凡他有一点点良心这种东西,就应该遵循自己一开始的誓言和承诺,离叶柏涵远远的。

他却偏偏就做不到。

他总是在怀念当年。

当年的白袭青,带着前世遗留的残念而来,却在他面前演了一场最好的戏,用最出色的反击告诉了林墨乘,他也是会报复的。

被原本敬仰崇拜的人恶意设计陷害,即使是天下第一傻子,也会觉得痛吧?所以,他才最后问了一句林墨乘为什么……却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师叔,我教你这最后一课。这世上最是莫大的冤枉,不是你恨着师父,却要在我身上找补。这世上莫大的冤枉……是我们本来可以很好,我本来可以一直仰慕你,敬爱你……你却亲手毁了这一切。】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可是我现在知道不需要了。你下一次……再遇到什么人,如果他喜欢你,仰慕你,你不要再伤他。】

下一次……还有下一次吗?

下一次……让他去哪里找这么一个傻子……这么一个冷漠而残酷的傻子。

自顾自地付出,自顾自地释怀,自顾自地原谅。看似对人真诚,其实却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

如果只有白袭青那该多好——没有乌小福,没有楚含江,没有诛月……如果这些不堪的过去都不存在,他们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为此,他不惜在叶柏涵的记忆之中植入虚假的记忆,剔除了所有不好的部分,只留下最值得留恋的部分,想要尝试去挽回。

当然结果是并没有用处。

他对紫鳞王说道:“我已经被他揭了皮,怎么还能允许其他人在他面前披着张人皮装腔作势?我烦透了这些正道的装腔作势……尤其是我那位掌门师兄。这世上原本就不该有仙魔之分,仙者未必仙,魔者未必魔。”

“等到揭了这一张正邪的皮,若他还看不清这世上人的真相……”

“若他还看不清,你要怎样?”紫鳞王见他尾音停顿,便直接开口问道。

“到那时,我便送他再去一趟轮回。这一次,我亲手养他,便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他这样说的时候,表情温柔,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心惊。

叶柏涵回到天舟山之后,就再次忙碌了起来。这段时间他盲目收留了太多孩童,若不是在行会之中卓有贡献,让不少人得了好处,恐怕已经有不少人出现微词。

即使如此,他回来的时候,也已经有人半真半假地抱怨他离开得太久,说是少了他天舟大会的筹备进度都被拖慢了不少。

叶柏涵清楚这不过是催促他干活的客气话,却较为识趣,很快就开始干活,短短十余天时间就完成了很大的一批订单。

这样过了数个月,云州果然传来了消息,说是发生了变故。

其实云州魔道的问题是早有迹象的,一群肆意妄为,崇尚暴力的人聚集在一起,彼此之间的摩擦争端肯定不会少。但是这种争端最终却都被压制了下去,因为林墨乘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他给所有魔道众人划出了非常明确却又简洁的规则。

……就是生死斗。

凡是魔修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便以生死斗的方式进行决断。双方都可以寻求助拳者,也可以使用任何手段,败者若是侥幸未死,之后便任由胜者处置。

这个做法虽然粗暴,却可以比较简单利落地解决大部分纷争。当然其中也有一些其它更细致的做法维持着整体的平衡。

不过,即使采用了这样的做法,也不表示林墨乘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自古以来,魔道和魔道之间一直是存在着很大的区别的,一般来说,所谓的魔道是指那些靠损伤他人来进行修行的修士。不过事实上,真正会被称为魔道并且长期遭受诛杀的并非是修炼魔功的人,反而更多是出于各种原因,留下恶名并不容于正道的人。

这样辨认起来就十分微妙了。

事实上,世上任何争执,多数都是攸关利益而非正义。每个人站在自己的利益立场上,自然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以此而言,魔道未必都是魔道,而只是与仙道利益不一致的反对者而已。正道也不一定全是正道,更未必如所宣称的那样清廉洁白。

但以此为标准,却确实存在着性情偏执甚至于丧心病狂的魔道。这些人追求自身的为所欲为,却并不喜欢听从指令也不愿意克制自己。他们和前者完全格格不入,甚至彼此谁也看不上谁,不过慑于林墨乘的威势,勉强共处而已。

林墨乘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只不过魔道力薄,他真正能够使用且显露人前的人手还是相当有限,迫使他不得不放弃挑剔太多,被动地接受着所有可以汲取的有生力量。

而这么做的后遗症很快就出来了。

目前云州内部的矛盾已经非常明显,对他心怀怨念的人也很不少。不过慑于他的强大与冷酷,明面上并不敢表现得太过嚣张,但是暗地里却已经多有异动。

林墨乘却并无畏惧。

事实上,此时云州声势已成,在林墨乘的眼中,正是到了肃清之前所遗留下来的一些疏漏的时候。

所以他从心腹那里得知云州的乱象时,并不慌乱,反而让对方不必惊慌也不必试图立刻去寻觅真正的元凶,直接将错就错,按兵不动,看云州众修士的反应。

不过另一方面,林墨乘也并没有放松警惕。

数十年前,诛月潜伏于魔道之中,做得最多的就是暗中分化一众魔道修士。他十分擅长揣测人心,对于身边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了如指掌,而且总是细心琢磨。

他总是能利用一些细微的人事,一点一点地扩散影响,将之暗暗酝酿成能翻天覆地的大变。而这些被他利用的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甚至最后都对他心怀感恩。

就这一点上说来,诛月绝对是个比谁都可怕的人物。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诛月完全没有利用了他人的罪恶感。他作风果断,思维清晰,对于对错都自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林墨乘承认,诛月并不是恶人,甚至于,他确实是个真善者。而最可怕的却也是这点——善者最是容易被良知和原则束缚,因此而失去自身的立场,诛月却根本不会这样。

他不会行恶,能够控制自己所有的私欲。但是如果一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要通过行恶才能完成,他却只需要一息的时间去考虑,然后就果断背负起这件事情带来的所有罪孽。

善良的人往往是懦弱的,但是不忌讳背负罪孽的行善者却是可畏的。

到目前为止,林墨乘一直知道叶柏涵在暗中组织云州修道者和挑动一些人的神经。虽然不知道确切的动作,但是他只凭感觉……就可以隐隐约约知道真正主导这件事的人是谁。

叶柏涵这份毫无价值的正义感……就由他亲手来捏碎就好了。

一个人活在这个丑陋的世界上,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些无谓的美德。那是点缀圣人坟头墓碑的花朵,却不是能填满生者肠胃的把血腥装饰得鲜美的血肉。

林墨乘这样想着,却是笑了起来。

叶柏涵把灵犀镜放在地图前面,然后对韩维英说道:“……护送古家的遗孤去找东州孟家。古家与孟家早前的情况相近,更容易激起孟家人兔死狐悲之心。务必在三月二十号把人送到……那一天是孟家老祖的寿辰,人会很多,一来方便隐藏行踪,二来也更容易被人把消息传出去。”

韩维英说道:“当日把人送到倒是不难,但是在寿辰当日做这种事情……恐怕会被孟家人记恨。”

叶柏涵说道:“一年前你们示警古家,古家也有很多不满,但是你看他们现在如何?”

韩维英顿时沉默,半晌之后才说道:“说起来一年前古家如此不听劝,我本以为丹师你会恼恨他们。不料丹师你竟然丝毫也不放在心上,还愿意救助他们的遗孤。”

叶柏涵没想到韩维英会这么说,也顿了一下,才说道:“古家当时不听示警的事情,我是早有预料的。既然是在早有预料的情形下选择去示警,我自然也不会因为他们做了我早已预料的事情而觉得生气。”

韩维英便问道:“既然早有预期……丹师您为何还要让人去示警?”

叶柏涵说道:“我虽然向古家示警,示警的对象却并非古家。就如这一次,我们示警的对象仍旧不是孟家。”

韩维英顿有所悟。

第167章

示警的不是古家或者孟家,那自然就是示警的整个仙道。

就这个立场上来说,对方重视叶柏涵的示警固然好,但若是不重视而导致灭门之灾,那么在长远来说效果反而更好。

韩维英想……这一点叶丹师是不是也已经早有预料?

叶柏涵到目前为止一切行动都是顺势而为。顺势而为的意思,是他本身并不强势主导整场对于魔道的抗争活动,而始终只是在整个过程之中提出建议。不过,事实上证明他的建议素来都很有用。

那些不听他建议的人,或者对于他的劝告嗤之以鼻的人,此时多数连尸骨都寒了。而那些愿意听从劝说的人,最后都成了叶柏涵手下的中坚力量。

这一次护送也不例外。

前往东州的路上,一个小女孩忍不住开口对护送他们的修士开口问道:“前辈,你们说的那位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修士被安排来护送古家遗孤,本身和古家自然也是有些渊源的,想了想就开口说道:“先生是个很神的人。”

女孩子便睁大了眼睛,说道:“那能求他救救我爹吗?”

修士愣了一下,才说道:“……小姑娘,先生的神在于卜算和策略,令尊已然在与魔教一站之中陨落,就算是丹谷之主恐怕也回天无力……”

然后这个时候,屋里突然走出来个男孩,一脸小脸皱得紧紧的,说道:“他如果精通卜卦,为什么不能早点来帮我们!?在爹爹被那些坏人害死之前!”

修士愣了一愣,顿时也冷下脸来,说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母亲的意思?”

男孩只是倔强地盯着修士,说道:“难道不是吗!?”

修士盯了他半晌,一直没有说话。却不防这个时候,后面突然走上前来另一个修士,望着男孩说道:“其实你应该问的是先生为什么要救你……明明救你们也没有任何好处。”

男孩顿时愣了一下。

这时古家的夫人和仆婢才匆匆跑了出来,抱起了两个孩子对那修士求情道:“前辈请息怒。是孩子不懂事。”

那修士见几人出现得恰到好处的时机,却是不置可否,只讥讽地笑了笑,任由古家的人把孩子们给抱走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先前的修士开口说道:“前辈不要生气,古家嫂子终究只是妇道人家,难免有点不知轻重。”

那修士笑了笑,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说得跟方才古夫人为孩子开脱的话是一模一样?”

那年轻修士愣了一愣,反应过来,顿时颇为尴尬。

那修士到底没有再继续捉弄他,而是说道:“先前我等去古家示警,古家家主态度可称不上好。虽然我们这次把人给救了,可是古家人却未必心存感激。”

那年轻修士说道:“或者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那修士冷哼了一声,说道:“非也非也。”他解释道,“我们先前示警,他们不肯听,是他们自己的过错。但是方才那孩子的话,绝非他自己一个人的想法。一个小孩子……他如何能判断谁有能力救他的父亲,谁不能?那只能是古夫人的想法。”

然后他便露出一个冷笑:“她怨责先生呢。”

那年轻修士听了,一时之间却是哑口无言。

半晌,他说道:“我去与她好好说道——”

结果却直接被同伴伸手拦住,说道:“不必。”

“可是——”

“先生此次救援古家,本来也不是为了这区区一妇人的感恩。她怨也罢恨也罢,又有什么用处?再说了,她此时是还未吃到苦头——寄人篱下的日子,可不是那么好过的。到时候值得她去怨恨迁怒的人多了去了,自然不会有余力再惦记先生。”

青年修士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想了想,隐约理解了对方这样说话的理由,却站了起来,说道:“我还是去与她说道几句。”

年长的修士见他这样,也不阻拦,却是叹息了一声,露出无奈的表情。

青年到了屋子里,敲了敲门,就听到古夫人的声音:“是谁?”

修士回答道:“嫂子,是我。”

便有婢女开口出来,迎了修士进去。古夫人说道:“方才孩子出言不逊,文前辈莫要是生气了吧?”

看她这样子,青年实在是不太相信她有怨责先生的意思。毕竟古家遇难,是先生筹备安排,才能把一众弱女幼儿从魔道手中偷运出来。若是古夫人反而因此怪责先生出手不够及时,那也太过是非不分。

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开口解释道:“文前辈受先生所托,来护送嫂子你们前往东州,便一定会守诺,嫂子你无须担心。文前辈自己也曾受到魔道的迫害,家人亦受魔道所害,自能体谅嫂子的心情。只是先前那些话,最好还是不要说了,也要跟孩子们说清楚才好。先生费心将你们从魔道手中救出来,若是孩子们却存有埋怨之心,我却也要替先生不值的。”

古夫人立刻辩解道:“怎么会?孩子们只是不懂事罢了,埋怨之心是断然没有的……说起来或许是我的错,我先前难过的时候,在孩子们面前哭了一会儿,心想着若是夫君能活下来就好了……或许让孩子们产生了误解。”

修士听她这样辩解,也不知道是该信还是不信,就没有再多说,只说道:“我们能力有限,能救走嫂子你们,是因为你们是修为不高的妇孺,魔道未必放在眼里。但是魔道一直盯紧了古兄,我们能做的实在是十分有限。”

古夫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先前听说,你们这位先生……在云州多有作为,很多人听他的话是不是?”

这话似乎还有未竟之语,修士眼神闪烁,说道:“云州受魔道迫害者很多,其中不少人集结起来了反抗魔道,先生只是其中一人。不过因为计谋出众,所以在众人之中颇有威信而已。不过大家都为的反抗魔道,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倒也未必就多听先生的话。与其说他们听先生的话,还不如说先生是在为他们出谋划策。”

古夫人听了,说道:“原来如此。”却并不十分相信。

她的丈夫在世之时,叶柏涵多次派人示警,但是对方并不相信。非但如此,还对于叶柏涵派来的人多有警戒,怀疑对方对古家有所图谋。

如今她丈夫已死,古夫人却被对方灌输了一脑子这样的念头。偏偏她并不是太聪明的人,所以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到了此时此刻也依旧看不懂形势,只是盲目地去怀疑和迁怒这位“先生”。

这样众人第二天继续出发,小女孩马车坐得昏昏沉沉,醒来时就忍不住问道:“前辈,我们不能御剑吗?”

修士回答道:“御剑太过显眼。云州的魔修太多,混迹在凡人之中反而比较安全。”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东州孟家老祖大寿,虽然是修道世家,但是既然大隐隐于世,本身自然在凡俗也是有一定地位的。

云州到东州,虽然是相邻的两个州,其实从一个州的中心骑马到另一个州的中心却足足要有月余。这并不是因为道路崎岖难行——事实上,云州和东州都属于富裕的大州,官道修得四通八达,真正的原因还是这两个州的面积都太大了。

这片修仙者存在的世界远远比很多人想象中还要来得广阔,所以当年乌小福和乌怀殊从乌家走到无间海外围才会花了这么多年,一直到乌小福从小少女一路长成了成年女子。

有些人可能一辈子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北疆或者东海的存在,或者只将它们当做传说。叶柏涵幼年时生活在一国都城的镜都,恐怕也不会知道太多远方的传说。不管如何,相比遍布天下的凡人,仙人的数目就稀少太多了,即使能呼风唤雨,日行千里,却也很难影响凡间的一切。

不过虽然如此,东州和云州这两个州还是有不少往来的,也有来往于两周之间的商客和武人。

孟家老祖大寿,有些客旅未必就知道孟家是修道人,却不妨碍有些商人千里迢迢去献宝,希望通过这种手段出头。

古家一众混迹在这些商旅之中,确实显得不显眼许多。

这样他们一路行走,速度一直不快,这天就歇在了一处旅店之中。

旅店靠近一处山脉,而那处山脉靠近外围的几座山峰,看上去极为险峻,其中一座山甚至如同崩裂开了两半一样,中央一刀辟出一片深不可测的峡谷。

修士远远看得有些惊奇,就对店小二问道:“你们这里的山势看上去可真是峻奇,那座山简直就跟被什么人给劈成了两半一样。你们住在这里就不觉得忧心吗?万一有天山突然倒了……”

店小二笑道:“放心吧,倒不了。都几百年了,这山要倒早就倒了。”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不过,你说对了,这山还真是被仙人给劈开的。”

修士为止一愣。

却不防这个时候,有人自他身后进入店中,声音温温柔柔的,开口说道:“……给我说说那座山的事情吧。这银子就给你了。”

第168章

修士一回头,看到的却是一个漂亮的少年人。

只是这少年人的一头头发竟然是白的。他的气息极为内敛,看上去似乎是有所隐藏,但是修士却隐约察觉到对方必定是一个极为强大的修士。

那少年放在柜台上的银子至少有五两有余,店小二当时就来劲了,说道:“好嘞!客官想听,我就给您讲讲。”

从小二口中,修士倒是听明白了这两仞断壁的由来。

据说数百年前,这座山还是完整的一座山,名字就叫做困龙山。既然名叫困龙山,山里自然是困了一条龙的。

传说千年前,有条恶龙作恶多端,然后被仙人镇压在了山中。不过数百多年前,突然有一天山崩地裂,然后百姓们就看到一条白龙腾飞到空中,引得风雷大作,云气翻腾。

正好那时候也有一位仙人经过,与白龙大战数百回合之后,最后还是收服了白龙,飘然远去。

白发少年听了,突然笑了起来,说道:“果然是这里……”然后他就把银子留在了柜台上,转身在大堂里寻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他坐的桌子正好在古家几张桌子的附近,正好方便两人观察对方。然后他们就发现,这少年的面目看上去颇为神异。

他一头银发,却是少年模样。少年白固然少见,但也是有的。不过少年的白发明显不像一般人的白发,银丝里搀着黑。

他的白发,白得非常纯粹,甚至隐隐在日光的映射下透出光来。瞳孔的颜色也比一般人淡许多,看上去十分地古怪。云州民间也有关于白子的传闻,所以许多人虽然好奇,却并没有大惊小怪。

但是修士却很清楚,这少年绝对不是白子。

比起白子来,他更像是……妖。

两人心中一动,互相对视一眼,都想起了传闻中,魔君有驯养妖物的传闻,顿时神色便凝重了几分。

此时天色也不算太晚,不过太阳也已经在西落。不过修士还是想着或许可以多赶上一程路,说不定能赶到下个落脚点。

也可以避开这位疑似妖物的白发少年。

然而那古家小公子听修士这么说,却很是不满,开口就学着大人的语气装模作样地说道:“母亲赶了一天路,已经相当疲惫了。前辈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妇孺,早点歇了?”

他困在马车之中数日,实在是被颠簸得难受,又闷得无聊。这商道旁的旅店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至少比呆在马车之中还是好多了。

男孩虽小,却颇为聪慧,而且能言巧辩。可惜有那么一对糊涂的父母,大是大非上却还是分不清,因此对两名修士颇有敌意。

他这样说自然也是有点自己的小心思的。他知道他们这一路是在逃难,所以修士会试图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波折。这种情况下,仅仅只是休息得早晚这点小事,男人应该也不会太过坚持。

男孩自恃聪明,可惜这点小手段在修士眼里完全起不到什么作用。修士扫了他一眼,却是冷冷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在这里分道扬镳好了。我们要赶古家老爷子的寿辰之前到地方,万一时间拖延久了这一趟可就白走了……小公子探亲也不赶时间,倒可以慢慢地走。”

男孩目瞪口呆,没想到修士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却是接不下话去了。

修士却已经不再理会他,而开始自顾自地进餐了。

那白发少年却是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向这边望了一眼。

最后古家小少爷自然也还是闷闷不乐地跟修士一同上路了。结果刚离开旅店不久,那修士就皱紧了眉头,心头一跳。

那白发少年竟然是远远跟了上来。

修士与同伴对望一眼,已经做好了一战的准备,没想到那少年一直远远地跟着,始终没有动手。

这样跟了一路,一直到了那断裂的山峰附近,修士觉得不能再跟对方这样耗下去了,便打算要主动出手。

他让马车停下,等候少年走近,打算少年若是不走近,自己就主动出手迎战,没想到白发少年却毫不在意地走了过来,然后在他们所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却并没有出手,而是抬头仔细观察起了那座山峰。

修士一时十分惊疑,问道:“阁下为何要跟着我们!?”

少年看了他一眼,却笑了起来,答非所问地说道:“你看见那座山了没?”

修士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么一句话,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凌厉地望着对方。

少年说道:“那座山……我姐……哥哥曾经来过。我知道的。”

修士:“……”

少年却不管他一副看神经病的表情,继续说道:“说起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我哥哥了。族里的大家都很想他……我有时候想,他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过得好不好?”

他的表情柔和,语气伤感,带着一股浓浓的悲伤感觉。那种哀痛绝对不像是作假,所以修士愣了一愣,反而少了几分警戒。

他对自己之前的判断又有几分不确定了。

少年说道:“每每想起他可能已经被人类杀害,我心里就忍不住地浮起一股怒气。”

他这句话一出,修士顿时忍不住就脸色大变,猛然想要动手,却不料四周猛然刮起了狂风,然后不知道为何就出现了无数白色的花瓣,疯狂地向着一众修士席卷而去。

修士好不容易抵御住了这阵狂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脸色却是猛然大变。

白发少年这时候已经现出了原型,竟然是一只修为极深的大妖。以修士等人的修为,根本看不透对方的深浅。

修士脸色发白,说道:“没想到……我们伪装成这个样子,竟然还是被你们给找到了。”

白发少年说道:“虽然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不过……没所谓了。”

然后他就直接向着修士攻击了过来。

而直到动手的这一刻,修士才意识到这只大妖有多么强悍——铺天盖地的威压侵袭而来,几乎让人无法动弹,虽然勉力进行了反抗,却几乎起不到作用。

从白发少年动手到对方掐上自己的脖子,也不过瞬息时间。

修士以为自己必然已经要死,结果却不料白发少年在擒获两人之后,并没有马上下杀手,而是开口问道:“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修士愣住。

白发少年说道:“你们知道现今的人间,有哪位帝王修行仙道,修行有成且性情冷酷的!?”

修士没想到白发少年竟然问的这样一个问题,隐约反应过来对方的问题竟然似乎跟魔道并没有关系,便挣扎着说道:“人间帝王修行有成的……我只知道……一个明帝。明帝……十分贤明,性情似乎并不冷酷。”

白发少年沉默了一下,却是放下了两人,说道:“给我说说这个明帝。”

他展现出来的实力实在是太过强大,即使放开了手,修士也不敢随意轻举妄动,只敢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明帝在位已有数十年,据说至少已有化神修为。他修得是帝王济世的功德道,多年以来治国有道,政治清明,所以修为提升得飞快。他极善权谋,在朝堂威严赫赫,据说近年来京中常常往来修道之人,似是有开宗立派的图谋。”

白发少年听了,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道:“还有吗?”

修士便继续说道:“……唯有一点比较奇怪。这位陛下妃嫔不少,但是子嗣却很少存活下来。目前唯二存活下来的一子一女,都是由林妃所诞。这位陛下说来或许是个痴情种子也说不定。”

白发少年有点茫然:“痴情种子?”

他有点不明白修士这样说的原因——对方分明说明帝妃嫔众多,又如何说得上是痴情种子?

修士便说道:“他身为化神期修士,如若想要保护自己的子女,又有谁能伤害?明帝膝下的一子一女,只可能是他故意纵容或者促成的结果……由此看来,这位陛下可不是个痴情种子?”

白发少年似乎并不是十分通人情世故,很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想明白了修士的意思。想明白之后,他表情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浑身都冒出一股恶寒,怒道:“痴情!?若是痴情的话他不要与其它女子交合就是了,故意放任子嗣被害死算什么痴情!?你们人类果然好生恶毒!”

作为人类而莫名躺枪的修士目瞪口呆。

但是即使如此,问完话的白发少年却并没有真的杀死修士。他指尖指着两人的脖子半晌,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们,带我去明国!”

作风如此冷酷恶毒的人类,很有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

叶柏涵完成了手头的委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没有继续承接内坊发布的订单,而是开始静下心来琢磨起了魂经。

魂经里面有一种操控神魂的法术,感觉上跟一些魔道邪术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恶毒。叶柏涵先前并不想深入学习这方面的法术,但在遇到之前杀死的那位魔修之后,却觉得这类法术用在这样的人身上,完全是适得其所。

他正研究的光景,却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叶柏涵的身前。叶柏涵一抬头,就看到了傲娇城主。

他愣了一下,才说道:“我打算下午去看你的。”

城主冷笑着一抬下巴,说道:“这话你还是拿去骗你家师兄吧。”然后他说道,“谁在乎你什么时候来见我,我是有事才来找你的。”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潜入了地下的法阵区域。”

第169章

叶柏涵顿时吃了一惊,问道:“是什么人?”

城主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知道。”

叶柏涵皱紧了眉头,带着不敢相信的语气重复道:“你不知道?”

城主有些恼怒,说道:“我不知道不行吗?”

叶柏涵没想到他还有脸发火,顿时没好气地说道:“城主你讲点理好吗?天舟山本身就是个法器,你是这件法器的器灵。人家在核心法阵的区域横冲直撞,相当就等于是在你身体里动来动去……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城主也同样没好气地说道:“这些道理我当然知道。但是你又没当过天舟山的器灵,怎么知道我的情况!?道理是道理,可是我现在也不过是器灵,器灵有多受到约束你根本不明白。作为人的时候,我想去哪就去哪,想看谁就看谁。可是现在我控制着整个天舟山的运作,我的神识必须覆盖整座天舟山,一些重要的位置还需要额外多关注一些。若对方神魂足够强大,想要屏蔽一小块的区域根本不难……何况,我也不能真的就全力与他相斗。”

“……若真的那样做了,这整座天舟山瞬间就能直坠下面的大陆。到时候上面下面都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叶柏涵听城主这样说,愣了一下,才理明白具体的情况。

想明白之后,他神态颇为动容,真心诚意地对城主说道:“……城主委屈你了。”

城主哼了一声,说道:“你明白就好。”

叶柏涵说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城主你就直说吧。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帮,就算是有些困难,我也可以试试。”

城主说道:“这态度还差不多。”然后他才正色说道,“其实如果是有人真身潜入,那么我虽然不方便出手,但是借助行会的力量,促使他暴露行踪还是不难的。不过问题是,他的神识非常强大,我估计修为也应该相当高深,而且并且真身潜入。”

叶柏涵问道:“莫非是神识潜入?”

城主点了点头。

叶柏涵说道:“这我就更不明白了。据我所知,天舟山内坊应该拥有许多防御和杀灭神识的阵法,若是神识入侵,应该更好对付才是。”

城主说道:“问题就在这里了……我虽然察觉了对方的入侵,但是内坊的防御法阵却没有一处被触发的。这唯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他对内坊的情况极为了解,甚至对于其中设置了什么样的法阵也了如指掌。第二种则是他本人就是个神魂极为强大的高明阵法师。”

叶柏涵想了想,说道:“还有第三种可能性。”

城主愣了一下,问道:“说来听听。”

叶柏涵说道:“也有可能是对方在内坊设置了媒介,这个媒介可能如同灵犀镜一般是可以引领沟通神魂的法器,所以对方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

叶柏涵这样说当然是有原因的。

法器这玩意儿跟机械有些不同,但是其中却又有相似之处。它以各种阵法和咒法构成,法器是其硬件,器灵为其软件,阵法和咒法则是沟通硬件和软件的途径。

以天舟山千年技术积累来看,纯粹以更高明的术法突破天舟山重重阵法的可能性很小。但是如同电脑系统一般,病毒总是通过内部系统植入更简单。

天舟山的法阵也不是完全禁止人出入的。一般来说,只要在城主府留下相应的神魂印记,也就是拥有呈一对的权限铭牌,又或者以灵犀镜之类的神魂牵引法器为引子,都有法子可以瞒过法器的耳目,私下出入天舟山。

当然,这是在城主没有防备的情况下。

器灵对于法器的掌控力度其实是远胜于管理员对于电子系统的掌控的,一来是因为神魂永远比文字指令输入来得直接有效,二来则是因为对于器灵来说,灵器就如他的身躯,如臂使指,自然举重若轻。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在城主有所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全身而退……那就不是手段问题,而绝对是实力了。

不过即使如此,一些媒介的存在也是必须的。城主身为天舟城之主,神魂之强大自然不必多说。即使再强悍的大能也不可能强行突破他操控之中的天舟城。

叶柏涵说了自己的猜想。

城主思考了半晌,说道:“你这样猜测也有道理。既然如此,我们就搜检一下阵法四周好了。”

叶柏涵问道:“那我便等城主你的结果了。”

城主一头黑线,说道:“等什么等!?你当然也要一起来。”

叶柏涵愣了一下,才说道:“天舟山的状况,城主你应该神识一扫就清楚了,何必要拉上我?”

城主说道:“若是天舟山本身我自然没问题,但是天舟山内部多少外面带来或者器师制作的法器?这些法器我是无法控制的好吗?”

叶柏涵想了想,很是无奈,只好跟城主一起开始工作。

不过这个过程之中,他也不是没有收获。天舟山也许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法器,但绝对是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天舟山内部的法阵……简直称得上是炫丽。

叶柏涵被城主带着进入的这块领域是支撑起整座天舟山的支点,自然是不对任何人开放的区域,不管是天舟山外来的客人亦或者是隶属于天舟行会的长老们——叶柏涵十分肯定,他们都绝对没有这样深入过天舟山内部。

天舟山的内部其实跟天舟秘境一样是个乾坤小世界。不同的是,这并非是一个完整的乾坤小秘境,而是一个半开放的乾坤秘境。

乾坤开天术一般来说是开辟一个独立的小世界,这个开辟并非纯粹的开辟,而是以现有的物件作为基点,直接在上面撕裂出一个小千世界的术法。

因为乾坤开天术需要以法器或者天材地宝作为基点,所以天才地宝的材质十分影响法术的效果。而越是规模巨大的乾坤开天术,对于天材地宝的质量要求越高。

若是品质不足,就很容易导致秘境崩塌。

秘境这个词,按照字面上的意思来说,就是秘密之境,是受到保护的地域。因为如此,所以一般的秘境都是封闭的,只有隐秘的入口可以出入。不过秘境封闭得越厉害,内外的灵压差距越大,秘境基石承受的压力就越大。

最严重的时候,就是秘境直接崩塌,要么崩坏之后直接挤压都现实之中,要么就崩溃之后直接散逸到未知的时空,不见踪迹。

一般来说,前者比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天舟山所使用的秘境却完全不同。

它使用的秘境简直复杂和绚丽到了极点。

作为天舟山核心法阵所在的内部秘境,它却并非一个独立的秘境,而是无数个细小的乾坤世界组合而成。叶柏涵跟着城主进入天舟山的时候,就发现内部堆积了无数金色或者红色的天火熔岩。

这种被称为最接近于天然法器的岩石遍布着整个天舟山的内部,组成一种奇怪而有序的形态。这些岩石之中的缝隙则是密密麻麻的通道,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

这座迷宫之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乾坤空间,奇妙地拼合在一起,而且无时无刻都不在活动着——这竟然是一座活的阵发核心。

随着前进的步子,叶柏涵慢慢发现了天舟山核心秘境的真正运行意义。虽然没有经过详细的研究,但是叶柏涵通过已经看见的东西,却发现了些许真相。

像天舟山这样巨大的法器,要维持它常年的运转肯定需要耗费很多的灵力。而这就要保证它核心的能源足够强力且持久。而秘境要能承受这样强大的灵压,叶柏涵能想到可以作为基石的材料唯有一些传说中的神器。

……不过若真能弄到这些神器,想来也没有人会将之作为天舟山的核心部件。虽然天舟山存在的意义和本身的力量未必逊色于任何一把神器,可是防身法器对于修士的意义毕竟不同。

也许就因为如此,才有了天舟山内部的这些奇思妙想。

通过无数个互相联通的乾坤小世界,阵法核心所在的强大灵压被一层一层地削弱,一层一层地递减。天火熔岩承受不住太大的灵压差,却能够通过许多层的变化,慢慢将之安抚下来。

叶柏涵看着这生平难得一见的宏伟阵法,一时之间倒是很是惊叹。

城主问道:“怎么样?这百年间,你是见到这些的第一个活人。”

他特意强调了活人这个词,听上去颇为诡异,但是叶柏涵却并没有多想,反而笑着说道:“想必千年前,这里也是一副盛况。”

城主听了,却是沉默了一下。

叶柏涵看着他的背影,沉思了一下,却突然开口说道:“城主已经百余年没有让任何人进入此地,为什么偏偏让我进来了?其实,搜检阵法这件事,城主一个人应该也能完成才对。”

城主沉默了一下,也笑了起来,说道:“你在怕什么?”

他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对叶柏涵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不是怕我带你进了秘境,直接就把你关起来,避免天舟山的秘密泄露?”

第170章

叶柏涵愣了一下。

他并不认为城主会对他怎么样,虽然脑子里未尝没有冒出过城主之前一度拿来吓唬他的话,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那只是一些刻意的恐吓而已。

当时他都能冷静地判断出那只是一些故作玄虚的恐吓,在已经跟城主混熟,自觉自己对对方已经颇有了解的此时,叶柏涵自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世间肯定有黑化得不得了的修士,但是城主明显并不是。他生前的主人格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物,但是叶柏涵却觉得必然是一位极为了不起的修士大能,加上之后知道的,关于城主成为器灵的具体过程,既然是自我牺牲的大能们最后形成的人格,那么他必然也不会是恶人。

魂魄消亡又重生,其中或者会有许多的变化,然而必定会有一些最重要的东西保留和继承下来,比如执念,信念,又或者最深刻的感情。

它令神魂不灭,意念不死。

所以他开口对城主说道:“城主何必这样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城主便反问道:“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叶柏涵便回答道:“比起阴谋诡计,杀戮争夺,更喜欢创造新奇事物,和使人愉悦,受人尊敬的人。你不是恶人。”

城主听了,沉默了半晌,才露出了一个探究的表情,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

叶柏涵说他更喜欢创造新事物,这也罢了,但是后面说他想要使人愉悦,想要受人尊敬……却是让人意外的回答。

叶柏涵说道:“常人拥有天舟山这样一件强大的法器,有野心者早就可以藉由它来在整个大陆扩张势力了,但是城主您并没有。非但没有,这些年来您还一直用心经营它,使许多人得到便利。谁人不想一声令下,众人拜服?谁会嫌灵石太多,宝物多余?城主有此条件而并未做出这样的选择,足见并不是恶人。”

叶柏涵还是太过天真。但是这也不让人意外,城主想道,毕竟还是个孩子。

对于修仙者来说,他实在是太过年轻了。

城主说道:“那若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便是恶人了?”

叶柏涵愣了一下,才摇头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一个人野心越强,欲望越多,越是有所求,就越容易舍弃自己拥有的一切。所求越多,越容易失去自我。有所求者未必都是恶人,但更容易沦落。”

城主冷笑道:“或许我不过嫌麻烦而已。”

叶柏涵对他的口是心非实在无奈,只能说道:“那你就更不可能这么做了。我在天舟山给你省了多少麻烦。”

他脸带微笑,那笑容虽然浅淡,却带着一种对朋友的和洽自得,说出来的话也好有道理,城主竟然无法反驳。

等两人一路走到法阵的中央,叶柏涵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金红色的密封石室之中,或者说是宫殿也可以。

这座金红色宫殿无比绚丽壮观,简直美得惊人。而宫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周围一共九根立柱,虽然是与周围建筑同样的金红色,但是材质一看就大有不同。

这九根立柱绝对是无数珍贵材质炼制而成的法器部件,而不是天火熔岩那种只是经过简单处理的基材。

而法阵中央,却是一座被整个收拢在乾坤小世界之中的灵脉——一座完全由灵石所构成的山脉。

因为靠近中央,叶柏涵和城主所在这一层的小世界之中灵压已经非常浓重,几乎接近了可以感知的实质。如果是凡人出现在这里,用不了一瞬间就恐怕会被碾压成粉末,甚至连血肉都不会留存下来。

但是即使如此,当站在这条灵脉前方的时候,叶柏涵还是深深地感觉到了内外那厚重的灵压差距。

……怪不得天舟山要一直在整片大陆上巡回。

他们必定是通过这样的悬浮从四海汲取灵气,然后蕴养灵脉。

城主说道:“一千多年前,我们发现了一条还没有被任何门派占据的灵脉,但是这条灵脉生在海兽横行,人修几乎难以生存的海底。所以我们就把这条灵脉完整地挖掘了出来,然后以此作为基础创造了天舟山。”

“当年的时候,这条灵脉也就跟普通小福地差不多,并不算是十分纯粹。不过这千年来,我们通过自四周上空汲取的游离灵气蕴养灵脉,慢慢才把它蕴养成了这个样子。也许再过千年,天舟山就会成为世间最珍贵的福地。”

这也许是天舟山之中最深沉的秘密了。

叶柏涵沉默片刻,才终于说道:“……城主,真的有人入侵到这里吗?”

若果真的有人入侵,城主不该是这样一个不慌不忙的态度。而且,就算有人入侵了,城主也绝对不该对他泄露这么大的秘密。

城主沉默了一会儿,才笑了起来,说道:“其实,被入侵的不是这里。”

叶柏涵转过头看着他,但是表情却并不惊讶,只是等候着他的下文。

城主说道:“在一千多年以前,这件事并非是什么秘密。虽然也未必会特意向人宣扬,但是绝对不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叶柏涵问道:“……之所以变成秘密,是因为知道的人都渐渐不在了吗?”

城主笑了,说道:“确实如此。虽然也不是什么难以猜测的过程,不过叶丹师你果然十分敏锐。”

叶柏涵说道:“即使旧识离开,也应当有新交来到。天舟城如此繁华,城主却自觉没有可信之人……可是如此?”

“因为我已经胆怯。”

城主收敛了笑容,半晌,才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叶柏涵神色严肃地望着他。

他知道对方此时要说的话,必然很需要勇气和决心——甚至跟这整座天舟山一样沉重的决心。

城主说道:“即使我说了,你恐怕也未必会明白。但是我还是希望说给你听——我曾经也是一个有胆魄的修士,但是自从久困这天舟山之后,一切一切都在无形之中产生了变化……我曾经以为自己绝不会后悔,但直至被你识破之后,才发觉自己或许早就有所后悔。”

叶柏涵听得有些不解,一时却是没有说话。

城主继续说道:“在最初的时候,不告知任何人关于天舟山的秘密或许是为了保密,但是渐渐地,这些感情就变成了恐惧。我不信任任何人,也不想跟他们深入往来。一方面,是觉得不管是什么人,到最后都会离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觉得,人性本恶,他们知道了这样大的秘密,未必不会试图来谋夺天舟山。”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才说道:“这主要还是看人。”

城主说道:“我明白。”

然后他继续说道:“刚被你识破的时候我是真的一度想过要杀了你。”

叶柏涵:“……”

城主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就自顾自地说道:“现在想来,幸好当时没有动手。”

叶柏涵说道:“因为城主把我当朋友了吗?”

城主说道:“因为我是个好人——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叶柏涵便答道:“我只是说城主你不是恶人。滥杀无辜可不是好人会起的念头。”

城主却并不理会他的吐槽,而是开口说道:“然后我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即便是新交,也未必都有恶心。我与活人往来的时间已经太久远,不知为何竟然已经开始恐惧起了修士……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说实话,感觉有点糟糕。”

叶柏涵说道:“城主你应该多与不同的人往来。人是群居的种族,与同类往来才会有活气。”

城主有些自嘲地说道:“我还是人吗?”

叶柏涵说道:“人也好,妖也好,器灵也好,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因思而存在,既然你有喜恶,能思考,为何不能说是人?”

城主说道:“你说得对。”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都没有真正地与活人好好说过话。即使担任着‘天舟城主’这个身份,我也并不曾与任何人说过一句实话,更不曾与人交心。其实在你出现之前,我已经隐隐有所感觉。”

“我已经在渐渐入魔。我常常如同沉入无尽黑暗,隐隐浮起要毁灭一切的念头,明知不可有这样的想法,却无法自拔。”

叶柏涵听明白了。

这位器灵城主宅太久,没人谈心,眼看就要患上抑郁症,然后报复社会了。

想象一下城主报复社会的后果,叶柏涵觉得有些心有余悸。

叶柏涵顿时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说道:“那你现在好些了吗?”

城主说道:“多亏你。”

叶柏涵说道:“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觉得值得城主把这样大的秘密透露给我。”

城主说道:“不把这些事情透露给你,怎么好差遣你去做事?”

“……”叶柏涵顿了一下,说道,“城主你刚才好像说了什么?”

城主表情温柔,说道:“我知道叶丹师你是个好人,现在我也只信任你一个人。我有心想要重新挑选一些人,作为可以共享这个秘密的心腹,然而以我现在的情况,也无法对之进行考验,所以此等重任就要交付给叶丹师你了。”

叶柏涵:“……”

第171章

——在刚开始的时候,我是没有想到过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或者说,成为天舟山器灵可能有的所有困难和可能有的后果,我都觉得自己已经有所预想,并且可以克服。

——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最令人煎熬的,竟然是孤独寂寞。

叶柏涵想着城主最后说的那些话,心里颇为感慨。

对于一个人来说,这世界上最难熬的当然是寂寞,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这么影视和文学作品去赞颂“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爱”说到底,不过是排遣寂寞感和孤独感的解药。

或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叶柏涵不由自主地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好像是一株花,生长在深山野林之中,一朵花孤零零地生活了许久。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遇见了一个上山采药的书生。

他看不清书生的模样,也听不清他的声音,但是却很希望见到对方。每一次对方来到,他都觉得满心欢喜,仿佛整个山谷都从一片死寂变得生动鲜活。

让他……恨不得生命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

叶柏涵是被惊醒的。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梦中的他满心都是欢喜,但是醒来时却觉得心有余悸。

仿佛他做的并非是什么美梦,而是一个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噩梦一样。

叶柏涵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翻来覆去也有点想不通,最后却是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他想起了城主最后与他说的话。

【法阵被入侵了的事情虽然是骗你的,但是确实有外来者入侵了天舟山。不过,对方的目的地不是天舟山法阵,那股神识在城内游荡了一段时间之后,最后的目的地应该是你的住所。对方神识非常强大,但是似乎不想要与我正面交锋,在那之前就消失了。】

【但我隐隐有些感觉,若是正面交锋,我未必就是对手。】

叶柏涵在黑暗中思考半晌,却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神识强大的敌人。林墨乘虽然强横,却是个剑修,神识应该是坚定而内敛的,不可能入侵天舟山。

这样思考一番之后没有结论,叶柏涵刚刚想要继续休息,就感觉到身上的一面灵犀镜有了反应。他立刻伸手将之取出,施法放大,结果发现对面的人是身在云州的韩维英。

韩维英开口说道:“先生,云州有变。”

叶柏涵见他慌张,安抚道:“不要急,慢慢说。”

然后韩维英就开口说了近三天云州城所发生的变故。

“林墨乘,你不得好——”

血肉飞溅出去,连内丹也被绞得粉碎,没留给被杀者丝毫的余地。

这已经是林墨乘杀死的七十三名魔修。

这七十三名魔修,无一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或者在过去的数年里对于他所下达的命令有阳奉阴违的举动。

林墨乘为了收拢人心,一直十分放纵这些人,即使他们有什么令人不悦的行为,先前也都忍了下来。

但是如今魔道势力已成,所以这些对他来说只会拖后腿的愚蠢之辈,又或者有异心的阴谋者,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所以从这一日起,他一人一剑,几乎血洗了云州,也深深震慑住了所有的手下。

“从今以后,凡是以私欲坏大事者——”

“杀无赦!”

叶柏涵知道了这个情况之后,沉默许久,叹了一口气。

林墨乘这种做法,可以说是以力破巧,虽然做法野蛮,却确实破掉了他的布局,至少暂时压制下了他种下的所有种子。

恐怕一段时间之内,云州的魔修都要谨言慎行,不可能轻易被人煽动了。

他思索了一下,对韩维英说道:“你暂时尽量收拢人手,最近不要与他硬抗。他震慑了魔道,随后肯定要给他们点甜头,让他们有个发泄的渠道,保不准就会对你们下手。”

韩维英听了,神态立刻慎重了许多,点了点头。

事实上,情况也确实跟叶柏涵预料得差不多。林墨乘整顿了手下之后,立刻开始清理云州的反对势力。叶柏涵的提醒很是即时,但是即便早有准备,还是损失了不少人手。

他对云州地下势力的掌控并不像林墨乘那样强。与其说他掌控了云州的反抗势力,还不如说他们只是合作关系。通过长期积累的威信,先生的话固然还是比较令人信服的,却终究无法限制其他人的行动。

叶柏涵所做的只不过是串联众人,为他们出谋划策和提出建议。虽说这几年已经累积了不少威望,颇为得人信赖,但是一旦出现什么问题,众人也未必愿意听他差遣。

然而叶柏涵似乎也不在乎这些事情。韩维英一直觉得他这位雇主骨子里带着一种令人不解的淡漠。如果只从他近年的所作所为来看,叶柏涵似乎是个极为热心和极有责任心的正派修士,然而只有真正与他接触的人才知道,这位“先生”年纪轻轻,骨子里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漠然。

或者说也不能算是漠然,因为叶柏涵并不冷漠,他只是不强求。

既不会因为某些人的不听劝告而生气,也不会因为同盟之死而哀恸。他视死亡为每个人自己的选择,并且很乐意给他们这个选择的权力。

韩维英当初一开始插手云州之事时,做什么都很是不顺利。费尽心思救下的人却执意坚持要去送死,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韩维英是十分恼怒对方的不知好歹的,但是叶柏涵却只让他留了对方三天,然后便放任对方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与此同时,叶柏涵让韩维英与其手下抹除了自身所有的行踪痕迹,转移了根据地。后来那人失手受擒,果然牵连到了韩维英等人,却因为叶柏涵的事先准备,并没有受到损失。当然,对方最后的下场也很不美妙就是了。

即使如此,韩维英依旧十分恼火。只是把事情上报叶柏涵之后,叶柏涵却表现得十分平淡,似乎并不以为意。当时,韩维英还觉得对方可能是对于那修士不听劝说的行为有所不满,所以乐见对方付出代价。

后来……为叶柏涵办事久了,韩维英才发现,这位“先生”对于这些事情是真的不关心——或者,他自觉尊重着每一个人的想法,但事实却是他只是不在意对方的死活罢了。

他只做自己能够做的,却并不强求对方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行动,当然,也不为对方做出的抉择负责——即使早已预料到对方会为自身的选择而后悔,他也只象征性地阻止一下,便放其自由行动了。

这是一种看似温柔多情,善解人意,其实却极为冷漠和无情的做法。因为这样的作风,导致叶柏涵在云州虽然颇有威信,却并没有多少人真的听命于他。

若是叶柏涵也同林墨乘一样杀伐果断,凭他的才智,此时云州想必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也因为叶柏涵缺乏的这份杀伐果断,所以韩维英对他的敬畏才越发深重。无欲无求的人最可怕——正因为不清楚这位叶丹师有何求,韩维英才一直有种不安的感觉。

他听命于叶丹师这些年,颇有些为他的人格与才智所折服的意思。从一开始的交易关系,到后来的真心折服,韩维英在听命于叶柏涵的过程之中,无论是修为还是对于道的感悟上都颇有受益,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这样的关系能一直延续下去。

但是云州的情势一直在变化。一旦魔道完全掌控了云州城进而正式开始与仙道相争,韩维英也不知道叶柏涵最后会选择什么样的路。是挺身而出与魔道相抗到底,还是抽身而退从此隐身幕后?

不管是哪一种,他希望到了那个时候,仍旧能为叶丹师效力。

所以,他会竭尽全力地办好叶丹师交代下来的每一件事。

接下来数月之间,韩维英领着一众同样听命于叶柏涵的修士彻底在云州城销声匿迹。林墨乘果不其然在灭杀了内部的不安因素之后就开始动手缉捕仙道余孽,而且成果赫然。

韩维英虽然已经提前放出消息,但是到底无法掌控云州的情况。他的同盟之中,一些行动不够谨慎,或者不曾重视其警告的修士,都在这场围剿之中惨遭绞杀,只有一小部分残存了下来,四下躲藏。

韩维英就知道,这一次之后,云州魔道恐怕羽翼将成。

东州城的官道上,古家妇孺与两名修士正被迫同白发少年妖修一同前往孟家。

修士们不知道这位白发妖修到底有何目的,只是双方的修为差距太大,终究不得不受其胁迫。白发妖修似乎对明帝的事情十分感兴趣,但是却又似是有所顾忌,并不意欲直接前往明国,而想要胁迫修士们带他前去。

然而修士十分坚决,一定要先完成自己的任务,把古家妇孺送到孟家。争论之中,修士本以为自己肯定凶多吉少,没想到少年妖修却比想象之中讲理许多,听了他们的话之后,思索半晌,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想帮你们把人送去东州吧!”

修士顿时为之一愣。

少年说道:“你不是说那些魔道滥杀无辜,要带着这些人去东州示警吗?既然如此,我便将你们送到东州好了。”

他这样说着,袖中飘出许多花叶,瞬间把整个车队卷在了其中。

等花叶散去,修士们环顾四周,愕然发现他们已经身处……晋州边缘。

第172章

晋州在东州的另一面,与云州的距离刚好差了一整个东州。

白发妖修这一施法,却是直接带着众人跨越了东州,顿时令众人愕然不已。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白发少年脸上微微一红,便想再次施法,却被修士赶紧阻止了。

既然离开了云州,那么修士们也就可以驾驭飞梭前往东州,终究是方便了一些。

而事实证明他们的这个选择绝对是正确的,因为那妖修少年根本就是个路痴,完全是靠从云州一小城的县衙之中盗窃而来的天下地形图在横冲直撞。

然而一个小县衙能有什么好的地形图?没把东海画到北疆去就是绘图者有见识了。所以白发妖修认出来的路也是乱七八糟的。

很快修士们也发现这位妖修少年虽然修为高深,性格却颇有些天真。可惜他们若想要忽悠对方却不成,因为白发妖修对于所有人类都充满了警惕。不想激怒对方,修士们最后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不过好在少年妖修虽然对于人类的认识充满了偏见和不满,却并没有恶意。这一点显然十分奇怪,不过却令两名修士松了一口气,也顾不得追究因由了。

前往东州的途中,年轻修士尝试着跟少年妖修搭了个话,年长的修士听见了,却没有阻止。

青年修士说道:“我叫青舍,不知道友尊姓大名?”

妖修少年顿了一下,盯着青舍看了数秒,似乎在评估对方是不是值得自己交换姓名,半晌才回答道:“我叫莲生三十二。”

青舍顿时为之一愣。

莲生三十二……谁的名字这么长还带数字的?青舍以前倒也听说过妖族之中有许多大妖起名相当随意,随意到让人不忍直视,但是莲生三十二这个名字不管怎么听都有些微妙。

却听年长修士开口问道:“你是莲花修成的?”

莲生三十二顿了一下,却立刻做出了防备状,说道:“你探听这个干什么?”他露出警戒又嘲讽的笑,问道,“你是不是以为知道了我的原型就能想办法对付我了!?”

修士:“……”

他对这只妖修有点无可奈何。话说你都叫莲生三十二了,谁还不知道你是只莲花妖?他之所以问这么一句,也不过只是想要引出后面的话题,然而莲生三十二明显有些防备过度。

他虽然脸上故作一副嘲讽的笑,其实全身却已然绷紧,明显是受惊的模样。

明明对方才是神通广大的大妖,修士却有一种自己仿佛在欺负后辈的错觉,这感觉也是没谁能给了。

他说道:“前辈您至少也是化神修为。先不说水木一族原本就是水火不惧,就算是普通的草木一族,我又精通火法,但是修为差距这样大,又有何可畏?”

莲生三十二却说道:“人族要算计别人,多的是各种法子,谁知道你们存的是什么心,有多少卑鄙手段?人族使得卑鄙手段谁能猜想得到?你离我远点!”

他顿了一顿,说道:“你看上去就像个心眼多的,跟你旁边那只完全不一样。”

修士一头黑线。

青舍连忙上来打圆场,说道:“前辈你的名字里为什么会有个三十二?”

莲生三十二顿了顿,才说道:“我是哥哥点化的第三十二棵同族。”

青舍愣了一下,才说道:“……您的哥哥一定很厉害。”

连点化出来的都成了化神期大妖了,能不厉害吗?青舍简直想象不出这位“哥哥”是什么修为。

年长修士本以为以莲生三十二的性情与他对所谓“哥哥”的感情,听到青舍这么一句夸赞肯定会高兴,却不料莲生三十二听到青舍的这句话,神色却突然黯然了一下,然后用恨恨的语气说道:“厉害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你们人修给害了!”

然后就沉默了下去。

他这反应难免引得年长修士一惊。

在年长修士看来,莲生虽然对人族很有偏见,但看上去不像是有深仇大恨的样子。但是他却说他的兄长被人修给害了。

看莲生三十二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是极为仰慕这位兄长的。而若是他兄长真的是被人修给害了……虽说此人修非彼人修,但是情况却又大是不同了。

修士完全不能保证这位大妖不会迁怒。

他赶紧示意青舍转移话题。

青舍一开始还反应不过来,后来才明白修士的暗示,赶紧把话题移到了别的地方。好在这只大妖确实十分天真无邪,很容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这样一路聊着,到了东州府孟家附近的时候,两位修士双双都松了一口气。

相比预定这一行人显然来早了几日。原本预定之中应该是离开云州之后才飞梭赶来东州府,不过因为莲生三十二的乾坤挪移术,一行人却是提前数日就离开了云州,自然也提前到达了东州府。

但是按照先生的交代,他们却是要在孟家老祖大寿当天再带着古家人找上门去,同时针对魔道之事做出警示。也唯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警示到东州仙道。

不过这些话却并不适合说给古家人听,如何说服莲生三十二更加是个问题。

好在很快两人就不需要烦恼这个问题了。

在抵达东州府的时候,年长修士手上袖子上的符咒就突然开始发烫,让他知晓有同伴出现了。而随后不久,他就看到了韩维英带着几名元婴大修向着他们飞来。

而在此同时,莲生三十二的脸色猛然出现了变化。

他猛然向着韩维英疾飞而去。

韩维英顿时也是一惊,出手便想攻击莲生三十二。然而莲生三十二只是轻轻一挥手,就有一条藤蔓迅速缠上了他,直接把人定在了半空。

韩维英当时心头就是大惊,却不防莲生三十二并没有动手伤人,而是靠近他之后嗅了嗅,说道:“你身上……有哥哥的味道。”

这句话听得韩维英和修士们都是一愣,但是紧接着莲生三十二就开始发疯了。他生硬地对韩维英说道:“你!带我去找哥哥!”

韩维英铁青着脸,问道:“我不知道你哥哥是谁!”

莲生三十二说道:“我哥哥乃御河神君!神莲化身!统御仙境蓬莱的君王!”

韩维英愣了一下,才眯了眯眼,说道:“我只听说过御河公主,却没听说过什么御河神君……何况,蓬莱之主不是青玄神君吗?”

莲生三十二听到这句话,却是勃然大怒,猛然一藤蔓抽上了韩维英,直接把他抽得吐出一口血来!

他说道:“蓬莱从来没有什么青玄神君!那不过是个卑鄙无耻恩将仇报的小人!要不是你身上有哥哥的气息……我现在就杀了你!”

年长修士见莲生三十二发狂,赶紧开口叫道:“莲生道友!手下留情!”

莲生三十二这才收了那抽人的藤蔓,说道:“告诉我!我哥哥在哪里!?”

韩维英吐着血,苦笑着说道:“我……虽不知道御河神君是谁……倒是也想见见传说中的蓬莱之主。不过我见过的最了不得的大人物,就只有天舟山的诸位坊主了。我不知道……你哥哥在哪里……”

莲生三十二却十分固执地说道:“……你身上有哥哥的气息。”

韩维英说道:“那就是……你弄错了。”

莲生三十二说道:“我绝对不会弄错!”然后他脸色一变,说道,“你定然是在说谎骗我!你们人修最爱说谎了……你是不是把我哥哥偷偷藏起来,关在了什么地方!?”

他这样说着,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极有可能,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韩维英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赶赴东州,想要在孟家老祖大寿的同时告知仙道众人云州最近发生的一串血案,却莫名其妙地遇上了莲生三十二这样一个蛇精病。

他说道:“……我真的……不知道。”莲生三十二一激动,捆在他身上的藤蔓就会缚紧,令韩维英连说话都变得有些艰难,所以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说道,“……我都不知道……你哥哥是谁。”

莲生三十二却并不吃这一套,说道:“如果你没见过我哥哥,身上如何会有他的气息!?”

这话题简直开始车轱辘了,问题韩维英根本无法相信自己身上会有这么一位大能的气息,一时反而被莲生三十二给问住了。

这个时候,年长修士却突然开口说道:“莲生道友,你先放开韩先生。或许韩先生只是最近在云州见过您兄长,却并不知道他是哪位呢?这也是有可能的。”

莲生三十二听了,愣了一下,然后才说道:“你是说,我哥哥现在在云州!?”

修士愣了一下,才说道:“……有这个可能。若韩先生身上还带着对方的残留气息,想来应该是近日才有所接触。韩先生这段时间一直呆在云州……”

莲生三十二听了,便开口问道:“你最近都在云州!?没去过别的地方!?”

韩维英说道:“我近两个月……今日是第一次离开云州城!”

莲生三十二听了,却是直接丢下了韩维英,再不管他,直接一个乾坤挪移术,就消失在了众修士的面前。

第173章

当晚韩维英跟叶柏涵报告了这天发生的意外, 倒是让叶柏涵为之一惊。

他问道:“他自称来自蓬莱, 是御河神君的弟弟?”

韩维英肯定了叶柏涵的提问, 然后说道:“我只听说过御河公主的传闻,却从来不知道还有一位御河神君。这妖修说的话也是有趣, 他说蓬莱真正的主人只有这位御河神君,而青玄神君不过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叶柏涵听了之后,心头却隐隐有什么念头想要破土而出, 却半晌愣是捅不破那一层薄薄的纱,让他无法触及到想要获取的答案。

他想着自己手上那一枚属于御河公主的花叶, 隐隐怀疑那妖修感觉到的是不是花叶溢出的气息,却又觉得不太可能。说到底,韩维英总不可能硬是透过灵犀镜染上那一枚玉叶上的气息。

实在想不明白,他也就索性不再多想。

叶柏涵转而问起了之后孟家老祖寿宴上的安排,以及东州府现今的状况。

韩维英便开口回答道:“人现在已经着实不少, 其中混杂了不少修士, 只是目前还没见到什么特别有分量的人物,只能到寿辰当天再看看。”

叶柏涵点了点头, 说道:“若是真有分量的修士,也无需来得太早。”

尽管这样说,他还是让韩维英时刻注意着出现的修士,看看能不能找到足够有分量的人物进行针对性地警示或者与之结盟。

与韩维英交代完了这方面的事情之后,叶柏涵查看了一下炼制之中的丹药,发现药童将火候看护得挺好,顿时松了一口气。

等到收了丹没多久,便有侍者进来说道:“丹师,快到西沙州了。”

叶柏涵听了,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

然后他说道:“看看泽君和大师兄在哪里,顺便去客舍问一下,有谁愿意参与这次的任务。我先去内坊。”

侍从应了之后便开始去找人,叶柏涵便先去了内坊。

这也是天舟山的惯例了。天舟山绕天下山川一周大约九年时间,这九年时间当然不止只是浪费灵力四处乱飘,其实也是四海搜集丹材器材的过程。

往往每到一处地方,内坊就会从各坊的店家之中组织人手,或者受托,或者直接派遣人员组成队伍,降落在大陆上搜集当地盛产的丹材器材。

因为各个店铺擅长的丹器不同,所以需求的材料也会有很大的区别。并不是所有地方盛产的丹器材料都被各坊的店铺所需求,所以内坊一般是在派遣人手之前直接到各坊进行召集,有需求的店家自然会派人来下单或者参与搜集。

而此时天舟山悬浮的西沙州处于极西的地域,据说往北数万里就是西蓬莱,往西数万里则是极乐天。对于没有修行的凡人也许还很遥远,不过于修士来说,也就是小半日的行程,已经到了能引起人警戒的地步。

与两处洞天福地遥遥相望,虽然本身并不属于任何一处灵脉,可是地理环境特殊的西沙州,出产的物材自然也有其珍稀之处。其中有不少东西都是中原地区所罕有的,比如只有西沙州大漠之下青金蚕才会出产的金蚕丝,又比如属性会根据日夜变化而阴阳转化的阴阳砂,都是比较稀罕的物材。

当然,既不及极乐天,也不及西蓬莱。

不过若真有这两处洞天的物材丰富,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任人采摘了,恐怕早就被人占为己有了。

叶柏涵到了内坊,没过多久之后诸位长老和坊主也到了。

东坊主看到叶柏涵之后,只是微笑着点头示意,叶柏涵便也主动上去打了声招呼。待到北家两位坊主到来的时候,那气氛就热闹了。

北玄也就罢了,北渊一来就拉过叶柏涵,开始与他窃窃私语。毕竟是之前的上司,而且一直以来也是关系亲密,虽然叶柏涵觉得北渊有点过于关切了,但是耐心地回答着对方的每一个问题。

他既然没有不耐,北玄也就放任着自家弟弟一直喋喋不休了,直接导致的就是场面变得十分微妙。

“……我前日得了个炉子,是漠海金炼成的,很是稀罕。随后给柏涵送来如何?”

叶柏涵说道:“这样珍贵的丹炉,坊主您还是留给坊里的丹师吧……给我像什么话?”

北渊却不以为然,说道:“如何不能给你了?你也知道我们坊是个什么样子,那些丹师但凡有你十分之一的本事,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费心。倒是一直以来劳烦你帮忙镇压这群不安分的毛头小子,便是给你点好东西又如何?难道还有人敢造反不成?”

叶柏涵:“……可我也不缺丹炉啊,坊主。”

北渊说道:“说的也是。漠海金的丹炉虽说稀罕一些,却也没什么特别非它不可的时候。要不我过些日子寻些星石,给你打个丹珠——”

叶柏涵听了,倒是颇有些心动。可是星石这东西多珍贵啊,几乎是最稀有昂贵的乾坤法器材料了。若是用星石打成丹珠,完全可以在上面架构乾坤开天法阵和沧海转化法阵,以后要获取一些灵药就方便了。

但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叶柏涵和北家两位坊主关系虽然不错,却还没有到不分彼此的地步。他虽然也偶尔会顾旧情为云亭坊办事,但是自认办的也就是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坊主却每每送许多极为珍贵的法宝材料作为回赠,让叶柏涵多少有些不安。

他这边正迟疑,形势却已经出现了变化。

却见别云生一脸阴霾地走了过来,伸手按住北渊的肩膀,说道:“北坊主,还请不要拿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诱惑我家殿下。”

北渊抬头,看到是别云生,却是冷冷道:“什么叫你家殿下!?叶丹师是你家的人吗!?”

别云生说道:“不管殿下是哪家的人,你现在已经是天舟山云亭坊的坊主。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站好自己的立场,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

北渊听了,脸色一阴,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就连北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紧皱着眉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了别云生。

双方对视半晌,北渊移开了视线,哼了一声。叶柏涵其实早就明白这三人之间有些什么龃龉,而且很可能同自己有关,可惜始终没有找到好的时机去打探。

而很显然,今天的机会也不是很好。

北渊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北玄却出手制止了他。离开蓬莱是事实,他们有着更重要的目标,不值得为了向别云生辩解而毁掉自己的计划。

或者……那正是别云生的目的。

他看了叶柏涵一眼,才开口说道:“柏涵,我知道你近日应该很忙。回头等有了时间,回云亭坊坐坐吧。”

叶柏涵与他对视了一眼,只这一眼叶柏涵就成功接受了北玄的暗示,明白这是对方愿意对自己透露一些消息的信号,顿时心神领会,说道:“好。”

别云生皱了皱眉,但是到底没有阻止。

就算如今立场变化,但是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还是没有资格阻止叶柏涵做出任何决定的。

他忍辱负重,可不是为了跟自己的君父作对——他跟那两株愚不可及的娑罗双树不同,作为区区一棵全无慧根的水烛,他资质和悟性全然不如这些天生慧根的仙植,却能修炼到如今这个地步……甚至被选为泽君,靠的自然不是天赋。

那兄弟俩看他是叛徒,却不知道在他看来,他们才是叛徒。

明明是仙灵之身,却什么也做不了,眼见君父遭难,却抛弃他远走。

不论北家兄弟当初是什么想法,对于别云生来说,他们都是叛徒。

他决定之后要越发盯紧了云亭坊的两位坊主。

然后他猛然回头,对着悄无声息突然出现的韩定霜翻了个白眼,说道:“怎么跟贼似的?”

韩定霜说道:“……找不到打招呼的时机。”

叶柏涵却笑了起来,说道:“师兄来了。”

他对韩定霜笑得开心,韩定霜虽然没有笑,但是表情明显柔和了许多,说道:“我来了。”

叶柏涵说道:“这次落地,我打算自己过去。”

众人顿时都稍微一愣。

别云生问道:“为何?”

叶柏涵说道:“有些需要搜集的器材比较罕有,你们未必都认得。具体的太麻烦了,等下地了再说吧。”

他既然这样说,其他人自然也没什么异议。随后叶柏涵手下又有一些修士纷纷来到,人数之多让人惊愕,虽然韩定霜知道肯定不是全部,但是还是微微眯起了眼。

……就这西沙州,真的有什么材料需要出动这么多人手去搜集的?

韩定霜虽然不是丹器方面的行家,但是跟自家师弟混了这些年,耳濡目染的,倒也把一些相关的常识都背了下来。他固然醉心剑道,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叶柏涵关心的东西,他很自然地就会关注上两耳。

他本来记性就极好,哪怕是不感兴趣的事情,听个几遍也会潜意识地记下来,所以也很清楚地记下了西沙州的大概情况。

西沙州,地处西极之地,乃苦寒贫瘠之地,人口稀少,然而盛产各种金火属物材以及一些偏门的稀有材料。偏门的意思,便是说它产出的材料用途十分受制,特殊而不常用。

像是这样偏门的材料,需求一般都不会很大。就因为如此,叶柏涵这一副要大肆搜集的架势才显得有些奇怪。韩定霜仔细回想,也没有想起叶柏涵最近有什么需要用到大量偏门材料的法器要炼制,索性便不想了。

随后内坊记录好名单,便开了城门和结界通道。内坊的管事们也没有想到叶柏涵会亲自出现,所以原本安排的领队就比较尴尬了。好在叶柏涵本身并不想要这个领队的位置,挥挥手让他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自己则一直与手下的修士在一起。

天舟山虽然浮空于城市上空,其实却存在着迷阵,人们从下方的城池之中并不能看到悬浮的山脉与城池,而往往只能看到一片澄澈的天空,至多偶然性地漂浮着些许浮云。

天舟山上居住着这么多人,其所在却一直成谜,一来是因为天舟法阵的隐蔽性极强,二来就是因为众人出入时规矩严谨了。比如此时,一众修士降落到目海城的时候,不但完全掩藏了自身的修士身份,还伪装成了从中原大国前来贸易的商旅,连细节都筹备得妥妥当当。

天舟山每十年来一趟西沙州,可以说是相当有规律,所以本地的土着对此也没有什么特别警惕的,只有一些孩子大惊小怪地跑出来看传说中的东方商队。

撇除与生俱来的长相容貌,修仙者大多看上去都是容貌不凡的,这是由内里的精神气所外现出来的景象。久病之人自然容貌枯槁,而常年居于上位者理所当然气度非凡,以此推之,修道者看上去自然气象不凡。所以很多孩子或者年轻人看到一行人,都有了错误的认知,以为中原人个个都是这样气度出众,气势惊人。

这其实是一种错觉。

外面的行人大惊小怪,而骑在骆驼上的别云生却突然开口说道:“你带了这么多人,到这荒漠孤城,真的是为了搜集物材?真正的原因还不能说吗?”

叶柏涵挑了挑眉,却是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地图。

别云生愣了一愣,然后问道:“这是什么?藏宝图?”

叶柏涵失笑:“说是藏宝图倒也不算太错……这图里藏着一件秘宝——一位倾城绝色的佳人。”

第174章

【你若肯帮我, 我也不会让你白费功夫。】城主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在想方设法对付魔道, 可惜你手下的人在我看来修为都十分一般,天赋也未必十分好。我这里却有几份十分完整的传承, 包括功法与法器,可以借你一用。】

叶柏涵说道:【……若只是为了选人,城主大可不必下这种重本。】

城主顿时笑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人若是太聪明,一生中就会少许多乐趣?】

叶柏涵叹息道:【我倒是不想要什么太过麻烦的乐趣……】

城主便挑了挑眉, 问道:【那你是不太乐意了?】

叶柏涵沉默半晌,无奈回答道:【城主你还是直说吧。】

城主便说道:【其实你猜对了,虽说是可以借你一用的传承,但是你能不能借到却要看天意了。至于最后能够借到的是什么……却也要看上天是怎么安排的。】

然后他就给了叶柏涵一份名单。

【虽说我当年的旧友都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但是也不是说所有人都已经陨落了。除去那些穿过界桥, 几乎都不可能再回来的人, 还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原因虽然失去消息,却很有可能只是暂时失联。这张名单上, 是我估计之中最有可能活下来的强者……如果最后能够找到本人,他们就是你的助力。但是他们已经陨落,应该也会留下一些东西……可以帮你成事。】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城主呼出一口气,半晌没有说话。

叶柏涵顿了一下,才问道:【城主有话要让我带给他们吗?】

城主为之一愣,才说道:【我想见他们……却又并不是很想见。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已经物是人非。我想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情况如何,但是却又并不是很想再与他们见面。】

叶柏涵有点没听懂。

城主就对他说道:【所有人都会变。你有一天也会……离开旧识,拥有新交,抛弃过去,探索新的世界。你会变得让很多现在认识的人都觉得陌生……那是活人才会拥有的特权。】

叶柏涵却突然问道:【……如果朋友变得陌生,对于城主来说便不算朋友了吗?】

城主愣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许久才笑了起来,吐出一个字:【是!】

叶柏涵脸上露出几分不赞同,却听城主语气感叹且悠长地说了一句:【逝者如斯夫。】

叶柏涵心头一窒,把这五个字咀嚼了一番,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然后就见城主拿出一张地图,说道:【这是第一个人,她的情况很特殊,在的地方也很巧妙。她就在我们即将前往的西沙州地下的一座地宫秘境之中……若是上天保佑,她应当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沉睡。若是上天不保佑……也至少让我知道个死讯。】

然后他就给叶柏涵讲了关于这位女修的往事。

之后许久,叶柏涵都回不了神。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会有这么畏死的修士。

……不,修士求长生不灭,畏死也是理所当然。然而死终究不可避免,往往人越要逆天而行,死亡就越是时刻威逼。

如果不能面对这种威逼,不能直面本心,只会被心魔所扰,从此修为不得寸进,反而会更快地不得不面对各种修行的困境。

在这一点上,叶柏涵就出奇地想得开。

他的人生之中,不止一次地不得不直面死亡,无论是至亲的,还是自己的。死是无可阻止的,不管如何不甘愿,它要拥抱你的时候,就算你拼命挣扎,它也绝不会因为可怜你而放手。

它只会强压下你的头去,强硬地命令你服从。无论愿不愿意,它不会给你任何拒绝的权力。

能够改变的,唯有死亡带来的痛苦。

叶柏涵觉得,学会面对死亡要远比一味逃避抗拒好很多。可惜他的正确未必就是他人的正确,所以对于这件事,他其实也不好评价。

总之,先找到那位被心魔所困的女修再说。如果她不幸已经坐化,那么应该也能找到其遗物。

别云生将这张地宫引路图当做了藏宝图,令叶柏涵意外之余,忍不住也开起了玩笑。

他并非如此轻浮的人,所以别云生为之一愣,一时倒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叶柏涵便笑道:“怎么,不信?”

别云生说道:“不,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样的绝色佳人,才配在殿下口中得到这样的评价。”

叶柏涵顿了一下,才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说得好像我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样。”

别云生却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叶柏涵说道:“我也是普通人,也是会欣赏美人的好吗?”

别云生笑答道:“对于这点我毫不怀疑。”

他们打着玄机,韩定霜却听得莫名,半晌才插嘴问道:“什么样的……美人?”

别云生便说道:“你看你师兄也有兴趣,殿下就不要卖关子,说说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呗。”

叶柏涵顿时端正了神态,说道:“你们听说过九音观吗?”

别云生略一思索,说道:“这名字有点耳熟,但好似许多年没有听说过了。这美人……是九音观的?”

“泽君记不得了也是正常,因为这九音观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了。”叶柏涵笑笑,开口说道,“我们现在要去找的,就是这位九音观最后一位观主的安眠之地。”

别云生说道:“……原来是位已经故去的美人。”

其实,这位九音观主还未必就已经死了。不过叶柏涵想了想,觉得这种几率很小的事情还是暂时不要说了。

他便开口说道:“西沙州下有一处地宫秘境,是九音观当年拥有的一处秘境旧址,是这位九音观主最后的容身之地。九音观主因为早年的一些事,一直受到严重的心魔干扰,最后才选择了这一处地宫居留。因为九音观别无后人,所以现今那秘境很可能已成无主之地。”

别云生顿时明白了叶柏涵这样大张旗鼓的原因:“所以,殿下召集这些人手其实是为了探索秘境,而不是搜集材料,是吗?”

叶柏涵说道:“正是。”

“但是这样多人,想要瞒过所有人的耳目而进行秘境探索……恐怕并不容易。”

叶柏涵却反而笑了:“不必瞒。我自有章法。”

他果然自有章法。

进城略作修整之后,叶柏涵突然召集众人,令领队的管事心头猛然咯噔了一下,以为他终于要开始干涉行动的事宜了。

可是事实上,叶柏涵召集了众人之后,就开口询问起每一个队伍所需要搜寻的材料,以及需要的量。他的做法让人不明所以,所以众人也只是心存疑惑,斟酌着回答了一下。

然后叶柏涵让众人等候了一下,出来的时候就给每个队伍分发了一份地图。

每个队伍分到手上的地图都很有不同,只有一小块地方被详细标注。但是那被标注的一小块地方,却恰恰有他们所需求的材料,而且连数量也被大致估算了一下,大体上是多于他们报出的需求量的。

云亭坊的领队修士顿时十分惊讶,叫道:“叶长老!?”

叶柏涵说道:“我昨夜费了些功夫,以神识搜检了一下附近地域,结合以前得到过的西沙州地理志,绘制了大致的物材地图。不一定完全准确,不过多少可以作为参考。”

这倒是极为有用的。只是看这情形,叶柏涵虽然画了地图,却只给了每人各自需求的那部分。且除了个别聚集在一起,数目非常庞大的兽群或者矿点之外,为大部分队伍给出的地图都是不重合的。

不少领头的修士都意识到了这份地图的重要性。

不过如果说叶柏涵有一夜之间搜索偌大地域的强大神识,众人是不相信的。许多人还是比较相信叶柏涵是原本就搜集了不少关于西沙州的相关消息,选在了此刻放出来。

目的也很明确,就是提升收集的效率以及尽量避免发生冲突。

其实一般这种活动是比较容易发生内部冲突的,但一来天舟山有规矩,二来大家都是生意人,上头都有自己的交际圈,也不希望为了一次两次的采集活动就直接闹崩。

当然,毕竟人多事杂,矛盾一直还是有的,只是由于上面的态度,大致都被控制在了一定程度以内。不过如果狭路相逢遇上同一种珍稀材料,偷个袭动个手,不闹出人命来都没什么大问题。

这也是一种默契了。毕竟天舟山人也多,让所有人都能守规矩不出一点纰漏是不可能的,但是若放任其自由发展,那是迟早要出事。

而如同控制大局,就要看协会方面如何协调和平衡。而这正是一众坊主和管事们平常致力于做的事情,所以叶柏涵的这种做法倒是并不让人惊讶。

不过即使如此,也不止一个人拿着自己的那份地图,却对别人的地图蠢蠢欲动。其实天舟城里各坊的修士都有自己熟悉的采集地点,即使十年时间人士更替,但是总也会安排那么几个老手来领路,确保自己一方在之后尽可能占据较大的利益。

所以一众人拿到了地图,虽然都未必打算按照图上的安排进行采集,却也没有直接无视地图上的信息——关于天才地宝的消息,自然是越多越好。

有些管事收了地图之后,甚至还去其它熟识的管事那里打听消息。但是都是认识的,谁不知道谁,差不多每个领队都把地图护得紧紧的,嘴上却打着哈哈,跟人你来我往,拐弯抹角地试图打探地图内容。

不过,也有人更加注意叶柏涵的行动——他对西沙州的物材分布这样了解,会不会有其它更有价值的讯息——不过叶柏涵身为长老,深受城主器重,背后又有真道宗和丹谷两大靠山,还有实力深不可测的大能守着,众人也不敢动什么脑筋。

有不死心的,也就是偷偷派几个人,暗中关注叶柏涵等人的行动。

第175章

别云生说道:“……有人鬼鬼祟祟地一直在窥伺这边, 要不要我去警告一下。”

叶柏涵修为目前还不是太高,但是神识却天然强大非常,所以对于这样的窥伺也很敏感。这些自以为隐蔽的窥视其实他早就已经察觉。

不过他却并不在意,反而对别云生说道:“……不必在意,让他们看吧。”

别云生觉得叶柏涵有些太过自信, 不太符合他平日谨慎小心的作风, 但是随后就发现了……那是因为叶柏涵早有准备。

在目海城修整了一天来掩人耳目之后,各坊都留下了几人在城中进行贸易和收购,然后剩下的人就各自出城, 准备完成他们真正的目的了。

出城之后,叶柏涵就把众人分成了几拨, 分别前往不同的地点。人群这样一分散, 跟随的人顿时也比较迟疑,偏偏因为身处沙海,众人纷纷都穿上了用来遮蔽飞沙和日光的白色斗篷,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跟踪者也不敢太过接近, 怕被人所发现,只能分散跟随。

这样跟随了一日,几个队伍的行动都非常正常,一路开始搜集各处的材料,而且收获颇丰。跟踪者远远大致判断了一下他们的收获, 但却发现都是一些比较常见的物材,只是数量较多,质量似乎也十分优异。

……但并不值得跟一位天舟山的长老相争, 尤其还是这位天赋非凡的叶丹师。

这样一想,这次跟踪行动就比较鸡肋了。

然而虽然如此,有人转念一想,觉得一开始没有珍稀物材也是正常,毕竟现在的位置距离城池还比较近,而且是刚开始探索的时候,先采集一些常见物材也是比较正常的安排,于是再次耐心地跟踪了下去。

到天黑之后,众人扎了营。

修真者虽然五感较常人灵敏许多,但是夜晚到底不如白日方便,虽然有些植物和兽类是夜间活动,但是更多植物和兽类会在夜间蜷缩起来。

何况此地是西沙州。

西沙州日夜温差极大,炎热虽然难熬,但是大部分生灵更加受不了寒冷。到了晚上的时候,它们会纷纷回到巢穴,或者隐藏起来,抵御寒冷,维持自身的温度。

因此叶柏涵手下众人暂停搜集,扎营休息和练功倒也不在众人意料之外。

跟踪者观察许久不见异常,便也自己扎了营。叶柏涵手下在沙海中开了个结界,还安放了法器屋,跟踪者却没有这么奢侈,而且也不敢这样引人注目。

本来就是一眼望去相当空旷的沙海,众人扎营选的是一片乱石堆之中一处挡风的石壁后,跟踪者也只敢在附近的乱石后方选了一处扎营,还要时时刻刻防备被发现。

一开始他还保持着警惕,但是因为对方一副天亮之前不打算有任何行动的架势,跟踪的人渐渐也就难免放松了警戒,到最后也开始打坐修炼起来。

这样一直到了天亮,他再次从远处观望那头的动静,却始终没什么大的动静。直到天光大亮,跟踪者觉得不对劲起来,转移了位置再次观察了一番,才发现营地里的人竟然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当然,真要说走光了那也不确切,看上去还是有人在镇守营地的,包括整理和鉴定昨日采集到的物材。但是之前营地里至少有五六十的修士,此时一眼望去,却只剩下了十几人,等到最后一波走掉,营地里更是只剩下七八人。

跟踪的修士顿时在跟与不跟之间开始纠结。

最后他还是打算留了下来——虽说是去采集,但是既然把营地安置在了附近,想来也不会离开太远,还是在这一块区域内。

相比他的选择,他跟踪了其它队伍的同行却选择了跟踪外出的修士,但是同样缺乏成果。

而此时,叶柏涵已经与一群手下到了沙漠深处的一处绿洲小城之中。

别云生对他化整为零,随后再化零为整的这一套手段颇为佩服。其实这个做法并不新奇,让人觉得佩服的是叶柏涵把这种计策运用得如此自然和不着痕迹。目海城周边当然还是留下了一部分修士,毕竟叶柏涵还是需要相应的材料来进行采集的,但是数量就十分稀少了,跟叶柏涵带出来的庞大队伍完全不相称。

但是这又如何?叶柏涵让人在目海城附近设立了好几处的营地,营地之中虚虚实实,难以分辨。他这一趟出来,带出来了大约三百余名手下,却只留了八十多人在目海城附近进行交易和采集,这个过程之中,每个营地固定只留下五到八人,剩下的则分成小组,不停地在数个营地之间转移,一边采集,并就近选择营地进行修整。

这种情况下,各个营地都会维持着大约十余人到数十人的数目,任何人想要掌握所有营地的具体人数都十分困难,何况是像这样被派遣来跟踪叶柏涵手下队伍的小喽啰。而因为不同营地人数的巨大差异,跟踪者只会自然地觉得大人数聚集在了其它营地或者分散在了外面,而没有办法确切地找到大部队已经私下转移的证据。

这可比直接教训好多了。

叶柏涵天生作风就不铁血,喜欢宛转行事,做事坚决果断却不冷酷。这种作风对很多人来说未免有些软弱可欺。

性情温和对有些人来说是优点,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却是很大的弱点。可惜叶柏涵目前似乎还没有想要为了任何目的改变自己行事原则的意向,反而更喜欢用复杂的手段在达成目的的同时维护着自己的原则。

所以他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纠纷就对于目前还算上是同伴的人痛下杀手,最好是也别给对方任何见财起意和背叛自己的机会。这算是他最大的善良了。

有时候不去纵容他人的恶意和欲望,就是对对方最大的慈悲。

而事实上这一次他也做得很成功,虽然做法婉转了一些,手段却如羚羊挂角,完全不着痕迹,在不知不觉之中就让对方陷入了“阵法”。

由活动着的修士所形成的迷阵,并不能对人造成实际的伤害,但是却有着无形的巨大效果。以人作为基石而创造出来的迷阵是最难以预料的复杂阵法,加上叶柏涵使用了少许的心理暗示和惯性思维,正好在能够配合实际安排起效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程度上,最后就创造出了目前的结果。

跟踪者无法判断叶柏涵等人是否已经离开大部队,也无法判断跟踪哪些人的收益最大。叶柏涵故意模仿了魔道的做法,让手下们纷纷穿上了白色的斗篷,虽然这些斗篷并不会完全掩盖神识,却也有一定程度收敛气息的效果,这就导致跟踪者在远距离情况下根本无法辨别身份,对特定目标进行追踪。

什么样的目标最难进行数量统计?自然是移动的目标,和大量一模一样的目标。叶柏涵这一手玩得简单,极其没有技术含量,却很好地吸引了诸坊的注意力。

而事实上,在留下来的那部分同伴忙碌于采集的同时,叶柏涵已经带着一种手下来到了地图上的遗址。

这处绿洲小城看上去并不算十分显眼,城中存在不少废旧的建筑,都被居民们或者修整或是改造之后拿来进行了重新利用。因为新旧建筑无论风格还是材质上差异都特别明显,所以叶柏涵脑子一转就知道了——在九音观还存在的年代,想必这整座的绿洲和绿洲上的市集都是九音观的财产。而唯有这样,才能更好地掩饰存在在绿洲底下的秘密地城。不过随着九音观的败落,想必市集也随之衰败了。

但是即使如此,这样大一块沙漠绿洲也绝对不会被人轻易地废弃,因此之后应该是有人慢慢重新开始聚集在了这片绿洲上,开始使用起了这座被废弃的古城。

叶柏涵带来的修士数目实在不少,所以即使打扮成了东方来的商队的模样,还是引起了本地居民的警惕和围观。这里可不是目海城,地域更加偏远,城中的居民也比目海城的孩子还要来得少见多怪。

不过叶柏涵很擅长应对这样的情况,而且他的卖相实在是好,一般人一看到他那张脸和那副笑容,就会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也或者是相由心生。

别云生想着。

叶柏涵出头跟人交涉之后,很快就让小城里的大部分民众敌意大大降低。既然是以商旅作为掩饰,叶柏涵等人自然也是带了一批凡人的财货的,这时候便安排了几人在哪里展示,成功地吸引住了居民们的注意力。

剩下的人则借机才城里闲逛,以游览的名义暗中观察和寻找地宫入口所在。

城主给的图和传达的消息并不详细,因为那位九音观主闭关的时候他已经是器灵,能够得到的全部是一些经过好几个人的口传递回来的消息。何况既然这么多年没有被发现,那么地宫的入口肯定十分隐蔽,不会轻易被人找到。

即使如此,在一番推算之后,叶柏涵还是根据绿洲的地形和残余建筑的结构分布,算出了真正的地宫入口,并随后聚集手下,分批进入了地宫。

而这个时候,远在数万里之外的极乐天渡生门之中,一位女修猛然从洞府之中飞了出来。

洞府外的几名弟子愣了一下,然后纷纷叫道:“师叔祖!?”

女修说道:“我有些事情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们守好洞府。”

弟子纷纷应是,女修便猛然向着东方御剑飞去。

第176章

孟家的寿宴即将开始, 从大门到主厅一路都是熙熙攘攘, 混杂其中的既有凡人, 也有修士。但是等到了内厅,就几乎都是修士了。

然而看着这般的热闹, 东州城上空的人却笑了起来。

面对林墨乘这张脸上难得透出来的这一点愉悦之意,哪怕这笑容距离真心的喜悦很远,还是让他的属下心头漏跳一拍, 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因为其它的什么原因。

林墨乘的俊美无可置疑, 曾经他甚至是民间传说之中仙人的表征。然而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会知道,不同于其外表的美好,这个人的性格有多么暴戾可怕和喜怒无常。

这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性情激烈得几乎让人生惧——你永远永远……都不会想要真正地激怒他。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暴君或者恶棍,而是神志清醒意念坚定的疯子。林墨乘无疑是其中的代表。

但是就是这样的一个疯子, 却仍有无数人愿意跟随他仰慕他听命于他, 这是林墨乘自己的气魄和魅力。

没人不爱强者,没人不想随心所欲。

但是只有他做到了。

属下问道:“可要现在动手?”

林墨乘微笑道:“不, 在开场之前,本座安排了一些小把戏,非常适合作为开宴前的小菜,不留点时间让人品尝……可惜了。”

属下愣了一下,看着林墨乘那温柔到极点的笑容,便知道不知道有什么人大约又要遭殃了。当然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底下那些正在赴宴的修士和开宴的主人家。

他顿时不说话了。

而在孟府的门外,韩维英正在对古夫人及其随从进行最后的交代。

“夫人这次回了孟府,万万要与孟老前辈说清楚云州的事情。如今魔道势力猖獗,能不能为古道友以及古家数百口人报仇雪恨,却要看孟老前辈的态度了。云州与东州相离不远,如今魔道在云州的势力已经非常稳固,恐怕很快就会向外扩张,东州是首当其冲。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即使古家还想避其锋芒……也要看魔道是不是愿意。”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可信,比起先前两人的态度却是好多了,也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但是古夫人的态度却显得颇有些含糊,即使韩维英好声好气地劝说,她的回应也极为敷衍,并不积极。

韩维英扫了她一眼,看她的神态表情并不似是愤懑的样子,只以为她不甘于听自己一方的话,但是这也是对方唯一的选择,所以他倒是并没有继续催促和逼迫,只是任由她去了。

古夫人却在衣袖底下握紧了拳头。

她看着车里——那里头两个孩子安静地坐着,比平日里都要乖巧许多,古夫人却并不想去看看两人,更不想夸赞他们。

她宁愿孩子们像平时一样任性,吵闹。

她有点怨责地看了韩维英一眼,心想,他怎么就那么蠢。然而她心里其实知道……这是自己造下的孽障。若不是自己故意支开韩维英的人,也不会让人有机可趁。

古家人对于那位先生派来的人一直很有意见。而这种子其实是早就埋下的,从先生第一次派人来到古家示警开始,那恶意就已经被播种下。

事后诸葛亮固然让人鄙夷,可是事前诸葛亮往往更让人憎恶——尤其是,当对方是正确的,最后却没有改变整件事的发展时。

人总是喜欢给自己开脱,而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就如古家家主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失算和不听劝导致了最后的结果,古夫人心里也同样埋怨韩维英等人不够尽心。

其实她内心深处未必不知道整件事的真正起因是什么,也知道那位先生派来的人终究还是救了自己等人,可是越是如此,以她现在孤儿寡母之身,沉重的恩情无力偿还,就变成了负担。而悲惨的遭遇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坦然承认是自作孽,必须得要找个人迁怒才好。

这种时候,早已经有所预见,却只是不痛不痒提醒了几句,而并没有全力去挽救古家的“先生”,就成了一个最好的迁怒对象。

有时候,不是任何陷入困境的人受到救援都会心存感激的。比如古夫人心中,此时更多的却是愤怒和憎恶——如果你能够救人,为什么不能救更多人?如果你不能救下所有人,你出现在那里做什么!?

她握紧了拳头。

……这些人只是想利用她和她的孩子而已。他们有自己的目的,并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她即使不得不做什么,也不必觉得内疚。

而且,她还是被逼的。

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这样说道,然后终于用这么个理由说服了自己。

而在内心深处,她掩藏了真正引诱到她,刺中了她真正恐惧和欲望的那些原因。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就算你逃到孟家,你也只不过是个表小姐,孟家能够给你在古家一样的地位吗?还有你的两个孩子……他们在古家过得有多么畅快,以后却要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了,你忍心吗?】

【何况,已经失去了古家支持的你……有什么资格可以获得孟家的尊重呢?可以想象孟家的仆役以后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你。寄人篱下的日子,你似乎也是享受过几年的,那滋味如何?】

那魔头实在擅长揣测人心,每一句都正好戳中古夫人心中最深的担忧。明明是仇人,她却完全无力报复也没法反抗……

对于那位先生,因为没有真正地见识过对方的神通广大,古夫人更多的是愤怒和埋怨而没有畏惧。但是面对自己真正的仇人时,古夫人反而没有了那种理直气壮的愤怒和耍心机的心思,而只余下了恐惧。

【我是被逼的。如果不那么做孩子就都要没命了……我是被逼的。】

她这样想着,下定了决心。

而寿宴……即将开始。

当韩维英等人带着古夫人出现在了孟家的大厅之中并报出身份时,整个厅中的氛围似乎都安静了许多,嘈杂声慢慢散去,静默了下来。

孟家的现任家主,古夫人的表兄紧皱着眉头,完全没显现出对于见到远道而来死里逃生的表妹的惊喜,而是一脸阴沉,说道:“你还活着?”

古夫人听到这句问话,心头一惊,顿时已经明白,孟家人必定是已经知道古家的遭遇。但是即使如此,他们的寿宴办得热热闹闹,却完全没有一丝受到这件事影响的迹象。

这无疑是一件让人感到愤怒的事情,可是古夫人脸色数次变化,青红交互之后,看着孟老爷那明显带着几分冷漠的脸,最后还是选择了强忍屈辱,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轻声带着委屈地说道:“莫非哥哥不希望我活着回来?”

孟老爷停顿了一下,想着到底是亲人,却没有再给她脸色看,而是说道:“你平安无事,自然是件好事。不过此时是寿宴,不管你有什么事情,都还是等之后寿宴结束再说。”

古夫人听了,猛然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了孟老爷一眼。她完全不敢相信,古家一门老小的性命,在孟老爷看来竟然还没有这一场寿宴来得重要。

她忍不住开口叫道:“表哥——”

孟老爷却猛然沉下脸来,对她语气严厉地说道:“妹妹,我们家多年以来一直是靠着老祖的庇护才能兴旺,今日是老祖寿辰,再没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个更加重要,你应该明白吧!?”

古夫人被他这样一喝,倒真的是噤声了,即使心头有万千想法,但却不敢再多说。

孟老爷便找了人来,给古夫人和随行的人安排桌位。

韩维英见对方这态度,心里有所思量,便没有说话,任由对方安排了座位。错身而过的时候,孟老爷与其视线交汇,孟老爷的眼神冰冷,若有所思地从他身上扫过,但只是短短数息,便再次移开了视线。

古夫人本来指望韩维英主动出头,结果发现对方是这样的态度,恼火之余,却也只能压下自己的急切,愤愤地坐下等待机会。

这一等就到了深夜。

韩维英本来希望趁着人多的时候把云州发生的事情当着众人的面揭露出来,却不料发现孟家的态度似乎与预期大有不同。他们似乎已经知道古家的境况,却仍旧装作不知一般,对前来投靠的古夫人态度也很是冷漠。

他们甚至不想给古家人一个自述遭遇的机会。

意识到这一点,韩维英到底没有强来。如果这时候在寿宴上强行宣布这件事情,和孟家结仇还是小事,怕的是双方直接发生冲突,反而无法达成目的。

反正这次寿宴延续庆祝三日,韩维英决定看看情况再说。

寿宴结束之后好一会儿,才有孟家的少爷出现,把众人领了下去。韩维英等人则默默地跟在了古夫人身后,随着她一起去见孟家老祖。

不过待到了门前,古夫人却表示要私下先见一见老祖。孟老爷一犹豫,最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进去汇报了一声。

孟夫人进去了相当长的时间,韩维英等人等得眉头紧皱。末了孟家一位少爷被叫进去说了几句话,出来时面露抱歉地对韩维英等人说道:“表姑正抱着老祖在哭呢,看上去还要说上一段时间。”

这样说着,却让仆从先去厢房,送了些茶水上来。

韩维英如何有心喝茶,拿着茶杯却心不在焉。其他人却都端了茶水,喝了起来。只是喝了两口,却有人突然扔掉了茶杯,叫道:“别喝茶!”

这样说着,却是一道内劲射出去,直接射向了吩咐仆役上茶的孟家少爷。

第177章

修士突然动手, 那孟家少爷却似乎早有预料, 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在被那道内劲击中之前就迅速地闪避到了一侧,任由那道内劲轰在背后的墙壁上, 直接使一堵墙壁化为尘土。

这一声轰鸣声很响,但是其实际的威力却显得尤为不足,明显失去了力量。韩维英当时便是一惊, 却见之前出手的修士甚至顾不得继续追击,就直接跌坐在地, 开始打坐运功。

而没喝茶的人却是又惊又怒,站起身来,十分自觉地把中招的同伴围在了中间。

韩维英脸色大变,猛然眼神凶狠地盯着那孟家少爷,喝问道:“你们在茶里放了什么!?”

那青年却不慌不忙, 微笑回答道:“不过是对于你们一路照顾表姑的一点回报而已。”

韩维英听了, 略一思索,脸色又是大变, 怒道:“我们一路护送古夫人回到东州,虽然也不求回报,但是孟少爷恩将仇报,对我们下药的行径,与魔道又有何异!?”

孟少爷却说道:“恩?什么恩?你们胁迫表姑,意欲威胁孟家,其行可诛!这一盏茶不过是前菜,你们今天都给我乖乖留下命来吧!”

韩维英却说道:“可笑!我们好心不远千里送孤儿寡母来东州,何曾有过胁迫之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该不是已经与魔教有所勾结了吧!?”

孟少爷听他这样,却是勃然大怒,正欲继续争辩,却听屋内传来一声呵斥:“多儿,与他废话什么!?他在拖延时间,你看不出来吗!?立刻将他们拿下就好。”

韩维英的目的被看穿,却也并不慌张。他说道:“孟老爷子看来是心虚了……也好,我们便一战好了。”

他这样说着,却是迎面就对上冲上来的修士。那修士喊道:“来得正好!”眼看就要正面迎上,结果一招击出,却猛然发现眼前的人直接散成了一片光影,竟然只是个障眼法的残像。

修士急忙转身,却发现韩维英已然挟持了孟家少爷。

挟持了孟家少爷之后,韩维英开口说道:“方才孟少爷说,我等挟持古夫人,意欲威胁孟家……这话其实错了。”

他的手指掐住了孟少爷的脖子。白皙修长手指看上去十分秀气,但是谁也不怀疑它轻轻一动,就有直接把孟少爷的颈骨折断的力量。

孟少爷顿时没有了之前的镇定,脸色发白。

韩维英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之所以说错了,是因为我们从来不觉得挟持古夫人会有能够威胁到孟老祖的作用。这一点我想孟家自己也是极为清楚的,毕竟古夫人是古家的夫人,却只是孟家的表小姐。”

这一点孟少爷无法反驳。

韩维英那慢条斯理的语气很像一个人,难免让林墨乘挑了一下眉。

“有点意思。”他轻声说道。

他手下的修士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主上?”

林墨乘却没有说话。他不想跟手下解释自己的发现——韩维英明显是在学叶柏涵的语气作风。那种慢悠悠的语调,看别人暴跳如雷自己却云淡风轻的作风,非常少见而且特殊,林墨乘只在今生的那人身上见过。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爽。

而小楼内的发展还在继续。

“不过既然孟少爷这么说了,我就好好示范一下,什么叫挟持人质威胁孟家吧。”韩维英这样说着,语气冷冷地说道,“全给我让开!”

修士们受到威胁,只好纷纷让开。

孟少爷无论如何只是个年纪尚轻的少年郎,就算在情势占优的时候表现得多么气焰嚣张,但是一旦居于险境,还是难免慌乱。

他虽然不至于直接开口向孟老祖呼救,但是苍白的表情却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正在一众修士僵持不下的时候,孟老祖终于推帘而出。他望着韩维英,眼神冰冷,说道:“你好大的胆子!你真的知道你在威胁的是谁吗?”

光就外貌看来,孟老祖看上去是个三十左右,正值壮年的书生。不过修真者向来不能以外貌论年岁,所以这最多就是个人喜好罢了。而除此之外,可能是因为常年受到供奉,这位大修倒是颇有些上位者的气势。

韩维英却也并不受恐吓,说道:“我自然知道我对付的是谁,却只怕老祖你自己不知道你威胁的是谁。孟老祖孟老祖……东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别人尊称你一句老祖,你还真以为自己就是祖宗了!?”

此话说得殊为不敬,但是孟老祖却没有立即发火。因为他终于发现这群修士的修为着实不弱了。

在外面或者没有传闻,但是真正与这位孟家老祖有过接触的修道者都知道,这位孟老祖是个极其谨言慎行,识时务的人物。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能以天赋并不出众,传承也不逆天的一个普通修士身份一路修行成了被整个东州尊称为一声老祖的大能。

不过这么一位谨言慎行的大修,今天却表现得这样狂妄,甚至在不明韩维英背景的情况下竟然就敢出手陷害,甚至想要痛下杀手,倒是出人意外。韩维英多少有些想不通的地方。

韩维英可不相信对方是真的被古夫人怂恿了所以才对他们下手。虽然古夫人的作为也很奇怪——不过孟家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已经很不正常了。如果说先前只是不想多管闲事,但是此时的所作所为,却足以证明对方的敌意。

挟持古夫人胁迫孟家这种理由一听就是个笑话,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所以孟家祭出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也要对他们出手,这么做的理由就很值得琢磨了。

孟老祖寻思半晌,想到古夫人对他们的身份介绍,那几分顾忌又很快地被压了下去,说道:“不过是云州来的一群丧家之犬,竟然也敢如此大放厥词!”

韩维英听着他这说辞,估摸着古夫人到底给他说了多少实话,以及孟老祖对于自己一行人的事情到底知道了多少。有了大概的猜测之后,他才开口说道:“看来老祖不太爱惜孙子的性命……”

这样说着,他猛然掐紧了孟少爷的脖子。

孟老祖子孙不少,但是被韩维英挟持的孟冬绝对是孙辈之中修炼天赋最出众的其中一人,这从孟老祖对他的称呼就可以判断出来了——“多儿”应该是孟冬的小名,在普通人家这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修真者来说,若是以小名称呼,已经足够说明其对于这小辈的亲昵态度。

孟老祖说道:“放开他,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韩维英听他这么一说,反而冷笑了起来,说道:“看来孟老祖还不是很了解自己的立场。”然后他的手指猛然划破了孟冬的脖子。

脖子被掐住本来就已经十分痛苦,何况韩维英还直接给他放了血。鲜血渗出的瞬间,孟冬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惨叫,哀嚎渗人。

孟老祖双目欲裂,一边恨孙子不争气,一边到底心疼子嗣,怒喝道:“你待怎样!?”

韩维英说道:“让古夫人出来,我有几句话想要问她。”

孟老祖说道:“她精疲力尽,已然昏睡了过去。”

韩维英抬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对方。在他看来,古夫人在孟老祖心中的地位应该是绝对不及孟少爷才对,但是孟老祖却在孟冬被挟持的情况下都不愿意让古夫人出现。

此中必有蹊跷。

韩维英手指又在孟冬的脖子上动了动,说道:“老祖真是心疼外甥女,她的睡眠比孟少爷的小命还重要?”

孟老祖一咬牙,才挥手说道:“让人去把林兰叫醒!”

等到古夫人惨白着一张脸,毫无刚睡醒痕迹地走出来,韩维英就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了。不过他却没有直接揭穿,而是开口问道:“古夫人,我就想问一句,我们这一路将你送到东州,是否做错了!?”

古夫人顿时一噎。但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事已至此,还想要讨好韩维英的意义已经不大,反正忘恩负义这事儿她已经做了,索性就让对方没有翻身的余地才好。

所以她立马哭喊了起来,说道:“你们好生恶毒!劫持了妾身也就罢了,一计不成竟然还劫持冬侄儿……你这恶人,活该不得好死!”

韩维英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了她半晌,那目光毫无感情,也不凶狠,却让古夫人感觉到了难以忍耐的此人,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韩维英顿时笑了。

然后他开口问道:“你们感觉如何?”

修道者体质特殊,抗毒能力强悍,除非是特别厉害的毒丹,否则很难真的让修真者丧失行动能力。而那种毒丹往往都是很邪门或者很珍稀的,丹谷有,天舟山有……但是区区孟家却未必就有。

而巧的是,刚才那个发现茶水有问题的修士,正是一名为天舟协会做事的丹谷弟子。

他此时已经能够重新活动,并且站了起来。而孟家人顿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众修士都已经恢复了正常,似乎完全不再受茶水里毒药的影响。

孟家人顿时感到了不妙。

韩维英猛然运功,声音直接传遍整个东州城,说道:“我等数年前示警云州城古家魔道行径,结果古家家主却对我等恶言相向。如今先生不计前嫌,令我等千里迢迢送孤儿寡母到东州城投靠孟道友,却难防尔等在茶里下毒。此等恩将仇报之举,让我等无法不怀疑,孟家与云州魔道,莫不是已经有了什么默契?”

他来此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借孟家寿宴的机会向整个东州以及周边同道示警。此时既然已经和孟家人翻脸,他也不再斟酌方式,直接在城中运功大喝。

这一句大喝不知道在东州城内造成了多少骚动,可惜韩维英此时也不能得知。

然后,他不等后续,就挟持着孟冬,说道:“告辞!”

他有孟冬作为人质,手下的修士修为又都不凡,孟家一时还真的就奈何不了他。但是,孟家虽然奈何不了他们,却有人并不打算放他们安然离开。

却听有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刻毒的笑意,不算响亮,却笼罩了整座孟府,说道:“为何这么急着走呢?既然不远千里而来,不如就永远留在这里多好?”

第178章

韩维英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 猛然抬头向半空之中望去。

孟家也猛然发现自家已经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修士所包围, 而当孟老祖望向半空, 看到为首的那人时,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直觉得自己简直是流年不利。

……怕来什么,就来什么。

林墨乘周身的气质从来就与常人不同,所以哪怕没见过, 韩维英也在第一时间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此时他的想法倒是跟孟家老祖是一模一样的——流年不利!

若不是流年不利,怎么会遇到这位?

他没有见过林墨乘, 但是云州的那几位魔道头脑却是一直认识的,哪怕并不曾正大光明地彼此面对面过。

对方对于韩维英也是闻名已久。

如今见几个敌人众星拱月一般把林墨乘围在中央,态度恭敬,林墨乘的身份自然就呼之欲出。

……魔君,必须只能是魔君。

韩维英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他顿时发现自己等人可能已经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从云州到东州, 他已经在尽量避其锋芒, 但是谁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会这样倾巢而出,不计后果地来追捕自己等人。

……不, 对方也有可能并不是为了对付自己,或者……他们的目标是东州仙道,而自己等人只是顺道想要拔除的杂草。

可惜此时已经没有时间可以考虑这些事情。韩维英现在要考虑的反而是如何从林墨乘手下全身而退。

林墨乘本人就是魔君的消息,真正知道的人并不是很多。一来是因为林墨乘以往的声名很大,性格作风也为人所熟知。虽然行为有些亦正亦邪,但也是说他的做事方法,本质上谁都知道,林墨乘是个嫉恶如仇的人物。

因为这样的名声太大,所以试图极力去宣传林墨乘和魔君的关系,反而听上去不真实,容易让人产生怀疑。

而且对于伽罗山来说,林墨乘入魔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情,甚至恨不得把消息直接藏起来才好。乔恩之后,真道宗对这类事情就很是避讳。

叶柏涵自然也不会特意去宣扬。两厢一对照,虽然林墨乘就是魔君的说法确实有偶尔流传,却并没有多少人相信。

此时韩维英琢磨脱身之计,视线偶尔扫过孟老祖身上,却发现他一直抬头在望着林墨乘,那眼中的目光却是又惊又怒又惧。

……他看上去竟然是认得林墨乘的。

韩维英心中顿时一动。

他朗声开口道:“魔君竟然是亲身大驾光临,倒是令我觉得荣幸了。只是不知道魔君今日前来,到底是为的我们,还是这东州大府?”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韩维英说话的神态仍是慢悠悠,带着些许不慌不燥的坦然,连话尾的轻重音都至少有八分相似。林墨乘对这种语气何等熟悉——叶柏涵总喜欢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看上去温顺可欺,但是实则一点情绪都不露,甚至转眼就能揪着他的错漏把他卖个干净。

不管叶柏涵做什么,林墨乘对他的容忍是很高的,就连他的这些心机,在林墨乘看来也是聪明的体现。

相比之下,韩维英这个东施效颦的人物,看上去就相当刺眼了,怎么看怎么显得不顺眼。

林墨乘哼了一声,说道:“若说重要,这东州府合起来都不如你主子一个人来得重要。可惜他远在天边,明哲保身得很。至于你们这些人……不过是用了就可以丢的狗,有什么好在意的!?”

林墨乘故意贬低韩维英等人的身份,把他们贬得一文不值,倒是真的刺了他一下。韩维英当然不觉得自己是可以随便弃之的走狗,事实上那些蛇鼠两端,只想利用先生的小人暂且不提,叶柏涵对于真正忠心于自己的人是十分优待和爱护的。

若非如此,手下人也不能如此死心塌地。

但是知道归知道,林墨乘的话对于韩维英来说仍旧刺人——效忠先生这些年,叶柏涵做事计划周密,用计奇诡,每每在山穷水尽之时做出令人难以想象的逆转,令韩维英敬佩不已。韩维英对于先生是有很深的崇拜的,也希望自己对于先生来说是无可取代的。

林墨乘这话,总归是刺耳。即使明知不是这么回事,仍旧会觉得苦闷。

不过韩维英到底克制了自己的情绪,说道:“既然如此,阁下就是为孟家而来的了?”

林墨乘冷笑,说道:“指望用这种手段拖延时间却是不可能的。不过你要是试图央求你主子来救,我倒是可以容你们多活一会儿。我与他也是许久不见了,想念得很。”

韩维英知道林墨乘是叶柏涵的师叔,却并不清楚双方之间到底都有些什么仇怨。叶柏涵一直试图阻止魔道发展,与林墨乘抗争,他也就以为叶柏涵只是为了清理门户,阻止同门继续作恶。

他并不觉得先生会跟魔君有什么私怨,因为他觉得先生就不是会跟人结下私怨的人。

但是听林墨乘的话,两人之间似乎还有很严重的私怨存在。

韩维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叶柏涵与林墨乘的私怨,更不清楚林墨乘说这句话的原因。

不过,林墨乘对于先生恶意满满这件事,他倒是完全领会到了。

他便开口说道:“先生对于前辈误入歧途这件事也感到很遗憾,还希望前辈能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不要让师门蒙羞。”

林墨乘说道:“这是他说的?他不是会说这话的人。而且想要我停手也容易……他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韩维英听了,皱了皱眉头,却不打算接林墨乘这个话头了。他见林墨乘这次来似乎不是为了自己一行人,便不想再继续展示存在感,而开始祸水东引,说道:“既然不是为了我等,那就是为了孟家了。不过区区一个孟家,竟然能引得魔君大驾光临,也不知道孟家老祖何德何能?”

林墨乘顿时笑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我等若要扩大地盘,和东州仙道必有一战。”

不过虽然这样说,他的目光最后还是投向了孟老祖。

孟家老祖看着林墨乘的视线中带着明显的畏惧,明显就是认得林墨乘的模样。但是林墨乘看着他的眼神却很是漠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韩维英之前看孟家的做法,还以为他们跟云州魔道已经有所勾结,但此时看来却并非如此。

意识到林墨乘的目的之后,孟老祖顿时神色大变。他怒道:“林墨乘,我安居东州,已经尽量想要不与你发生争端,你为何还要这样咄咄逼人!?”

他此话一出,韩维英便突然意识到了孟家之前所有作为的原因。

他们这么做,竟然只是为了躲避和林墨乘发生争端。孟老祖好歹也是一方大能,竟然就怂到了这种地步,着实让人惊愕。

但是仅仅只是为了逃避和魔道的正面冲突,竟然就做出对于好心前来示警,并且还护送了亲眷回来的同道下毒和嫁祸,此种行为,却是完全失去了正道的资格,令人不齿。

林墨乘看了孟老祖一眼,突然说道:“其实我也没有想到,当初被朱筑掳掠胁迫的小弟子,如今竟然也能混成一方大能。”

孟老祖没想到对方竟然这时候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胸口顿时一窒。

韩维英顿时一惊。

朱筑这个名字,很多人可能都已经不记得了。但这人其实也曾是横行东云两州的魔修大能,因为作风残忍手段血腥,导致至今两州还含糊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传说,只是因为到底年代久远,指向含糊而已。

不过韩维英因为接触了大量的云州本地仙道和魔道的争端,机缘巧合下还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

这是一位两百多年前名震东云两州的魔修,最后正是死在林墨乘的手上。

但是孟老祖竟然是朱筑的弟子,却是韩维英所没有预想到的。这应该是一件不为人知的秘闻,否则这种出身简直是一个污点,东州仙道若是知晓了这件事情,就绝不可能让孟老祖坐上如今的位置。

这显然也是孟老祖心中的忌讳,所以他见林墨乘这样毫不在意地揭露自己的隐秘,顿时露出愤怒的神情,却又强压下了这些情绪,明显地敢怒不敢言。

林墨乘却并不想放过他,而是继续说道:“不过哪怕是归了正道,骨子里的东西却是不会变的。孟道友内里果然还是一派忘恩负义,不择手段的宵小作风,让人感叹。”

其实林墨乘这话说得还是有几分不尽不实的。当初孟老祖受朱筑胁迫和差使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一名年纪不大的少年人,全无自主能力。而且他当初并无恶迹,否则林墨乘除去朱筑的时候,也不会特意放过他。

甚至可以说,当年的孟老祖,本性之中还是带着几分良善的。

只是两百多年过去,一切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当年身在魔道仍旧保留着的那一点良善如今已经尽皆不见,反而留下的是曾经受教于朱筑的狠辣和自私,以及两百年来修得的“识时务”。

孟老祖说道:“前辈您这话说的,好像你自己仍是正道中人一般!”

他这话出口,林墨乘却倏然变色。

第179章

虽入了魔道, 但是林墨乘却从不认为自己走的不是正道。

仙道魔道, 哪里没有卑鄙小人, 哪里没有极恶之人?但是这个天下已经被一群虚伪小人统治了太久,久到就连他们自己也以为自己说出口的就是真理。

容不得丝毫不同的声音, 只有掩藏本性,迎合礼教的做法才是正确的,对错看的不是道义和本心, 而是谁更会装模作样,谁更能言善道……这样的仙道, 何尝不是邪道?

若不是如此,怎么会让孟家这群小人成了东州仙道的表彰?

心之所指,才是真正的道。比起所谓的规矩,林墨乘更想要守住的,是自己的本心。

他当风展袖, 神态倨傲, 浑身都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理所当然地开口说道:“十万八千万大道, 我走的道,便是大道,便是正道。”

“谁若有不服,大可来战!”

孟老祖被他的气势摄住,顿时退后了一步。

林墨乘不再与他废话,说道:“此宅之中,皆是仙道的恶徒。虽有正道之名,做的却是掩人耳目的恶事!今日尔等不需留情,尽可以全部诛杀,以震慑东州!”

此话一出,孟府众人都是大惊。林墨乘这明显是要灭人满门的作态,而孟家与他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此种做法实在是令人心寒。

孟老祖又惊又怒,叫道:“竖子敢尔!?”

林墨乘冷笑:“你说我是敢也不敢!?”

这样说着,他却是率先出手,一剑就向着孟老祖刺去。

韩维英既是叶柏涵手下得力助手,些许保命之法还是有的。此时他若是出手,虽然不能与林墨乘正面相抗,但是干扰一下林墨乘还是可以的。

然而那念头却只是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就直接放弃了。他与林墨乘的差距太大,保命之法也只能一时起效,理当用在更有用的地方。而孟家一行人的本性韩维英也已经看透,深觉不可与之为谋,自然不会为之下这样大的血本。

林墨乘的剑,又快又急,且带着一股不可与之抗争的气势,几乎带得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被直接卷入了那一剑的气场。

孟老祖本来也不是弱者,就算不是势均力敌,众人也觉得应该有一抗之力。但是林墨乘的剑势之强却远远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之间那一剑凌空飞来,十丈以内的空气都似乎瞬间凝结,然后被融入那一剑之中。凡是位于那一片气场之中的人,在那一瞬间都直接剥夺了行动能力,一瞬间动弹不能。

等到剑到眼前,孟老祖才猛然反应过来,强行想要反抗,却已经太迟了。之后血光四溅之时,堂堂一方大能直接被绞成了两截,就连神魂都没有放过。

韩维英想过孟老祖不是对手,却没想到他竟然不是一合之敌。林墨乘的强大让他感到心惊,不过这个时候,因为寿宴而聚集在东州城的修士们也已经纷纷开始往孟家聚集,韩维英人少力弱,却不想跟林墨乘正面相抗,便想要趁乱带人离开。

却不料林墨乘在让人屠杀孟府的同时,却还关注着韩维英等人的行动,立刻就分出了一部分人手,开始围攻韩维英等人。

迎面而上的正是韩维英的老对手之一,也是林墨乘麾下的死忠,云州城的魔头之一,范平。

他之前就已经看到韩维英了,不过魔君面前,却没有擅自说话。此时两人正面对上,他才开口说道:“又见面了。这一次不会让你再轻易逃掉了。”

这话他说起来语气平淡,其实却已经咬牙切齿。

可见韩维英之前从他面前溜走过几次。

韩维英却心想,这可未必。

被围攻的情况下,韩维英也并不慌乱。叶柏涵对于真正效忠他的自己人是很是重视的,设计了不少保命手段,哪怕遇上的是林墨乘,韩维英自信也有逃脱的办法。

不过,这也需要合适的时机和策略。

韩维英一转头飞快地看了林墨乘一眼,发现他手持染血的长剑,脸上不露任何喜怒地望着这边,时不时杀掉几个冲向他或者韩维英等人所在包围圈的修士,却并没有主动加入战圈的意思。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韩维英心头一动,立刻有了主意。他指示手下结成一个防守为主的战阵,直接迎上魔道中人,与对方开始进行混战,一时之间倒是僵持不下。

而此时四方来的修士们也和魔道中人开始短兵交接,一时场面极为混乱。

韩维英就在这片混乱场面之中寻找合适的时机。

这一场混战,魔道是有目的地集结人手而来,而正道里许多人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对手都是谁,就已经陷入了盲目的战斗。再加上原本林墨乘带来的人手明显都修为不弱也更有组织,随着时间过去,魔道明显慢慢占据优势,而正道却是节节败退。

韩维英看着情况,就知道东州陷落势必难免。而此时的情况,若是孟家能够跟他们齐心协力,组织各路修士进行反抗,东州还勉强有可以一战的能力。但是在双方的关系已经彻底崩坏的现在,这一点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更何况,以孟家的作风,就算他们要合作,韩维英也未必能够信任。

……东州完了。

林墨乘反利用了韩维英这边的动作,让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韩维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便开始计划性地后撤。他有心引导,组织人手向着战区外围突进,范平虽然发现了这一点,却也很难控制形势。

与韩维英斗智多年,范平也知道一般的毒物或者邪术对于韩维英这边的人很难真正起效,因为那位“先生”似乎特别擅长这方面的内容,对于这些东西都自有自己的解决之道。

不过这一次魔君本人前来压阵,他是必须要把韩维英等人彻底留下的,否则从此以后君上恐怕都要低看他一眼。

所以范平这一次可以说是下了血本。

韩维英眼看就要接近战圈外围了,却不料四周突然铺天盖地换了景色。他顿时一惊,才发现竟然直接被范平拉进了一个乾坤小世界之中。

韩维英一愣之下,顿时露出了苦笑,说道:“……范道友,就为了我们这群虾兵蟹将,值得吗?”

建立起这样的乾坤小世界是十分复杂而且耗费财力的事情,而且一旦用过之后,就无法进行大范围的位移了……而东州府这地方,韩维英并不觉得它适合用来作为秘境入口。

范平皮笑肉不笑,说道:“……没法子,主上留你有话说,交代了我千万要将你留下来才好。”

……他方才还觉得孟老祖何德何能,竟然能引起那一位的注意,没想到一回头就轮到自己上了,韩维英觉得心好累。

他开口说道:“便是如此,也大可不必用上这乾坤世界。”

范平说道:“阁下油滑得像条蛇,若非如此,怕是留不下阁下的。”

韩维英听到这句话,就知道此时恐怕难了,魔君恐怕早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对付自己等人了。他心头一片冰凉,估算着这一次逃出生天的可能性,然后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君上,古家的妇人带过来了!”

韩维英猛然回头,却发现林墨乘站在身后不远处,而古夫人一身狼狈,直接被推倒在地。

古夫人似乎还搞不清情况,扑倒在林墨乘身前,喊着:“魔君,您答应过了的!只要我离间孟家和‘先生’的关系,就还我原本应有的富贵荣华!”

林墨乘却突然笑了起来,应道:“哦?我说过吗!?”

古夫人大概除了自家人之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顿时就惊呆了。

而韩维英听到那句喊话,倒是终于明白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事情的起因——孟家不想与林墨乘为敌,所以本来不想接受古夫人的求助。古夫人本人却受到林墨乘的蛊惑,为了未来的舒适和荣华富贵,宁愿不顾双方之间的不共戴天之仇,反而选择了污蔑救了他们的韩维英一行人。

古夫人和孟老祖之间的想法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因而才有之前对于韩维英等人的骤然发难。但是很明显,林墨乘只是在愚弄古夫人,利用她来更好地攻克东州城,根本就没打算时间诺言。

忘恩负义之人,如何能让他人对其信守承诺?何况与她约定的,可能本来也就不是一个守诺重义的人物。

韩维英恶狠狠地瞪向了地上的妇人。

古夫人察觉到他的视线,狼狈地想要躲开,却又无处可躲。

林墨乘说道:“是不是想杀了她?”

韩维英没有说话。

林墨乘便说道:“若你叛了你家先生,投了我。我不但放过你一命,而且还可以让你杀了她解气……如何?”

韩维英没想到林墨乘会说这样的话,顿时愣了一下。

古夫人却终于明白了目前的真正情况,顿时浑身一软,瘫倒在了地上。她这一瞬间终于开始后悔,为什么听信了林墨乘的说辞,做下了这种陷自己于万劫不复境地的事情。

韩维英冷笑道:“我却从来不知道,传闻中的林仙君竟然是这样的人。”

林墨乘顿时冷下脸来。

韩维英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承诺了她什么,但是知道你必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守诺。既然如此,不管阁下如今如何说得怎么好听……我却不相信,你会真的守诺。”

林墨乘听他这样说,却是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地看了韩维英半晌。半晌之后,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第180章

他笑了半晌, 才问道:“这么说来, 你是不肯投我的了!?”

韩维英说道:“魔君何须多问?”

林墨乘却说道:“你若是不肯投我, 我就把你给剥光了扔到万虫窟之中去,让人在你活着的时候把你给炼成人蛊……你可想好了。”

韩维英听林墨乘这威胁, 倒是激落了一身寒毛,面上却并不动摇,说道:“魔君大可随便。”

林墨乘盯着他半晌, 突然动手,韩维英甚至没能还手, 就发出了一声闷哼。

林墨乘刺出的一剑,直接削落了他一只胳膊。

他语声轻柔,对韩维英说道:“你拒绝我一次,我断你一肢,四肢皆断之后, 你就连选择的机会也没有了。我不会杀你, 你修为不浅,血肉都是上好的养料, 我会把你丢给蛊师,让他们把你从头到脚都好好使用起来。”

“到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地狱。”

这威胁确实足够给力,韩维英只要一想到那种情形,就觉得有些头皮发寒,但是比起遭遇这样的痛苦,背叛先生这件事反而让他觉得更加不可承受。

他艰难地回答道:“随便!”

林墨乘抬手又是一剑,韩维英手下修士再也顾不得维持阵法,便想冲上来跟林墨乘对手,却不防魔修们早有准备,趁着一众修士心神大乱之际,动手又再次与之战斗了起来。可惜这一次战斗,韩维英一派修士已经完全失了章法,很快就纷纷败在魔道手上,或者重伤,或者受擒。

韩维英双臂被斩,又见手下纷纷受擒,却是无可奈何。但即使如此,他反而铁下了心来,说道:“此番受擒,是我技不如人。但是魔君要我背叛先生,却是万万不可能。”

林墨乘听了,表情阴霾地说道:“你倒是忠心。只是你这么忠心,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同你一般。”

然后他一抬手,就让手下押了一个人上来。

却是韩维英手下的一名修士。

他重复了一遍之前对于韩维英的威逼利诱,那修士自然是极力反抗,结果林墨乘开口说道:“修长生之道从来不易,你仔细想想,你一路修行,走到如今这一步,得要遭受多少艰难险阻……倒在这里,你难道就甘心吗?”

那修士睁大了眼睛,咬牙说道:“不必多说,要杀要剐——”

却不料林墨乘在他说到一般的时候,就直接一掌拍到了他的胸口。

这一掌发出的声音并不大,只有轻轻的一声“砰”,但是谁也没有小看它的威力。这一掌击出之后,那修士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浑身抽搐了一下,直接瘫软了下去。

林墨乘甚至没有给他放完话的机会。

然后他转过头来,望向了剩下的人。

众人看着林墨乘嘴角含笑,眼神里却带着漠然的模样,都是一阵心惊胆跳。

然后就听他说道:“下一个。”

魔修把下一个人给押了上来。

被押上来的人几乎没等林墨乘开口,就直接说道:“我愿意……效忠魔君。”

林墨乘微微一笑,韩维英却是猛然一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说出这句话的手下。那修士对上他的目光,却是猛然闪躲了开去,低下头去显然不敢跟韩维英对视。

林墨乘倒是似乎对这剧情发展很是满意,让人直接把对方带到了一侧。

而接下来的时间里,既有人宁死不屈,与林墨乘对抗到底,也有人为了保命,当众投靠了林墨乘。

总体看来,背叛者却是远远要比忠诚者来得更多。

韩维英表情狰狞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这个时候,作为韩维英副手的钟和被押了上来。

林墨乘似乎对他们一行人的身份各自都早有了解,让韩维英怀疑对方是不是早就在关注他们这一行人的行迹,只是故意等到此时才发难。

钟和素来受到叶柏涵器重,知道的东西和韩维英可以说是不相上下,若是他也背叛叶柏涵,对于叶柏涵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然而现实很快就打破了韩维英的幻想,钟和走到林墨乘面前,温顺地低下头,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愿意效忠魔君。”

韩维英怒声叫道:“钟和!”

他这个反应,反而惹得林墨乘仰天大笑起来,说道:“好好好!”然后他转头对着韩维英说道,“韩维英,你看你的同伴都多么识时务,你确定还要硬到底!?”

韩维英咬牙不语。

林墨乘看了他半晌,才俯身走近,说道:“还挺硬气。也好。”

然后他便说道:“来人,把两条胳膊给他接上。”

韩维英皱了皱眉,抬头望向林墨乘,想要看出对方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直到韩维英被人粗鲁地重新接上了胳膊,林墨乘也没有透露他的目的。修真界手段不少,真道宗又最是擅长治疗这种断胳膊断腿的伤势,所以韩维英的伤很快被治了个大概。只是断过的胳膊经脉受损,灵力流通必不会如之前那么顺畅,短期内韩维英却是不可能恢复原有的战斗力。

这一切做好之后,林墨乘才开口说道:“你们把韩先生送回到天舟山,必须要毫发无损地送到我那师侄手上。”

然后他又对韩维英说道:“你们先生性子从来天真,总以为自己以善心待人,世人便以善意对他。然而这世间之事从来不是如此,他也该从他那过于漫长的美梦之中醒过来了。”

“这世道这么残酷,他在外面只会被人给生吞活剥了。唯有我……才能替他创造一个谁也不会害他的乾坤。如果这次的事情不足以让他长教训,我还会再次在他面前剥掉他身边人那虚伪温情的外壳,给他看看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直到他主动来求我!”

然后他的手指滑向自己的剑柄,却甚至没有直接接触到剑柄,仅仅以灵力操控着剑器,头也不回地在身后划过,然后就见鲜血四溅,除钟和之外的十一个投诚者,以及古夫人的头颅竟然直接被这一剑割断,喷溅着血液滚落在了地上。

“这十二个人头,算是给你家先生的赠礼。那边那位我还暂时留着有用,就先不还了。”

韩维英不敢置信地望着林墨乘,骇然道:“你竟然把他们全杀了!”

那些人可是都已经向林墨乘投诚了的!

林墨乘慢条斯理地擦拭了一下剑器上的血迹,说道:“背叛了他的人,我也不想要。”

韩维英终于发现了,这位魔君对于叶柏涵在态度上的微妙表现。似敌似友,似友又似敌。与其说他对叶柏涵有旧怨,不如说林墨乘对他家先生有一种细思恐极的执念。

韩维英又惊又疑,只觉得窥见了什么可怕的秘密。

被掩埋在沙海深处的地宫带着一种孤寂的荒凉,明明位于上层的城镇其实还算得上热闹,但是沿着那积满尘灰,几乎快要被堵塞的通道一路往下走去,叶柏涵等人却仿佛是走过了数百年的流光。

接近入口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已经完全不同。静谧到几乎让人怀疑走近死寂世界的空旷隧洞,任何声音似乎都无法穿透这隔绝了时间的岩壁,只有锁死流光的沉默永存。

这地方带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无比压抑的孤独。

叶柏涵说道:“这地宫的入口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别云生点头表示赞同:“这地方太荒凉了,不太像是一般秘境的入口。”

虽然处于地底的地宫之中,缺乏草木的生长是正常的,但是这里连一些夜行生物和青苔的踪迹都没见到,多少有些让人觉得不解。

一般来说,秘境这东西,是灵力极为充沛的乾坤小世界。灵力若是不够充沛,那就不能称为秘境,而只是废墟。

而完整的秘境,因为灵力充沛,所以往往生机盎然。不过因为灵力太过浓厚,反而不适合一些低等的凡草生长,承受不住灵压的它们,往往会自行枯死。

也只有最强悍最贪婪的仙植,才能在灵力最为充沛的环境之中生机勃勃地生长,所以秘境往往也是奇花异草茂盛生长之处。

不过秘境之中虽然不适合凡植生长,秘境出入口的地方往往却是花草茂盛之地。这些通道虽然隔绝了秘境内外的空间,但是难免还是会泄露出一些灵气,这些灵气不至于压迫得凡植无法生存,却往往又能滋润到它们,所以这些秘境出入口更容易出现花草繁茂的景象。

但是这种情况却完全没有出现在地宫入口。不但如此,叶柏涵还隐约感受到了陈腐的隐晦之气,让隐隐透出的灵气都带上了阴冷的感觉。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便提醒众人:“小心一些,地宫中的情况恐怕有变。”

众人的神色顿时也凝重了不少。

随后,叶柏涵才开始开启秘境。秘境开启之后,叶柏涵只见一扇幽深的大门凭空出现在了灰暗的土墙之上,而里面……却是彻彻底底地黑暗一片。

有人祭起灵灯,照亮了黑暗。

只见黑暗之中,出现了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的场景。

第181章

只见随着光线的蔓延, 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出现, 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向着叶柏涵等人这边移动了过来。

看清那些东西的一瞬间,就算是修士也忍不住一惊。

“僵尸!?”

却见黑暗中, 出现了十余个身披嫁衣的女子身影,但是很明显,这些“女子”的皮肤枯瘦发黑, 动作僵硬不自然,看上去就不像是活人。

那些女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然后发出了一种十分奇怪的声音,别云生勉强辨认了一下,觉得她们应该是在说“我不想死”。

这样摇摇晃晃地,便想要向着众人走来。

一众修士纷纷吓了一跳,祭起了自己的法器, 作出防备的姿态。叶柏涵却开口说道:“等等!”

他制止了众人主动出手。

修士之中有人叫道:“丹师!?”

叶柏涵说道:“那不是活尸……你们等她们走出来就知道了。”

此时那些女子已经摇摇晃晃地快要走到门口, 那模样也越发清晰起来。其实非要说的话,这些女子的头发又黑又长, 结着大辫子,虽然有些干枯,但是仍旧可以看出曾经经过精心的编织,看上去很是美丽。干枯的皮肤虽然可怕,却还是多少能看出生前的模样,显然都是些美貌女子。

修士们也疑惑着地宫之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穿着嫁衣的女性活尸出现。

然后他们马上意识到了,叶柏涵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些女人并不是真的活尸,因为她们在接近秘境入口大门的时候,就猛然化作一阵黑烟飘散了,一个接一个的。

若是被结界焚烧殆尽,至少也会有烟尘留下。但是活尸们化成的黑烟,看上去更加像是一种幻象,而非真实存在的景象。

众人顿时明白了叶柏涵之前的意思。

这竟然是凝成了实景的幻境。

因为已经知道了是幻境,接下来众人就看出了更多的端倪和破绽。比如说这些女子的相貌其实都是一模一样的,打扮也丝毫没有区别。

若是活尸,众人还要奇怪主人家从哪里弄来这么多打扮一模一样的新嫁娘,但如果是幻象就好解释了。

“还未入秘境就已经有幻象出现,这其中恐怕有什么内情……大家小心。”有经验丰富的修士提醒道。

一般来说,不管是何种秘境,都不会在打开的一瞬间就出现险阻,尤其是此时场中的情况。若是为了阻碍闯入者,此时就出现这种情况未免给了人危险的警示。若是为了对于弟子进行试炼,那就更不必在人还没进入的时候就摆出这样一副阴森的样子。

所以修士才判断这个秘境可以已经出现了什么问题。

韩定霜看了看那里面的阴魂幻象,却是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虽说是幻象,但是也不知道其中埋藏着多少其它危险,韩定霜却迈步就进,若不是莽撞,自然是自忖自身修为完全能够应对这情况。

事实上也是如此。

韩定霜大步迈进长廊,而他气机所到之处,甚至无需他出手,前路的幻象和阴气就自动消散退避,仿佛是为之让路一般。

韩定霜走了几步,回头望向叶柏涵。

叶柏涵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让他暂候,却是开始安排人手。

他把一行人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人守在秘境入口,另一部分则各自分成五人一组,发了一盏醒神定魂的莲花法灯,才让一群人有序地跟随着韩定霜前行。

法灯的效果十分不错,至少一段时间内保证众人都安全无事地走过了一段路。叶柏涵甚至还有时间去研究周围石壁上的痕迹。

秘境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原本就有雕花,但是却染上了颜色极深的暗色痕迹,如果仔细去看的话,上面的痕迹简直就像一张张人脸……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叶柏涵终究还是难免吃了一惊,然后在细致探索之后,发现这些纹路是阴气侵蚀而成的痕迹。

阴气有很多种,如果非要说的话,这秘境之中弥漫的应该属于怨气,却不是伤人的恶怨——虽然修为低下者一旦进入,也同样会被浓重的阴气给伤到,不过本质上这些阴气只是自然弥漫,而不是刻意为伤人而存在。

根据这个情况来说,叶柏涵倒是越发确定,地宫应该确实是出现了问题。

否则的话,地宫的主人不会放任这些阴气这样自行扩散,却不好好利用起来。阴气本质上其实是阴灵气,是灵力的一种,不管是用来布阵还是守卫地宫,都是极有效果的。

而地宫中明明有浓郁的阴气,却没有相应的布置,足见其如此弥漫是一种意外。

不过即使仅仅只是如此弥漫的阴气,也不是完全都没有给一行人带来困扰。至少随着深入地宫,幻象的影响就慢慢体现出来了。

叶柏涵走在前面,走着走着,却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道矮小的身影。阴气对人的神智似乎也有影响,所以在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没有察觉到不对,反而因为对方的出现而感到满心欣喜。

那矮小的老人转过身来,叶柏涵激动地就想要喊:“爷爷!”结果总算在冲上去之前感觉到了不对,神色一怔,沉神运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哪里还有老人的身影。

明明是自己主动醒过来的,叶柏涵却感觉到了满胸的空虚和怅然若失。

……想见他!好想见他!想跟他说说话,想知道爷爷现在好吗,是不是去投胎了……但是他却并不能。

刚才那幻象勾起了叶柏涵内心最深的念想。可惜,到最后也只是幻梦一场。叶柏涵明白之后,不禁出现了些许怒气,虽然很快压制了下去,可是心里却怎么都不得劲儿。

然后他抬头,就看到韩定霜回头望着后面的人,而且举起了未出鞘的剑。

叶柏涵的四周,不少人都已经开始神态恍惚,然而同行的修士却还都没发现这一点。

韩定霜一副抬手就要把他们给强行敲醒的状态。

叶柏涵为之一愣,然后立刻喊道:“师兄先别动手!”

韩定霜愣了一下,却是又把剑放了下去。

别云生说道:“确实不能动手。这幻境唤起人心中最深的欲念和恐惧,如果贸然把人强行唤醒,可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被心魔所困,甚至有损修为。”

韩定霜听两人都这么说,就没什么动作了,只是站在了原地。

叶柏涵传音让后面跟随着且没有陷入幻境的修士们停下步子,原地打坐稳定心魂,他却开始出手念咒。

清心咒配合安置好的引魂香,很是费了一些功夫才把众人从幻境里面拉了回来。叶柏涵待到他们清醒之后,询问了一遍关于众人所看见的幻象内容,然后很快地判断出了这些幻境的内容。

这些幻象似乎要不就是濒死的幻境,要么就跟中招者曾经失去的亲人友人有关系。叶柏涵意识到之后,心中顿时一动,心里隐隐有了些许猜测。

这样一路前行,一直到了第一处分岔路口。叶柏涵根据地宫所设置的阵法判断了道路通往的方向,自己带人走了主道,却又分别指定了人手前往东西两条道路进行搜索。

地宫之中虽然阴气弥漫,但是总归还是有阵法和机关在镇守的。不过可能是因为地宫和天舟山的机关和阵法本身就一脉相承的关系,这一路倒是走得有惊无险。

这样一路到了一处殿堂,叶柏涵很快发现了一处阵法,却是按照五行变成的五音摄魂阵。

五音摄魂阵是九音观的镇派法阵之一,据说当年九音观的守山大阵就是高级版的五音摄魂阵,叫做九音鸣天阵。九音鸣天阵据说有九九八十一种变化,每种变化里又以五音组成九种法曲,九种法曲用处各有不同,既有以琴音形成剑气的物理攻击,也有针对神魂的攻击之音。

五音摄魂阵只是简化版本,但是设置在这地宫之中,想要化解也不简单。

叶柏涵原本就擅长音攻,但是要破解这五音摄魂阵却并不容易。而他带来的人手之中也没有什么擅长音攻的修士,很难跟他形成配合,这就有点麻烦了。

好在虽然困难,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叶柏涵说道:“师兄,你带着大家在结阵,并点上法灯为我护法。待会儿万一我破阵失败,阵法可能会反过来攻击我们,大家要做好防御的准备。”

韩定霜说道:“好。”

然后叶柏涵就动手了。

大殿的四周有五个石台,分别放置着五种乐器。叶柏涵取出了自己的玉骨箜篌,拨出了第一个音。

那个音响起的一瞬间,五种乐器几乎紧随其后发出了嗡鸣,开始与箜篌相和。

叶柏涵顿时知道自己的第一步试探是成功了。

五种乐器彼此相和,如同在合奏一曲乐曲。叶柏涵凝神倾听,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符。法阵奏响的自然是法乐,但是却不是单纯的法乐。

这乐声听起来轻灵无害,其实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杀人的乐曲。如果叶柏涵不是以五音叩门,而是直接强闯,五音摄魂阵直接就会化成杀阵,到时候即使过了这一关,恐怕也难免有所死伤。

而想要破阵,就要自这乐曲之中寻找那破阵的结点,然后在恰到好处的地方,以那缺漏的音符补上去。那五种乐器的每一个音都带着杀机,自然地护佑着整个阵眼,而唯有在缺漏的音节前后,才会出现一瞬间的空隙。

那空隙即是开启阵法的钥匙。

虽然过程艰难,但是叶柏涵还是成功地找到了需要补上音节的旋律,然而就在阵法解开的那一瞬间,那原本轻灵的乐曲却瞬间变得阴森可怖,而四周的阴气也猛然向着众人席卷而来。

第182章

阴气席卷而来的时候, 韩定霜就反应极快地向着它凌空斩去。

剑有形而剑气无形, 但是无形的剑气却生生劈开了同样无形的阴气, 直接将之绞碎成了千丝万缕。

然而在那一瞬间,乐曲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乐曲声比之前的还要阴沉许多, 带着几乎撼动心神的凝重感。那音符几乎就像是化成了无数条有生命的丝线,极为迅疾却又精准地穿过每一个没有防备的空隙,试图把修士们拉入幽深黑暗的寂静世界。

叶柏涵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便也顾不上继续破阵,动手就开始划出一串音符, 开始直接地与那音攻形成对抗。而随着他这样一反抗,阵法似乎也找到了敌人,主要的压力全部向他倾斜下来。

韩定霜见状,立刻动手开始动手试图破坏那一段音攻。只见他面无表情,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剑风却几乎形成残影。剑修对上这样的音攻法阵其实有着很大的劣势。如果只是对上音修, 韩定霜只要击杀本体就行了,然而面对法阵的时候, 这一招却不怎么好使。

他只是以剑气强抗,倒也能大致与法阵发出的攻击相抗,然而音攻无形无影,且无孔不入,总能找到缝隙溜进来,这就是剑修面对音攻技能的劣势了。

不过有韩定霜挡住了主要的琴风攻击,叶柏涵却终于可以动手进行下一轮的破阵了。他也顾不得凝神倾听乐曲——事实上,因为韩定霜与其它修士与九音摄魂阵的攻击对抗,叶柏涵已经很难摸准每一个音的位置。

不过既然摸不准,叶柏涵就不摸了。

他直接弹起了一首曲子。

不修音攻的修士们大多在这方面没什么造诣,只有寥寥几人在发现了,叶柏涵竟然直接弹起了与对面一样的曲子。唯一不同的,或许是叶柏涵对于曲子进行了细微的修改,虽然大致旋律相近,但是通过升调降调,个别音符的替换和节奏的调整,让整首曲子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虽然只是细节上的更改,但两首曲子给人的感觉已经有很大的不同。如果说法阵里传出的曲子让人感到沉闷和压抑,叶柏涵弹奏的曲子却有一种奇妙的流畅感,瞬间让人能缓过起来,而且感觉到了愉悦和舒畅。

叶柏涵弹奏的曲子一开始存在感还不强,但是随着时间过去,却慢慢一点一点压制住了阵法之中的合奏。

其实非要说起来,音攻虽然也能物理上对人造成伤害,其真正能造成的伤害并不是很大。它的主要攻击手段还是在于神魂方面的干扰。叶柏涵近年来修为虽然一直在进步,却远远还不到跟任何大能设置的法阵正面相抗的地步,大部分时候只能利用法器和技巧来破阵。

不过这一次的情况却又不同。

音攻虽然是法修的一种战斗技巧,但是核心还是在于乐曲本身。叶柏涵前世还活着的时候,在偶尔看过一两本关于音乐与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之后,曾经稍微关注过这方面的内容,甚至还关注和寻找过一些自杀音乐的曲谱,并想要从中寻找出这些音乐在心理学上的作用机制。

虽然他的研究并不深入,只是源于好奇心关注了那么一段时间,但是确实获取了不少有用的信息。这辈子开始以此作为攻击手段之后,他又重新整理和研究了一番各类杀伐摄魂之声的结构原理,虽不到娴熟透骨,但是至少也掌握了一些隐约的规则。

而对于音攻者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对于乐声本身的理解与控制能力。用声音来战斗跟用声音来表演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前者需要更灵活的变化和更强大的掌控能力,而为了能够更好地战斗,叶柏涵现在的水准与以前也是不可同日而言。而且比起一般纯粹只靠天赋和本能来学习的音修,他显然更有方法也更加能够系统化自己的能力。

叶柏涵本身的性格就充满了矛盾。一方面他极为理性,对什么都不执着,总是能强迫自己选择“正确”和“合适”的道路,这种性格好听点叫做随遇而安,但是你要说他冷漠也可以。

世上的人,谁都会有那么一点执着,一点舍不得和求不得,所以没有这一点执念的人,就显得格外冷漠。

但是另一方面,叶柏涵又显得极为感性。他听花开花落,对谁都都很有耐性,也会为别人流泪,愿意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手助人——当然,是在自己认可的范围内。

这种矛盾的性格让他既拥有艺术上的天赋,又拥有理性化的思维,所以往往在许多方面都能展现出过人的学习能力和感悟能力。

任何其它形态的法阵叶柏涵都未必能够正面对抗,但是音攻的对战却巧妙避开了叶柏涵修为上面的劣势,把他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逻辑思维和天赋本能互相协作,让他在那一瞬间表现出了远超出自身修为的能力,进而直接正面压制了五音摄魂阵。

而随着阵法被破,阴气猛然发出一声呼啸,随后整个大殿都微微一震,然后就见阵法中央出现了一条地道。

由于阵法被叶柏涵引动,自主开始排斥和驱逐阴气,阴气便随着阵法的开启纷纷退入了地道之中,想来会在下一关继续等候众人。

这一阵斗法实在是耗费了叶柏涵太多的体力和精力,所以他站起来的时候竟然有些腿软,差点跌倒。韩定霜伸手就把他抱在了怀里,然后心里一动。

近几年叶柏涵年纪大了,也不会随便再往他怀里扑了。虽说他也觉得长大了这是必然的结果,可是还是觉得有点失落。

韩定霜想起那时候师父把他单独叫去说的话。

……他其实没弄懂师父到底在说什么,不过大概就是让他在师弟修行有成之前,不要跟叶柏涵太亲密了。韩定霜大致明白师父是在说双修的事情,他也往这方面想过,不过叶柏涵没表现这方面的意思,韩定霜也没敢把话题往这边引。

他怕被叶柏涵讨厌。

不过此时抱扶了一把叶柏涵,韩定霜忍不住就多抱了一会儿。叶柏涵年龄虽然长了不少,但是还没有完全长成,身上带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感,韩定霜抱他的时候,总觉得他比幼年时候也没有结实到哪里去,总带着一股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捏碎的脆弱感觉。

韩定霜知道那只是错觉。

叶柏涵站稳之后,稍微运了一下功,回复了点体力和灵力,便说道:“师兄,没事了。”

韩定霜停顿了一下,才不是很甘愿地放开了手。

叶柏涵想要进入地道,手下的修士却不能让耗力过度,明显还没恢复过来的他走在前头,纷纷把他护在后面。叶柏涵便跟随在一队修士后面进了地道——韩定霜护在他身边。

这样进了地道之后,周围的景象突然就一变。

“……又是幻境。”

前面的修士提醒道。

他们看到的幻境是一片幽深黑暗的森林,天空中还有一轮带着些许嫣红色如同染血的月亮悬挂着,看上去就不像是地宫中原本的景象。

叶柏涵试图让几人动手破除幻象,但是却没有成功。有经验的修士一番检查之后,对叶柏涵说道:“这不是幻阵或者迷魂术,反而像是谁的领域。”

叶柏涵听了之后,便不再让人费力破阵,而是带人往前走去。

这样一路穿过森林,来到了一座小村庄,叶柏涵等人便闻到了扑面而来的一阵血腥气,就知道前面应该是一道关卡了。

叶柏涵做好了心理准备,让人结阵前行,结果走到近前的时候,却并没有遇到袭击,反而看到了遍布整个村庄的无数尸体。

村庄之中如同死一般地静寂,仿佛根本没有了活人。叶柏涵虽然知道这都是幻象,却也觉得这一幕过于残忍了。

防备着地面上的尸体突然跳起来,叶柏涵等人始终以严密的阵型前进。

只是当叶柏涵等人慢慢走近村子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这个没有活人的村庄之中显得颇有一些惊悚,叶柏涵分辨了一下,觉得是个小女孩的哭声。

虽然是在幻境之中,但是叶柏涵觉得这场景应该是有其意义的,所以一群人很快接近了哭声传来的屋子。

屋里黑暗一片,等到众人走近了,哭声却开始消失不见。但是叶柏涵十分确定哭声是从这个地方传来的。他查看屋内四周情形,然后皱紧了眉头。

屋子里有不止一具的尸体。

一位中年农夫和农夫,似乎都是被刺穿胸腹而死的。而地上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和十一二岁的男童,都裸露着身体,身上满是刺目的血痕,几乎让人可以想象他们身上发生过的事情。

队伍中几位年长正直的修士忍不住便都皱了皱眉头。

叶柏涵说道:“应该还有人在……我们搜一搜。”

然而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石钢之中便猛然窜出一条人影,手上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猛然就向着叶柏涵的头顶砸去。

第183章

那一道幻影奇快无比, 可是韩定霜的动作也一点都不慢,扬剑就向着那道影子直劈而去。

那影子根本就是一道幻象,所以在一瞬间就直接被劈散了。不过在那幻影被劈散的一瞬间,叶柏涵却看清了那幻影的大致样貌。

那是一个女孩。

一个怎么看都十分狼狈,穿着破旧麻布衣的普通女孩。

……不过那速度那力量, 可不像是普通的女孩子。在叶柏涵的视野之中, 女孩的幻影甚至直接带动了阴气的流向,引得整个幻境因为她的动作而颤抖。

她就算不是地宫的主人……恐怕也跟这地宫有着十分紧密的关系。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叶柏涵心中一动, 可惜女孩的幻象已经被打散。

幻象被打散之后,整个村落的环境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因为地上的尸体突然都开始动弹, 慢慢爬了起来。

简直是一出仙道版的生化危机。

修士们顿时都开始戒备起来。

别说幻象不伤人,这些幻象本身的构成是阴气,而任何种类的灵力都是这天下道法的基础,从这个角度来看, 幻术的杀伤力固然不强,却也能瞬间转化成阴诡的邪门道术,端看这幻象的制造者有没有这个能力罢了。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对方恐怕是有的。

然而出人意料,那些爬起来的尸首却没有攻击叶柏涵一行人,而是一个又一个地开始四处晃荡, 发出了嘶哑而难听的声音。

……他们似乎都在呼唤同一个人,一个叫“月儿”的女孩。

【月儿……你在哪里……】

【月儿……我好疼啊……】

【月儿……为什么抛下我们……】无数声的月儿,几乎在那苍茫而荒凉的夜空下形成了和声, 在这寂静没有任何其它声音的夜里,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叶柏涵眉头微皱,本能地觉得这声月儿跟那个被斩碎的残影应该有所联系。

这个时候他就有些埋怨城主没有把所有事情给自己说清楚了。他对于九音观主的生平经历和人际往来都不清楚,所以此时也不太清楚这一场环境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因果。

……真麻烦。这个叫月儿的女孩跟九音观主有关系吗?又或者……九音观主的名字里面有月这个字吗?

叶柏涵对此一无所知,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不过他也就纠结了一下子就想通了。城主就算与九音观主是故交,也未必就对对方的生平了如指掌。他唯一可以确定能从对方那里获取的消息,无非是九音观主姓名之中是否有个月字,以此来判断那女孩与九音观主的关系。

但事实上即使确认了九音观主与女孩的关系,对于破解这个幻境恐怕也未必会有太大的帮助。根据他目前所知,九音观主本是因为看不破生死关才会激发心魔,而这对于叶柏涵来说已经是最有用的东西了。

如果那女孩真的是九音观主的化身,那么这幻境必然跟她的劫数有关。

只要确定幻境本身的核心,身份姓名什么的反而成了其次。

幻境之中,那些活尸都还在吼叫着女孩的名字,但是叶柏涵却没有继续看上去,而是转身就走向了刚才的屋子。

屋子是女孩一开始潜伏的地方,叶柏涵判断很可能是“月儿”的家。屋里原来还有几具尸首,模样与外面的活尸并不同……叶柏涵想知道它们是否有什么不同的变化。

结果进屋之后,他果然发现了不同。

这几具尸首之中,那农夫和农妇看上去都比外面的活尸鲜活许多,但是却同样眼神浑浊,神态呆滞。那农妇的眼中甚至流淌下两行血泪,看上去简直触目惊心。

叶柏涵出现的时候,她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叶柏涵,倒是让他很是惊落一身寒毛。

但是即使外表看上去更像活人一些,她的神态动作却没有什么差别,而就连说出口的话也异曲同工:“月儿……为什么……你为什么一个人逃了……”

真正有所不同的……其实是蜷缩在地上的两个孩子。

那小一点的男孩反应与成人虽然大不相同,但是总体上来说也是重复的,只是一直哭着叫道:“二姐……我好难过……我好痛……二姐……救救我……”

不同的是同样赤着身子的少女。

她抱着男孩,低着头,同样满身干涸的血色,皮肤苍白发青,可是姿态却格外不同。她的手轻轻拍着男孩的背,抚慰着他,说道:“不疼了……阿青不疼了。”

叶柏涵走近了之后,她甚至回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看到这一群修士的时候,少女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僵硬着露出了恐惧的神态,仿佛她并非是一具活尸,却是一个真正的,受过欺凌的女孩。

但是分明眼中还带着畏惧的她却突然伸手就挡在了男孩的面前,完全是一副保护者的姿态,虽然面目发青,头发凌乱,衣衫破碎,却如同一尊女武神。

那一瞬间,不管是谁也都意识到了……这个活尸女孩不同寻常。

叶柏涵手下的修士想要上前,却被叶柏涵阻止。叶柏涵跟女孩维持了一段距离,然后开口问道:“小妹妹,这个村子……发生了什么事?”

他假装自己根本不是在一个幻境里面,而是来到了一个刚刚遭受了屠杀的村子。他表现得真的就像经过一个荒村的修士,询问起了残存的死魂具体的情况。

这情景其实是相当违和的,因为就算是修士也不会真的去问一个活尸什么问题。修士们自然清楚这女孩并非是真正的活尸,但是除此之外,她看上去分明就是一具尸体的模样。

也就是说,不管内部支撑着她进行活动的意念是什么,至少在这个幻境之中,她的身份是一具尸体。

好在,女孩也并不曾意识到叶柏涵这一个行为的异常,又或者叶柏涵又恰到好处地抓住了那一缕意愿的核心,选择了一个被期待的态度。

所以,女孩紧绷的身体在许久的僵硬之后慢慢放松了下来,然后对叶柏涵说道:“大家都死了……坏人来了,杀了所有人,除了妹妹。”

她的脸上带着些许茫然,语气却温柔得如同天使一般,笑着说道:“我把妹妹藏了起来……只有她活了下来。”

这个用词很奇怪。

她说“只有”,仿佛是对只有妹妹活下来这一个事实感到了埋怨与不满一样。可是她脸上的表情那样温柔,完全看不到丝毫的怨恨。虽然已经是一具尸体,但是她青灰的肤色却如同珍珠一样无瑕,那显然是经过幻境异化的相貌。

她与周围其它人都有些格格不入。那些村人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村人,肤色粗糙,相貌平庸,死亡后带了属于尸体的狰狞和丑陋。

女孩的模样虽然也带着尸体的一些特征,但却没有尸体的丑陋。相反,她美丽得不像一个偏远村落的凡人少女,叶柏涵注意到她之前的时候身体上还有着明显的血痕,而在开始与他们说话的时候,她身上的血痕已经在慢慢淡去。

她已经是尸体,伤痕只会固化变成永恒的印记,哪有可能还会淡化痊愈?如果是现实中,叶柏涵可能觉得这女孩的身份体质不同寻常,但是此时既然清楚这一切只是个幻境意象,他也不会傻到去猜测一个幻境之中的表象内部是什么样的构造。

这根本就不重要,甚至她根本不需要任何构造。

重要的是,制造出这个意象的人到底想表达的是什么?叶柏涵努力地试着分析眼前所见到的景象。他因为天生真灵眼,神魂异常强大,所以对于阴气流动的情况也越发敏感。

然而通过感知周围阴气的情况,他很快做出了判断。

他对那少女问道:“你有什么想要人帮忙完成的遗愿吗?”

少女楞了一下,半晌才说道:“我……”

然后她突然捂住了脸,说道:“我想活过来!我想活下去啊!”

她那突然的喊叫让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叶柏涵却并没有因此一惊一乍,反而说道:“你确定了……你的愿望是这一个?”

少女停顿了一下,却见叶柏涵把她怀里正在哭泣的小活尸给提了起来,让她看清楚那孩子的模样,少女瞳孔猛然微缩了一下,才说道:“……我的愿望……是让这孩子……好好活下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一个字似乎都发声得极为艰难,甚至还隐隐在整个幻境之中形成了回音。

修士们纷纷都发现了不对,却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变化。

叶柏涵却还在继续着自己的提问:“‘你’的愿望是哪一个,你自己要想清楚。”

正常情况下,女孩应该至少会追问能不能两个愿望都实现,但偏偏叶柏涵的问题却似乎触动了某一个机关,让女孩整个人都陷入了狂乱之中。

她开始不停地重复着两个答案:“……活下去……”“……救救弟弟……”那种狂乱的姿态非常明显,甚至有如精神分裂成了两个人。

终于到最后一刻,女孩的模样变得狰狞,仿佛无法承受一般,连模样都开始扭曲扩散,带动整个幻境都开始晃动。

修士们顿时都为之一惊,迅速开始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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