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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门有毒(五)——夏夜鬼话

第184章

叶柏涵虽然也吃了一惊, 却很快镇定下来,并没有过度惊慌,反而大声喊道:“停下来!你不希望她……变成不属于她的丑陋模样!”

他这样喊了两遍之后,幻境的变化竟然奇异般地真的静止了下来。

韩定霜皱了皱眉,并不非常清楚这变化意味着什么, 却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了叶柏涵的左近, 确保万一出现问题,自己能够以一切手段来保护叶柏涵。

但事实上,情况与他想象的大有不同。

叶柏涵之前就在判断被害的姐姐和被藏起来的妹妹之中到底哪个才是真正地宫主人的残像, 但是即使通过阴气的流向来判断,这一点也非常难以判断。

两人的影像都是阴气的凝结体, 妹妹的影像被一击而散, 而姐姐的意象又是已死之人。阴气在她们身上,是处于由外向内流动的景象,也就是说,两者都是受外部意念所操控的。

……无论哪一个, 都不是幻境的源头。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证她们的身份与幻境主人无关。妹妹那几乎不属于凡人的敏捷身手暂且不说,姐姐那被过多修饰的容貌也是疑点。

少女的相貌也算清秀,但是绝对不到能够迷惑修士的地步。所以叶柏涵略微思索了幻境之中她被刻意美化的理由是什么……而撇除各种复杂的可能性,最大的可能其实是……少女在幻境主人潜意识之中的姿态便是被如此美化的。

这样就可以解释这一切的违和感是为何会出现了。

幻境主人美化少女的原因应该不是因为自恋, 否则她大可将少女幻化成倾国倾城的美人,而非这种明显能看出违和,却又脱不开原本村姑轮廓的样子。这位姐姐在地宫主人的记忆中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就算不是这般模样,至少也应该有一个原型。

如果她不是幻境主人,那么她妹妹是幻境主人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固然有两者都不是的可能性,但是若是幻境主人自己不在境中,制造出这样一段不相干的环境就全无意义了。所以叶柏涵认为,制造这个环境的某人,必定还是有把自己的意念投射在某个角色身上的。

但是不管如何投射,叶柏涵也不会忘记,幻境中的一切永远都是体现的幻境主人本身的意志,而非他们幻化出来人物的真实想法。

所以叶柏涵询问着少女的愿望时,其实就是想要从对方的回答之中窥探出真正操控幻境的意念以及它真实的身份。

少女回答活下去的时候……叶柏涵心中一动,立刻将之与九音观主的心魔联系了起来。但是少女转口又说希望救救弟弟,倒是让叶柏涵为之一愣。

他脑子转得很快,逻辑也很清楚,虽然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是幻境的意识跟少女的本愿产生了冲突,但是很快就意识到这只是幻象,不存在本愿。无论少女表现出来的是什么,那都是幻境主人一个人的意志。

所以这矛盾性更可能是幻境主人对于少女本身愿望的不确定。

也就是说,不管少女回答了什么,都可能不是本人真正的愿望,却是幻象主人觉得她应该有的愿望。

这样一来,情况就很清楚了。

这幻境里的一切都说得清楚了。

月儿就是幻境主人,幼年时她家住的村庄被屠戮,姐姐和弟弟都被杀人者凌虐,唯有她被姐姐藏到米缸之中活了下来。这个过程之中,一个小女孩自然是做不了什么的,但是做不了,跟全然不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眼看着重要的家人被杀害,被凌虐致死,月儿即使什么也做不了,却至少可以冲出来拼命阻拦,哪怕只是选择与至亲同生共死。

……但是她没有那么做。

这其实不是错误。也许那一刻她只是吓到不能动,也许只是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渴求活下去,本来就是一个人天然具备的权力。

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所以才有这一幕幻境,而这就是心魔的真正模样。漫山遍野呼唤着月儿的声音,是她对于只有自己活下来的罪恶感。被屠戮的村人,无论怎么想怨恨都应该向着凶手而去,而不会针对唯一活下来了的小女孩,想不开的……是月儿自己。

所以作为“姐姐”存在的少女,形象才这样美丽,愿望才这样矛盾。

亲手把“月儿”藏进米缸的姐姐,即使被凌虐致死也没有透露丝毫妹妹的信息……甚至,在那种情况下,她还有可能用自己的痛苦和死亡掩护了妹妹。

她是唯一一个月儿无法认为在怨恨自己的人,因为那是对于牺牲自己掩护了妹妹的姐姐的一种侮辱。

但是即使如此,罪恶感也不会减少一分。想来心魔成长的过程之中,姐姐的死在其中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对方牺牲性命保护自己,自己却眼睁睁看着对方被凌虐致死而见死不救。

对有良知的人,这是几乎可以灭顶的绝望认知。

想必九音观主一定有很多次反复在思考自己的姐姐是否曾经憎恨过自己,但是她本人也无法得出结论。生者无法知道死者的想法,但是越是如此,往往这份疑惑越容易成为执念。

明白这一点之后,叶柏涵便有了一个大概的破境思路。

此幻境并不难破,他甚至有好几个策略可以选择。叶柏涵进入幻境之后,就一直在观察这幻境的情况,最后根据阴气的流向和幻象的状态判断出这不是一个术法幻阵而是一个领域幻阵。

不但如此,这也不是一个神魂幻阵,而是一个元灵幻阵。

这天下的术法千千万,幻阵的种类也大有不同。但是大致上可以根据幻阵的性质,将之分成几类。

若以本身的机构来分类,幻阵可以被分成术法幻阵和领域幻阵。

由人以特殊的法器配合色,味,形,声而设计出来的法阵,叫做术法幻阵。这种法阵能将人拉入幻境之中,但是能够形成的变化和幻境一般都是预设的,会根据陷入者本身的意识而有一定的变化,却不会出现超出预设好的范围。如果有人操控会强大不少,但威力从一开始就是固定了的。好处是,修为较低的修士也可以发挥出不小的威力,来对付强大的敌人。

而纯粹只是由修士以灵力来凭空造出的幻阵,则是领域幻阵。领域幻阵完全是由修士的意念来操控,他们希望幻境有什么样的变化,就能有什么的变化。领域法阵需要强大的灵力和神魂力量,对敌的威力却不大,限制的意义大于战斗。

如果以法阵迷惑人的方式来分类,则可以分成神魂幻阵和元灵幻阵。

神魂幻阵迷惑神魂,让人产生幻觉。而元灵幻阵则直接以灵力形成幻象,欺骗视觉。

叶柏涵他们正在经历的法阵,并不存在什么攻击,防御,或者惑人心魂的功效,显现出来的景象也与他们的自身意识并没有相干性,显然并不是一个有固定引导性的术法幻阵。而根据幻阵出现的人物的反应,看上去与地宫主人的关系显然更加密切,因此叶柏涵判断它是一个领域幻阵。

而除此之外,一众修士并没有失散,还一直聚集在一起,且没有被各自拉入幻境之中,加上那女童的幻象甚至还可以直接用兵刃击溃,以及叶柏涵对于灵力流动的观察,也可以确定这是一个元灵幻阵。

神魂幻阵考验的是神魂与意志,而元灵幻阵却真正展现了力量。

领域和元灵的组合,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是这两个阵法的结合明显证实了这位地宫主人非常之强,而且很可能已经处于不太清醒的状态。

好处则是,缺乏攻击性的领域法阵危险性并不强,只要叶柏涵等人不要特意去踩雷,幻阵也不会主动进行攻击。而元灵法阵强则强矣,却不像神魂幻阵那样变幻莫测,可以通过多种手段找漏洞甚至制造漏洞脱出。哪怕真的搜寻不到漏洞,只要具备一定的力量,也可以进行强破。

这也是叶柏涵破阵的思路之一。

他目前想到的破阵思路之中,最简单也最笨的方法,就是强行以力破巧。当然,这个以力破巧也不是真的硬抗,还是需要少许技巧的。比如说,以法器或者术法的手段从周围大量抽取阴灵气,制造幻境的空洞,然后趁机破出幻境。又或者从阴气的流动方向一直前进,直到找到意念来源,切断两者之间的关联,就可以破开幻境。

这方法费力,但不费脑,也是最为简单直白的方式,属于下策。

在那之上,当然也有中策。自己也已经失去控制幻境能力的九音观主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完全被放纵后的幻境本身是依靠幻境主人的潜意识在支持,潜意识缺乏基本的道理,却仍旧存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渴望。只要破坏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就直接可以破坏掉幻境主人的执念,也能毁掉幻境。

这个方法虽然残酷,却是极为快速和有效的。心理战向来就是叶柏涵最为擅长的内容。

他看着那个好不容易由狰狞的表情慢慢回复到安宁,抱着活尸男孩一脸茫然的少女,半晌没有说话。

有下策中策,当然也就还有上策。

但是他并不知道,所谓的上策算不算是真正的上策。

或许这被他认为是上策的做法,才是真正的下下策才对。

韩定霜见他半晌都在发呆,便开口叫道:“师弟?”

叶柏涵深深呼出一口气,却是笑了起来,说道:“我准备破阵了。情况可能比较麻烦,大家结阵,师兄你做好阵法反扑的准备。”

第185章

叶柏涵手下不乏精通阵法幻术的修士, 但是谁也不敢说比叶柏涵高明——要真的有这个自信,在天舟山混个客卿的身份也不是问题了,自然不会投到叶柏涵手下参与这种战斗类的任务。

所以一众修士虽然也有人觉得这幻阵的反扑应该没什么大不了,没必要如此如临大敌,但是既然叶柏涵让他们结阵, 他们也不敢敷衍。

没有人怀疑叶柏涵在丹器符阵上的造诣, 毕竟这可是能说哭外坊无数丹器师的人物,赫赫威名简直能治大宗师等级的矫情,普通修士很难有自信与之抗衡。

这就是名望的好处了。

韩定霜比所有人都更重视叶柏涵的话, 不是因为任何其它原因,只因为叶柏涵是他的小师弟。

说起来也奇怪, 韩定霜神魂有失, 素来都比一般人来得迟钝和冷淡。但是只有对上小师弟那双眼睛的时候,会觉得整个人就像是要沸腾起来一样。

那种感情就算迟钝如他……也明白是欢喜。

看到他就欢喜,听到他也欢喜,碰触甚至靠近, 全部全部都带着欢喜。而这种欢喜……就是喜欢。

叶柏涵初看是个很温柔的人,但是事实上相处久了就知道,这孩子身上带着一股不可言说的冷淡。按照叶柏涵自己的说法,是这样子活得比较轻松。

但是在韩定霜看来,他活得一点都不轻松。

他见过他生, 也见过他死。所以韩定霜知道……在最初的开始,他并不是这样的。

总觉得每一世的轮回都会从他的身上剥夺走一些东西,无形无影, 却让人觉得悲伤。因为这样,韩定霜决心这一次一定要保护好叶柏涵,绝对不能让他再伤心。

韩定霜和别人不一样。谁都会让小师弟伤心,只有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自己让小师弟有一点的伤心。叶柏涵是个好孩子……然而,韩定霜不止一次想过,就算叶柏涵有一天突然觉得不想当个好人了,他也不会有丝毫的不满。

不如说……其实他还带着隐隐约约的期待。

若他自私刻薄,贪婪放纵……那也很好。

因为那样不辛苦……也因为韩定霜觉得,到那个时候小师弟才会发现,这世界上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永远不会动摇,永远不会背弃他只有自己。

这一点,无论是他的至亲,亦或者他仰慕过的人……都无法做到。

一定要师弟苦心经营,一再付出才肯给予他一点点回报的感情……那种感情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即使自己的师父,韩定霜也觉得对方根本不配拥有师弟的孺慕。

他心里隐隐知晓自己的想法是不好的,所以从未说出口过。其实原本也做不到……因为韩定霜并不是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

所以,就只用行动来表现好了。

只有一点韩定霜是可以确定自己能够实现的——无论叶柏涵想要做什么,他都会为之完成,不管那件事是对,是错,亦或者……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所以当叶柏涵对韩定霜说出那么一句话的时候,不论其他人是个什么反应,韩定霜却是毫不犹豫地执行了。

叶柏涵在做出决定之后,就对那少女问道:“你救了妹妹……自己却死了,你后悔吗?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你会不会觉得不要管妹妹,自己逃掉就好了?”

少女再次露出挣扎的表情,半晌才说道:“……我不知道。”

“你恨你妹妹。”

“我……恨。”

“为什么?”

“她抛弃了我们!一个人活了下来!”少女表情凶狠,大叫大嚷道。

叶柏涵便说道:“你把她藏在米缸里之后,有跟她说什么吗?比如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

少女的瞳孔猛然睁大了。

叶柏涵再一次问道:“你说了什么?”

“我……”

“你说了什么?”

“我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可能偷看,不可以发出任何声音。否则的话,就把她卖给黄石村的瘸腿老三做童养媳……”

“她一定很害怕。”

“她……最怕这个。娘一直拿这个吓唬她。”

叶柏涵说道:“你拿她最怕的事情吓唬她,你想要她安安静静地不出声,你希望她能够逃过一劫,哪怕所有人都死掉了,哪怕连你自己也被人杀死了,你仍旧想要她活下来。如果不是这样,她就躲在不远的米缸里,你只要叫她出来,或者露出一点点端倪,她也活不下来。”

随着叶柏涵的话徐徐说出,少女的表情也慢慢舒展了开来,眼神亦明亮了许多:“……对,我想要她活着。我希望妹妹好好的,我要她好好的。”

叶柏涵说道:“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会恨她?她才那么小,她并不能救你。她只是听了你的话,乖乖地躲在了米缸里面。从一开始,她能不能活下来的选择权就不在自己手上,而在你手上。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会恨她?”

少女顿时再次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她的神情却又慢慢狰狞了起来,说道:“可是,大家都死了啊!我也……我明明,我明明已经给自己缝好了嫁衣,我很快就会嫁给牙牙大哥了——啊——”

她的回答已经与叶柏涵的问题毫不相干。与其说是回答了少女怨恨妹妹的原因,还不如说回答的是……妹妹觉得姐姐为什么会怨恨自己的理由。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知道吗?死者是不会心存怨恨的,因为他们的人生在死去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被定格。只有活人才会去怀疑,去怨恨,去留恋……你在死亡的那一刻是高尚而美丽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彻底地死亡呢?为什么不维持自己原来的样子,干脆地死得干干净净呢?”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残酷,完全不像他平日的性格。幻境中的女孩不懂这里面的蹊跷,自然没有什么反应,但是叶柏涵手下的修士都望着叶柏涵,露出了些许的惊愕。

丹师他……想干什么?

叶柏涵却没有因为任何人的惊愕而停下来。他说道:“看到一个原本善良的女孩变成这样丑陋的样子,我实在是不忍心……所以就让我送你一程吧。”

“如果有来世的话,你就自己保管好自己的性命,不要再指望别人来救你了。因为这世上除了像你这样脑子有病的傻子,没有人舍命去救其它人了!”

他的长袖被阴风鼓动,神态冷漠而高傲,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怀中一点白光化作了玉骨箜篌落在叶柏涵手上,只随着他修长手指轻轻一拨,一道凛冽音刃就直接向着少女划去。

少女的幻影眼看就要被彻底击杀,却不防半空之中突然有庞大的阴气猛然席卷而来,瞬间聚集成了一个女孩的身影。

散开如野人版的长发,破破烂烂的衣服,却有男人一般坚毅和凶狠的眼神。

她从半空之中猛然扑了下来,瞬间就挡下了叶柏涵的攻击。

虽然方才众人看得并不是十分清楚,但是就大概的打扮众人也发现了,应该就是之前的女孩……“月儿”。

一众修士顿时有些明白了叶柏涵之前行为的原因——想来他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引诱出这个真正的核心人物。

但是叶柏涵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超出了众人的预期。

他开口说道:“杀了她们!”

手下修士为之一惊,叫道:“丹师!”

虽然这两个女孩只是幻境的一部分,但是明显也是幻境之中某种意念的寄托,且并没有主动攻击的行为。贸然动手,未免有激怒幻境主人的可能性。

这个幻境阴气浓郁,可以想象幻境主人的力量之大。要是一不小心激怒对方,即使以他们此时的战力也有可能陷入苦战。

但是叶柏涵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毫无改变主意的意思。加上韩定霜已然出手,剩下修士也只好纷纷出手。

那女孩吃了一惊,也不说话,只是战斗。她方才被一击而溃,但此时再次幻化出来之后却显然强悍了许多,即使组成身体的阴灵气被击溃,也会马上由其它灵气补充进来,重新形成完整的身躯。

有修士迟疑着要不要先对后方那凡人少女动手,叶柏涵看出他的意图,说道:“先杀小的!”

随着战斗的进行,女孩抽取的阴灵气越来越多,导致整个幻境都甚至开始了扭曲,附近的景象甚至都有些开始支撑不住了。即使如此,只有她身后那一块地方,少女所在的地方维持着异常的平静,完全不受阴灵气的灵动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女孩的身躯终于开始支撑不住,越来越稀薄。修士们以为这就是叶柏涵的目的,顿时反而攻击得越发卖力。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叶柏涵拿起箜篌,对韩定霜说道:“师兄,借你一剑,同我一起击杀她!”

韩定霜与他极有默契,却是往后收了收剑,然后凝神聚气,随着叶柏涵拨弦,一剑刺向了女孩。

叶柏涵的琴音直接割裂了周围的阴灵气,让周围的阴气瞬间破碎,难以形成流畅的气场。然后在那一瞬间,韩定霜的一剑划破了女孩所在的整块地域,将之绞杀在了少女的面前。

不曾受到任何攻击,但是少女的影像在那一瞬间猛然露出了扭曲的表情,又像是痛苦又像是大笑,然后消散不见。

第186章

破碎的幻阵之中刮起狂风, 几乎如同想要把人绞碎一般。无数的声音和奇怪的幻象交错着出现,又在瞬间破碎,消失不见。

在地宫的深处,一个不属于此界的地方,急促的喘息想起在不属于现世的幻境之中, 伴随着无法在肉身之上映射出来, 却牵动着神魂的泪水。

【这一次,一定要……】

【……啊啊啊啊啊……】

仿佛密封了数百年的噩梦突然之间被打开了一道口子,它能看到的不止是徘徊无数年走不出去的栅栏, 却还有那悲伤而令人怀念的气息。

生与死……哪个更加幸福一些?哪个更加轻松?

死亡就像是最终的归宿,每一次的不肯归去, 都让下一次“回家”变得更加情怯。直到最后, 被一直死死地锁在那道门上,无法归去,也无法离开。

……就算那样,仍旧想要挣脱。

——第一道锁, 在毫无预兆的瞬间被打开。

那一夜,假如可以重新选择,它会选择与至亲一起死去。死亡是令人恐惧的终点,生存是耗尽所有力量和勇气的旅程……但是,若是为了保护至亲至爱而死, 也许死亡也没有什么可以畏惧。而拥有再多的力量和勇气,失去可以使用它们的时机,也毫无意义。

如果没有力量可以保护她, 也可以和她一起去死。

恐惧只是一瞬间,僵硬到不能动。可是那一夜的意义,它却不得不用许多年去一点一点体会。

那是心魔的初始。

“丹师!”

有人大声呼喊着叶柏涵,急迫中带着慌乱。

叶柏涵的修为毕竟还差了点火候,在这阴风之中虽则努力抵抗,却也难免被吹得东倒西歪,直到被直接拉进了一个人的怀抱。

……大师兄的怀抱吧,说实话真是一点都不温暖,冷冰冰地让人感觉不到温情。韩定霜从以前就体温偏低,随着修为加深感觉这问题更加严重了,简直不似活人。

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虽然怀抱不舒服,但是师兄却没有一点不好。叶柏涵这样想着,开口艰难地喊道:“结阵!四象归一阵!”

修士们原本结的是剑阵,此时与阴风对抗,立刻遵令祭出法器,开始结成了五行法阵。

结阵之后,阴风果然慢慢被锁在了阵外。这样过了很久时间,周围的阴风才渐渐停止了,却又开始形成了不同的幻境。

叶柏涵看到了众人头上那巨大的山门。

“九音观”。

这时候的幻境显得平和了一些,也让众修士松了一口气。一名修士欲言又止,被叶柏涵看到,问道:“你想说什么?”

那修士看到叶柏涵恢复了素来的温和神态,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却忍不住开口问道:“丹师,你方才为何要杀那两个姑娘……”

一侧的领队听到这句问话,立刻沉下脸,喝道:“你是在质疑丹师的决定吗!?”

叶柏涵却笑了起来,说道:“无妨。”

然后他对质疑的修士说道:“那幻境主人是城主旧识,我听说她曾深陷心魔,所以想要帮她一把。幻境之中虽是杀了她,但我想那却是她真正所求,或许能助她堪破一关也说不定。”

修士听了,虽然还不明白为何幻境主人需要被杀死才能堪破一关,但却是松了一口气。他发现领队的修士还在不善地看着他,却并没有什么慌乱,而是笑说道:“原来如此。先前丹师你的模样吓了我一跳……”

叶柏涵说道:“既是要当一次恶人,当然也要摆出一张恶人的脸,才能说得出恶言恶语……倒是让你们惊到了。”

领队冷冷看着这一幕,心想丹师这性子也未免太好了……未免缺乏威严。

他是天舟城的长老,下定什么决策,又何须向他们这些属下交代?

那修士似乎也发觉他的脸色越发难看,却是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是属下修行不足,丹师不必在意。下次我不会多问多想。”

叶柏涵便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叶柏涵是这种反应,领队也不好再出口训斥人。他看了一眼站在一侧的韩定霜,发现他抱剑站在那里,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向。

叶丹师的这位师兄,看上去就似乎对天下的一切事情都全无兴趣一样。他眼中只有两样东西——他手中的剑,和丹师本人。

虽然也是被人派来保护丹师的人,泽君至少还会跟其他人交流一下,也有些自己的想法,会选择适合的态度面对丹师周围的人。

韩定霜却完全不同。他几乎从来不对叶丹师周围发生的任何事情发表看法或者采取行动,如非必要,甚至连话都不会多说。他对任何人的示好都不为所动,但是只要跟丹师有关的事情,即使是送茶送饭这样小的事情,也愿意纡尊降贵地关心上一下。

领队叹了一口气,觉得这种时候是没法指望这位前辈的。对方的心思全然不是他能够猜透的。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他更像是一只冰冷的傀儡,整个人就只被丹师这一根线所牵动。偏偏韩定霜的战力和剑意都强悍无比,让人不禁担心……如果这个人的傀儡线不是被牵在像叶丹师这样的人手里,会显得多么可怕。

不过反过来说,叶丹师的身边若不是有这些强大的震慑力在,以他那温和的性情恐怕也很难令行禁止地驱使所有手下人。

新的幻境再次形成,并没有出现杀机四伏的景象,这也是让一众修士没有感到太过躁动的原因。

然后这个时候,山门之中一个背琴的女子突然出现,望着众人,居高临下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出现在我九音观,所为何来!?”

那女子样貌实在生动,即使早知道她肯定也是幻境的一部分,但是乍见之下还是让人吃了一惊,以为这幻境之中出现了与他们不是一拨的其他人。

不过既然女子声称这环境所在是九音观,那么她自然也是幻境的一部分。

叶柏涵略一沉吟,就开口说道:“这里是九音观吗?我们来自天舟山,途经此地想要搜集和换购一些物材,故来拜见一下此地的主人,避免引起纷争。”

那女子听了,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天舟山……没听说过。”

天舟山之名响彻整个九州,女子却说没有听说过,听上去更像是挑衅。即便对方只是个幻象,但是幻境之中亦有因果。修士们难免觉得这是幻境主人对于天舟山的蔑视。

叶柏涵却低声说道:“稍安勿躁……九音观最为鼎盛之时,世间恐怕还未曾有天舟山的存在。”

众人这才静默了下来。

叶柏涵便对女子说道:“这世间仙门千千万,仙子未曾听说也并不奇怪。只不过我等远道而来,还是希望能够拜见一下观主。”

女子却说道:“恐怕不行。”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对上了众修士不快的视线,略一迟疑,就开口说道:“这两日观中有事,观主暂不见客。你们要是要搜集换购物材,尽可以往左近的城中去。若非要拜访观主,也请过个几日再来!”

叶柏涵听她这样说,微微沉默了一下,思路一转,却觉得这个幻境既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就必然不会真的让他们什么也见不到。

几日后再来肯定是不可能的。就算真的能在幻境之中停留多日,叶柏涵也不会愿意毫无进展地浪费时间。

而且,这里可是幻境,就算说是几日之后,谁知道几日之后是不是永远都是几日之后,根本不会到来。

于是他便问道:“不知道观中有何事?几日之后观主才能接见?我们恐怕并不能停留很久,所以要是耗时太久,我们恐怕就要失礼了。到时候只好请仙子代为传达问候,并且帮忙转交一份礼物,权当是拜山之礼。”

他的态度温和,女修神色顿时也缓和了许多,没有了先前的铁齿,想了想,就与他说道:“这几日是我们九音观竞选下一任观主的日子,观中事务杂多,不方便待客。不过阁下若是只是想要拜见一下观主,倒也不费什么功夫……不过要待我去禀报一下观主。”

“那就有劳仙子了。”

然后众人就见到那女修取出了一个铃铛法器。那法器一般的铃铛法器有些不同,更像一串袖珍化的编钟。

那女修手持铃铛法器轻轻摇动,就听到九音观山门四周突然也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响。那声响此起彼伏,错落有致,与女修手中的法器隐隐形成了共鸣,竟然隐隐如同奏起了乐曲。

直到这个时候,许多人才注意到这山门四周,檐下挂着铃铛,花木之中隐藏着上弦的摆饰,甚至连石山都带着刻意设计的风洞,能发出犹如管弦一般的声音。

这九音观整个竟然就如同一个精密至极的大型乐器。

虽说幻境之中出现的这些法力必然有限,但是光就这场景想象当年九音观的各种威势,就让人心生忌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知道如今的九音观主,手上还有多少当年的手段。

那乐声被引动,很快就传到了九音观的深处,没过多久,就见观中有两位女修踏琴而来,叫道:“师姐!”

被称为师姐的女修开口说道:“这些是自从天舟山来附近寻觅物材的道友,说是想要来拜见一下观主。我去请示一番观主,你们先引他们去前殿稍候。”

两位师妹应了。

那师姐离去之后,叶柏涵等人便跟着这两位女修进了观中。结果刚在前殿坐下,就听到了几个女修的窃窃私语。

“真是的,她凭什么啊,竟然敢跟大师姐争观主之位!?”

叶柏涵顿时为之一愣,然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第187章

几个女修似乎是九音观的弟子, 各自都抱着自己的施法乐器或站或坐在偏殿的小厅之中,颇为没有忌惮地谈论着有关新观主选拔之事,似乎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叶柏涵有点想知道这时候的九音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此时的九音观主又是谁,所以就凝神注意了一下她们的对话。

“李观月跟大师姐争观主之位是不太合适, 可是那是观主的意思, 你们有意见怎么不去跟观主抱怨?”

“可是……”

“何况……大师姐跟应我道的那些人走得太近,观主对此原就十分不满。李师妹不过只是听从师长的意思,被用以来敲打大师姐罢了。大师姐若真的还想争这个观主之位, 大可与那些邪门歪道之人划清界限。我九音观的观主,原本也不该跟邪门外道走得太近。”

“师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应我道之中全部都是有名有姓的正道修士, 只不过他们追求的道印证真我与现今的俗世有所不同罢了。但是即使如此, 也不至于说他们是邪门外道吧?”

结果那师姐却露出了冷笑,说道:“印证真我?师徒相氵壬是印证真我?以子杀父是印证真我?”

那师妹似乎被噎了一下,却是没有再说话。

然后这个时候,却有人开口说道:“甄师妹若对我有意见, 直接来同我说就是了,何必在此对着别人发火?”

那甄姓女修看着从外头进来的大师姐,顿时皱紧了眉头,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最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道:“师姐你好自为之吧。”

她皱着眉头,抱琴就想要离开偏殿, 结果后面却突然再次响起大师姐的声音。

“纵然是师徒,双方均无伴侣。男未娶,女未嫁,又是你情我愿,为何不能结为道侣?又与世人何干?我不觉得此事有什么问题。至于荆家的事情,父不慈,子又何须孝?以德报德,以牙还牙,才是道之原本。”

甄师姐猛然回头,说道:“师姐若是这样觉得,我自然也是无话可说。可是师姐你别忘了,荆家子纵然不受父亲待见,却也是吃着荆家的米,受着荆家的恩长大的。若说以牙还牙,这恩德他又如何去报?”

“恩德?”大师姐冷笑,“哪来的恩德?扔一把米,洒一瓢水,让人如同牲畜一般地活着,这就叫恩德了?他父亲对他动辄打骂,嫡母对他时时冷眼,知晓其根骨出众之后,甚至想要断其前程……若这也算是恩德,恩德这词未免也太过廉价了。”

甄师姐顿时气笑了:“强词夺理。”

大师姐却冷冷说道:“若你不是我师妹,我连这点理都不想与你说。这世上的蠢人太多,被一些居心叵测之徒用一些自相矛盾的谎话锁在了笼子里,却以为锁住笼子的枷锁便是这世间的真理……简直愚不可及。师妹你也不是聪明人。”

甄师姐说道:“我或许不是聪明人,但是至少明了是非。知道这世间的事情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会拿愚蠢的借口修饰自己的私欲。荆家子勾结外人,杀父弑母,真的是因为仇怨?不如说……是为了荆家的财产吧?他若是分文不取,只身远离,我固然觉得他狠辣,却不会似如今这样瞧不起他。”

大师姐却说道:“他本是荆家子弟,既然有能力,继承荆家的产业有什么不对的?”

“那叫继承?那分明是谋夺。”甄师姐露出了嘲讽到了极点的表情,说道,“杀父的时候没想到自己是荆家子,谋夺家产的时候又觉得自己是荆家子了。他这身份也是转换得有够自如的。”

大师姐却昂起头来,傲气十足地说道:“我觉得甄师妹你可能是理会错了我的意思。我是说,不管荆家怎么看,他骨子里流着的是荆家的血,自然有权利争夺荆家的产业。这与他是不是他父亲的儿子,亦或者彼此承不承认这个关系……毫无联系。”

甄师姐听了,觉得荒唐至极,语速猛然加快了起来,声音急促地逼问道:“便算是家族的财产,亦是祖辈所积累!父母所经营!怎么会无关!?荆家子不认父母养育之恩,却又认自己有继承之权,师姐不觉得太过矛盾了吗!?”

大师姐说道:“他流着荆家的血,又有能力,所以能夺得家主之位只是理所当然,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是不知道这件事他父母认不认!?他死去的祖父母与先祖又认不认!?”

大师姐说道:“他们认不认又有什么关系?”

甄师姐却是猛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满带着的都是嘲讽,说道:“大师姐,你这话说的,好像在说他身上流着荆家的血,所以他就可以随便抢夺荆家其他人的财产,若是别人不肯就是别人欠了他!若是他夺到了就是他自己的能力!”

“你知道吗?魔道之人也是这样想的!天才地宝有能者居之,所以他们杀人夺宝毫无忌惮!如果应我道都是这种想法,那么和魔道又有何异!!??”

大师姐被她噎了一下,一时却是没有说话。她环顾四周,发现一些师妹们已经在窃窃私语,不少人都用一种复杂中带着警惕的目光看着她,就连原本偏向于她的一些师妹看上去也是表情古怪,眼神中也带了些许陌生。

大师姐眉头微蹙,顿时感到了麻烦。她当然不是甄师姐说的那个意思,只不过是方才话赶着话,所以就成了这样的结果。

她觉得有些耻辱。甄师妹性情古板,性格也不讨喜,素来人缘是比较一般的,她也一直没把对方看在眼里,却不料会在这种情况下入了对方的套。

然后这个时候,有人开口说道:“吵什么呢!?吵吵闹闹的成什么样子!?”

叶柏涵等人抬起了头,却看到人群之中,几位打扮颇为老成的道姑簇拥着一个极为美貌且有风仪的道姑走了进来。

中间的道姑打扮华美却又出尘,一看就与观中所有弟子有所不同。只是她看上去明显有几分脆弱,肤色苍白,浑身上下都纠缠着浓郁的黑气,甚至侵入了血脉。

她坐在一张悬空漂浮的竹制躺椅上。竹椅似乎是一件法器,并不需要人手抬动。道姑大体的姿态是摊在上面的,似乎连坐直的力量都有所不足。

……这是……诅咒?

一众弟子看到了道姑,纷纷开始行礼,有些叫道:“观主!”有些叫道:“师父!”还有些则是师叔师伯师祖并不一致。

那观主说道:“我都成这样子了,你们竟然还有时间吵闹。观澜,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

她这样说着,却看也不看一眼大师姐,明显对对方有很大的不满。

观澜咬了咬下唇,很快就直接在观主面前跪了下来,叫道:“师父!”

观主说道:“你回来……是为了争观主之位的,是吗?”

观澜没想到观主直接就开口这样问道,滞了一下,才说道:“我不久前才知道师父出了事,匆匆忙忙就赶回来了。师父,是谁把你害成了这样子!?我为你报仇!”

这个时候,叶柏涵隐隐已经注意到,周围的人似乎都已经无视了他们的存在,甚至于已经有九音观弟子直接穿透了一个修士的身体向前走去。

她们的身体都是阴气形成,而修士一般身上也会有灵力作为护仗,所以穿透的那一瞬间,女修们的身体甚至会直接被灵气切割,散开成扭曲的光影,然后又再次聚拢到一起。

这景象其实是颇为异常的,可惜对方对这景象却是完全视而不见,仿佛没看到叶柏涵等一行人的存在一样。

观主说道:“你替我报仇吗……报仇之后,是不是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继承九音观主的位置,然后带着你所有师姐师妹投奔应我道那群魔道了!!??”

观澜为之一愣,然后叫道:“师父!”

观主静静地盯着她。

观澜似乎被观主盯得有些心虚起来。她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就猛然开口说道:“师父!您为什么就对应我道的前辈们带着这样大的偏见!?”

观主说道:“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她一字一句说道,“为什么我亲自教养的弟子,我费尽心思教养得品行端正的弟子,竟然会为那些丧尽天良的邪门外道说话!?”

观澜猛然站了起来,说道:“因为这天下诸多不平!非雷霆手段不能驱污秽之气!”

“乌家庄三百多条人命!你觉得那都是恶人!?他们之中就没有一个无辜者!?就连刚出生的孩子也该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乌家庄之人作恶多端,整个庄子都已经烂到了骨子里。里面纵有无辜者……又无辜得到哪里去?就算是孩童,在那种环境之中长大,也不过就是个作恶多端的恶人。应我道杀了他们,送他们早日去投胎,其实反而是救了他们才对!”

观主简直被她气笑了。她忍住怒火,一字一句说道:“从来都是小节之中见大节!观澜!你已经入了魔!”

观澜说道:“是师父你看不透。”

观主说道:“你已经入魔。九音观我便是死……也不可能把它再交给你。你若是还认我是你师父,就自行离去,再也不要回来。以后我九音观……也不再有你这个人。”

观澜说道:“师父,这百年情分!您真的要赶徒儿走吗!?”

观主说道:“若是你还念情分……又如何会为了那些邪魔外道来违逆师门,坑害朝夕相处的同门!?”

观澜沉默了半晌,却突然笑了起来,说道:“那就没有办法了。”

然后就见九音观上空突然狂风大作,突然有众多修士出现在了道观上空。同时,殿中也有个别女弟子突然动手,重伤同门,然后站在了观澜的身后。

第188章

叶柏涵看到这一幕的时候, 猛然心中突然一动,却觉得此情此景仿佛似曾相识。

不少九音观弟子受到来自背后的袭击,猝不及防地就倒在了地上。永远是来自身后的箭最为致命,永远是来自至亲好友的背叛最为伤人。

有修士受到影响,想要出手干涉, 但是却并不成功。到这里为止, 秘境主人似乎已经潜意识开始防止众人对这一场景的干涉,所以幻境中的景象已经和众人的行为完全被剥离开来。

即使打散阴气的循环,但是幻境又会很快恢复自己本身的模样, 反而影响叶柏涵等人观测具体的情况。

所以有人尝试了之后,叶柏涵就阻止了他们继续下去。

接下来, 眼看就是一场叛乱。

观主开口说道:“所以, 你果然是早有准备,瞅准了我修为大损的时候回来夺位的……对吗?”

她的表情十分难以描述,不过总体来说,却是嘲讽之中带了几分凄凉——不知道是在嘲讽观澜, 还是自己。

观澜到底还没丧尽天良,所以看到自家师父的这个表情,也露出了挣扎的表情,半晌才说道:“我并不想这样……可是,师父, 这都是为了把九音观发扬广大。”

观主却冷笑道:“好个把九音观发扬光大……这话你自己相信吗?”

观澜咬牙,正色说道:“这绝对是我真心所愿,也是我做这一切的目的, 全无虚假。师父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问心无愧。”

观主说道:“……那便战吧!观月!”

却见观主右后方,一个看上去颇没有存在感的女孩抱着七弦琴抬起头来。

叶柏涵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想那就是李观月吗?

观澜却叫道:“师父!难道你就不怜惜这一观师姐妹的性命了吗!?”

观主冷笑道:“这话从你口中说来何等可笑?但是观澜,若是你想要用观中弟子的性命威胁我,却是已经来不及了。在你方才怂恿师妹杀害同门的时候,九音观与你还有应我道……就只有不死不休!”

“可是,师父就不在乎剩下的弟子们的性命了吗!?”观澜却继续问道,“您现在根本无力调动护山大阵吧?”

观主却只是再一次叫道:“观月。”

观澜终于也把视线转到了李观月的身上,然后眯了眯眼,特意放温柔了语气,说道:“师妹……你真的要跟师姐兵刃相向吗?”

李观月望着观澜,表情几乎要哭,却是露出了挣扎的神色。但是即使表情挣扎,她仍旧悬平了自己的法器,作出了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说道:“……师姐,你不要这样。”

观澜说道:“观月,自从你入观以来,一直是师姐在照顾你。你从小就喜欢跟在师姐身后,师姐也当你亲妹妹一……”

观主知道她想用攻心计,却不愿意让她挑动李观月的情绪,所以厉声喝道:“观月!动手!”

李观月带着哭音喊了一句:“师姐,对不起!我不能让你伤害师父和大家!”

然后就见李观月手下琴音猛然荡开来,然后护山大阵猛然发出急促嗡鸣,整个九音观都开始奏乐。那乐声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力场,直接把悬浮在九音观之上的一众入侵者都给震落了下来,然后在半空中就被凌厉的剑气给绞碎成了肉块血泥。

这一幕说不出的血腥,瞬间就让九音观直接变成了尸山血海。整个过程中,试图围攻九音观的修士里只有极少的一部分在力场压下来的时候强行脱离了力场的控制,飞离了九音观上空。

但是即使如此,受到音攻的影响,剩下的人也是气血翻腾,甚至有些走火入魔。

观澜也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惊怒之后,叫道:“你竟然已经继承了观主之位!?”

九音观护山大阵只有九音观主可以调动,但是即使如此,观澜也没有想过李观月竟然已经有能够对护山大阵操控自如的能力。

观澜咬牙切齿说道:“我竟然上了你们的当!”

观主说道:“若非你心存不轨,又如何会上这个当?”

接下来就是一场恶战,这一场大战双方都损失惨重,但是最终还是让占据了地利和人数优势的九音观弟子获得了胜利。

观澜被重伤,算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但是观主自己中途也一度被迫加入了战局,导致伤势看上去更加恶化,即使只是幻象,以叶柏涵的能力,也一眼看出对方已经是强弩之末。

然后他就听观主对李观月命令道:“观月!杀了她!”

李观月猛然望向了自家师父。

观澜听到这个命令,却是抬起头来看着自家师妹,露出了一个极为惨淡的笑容。她说道:“好……好……李观月,你很好。”

李观月表情痛苦,猛然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叫道:“师父!”

观主说道:“她已经不是你的师姐!你若是手下留情,他日遭殃的就是门下弟子。你是未来的观主,你想要因为一时心软将所有弟子置于险地吗!?”

……

所有的幻象在那一瞬间猛然之间绷散,所以叶柏涵等人也没有看到最后的结果。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阴气就开始幻化成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

许多画面都仅仅只是一闪而过,但是若是反应够快,勉强可以发现那些影像的大概内容。

叶柏涵尽量分辨,发现多数都是李观月跟同门之间的往事闪现,而其中最多的,无疑就是和观主以及和大师姐之间的相处画面。

而这些闪现出现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有些部分甚至是模糊的,也有两个不同场景叠在一起的扭曲画面。

叶柏涵在那里看了半天,意识到大师姐最后应该是被李观月杀死了。而随后不久,甚至可能李观月死后,观主也很快就去世了,并把九音观交付到了李观月手上。

可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九音观的兴盛。

外敌窥视,内部动荡不安。李观月的性格并没有其师长和师姐的强势,而这导致她的掌门之位坐得很不安稳。

她有才能,也有力量,但是才能和力量并无法控制住人心,九音观终究在一步步地人心离散。

看到这样的结局,修士们难免都有几分唏嘘。

然而正唏嘘之间,却见所有幻象湮灭,而一个穿着黄色道袍的女子从黑暗之中慢慢走了出来。

【我一直不明白,师父当初为什么要把九音观交到我的手上。我终究是辜负了她的所有期望。】

【我觉得许多师姐师妹都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多年来我在观主之位上,战战兢兢,却并没有让门派变得更好。】

【我已经累了。】

【这世上已经没有九音观了。我违背了师父的遗愿,在师姐妹或者离开,或者遭难之后,我虽然还继续收养孤女,却没有再让她们修习仙法。我没有对抗魔道的勇气,也不想再看到朝夕相处的姐妹弟子惨死。我宁愿她们像普通人一样长大,嫁人生子,享受天伦……哪怕短暂,至少能享受安宁的生活。】

【我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我活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但是我不敢去死……若是我死了,九音观就真的再也不在了。也没有人记得师父,师姐,那些曾经的同门姐妹们。】

【然后……】

她这样说着,却见黑暗中走出了另外一个人。

那是一个风神秀雅,神态从容的男子。他穿一身宝蓝色法衣,上面的绣线闪闪烁烁,形成暗纹。这些暗纹呈现符咒的模样,若即若离地漂浮在法衣之上,仿佛自成一个阵法。他手上持一把长剑,那把长剑不知为何竟有几分眼熟。叶柏涵不认得对方,但是韩定霜在看到对方的时候,就猛然挡在了叶柏涵的前面,露出了警惕的表情。

李观月看到男人,却是猛然操琴,就想要动手。

她的音攻强悍霸道,运转自如,叶柏涵光是这惊鸿一瞥,就察觉到了李观月在这方面的造诣和修为。

然后这强大的能力对上那修士并没有任何用处。

最后那修士重伤了李观月,然后一脚踩在她的胸口上,说道:“……赢了观澜的就是你这么个玩意儿?她也实在是让人失望。”

叶柏涵皱紧了眉头。

他问韩定霜:“……那个人,师兄你是不是认识?”

韩定霜沉默半晌,才说道:“我没有见过本人。但是若是没有弄错,他身上的佩剑……属于乔恩。”

叶柏涵吃了一惊,然后猛然向着“乔恩”望了过去。

然后这个时候,却见有术法从几个方向袭来,直奔乔恩。光从阴气形成的幻象之中很难感觉到法术的强横,但是乔恩却为了避让法术,不得不闪避并且拔剑相抗。

然后就有人上来,广袖一甩,瞬间卷走了李观月。

……这个人,叶柏涵也在天舟秘境之中见过。

【那一次,我无比接近陨落。我以为我什么也不在乎,在那之前我甚至偶尔会期待自己的陨落,可是那一刻我却感到了恐惧。】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难道我就要这样去死吗!?辜负了师父的所有期望,带着这个千疮百孔的九音观一起去死!?然后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总是……看着别人去死,我总是……在辜负……我是个……可悲的人……】

叶柏涵没有再关注乔恩,而是开口说道:“你没有辜负任何人。”

李观月抬起头。

这是两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直视彼此。

第189章

【谢谢。】

叶柏涵说道:“我并没有在安慰你, 李观主。你不过是当局者迷。”

他语气温柔,缓缓道来:“你仔细想想,你师父应当是了解你和你师姐的性子的吧?她既然能步步先机预料到你师姐的作为,自然也能预料到你的。”

“我想你从一开始到现在,应当都没有大的变化。”

李观月为之一愣, 然后说道:【确是如此。】然后她蹙紧眉头, 说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越发不明白, 师父为何还要把九音观交到我这个无用之人的手上。】

叶柏涵说道:“大约是因为……她觉得九音观交到你的手上,比交到你师姐手上, 更加能让她瞑目吧。”

【怎么可能?我——观里——】

“有人以成败论英雄, 也有人更在乎活着的方式。人活着如此,门派的存活也是如此。有人跪着生,有人站着死,有人喝人血吃人肉也想活下去, 也有人撞破南墙头不回。”

“我不能说哪种活法是对的,哪种活法是错的。但是我想,你师父也选择了自己希望的道路。而她选择的道路,是你,不是你师姐。”

“她说你师姐对同门下手的时候, 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而你,不管九音观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至少在最后的那段时间, 你没有舍弃同门师姐妹,也以自己的力量维护她们走到了最后,不管她们最后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如果我是你师父……我不会觉得你辜负了她的期望。”

“也许,这就是她希望你做到的。”

【怎么会……】

李观月脸上有着惊愕,但是更多的却是动摇。显然,她心头的枷锁已经因为叶柏涵的话而开始松脱。

“我虽然没有见过你师父,但是从幻境之中也可以看出,她是一个极为坚定且活得明白的人。她不会要求自己的弟子做一件她本身能力无法完成的事情……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她是什么样的人,理应当观主你自己去判断才对。”

李观月站在那里许久,然后猛然掩住了自己的脸,似笑又哭,眼泪如泉涌一般落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谢谢。】

这一句谢谢,却与之前那一句不同,充满了真心实意的感谢。

叶柏涵还待想要说什么,比如告知李观月此行前来的目的,城主的嘱托,却不防幻境猛然就开始消散,阴气之中的怨念也在褪去,隐隐显现出了灵气的本来气息。

叶柏涵吃了一惊,叫道:“观主!?”

然后那幻境却已然消失不见,连同李观月的神魂一起。地宫呈现出了它原本的模样——数百年的时间,即使在尘封的地宫之中,长年被阴灵气浸染的走道和宫室也显出几分灰败和阴冷。

这地宫看上去并不是藏宝或者墓葬之地,反而像是修士隐世静修之所,所以布置并不华美。好在环境消失之后,廊上的长明灯仿佛突然恢复了正常,也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叶柏涵等人随着长廊走到了地宫深处,最后找到李观月本人的时候,简直大吃一惊。因为那宫室之中会留下了一具骷髅,皮肉干枯脱落,胸腹裸露出来的骨骼却因为其精深道行和常年的阴气浸染,而透出如同冰玉一般的色泽和质感。

而骷髅的旁边掉落的七弦琴,无疑就是杀死其主人的法器。它的琴弦错落,断了好几处,伴随着宫室之中的混乱情况,可以想见发生了什么事。

想来这位九音观观主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因为心魔发作,死于走火入魔。地上的枯骨绝非一天两天造成,恐怕已经是不知道百八十年前的往事了。但是即使如此,九音观擅长操纵神魂的阵法,李观月又是九音观最后的观主,所以她能够利用法阵锁住自己的神魂,不令其飘散,并不奇怪。

灵器或者秘境原本就有隔绝和留存魂魄的作用。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

这位李观主虽然心性不够坚韧,但是天赋卓越,修为也是极为高深的。若是能得她相助,对付魔道时也总归是一份战力。

他这样想着,觉得至少给李观月收拾一下遗骨,避免她的遗体被一些修行邪法的修士拿去滥用。

结果他的手刚刚碰触到遗体的那一瞬间,遗体上就有一个铃铛法器猛然叮叮当当地作响,然后叶柏涵就觉得浑身猛然一坠,仿佛失重一般一路下落,再睁眼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种十分朦胧的意象,他直到自己被再次拉扯入了幻境之中,可惜那幻境却仅仅只是一些画面,如同梦境一般,他甚至无法自主。

他感觉自己仿佛是附身于谁身上的一缕神识,连附身的对象都无法意识到他的存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被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浑身瘫软,被某一个人抱在怀里。所有的一切仿佛隔着一层雾气一般,他看不清那个人的容貌,但是却可以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愤怒。

这种愤怒很奇怪。

并不纯粹是生气或者憎恨,而是带了一种微妙的委屈和空虚的情绪,就仿佛像是在冰冷的水里一直一直下沉,甚至想要放弃挣扎,因为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绝望。

……对,仿佛受到了背叛。

“莲。”

有人开口说道。

那是在……叫谁?

“莲。”那声音说道,“我不会杀你。我知道你不能理解我,甚至厌恶我。但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你是天生异种,生来就有强大的力量,所以不会明白。这个世界上,弱者永远只能苦苦挣扎,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把握,而只有强者,才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等到你亲身感受过这一切,也许就能明白了。”

“我知道你会恨我,也许今日之后,会更加恨我。但没有关系……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然后,叶柏涵就感到了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疼痛。

那人的手穿透他的身体,抓住了什么东西。叶柏涵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感觉到了仿佛连灵魂都在抽搐尖叫的痛苦,直到他感觉到……“自己”被生生地从肉体之中抓了出去。

对方的话声还在继续,却仿佛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说道:“你看,曾经,你摇一下花叶,就能把我吹飞出去半个蓬莱。然而如今,就算我要杀了你,你也毫无还手之力。”

“力量……就是这样的东西。”

对方似乎还在继续说些什么,但是叶柏涵却已经听不见了。

再睁开眼,他又出现在了一个不同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附身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上,视线之中看到的双手骨瘦如柴,细小得不像活人,而更像幼儿的骷髅。

他附身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

胸口还在疼痛,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那种疼痛并非来自之前的余留,而是孩子身上饥饿感带来的焦灼。

……好饿,好饿。饿得让人简直想去死。

……想要吃东西。

远处传来点心的香气,但是却有一种对于危险的警惕之心阻止了孩子直接向着香气传来的方向扑过去。那是无数次挨打积攒出来的本能,甚至胜过了食欲的诱惑。

它在草丛之中躲藏着前进,叶柏涵隐隐意识到了“它”的年岁虽然很小,但是却并不愚笨。它本能地判断着安全的落点,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以及窃取食物之后可能会遭到的惩罚与报复。

那思维虽然很简单,却思路清晰,有理有据。

叶柏涵分不清“它”具体的性别和年龄,但是可以确定年纪很小。虽然如此,它却带着一种别样的凶猛和野性。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叶柏涵一开始以为是青楼楚馆之类的场所,因为“它”不止一次地经过布置华美,莺声燕语的院子,而那些院子里的女子装扮都十分轻佻,整日弹琴跳舞作乐,全然不务正业。

九音观的女修们也习舞弄乐,但是两者之间大体的氛围就天差地远,就连奏演的乐曲和习练的方式都有很大的不同。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叶柏涵发现了这里并非秦楼楚馆,而更像是个某个风流富家子弟的后院。那些女子的对话之中偶尔会出现几句关于主人的消息,也让叶柏涵大致了解了具体的情况。

一个年轻的,刚继承家业的世家弟子,和一个体弱多病,既不受宠也不管事的女主人,以及满院的姬妾。

这就是这座大宅院的现状。

但是相对于宅院的情况来说,更加让人疑惑的是这个孩子的身份。叶柏涵的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了见到“夫人”的那一刻。

它的活动范围是有限的,很多时候,它会偷偷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和宅院之中某位姬妾养得痴肥的白猫抢夺食物。那白猫太肥了,而且喜欢整天蒙头大睡,所以那孩子还是有很大的机会抢到几口吃食的。

反正白猫也不会告状。

奇妙地,叶柏涵察觉了孩子那算不上计谋的小心思。

不过次数多了之后,难免就有被发觉的时候。这种时候,它就会被仆役追得到处乱跑。说来也奇怪,虽然被人到处撵,却并没有人驱赶它离开宅院。

所以这孩子就在这么一个豪富的大宅之中依靠与猫狗争食而苟延残喘着。

直到有一天,它被驱赶着四处逃散,闯进了一个院子里。

这个院子和其它的地方都有点不同,看上去格外安静和缺少人气。但是即使如此,仆役们态度紧张,充满了戒备,并没有一点点懈怠的模样。

它被追逐着闯进去的时候,就听见有个表情严肃的老嬷嬷语气严厉地叫道:“怎么回事!?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然后它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特别好听,特别温柔,同时还带了一些穿越时光而带来的怀念感。她开口问道:“妈妈,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听到小孩子的声音。”

第190章

“你没有名字吗?那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吧。”那几乎还算得上年幼的夫人把她抱在怀里, 说道,“叫小福好不好?虽然有点俗气,但是,希望你以后都能过得幸福一点。”

叶柏涵在那一瞬间突然醍醐灌顶。

原来是乌小福。

原来那就是乌小福。

而在“她”面前那年方十余岁的“夫人”,应该就是前世的三师姐秦思归了。

他犹如同在梦境之中, 不明白为什么会看到这样的景象。理论上来说时隔这么多年, 这么多世,他应该不会有太多关于往事的记忆才对。

而九音观也不太可能知道有关乌小福的事情……如果他没有记错,九音观败落之时, 乔恩还没有叛出真道宗,甚至乌小福本人也还未曾出生。

可是, 为什么他会进入这样的幻境之中呢?难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吗?

如果只是想象, 为什么他胸口里会弥漫着这样真实的感情,如同要满溢出来一样。

跟着乌怀殊翻山越岭,想尽办法地活下来。“她”那时候满心想着的,就是她的“母亲”。

【小福可以叫我娘。】

【因为……大夫说, 娘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她咳嗽着,说道,【但是没有关系,娘现在有小福了。】

偌大的宅子里,到处都是笙歌曼舞, 她们两人却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但是对于乌小福来说,唯有那个人在的地方,才是真正让她有归属感的地方。

为了保护“娘”, 她什么都愿意做。

娘……娘……对于“他”来说,母亲是从来不曾存在过的东西。

从稚嫩孩童到成年女子,随时间被娘养得幼嫩的双手慢慢又变得粗糙和伤痕累累,可是即使如此,也决不放弃。任何辛苦,也可以忍耐。

因为比较十多年前,此时的她,有了更多忍耐痛苦的理由。

她引开魔道,在荒野之中奔逃。她不在乎那些魔修如同猫捉老鼠一般地戏弄自己,因为他们拖延的时间越长,她才越有活下去的机会。

好疼……胸口被剖开,原来是这么疼的感觉吗?啊啊啊啊……谁来救救她。啊啊啊啊……谁来救救她……娘……娘……爹……爹……好疼啊。好疼啊……

泪水止不住地留下来,然后乌小福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仙人的眼睛,美丽不似凡人。乌小福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那是谁,但是楚含江认得,诛月认得,白袭青认得。

叶柏涵……也认得。

原来,他这么早就见过小师叔……在这样不堪的情景下。

他隐隐听到有个人问他,做人有意思吗?

又听见自己回答道:“是。朝生暮死,悲欢离合……我从来没有这样感觉自己活着过。”

然后他意识到,对方似乎发怒了。

景色移换,他很快出现了另外一个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年幼的楚含溪。

不止是楚含溪,还有其它许多看上去熟悉又陌生的人物。在这里他有了一个真正的母亲,但是这个母亲跟他想象得又有些不一样。

她虽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带着些许不属于为人父母的娇憨。偏偏作为父亲的人并不宠着她,所以令她越发暴躁和神经质,对着长子有不同于寻常的依恋。

同样放荡的父亲,不正常的母亲和弟弟……但是对于楚含江来说,这样的人生却也仍旧值得感恩。

即使神经质,但是他的母亲依赖着他,他的弟弟虽然有些不解世事,但是也同样依恋着他。父亲就算常年浪迹各种宴会和花街柳巷,但是对于自己的两个儿子,总归还是存有慈爱之心。

大约天生看事情的角度就与他人不同,楚含江对自己的一生,是没有抱怨的。

或许也对母亲的神经质感到不安,也对弟弟的缺陷感到心疼,但是并没有到需要去怨恨的地步。

本来是如此。

直到那一年。

楚含江在意外之中,偷听到了祖父与父亲的对话。他根本无法想象,疼爱自己的祖父会有那样的想法。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弟弟确实与他人有些不同……可是即使如此,他并不认为那孩子是个疯子。

他只是……比其他人稍微学得慢一点。

然后乌怀殊出现了。

叶柏涵在那一瞬间理解了楚含江的想法。

然而可惜的是……他最终没有回到楚家。

叶柏涵用自己的双眼确认了楚含江死时发生的一切——师祖和小师叔失踪,有弟子传来消息,说是接到林墨乘的传讯。乌怀殊为此带了一大批精英弟子前去救援,临走前命令楚含江镇守界桥。

而在这件事之前,楚含江刚刚自一位丹谷的同道那里求得治疗离魂症的丹药。

【哈……】

虽然那丹药并不对症,但是叶柏涵想,那时候若是能见一面,也许二师兄的未来就会有很大的不同。

伽罗山的故事在那一段时间有了断片,再出现时,就是属于诛月的故事。

诛月经历的伽罗山,同楚含江见过的伽罗山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那时的山门比叶柏涵后来见到的还要寥落许多,而相比之下,诛月和同门的感情更加亲密。

那段时间也是乔恩所率领的魔道中人作风最猖狂的时候。受到他的连累,真道宗不但被魔道针对,在正道之中也极为不受待见。

那段时间,伽罗山几乎是封闭的。

林墨乘是少数经常出山的人,而且每次回来,都会带回来许许多多山外的见闻。自小在山里长大的诛月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所以也最喜欢听林墨乘讲外头的事情。

他会为了魔道的恶行而愤愤不平,会因为祭典的描述而心生向往,也会因为林墨乘在外的经历而心生崇拜。

那是一段最好的时光。

但是对小师叔来说,应该并非如此吧。

叶柏涵早就知道,当你向他人付出善意的时候,他人未必会回报以同样的善意。或许潜意识里面,他就早就种下了这样的想法,所以他很少对其他人怀抱期待。

无所求……就不用难过。

不执着……也无所谓失望。

——做人有意思吗?

——有意思的。

——虽然做人未必都只有开心的愉快的事情,也会受到背叛,也会被人辜负,可是终究还是有意思的。因为,他以前……连这种程度的感情都无法触及。

……所以,以前是什么时候?

叶柏涵觉得,他的记忆里一定缺少了很重要的一段内容。

但是非要说的话,即使不抱有任何期待,但是当对方突然回应你的好意时,那种惊喜才额外深刻。就像突然从天而降的糖果一样,虽然分量不多,却甜美得让人想要微笑。

但是如果最后发现自己永远不会被回应,即使明知道不应该,还是会产生恨意。

……明知道不值得,还是会产生恨意。

【为什么?师叔……】

【因为,我很讨厌你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无法承受的恶意,而最可怕的是你无能为力。叶柏涵知道了,即使到死的时候,诛月恐怕也无法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受到怨恨。

他也没有明白的机会了。

甚至在此时此刻,他也不太明白林墨乘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说出这样的话。可是,即使此时有心痛感,叶柏涵也很清楚,那应该只是幻境带给他的错觉。

他并不觉得疼痛,也不会因为知道小师叔曾经的背叛而受伤。他就像一个旁观者,即使寄宿在这个意象之中,但他不是任何一个已经消逝的前世。

他只是他自己。

也许有一天,甚至连如今属于他本人的感情也会消逝不见。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是永远的,无论是誓言,感情,还是记忆。

死亡会带走的记忆,时间也一样会带走。其中只有反复回忆的记忆才会被保留下来,只有细心呵护的感情才会生根发芽,长存下去,并有足够的力量对抗风雨。

如果诛月曾经对林墨乘有过恨意,它已经死了。

如果白袭青曾经对林墨乘抱有爱意,它也已经死了。

可是,叶柏涵还是有一些不明白的东西。他等着接下来的幻象为他解惑。

比如说,白袭青和林墨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带着对于林墨乘的憎恶死去的诛月,为什么又会作为白袭青重生。

那种被背叛被欺骗,被曾经仰慕的人践踏碾碎的心情,真的可以在转世的一瞬间就忘得一干二净吗?就算在死的那一刻,丧失所有的记忆……可是感情不是记忆,无论喜悦或者恐惧,都是刻录入灵魂的东西,甚至会在重生的那一刻,变成基因,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随着时间过去,他对于许多前世的记忆都已经模糊,甚至连爷爷的长相也已经记不清了。可是有些东西是不会忘却的,就像想起爷爷和妈妈时那本能的温柔心情。

……憎恨应该也是如此吧。即使大脑已经忘记,身体还会记得,灵魂也会记得。然后,在看到某个人的瞬间,即使时隔许多年,仍会觉得温暖喜悦……又或者胆战心惊,退避三里。

然后,叶柏涵就感觉了白袭青的情绪。

在少年看到林墨乘的那一刻,叶柏涵知道了自己所有的判断都是错的。

第191章

白袭青这哪是不恨林墨乘, 他恨得要死好吗?

叶柏涵就知道小师叔给自己灌输的记忆不靠谱——又或者,林墨乘眼中的白袭青,从来不是真正的白袭青。

也许两者都有之。

他不知道这幻境展现的东西到底都来自于哪里,是某种不可知的信息来源,亦或者他灵魂深处残留的记忆。可以肯定的事情是, 这一场幻境并不能展示出任何一世的一生细节, 而只能随机性地展现出一些回忆。

但是随机的回忆,也能帮助他获取更多的信息。

……对于叶柏涵来说,这些也已经仅仅只是信息。

同样的记忆, 林墨乘在他脑中塑造出来的白袭青,对谁都言语轻佻, 却只对小师叔死缠烂打, 让叶柏涵有种莫名的反感。

然而在幻境之中,他却是完全不同的模样,完全不同的感情。若是只从外表和语气来说,叶柏涵觉得也许没有很大的变化, 但是感情上却是完全不同的。

【师姐您回来了?咦,好多小家伙呢。师姐要把他们都安置在村子里吗?我陪你一起去吧。】

【你们怎么这么乱来?算了,师兄背你去丹堂好了,抓紧了。】

【咦,别哭别哭。是想家了吗?师兄教你编蚱蜢好吗?不喜欢……那猴子呢?】

白袭青喜欢哄人开心, 无论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只要看到谁有麻烦就喜欢冲上去帮一把。有时候也确实会言语轻佻地哄人,但那与其说是在调戏人, 不如说是真的只是甜言蜜语地哄人开心。

【师妹你别慌啊。放心吧,就算真的留了疤你也还是个小美人儿。而且丹阁的治疗术可了不得了,你刚上山可能没见识过,见识过你就不慌了。】

……

叶柏涵仔细地感受着这个身体里的那个人说每一句话时候的感情,发觉自己并没有办法讨厌这个白袭青。

……孤独感仿佛时刻萦绕着这个人。也因为如此,他只有不停地去帮助别人,才能获得存在感。

否则,他就会非常寂寞。

叶柏涵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白袭青有些过分缺爱。

他在没事的时候,会偶尔偷窥林墨乘的情况,可是脑子里想的内容跟一度林墨乘试图灌输给叶柏涵的实在是差太多了。

在白袭青的视野中,林墨乘确实孤独得不得了。但他脑子冒出来的绝对不是亲近感,而是乱七八糟的腹诽。

——黑心肝……假清高……

——想做什么……

——真讨厌……

——真想挖开他的脑袋看看他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讨厌这个人……

【你如果还有一点点脑子,就不要再接近我了。】

直到有一天,林墨乘这样对白袭青开口说道。

结果,那一句话却释放出了白袭青心底的恶魔。

叶柏涵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简直是一头黑线。他还真的不知道,自己作为白袭青的时候,性格之中原来还有那么爱作死的一部分。

林墨乘的那句话并没有真的警告到白袭青。甚至正好相反,白袭青从那一句警告之中,窥视到了这位师叔内心深处的脆弱与无力。

而他抓住了那个时机。

人总是对亲近的人不设防,却对憎恨的对象毫不留情。

白袭青也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林墨乘的防线以外,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试图为自己曾经遭遇过的事情复仇。

他接近林墨乘,去了解林墨乘的一切,然后暗暗窥探林墨乘的秘密,以期望某一天给对方以致命一击。

……但是最后,却并没有这么做。

这些幻境始终是断断续续的,所以叶柏涵也不知道中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最后确实看到了白袭青死时最后看到的风景。

他感觉到白袭青站在寒泉小筑之中,整只手臂都瘦得脱了形,仿佛只剩下了骨头一样。林墨乘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一把抱住了他,说道:“袭青!袭青!我给你换血,我给你换血好不好?不用别人的,就用我的!”

白袭青却并不理会他,而是抬头望向天空,说道:“今天天气真好啊。”

林墨乘问道:“为什么!?”

白袭青笑了起来,说道:“因为我讨厌小师叔你啊!最讨厌你了。”

林墨乘不敢相信地望着他,半晌才说道:“你在说谎。”他捧住白袭青的头,说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你别生气了,我再也不会做任何让你不高兴的事情了。”

白袭青别开脸。林墨乘就去抓他的手臂,白袭青却把自己的手臂也从他的手中抽走。他开口说道:“是吗?”

林墨乘说道:“真的。我向你保证。”

白袭青看着他的脸,沉默了许久,再次轻轻笑了起来,说道:“林墨乘。”

林墨乘也望着他,叫道:“袭青。”

“你以后无论遇到谁,动念伤人之前,都别忘了给自己留下三分余地。因为你伤害的人,也是别人的子女,别人的爱人,别人的至亲。如果你不记得这件事情……这样的事情,在你的一生之中还会不断地重复,不断地发生。”

“你要相信,这世上是有报应的。”

林墨乘听了,面目扭曲,对着白袭青吼道:“难道这还不算是我的报应吗?”

白袭青听了,却笑了起来,说道:“对,这就是你的报应。”

林墨乘没想到他还笑得出来,却是一把握住他的双臂,说道:“你为什么要笑?你为什么要笑?就算是我的报应,现在它却是报在你的身上啊!”

“是啊,为什么呢?”白袭青望着天空,笑着说道。

半晌之后,他轻轻回答道,“因为……这是报应啊。”

那声音似乎是在回答林墨乘的问题,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师叔,你知道吗?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最本真的道理。而所谓恩偿十倍,仇报百倍,却是最不可理喻的想法。”

“因为多出来的憎恨……总是要有人为它负责的。”

林墨乘对着白袭青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林墨乘说道:“……所以,你要为它负责?”

白袭青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林墨乘怒道:“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如果真应该有人为它负责的话,也应该是我不是吗!?如果你恨我,你就更应该让我把诅咒转移回来……我……那本来是我应该承受的,不是吗?”

白袭青没有说话,又转过头去看起了风景。

林墨乘已经拿他没有办法。他伸手紧紧地抱住了白袭青,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道:“……袭青……袭青……你不要这样。”

白袭青握住他的手,说道:“死真的非常容易,可是那从来不是真正的终点。我不会和你一起死的,因为那不是我希望的。或许师叔有一天会再一次找到吧……一个愿意跟你同生共死的人,只要你不要在那之前,自己先毁掉那一切。”

“但是那个人不会是我,因为我不愿意。”

林墨乘楞在当场。

白袭青转过头来,说道:“因为我最讨厌师叔了。我啊,从来没有真的心悦过师叔你。”

他露出一个笑,林墨乘却连嘴唇都在颤抖。那个最后的眼神,对叶柏涵来说,简直是说不出地解气。

但是他能感觉到,白袭青并不是这么想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并不解气。

白袭青死在那之后的一个午后,死法与叶柏涵想象中有所不同。他一直被诅咒缠缚,原本就已经快要耗尽生命,却在那一个下午猛然自血液开始燃烧,最后只留下一地飞灰。

然后就是叶柏涵的出生。

当然,那个时候他也并不叫这个名字。

出生在现代内陆乡村一户普通的人家,父亲在他有记忆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家里。虽然说是南下打工,却很快失去了消息,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是母亲是个坚强的人。她一手挑起了家里的重担,一手养育叶柏涵长大。爷爷奶奶也一起帮着忙,就这样撑起了一个家。

虽然是在贫苦的内陆乡村,但是母亲因为有一点生意头脑,所以靠着开一家小卖铺,他们家里的日子虽然过得辛苦,却还是有滋有味。

母亲不停地打探着父亲的消息,每一年每一年,可是从来没有结果。

直到那一年,年迈的奶奶在喂猪时突然倒下。临死时,她拉住母亲的手,说道:“我也在想,他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已经……但是如果他是出去之后,见识了花花世界,就不想回来了……素素,你……”

母亲握住了奶奶的手,说道:“妈,你别说了。”

“……让我说。我怕我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素素,如果他真的不回来了,你就带着孩子,找个愿意对你和孩子好的人……我们都老了,帮不上什么忙,还给你添麻烦……你……”

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爷爷默默地拿了一筐子野菜,在旁边捡了起来,却什么也没有说。

重要的人一个一个死了,即使再不愿意,却也无可挽回。

先过世的是奶奶,猝然去世的是妈妈。然后到他上大学的前夕,爷爷也过世了。终于到了最后,连他自己也要离开这个世界。

叶柏涵还记得,他离开那个世界的那一天,原来上学时候的一位同在学生会担任职务的学姐还来探望过他。他们聊了一会儿上学时候的事情,聊着聊着对方就哭了起来。

因为是死前最后的景象,所以叶柏涵还记得。

……学姐的手,十分温暖。

第192章

叶柏涵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个很怕孤独寂寞的人。

他喜欢有人陪伴, 可是又畏惧着陪伴者的离开。他觉得这是一种懦弱,所以一直努力地尝试着想要克服。

所以,对于最后还愿意陪伴在身边的人,心存感恩。

叶柏涵在心里叹息一声,然后就等着从幻境之中脱出。

但是与他预想中的不同, 直到这一刻, 他并没有直接脱离幻境,反而再次见到了新的幻象。

这段幻象是他所完全不熟悉的。

陌生风格的城市,寒冷的夜晚, 冲天的篝火,以及喧闹的环境。

周围的人都说着一种十分陌生, 但是他却偏偏奇妙地能够听懂的语言。他感觉自己被一群人抬起来, 面向下对着一个石台和石台上雕刻着的圆盘。

人们在他身上切了一刀,又一刀,然后又一刀。

血随着那一刀又一刀滴落在石盘之中,慢慢地染红了整个圆盘。然后, 那些血就像被什么吃掉一样,在圆盘之中很快地消失不见。

叶柏涵听到有人在哭泣。

那声音近在耳边,却又似乎远在天边。叶柏涵花费了一些时间,才察觉在哭泣的人是他所附身的这个孩子。

那浓烈的恨意和不甘几乎就要把他淹没,叶柏涵几乎无法想象, 一个孩子的身体之中能包含着这样深重和巨大的恨意。

眼看浓重的黑暗和怨念就要吞噬掉一切,叶柏涵猛然大声叫道:【小师姐!】

【……师弟。】

果然,叶柏涵就像这一幕景象隐隐好像很熟悉, 果然猜对了。

他对无恨说道:【别怕。你别害怕,我跟你在一起。】

被血祭的女孩突然浮空而起,鲜血喷涌而出,洒在了那鸢鸟的雕像之上,那喷涌的血液几乎让人忍不住怀疑起那个小小的身体之中哪来这样多的鲜血。

城民们发出惊讶的感叹,全然不曾察觉这是一项多么残忍的仪式,也不曾预想到,即将到来的是怎样一场灾难,怎样一场复仇和狂欢。

【死!死!死!】

【为什么变成祭品的是我?明明所有人都享受了神明的恩泽。为什么要去死的是我?明明那女人和她的子女享受了更多的好处。】

【娘……娘……娘……】

【为什么……连你也不保护我!?】

在那一瞬间,叶柏涵的脑中涌出了许多的信息片段。爱达美的母亲是王妃,曾经深受国王的宠爱,有一天她从沙漠之中救起了一名逃亡的舞姬,这名舞姬最后却勾引了国王,成为国王的侧妃,最后甚至借着神迹衰退的事情,对王妃和她膝下的公主发难。

……名为无恨,不能无恨。

……沙漠中的珍珠,沦落之时,也不过在狂风中不由自主的一缕沙尘。

【小师姐!小师姐!】

叶柏涵拼命地试图安抚着她躁动的神魂,对她说道:【小师姐,你看着我!】

无恨猛然抬起头。

却不知道何时,幻境之中,叶柏涵已经脱离了她身体的束缚,而悬浮在半空之中,抓住了她的双手。

【如果因为被人抛弃而觉得难过,就去找绝对不会抛弃你的人。如果因为不被爱而觉得痛苦,就自己亲手去抓住想要的感情。你现在已经有这样的力量,又为什么要把这样的力量用在折磨自己身上呢?】

无恨喃喃道:【……折磨自己?】

【为别人加注在你身上的伤害而一直痛苦,那是你自己在惩罚自己。过去已经不可改变,所以记忆越是痛苦,你就越要坚强起来,学着以此为经验,避开痛苦,寻找幸福。否则……对于死去的人,和爱过你的人,都是一种辜负。】

无恨含泪说道:【我还能得到幸福吗?】

【你能!】

阴霾的天空猛然开始崩塌,那艳丽到让人觉得压抑的火光也如多米诺骨牌一般一朵接着一朵地熄灭,直到叶柏涵猛然张开眼睛,然后再次看到眼前的枯骨。

那只铃铛已然很自觉地缠上他的手腕,而腰上的凤佩猛然开始发出光芒,化身成了一个女孩。

修士们都被吓了一大跳。

无恨却全然不管别人的反应,猛然挂到了叶柏涵的身上,说道:“师弟你看到了我的秘密,以后要对我负责。”

她还是原本萝莉的模样,叶柏涵却已经有了青年人的轮廓,乍一看之下,两人不像师姐弟,反而跟兄妹似的。

叶柏涵一头黑线,说道:“……师姐你以前可可爱多了。”

无恨听他这样说,僵硬了一下,才说道:“这句话难道是在暗指……我现在就不可爱了吗?”

叶柏涵说道:“私自偷窥别人的记忆,肯定不可爱啊。”

叶柏涵不会无缘无故地被拉进无恨的记忆之中,只可能是无恨自己主动试图干涉幻境,才导致被叶柏涵反过来入侵。

“啊……好过分。”无恨说道,“说到底我什么也没看到不是吗?反而是师弟你偷看了师姐最难堪的往事呢。”

叶柏涵说道:“……所以你承认你偷看了对吧?”

无恨转开头不说话。

叶柏涵伸手点了点玉佩,唰地一下就把无恨变回了玉佩。玉佩不甘地晃动着,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叶柏涵轻轻点了点它,说道:“师姐,乖。现在有正事,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玉佩颤抖了一下,顿时不动弹了。

叶柏涵仔细查看了一下挂在手腕上的铃铛,发现它竟然已经自行认主了。他虽然不知道这个铃铛的来历,但却至少能辨认出这是一件操控神魂和记忆的法宝,至于具体的使用方式还需要再琢磨一下。

他将李观月的骸骨收了起来,决定在之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葬,然后才开始搜检起了地宫里的东西。李观月毕竟是九音观主,留下的东西多数与音律和音攻术法,法阵有关,叶柏涵都将之收了起来。其中有些不知道用途的,也用一个单独的乾坤囊放置了起来,决定以后视情况进行处理。

在李观月和上一代观主都不能期待将九音观继续传续下去的情况下,叶柏涵觉得就算特意帮他们找人继承九音观也意义不大。但是即使如此,名义不代表一切。

所以如果有人需要这些东西,或者愿意继承九音观的术法,技艺或者意志,那也是一种继承,有没有九音观的名义其实都无关紧要。

这样大致收拾了一番之后,叶柏涵才带人退出了地宫秘境,然后重新将之关闭了起来。做完这些之后,一群人若无其事地回到城中,继续装作商旅的模样。

凡人的商旅自然不可能日行千里,所以叶柏涵打算在城里停留几天,然后在完成一定数目的交易之后,再自然而然地离开。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后续。

但是从秘境出来之后,韩定霜突然反应有些异常,总是会突然地东张西望。

叶柏涵开口问道:“怎么了?”

韩定霜便回答道:“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有人窥视。”

叶柏涵听了之后,皱了皱眉头,便开始放开神识,搜检整个城镇。这个沙漠绿洲上的城镇规模并不大,所以叶柏涵一会儿就用神识在整座城镇里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物。

但是叶柏涵并不觉得韩定霜会在这方面信口开河,既然他把这话说出来,必定是有所感应。

叶柏涵第二次搜检城内,没有收获,就交待众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尽可能保持警惕,注意有可能的窥探者。

因为城中的旅店并不大,而叶柏涵带来的这一群人数目又多,所以他们是分开来寄宿的。当然,修士的手段千奇百怪,所以即使寄宿在土着家中,他们也多的是法子掩人耳目,施法让自己过得舒坦一些。

叶柏涵与一小部分人则寄住在旅店之中。刚入住的时候,叶柏涵就在周围设置了一些简易的阵法,防御的功能几乎没有,但是可以混淆凡人的耳目。

因为韩定霜的话,叶柏涵回到旅店之后又重新设计了一些机关,用于警戒和侦测入侵者。

这些设计显然是有用的,夜半十分,法阵发出嗡鸣,显然是有人触动了阵法。叶柏涵被惊醒,察觉的时候发现韩定霜已经与对方斗上了。

但是对方明显不欲恋战,交手之后发现自己落于下风,就开始伺机逃跑。

叶柏涵发现对方的时候就皱了皱眉头——因为他发现这个人穿的竟然是天舟山修士们常见的款式。内奸?不,现在还不能下定结论。

如果是内奸的话,这人的修为也太高了一些,本身身份必定不俗。

叶柏涵抓住之前从地宫得取的铃铛——他正想试一试这个新得法宝的能力,这人可以说是送上了门来的。

他动手摇了摇铃。

那铃声如连珠落清泉,清脆悦耳,却能震慑神魂。叶柏涵虽然掌控着铃声袭向那入侵者,却也难免带得其他人微微一怔。

然而出人意料的,那入侵者似乎有能力抵抗铃声的法力,猛然就不顾一切地向着叶柏涵冲了过来!

那张脸……竟然有些熟悉。

第193章

“渡生门……月白?”

那女子露出惊愕的神色, 却并没有停手,而是直接掐上了叶柏涵的脖子,然后才说道:“没想到……这里竟然还会有认得我的后辈。”

韩定霜和别云生想要动手,叶柏涵挥了挥手让他们别出手,然后对那女子问道:“虽说渡生门离这里并不是很远, 但是这里不过是一处凡人的城镇, 你来做什么?”

月白却眯了眯眼,说道:“……你们取走了秘境的传承,却问我想干什么?”

叶柏涵说道:“那传承原本就不是你的。”

月白冷笑道:“难道就是你的!?”

叶柏涵顿时笑了, 说道:“我们受秘境主人的故友托付,前来探看观主的情况。观主虽已仙逝, 但是却留了一点残念。我等助观主脱去心魔之后, 观主已然前去转生,却把传承留给了我们,月白姑娘怕是来晚了一步。”

月白说道:“既然如此,说不好我只好动手抢了。要命的就把传承交出来!”

叶柏涵却并不慌忙, 只是说道:“月白姑娘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讲理呢。若我说不要命的话,你会要了我的命吗?”

他笑盈盈地看着月白,表情似乎在斟酌什么。月白看着他的样子,睁大了眼睛,许久之后, 猛然大声喝道:“你到底是谁!?”

叶柏涵沉默半晌,才说道:“故人而已。”

月白说道:“我不记得……有你这么一个故人。”

“五十多年前,凤首山下, 我还救过姑娘一命呢……姑娘忘掉了吗?”叶柏涵笑问道。

月白如同回忆起了什么一样,半晌,脸色倏然一变,说道:“是你!?”

然后她眉头紧蹙,紧盯着叶柏涵半晌,说道:“不对……你……”

叶柏涵毫不避讳,脸色坦然地望着她。

结果月白却说道:“你失败了。”

她这句话并非疑问,却只是在陈述事实。

叶柏涵楞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月白是渡生门弟子……更确切地说,她是林墨乘当年那位禅修道侣的师妹。数十年前,她曾一路设计奔袭林墨乘追出几万里,从更靠近中原的南国一路追到荒蛮的南疆。然而虽然诡计得逞,可林墨乘修为与剑法实在太强,导致最后接近两败俱伤。

林墨乘当时本想杀他,是白袭青出手阻止,强行带走了林墨乘,才留下月白一条性命。

这是叶柏涵从林墨乘一度灌输给他的记忆中知晓的情况。

但是他自己也明白,林墨乘让他知道的事情,未必就是事实的真相。

所以月白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叶柏涵才有点懵。

月白掐紧了叶柏涵的脖子,说道:“既然你失败了,那么接下来就应该由我来……把地宫的传承给我。我会杀死林墨乘……你就在旁边看着好了。”

叶柏涵:“!?”

月白的话里,似乎暗指着白袭青和她一度有过什么约定,而这个约定的内容是要杀死林墨乘——怎么可能?白袭青怎么会跟人做这样的约定?

叶柏涵说道:“即使真的拿到九音观的传承,你也杀不了林师叔。九音观要是有这个本事,就不会沦落到如今的这种地步了。”

月白冷冷道:“杀得了杀不了是我的事情!把传承给我!”

叶柏涵没有动。

月白阴测测地说道:“你觉得是他们动手快,还是我击破你这件法衣防御的速度快?”

她的表情阴暗异常,叶柏涵却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不稳。

……无论怎么想,都是师兄和泽君制服你的速度快啊。而且,叶柏涵本人也不是真的就全无反抗之力。

但是他却还是选择把几本秘籍取了出来。

月白看到秘境,情绪顿时一松,伸手就要去拿。却不防她伸手的时候,叶柏涵的左腕恰到好处地绕到她头另一侧,铃声就响起在了一个猝不及防的位置。

叮铃铃!叮铃铃!

月白醒悟过来,神色猛然大变,却已经无暇做出防备。

叮铃铃!叮铃铃!

时光仿佛回到了三百多年前。

【林师兄!林师兄!】

还是个少女的月白急匆匆地追着那个人的背影,一路跑了出去。

青年回过了头来。

女孩抬起头,手攥紧了裙摆,大声问道:【我不行吗?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林墨乘楞了一下,然后才说道:“抱歉。”

月白大受打击。

她一个人躲在后山哭泣,然后师兄找到了她。对方摸着她的头,说道:“别哭了!再哭就更丑了!”

月白又委屈又恼火,一把甩掉了自家师兄的手,大叫道:“我最讨厌师兄了!最讨厌你了!”

结果师兄故意做出了受伤的表情,说道:“月白最讨厌师兄了啊……哎呀,怎么办,师兄好受伤。”

月白有点当真,想收回那句话,最后还是没有收回,只是蹲在那里呜呜呜地哭。

然后师兄就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抱歉啊,月白。可是,只有墨乘,师兄不能让给你。”

如果真的是这样,又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呢?如果真的只有这个不能相让,那么为什么……他们又会如此彼此背叛呢?

月白曾经觉得,就算林墨乘不喜欢她也没所谓,就算永远只是林师兄也无所谓。可是为什么在她眼看已经要接受了一切的时候,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呢?

“师兄……那女人——是怎么回事!?”

师兄回过头来,说道:“没事儿,只是一些小麻烦。放心吧,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林师兄的。”

师兄的承诺安定了月白的心,让她误以为这一切真的只是一点小小的波折。

可是,师兄却死了。他和万合宫少主一起被杀死在静室之中,林墨乘一身狼狈,提着剑,剑上还滴着血,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林师兄!林师兄——”

月白撕心裂肺地大叫着,却只换来林墨乘如见仇寇的回眸。

一切……都结束了。

“林墨乘!不把事情说清楚,你今日就别想走出山门一步!”

“那就战吧!”那人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几乎丝毫不带任何感情,如是回答道。

林墨乘的强横在那一战之中初见端倪。以往的时候,就算知道他在同时代被默认为剑道第一人,但是仅仅是同道之中的比试,远远没有这一场血腥的屠杀来得震慑众人。

那一日,渡生门死了太多人,林墨乘虽然有些狼狈,却还是做到了全身而退。那件事之后,月白的师父主动压下了这件事,仿佛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可以不再与真道宗和林墨乘发生冲突的借口,整件事情的因果又有了逆转。

他们都说……是师兄背叛了林师兄。

那是真的吗?月白十分迷茫,因为她还记得师兄曾经对她做出的承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吧?因为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在离山之后偷偷来到了真道宗,只是为了希望得到一个解释。

——林师兄,他们说的是骗人的吧?

——不是真的吧?

然而林墨乘……甚至不屑于给她一个解释。

愿意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安慰她向她做出承诺的人已经不在了,而她却要跋山涉水不远千里地来找杀死师兄的仇人,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句解释……或者一句谎言。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月白心中浮起了对自己的无限憎恶。

可是,即使用兵刃直指林墨乘也没有任何用处,因为她是这么弱小,而林墨乘是那样强大。她爱慕的那个人,不但所向披靡,还有着一副冰冻般的心肠。

她自觉拼出了性命一般的袭杀并没有给林墨乘造成丝毫的困扰,那人甚至连剑器都没有出窍,就已经把她狼狈地击落在地。

他没有杀死月白。

月白想,也许在林墨乘的心里,她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

接下来的数百年,她潜心修炼,并且搜集着四方而来的奇术,想要依托这些东西为自家师兄报仇。

结果花费几百年时间精心设计的圈套,轻而易举地就被一个人给化解了。

月白第一次看到白袭青的时候,就觉得对方爱慕林墨乘。因为,那种眼神她是这样熟悉。

但是,她不熟悉的是林墨乘的表情和态度。

林墨乘在月白的记忆之中,一直是高傲而矜持的,即使面对师兄的时候,也仅仅只是偶尔露出笑容,但是那已经足够让月白确定师兄在林墨乘心中的不同之处。

然而,这跟面对白袭青时候的林墨乘根本不一样。

即使伪装出冷淡的样子,唯有眼神和动作不会骗人。那位向来一副寒冰心肠的林师兄,竟然也有了小心翼翼对待的对象。

月白的心里充满了愤怒,觉得简直不可原谅。师兄被那样残忍地杀害,然而林墨乘却有了新的心悦对象……

明明,师兄还一度与对方结下过同心誓。

只要想到这一点,月白心中就开始浮起浓浓的恶意。她忍不住去想,如果她杀了白袭青,是不是林墨乘也会像她一样伤心。

像师兄死去的时候,她曾经感觉到的那样伤心。

第194章

之所以没能杀掉白袭青, 一半是因为确实杀不掉,另一半大概就是因为她的决心不够。

杀死无辜者是需要勇气的。在月白心里,她其实十分明白,那青年并非她真正的复仇对象,而一旦下手, 她的道心一定会再次蒙垢。

即使此时她的道心已经浑浊不堪, 但是,她毕竟还没有堕落魔道,也不想堕落魔道。

师兄……要保持道心无垢怎么这么困难呢?

月白深知自己在正面出手是杀不死林墨乘的,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打算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她搜集了许多来自天下各处的奇门法术,希望能通过这样的手段制造机会, 哪怕只是一瞬间, 也是她唯一可以杀死林墨乘的方式。

但是,这机会却被白袭青破坏了。

也不能说是破坏……只能说那个人警惕心太强,让她很难找到机会。

而事实证明,即使真的找到了机会, 到底谁杀谁也是难以预料的事情。

林墨乘即使中了毒,被诅咒缠身,要杀死月白这样的弱菜也跟玩儿似的。当他发现动手的人是月白时,那冰冷的眼神月白觉得自己完全不会忘记。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这一次真的会被杀死,然后她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死在这个人的手上, 至少可以让她无愧于师兄。

说不定来世,他们还能当师兄妹。

但是她没有死。

“师叔?”

那青年从门外走进来,原本还一脸冷酷的林墨乘却猛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甚至咳出了血,握剑的手也开始颤抖着,数息之后,长剑跌落在地。

白袭青着急地跑了过来,扶住了林墨乘,叫道:“师叔!?你怎么了?”

——骗人,他在装。

在上一刻的时候,月白还十分确定,林墨乘固然受了伤,却根本不严重,至少要杀自己完全不费劲。没想到下一刻,对方就突然变得摇摇欲坠。

他在搞什么?

然后月白就明白了。

因为林墨乘一头扎进了白袭青的怀里。

那一幕就算月白再迟钝,也能发现这姿态包含的意味,何况月白并不是迟钝的人。白袭青脸上的担心看上去并不作伪,神识略一扫过林墨乘,随手就拿出一颗药给林墨乘服下。

林墨乘还真的就乖乖地吃了白袭青拿出的丹药,一边靠在白袭青身上,说道:“那是我的仇人……你帮我……杀……”

然后他目光一凝,却是真的就那么晕了过去。

月白一开始还以为对方仍在装腔作势,看到白袭青回头来看她的时候,马上露出警惕的神态。

结果白袭青说道:“我知道……你是渡生门的月白姑娘,也知道你为什么要追杀师叔。”

月白倒是有心想逃,可是她伤得实在太重,现在随便来个筑基修为的修士恐怕就能杀了她。所以她只是警觉地问道:“你想怎么样?”

白袭青说道:“我听说过你师兄与林师叔的事情,不过听说来的毕竟不确切。正好你现在在这里,不如给我说说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月白讥嘲道:“你就不怕我编谎话骗你?”

“你说你的,是真是假我自然会自己判断。”

月白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即使你这样说,其实我也并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

白袭青:“!?”

月白说道:“对于我来说,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师兄被林墨乘杀了!师兄曾经待我如兄如父,所以哪怕我死,我也要替他报仇!”

她情绪激动,白袭青却楞了一下,然后笑了。

月白怒道:“你笑什么!?”

“在我看来,你的眼神却不像是看仇人。月白姑娘,你知道吗?在我进来的这段时间里,你已经看了林师叔五眼,每一眼都好像在期待什么。”

就像月白能一眼看出白袭青的视线中蕴含爱慕,白袭青却也正好能看出月白的心思。因为,曾经有一个人,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林墨乘。

……仰慕,然后被背叛。

……被践踏成泥,再用鞋底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无比狠辣地蹍个粉碎。

他家林师叔,就是这么一个喜欢践踏他人心意的人。他是天生的天之骄子,什么东西都可以轻易得到,所以也毫不珍惜。

月白听了,却在一瞬间尖叫道:“我没有!”

白袭青没想到她这样暴躁地否认自己的话,顿时愣了一愣。

然后他说道:“既然你不知道就算了,只是,要报仇的话,你也太弱了。珍惜你现在的一切吧,无论如何总是活着的人比较重要。师叔我就带走了,有缘再会。”

月白顿时愣住:“你不杀我?”

白袭青说道:“你希望我杀你吗?”

月白顿时横眉竖目,说道:“死也不想死在你的手里!”

白袭青却跟听懂了一样,说道:“那就是了。”

他俯身,抱起了林墨乘。月白当时突然鬼使神差地说道:“就算你今天把他带走了,以后我只要有机会,一定还会杀了他!”

白袭青叹了口气,说道:“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月白说道:“如果你再阻止我的时候,我会连你一起杀掉!”

白袭青顿了一下,然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月白姑娘,你是不是很想要被我杀死?落于下风的时候还放狠话,那是作死的做法哦。”

他低头望着月白,月白只觉得自己眼眶之中仿佛就要盈出泪水,只能拼命地忍住。她无论如何也不想白袭青面前露出示弱的姿态。

她别过脸去,说道:“你既然知道我师兄的事情,怎么还敢跟他在一起!?”

白袭青迟疑了一下,说道:“因为有些问题,我需要从师叔身上找到答案。就像月白姑娘……我想你肯定心里也有怎么都想不通的事情,所以才要拼着被杀死的可能性,也要来逼师叔给你一个回答。”

月白微张嘴唇,一时愕然。

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什么都知道,仿佛能读心一般,轻易地猜到她内心连自己都不曾理清楚的隐秘心思。

她脸色铁青地望着白袭青。

白袭青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这眼神,让人觉得不对你做些什么都有点冤枉。”

月白沉默了一下,才问道:“你真的要放过我?”

白袭青说道:“为什么不?”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月白姑娘,你别再来找师叔了。复仇这种事情,只有心够狠的人才做得了。东堂镇你没在镇里动手,不愿意波及镇民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姑娘。你甚至连对师叔下杀手的时候都会犹豫,但是师叔面对你的时候,可绝对不会心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自嘲又仿佛感叹一般地说道:“他对谁都不会心软。”

月白说道:“那你呢!?你难道就不心软吗!?”

白袭青稍微一怔愣,月白就接着说道:“你跟他……也有恩怨吧?你难道不也是为了复仇……而来吗?”

白袭青却笑了。

“月白姑娘,你说的不错。他欠了我一样东西,一条性命。但是我和你的目的不一样,我并不觉得‘报仇’这件事只是纯粹地杀掉一个人就可以了。你如果不让他遭受到曾经他付诸到其他人身上的伤害,不让他明白他曾经做了什么……那又怎么算是‘报仇’呢?”

“因为这个尘世,永远只有生者才能感觉到痛苦,死者是察觉不到的。”

可是……

月白想,也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感受到喜悦,才会被人所爱,才会去喜悦,去思念……才会拥有未来。

如果死了,就如同割断了与这尘世的一切羁绊,就算再怎么努力去寻回,失去的也不可能回来。

月白张开眼睛,发现自己手腕和脚腕上都被套上了一对禁锢法力的法环。

而叶柏涵看到她醒了,就让人把她扶了起来,然后说道:“月白姑娘,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月白举了举双手上面的环,问道:“这么聊?”

叶柏涵说道:“你要是一直喊打喊杀的,我也会觉得很困扰的。所以我觉得这样方便一点……当然,不会对月白姑娘你做什么的,这点绅士风度我还是有的。”

“绅……士……风度?”

叶柏涵卡了一下,稍微避开了月白疑惑的视线,说道:“总之,就是说不会对月白姑娘你做什么失礼的事情。”

月白说道:“这个……我也知道。”

也柏涵你便开口问道:“然后我想问,月白姑娘……我曾经跟你做出过什么约定吗?跟师叔有关的?”

月白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真的想知道?”

“是。”叶柏涵回答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知道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毕竟,现今的情势比较糟糕。”

月白说道:“看来你果然忘了很多。你喊出我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应该记得不少才对。”

叶柏涵笑笑,没有解释自己这段记忆的真正来源,以及自己其实已经转生两次这个事实。

然后就听月白一字一句说道:“你曾经承诺过,会让林墨乘后悔终生,然后再杀了他!”

第195章 197

莲生二十三在云州晃荡了一圈, 但是都没有找到任何跟莲有关的消息,反而数次引起了云州魔道的注意。

虽说大部分时候遇到的家伙都没什么本事,但是中间也会夹杂着一两个让人觉得棘手的对象。何况,就算是修为低下的打扰者,数量太多也会让人烦躁。

不过就算是这样的麻烦, 真的要解决起来也没什么难度。

杀掉就好了。

蝼蚁再多也只是蝼蚁, 踩死之后就无需忧虑它还会烦扰到自己,这是最为有效的做法。何况,对象还是惹人讨厌的人类修士, 这么做就更解气了。

但是二十三却不能这么做。

他只杀死了那些一开始就以杀人为目的出手的敌人,而对于其它人基本上都仅仅只是惩戒或者置之不理。因为姐……哥哥说过, 在他人向你展现出恶意之前不先无缘由地去伤害他人, 或者对对方展露恶意,是活在这世上的最基本的“道理”。

【人类有好的道理,也有不好的道理。】

【这个是好的。】

【好的我们要学,不好的就摒弃。】

二十三不会怀疑自己的兄长, 所以他会遵从兄长的教导。

不过毕竟一直被人纠缠还是会感到烦恼,而且随着时间过去,二十三在云州的作为也受到了关注,云州中人也不会放任这样一只法力强大的妖修在境内四处乱晃,所以最近追踪过来找麻烦的人不但越来越多, 层次也变高了许多。

加上始终没有在云州境内追寻到莲的气息,二十三觉得自己要么被骗了,要么就是韩维英其实对他隐瞒了重要的线索。

既然这样, 他觉得还是先回去找到韩维英,逼问出更加确切的线索比较好。

撇除少数的异类,大部分妖修还是比较直来直往的,脑子里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这种性情放在天生凶暴的种族身上是暴躁易怒,放在二十三这种天性偏温和的妖植身上就是单纯直接了。

说离开就离开,这天晚上他原本还宿在人族的旅店之中,晚上突然觉得自己想通了整件事的关键,就恍然大悟。他也不管外面还有人在追杀他,一想通就直接使用了乾坤挪移术,直接从云州挪移到了东州。

位置依旧有点偏,不过二十三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不过好歹他还记得在客栈之中留下房钱,因为兄长说人间的事情讲究公平交易,他住了人家的房子,是要给出金钱作为回报的。

二十三一直很听兄长的话。

追踪韩维英总体来说比搜寻兄长的信息容易多了。兄长因为失踪得太久,二十三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些预感,恐怕对方在很多方面都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他甚至都不确定对方的容貌现今是个什么样子,只能从一些神识气息中进行分辨。

韩维英却是他不久之前见过的,而且还知道对方最后的目的地。只要前往东州城一观,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蛛丝马迹。

不过虽然这么说,二十三找到对方还是花费了一番功夫。

因为他也没想到,东州城会突兀地出现这么一座秘境。

二十三再狂妄,对于出于他人控制之下的秘境还是比较顾忌的,如果可以,他并不想随意闯进一处陌生的秘境。

秘境说白了就是小世界,除非能掌握小世界本身的通道法钥,二十三连自己擅长的乾坤挪移术都难以使用。他对人类想来很有警惕心,总觉得只要人类就不怀好意,所以面对这种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的情况,往往都本能地带着一丝排斥。

……但是,一切为了兄长。

这一次要是失去了线索,还不知道花费多久时间才能再次得到。

既然如此,龙潭虎穴怕是也要闯一闯了。

他刚下定决心,结果就看到有修士押送着一个人离开了东州府。

妖植对气味的敏感度远逊于妖兽,但是气息这种东西并不仅仅只是气味,其实还有别的内容。二十三通过对方的气息判断,虽然相隔距离较远,但是也不妨碍他隐隐察觉韩维英的身份。

不用擅自闯入别人的秘境,对于二十三来说显然是件庆幸的事情。

押送韩维英的人修飞得很快,看样子是在往东北方前进。二十三默默追寻出去一段路之后,大概判定对方修为和术法都不如自己,就趁着对方一时不备,直接偷袭擒住了对方。

韩维英看到他的时候就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你——”

二十三本想说“你是不是骗了我”,后来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以最恶的想法揣测对方。就算心里有所怀疑,在确定之前,还是要表现出他仙植的教养。

所以他清了清喉咙,煞有其事地说道:“我在云州并没有找到哥哥的踪迹,你要不要再想想还有可能在哪里遇到我兄长?”

韩维英之前对于这只妖修并没有什么好感,反而有深深的忌惮。不过此时到底受对方搭救,所以对于二十三倒是产生了好感。

他说道:“莲生道友,我并不知道你兄长是谁,所以即使我真的见过你的兄长,大概也不会知道那就是你的兄长。”

然后他思考了一下,又问道:“如果可以的话,你不妨为我形容一下你兄长的模样,说不定我能想起来。你兄长大概长什么模样?可有什么特别的特征,能说说吗?”

二十三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道:“……不知道。”

韩维英愣了一下。

二十三说道:“兄长不见很久了。他的法身还在蓬莱,神魂却遗失了大半,如果出现在外界,应该也是身外化身。兄长的法身……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但是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模样,在什么地方,是男身还是女身,年龄几何……”

韩维英一头黑线,说道:“也就是说,他现在也有可能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对吧?”

二十三顿时怒了:“兄长就算是老太太,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老太太。”

韩维英:“……”

他到底没有开口反驳二十三。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只白发妖修虽然看上去挺凶暴,行事却自有自己的一套原则,也并非真的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甚至反而有几分天真无邪。

……只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认知。

比如说明明自身极为强大,却对人族有着惊弓之鸟一般的强烈警戒心,总觉得是个人都会骗他或者害他,又比如对于他“兄长”那盲目的崇拜。

不过并不惹人讨厌就是了。

韩维英说道:“这样全无线索,就算是我有心想要相帮,也不知道从何帮起。而且说句实话,此时云州情况告急,我现在必须先与我家主上取得联系,恐怕没有心情帮助道友寻找令兄。”

他这句话明显让二十三感到了不快,所以这位白发妖修的表情也慢慢变得冷漠起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韩维英,说道:“把你扔回去东州城!”

韩维英虽然知道这位小少爷性子很直,却也没想到这么直,一言不合就直接粉转黑。他赶紧说道:“当然,我不是说不想帮阁下找寻令兄……我的意思是,反正莲生道友你也不知道往何方去寻找令兄,也就是说往哪里寻找其实都是一样的。既然如此,索性道友就随我走好了,说不定我认识的人之中,就有令兄呢。”

二十三想了想,努力想分辨对方到底是诚心的还是在忽悠自己。不过他思考了一番之后,觉得韩维英的建议虽然未必没有私心,但是对他也算是一种可行的做法。

但是就这样同意了,二十三又觉得自己会显得太好说话了。他觉得人类就是一种一旦你太好说话对方就会蹬鼻子上脸的生物,所以为了不让韩维英蹬鼻子上脸,二十三故意哼了一声,说道:“如果没有呢?”

韩维英便回答道:“如果没有的话,等我这边的事情结束,我会向主上请求,亲自陪道友去找寻令兄,一直找到令兄为止。”

二十三想了想,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类修士这么弱,好像也不能再要求什么别的了。于是他勉勉强强地“唔”了一声,表示同意。

韩维英倒是对二十三越发有了好感,觉得这个妖修虽然说话时不客气,性格却意外地通情达理。

不过韩维英也注意到了,与这位妖修道友说话,一定要注意技巧性。二十三很明显地表现出吃软不吃硬的态度,所以为了和这位明显对人修有偏见的妖修相安无事,合理的态度调整是必要的。

他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说,二十三认为人族狡猾其实也不是偏见,因为他此时就已经想要对他使用攻心计了。

韩维英开口说道:“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那么莲生兄能不能帮我先解开手上的禁法环?我需要使用乾坤囊里面的灵犀镜与主上取得联系。”

他态度很好,二十三也不好给他太多脸色看。所以他手掌一切,韩维英只见一道白光划过,那禁法环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二十三见禁法环没有完全碎裂掉,就又冷哼一声,伸出指甲再次划了一下。韩维英这次倒是看清楚了,一片类似白色花瓣的法器割裂了禁法环,让它直接碎裂成了两半。

韩维英猜想那是应该利用本体部位炼制的法宝——人类修士虽然也会使用自身头发之类的东西辅助炼制法宝,但是这方面却真的不如妖兽和妖植。

不过禁法环消失之后,乾坤法术也就可以使用了。韩维英便伸手从乾坤囊之中取出了自己的灵犀镜。

结果灵犀镜出现的一瞬间,二十三的脸色猛然大变。他抓住了韩维英拿着灵犀镜的手,叫道:“这是什么!?上面有哥哥的气息!”

第196章

韩维英被吓了一跳, 然后疑问道:“……上面有令兄的气息?”

二十三说道:“没错!我感觉到的兄长的气息就是属于它的!你从哪里得到它的?”

韩维英说道:“……这是天舟山定做的灵犀镜,专门为万里传音使用。就算你问我……说不定丹师会知道。我正好要把这边发生的事情同他汇报一下,莲生道友请稍候。”

二十三不甘不愿地放了手,然后就把头往韩维英身边凑。这距离以关系不熟悉的修士来说实在有点过近了,然而韩维英打不过他, 又承了他的情, 也就只能由他去了。

韩维英拿起镜子,输入神识。过了许久之后,对面开始有了回应, 结果镜里刚出现影像的那一瞬间,二十三却猛然伸手试图去抢灵犀镜。

韩维英吃了一惊, 想要还手将灵犀镜移开, 动作却没有二十三来得敏捷,导致最后两人同时抓住了灵犀镜,僵持不下。

他脸色一变,正打算就算不敌二十三也强行动手, 却不防二十三对着镜子猛然大喊道:“是哥哥吗!?是不是哥哥!?”

镜子那头的叶柏涵一脸懵逼,但是多少看出这情形的异常。他反应还是很快的,所以马上就含笑问道:“我姓叶,请问你是……?”

韩维英看到叶柏涵与二十三说起了话,却是放慢了争夺的动作, 只是一只手还抓着镜子。

二十三看到叶柏涵这个反应,顿时有些失望。他皱着眉头,盯了叶柏涵半晌, 喃喃自语道:“……不是吗?”

叶柏涵问道:“能把镜子还给维英吗?我想他现在应该有话跟我说。”

察觉叶柏涵可能并非自己的兄长,二十三顿时对这面镜子也失去了大部分兴趣,直接放手把镜子还给了韩维英。

韩维英顿时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二十三为什么会把叶丹师误认为蓬莱那位大能,但是此时他也顾不得纠结这些,只是开始对叶柏涵汇报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叶柏涵听到林墨乘对付自己手下的手段时,也是十分愤怒,说道:“真是岂有此理!”

林墨乘的手段实在毒辣,并不只是在屠杀那些修士,同时也摧毁了他们自身的意志。

韩维英说道:“背叛者也就罢了,但是那些无辜惨死的修士……更可恶的是钟和,先生那样看重他——”

叶柏涵却突然打断了他,说道:“我并未看重他。”

韩维英顿时愣住。

叶柏涵说道:“我并不看重他,即使重用他,也是因为他表现出了非凡的见识和能力。知遇之恩,是说在一个人可能拥有却并没有表现出相应的才能,就对其加以倚重,甚至倾心培养……只有这样的才能算是恩情。我对钟和并没有这样的恩情,所以他的选择也并不会让我愤怒。”

虽然记忆里没有留下痕迹,叶柏涵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从那些已经不记得的前世之中汲取到过教训。

比如……不要理所当然地觉得别人都会忠诚于你,都不会辜负你,不要对人抱有太大的期待。付出之前,就做好十赌九输的准备,不要缺乏下注【主动对人付出】的勇气,却也要现实地理解并冷静地接受赌输的可能性。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做人”这一项工作之中游刃有余。

叶柏涵想,这或许就是前世,乌怀殊曾经教给乌小福和楚含江,林墨乘曾经教给诛月的道理。他脑子里虽然没有这样的记忆,灵魂却铭刻了下来。

虽然这样的领悟是疼痛的,但是叶柏涵并不觉得愤恨,反而心存感激。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背叛他人并非是谁的专属,而是人性之中天然存在的一种特质。只要活着,就不停会遇到忠诚者和背叛者,守节者和失节者,而学会如何去面对这一切,是“做人”的一个必修功课。

所以叶柏涵对韩维英说道:“……钟和选择那么做,我并不会愤怒,因为我本来也并不强求他的忠诚。但是维英,你能够忍受那样的折磨,也不愿意屈从于魔君,我感到很高兴。”

韩维英顿时愣了一愣,然后有些局促地说道:“因为,我不想背叛丹师。”

叶柏涵微笑,说道:“谢谢你。”

韩维英怔怔看了一眼叶柏涵的笑容,却觉得心情复杂。

……叶丹师其实不应该对他说这句话的。

御下之道,从来讲究的就是“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既然如此,就没有上峰向着属下称谢的时候。叶丹师这么做,反而容易宽纵属下。

但是……叶丹师就是那样说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也不在乎利害,他只遵从他自己坚信的道理,所以他会真心诚意地对韩维英称谢。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叶丹师的这种性情,简直就像传说里的圣人那样……但是圣人是圣人,传说是传说,韩维英总觉得,圣人是不该活在这个世道中的。

他们只会被这世道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断脖子。

二十三方才虽然有些意兴缺缺,但是多少还是关注着这面可能能够引导他找到兄长的镜子,所以他也看到了两人之间的情况。

他忍不住对叶柏涵问道:“你真不是我哥哥?”

叶柏涵愣了一下,并不明白二十三这句问话的意思,瞬间还想到了什么奇怪的玩法。不过韩维英很快说明了一下二十三的情况。

叶柏涵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你说你姓莲生?”

二十三看叶柏涵就带着一股亲切感,很欢脱地回答道:“是哒!”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问道:“你哥哥……是不是单名一个莲?”

二十三没想到叶柏涵竟然知道,顿时差点跳了起来,说道:“你知道!?你是哥哥吗?还是你在哪里见过哥哥?”

叶柏涵的关注点有点奇怪,他并没有正面回答二十三的问题,而是紧皱着眉头,问了一个看似有关其实却根本无关紧要的问题:“你说你姓莲生,叫二十三?这个姓氏听上去不像是莲的弟弟,倒像你是莲生的一样……而且二十三听上去就是非常敷衍纯粹只是编了个号的取名方式……”

二十三对于这个问题倒是很坦然,说道:“没办法,家里人多,二姐说一个个全取上名字她没有那个脑子,所以就怎么方便怎么来了。”

“……”

叶柏涵小心翼翼地问道:“莲生什么的……”

二十三说道:“我们都是玄水生长出来的莲花啊,说不定就有哥哥掉下来的莲子长出来的呢。就算不是哥哥掉下来的莲子,应该也是其它莲花掉下来的莲子长出来的,反正叫莲生肯定是没错的!嗯!”

他这样说着,还自己肯定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叶柏涵:“……”

然后他又注意到一点,急忙有开口问道:“你说莲是御河神君,那他跟御河公主什么关系?”

然后二十三就一脸天真无邪地说出了让叶柏涵破三观的话:“都是哥哥啊。哥哥一开始是女身,所以大家就叫哥哥御河公主。后来她突然重塑身躯,转变成了男身,泽山的前辈们就尊称哥哥神君了。”

其实要是平常有人修这样喋喋不休询问二十三任何问题,他早就不耐烦了。但是叶柏涵的说话语气和待人态度都有点像二十三的兄长,所以他难得的好耐心。

没想到叶柏涵得到了他耐心的解释,表情却十分扭曲。那复杂的感情,就算粗枝大叶和不懂世事如二十三,都察觉到了异常。

他忍不住有些茫然地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叶柏涵说道:“……没什么。”

他早该想到的,植物能有什么性别?理所当然肯定是雌雄同体,就人类来说怕是跟阴阳人差不多……不不不,他不能以人类的常识来衡量仙植,本质上来说都不是一个物种,却还要被常识所限制,那也太愚蠢了。

阴阳人对人类是少众,但是对于植类妖修来说应该算是常态才对。

叶柏涵这样努力说服着自己,一时之间就显得有些出神。

二十三听他说没什么,就也以为真没什么,就开口再次追问道:“那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哥!?”

叶柏涵顿了一下,才说道:“这情况有些复杂……维英你先带他来我这里吧。我们现在在西沙州,应该还会停留一段时间。”

韩维英问道:“云州魔道——”

叶柏涵回答道:“我这里刚从行会和梳玉那里得到一些消息,现在的情况可能不方便说明详情,我就简单地说一下大概吧——除魔大会那边出了问题,参与大会的修士大族之中,有十七个家族投向了魔道,并且在大会当日对同道设下陷阱。如今仙道的损失……可以说是相当惨重。”

韩维英顿时愣然:“如何会这样?”

叶柏涵说道:“具体情况我还不是很清楚,要等两处的消息。不过梳玉早先已经对于魔道的动向有所警觉,所以我们的损失并不是太严重。”

“不过,确实有些东西,我们需要重新衡量了。我们以为的盟友,也未必都是真正的盟友。”

第197章

与叶柏涵曾经看过的那些精彩起伏的仙侠小说不同, 这片大陆的历史之中,大部分时候魔道的行迹是不会太过猖狂的。

故事是故事。故事里正邪对抗,激战之中自有万丈豪情在,魔道似乎也显得不那么讨人厌。但事实上,如果在正常的世界里, 魔道会被称为魔道, 自然会有其让人难以接受的罪行存在。

比如说林墨乘当初暗中用阴傀替换活人,让他们混杂在原身的亲友之中瞒天过海,然而一旦被发现, 就连无辜的妇人童子一起灭口并制作出阴傀这种行为,就是正道所完全无法接受的。

不管大部分修士内心是怎么想的, 反正在明面上, 修真者大体上是崇尚正道的,对于一些残酷恶毒的手段接受度很低。魔道中人的生存空间也很小,更无法真正地形成规模,甚至于因为魔道本身的特性, 还会彼此内耗。

但是,这并不是说历史上不存在魔道猖獗的时代。事实上,每隔数百年,修行界也都难免会出现动荡,而乱世里自然群魔滋生, 这种事情的发生基本上跟人家王朝更替一样有规律。

按道法来说,这应该也算是天行有常的一种。

但是,为何魔道作恶是天行有常的一部分?为何多年来摈除恶行, 却还会暗中滋生恶孽,并且让它进一步扩散?

叶柏涵能理解恶行是永不死去的,他不能理解的是,明明在一个崇善的世道修行成长的人们,为什么他们会去追寻魔道。

在对抗林墨乘的过程中,他好像慢慢有些理解了。

善自恶里生,恶从善中养。

这也像是朝代兴替,压迫,战乱,残暴,就像是魔道。人们厌恶战乱,向往盛世安宁,所以在朝代兴起的时候,经历战乱的人们往往会展现各种美好的品质,比如勤劳,勇敢,友爱,怜悯。但是当生活渐渐富裕起来,养育出来的往往就不再是善行。

奢靡,自私,对于财富的极度追求,甚至不惜以违背良知的手段去掠夺。

“笑贫不笑娼”,往往就是盛世之中滋生出恶孽的表征。当整个时代都开始认可这样的价值观时,就是时代崩坏的前奏。

叶柏涵作为曾经在现代生活的人,以前也曾认为像这样封建背景下的礼教腐烂发臭。然而当真正经历这一个过程的时候,他意识到古代的礼教和现世的道德即使表现形式不同,核心部分并没有区别。

它的本质,都是为了延长时代崩坏的周期,拖延争斗到来的时间。

虽然总会有人以其为刀,试图利用它去杀害他人;也总有人以其为盾,把自己包裹其中就以为可以与时代隔绝,自欺欺人。

但是那是使用者的问题,并不是礼教的初衷。

恶念可以使用世间万物作为武器,并不局限于某样东西。

现在很明显,崩坏的时间已经到了。

叶柏涵之前就发现了,虽然在林墨乘之前,魔道中人已经多年不敢大张声势地冒头,却也不代表魔道就不存在,只不过是不那么明目张胆而已。

而事实上,哪怕魔道势弱,正道势强,那也不代表魔道的人数就少了。正道不代表善念,魔道也不代表恶念。而当正道的势力强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在正道之中自然又会形成善与恶。

此时的正道和魔道本身反而不再代表善恶,而只代表了强弱。

恶人隐藏自己的真实面貌,也能在正道之中获取一席之地,反之弱者哪怕并没有真正的恶行,却也会被强权逼迫,被迫成为所谓的“魔道”。

这是不对的。

但是……这个天下真的有所谓完全的正确存在吗?

恶是从人的心底萌生出来的,有些人根本就不想要所谓的正道善念,也不信仰。恶是天然存在的,就算恶人有那么一瞬间被善意所感化,但是在长远来说,他们终究还是会选择更有利于自己的道路。

就像怜悯之心天然存在一样,嫉妒,厌恶,优越感也从来天然存在。

之前的除魔大会之中,叛变的正道世家,有些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也有些是为了生存。即使在正道之中,强势的家族压迫和欺凌弱势的家族,大门派欺压小门派之类的事情也从来不少。当然,即使金梳玉报告了这些方面的消息,叶柏涵也很难干涉些什么。

因为说到底,这是千百年来遗留下来的问题。

之前聚集起来的正道势力非常复杂,一种是直接受到魔道迫害的对象,比如云州的修士,或者是云州一些受害修士的亲人故交;第二种是几个魔道主要活跃地区附近的修仙者们,比如说云州附近的几州,北疆的两宫以及其它关联人物。

第三种则是没有利害关系,但是因为听说了魔道所作所为而特意赶来参与大会的修士们。

这其中不乏彼此之间有龃龉的势力,叶柏涵之前也发现了一些矛盾,只不过全部指示金梳玉尽量缓解,但不要干涉太深,别让对方在途中闹出来影响大事就可以。至今叶柏涵仍不觉得他这方面的处理方式是错误的——这是个能力问题,他不认为金梳玉有能力调解不同势力的所有矛盾。

一旦牵涉过深,反而容易引起反弹,让人对于叶柏涵这方产生敌意,更不利于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但是,叶柏涵想,如果这一场大乱最终不可避免,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从东州城发生的事情之中已经可以明了了,即使明面上的正道修士,也未必就是可托付的盟友。他甚至完全不知道现今的同道之中,到底有多少人还可以并肩抗敌,有多少人已经蠢蠢欲动。

但是这些问题实在太复杂了,也不适合在这个时候高知韩维英,所以他只是说道:“情况说来复杂,维英你不妨先赶过来与我会合……顺便把那位妖仙道友也一同带过来。”

二十三眨了眨眼睛,执着地再次问道:“你们人类的事情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哥哥的名字的?你是哥哥吗?还是你见过我哥哥?”

叶柏涵就说道:“……我这里有一些关于莲的消息,但是来源十分混乱,是真是假也难以判断。道友过来之后我会一一告知。”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你们的泽君也在这里。”

“泽……君?”二十三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叫道,“别云生!?他怎么会在你那里!?”

“泽君与我父皇有些交情,所以受我父皇所托,来护我周全。你们若是认得,过来之后阁下可以与他叙叙旧。”

二十三心想,谁要跟他叙——等下,父皇?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你父皇是谁!?是明皇吗!?”

叶柏涵为之一愣。

他的身份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但是大体来说,也不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没想到会被二十三一口喊破。

他说道:“没想到蓬莱的妖仙也知道父皇的事情。是,我诞生明国皇室,是我父皇长子。”

二十三心头一动,却是马上喊道:“你等我过来!你在哪里!?”

叶柏涵说道:“我现在在西沙州。”

二十三是个急性子,咬了一下自己的指甲,琢磨西沙州在哪个方向。但是他对人类的地理名称实在是不熟,半晌都没想起来,就猛然回头问韩维英:“西沙州在哪里!?”

韩维英回答道:“你不知道西沙州在哪?西沙州就在小蓬莱南方一点的地方,整个州大半都处于沙漠之中,所以才叫西沙州。”

二十三不知道西沙州在哪里,对于小蓬莱却很清楚。小蓬莱又叫做西蓬莱,一听就跟原来的蓬莱仙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它正是千年来被人类认为是蓬莱之主的青玄神君所发掘的洞天福地。

不过青玄神君这个身份在东蓬莱其实是比较尴尬的。因为东蓬莱是天生的仙境之地,甚至比一般的洞天福地都还要高上一层。蓬莱有泽山,泽山有玄水,是整个蓬莱灵脉的中心,强烈的灵压使一般妖兽根本不敢靠近,灵植亦要花费比寻常花木数十倍的时间来发芽孵化。

但是但凡能在玄水之畔生根发芽的灵植,往往天生就具备灵性,更容易生出灵智。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玄水之中生出了一株天生异种,玄水白莲,未能化形之时,就拥有了强大灵力。这株白莲独自生长在玄水之中,原本是不知世间纷扰的,直到遇到了一位千里迢迢上山来求药的书生。

这位书生,就是后来的青玄神君。

玄水白莲与书生相恋,化身年轻美貌女子并点化青玄神君修行,这才有了蓬莱。而这个化身为妙龄女子的妖仙,也就是蓬莱御河公主。

后来的事情,在修仙界甚至于凡间都多有流传。

御河公主因是仙植,有无穷时光,所以并不热衷修行,因此进境缓慢。相反来说,青玄神君修行刻苦,在修为上渐渐超过了自己的恋人。但是御河公主沉迷于红尘纷扰,并不在意这些,导致两人的差距越发拉大。

后来,蓬莱之名远扬,仙境也越来越富饶。御河公主以仙境之主自居,却发现青玄神君的威望远胜于自己,因此嫉妒欲狂,终于联合神君的弟子带领妖族反叛,欲夺取志高权位,最后因不敌而被流放。

这就是人间关于蓬莱往事的传说。

第198章

有这样一段历史, 蓬莱妖族和人族的关系自然可想而知。

二十三未必知道人间流传的说法,但是他肯定也对整件事情有所了解。作为蓬莱妖族的一员,倒是可以解释他对人类的敌意了。

甚至于,他对于小蓬莱这个名字,可能比其它人都要来得敏感。

所以听到这个名字之后, 他的脸色便倏然大变, 然后就拉住了韩维英的胳膊,说道:“我们走!”

然后他就对着镜子里的叶柏涵说道:“不要接近小蓬莱!那里都不是什么好人,我马上带他过去找你!”

叶柏涵有些莫名, 但是之前已经听韩维英说过这是一个会乾坤挪移术的大妖,因此倒也并不十分担心——西沙州距离东州虽然遥远, 但是乾坤挪移术加上天舟城特制的飞梭, 应当并不会耗费太多的时间。

所以,错失机会之后,他也并没有要再接通灵犀镜,向对方强调一下他在西沙州而不是小蓬莱。

二十三拖着韩维英首先就来了一次乾坤挪移术。这一次他们移动得相当之远, 直接越过了两个州。不过这么遥远的挪移术二十三显然也是付出了代价的——他的灵力损耗明显很厉害。

韩维英大致辨认了一下当前的位置,便取出了飞梭,带着二十三继续朝着西沙州的方向飞去。

这样一路交换,差不多只花费了一日多余时间,就来到了接近西沙州的地方。

两人根据叶柏涵的提示, 降落到了绿洲的附近,然后才进了城。

进城之后,二十三就开始各种东张西望。这沙漠中的绿洲城池虽然也有个小城的规模, 但是看上去实在有几分寒酸。

二十三便忍不住心里暗中嘀咕,哥哥真的会在这种地方吗?

他的性子直得还真就像莲花的茎干一样,所以直接就开口问了:“真的在这里?不会是找错地方了吧?”

韩维英很是费力解释了一番,才让二十三相信自己没有带错路。但是即使如此,也挡不住二十三一边眼睛乱瞄一边暗中嘀咕:“可是这也太破烂了吧……”

幸好这边的土着大多都听不懂中原话,否则估计神仙也阻止不了他们把二十三暴揍一顿。

韩维英对于二十三的这份直言直语也有点难以承受,不过他心里明白这位大妖看似强大,精神上却跟个纯真的孩子差不多。其实他虽然抱怨,语气却并不让人觉得刺耳,也感觉得到他心里深深的纠结。

唉……当没听见算了。

进了城之后,韩维英再次用灵犀镜联系了叶柏涵。之前寻路的时候,二十三抢过一次灵犀镜,但是灵犀镜一旦离开韩维英的神识操控就完全失去了作用,所以这一次二十三学乖了,也不上手夺了,只是在旁边挤着韩维英跟叶柏涵说话。

他平常表现得还挺高傲的,虽然那种高傲有些虚张声势的味道,但是也会让人觉得难以对付。但是韩维英惊讶地发现,二十三对叶柏涵的态度却十分之好,似乎本能地就对之感到亲近,还有几分讨好的味道。

难道两者之间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连?韩维英皱了皱眉头,对此颇为不能接受。

他也听过关于蓬莱的传说,要说叶丹师是御河公主的身外化身,他是怎么也不能接受的——怎么想,叶丹师那么一个人,也不至于做出像是传闻之中的那种事情。

现在想来,那传闻本身似乎也有些微妙之处。

御河公主对于青玄神君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她是天生异种,又修行有成,原本也不该对于自己点化的人有嫉恨之心。若真有嫉恨之心,大可趁青玄神君修行未成时就下手,何必等到对方修为大成之后反扑?

另外说御河公主觊觎蓬莱权势的说法也有所不妥。

蓬莱仙境原本就由水木妖族掌控,因为御河公主与青玄神君相恋,才慢慢接纳人修入住。既然如此,便算是人族认青玄神君为主,但御河公主既是青玄神君的道侣,又是妖族的首领,理所当然对蓬莱有一定的掌控权力,便有纠纷,也说不上是觊觎。

想到这里,韩维英倒是对那些与蓬莱山人妖两族那一对大能的传说产生了怀疑。

然后他就察觉袖子突然一紧。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旅店的门口,二十三死死地抓住了韩维英的袖子,视线却望向了大堂内里。

只见叶柏涵站在那里,微微对两人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迎了上来。

“哥……哥……”二十三死死地瞪着叶柏涵,手却几乎要把韩维英的袖子扯破。他哥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完整的词来。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一股阴风袭来,整个客栈猛然陷入了昏天暗地之中。叶柏涵察觉有一只手向自己抓来,急忙想要后退,却没能来得及。

那只手如同千钧大山,紧紧地扣在了他的手臂上,试图把他往一旁拉去。

叶柏涵当即意识到不妙,叫道:“师兄!”

韩定霜视野虽然受阻,却并不影响其耳目的清明。尘雾之中似是掺杂了阻碍神识探测的术法,所以韩定霜并不能用神识辅助判断。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直冲了过来,一只手试图拉住叶柏涵,另一只持剑便从叶柏涵一侧向着暗中的敌人刺去。

却听烟雾之后,有个人嘲讽地笑了起来,说道:“数年不见,倒是长进不少。不过定霜,你以为你这点手段就能对付我吗?”

那声音清澈沉稳,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声线十分特殊。别说韩定霜,就是叶柏涵也瞬间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小师叔!

叶柏涵惊愕异常,奇怪林墨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距离云州千里之外的西沙州。然后他灵光一闪,猛然就醒悟了过来。

林墨乘必然是在韩维英身上做了什么手段。

或许从一开始的时候,林墨乘就是故意放韩维英被二十三救走。甚至就算二十三没出现,他也很可能会自己安排人手放走韩维英,或者故意让韩维英趁“人”不备逃走。

不过二十三的出现,让整件事情显得更加随机和意外了一些而已,也降低了韩维英与叶柏涵等人的警戒心。

叶柏涵被林墨乘抓住,虽然也有点焦躁,但是却并没有慌张失措。他很冷静地抬起还没有被禁锢住的左手,就想把之前对月白使的手段故技重施。

然而林墨乘何等敏锐,他或许不知道叶柏涵想干什么,却一开始就没给他任何机会。

他手里拿着一个药囊,轻轻往叶柏涵口鼻上一捂,叶柏涵就察觉了不妙。还没等他分辨出药囊之中装有的药物气息,就已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你太不安分了,还是给我睡一觉吧。”

韩定霜见了,顿时大急,一剑就向林墨乘刺去。林墨乘微微一笑,却把昏倒的叶柏涵直接挡在了面前,直接迎向韩定霜的剑势。

韩定霜自然不可能向着叶柏涵出剑,急促间剑势一变,却是再次绕过叶柏涵向着林墨乘刺去。这一剑抓住了时机,林墨乘不好再次拿叶柏涵当挡箭牌,也怕真的伤到了他,所以就只是抱着他一让,躲过了韩定霜的攻击。

然后这个时候,他感觉了身后出现的凌厉杀机。林墨乘再次一避,就见一阵如同暗器一般带着凛冽风声的白色花瓣猛然从耳边席卷而过。

他回头一看,却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白发的妖修身周灵器鼓动,猛然挥袖就向着林墨乘抽去:“放开哥哥!”

……哥哥?叶柏涵哪里又认来这么个弟弟?

林墨乘脑子里一闪而过这么个念头,却没有跟他们缠斗下去的意思。虽然他说得轻松,却不能否认韩定霜的进境惊人,让他……隐隐回忆起了当年的自己。

林墨乘被称为剑道第一人,同辈之中几乎无人可以匹敌,所以也素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但是如今的韩定霜……却隐隐让他感到了嫉妒。

而那白发妖修,虽然外表看上去稚气,却也绝非等闲之辈。

叶柏涵虽然自己修为尚浅,但是手下着实收罗了一波能人,林墨乘虽不知道还有个别云生在附近,却已经不欲与他们纠缠下去。

所以韩定霜等人刚想要继续逼近,林墨乘身后就出现了几名魔修,开始与他们大战起来。而与此同时,林墨乘抓住了另一名魔修,然后对方就发动了乾坤挪移术。

林墨乘抱着叶柏涵,直接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消失不见。

二十三又气又急,几乎同时发动了乾坤挪移术,追寻着对方的法术痕迹而去。而直到这个时候,城中的其它修士才匆匆赶来。

却只看到韩定霜一个远去的身影。

韩维英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幸好还有一个别云生随后出现。别云生听说事情的经过之后,虽然也有几分焦急,却并没有像韩定霜一样不管不顾,还是耐下性子来先安排了一下接下来的事情,才随后准备追踪而去。

临走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又反悔了后院。

月白也听到外面的动静,只是受到束缚,无法出来围观,此时看到别云生出现,便懒洋洋地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别云生说道:“林墨乘刚才突然出现,带走了殿下。我想你们也是故人,你知不知道他可能把殿下带去哪里?”

月白听到林墨乘的名字,忍不住睫毛微微颤动。听说叶柏涵被林墨乘带走,神色顿时也有几分动容,毫不犹豫地说道:“给我解了禁制,我带你去找林墨乘!林墨乘性情古怪,他就算对你家殿下有情,也不保证不会害他。”

“他能杀白袭青第一次,第二次,就能杀他第三次!”

第199章

别云生望了月白一眼, 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爽快。他直视月白半晌,觉得她的担忧和焦急都不似作伪,只稍一犹豫,就真的给她解开了禁制。

月白也够利落,一点废话不说, 直接进入正题:“其实我对林墨乘了解得不多。虽然他曾经一度差点成为我师兄的道侣, 不过这位林师兄……”她沉默了一下,自嘲地笑了起来,说道, “大概是从来没有把我放在过眼里的。所以我也不能大言不惭地说我对他的事情知道很多。”

“但是毕竟我认识了他这么久,这几百年时间, 我无时无刻不再想着如何对付他, 所以也还算有点心得。”

“他是个心思极重,极为自负的人,而且即使是极为忠诚的手下,或者是认识多年的至交, 也不会对对方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说白了就是疑心病极重。白袭青对他来说是个很特殊的人,这么多年来,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走进他心里去。”

“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当初我师兄其实也从未真的打动过林墨乘。”

“白袭青对他是特殊的,所以林墨乘一定会带他去一个大部分手下都不知道的地方。他很可能把你家殿下安置在一个受到他的完全控制, 但是又没有太多手下知道的地方……而我恰好知道林墨乘最早背着真道宗经常活动的区域。”

月白交代这些信息的时候,一点也不卖关子,基本上是把自己知道的信息毫无保留地贡献了出来。

别云生其实已经做好了被她刁难的准备, 却不防月白这样痛快,倒是十分意外。

待到大致了解了林墨乘可能藏匿叶柏涵的大致范围,他开口问道:“我本以为月白道友会记仇,没想到道友这样不记前仇,不愧是禅宗传人。”

月白楞了一下,才带几分讥讽地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针对谁:“你不用吹捧我。并非是我心胸宽大,只是你家殿下确实是个让人恨不起来的人。如果说林墨乘谁都不放在眼里,你家殿下就是不管是谁都会真心相待。这样的人……和他相处过的人都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不管是路边的草木还是贫寒的乞儿,你家殿下都会很认真地听对方说话。这一点,就连我也自认做不到。我就算憎恨林墨乘,却不觉得需要迁怒他,因为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别云生说道:“既然如此,你之前何必说那样的话?”

月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别云生应该是说她之前挟持叶柏涵,威胁要杀了他的事。

她沉默了一下,才对别云生说道:“狼和兔子相争的话,最后谁会赢?”

别云生说道:“殿下不是兔子……你好歹也用麒麟比之。”

“皆食素,并无区别。”月白如是回答。

别云生竟然无法反驳。

叶柏涵当然是吃肉的,但是别云生明白月白的意思。她是说,都是性情仁善不嗜杀的兽类,与猛兽相斗,都是落败的可能性居多。

别云生突然沉默了下来。

他还记得数千年前,初见莲的情景。

莲是仙境异种,强大无比,但是无论谁看到她,都不会有畏惧之心。她未开口先含笑,从来不会依仗力量肆意杀害弱者,反而最喜欢帮助他人。

可是善意未必会换来善报。

是不是这世间,永远只有恶人才会占尽先机?

别云生不知道。

他当然不会傻到跟二十三一样,觉得这世上的人修都不是好东西,只要哥哥愿意远离人族就能从此幸福无忧地生活在一起。

他很多时候甚至觉得青玄神君说的才是对的——他渴求力量,渴求得不得了。唯有获得了力量,他才能守护自己希望守护的一切。

他不像玄水白莲,亦或者娑罗双树这样的天生异种,他只是天地间最为常见的一株水烛。玄水旁的每一颗水烛想要成长起来都要费尽艰辛,然而即使这样,最后能够被点化的还是寥寥无几。

莲曾经很遗憾地摸着他的头说:“抱歉,小云生,今年的水烛……还是没有一棵能诞生出灵智的。”

那是别云生并不在乎这些,他只是抬头抓住了莲的手,说道:“没关系,我只要有君上就够了。”

那时候的他并不明白,身为一株水烛代表了什么。

那代表着修行路上的重重阻碍,代表着当风波与变故到来时,自己将会完全无力抵挡和反抗,只能茫然看着周围的一切一夜骤变。

他说道:“就算如此,殿下只要像如今这样就好了。如有必要,我会成为他的刀。”

月白听了,却是侧过头来,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看起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然后她才继续说道,“我也觉得……不管怎么样,他们两人之间都不该有什么交集了。白袭青以为自己可以,但其实他是无论如何都杀不了林墨乘的。反过来说,林墨乘却可以轻易地动手致他于死地。”

“这跟感情无关,就算林墨乘用情更深,但是最后会死去的一定是你家殿下。因为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也因为,这胜负更多地只在于谁的心更狠。”

别云生听了,突然问道:“……难道你觉得你就能杀掉林墨乘了?恕我直言,月白道友你的心肠可也未必硬到哪里去。”

月白说道:“……我不一样。”

曾经爱慕林墨乘也好,亦或者曾经软弱地觉得希望被对方欺骗也好,但是,月白现在已经不是为了自己而在前进。

师兄的亡魂一直在看着她,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选择后退。

对林墨乘的那点情愫,又如何能敌过与师兄那多年的情谊?若是这种事情发生,月白是怎么样都不能原谅自己的。

爱和恨不是能够相抵的感情,恩和仇也不是可以互相消减的东西。她终究需要做出抉择。

叶柏涵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个地方跟林墨乘曾经在伽罗山的住所有些相似,所以叶柏涵立刻判断出了自己此时的境遇。

他知道自己落在了林墨乘的手上,奇妙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就仿佛他内心深处潜藏着一种认知,觉得林墨乘伤不了他。

这种自信很没有来由,因为从理智上来说,叶柏涵并不觉得林墨乘是个心慈手软的人物,也不觉得对方对他有多少情谊。

……所以,是还残存着前世的感情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叶柏涵觉得,白袭青大概是恨林墨乘的,但是这种恨又跟普通对仇敌的恨意不一样,他大概……是希望林墨乘认错。

这想法在他人看来可能很可笑,但是叶柏涵却很容易理解。若是只把林墨乘当做仇人,那非常容易,但是白袭青应该是在试图想要去挽回。

不是为了挽回林墨乘,而是为了挽回那位曾经为他讲了无数个故事的“小师叔”。

林墨乘大约最终也没能明白白袭青的真意。

叶柏涵想,白袭青到底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呢?如果说只是为了让林墨乘后悔,他确实是做到了。但是他显然并没有让林墨乘受到教训,反而让对方变得更加偏激和极端了。

叶柏涵有个好处,就是他很少会固执不认错,而很愿意从过去的失败之中吸取教训。所以他思考了许久,心里慢慢产生了动摇。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对于相信道理的人,也许可以与之讲道理。而对于相信力量的人,也许力量反而是更有效的沟通渠道。

他正思考着,就听到了一个声音,说道:“醒了?”

叶柏涵便抬起头,说道:“师叔特意不远千里地把设计绑架我,还封锁了我的灵力,不知道是想做什么?”

林墨乘没有给叶柏涵用锁灵链或者禁法环,大概是知道叶柏涵对于法器方面的东西十分精通,他是直接在叶柏涵身上下的禁制。

失去反抗能力的叶柏涵,在林墨乘看来却是可爱多了。

但是,林墨乘也知道,这区区禁制是控制不了这孩子的。仅仅只是法器,是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像叶柏涵这样的人的。

他心头一片杂乱,开口说道:“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叶柏涵说道:“我有一些猜想,但不是十分肯定。师叔,在你看来,我是一个人吗?”

林墨乘说道:“你想说,你是个人,有自己的意愿,所以我不该不顾你的意愿,把你强行带回来是不是?”

叶柏涵说道:“正是如此。”

林墨乘说道:“我也想尊重你的意愿,也不希望让你恨我。可是,柏涵,你说句实话,我们之前还有这种可能性吗?”

叶柏涵说道:“恕我直言,这都是师叔你自己造成的。”

林墨乘说道:“果然,你已经知道了。是谁告诉你的?……嗯,不用说,韩定霜不会多嘴,知道得也不多,你师父更是不知内情……是色希音说的吧?”

叶柏涵说道:“我自己想起来的。”

林墨乘:“!?”他说道,“不可能。”

叶柏涵笑了起来。

“你以后无论遇到谁,动念伤人之前,都别忘了给自己留下三分余地。因为你伤害的人,也是别人的子女,别人的爱人,别人的至亲。如果你不记得这件事情……这样的事情,在你的一生之中还会不断地重复,不断地发生。”

“你要相信,这世上是有报应的。”

林墨乘愣在了原地。

叶柏涵继续说着,用一种似曾相识的语气:“师叔,你知道吗?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最本真的道理。而所谓恩偿十倍,仇报百倍,却是最不可理喻的想法。”

“因为多出来的憎恨……总是要有人为它负责的。”

林墨乘倒退了一步。

第200章

叶柏涵想, 林墨乘大概并不会记住白袭青说过的这些。

因为这段话对他来说太残酷了。要一个人承认自己的错误,是一件十分残酷的事情,因为那相当于让人否定自我。

而对于林墨乘来说,这一切也许更加残酷,因为他犯下的并不是什么可以被弥补的错误。他甚至觉得白袭青是故意的, 故意残酷地向林墨乘揭露这样一个事实。

白袭青的心理也一定很复杂, 导致他自身的行为也十分矛盾。

即使如此,即使叶柏涵现在已经察觉到,用这样的方式可能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也仍想要用这种方式为曾经的自己做出最后一点努力。

而在那一瞬间,叶柏涵甚至觉得林墨乘有了几分动摇。

林墨乘狼狈地别过脸去, 完全不敢与叶柏涵直视。随后他便意识到自己在叶柏涵面前有些过于心虚和脆弱了——若是其它人说起这样的话, 他根本不会理会。

动摇只在一瞬间,随后他就重新慢慢变得冰冷坚硬起来。

他暗自压平了自己混乱的气息,然后说道:“你能记起往事,我觉得十分欣慰。袭青, 我一直觉得十分后悔,希望这一次,我们能重新开始。”

叶柏涵没想到林墨乘最后会选择完全无视他所说的话,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叫道:“师叔!”

林墨乘说道:“嗯?”

“我不是白袭青。无论是真的记忆也好, 假的记忆也好,记忆只是记忆而已,并不代表什么。我跟他……很早就不一样了。”

林墨乘便回答道:“我不在乎。”

他回答得这么快, 又这么果断,完全不像是把叶柏涵的话听进去了,或者对之进行了思考。

那一瞬间叶柏涵知道了,林墨乘大概根本不在乎他是个什么态度。

他觉得林墨乘好像跟他处在了一个不同的时空之中,他们两人即使看上去是在对话,其实却并没有交流到什么。林墨乘也许听到了他的话,但是感情上却仿佛一个看客在看戏一样,即使听到了唱词,往往也不往心里去。

若真是唱词也就罢了,然而那却是白袭青最后真正想要传达给林墨乘的内容。

……不要再伤害其它人,尤其不要伤害那些曾经对他心怀期待和善意,曾经为他付出过的人。

叶柏涵不相信……林墨乘听不懂。

就算曾经听不懂,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聪明如林墨乘,怎么可能真的听不懂?

只是他不想听而已。

面对这样油盐不进的林墨乘,叶柏涵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叶柏涵被封锁了灵力,倒也不着急。他摸了摸自己手上的镯子,开口对林墨乘问道:“师叔打算怎么处置我?就这样把我关着?”

林墨乘说道:“我也不想关着你,整日困在一处难免让人感到不快,我一直希望这一次,我不会再带给你任何不快。”

叶柏涵心想,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已经让我十分不快了。

随后,林墨乘就叫进来了四人,其中两名作小厮打扮,两名作侍女打扮,看上去都是修行者,却穿着仆从的衣服。林墨乘说道:“以后就让他们来照料你。你可以在这边的城里自由走动,但是不要试图逃出城里……别逼我把你关起来。”

叶柏涵问道:“我能问一下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林墨乘说道:“一个你预想不到的地方。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很快就能发现才对。”

叶柏涵听了,脑子转了几圈,无奈信息实在太少,所以完全没有头绪。这也没有办法,他决定等之后获取了一定信息之后再作判断。

林墨乘又交代了几句,大致是告知叶柏涵在此地可以做什么和不可以做什么。交代完之后,他似乎是有什么事情,就开口说道:“我现在离开一下,入夜之前会回来。你可以熟悉一下环境……我知道以你的聪明,至少熟悉环境之前是不会擅自妄为的。别做傻子。”

叶柏涵说道:“就算我想做什么,现在这种情况也做不了什么吧?”

灵力被封,还有四名修士寸步不离地看守着,他能做什么呢?

林墨乘却说道:“那可不一定。”

但是即使如此,他只是交代了仆役们几句,就先离开了。

叶柏涵不知道白袭青曾经到底做过些什么事情,能让林墨乘这么看得起自己。但是事实上,他觉得以现在这个情况来说,他真的很难有什么作为。

他决定姑且走一步看一步。

他首先尝试了一下跟林墨乘派来监视他的四人套近乎。他本来以为林墨乘应该对他们有所交代,比如说不要对他泄露什么重要的信息之类的。

不过即使有这样的交代,情报的泄露往往都是来自旁枝末节。很多人泄露情报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意识到自己泄露了。而以他们现在的身份,以及林墨乘的态度,叶柏涵不觉得林墨乘会禁止他们跟自己发生任何对话。

而只要开口,往往就是机会。

但是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因为对方似乎根本没有要防备叶柏涵的意识。

“……所以,乌月兰生长在蓬莱以及附近的群岛上,虽然也被人移植到了大陆,但是长势都不如蓬莱附近好。说起来,映水,这里可有什么特产的仙植么?”

映水想了想,回答道:“特产的仙植……佛心果算不算?虽然其它地方偶尔也会发现,但只有这边数量最多好像。”

很好……叶柏涵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方丈山。

林墨乘怎么做到在方丈山建立势力的?方丈山也是禅修势力,和极乐天曾是一脉。林墨乘与渡生门可是结下了生死大仇,如何又偏偏在方丈山建立了势力?

怪不得他说这是个叶柏涵预想不到的地方。这确实难以预料。

接下来他继续花了点功夫,把几个人的祖宗八代几乎都打听了出来。情势比想象中顺利多了,林墨乘似乎并没有给四人下多少禁口令,所以叶柏涵十分容易地打听出了大部分四人知道的消息。

相对比较麻烦的是,几名侍者知道的事情并不是很多。

林墨乘为了对付叶柏涵也算是煞费心机,几个侍者竟然不是从修真者之中选用的,而是从凡人侍者之中选取了有资质者教他们修行,修行过程之中几乎不主动教授他们关于修真界的事情。

这导致这些人即使修行了仙道,内心依旧还是侍者。也因为如此,叶柏涵很难从他们口中打听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其实他不知道,那是因为林墨乘见识过当年诛月离间应我道的手段,所以才对他这样警觉。

当然,这番打探也不是全无收获。

就算再怎么缺乏见识,但是他们毕竟已经在方丈山生活了许久,即使活动范围受限,知道的总比叶柏涵这个外来者多。

这世上没有无用的信息,只有暂时还没有找到途径利用的资讯。

叶柏涵从几人口中打听出来的消息,大多都是一些琐碎的信息,有些是他自己本身就知道的信息,可能知道的比这些侍者还清楚——比如方丈山方圆几何,都盛产什么,有哪些大人物。

当然也有些是叶柏涵并不清楚的,比如说目前方丈山最大的两大宗,心法宗和众妙门的掌门竟然都对林墨乘礼敬有加,称其“吾师”。

这说法听上去似乎只是一种尊敬,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考虑到双方的背景,这种态度就不太正常了。都是一宗之主,又是禅宗中人,说是敬重林墨乘,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要知道,无论他们内心是怎么想的,他们明面上的态度代表得并不止是他们自己。

叶柏涵觉得如果可以,他想要弄清楚,这份看重到底是私下的表现,还是林墨乘在此地的影响力真的已经大到了连两大宗也不得不低头。

他心里千回百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笑着对侍者们说道:“若我想要出门,需要同谁报备一下吗?”

侍从们面面相觑,然后其中有个侍女大着胆子说道:“主上说公子想要去哪里都可以,只是需要与管事报备一声,免得主上不知道公子的去处,到时着急。”

叶柏涵也不计较那微妙的称呼,只是点了点头,说道:“那还劳烦姐姐帮我跟管事报备一声,我想要出去逛逛,不走远,就到附近的街市逛逛……想来应该不妨碍。”

侍女心里稍稍有些忧虑,但还是听从了叶柏涵的话,去报备了。

管事听了之后,说道:“既然如此,我便让人备车了。”

侍女有些担忧地问道:“……如此可好?万一那位是想逃走……”

管事说道:“若是如此,要你们何用?”

侍女顿时就不敢多嘴了,心知自己等人恐怕要担起看押叶柏涵的责任了,顿时一阵忧心。

然后情况却大出她的预料,叶柏涵还真的仿佛只是为了逛街而已。他乘马车出去,到了街市就交代车夫慢慢驱车,他自己则一路赏着街上的店铺,偶尔遇到有兴趣的,也进去造访一番。

一路上叶柏涵甚至还经过了都琅阁和唐楼在方丈山的分店——同属于东海范围,方丈山比瀛洲实在封闭太多,但也不妨碍东海这两大世家把手伸进来分一杯羹。

经过都琅阁的时候,小厮映水开口说道:“公子想进去看看吗?这都琅阁是东海最有名的几家商户之首,里面收藏了许多奇珍异宝,公子若有兴趣可以进去看看。”

叶柏涵慢慢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猜测他说这话到底是无心,还是一种试探。

第201章

他脸上不露一点端倪, 开口从容问道:“方丈山的都琅阁有什么特别的吗?我以前倒是去过瀛洲的都琅阁,珍宝确实不少,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不过里面卖的东西,多数都是各大宗派出产,只能说是贵重, 倒是说不上特别珍奇。”

小厮愣了一下, 说道:“是……是哦。公子见多识广,想来都琅阁的东西对公子来说也没有什么稀罕的。”

叶柏涵说道:“都琅阁的好处是售卖的货物种类丰富,不过它的店铺到处都是, 倒算不上新奇。我们先逛逛其它的吧,我现在没什么特别想在都琅阁买的东西。”

映水应了, 却是有些紧张, 接下来好一会儿都没敢主动开口。

片刻之后,叶柏涵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用词有些过于生硬了。虽然他尽量作出自然的样子,但是还是有些在意被发现自己与都琅阁的关系,难免就有些反应不自然。

他想要调节气氛, 掩饰自己那时的不自然,便开口说道:“……比起珍宝来,我对吃食更感兴趣。方丈山有什么比较出名的酒楼吗?”

映水刚刚才因为惹得叶柏涵不耐烦而心头不安,听到这句问话,心理上自然而然地就想将功补过, 立刻便说道:“有的有的!名堂路的分星楼,极为有名,就在前面不远处。”

叶柏涵说道:“那我们便去看看吧。”

到了酒楼之后, 叶柏涵关注了一下来往的人群,发现其中有很多禅修打扮的修士。虽然不能完全分辨出流派,但是根据服饰风格和服色,大致可以分辨出各自信奉的流派和修行的路子。

当然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剑修和法修,数目还很是不少。这些修士多数样貌各异,服饰亦各有不同,一时之间很难辨别来历。

其中心法宗讲究大自在,多数穿着素净的大袍,或者剃度,或者散发,看上去十分好认。而众妙门则以女修居多,多数身上着一件华美法袍,手上拿一根惹眼法杖,看上去就极有气势。

叶柏涵进了酒楼之后,扫了一眼大堂,便让小二将他们领去了二楼。他视线扫过四周,无声无息就掌握了整个二楼的情况,然后说道:“去那边吧,亮堂一些。”

余人自然没有意见。

小二殷勤地引了叶柏涵到一张空桌旁边坐下,左近的两桌客人自然都抬头望了他一眼,不过很快就没有再关注。

隔壁桌坐着三个心法宗的修士,斜对面则有一对众妙门的师姐弟正在说话,以叶柏涵的这个位置,正好大致能够听清对方的对话内容。

能在这种厅堂之中谈论的自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不过叶柏涵听了几句之后,眼睑却覆住了眼中大半的神光。

“逛了街市,去了酒楼,还去了几家丹器铺子,买了些本地特产的材料……还有什么吗?”

照顾叶柏涵的侍女持月想了想,说道:“叶公子似乎对奇珍异宝并不感兴趣,更喜欢去一些偏僻的小店。不过他倒是买了好几家店铺的点心和卤味,都是灵食。”

林墨乘却不像持月那么天真,说道:“……你把你们今天去过的地方给我详细描述一遍?”

持月没有想到林墨乘这样巨细无遗地要一一问到,但还是一一叙述了一遍。

听完她的话之后,林墨乘稍稍思考了一下,却是冷笑了起来,说道:“原来如此。想必现在他已经差不多摸清了集物坊的大致情况了……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安分的。”

持月见他脸色不善,当时就是一惊,猛然往地上一跪,说道:“主上,我不知道——”

林墨乘却直接挥手,说道:“退下吧!继续看着他,每日都来向我报告。至于他想要做什么,只要事情本身没什么危险,也别让他出了城,其它都由他去,你不用多管。”

持月愣了一下,这才应了。

等她退下之后,林墨乘穿过一扇门到了侧室。而这间屋子里,却是无数的镜子。他进屋后没多久,一面镜子里就出现了人影,却是紫鳞王。

对方说道:“恭喜你,时隔多年,又把他抓在了手里。”

林墨乘说道:“现在还不算真正抓住了。不过若是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顺利,我才真的有了长长久久的时间可以跟他耗。”

紫鳞王说道:“一定会顺利的。你的理想会实现,我的大仇也会得报。”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开口问道,“倒是北面那边,好像你的手下闹出了很多的动静。”

林墨乘便回答道:“顺势而为罢了。这还是从他那里学来的。中原各大仙门之间本来就多有矛盾,毕竟中州虽然物华天宝众多,却密集了那许多门派,物产的争夺,弟子的争夺,道行的攀比,权力与威信的较劲……都让彼此之间酝酿出了很多积怨。”

他冷笑道:“如果真的都是圣人也就算了,然而这人间,大部分修行者有的还是一颗凡心。大道为公,人心向私,这是如何都无法避免的。真心觉得人性本善的傻子,我这辈子也只见过一个,他的命可实在说不上好。至于其它人,多数还是要给自己打算的。”

“仙道已经腐朽了,他们所维护的早已不是仁德正道,而是自己的利益。与他们争夺利益的,自然就是魔道。可是若说私心是魔道,这世间恐怕就没几个正道剩下了。”

“先来者规定了什么是仁义,什么是道德,什么是正道……试图以此束缚后来者,为自己攥取最大的好处,后来者又怎么甘心一直受缚,被人予取予求?”

“我也是不愿意的,所以我很明白这些归顺者的心情。他们归顺与我,我也会为他们寻找一条出路……这天下也该重新洗牌了,如今的所谓‘正道’……已经不是大多数修士想要的正道了。”

紫鳞王说道:“就算如此,你也自己小心点。我与人类接触这么多年,学到最大的教训大概就是人心叵测,根本难以预料,谁也不知道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改变心意。”

林墨乘失笑,说道:“放心,我也是人类。”

紫鳞王这才从镜中消失。

此时天色也已经黑了,林墨乘就想,差不多也该去找那孩子了。

他出现的时候,叶柏涵十分惊异,颇为警惕地问道:“林师叔又是夜里造访,不知道是有什么事?”

林墨乘说道:“我不是深夜造访,不过回来罢了。这里本来便是我的住所。”

叶柏涵顿时僵住。

他僵硬得很明显,林墨乘难免觉得有趣,说道:“我看你态度如此坦然,还以为你应该已经有所准备才对。”

叶柏涵却猛然站了起来,说道:“我换个房间住!”

说着他就想要越过林墨乘走出屋子。

结果房门却啪地一声关上了,还自己上了锁。叶柏涵脸色一变,伸手想去开锁,结果却怎么也碰不到门锁本身。

……该死的结界。

林墨乘说道:“你该不会以为,我费尽心思把你抓回来,只是为了请你过来住住吧?”

叶柏涵:“……”

他说道:“师叔,即便你入了魔道,我以为你还是不屑做一个不入流的人渣的?”

林墨乘听出叶柏涵是故意用这种话在挤兑他,但是即使如此,随着叶柏涵此话一出,他还是脸色一阴,露出了极为难看的表情。

他是何等高傲的人,即使明知叶柏涵是故意挤兑,他还是成功被挑动了情绪。他不否认他有强取之心,但那跟欲望全无关系,因为他并非见色起意……何况,这世间也没人配让他见色起意。

就算行为上确实有些勉强叶柏涵,但是他觉得自己是尽可能地顾虑了对方的想法,并没有直接做出太过激烈的举动……那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不能做,而只是因为不想让事情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也是因为想要对他温柔一些。

没想到叶柏涵却用了这样的谴责。

这句话从叶柏涵的口中说出来尤其有杀伤力,让林墨乘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而这种阴郁慢慢酝酿成了愤怒。

他猛然袖子一卷,就把叶柏涵直接拍落在了床上。那力道虽大,落下时却并不让人疼痛,只是让叶柏涵大吃了一惊。

林墨乘大步走过去,猛然双手压在叶柏涵的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我倒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不入流的。”

叶柏涵脸色一青。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老实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情况,但是在他有记忆的时间里,他是比较规矩的。没有结过婚,也没有跟人鬼混过,虽然一度也有可以与人谈恋爱的契机,却因为一些更为重要的考量而没有接受。

他在这方面真是一团白纸,最多就是一些爱情片和小黄书的经验。

而且,直到这一刻,叶柏涵才意识到,他似乎有些接触恐惧——他一点也不想跟任何人有正常的拥抱以上的亲密接触。

叶柏涵已经做好了不顾一切挣扎的准备,但是没想到过了许久,林墨乘都没有什么动静。

他皱着眉头抬起头,望向对方。却见林墨乘伸出手指,拂过他的脸颊,却没有更加靠近,也没有更为大胆的举动。

半晌,林墨乘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问道:“你就这么害怕?”

叶柏涵没有说话,可是他的眼神和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墨乘想,算了,来日方长。

他放开了叶柏涵,说道:“暂且……先放过你。”然后把叶柏涵轻轻往床里面抱了抱,放下去,又给他盖了被子。中途叶柏涵想要挣扎,结果林墨乘却威胁道:“你再动,我就改变主意了。”

叶柏涵不敢再动。

之后林墨乘便在床外头,合衣躺了下来,再没有动静,仿佛睡着了一般。

叶柏涵把自己往床帐之中再次缩了缩,无法确定林墨乘是否真的睡着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几件法器,却什么也没能做——没有灵力驱动,这些东西也就如同无法拆卸下来的装饰无异。

第202章

叶柏涵这一夜并未入睡。

与林墨乘共眠的情况是十分令人紧张的, 虽然两人现在中间的空隙,即使再躺上一个人也不算奇怪,但是毕竟没有那么一个人。

这样接近的距离,仿佛叶柏涵一伸手,就能掐住林墨乘的脖子。这是一个毫无防备的距离, 虽然叶柏涵现在被封锁灵力, 确实没有什么杀伤力,可林墨乘的反应还是过于无防备了。

叶柏涵不确定他是真的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是只是在演一场戏, 设下一个陷阱。

但是越是如此令人紧张的时候,叶柏涵的心情却越发冷静了起来。

如今这情况, 他唯独能做的, 也只有探查出林墨乘用来封住他经脉之中灵力的手法,然后想办法解除禁制。虽然在丝毫无法引动体内灵力的时候要如何做到这一点叶柏涵自己也没什么头绪,可办法总归是人想出来的。

他一夜没睡,当回过神来的时候, 林墨乘已经起身,默默换了一身法袍,然后回头望了他一眼。

他说道:“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有休息好的样子。你再躺些时候吧,我不在了, 想来你也能睡得安心一些。”

叶柏涵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墨乘也没勉强他,只是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叶柏涵的头, 然后就离开了。

叶柏涵心想,林墨乘对于白袭青应该确实是有几分情谊在的。虽然那份情谊夹杂了太多的恩怨情仇,而显得有些浑浊和残破……可是叶柏涵从林墨乘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看着自己时眼神中透出来的那些许拒绝显露,却仍旧漫溢而出的脆弱。

如果白袭青曾经想要给林墨乘的是一个教训,为对方指一条不一样的路,但是事实上,他的行为却起到了完全相反的结果。

林墨乘拒绝了他的指引,反而一头陪他扎进了一条死路。

叶柏涵想,也许情况跟他设想的其实有很大的不同。林墨乘并不是没有受到教训,而是这一场惩罚,已经超出了对方的承受底线,让对方直接疯魔了。

若真的是如此……还有什么是他能做的吗?要怎么样……才能阻止林墨乘带着所有人去赴死?

叶柏涵并不能百分百确认自己就是对的,但是林墨乘走的却绝对是一条死路。他背叛师门,集合魔道,想要自立一国,反冲正道,其中用了无数残酷的手段,最后必然会受到反噬。

正道之所以称为正道,就是因为他们是主流,是大多数人走的道。随着时代变迁,正道的定义会变化,不变的是它自身的本质。

在世道沦落的时期,魔道也许能压过正道一时,却绝对无法取代……林墨乘公然以魔道自居,并且毫不忌讳地大举激怒正道修士,接下来肯定会受到十分严重的反扑……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

站在他的立场上,这种时候他本应当庆幸与得到了机会。林墨乘如果一直低调行事,继续蚕食和吞并各大门派世家,固然迟早也会激起众怒,但是在那之前,只会出现更多的受害者。

反倒是如今的情况更容易引起一些仙门的警惕,让他们更容易集中力量开始压制和对抗魔道。这一次虽然中州仙门损失不小,却也盘活了局面,让叶柏涵更好操作了。

……当然,前提是他能先从林墨乘手上逃出去。

叶柏涵又休息了几个时辰,补回了夜晚研究禁制所耗费的心神,这才爬起来开始下一步的计划。

他继续逛街。

事实上接下来的几日,他几乎都是在城内到处游玩。因为灵力被禁制,乾坤法器不能使用,他自然也拿不出灵石和金银。好在林墨乘似乎早有交代,他身边跟着的人手上不但各种物件备置齐全,也有大量的灵石和金银供他开销。

他倒是不会故意刁难人,只是同一般的公子哥一样四处游荡而已,偶尔逛逛这里,偶尔逛逛那里,每天都带回来吃食和一些有趣但是价值不高的小物件。有时候他也会把买回来的东西跟林墨乘分享,所以虽然林墨乘知道他是在暗中探查方丈城的情况,也权作没看见。

持月每日都会来向林墨乘暗中汇报叶柏涵每日的行程。虽然使用法器或者神识监控叶柏涵也不是问题,不过林墨乘到底事务繁多,无法一直关注到叶柏涵的情况。

而叶柏涵明显是一个一旦放松警惕,就能让人狠狠吃一壶的人物。林墨乘也不会对他大意。

这天早晨,林墨乘出门前对叶柏涵说道:“我这几天要离开一下,很快就回来。我会找人跟着你,以防万一。你不要想趁机逃跑。”

叶柏涵说道:“方丈山离中州这么远,我现在又被封禁了修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逃跑的。”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我现在动不了灵力,无法炼丹炼器,实在是无聊得紧。师叔你得允许我找点事情做。”

林墨乘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想做什么?”

若叶柏涵是普通人,这么个要求林墨乘应了就应了。但是这人的心眼子一直很多,无论是谁也不一定能猜到他每个看似寻常的举动后面隐藏的伏笔,所以林墨乘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叶柏涵说道:“无非是找些消遣而已。若是师叔允许,我便找人钻研些琴棋书画之类的事情,应该对师叔没有妨碍才对。”

这个要求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叶柏涵在这个时候提这个要求就很奇怪了。

此时他被困在方丈山之中,心里应当相当焦急才对。就算他故作沉稳,也不该有闲心去琢磨琴棋书画。

林墨乘可不觉得他是放弃了。叶柏涵如果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他就不是叶柏涵了。

林墨乘知道他肯定在打什么主意,心里顿时也有了决断。他说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让管事给你安排。只是……”他伸手拉住了叶柏涵耳侧的一绺头发,说道,“……若是给我发现了什么,柏涵,到时候你也别怪我不够温柔。”

叶柏涵很淡定:“我就找些消遣,能做什么呢?”

林墨乘说道:“最好如此。”

林墨乘离开之前,跟侍者以及管事都交代了不少事情,没让叶柏涵听到,不过叶柏涵大致可以猜到具体的内容。

不过只要对方同意了叶柏涵的要求,他就有了发挥的余地。

林墨乘离开之后的当天,叶柏涵就回到了屋中,然后开始动手书写笔记。盛影有些奇怪,问道:“公子,你写什么呢?”

叶柏涵笑答道:“我这些日子见了不少禅宗中人,觉得禅宗的修行方式很有意思,所以想写个禅宗故事。”

他说得轻松,盛影却有些莫名,也不知道他做这件事有何意义,不过还是问道:“什么样的故事啊?”

叶柏涵回答道:“写完了给你看。”

这个世界的禅宗与叶柏涵原本知道的有不少不同,首先禅宗本身不等于佛教,虽然有一定的相似性,但是不同之处更多。

比起原本世界的佛教,这里的禅宗流派很多,本质上也更像是道教的一个分支。道教求飞升,佛教求成佛,但是在这个世界,修行的目的永远只有一个,就是求强大地长生。

其它诸如是否能成婚,是否要禁尘俗享受之类的,则看各自门派的规定和功法的性质,没有统一的标准。

因为两者差异很大,所以叶柏涵很是花费了一点时间了解这方面的事情。他原本就喜欢看各种杂记增广见闻,本人记性也好,所以对禅宗方面的事情倒是有不少的了解。

不过为了接下来的行动顺利,他又花费了不少时间,进一步了解了一下方丈山各宗的情况。方丈山身为东海仙境,其实是一处海外灵脉,面积极广,方丈城居于最中,许多门派则各居一隅。方丈山有五大禅宗和小门派若干,其中四大禅宗由来已久,算是土着,而剩下这一宗则是道宗改投,来头亦是极大。

两处的情况虽不同,但是叶柏涵却仍旧觉得有可以进行利用之处。这里的禅宗混在修道者之间,既没有自成一宗,也没有前世来得势大与受人追捧,所以教义上也没有前世那么煽动人心,叶柏涵觉得其中肯定有他可以运用的地方。

……当然,也需要注意其中与此地禅宗冲突的地方。

也因为如此,叶柏涵才需要花费时间对一些可以利用的禅理和佛教故事进行整理,根据情况改编,然后以其中精华的部分打动方丈山的一众佛修。

他花费了不少时间,整理出自己记忆中比较印象深刻的佛理故事之后,又进行了细心地挑选和改编,结果不知不觉就一天过去了。

次日,他休息之后,拿取了几个合适的小故事,就吩咐映水安排马车,带着他去了梨园。

说来也是有趣,明明是禅修的势力范围,各种玩乐的地方却是一应俱全,除了赌场之外,其它诸如酒楼,梨园,当铺,斗兽场之类的也是应有尽有。

叶柏涵进入的时候,台上正好在唱一个关于才子佳人的故事。却说花前月下,千金小姐与书生相会于后花园,细诉衷肠。

叶柏涵心里疯狂吐槽,不知道修行者们为什么还有心情听这种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故事。

但是因为正在唱戏的途中,叶柏涵也没有上去打扰,决定让等到这一幕结束再说。

结果看到一半,突然听到一个人说道:“这戏可真够能骗人的,若是真有人这样做了,恐怕半辈子都毁了。”

第203章

叶柏涵听到那声音, 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就转头去看。结果就这么一看,他发现了一个完全出乎预料的人物。

坐在旁边,嗑瓜子兼看戏的青年有一张俊美到妖异的脸,叶柏涵不由自主地就低下头去, 似乎想要往他脚下扫上一眼。

头上没有鳍, 他想看看对方的的尾巴有没有露出来,发现紫鳞王化形得很好,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当然他本人的模样就已经足够令人瞩目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叶柏涵瞬间有些猜测, 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紫鳞王说道:“林墨乘让我帮忙坐镇几天,顺便看着你。”

叶柏涵皱眉, 说道:“陛下果然与师叔早有往来。”

紫鳞王说道:“我可不觉得你之前没有发现。”

他的语气实在是太过亲昵, 仿佛在与老熟人说话一般,难免让叶柏涵顿了一下,然后问道:“陛下以前是不是认得我?”

紫鳞王说道:“有一些因缘。”

“所以,那时陛下与师叔相斗, 想来也是做戏给人看的?”

紫鳞王嗤笑:“如何是做戏呢?我只不过是在与你师叔玩闹而已。再说了,那时我还没认出你。”

叶柏涵停顿了一下,说道:“这么说来,当时送我春来扇的也是师叔,对吗?”

紫鳞王说道:“你倒是聪明。没错, 那扇子是他送的……说是看你想要。”

叶柏涵听到这里,却是突然皱了皱眉头,想起了一些之前没有记起的往事。他沉默了一下, 开口说道:“……我记得,那时候师叔对我相当疏远,似乎很不喜欢我。”

紫鳞王说道:“因为你师叔一向是个过于诚实的人。”

叶柏涵一瞬间没有挺明白。

不过紫鳞王也没有等他发问,就很自然地继续说道:“他当年大概是想要离你远点的,毕竟谁也不喜欢一再重蹈覆辙。不过,因为他是个对自己的欲望非常诚实的人,所以压抑和克制永远只是一时,而感情最终会战胜一切。”

叶柏涵心头一惊,然后回忆起了这些年来林墨乘的所作所为,然后猛然意识到,林墨乘一开始的冷漠或许只是拉开距离的一种方式。

不,如果仔细回想的话,在幻境之中出现的景象里,林墨乘曾经一度对白袭青也是相当冷淡,甚至警告对方不要接近自己……等等!

叶柏涵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这份冷淡坚持的时间之短就不多吐槽了,可是叶柏涵那时候也就罢了,叶柏涵就当林墨乘是因为对于白袭青的感情而感到后悔,想要克制自己。可是即使林墨乘对于叶柏涵的冷淡说得过去,可是对于白袭青的呢?

他对诛月也心存愧疚,所以才要警告白袭青吗?

叶柏涵正沉思之间,台上的戏已经演到了结尾。

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在经历重重波折之后,书生终于考中了状元,然后迎娶了小姐。

紫鳞王竟然还有心情去关注戏里的故事,评价道:“愚蠢的故事,一定是写给姑娘家看的。穷书生写这些剧本,正好骗了那些犯傻的大小姐倒贴。事实上,十有八九的穷书生根本考不上人间的科举,而且你们人族本来就是富贵之后喜新厌旧的种族。”

他的语气愤愤不平,叶柏涵没想到他这么入戏,顿时有些失笑,说道:“陛下知道得倒是真清楚。”

紫鳞王说道:“……因为我见过。”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不止你们人类的女子会犯傻,我们鲛人的女子也会犯傻。”

叶柏涵回想了一下自己见过的鲛人女子……事实上在他的印象之中,鲛人外表美丽,民风却十分强悍,无论男女都彪悍异常。

鲛人和妖族一样,还是有几分兽性的。不同的是,鲛人虽然野性,却有自己的文化传承,而且族群也庞大,妖族却只能从人族哪里攥取知识,繁衍和传承都十分困难。

本质上,撇除风俗上的差异,鲛人与人类是比较相似的。

但是若说鲛人之中的女子也会在感情上犯傻,叶柏涵相信是相信的——毕竟没人在感情上会不犯傻,他只是想象不出具体的犯傻方式。没办法,隔着好大的文化差异呢。

紫鳞王说道:“我族虽然拥有广阔大海,但是非要说起来的话,其实不如你人族善于建设与享受。也因为如此,族中一直以来都有人对人类世界心存向往。一般鲛人若是爱上人类,多数会选择带回海底,毕竟那才是我们的领地。”

“但是……总会有那么几个傻瓜,他们会想要走上陆地,与人类一起生活。”

“比如我的妹妹。”

叶柏涵惊了一下,然后问道:“公主殿下被人骗了吗?她还好吗?”

紫鳞王说道:“她死了。”

叶柏涵:“!?”

紫鳞王说道:“她从小就跟其他人不太一样。鲛人向来敢爱敢恨,我妹妹却性格温和甚至有些软弱,又喜欢人类的东西,喜欢到了让父亲愤怒的地步。我们一直都很担心她,觉得她总有一天会偷溜到陆地上去。”

“即使我们再强大,陆地却是人修的领地。”

叶柏涵说道:“抱歉。”

紫鳞王问道:“你为什么要道歉?为了你的同族?你代表不了他们。”

叶柏涵回答道:“无论如何……为公主殿下喜欢我族,我族的人却伤害了她这一点……觉得很抱歉。”

紫鳞王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半晌说道:“要是她当时遇到的是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叶柏涵问道:“陛下怨恨人族吗?”

紫鳞王说道:“怨恨整个人族倒不至于,毕竟我在人族之中也有交好的修士,更不想真的引起两族之战……但是我妹妹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所以您才要跟小师叔合作,是这样吗?”

紫鳞王说道:“我不承认,想来你心里也自然会有定论。”

叶柏涵说道:“我能理解陛下的心情,也并不想要阻止您报仇。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陛下在报仇途中不要连累到无辜者。我可以冒昧问一句,是谁害死了公主殿下吗?”

紫鳞王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我不知道。”

叶柏涵有点惊讶。

紫鳞王说道:“天下大约就只有几个人知道害死了我妹妹的人到底是谁,其中就有诛月,然而他已经死了。而剩下的人,即使知道,也未必就愿意实言以告。”

叶柏涵一惊。

紫鳞王说道:“我妹妹死前曾经受过诛月一段时间的庇护,所以我才说我们之间有些因缘。”

叶柏涵说道:“原来如此。”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却开口说道,“可陛下却帮我师叔来看押我呢。”

他这话里有几分埋怨。

紫鳞王笑道:“因为在我看来,这样对你更好一些。”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没有跟他争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念,也因此会选择采取自己觉得正确的行为。他自己仍想要干涉林墨乘的作为,因为觉得那样才对对方更好,又如何去跟紫鳞王争议这些?

终究不过立场和观念不同罢了。

此时戏剧终于落幕,便有侍者端着铜盘上来求打赏。这梨园虽然开在方丈山,里面演出与服侍的却多数都是凡人或者修行了一些皮毛的半吊子,所以叶柏涵打赏的只是金银。

他手笔不小,一打赏就是分量不轻的金元宝,随后又对侍者问道:“你们班主在吗?我想找他谈个生意。”

他的模样一看就是个豪客,又有金钱开路,侍者不敢怠慢,赶紧去禀告了上头。

末了出来一个中年男子,说道:“某是此处班主,不知道公子有何吩咐?”

叶柏涵便开口说道:“我想问一问,你们的戏目之中全是这种凡人剧目吗?可有禅宗故事?”

班主愣了一愣,搞不清楚禅宗故事是指什么,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能是讲仙人的戏目,便说道:“公子想看禅宗仙人的故事?有倒是有,不过都是些旧戏,一般都是在各派招收弟子,或者各种大典的时候才会演出……要是公子你想看,我可以让孩子们给您单独演一场。”

禅宗仙人的故事……?叶柏涵想了想,觉得倒也差不多,便开口说道:“单独演一场倒是暂可不必,不如班主与我简单说一下都是些什么样的剧目,让我了解一下。”

班主虽然不知道叶柏涵为什么想了解这方面的事情,但是这个要求并不让人为难,他就列出了相关的剧目,并给叶柏涵简单讲述了一般。

虽说是简单讲述,但是班主的口才其实极好,简单的剧情也能给他讲的抑扬起伏。

不过叶柏涵听了一会儿,大致归纳了一下,发现剧目多数都只分为两类,一是走爽文系的,大约是讲恶人(恶兽)为恶,仙人如何惩治坏人,斩妖除魔的。第二种则多数爱情故事,或者说是仙人之间的八卦绯闻,经过一定加工之后,倒也算波澜起伏,剧情精彩。

但却不是叶柏涵想要看到的。

他对班主问道:“若是我写了一个剧本,请你们去排一场戏……大致需要多少时间和花费?”

第204章

待到班主离开之后, 紫鳞王突然开口说道:“若是你妄想通过这种手段把消息传递出去,那是不可能的。先不说这样一个小小戏班子,就算你把戏写出了花儿,又有多少人能看到。就算真的有人注意到了,你师叔也有足够的手段可以把消息封锁起来。你还是不要白费心机了。”

“既然如此, 陛下你又在担心什么?”

紫鳞王被他噎了一下, 没好气地说道:“我是在好心提醒你,免得你白费了功夫。”

叶柏涵笑着对紫鳞王说道:“陛下,我真的只是想编一处禅宗的戏而已。若是你有疑心, 大不了我写好之后让你先看上一边,如何?”

紫鳞王想了想, 不由眯起了眼睛, 盯了叶柏涵半晌,觉得他未免太过自信。

又或许,他是真的没打算通过这部戏做些什么?

紫鳞王心存怀疑,但是话既然已经说道这种地步, 他也不好再继续阻止。

叶柏涵回到住所,就开始动笔写起了故事纲要,同时又让管事出去请了几个人,都是书生,帮他一起书写剧本台词与润色唱词。

短时间之内让叶柏涵写出一个戏剧本子实在是十分困难, 尤其是此时的剧本子,唱词往往从头到尾都是诗词,让人尤其觉得艰难。

回到这时代之后, 叶柏涵学得最不好的东西就是诗词了。琴棋书画之类,都是古今通有,学了之后就能通用,但是唯有诗词,古今连格律都有很大差距,更不用说叶柏涵根本没怎么学过作诗,只学过背诵。

这种时候,就要借助大众的力量了。

叶柏涵请了人来,自己负责统筹计划,很快就让人分工合作弄出来了一个剧本。这个剧本的主线和背景都是由他提供,化入了西方佛国,三千世界,八部天龙等等元素,但是又对之进行了调整,使之更符合这个世界的逻辑。

至于主线故事,他没有傻到用西游记作梗,西游取经,九九八十一难固然很精彩,可惜在这个世界未免有些太过不接地气了——二十三一次乾坤挪移术越过几万里,飞梭更是日行数十万里,这种幻想对于凡人来说或许很刺激,对于修行者却缺乏了吸引力。

何况真猴也好石猴也好,对于此地修士来说都是妖族。翻跟斗这种行路方式也实在太过不装逼,破坏仙人的气质,让人不想学。

综合以上种种,叶柏涵并没有采用西游的主线。

他糅合了黄粱一梦,绿野仙踪,胡桃夹子等等的故事剧情,然后把它们镶嵌到了佛教的一些经典设定之中,最后搓揉出了一个大杂烩。

取“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大致背景,改成符合禅宗风格的经典情节之后,最终融合出了这么一出戏。

故事讲的是一青年的母亲病重,他以前在一本杂记上看到过西方佛国的故事,便想要去西方佛国寻找帮助。途中他历经艰难到了西方,却没有找到传说之中的西方佛国。这个时候,青年在路边遇到了一名饥饿垂死的老妇——因为对着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所以青年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一块饼送给了她。作为回报,老妇人告诉了他一个传说。传说居他们所在三百里外的山顶上有一座庙宇,庙宇之中有通往西方佛国的道路。

青年循着老妇人的指示到了山上,果然寻到了一处庙宇。但是庙宇的样子却令他十分失望——这座庙宇十分破旧,而且空无一人,到处不知道积了多久的灰,却只有一柱香火,长命不灭。

庙宇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上面写着两句话:诸因生诸果,诸果得诸因。

青年费尽心机也没有找到所谓西方佛国的踪迹,最后只在佛像前拜了一拜,便打算离去。不料这个时候,山上突然下起了大雨。大雨连绵不断,青年被困庙宇之中,一直到了晚上,便与神佛告罪之后,暂宿在了庙中。

睡梦之中,他梦见了传说中的西方佛国。

佛国就如同他想象中一般宏伟、壮丽,神佛们也俱都神通广大。

但是当他求到佛前的时候,佛却说,世间之人多求神佛保佑,然而神佛却不能完成所有人的念想。因这世间许多事物,你得一分,他人便少去一分。故而神佛不能夺他人所有,去满足一人的祈愿。

青年听佛如是说,便说道,他愿意把自己的那一份寿命分给母亲。

佛听了之后,便答应了他的愿望,但却还要考验他的诚心与否。

于是有佛陀领了青年到一颗树下,只见树大如华盖,碧叶如玉,中间开着硕大的红色花朵。佛陀指着那花叶说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青年只是一晃神,就见一片叶子上面映出了母亲的身影,而且似乎大病得愈。他顿时大是惊喜,正想开口呼唤,却一头栽进了叶中世界。

……

叶柏涵理出了故事的大纲,给雇来的书生看过之后,书生大多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实在是因为这个故事距离他们平日写的风花雪月太远了,虽然大致上的剧情线还是能够理清,可是唱词方面却让人有些无从入手,并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入手才足够打动人心。

叶柏涵见他们为难,思考了一下,便与之进行了细细的讨论,并且提供了一些他觉得合适的现成词曲。

他虽然不会作诗,但是现成的诗词却是背了着实不少。有些看过的文集之中,具体的词句未必能记得一字不漏,但是大体的句式还是能被个七七八八的,自己稍微补全一下,倒是多少能给出一点启发。

甚至书生都有些奇怪起来:“公子文采这样好,完全可以自己写出戏本了,何必还要找我等呢?”

叶柏涵便说道:“我并不擅长些词曲,这些都是别人所做,我借来一用罢了。”

书生说道:“竟然是这样?那诗词可有出处?可要标注?”

叶柏涵说道:“不要紧。这故事讲的是方外世界的故事,这些诗词的来历也与之有关。要标注也可以,权作尊敬就好了,毕竟即使扬了名,对原来作者也并无用处。”

书生点了点头。

叶柏涵请来的这几位戏本作者原本也都是功底扎实之人,之前对戏本无措,不过是因为缺乏经验,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叶柏涵给出了示例之后,几人很快就找到了切入点,很顺畅地开始撰写起来。

虽然写出来的唱词多数都有模仿范例的嫌疑,风格也有些过于单一,但是叶柏涵倒是没有多加挑剔。反正,只要主要目的达到了就好。

剧本撰写花费了一些时间,随后叶柏涵便将之给紫鳞王过目了一次。紫鳞王用一种把每个字都单独看上两三遍的严厉态度审查了一番,却最后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渐渐地,紫鳞王也看出了一些端倪:“这是个禅宗故事?只是这个西天佛国又是哪个门派?听上去不像是在说极乐天的样子。”

极乐天虽然也在西方,也有诸多禅宗门派,但是具体的情形与戏本中描述得完全不同,紫鳞王也无法将之联系在一起——虽然其中也有诸多相似之处,比如说极乐世界与极乐天的的称呼,禅宗与佛教的核心理念等等……但是除此之外,剩下故事中的人物与景象与极乐天完全不同。

戏本中描述的情景有些过于夸张和盛大了。若是这样一个修行门派真的存在,那禅宗的势力就显得太强大了,更遑论里面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三千世界佛国的说法。

怎么听都非常地浮夸和缺乏真实性。

不过撇除这些,紫鳞王也得承认,戏本本身是写得比较有意思的,里面关于佛国的设定也十分具有煽动性。

叶柏涵似乎想通过戏本表现禅宗的核心,就是因果论和顿悟,而且完成得相当成功。紫鳞王以前虽然也看过写仙人的戏本,但是多数都是凡人所写,站在凡人的立场讲述传说,对于修行本身或者各自的道都没什么讲述。

这也是自然,修行者多数不在意这些东西,也不会耗费时间去编撰戏本。像这方丈城的梨园,其实演出的也多数都是凡人的本子,作为消遣也已经足够。

凡人写的多是自己想当然的东西,所以即使出了戏本,也要么就是斩妖除魔潇洒游历人间,要么是风花雪月一段风流韵事。

叶柏涵明显是很认真地在编撰。

紫鳞王看了之后,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叶柏涵似乎确实在很认真地编撰禅宗故事,除了背景荒唐一些,整个戏本却直指禅宗的核心。

但是,紫鳞王想不通他这样做的理由。如果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或者转移时间暗度陈仓,他这做法也未免有些太费事和用心了。

叶柏涵看着紫鳞王,紫鳞王沉默了半天,到底没找到阻止叶柏涵的理由,于是相当勉强地说道:“那就这样吧。”

叶柏涵顿时就笑了,然后拿了戏本去找那位班主。

然后这出看上去没什么问题的戏目,却在上演之后很快引起了许多禅宗中人的注意。这是紫鳞王没有预想到的。

第205章

不过一篇戏文, 紫鳞王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东西引不起什么风浪。

但是事实上,他远远低估了娱乐八卦对于这个贫乏世界的影响。就算修为高深,但是修行界并非是一个追求享乐的世界。即使有能力达成各种高难度的娱乐项目,修士们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却都花费在修行和战斗上。

当然,就某一种程度上来说, 战斗本身就是一种娱乐。叶柏涵作为最为好战的剑宗弟子,即使本人性格偏静,耳濡目染之下也不得不承认, 剑法和法术上的比试,本身就是一种最为刺激惊险的对抗运动,胜过大部分室外娱乐活动。

但是即使如此,也并非说修士们就不需要其它的娱乐了。否则方丈城里也不会有梨园这样的地方,演着凡人的戏目,生意竟也相当不错。

但是凡人的戏目对于修士来说终究还是隔了一层。非要形容的话, 就如同本国人看外国人写出来的故事,即便在加上重重注释之后看懂了,娱乐的效用也有,只是隔了一层。

修士看凡人, 虽然不算是异国, 但是意义上是一样的。双方的层次相差太多,所以凡人的故事也往往都如隔靴搔痒, 并不能真正戳中痒处。

叶柏涵的故事说起来倒是并不稀奇,其实只是稍微探讨了一下禅宗的核心理念。只是在探讨的同时,他微妙地转换了一下立场, 写了一段修士的修行故事。内容真的说起来并不稀罕,但是代入感却强了许多。

在这里,主角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以一般此类剧目的作者视角来看),而是一个普通的由凡人入道的禅宗修者。他的一生也符合禅宗一般推崇的修行方式——一念入道,善行修道,一朝得悟。

虽然掺杂了西方佛国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但是故事的核心是既贴近又新奇的。说穿了一点都不稀奇,不过就是仙人流的剧本。

但是却很快引起了不少修士的关注。

加上这戏本本身的核心更贴近于禅宗,而方丈城内聚集最多的可能就是禅宗修士,所以这戏本还真的慢慢受到了欢迎。

梨园的生意火爆,老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不过其中也有不那平和的时候,比如说此时就有人为了西天佛国是不是存在而爆发了争论。

“其它也就罢了,只是这三千世界的说法,也太过夸大其词了。我等修道之人,如何能够这般夸大不诚?”

另一位修士却不以为然,开口说道:“这所谓三千世界,想来不过就是一个代指而已,暗指道之无限大。正如戏中所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智慧),花非真正的话,叶也非真正的叶,只不过是一种象征。”

另一位禅修沉思半晌,却开口说道:“我倒觉得,那并不仅仅只是象征。”

另两名修士看他。

那修士便说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部戏看似一般戏本,感觉却是在讲禅宗法,偏偏讲禅宗法的时候,独独要造出一个乍看荒诞无稽,细思却颇有玄机的所谓佛门……而且戏本中颇有一些禅机妙语,怎么看也不是普通人能撰写出来的。”

他的同伴愣了一愣,略作思索,然后才开口说道:“你是说,写这戏本之人,本身可能是哪位禅宗高人?”

修士便叫了侍者,问道:“你可知道,写这戏本的先生是什么人?”

侍者顿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说道:“我们这儿的大多数戏本,都是班主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拿到手的,具体的出处我也不知道。”

修士便说道:“那便请你们班主出来说话。”

班主出来了之后,修士问了同样的问题,班主就回答道:“撰写这戏本子的先生确实是位修士,终于姓名却是不方便由我来透露。这位先生就住在城西的博物坊,且不介意有人前去拜访。”

修士愣了一下,才问道:“这位先生如何称呼?我们要找人,总要有个线索吧?”

班主说道:“他姓叶,是一位丹师,目前就寄住在博物坊最大的那座宅子里。阁下到了那里,与门童一说,应该就知道了。”

这个回答倒是让修士有些意外,说道:“竟然是一位丹修?我还以为作者应当是一位禅修大能呢……”他话里还有一些未竟之语,却是想这位丹修是自己编撰了这样一个戏本,还是另外从哪里见过相关的典籍。

不过这话问出来想来也没有什么用,所以修士便没有多问,想要等到之后见到了这位丹修再询问。

宅子的访客贸然增多,而且都是来见叶柏涵的,其实让管事和紫鳞王都颇为头疼。

但是人家只是慕名来询问戏本有关的问题,许多甚至都是州内禅修门派的弟子,并非叶柏涵搬来的救兵,管事和紫鳞王也不好阻止。

但是紫鳞王直觉灵敏,隐隐已经察觉到放任叶柏涵这样与人接触,很快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叶柏涵在通过与这些禅宗弟子的接触和往来搜集信息,而且成果斐然。

在这个过程中,他了解到了林墨乘在方丈山的很多情况。比如林墨乘在方丈山之中并非是以本来身份在行动,很多人对于此处主人的认识,都是一位“禅宗上师”。

据说,这位禅宗上师隐居此地已经有将近四百年。

四百年的话……叶柏涵猜测,可能是从他还在与月白的师兄往来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在此地经营了。

这倒并不让人觉得意外,想当年他的道侣是禅宗中人,林墨乘自然也应当与禅宗有所接触。只是他到底是如何在此地获得这一个身份的,叶柏涵却是一时难以判断。

他考虑了一下在方丈城的几位宗师面前揭穿林墨乘真实身份的可能性,后来又觉得不妥。因为普通修士不知道,不代表方丈山的一些大能也不知道。叶柏涵想要一击即中,事先必须先了解到方丈山各方势力真正的态度,而这对他来说很难。

就算是以戏本这种东西引起他人的注意,他能够吸引到的也只是一些很底层的关注,而这对于对抗林墨乘毫无作用。

叶柏涵也只能耐下心来,继续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尝试着打开局面。

他知道自己现在功力受到禁制的情况下,想要以正常方式打入修士圈子很难,所以只能转换路线,以一些引人注目的举动和言行吸引人的视线,主动引人来打探消息。

写戏本是一个比较偏门的做法,能不能引人注目全然看运气。但是在叶柏涵看来,不管前世的佛教有没有真正的法力,至少在理念和经义上是对人有吸引力的。他巧妙地利用了自己在这部分的知识,以此作为诱饵试图吸引禅宗人士。

而事实上,他成功了。

紫鳞王这天出现的时候,就看到有人来拜访叶柏涵。事实上,这段时间里,基本上天天都有禅宗修士来拜访叶柏涵,而且随着时间过去,层次也在慢慢变高。

紫鳞王对此也感到十分头疼。如果阻止叶柏涵与人往来,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必要,毕竟只是一些普通修士,谈论的也都是一些禅宗理论。但是若是不阻止,不知道叶柏涵什么时候就会开始找到借力点,借机发力。

因为如此,紫鳞王开始指使管事和侍从,有挑选性地为叶柏涵拒绝掉一些访客。可惜叶柏涵的交际圈一旦打开,想要控制其蔓延就非常困难,毕竟访客会带来访客,被拒绝的客人也能通过一些认识的人携同来访。

紫鳞王只能尽可能紧迫逼人地盯着叶柏涵。

叶柏涵对此也感到有些麻烦,便问道:“说起来你是鲛人之王,事务应该也很多才对。你都不用管你的族人吗?”

紫鳞王耸肩,说道:“我族与人族不同,没有你们那么多花样,族人一般也不需要王来管理。他们自然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叶柏涵听了,沉默了一下,说道:“明白了。”鲛人族的王比起实际的职权来说,可能象征性的意义反而更大一些,所以紫鳞王才能到陆地上乱跑。

他想了想,问道:“你离开水那么久,不会感到不便吗?”

紫鳞王说道:“你想摆脱我?恐怕没这么容易。陆地上是没有海里舒服,不过平日里多泡几个澡勉强也能消解干燥感。无论如何,林墨乘回来之前,我会好好看着你的。”

叶柏涵听了,却没有生气,只是理了理散下来的额发,意味深长地说道:“原来如此。”

这日阳光璀璨,应该是属于会让紫鳞王感到干燥的日子,叶柏涵特意请了人来参加园游会,顺便欣赏他最近完成的画作。

他跟林墨乘说自己想要做些“琴棋书画”相关的事情做消遣,果然守诺。写完了戏本之后,他就开始绘制起了万佛录。

万佛录是无数张佛像结合在一起的画本。叶柏涵其实记不得佛教之中到底有多少佛陀了,所以他也就靠着仅有的记忆随便画画,记不得就现编补充,反正也没有人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画像的风格跟前世的佛陀完全不同,基本上除了一些主要特征,整个风格都没有一点相似。这个世界可不崇拜那些光头大肚的佛尊,所以叶柏涵的画像之中,佛陀的样貌更像是东南亚本土的阴柔美貌,却又多了几分此世仙人的风姿。

不过画作随心所欲,生平的叙述却显得慎重和用心许多。叶柏涵就想要靠着这玩意儿打开局面呢。

园子里气氛热闹,紫鳞王却感到了烦躁。他看了叶柏涵被人围在中间,觉得园游会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对方短时间也不可能脱身,想了想,便独自离开了一下。

叶柏涵见他走开之后,便对一位修士说道:“这一问,我还真的就知道答案了。”

那禅修说道:“上人都难解的问题,我却不信先生就能解答出来。”

叶柏涵说道:“不如我们赌上一赌,若是我能答出尊者的疑惑……”他突然靠近那禅修,在他耳边附耳说了几句。

那禅修愣了一愣,却笑了起来,说道:“若是真能解答出来,我又何惜些许赌注?”

第206章

两人的对话引来了他人的注意, 却问在说什么事情。

叶柏涵便笑答道:“尊者有一禅机,要考我一考。我说我答得出来,他偏不信。我们打了个小赌。”

便有人笑着说道:“修禅者竟然还打赌,甚是不该!不该!”说完之后,却继续说道, “不如加我一注?”

叶柏涵也笑了,回答道:“方才还说不该,此时却又要自己下场了。”

那人摇头晃脑, 说道:“虽然下注,我并非为赌,只为博君一笑,自然无不可。”

叶柏涵说道:“怎么说都是你有理,我却是要认输了。与你实在是争不得。”

却有人说道:“所以是打了什么赌?”

那尊者便说道:“是这样的。我目前有一难题,困惑不能解, 求助上师也并无大用。见叶先生总有通透之言,便想求助于他。”

然后他便说起了自己的难处。

“我早年有一至交,是自小一同长大,可以托付后背的好友。后来在一次秘境探索之中遇到了洪荒巨兽, 我好友为了给我解围, 用了拼命的招数,最后与那巨兽同归于尽。我保留了他些许残魂, 送去了转生,投生于故乡一位亲眷人家。”

“十余年过去,他也已经长成。我本来想要接引他继续修道, 他却有了心爱的姑娘,也不想离开家。这十余年来我一直等着接引他重新入道,了却因果,若是不能,怕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修行都会进境缓慢。但是另一方面,他前生自幼失怙,而今却家庭美满,我若是强行要带他修行,又不似报恩,反而似是结仇了。”

凡俗与大道,对于修行者来说有时也是难以抉择的事情。对于大部分修士来说,既然选择了修行,就表示心向大道,自然也是选择了舍弃凡俗的。

不过即使如此,若是完全弃世俗伦理于不顾,又显得太过无情,如同入了魔道。禅修讲究的是一个因果分明,一个问心无愧。一个人若能做到天生无情,那也就罢了。若是明明不能却非要这样做,那么很可能埋下祸根,成为心魔的契机。

所以修正道者,对于世俗亲缘还是要尽可能进行比较妥当的处理的。

事实上,很多修行者或多或少都会遇到类似的问题,只是具体所对的人和事不同罢了。所以当尊者这样说的时候,就有人问道:“尊者以此事问过上师?不知道是哪位上师,又是如何说的?”

修士回答道:“我请教的是我宗的清海上师,上师对我说,凡生百年,转瞬即逝,顺其自然即可。可是若是顺其自然,待其苍老年迈之时,就算他再想修道成仙,却也是不能了。如此我又要再送他去转生……然而即使如此,等到来世,他也未必就愿意随我修行。”

叶柏涵听了,说道:“若是这样,我想问问尊者,您是希望了结因果,还是希望能再续前缘?”

修士:“!?”

这个问题实在太犀利了。修士本人原本并没有真正从中细想过,然而此时听到叶柏涵问起,却猛然有当头棒喝之感。

他细细想过之后,说道:“情理上,我是想要了却因果的。不过,毕竟多年情谊,不舍肯定也有一些。”

叶柏涵说道:“那么,纠缠尊者的,到底是因果,还是执念,尊者自己能分清吗?”

修士沉默半晌,才说道:“……我明白了。”

叶柏涵继续说道:“若是为因果,人一生中不可能无所求,所以要了结因果多的是机会。尊者不过是单方面觉得唯有引领他入道才算是了结,与其说是为了结因果,还不如说是一种执念。”

他又说道:“何况,因果本是互相转换的。若说令友当年救您是有恩于尊者,然而他愿意牺牲自己出手相救,其中必然又有因。因因果果无限倒转,是为禅道。既然如此,追因索果并无意义,因为时机到时,因果自然会自己找到着落。”

修士沉默半晌,却记起了许多陈年旧事。他故友家中贫寒,幼时多受到他双亲的照顾,所以,那未必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早已埋下的因。

这样一说,他心中的重担倒是有些卸下来了,说道:“受教。”随后又以神识传音,说道,“先生想要的东西,我来日就送过来。”

叶柏涵顿时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却什么也没说。

之后叶柏涵便向人展示了这段时间绘制的万佛录,又说道:“这段时间,我有心想要为这些佛陀塑出偶像,诸位若是有兴趣,过一段时间可以来看。”

他虽然灵力被封,体格却还是修行者的体格,所以做起一些制器,冶炼,雕塑的活计并不费力,只是无法将之制作成法器罢了。

即使如此,叶柏涵也没有闲下来,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还真根据已经制作好的万佛录制作出了一座坐佛墙,引得许多人前来围观。

坐佛墙完成的那一日,之前与叶柏涵打赌的修士也送来了之前与他说好的丹药。当时人来人往,所以一点小物件倒是并不惹人注目。

相对来说,更加惹人注目的显然是那座坐佛墙,繁复的雕刻并不是最为引人注目的,反而是上面雕刻的各种符咒和法阵看上去更引人思索。叶柏涵借助了一些佛教的标志,设计出了一个更加奇妙的复合阵法,使整面坐佛墙就暗藏了引人思索的暗示和禅机。

然而遗憾的是,它仍旧不带有法器的作用。因为叶柏涵本身无法使用法力,所以即使坐佛墙的一切都已经符合法器的标准,但是只缺乏灵力灌注这临门一脚,它最后也没有成为法器。

这面坐佛墙依靠着戏本和万佛故事的余威,引来了很是不小的关注。机缘巧合之下,都琅阁的管事也一度前来探看过,结果看到中央的大佛时,整张脸都是脸色大变。

叶柏涵看他匆匆离去,回头扫视了一下四周,注意到无论管事还是侍从都并没有关注到这不相干的一位访客,顿时便也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只是继续与来客说话。

然后在这热闹的时候,林墨乘回来了。

他见到园中热闹的景象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不过大致确认过情况之后,他并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而只是混在人流之中穿过堂屋进了后院。

随后他便质问管事:“这是怎么回事?”

管事大致与他说了一下情况,这时紫鳞王也出现了。林墨乘表情阴郁,说道:“你人在这里,怎么会给他机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紫鳞王便摊手道:“我能怎么做?他真的只是写写戏本,画画人像,刻了些木雕,完全没有在与外面传信的迹象……这些人不过就是看了戏本,来凑热闹的禅修罢了。强行阻止倒也不是不行,但由他去这句话,可是你说的。”

林墨乘说道:“他真的没有与人私传什么?”

紫鳞王答道:“我一直看着呢。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来往的人也都是初识的泛泛之交,我不觉得他会对这些人托付信任。一些送来的礼物,你家管事基本上全搜检过一遍,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林墨乘沉默了一下,说道:“可任由他这样动作下去,事态迟早会失去控制。”然后他沉默了一下,说道,“是我小瞧他了。既然回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由我来解决吧。”

紫鳞王皱了皱眉头,知道林墨乘这是对自己之前的放任感到不满意。他挑了挑眉,却没有说什么,看了看外面的天光,突然化出鱼尾窜出了门外。

他消失在了池塘的方向。

鲛人族即使使用乾坤挪移术也要通过水,林墨乘神识扫描了一下,发现他已经消失在了宅子里,想来是离开了。

林墨乘也不在意。

相比之下,那个被众人所包围的美貌青年才是他接下来要对付的重点。

这次回来,林墨乘仍旧不管三七二十一单方面地强行与叶柏涵同床共枕。不过因为从头到尾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青年这次的反应就冷静多了。

虽然仍旧有一些不适应,但是至少不至于彻夜无眠。

他的乖巧反而让林墨乘有些不安,总觉得有种暴风雨前的平静的感觉。

林墨乘便说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柏涵,一切都是没有用的。你知道吗?你用尽心思促成的会盟……已经解散了。”

叶柏涵听了,双瞳在夜色中闪烁着光芒,静静地盯着林墨乘,说道:“我并没有费尽心思……师叔,那是各派自己做出的决议。”

然后他顿了一下,说道:“若不是如此,也不至于解散得如此轻易。”

林墨乘有些意外,突然伸手抵住他的下巴,强迫叶柏涵抬头看自己,然后说道:“你这语气,仿佛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叶柏涵说道:“我不曾预料到,只是看出来了。中原各派之间的矛盾太大了,甚至已经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所以……对于有些门派看来,或许比起魔道来,更重要的反而是彼此势力的重新划分。只要师叔你许诺给他们足够的利益,他们也不会顾及魔教与否,便愿意倒戈相向。”

林墨乘说道:“既然你都已经想清楚了,为何还要垂死挣扎?”

叶柏涵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语气沉稳地开口说道:“因为真正的意志,从来只在形式之外。而反抗魔道的真正力量,从来也不是什么联盟。”

第207章

林墨乘冷笑道:“哪来的什么力量?现在中原各派自己也是一塌糊涂, 想要反抗,还要他们自己先不要互扯后腿才行。”

叶柏涵说道:“可是总还会有人厌恶魔道的作风……厌恶师叔您现在的做法。”

林墨乘抓住他的头发,笑容冷厉地问道:“你以为世上的人全像你一样多管闲事,不懂明哲保身?”

他这一拉扯还是挺用力的,但是叶柏涵却没有挣扎, 只是微微昂起脖子,如同猫叫一般地轻轻说道:“师叔,疼!”

那声音软软的, 却听得林墨乘心中微微一颤,随即便放开了手。

他伸手轻轻在叶柏涵头上被他拉扯到的那一侧抚摸了一下,动作极为轻柔,仿佛想要抚平刚才所造成的疼痛。

叶柏涵说道:“我不明白师叔这样做的理由……师叔,你在伽罗山也是一派尊长,又受到人尊敬。你被称为剑道第一人, 师父也十分信赖你,你为什么非要叛出门派,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问了一个尖锐无比的问题:“这样会让你快活许多,又或者更得意吗?”

林墨乘说道:“……你问了一个好问题。”

可是他却笑道, “可是我不会答你。因为, 反正你一转世,很快就会忘掉。”

他的语气温柔, 叶柏涵却听出了话中那令人发寒的深意。他开口问道:“师叔已经准备好……让我重新再走一趟黄泉了吗?”

他问得直接,林墨乘虽然原本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听到叶柏涵用一种明显受伤和带着恐惧的语气如此问道, 心头还是猛然一窒。

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想象得这样冷酷和无动于衷。

林墨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所以,你若是乖巧一点,不要非要与我作对,我们也不用走到那条我们都不想走的路上。”

叶柏涵也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无所谓。”

林墨乘眼神锐利,猛然望向身边的青年。

青年和衣而睡,表情中带着一种平日不常见的冷漠,说道:“……反正师叔,也不是第一次要杀我。”

这句话实在戳心,即使早就做好硬心肠准备的林墨乘,也无法不在那一瞬间感到心头动摇,心如刀绞。

并非是他想要杀叶柏涵,而是这世道对他何其残忍,始终不曾给过他一次反悔的机会。

叶柏涵却继续说道:“可是就算师叔要杀我,我还是想要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林墨乘没想到叶柏涵会直接这样地问出来。

叶柏涵说道:“我知道师叔是因为怨恨师父,所以才要杀我泄愤。可是我却不知道师叔为何憎恨师父,我为什么……又要因此被师叔所憎恨?”

黑暗中,他的表情晦涩未名,但是林墨乘身为修士,却能很清楚地看清叶柏涵表情上的每一分细微的变化。

他确实十分困惑……和委屈,还有一些责问。

林墨乘沉默了许久。

他其实仍旧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像往常每一次一样,面对曾经的诛月,或者曾经的月白,甚至于乌怀殊……默默在心里蕴藏着风暴,却又用十成的高傲将之包裹起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解释,仿佛谁也不配知道他心里真正的感受。

可是,如果这样做,他仿佛是要再一次把青年从自己身边推开。辩解大多时候并无用处,因为发生过的事情注定已经是定局。

即使如此,那一瞬间,林墨乘还是想要向青年告解——虽然,那是他最不擅长做的事情。

他垂下头,说道:“……很多年,我也一直想问为什么。”

叶柏涵察觉到了他语气上的变化,突然抬起了头,紧紧盯住了林墨乘的脸。

“你难道真的从来没想过吗?我入门比你师父早,剑术强于他,修为胜于他,人望也强于他,为何最后……却是他继承了掌门之位?”

叶柏涵愣了一下,半晌才不是十分确定地问道:“……难道不是因为渡生门之事……”

林墨乘冷笑说道:“你知道渡生门发生了什么事吗?”

叶柏涵听他这么说,却又有些不确定了。

林墨乘沉默了一下,说道:“渡生门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然后林墨乘继续说道:“当年,朱玦嫉恨于我……”

朱玦应该就是月白的师兄,然而林墨乘这句话却让叶柏涵很是不解:“朱玦可是……师叔的……”

林墨乘冷笑,说道:“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我会说朱玦嫉恨我?”

叶柏涵坦然说道:“我虽然不明情况,却隐约知道那位曾经是师叔的道侣……”

林墨乘叹了一口气,一脸淡漠地回答道:“道侣又如何?世人皆道妇人善妒,其实他们却不知,男人的妒心才是最可怕的。”

“我与他虽为道侣,但都是天之骄子。身为男子,就算是结成道侣,也难免会有想要分出个高低的时候。而那时……大多数时候,我都稳压了他一头,这让朱玦深感不忿,后来他会那样做,我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叶柏涵叹口气,说道:“既然为道侣,何不彼此互相让步?师叔你这性子实在是要不得。”

林墨乘冷哼,说道:“轮得到你来说我?”然后他说道,“何况,有些事让得,有些事让不得。他既然已经起了那种诛心之念,我便平日再如何退让,又有何用?”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才问道:“所以……他真的是试图以师叔为炉鼎?”

林墨乘继续说道:“万合宫有一秘法,是以根骨优异者为器,为人易筋洗髓。一旦完成,双方根骨自换……换句话说,他想要夺我仙基。”

叶柏涵顿时不说话了。

夺人仙基,对于修士来说无异是不共戴天的大仇。虽然此行未必会损害性命,但是恐怕比损害性命更加让修士痛恨。

叶柏涵说道:“若是如此,师叔杀他,倒也说得过去。不过只是如此,师祖就算有所责怪,也应该不会太过严重才对。”

林墨乘冷哼一声,却突然不说话了。

叶柏涵见他这样的态度,便开口叫道:“师叔?”

他叫了好几声,林墨乘却一点声音也不肯发出来。叶柏涵看他那傲娇样子,回想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刺激到了林墨乘。

结果他半晌不出声,林墨乘反而突然开口说道:“这天下许多人都不像你想得那样好。我已经在你面前做了恶人,所以注定这辈子都是脏的。但是即使如此,你所认为的好人,也未必就真的是好人。”

叶柏涵听了,心头一动,就猜到了他应该说的是自家师祖,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叔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

林墨乘说道:“即便我说了,你也未必会信。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说。”

叶柏涵便说道:“你若是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他对于师祖的事情不了解,但是听林墨乘这么说,他却有些想要打听关于师祖与林墨乘之间的事情,可惜林墨乘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林墨乘难得地翻过身去,背对了叶柏涵。他之所以不肯说自然是有原因的。他与乌怀殊以及叶柏涵师祖之间的纠葛,本身就跟双方的利益有关。

叶柏涵虽然不是直接的受益人,但是就立场来说,他天生就该是站在乌怀殊那一边的。从这一点来说,他师父对于叶柏涵来说其实并不能说是坏人。

唯独可以让叶柏涵可以公平地给出一个审判的,是那孩子天生的善良和正义感。可是林墨乘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请求这样一个评判。

因为他也曾一度对对方做出类似的残忍恶毒行径。也许有人可以毫不在意地以双重标准来要求受害者,但是那不是林墨乘。

他纵然残忍绝情,却绝不下作。

林墨乘曾经面对过一场极为惨烈的人生,他的人生中没有同伴,只有背叛者,背叛者和背叛者。后来,他遇到了乌小福……他便给予了那孩子一段比自己更加惨烈的遭遇。

那是一种复仇,针对乌怀殊的复仇。

但是那并不能让他觉得痛快,因为什么样的复仇放在那样的孩子身上都不会让人觉得痛快——没有人会对毁掉那样一个人感到愉快。

他聪慧,温柔,善良,忠诚,然后……被杀死。

林墨乘憎恨这个世界,他的生命之中缺乏了喜悦,更多的却是痛苦。孤独感与对背叛者的憎恨让他扭曲,所以他决定进行复仇。

然后他选中复仇的对象,是这一生中唯一一个从来没有背叛过他,也没有给他带来过痛苦的人。

林墨乘成功地报复了乌怀殊——他知道那种感觉,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他也好,乌怀殊也好,都是自作自受。

他背对着叶柏涵说道:“睡吧,如果不想我做什么你不想发生的事情。”

这威胁实在有效,叶柏涵连死都不怕,就是对这个怂得慌,立即就闭嘴了。

第二天睡醒之后,林墨乘没有离开,反而对叶柏涵说道:“收拾好,从今天开始,你就跟在我身边,一步也不要离开。”

叶柏涵惊了一下,却没有反对。

他也想知道林墨乘都在接触些什么人,而跟在他身边无疑是最有效的方式,不过他却没想到林墨乘会主动提出来。

第208章

叶柏涵收拾好了自己。林墨乘想了想, 却让他低下头来,把一个项圈戴在了他的脖子上。叶柏涵看了一下,虽然无法用法力探查,却多少可以判断出来这是一个庇护类的法器。

应该是被动驱动的,毕竟叶柏涵现在连一点点灵力都使不出来。

叶柏涵当时就领悟到了, 林墨乘接下来会让他见到的,必定是对于他来说有些危险,甚至于可能因为林墨乘的原因而对他不利的人物。

也就是说, 是敌人,或者是有一定危险性的合作对象。

不过,林墨乘的敌人未必就是他的敌人。叶柏涵觉得他大可观察一番,看看与林墨乘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若是可以合作的对象,未必不能合理进行利用。

不过紧接着, 叶柏涵就发现了问题。

林墨乘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变化,竟然真的就毫不避讳地带着他出入和会见任何人。他会见的也都是些大人物,一部分的来头甚至暗暗让叶柏涵感到心惊。叶柏涵见到的人之中,包含了方丈山各大门派的权力人物, 不是掌门, 就是长老或者尊者。

当然,这些人之中, 也不是所有人对林墨乘的态度都十分友好。叶柏涵明显能发现,有些人在与林墨乘的来往之中带着警惕乃至于窥伺。

而且有些人虽然正派出身,给人的感觉却颇有些阴郁, 直觉上叶柏涵就觉得不是可以信任之人。剩下的人之中确实也有些来头不小的人物,可惜以叶柏涵的情况,又很难与对方搭上话。

直到这一天,林墨乘见了一位名教的修士。

名教的来头相当不小。它原本是一位剑修大能所创立,这位剑修大能早年曾经痴迷剑道,并且时常与人相争,也曾杀人无数。后来有一天他比试的时候误伤了怀孕的妻子,导致对方不治身亡,他因此而懊悔不已,从此离家远行,再不与人相争。

之后经过中州的时候,听到了一位禅宗修士传教,他听着深有感触,索性从此由剑道入了禅道,后来在方丈山立派。

名教之人,持剑却不杀生,所以手中所持的全是无刃剑。虽然如此,但是不代表他们的剑术不具有杀伤力。

来访的名教掌门,看上去就极有风骨,让叶柏涵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林墨乘察觉他的反应,却没有说话。

名教掌门也注意到叶柏涵的存在,忍不住扫了他一眼,问道:“这位是……”

林墨乘说道:“是我的弟子,掌门无需在意。”

对方看着叶柏涵秀美的侧脸,皱了皱眉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直接进入了正题,说道:“林道友,明人不说暗话,关于心法宗在青梁谷的事情,你做得有些过了吧?”

林墨乘说道:“青梁谷的事情与我并没有干系,常掌门怕是找错人了。”

常掌门却说道:“林道友不必与我推诿,我们都知道,心法宗现在对林道友可是言听计从。”

林墨乘说道:“常掌门这话就说得过了。心法宗堂堂一个大派,如何会对我言听计从?”

两人争执了半日,叶柏涵隐隐听出常掌门是在指责林墨乘暗中操控心法宗,不过林墨乘却任由对方指责,并不肯认。

常掌门无可奈何,便说道:“林道友,小心养虎反受其害!如今的心法宗,可是越来越乱了。”

林墨乘淡淡回答道:“多谢掌门提醒,我会小心的。”

常掌门叹了一口气,一挥袖就走了。

然后林墨乘回过头来,对叶柏涵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此人可用?”

叶柏涵说道:“师叔你多心了。”他不过多看了那名教掌门几眼,却并不觉得对方可用……因为这位名教掌门的眉宇之间颇有些戾气,而且,他对林墨乘的态度太软了,看上去并不像是真的来问罪,更像是为了走个过场。

林墨乘却不知道叶柏涵心里的想法,而是开口说道:“名教弟子一向不用开刃的剑器。但是这一代名教的精英弟子,拿的却全部是一把有一把的剑中剑,无刃剑之中,却藏着一把有刃剑,锋利且能杀人。”

叶柏涵心里一惊,顿时明白了林墨乘话中暗藏的含义。

名教祖师当初选用无刃剑作为弟子的法器,本身蕴含的就是一种无怒,不争,淡泊,出世的态度。而当无刃剑有了锋刃,却代表著名教已经不再满足于现状,甚至于有了以杀人来达成目的的决心。

这也能解释名教掌门对于林墨乘的态度了——本质上,双方的目的是有一致之处的,哪怕利益上有一些纠纷,但是最核心的理念却没有不同……他们都想要改变现状,让如今的修行界重新洗牌。

林墨乘在提醒叶柏涵,常掌门所要的东西,与他想要维护的是全然相反的。

这之后的时间里,叶柏涵还跟随着林墨乘见了许多人,知道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心法宗与众妙门会对林墨乘礼敬有加,果然是有把柄握在林墨乘的手里。虽然具体的把柄内容不清楚,但是林墨乘隐约透露出来,说是现在的心法宗宗主位置不稳,而众妙门的问题更加复杂——众妙门这些年来门中缺乏能够撑起整个门派的天才人物,偏偏天赋出众的女修却数量不少,一直受到各派的觊觎。自从前任门主陨落之后,新任门主野心勃勃,希望能够重振门派,偏偏本身的能力不足,所以一直以来,十分依赖林墨乘的智计。

方丈山五大禅宗,倒有三个或者听从林墨乘的吩咐,或者与其有着微妙的默契。叶柏涵心里隐隐意识到,既然三宗都不满足于现状,必定是其现状有些不如人意。如此说来,恐怕另外两宗就是林墨乘等人对抗的主要对象了。

然而因为各种原因,叶柏涵最后也没有机会见到另外两宗的任何大人物,门下弟子倒是勉强见到了几位,还是在一个非常微妙的情况下。

城中炼器坊的炼器师出了一把灵兵,叶柏涵好奇想要去旁观,林墨乘知道他心喜这些,便也没有阻止。结果到了现场情形颇为胡乱,最后灵兵还是被一位北山派的弟子给买走了。

买走这件事本身不值得关注,但是北山派弟子的嚣张气焰才是让人觉得不满的地方。这个过程之中,大约十数名其他门派的弟子都受了轻重不等的伤,而那甚至都算不上争执,而只是一场威慑。

叶柏涵实在不能想象,方丈山作为东海五大仙境之一,竟然已经混乱到了这种地步。

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不管任何情况下,世间的一切都是在不断变化的,五大禅宗在百年前可能实力相仿,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此消彼长,不去争的就会被慢慢淘汰。

禅宗修的是一个出世,但凡人也好,修行者也好,只要活在这世上,就难以真的出世。出世终究只能作为一种心态,却不能作为为人处世的态度。

这大概就是真正矛盾的地方。修真者修的是一个超凡脱俗,修出来的却是长生和神魂。但是若是不修这超凡脱俗,却连长生都修不到。

所谓的修仙界,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层次高一些的凡尘罢了。

跟随林墨乘的这段日子,叶柏涵收获很大,也渐渐感觉到了棘手。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林墨乘向叶柏涵揭示了许多关于方丈山各大派之间的恩怨,以及其中的一些秘闻。这让整个情况越发错综复杂起来——强势的宗派想要占据更多的资源,而弱势的教派却也不愿意就此退出没落……这种情况下,哪怕是禅宗修士也很难遵循本心,暗地里没几个人毫无把柄。

林墨乘混迹其中,不知道抓了多少人的把柄,借此很大程度上控制了方丈城的局势。

叶柏涵沉思着进入了屋中,觉得十分疲惫。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本能地拿起了正在绘制的万佛录,打算继续动手。

其实方丈城对于万佛录感兴趣的人极为稀少。虽说有原本世界那数目庞大的佛经和佛教故事作为基底,但是一来两个世界的禅宗风俗区别极大,二来叶柏涵自己对于佛教的了解和体悟也很有限,加上林墨乘紧迫盯人,他能做的事情也极为有限。

不过,绘制万佛录的目的本来就不在这里,叶柏涵绘制万佛录的过程之中,在佛像的袈裟上绘制了各种五花八门的纹路,乍看只是装饰,但是暗中却又隐隐符合着一些阵法规则。

不过若一个人真的试图使用这些纹路去布置阵法,往往又会发现缺少了最关键的部分,就是阵法符箓。

这些纹路,其他人看不懂,只会因为是一些阵法残本,但是都琅阁的器师们只要稍微机灵点就一定看得懂,因为这些符咒全部都跟叶柏涵一直以来提供给都琅阁的独特法器有关。

哪怕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是只要察觉这些商业上的秘密有泄露的可能性,都琅阁的管事一定会试图跟上面进行汇报,而通过这些汇报,叶柏涵就能在对方自己也不知情的情况下传递出他想要传递的消息。

所以,具体要通过这些图纹传递出什么样的信息,就是叶柏涵需要进行设计的了。

因此即使被林墨乘紧紧盯着,叶柏涵也要想尽办法地试着继续传递信息,只不过需要更加小心,不令对方发现端倪而已。

但是这天他翻开已经画好的万佛像,却突然一惊。叶柏涵强压着自己心头的惊讶与紧张,若无其事地把画纸给收了起来。

他的画纸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夹了一张图。那张图不是他画的,上面画着一座山,山前一池水,泛起一圈涟漪,中间落了一把磬。

他猜测了一下,就有了判断。

恐怕是泽山的人来了,最有可能的是泽君。至于那把磬……代表的难道是月白?

叶柏涵若无其事地把万佛录收了起来,直接放到一边,伸手拿出一张纸就开始继续绘画。他没有把那叠纸藏起来,就是赌林墨乘不会特意来搜检他的画纸——毕竟前几日林墨乘刚刚把这一叠万佛像给看了一遍。

何况他此时修为受制,做什么都不方便,林墨乘又一直对他紧迫逼人,做多余的事反而容易让人生疑。

叶柏涵的大脑飞快地转着,思索泽君此时到底在哪里,带了多少人,不知道有没有把握和林墨乘的人进行对抗。这样想着,他的思路最后又转回了要怎么样才能不在林墨乘面前露出破绽这一件事上面。

一般来说,一个人若是有什么谋算的时候,都会特别小心翼翼。叶柏涵虽然意识到这一点,却觉得自己未必就能不露端倪,毕竟紧张是一种本能。

……既然如此,他索性反其道而行,试着展现些无关紧要的小嚣张来转移林墨乘的注意力好了……只是,用什么借口呢?

叶柏涵低头半晌,再抬起头来已经下定了主意。

他画着佛像,直到夜深,林墨乘处理掉了一些事情,就要催他睡觉。叶柏涵却梗着脖子不理他,惹得林墨乘有点莫名,等到好不容易让他正眼看自己,叶柏涵的眼中却带了泪光。

林墨乘吃了一惊。

叶柏涵很少会流泪,林墨乘在白袭青死的时候,都没有再见过对方掉眼泪。他最后一次看到对方掉眼泪,是诛月临死前,问他为什么的时候。

那时他满脸血泪,那一张脸过了许多年都让人难忘。

林墨乘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叶柏涵擦掉了眼泪,说道:“师叔,晚上你去别的地方睡吧,要不就我出去。”

林墨乘瞪着他,说道:“为什么!?”

叶柏涵说道:“因为我不愿意。要不你杀了我好了。”

林墨乘:“……”

叶柏涵说道:“也许在你看来我很蠢……甚至不止是我,以前的每一个我都很蠢。乌小福啊,楚含江啊,诛月啊……”他迟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白袭青的名字,却开口说道,“世上之人多数自私,知道保护好自己,哪怕伤害别人也在所不惜,只有我傻子一样地自找死路。”

林墨乘顿时沉默。他并没有这么想。也许叶柏涵很傻,但是……他从未觉得对方蠢。

叶柏涵却说道:“但是有人能说我蠢,有人却不能。我所有做的傻事都是因为我有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的人。这世上虽然有人人品低劣,可是也有人像二师兄和三师姐,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他目光炯炯地望向林墨乘,说道:“师叔不理解吧?因为师叔从来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林墨乘心中一动。

叶柏涵的话中带着引导性,让他很自然地认为叶柏涵是被最近知道的秘闻给刺激到了。对于叶柏涵这样的人来说,让他承认他所想要维护的世界比他预想中更黑暗,比直接刺伤他更让他痛苦。

林墨乘伸手,想要去擦叶柏涵的泪水:“……我即使把全天下的人不放在眼里,也不会不把你放在眼里。”

第209章

他这一声叹息, 却是从心而发。

林墨乘并不会去否认他的前半生过得过于自负和嚣张,可是人总有少年轻狂的时候。他在剑道上的天赋既造就了他,却也毁了他。

他并不为之后悔……即使是现在,他也只是学会了伪装,内心深处仍旧看不起庸碌世人。如夏虫不可语冰, 这世间大部分的人,都不会懂林墨乘眼中所能见到的世界。

可是他至少学会了一件事,就是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你需要正眼去看的人。而且, 如果能认真地注视对方的双眼,他那本来阴暗的人生说不定还能看到些许动人的风景。

这是一个迟到的领悟,但是经历残酷的教训,林墨乘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挣扎一下,也许这一次会有不同的结局。

他对叶柏涵说道:“我任何时候都是把你放在眼里的,柏涵……几乎恨不得时时刻刻。”

叶柏涵:“……”

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林墨乘继续说道:“不过, 仅仅是这样其实并不够……所以我还要把你抓在手里。你难道真的不明白?”

叶柏涵说道:“可是,我只看到师叔你在强迫我。强迫我去接受你的想法,你的意志,你的感情……师叔, 人心不是可以强迫出来的!你不可能单方面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总要尊重一下别人!”

林墨乘说道:“然后呢?”

叶柏涵愣了一下。

林墨乘说道:“我尊重你,然后你要怎么做?你会从此忘记以前发生的一切, 然后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吗?”

叶柏涵沉默了。

……当然不会。

林墨乘却笑了。他说道:“既然不会,我尊重你又有什么好处?柏涵……我会尊重你,尽我所能地不再让你伤心。可是那必须是在我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然后他握住叶柏涵的手, 说道:“放心,我不会一直禁制你的修为,毕竟一直在修为上受到限制,长远来说对你的修为也不利。我会尽快解决掉一切障碍的。”

叶柏涵:“!?”他皱紧了眉头,问道,“师叔打算怎么解决障碍?解决什么障碍!?”

林墨乘说道:“全部杀了如何?”

叶柏涵神色一凝。

林墨乘见他的神情变化,心中微微一笑,才改口说道:“放心,只是玩笑话而已。无论如何,真道宗终归是我的师门……我总会留人一条性命的。”

林墨乘说这话,叶柏涵固然是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却暗暗更加绷紧了几分,觉得不能真的让林墨乘达成目的。

……该做点什么了。

叶柏涵故意装作不高兴的样子,转身上了床榻。林墨乘见他不说话,也跟了上去。待到灯火熄灭,叶柏涵躺在床上,伸手捂住嘴做出打哈欠的样子,其实却是把一颗丹药扔进了嘴里。

那丹药自然是从之前的修士手中得到。

丹药名叫破境丹,是专门为修士提升修为,打破境界障壁而炼制。

破境丹入口,叶柏涵立刻就有了反应。但是他却强制压制了下来。

蓬勃的灵力随着丹药化入经脉,却因为灵脉被封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并且因此开始直接冲击经脉。叶柏涵虽然灵脉被封,但是毕竟是修行者的体质,所以即使受到灵力冲击,也没有马上被直接冲击得五脏破裂而暴毙。

只是喉间隐隐泛起了一股血腥之气。

经脉仿佛承受不住一样,出现了如同要裂开一般地疼痛,叶柏涵却生生忍住了,只是肌肉有些紧绷,却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但仅仅这种程度的紧绷,却已经让林墨乘感觉到了不对。

他眉头微皱,伸出手想要抓住叶柏涵,开口道:“你怎么……”

然后就见叶柏涵的七窍都开始流血。

林墨乘吓了一跳,伸手就想去抓叶柏涵的手,却不防叶柏涵猛然伸手抱住了他。那个拥抱伴随着之前那让人心惊的景象,让林墨乘一时反应不过来,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听到了铃声。

那铃声由灵力驱动,叶柏涵眼中留着血泪,却还坚持着用由破境丹暴力冲破经脉所漏出来的那点灵力驱动法器,让那铃声传入林墨乘的识海。

“叮叮叮!叮叮叮!”

林墨乘死死地盯住了青年的脸,甚至忘了要抵抗。他伸手想去擦叶柏涵的血泪,只想问叶柏涵一句:“值得吗?”

然而,已经说不出口。

他们沉入的是无尽的回忆。

沉入幻境之中以后,叶柏涵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男人的脸。那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看上去十分温柔又宽和,装扮上看上去也有正统的禅宗气息。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带着有些阴森的味道。

“墨乘,放心,今天之后,我会永远好好照顾你,你什么也不必担心。不需要再去跟人争强斗胜,不需要再强出头,更不需要……非要事事盖我一头。”

叶柏涵想,原来这人就是朱玦。

林墨乘曾经说过的话在他脑中响起,让叶柏涵猛然感到了撼动。

……这是……恋人?

不,怎么会有人对自己恋慕的人说这样的话?

叶柏涵许久无法反应,却听到有一个声音问道:“……为什么?”

那是小师叔的声音……带着更年轻的气息,也带着更多动摇。那不是声音上的变化,而是从说话方式本身中透出的几分天真和稚嫩。

【为什么?】

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告诉我人心为什么总是生出恶意,告诉我曾经真挚的感情为何经不住考验,告诉我为什么总是在伤透人心之后……才后悔曾经没有珍惜?

叶柏涵看着朱玦和林墨乘,莫名地心头就一酸,也有一句“为什么”如鲠在喉。

却听朱玦说道:“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墨乘,是你太过分了。”

“你光是活在这世上,就让其它人无地容身。”

朱玦这样说道。

“我也只不过是想跟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而已。”

……无耻的对话!

“够了!朱玦,你恶心够了没?”旁边的一位女修开口说道,“恶心够了就开始动手吧!我要他的——”

然后,她就瞪直了眼睛。

断成了两段的尸体,漫天飞溅的血色,以及一片冰冷的心情。

【为什么?】

叶柏涵感觉林墨乘心中的疑惑还在,可是他的手上,却已经沾满了鲜血。他并没有停手,而是一挥指,发出一道无形的刀气,直接将女修也切成了两截。

“为什么!?”他开口问着,猛然一剑向着朱玦斩去,可惜朱玦已经不能回答他。即使如此,林墨乘却似乎并不解气,而是斩了一剑!一剑!又一剑!

叶柏涵说不出话来。

直到朱玦被斩成一片肉泥,林墨乘才停下了手。他望向门口,眼神却一片空洞。

“林墨乘!你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事情!?”场景变幻,眼前的人变成了一位容貌威严的修士。

叶柏涵认出了,那就是他的师祖。

林墨乘含泪走到他面前,叫道:“……师父!”

却听师祖说道:“我没有你这徒弟!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这样,我如何还能把真道宗交给你!?”

林墨乘说道:“师父……他想要夺我仙基!”

师祖的表情略微一滞,叶柏涵还以为他会出口安慰,可是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却又重新冷硬起来,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算了!你做出这等事情,还是闭门好好反省吧!”

他转身想要离开,林墨乘伸手仿佛想要抓住师父的衣袖,最后却没有抓住。

静室中不知日月,林墨乘也不知道修行了多久,然后就听弟子说起了一个消息:“小师叔你师兄要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师兄?”

“听说是掌门在凡俗的子侄,数十年前就收为弟子,但是机缘未到没有上山。据说现在机缘已经到了。”

林墨乘说道:“哦。”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林墨乘说道:“是你太激动了。”

虽然这样说,他还是偷偷去看了一番传说中的师兄。

叶柏涵在林墨乘的记忆中第一次看到自己传说中的第一世,然后不得不诚实地承认,自己真的曾经是个丑丫头。

林墨乘一路跟着乌怀殊和乌小福走,但是并不现身。虽然不曾现身,他却暗中帮两人解决了不少麻烦。

叶柏涵感觉到林墨乘这时候的心中更多的是好奇和嫌弃,却没有太多的怨憎。

……奇怪,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怨恨起师父的呢?

林墨乘对于这一段的记忆出乎意料地漫长,漫长到叶柏涵几乎就要误以为这些记忆对他极为重要。

但是林墨乘并没有跟到最后,因为他偷溜出来的事情被师祖发现了,然后就被师祖给抓了回去。

“你想干什么!?”

“我就只是想看看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最好是这样!”叶柏涵总觉得师祖的语气带着一些莫名的森冷。

而事实证明,叶柏涵的猜测并没有错误。林墨乘在离开之前,偷偷在乌小福的包裹里藏了一颗丹药,那是一颗疗伤的灵丹,但是如果凡人吃了,却只会因为灵力冲击经脉而暴毙。

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林墨乘没有思考周全还是故意的……就他感觉到的林墨乘的情绪,似乎是前者,这对于心机深沉心性偏激的小师叔来说真的是非常让人意外。

不过对师祖来说,他似乎认定了是后者。

第210章

先掌门因此愤怒不已, 再次把林墨乘关了禁闭。乐-文而叶柏涵却意识到,这位师祖在小师叔心里的地位明显是完全不同的,因为以小师叔素来高傲的性子,他竟然会像个孩子一样追着师祖解释。

可惜结果并不如人意。

这时的林墨乘,心里已经隐隐扎了一根刺。

然而这显然还并非结束。林墨乘受到先掌门冷落, 却有一个人频频故意来挑拨。叶柏涵虽然只在几处幻境见过这个人, 却能马上叫出他的名字。

……乔恩。

乔恩与林墨乘说:“怎么,被你师父冷落了数月,心里就难过了?真是小孩子……你可知道, 你难过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林墨乘猛然抬头望向他。

乔恩说道:“那乌怀殊说是掌门凡俗子侄,其实是却是他当年早夭的独子投生。你那师父可是把真道宗当成了他的私人之物, 你若是才智平平也就算了, 可你平日这样处处争胜,岂不是逼着你师父对付你?有你在这里,他要怎么名正言顺地把衣钵传给乌怀殊?”

林墨乘听得十分不顺耳,冷笑道:“乔师兄你这挑拨也太明目张胆。无论如何, 我师父也是你的师叔,你这样明目张胆犯上,小心我禀告师父把你逐出师门!”

乔恩便冷笑道:“你当我乐意留在这地方吗?不过向你师父告状将我逐出师门这种事,我倒是不怕,就怕你惹祸上身。我师父当年故去, 我这一脉在真道宗过得是什么日子你也是看到了。你师父一边要强作大度善待我们这一脉,暗中却又极力打压,生怕我们师兄弟里面有人出息了, 反过来压制他。可是即便如此,把我们逐出真道宗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他宁愿让我们一个一个被耗死在伽罗山上,也不会真的做出让人诟病的事情。若是你透露出一点点不满,你会知道那后果是什么。”

然后他笑了起来,说道:“林墨乘,我给你一句劝告吧。今天的我……就是将来的你,我们终究都是一样的。”

林墨乘却皱紧了眉头,冷冷说道:“师兄慢走。”

他看上去是直言在赶客了。

乔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之后,便真的离开了。

乔恩离开之后,林墨乘练了许久的剑,把自己的洞府弄得一塌糊涂,然后突然收掉了飞剑,如同半空坠落一般,直直地摔了下来。

他扑在地上,许久没有动弹。

【你光是活在这世上,就让其它人无地容身。】

【你若是才智平平也就算了,可你平日这样处处争胜,岂不是逼着你师父对付你?】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林墨乘的胸口简直如同有一把火在疯狂地烧着。

他想:师父,你是这么想的吗?可是他又觉得被乔恩挑拨的自己很不对,他想忘掉这个念头,于是努力地试图去转移注意力。

然而,林墨乘才绝望地发现,他曾经最依赖的两个人,最为觉得幸福的回忆,此时都被后来发生的事情蒙上了一层阴霾,因此导致一旦去触及,就如鲠在喉,仿佛连呼吸都被刺痛。

如同掺了毒的美酒,曾经饮之即醉,如今却怎么都咽不下去口。

【为什么?】

这句话若是能直接向师父问出来,应该能松一大口气。但是他真的能问吗?即使问了就能得到真实的答案,或者想要的答案吗?

林墨乘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有裹足不前的一天。

他辗转反侧数日,试图催眠自己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但是最后还是不能自欺欺人。

然后林墨乘决定去弄清真相。有时候人活在这世上也许难得糊涂,可是对于有些人来说,糊涂地活着比死还令人痛苦。

其中弄清真相的过程叶柏涵并没有得知,或许是林墨乘自己觉得这段记忆无关紧要,所以只留下了很模糊的记忆,导致叶柏涵也无法利用仅有的模糊景象来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林墨乘的行动虽然极为谨慎,却仍旧瞒不住一直紧盯着他的前掌门。隐约察觉林墨乘在做什么之后,叶柏涵的师祖勃然大怒,师徒俩大闹一场,林墨乘直言问自己的师父,自己哪一处不如乌怀殊。

叶柏涵没想到林墨乘也有过这么傻的时候——虽然他其实多少有点觉得,自己这位小师叔在大事上其实一直在犯傻,看不通看不透。

即使他还小的时候,叶柏涵也知道,每个人都是有私心的,或许不能明言于人前,但是无人会为自己有私心而有愧,因为这本是人之本性——他们最多是会为自己起了不该有的私心而害怕受到谴责而已。

而在这种情况下,林墨乘的责问非但不会让先掌门反思,反而会更严重地激怒对方。

盛怒之下的先掌门对自己的弟子放了一句狠话,这句狠话在叶柏涵看来只是一句气话,但是林墨乘却一瞬间变得脸色苍白。

先掌门说的是:“我要把衣钵传给谁是我的事情!林墨乘,你要是对我有所不满,大可叛出师门去!反正你现在也长本事了!”

叶柏涵想……那时的林墨乘对师门还是有感情的。

发怒的前掌门不止出言诛心,怒中还打了林墨乘一掌。这一掌并不重,但是林墨乘的心里却因此而感到一片凄凉。

当晚他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突然去洗尘峰要求接取任务,随后就离开了伽罗山。

他接取的是一个比较困难的任务,许多弟子都铩羽而归,但是林墨乘完成得却十分轻松,只是面对师兄师弟们崇拜中带着艳羡的目光时,林墨乘突然又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天性聪颖,根骨又出众,自小修行上就不曾遇到过什么挫折,平日更是受到门派中许多弟子的崇拜与爱慕,故也导致林墨乘向来鲜有忧愁。

这就使他面对猛然而来的磨难时,完全缺乏应对的心理素质,很长一段时间都心态失衡。而这段时间之中,他心中慢慢出现了许多负面情绪。

林墨乘很小的时候就上山了,与前掌门的感情可以说是非常深厚。他似乎也并不是没有忆起过两人一度温馨的过往,但是越是如此,反而对于师父如今如同防贼一般的防备感到越发愤怒和想不开。

叶柏涵感到林墨乘的心里存着一股愤怒,这股愤怒是对于前掌门和乌怀殊的,但是更多却是对于多年师徒情谊抵不过一个隔世血缘的。

从他记忆里,叶柏涵知道林墨乘出生于一个大世家,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他的父亲身为嫡脉长子却早夭,为了避免他的存在对家族的继承权产生威胁,他被半遗弃一般地送去修行,最后辗转到了伽罗山。

他没有尝过世俗亲情的滋味,却本能地把自己的师父当成父亲一样依赖。然而,在这一刻林墨乘意识到了……他与师父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的名字,就叫乌怀殊。

他愤愤不平,一半是对要夺走他一切的乌怀殊,另一半,则是对于曾经视之如父的师父。

然后他就遇到了乌小福。

林墨乘是亲眼看着乌怀殊一路走来的,所以知道师父对于乌怀殊一路安排的本质。据说这位师兄前世的时候因为过于沉迷尘世繁华,为人所骗,最后走火入魔,失却修为而陨落。

前掌门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送他前去投生,投生之后,为避免重蹈覆辙,他的师父设计了重重机关,只为了点醒乌怀殊,令其彻悟。

乌怀殊一路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但是林墨乘知道,他身上有师父设下的护身咒法,必定有惊而无险。

倒是乌怀殊身边的丑丫头,遇到的险情和吃过的苦头远远多过自己的父亲。

林墨乘见过两人相处的情形,知道这对父女几乎是相依为命。他忍不住就想,若是乌怀殊失去了自己的女儿……想必也是极为痛苦的。

或许是因为心中隐隐浮现的这个念头在作祟,所以在回山的时候,当他看到乌小福被魔道抓住,惨遭凌虐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做,心中还隐隐浮起了几分疯狂的快意。

叶柏涵隔绝了那段幻象。

乌小福最后的情况那样惨烈,让他无法去直视。他素来是自己更能熬过艰难苦痛,却对别人的苦痛感到更加不忍的人。而乌小福虽然是叶柏涵自己,但此时以林墨乘的视觉看来,叶柏涵却觉得她更像一个陌生人。

他无法忍受看到一个人……一个全无修为的女孩经历那么惨烈的折磨。

但是,没有隔绝的是林墨乘的情绪。所以他知道,在这一个瞬间,林墨乘并非真的全无不忍和愧疚,但是这些不忍和愧疚,却全部被浓烈的恨意所覆盖。

可怜……可叹……又可悲。

无论是林墨乘,乌小福还是叶柏涵自己,在一场复仇中,都显出了十二分的可悲。可是,说到底这个故事里没有胜利者,无论是对方还是自己,其实都在自我凌迟。

叶柏涵想,也该是时候结束这一场凌迟了。

第211章

做好决定了之后, 应真道人转头就招来了自己目前在门派的三位弟子,伸手就把叶柏涵塞进了大弟子的怀里。

韩定霜顿时浑身僵硬。

应真道人说道:“你们小师妹的根骨不好,我要去昆仑和丹谷分别走一趟,寻一些天材地宝或者丹药来为他重塑灵根。我离开这段时间,你们几人要好好照顾他。如果他少了一根汗毛, 我都只管寻你们问话。”

韩定霜哪里会照顾孩子,顿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秦思归虽然对着叶柏涵心里亲切, 但是对于照顾这么小的孩子也没有丝毫的自信,听应真道人这样说,也是好一会儿没敢应话。

反而是小魔女无恨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刻笑着凑了上来,伸手就去捏了一下叶柏涵的脸,一边说道:“师父放心, 徒儿一定会照顾好小师妹的!”

然后就望了韩定霜一眼,眼带笑意,若有所思地说道:“大师兄是不是抱不惯小师妹?如果抱不惯就让我来抱吧。我以前可也是抱过弟弟妹妹的……”

她这样说着,就向叶柏涵伸出了双手。

韩定霜却猛然把怀里的叶柏涵往另外一侧一倾, 避开了无恨的手之后, 还开始向着她连绵不断地释放寒气。无恨被冻到,吐了吐舌头, 到底没敢造次,最后还是退到了一边。

但是哪怕拒绝了把叶柏涵交到小魔女手里,韩定霜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照顾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他僵立在那里, 和叶柏涵四目相对半晌,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应真道人看他那样子,知道他恐怕不会照顾小孩,一时也是头疼得很。他想了想,转头望向了秦思归,秦思归顿时一惊,但是惊过之后,咬了咬牙,还是站了出来,开口说道:“要不,还是我来试着照顾小师——”

结果却见应真道人猛然打断了秦思归后面的话,对韩定霜说道:“小师妹交给定霜照顾。你如果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可以下山去找个妇人来帮忙。”又对秦思归说道,“思归你可以帮忙看着点,但是不要越俎代庖。”

最后他警告了一句无恨:“没事儿离你小师妹远点。”

无恨听了,撅起嘴,委委屈屈地应了。

叶柏涵默默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总觉得这群师徒和师兄妹之间的气氛颇为诡异。

但是他现在还有点怂——那白发危长老把他往水里的那一淹让叶柏涵颇有些心有余悸,他还完全不知道这群人里面隐藏着多少蛇精病,一时之间完全不敢随便发表意见,生怕不注意就激发了谁脑子里错了弦的那根筋,把自己陷入险地。

却不料仅仅只是那么一闭嘴,很多事情就再来不及说。

应真道人当日日落前就来不及地走了。临走之前,叶柏涵听到他的声音响彻了整座伽罗山的每一个角落,说道:“众弟子听令。我今日收一弟子名为叶柏涵,乃尔等小师叔归位。他如今还未正式修行,尔等不得与之争斗,伤其分毫!违者门规处置!”

叶柏涵目瞪口呆,瞬间意识到自己在伽罗山要出名了。他心中纠结,却还要勉强装可爱,询问韩定霜:“为什么要特别让大家别跟我打架呢?我不会打架的,难道有人会打我吗?”

韩定霜低头望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闭上了,继续开始放寒气。

还是秦思归开口说道:“呃,别怕。不会有人找你打架的,师父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其实照理说这些话真正的孩童是听不懂的,但是叶柏涵到底不是真正的小儿,伽罗山上这群修士似乎也无人对此表示过惊讶。

叶柏涵心想:他们知道我有前世记忆吗?

但他不敢直接问,万一对方并不知道他却坦然自爆了,说不定对方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叶柏涵在知晓可能有的结果之前,并不想冒这个险。

应真道人离开之后,韩定霜果然下山去找了名妇人来照顾叶柏涵。事实上山上未必没有有道行的杂役,然而到底没有几个有生育经验的女人。韩定霜找来的这个妇人,丈夫原本是个猎人,早年打猎遇上妖兽,最后只寻回几片碎布和一截骨架。好不容易把病弱的女儿拉扯大,但是最后还是没熬过去年的冬天。

纵然活得孤苦伶仃,但偏偏就是这样的女人生命力尤其强悍。韩定霜把女人带上山之后,女人很快就开始把叶柏涵照顾得妥妥当当。

因为应真道人下了山,韩定霜就临时把叶柏涵抱到了自己住的洗心崖来照顾。洗心崖和碧砚崖都在伽罗山中央的问道峰上,但若是凡人步行,哪怕不受阵法困扰,怕也是要走上大半个时辰才能走到。

因为这样的原因,被叶柏涵称为李婶的女人并不能在问道峰随意走动。幸好因为叶柏涵的关系,韩定霜又另外从洗尘峰要来了两个杂役,一同住在洗心崖。除此之外,每日也有人会主动把一些食材蔬果送到韩定霜的居所来,倒是不至于让李婶和叶柏涵断粮。

只一点特别难熬。

就是李婶的手艺。

暂不说叶柏涵前世的家境虽然不如何,到底是活在一个各种烹制工艺都发展得极为成熟的时代,就说他这一世吧,那可是皇家出身,还是明皇唯一的小皇子。在吃食上素来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而李婶却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妇,平日里能吃得饱饭就不错了。伽罗山好歹是仙山,真道宗也是堂堂正正的仙门,就算道人们都早已辟谷,却也不可能缺凡人一口吃的。

因为韩定霜在真道宗的地位和叶柏涵的特殊身份,洗尘峰那边每日送过来的食材可以说是极为丰富,不但各种蔬果肉食一应俱全,其中甚至还夹杂着灵谷灵蔬和极为珍稀的妖兽肉。

但是这种东西放到李婶手中任她处理,却是完完全全的糟蹋。

李婶如今虽然不缺吃食,但多年积习却是完全难以改变的。她原本见识不多,会处理的食材和会做的菜式就十分贫乏,更要命的是她还舍不得用油用盐,做出来的菜自然就寡淡无味,难以下咽。

饮食水准突然从皇家标准跌到了贫民层次,虽然叶柏涵努力地想要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娇气,然而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他到底没坚持下去。

实在忍无可忍,他这天终于没忍住自己动了刀。

五六年没做菜,还顶着个孩子的身躯,叶柏涵的刀工也就那样了。灶台跟煤气灶电气炉也不一样,火候非常不好控制,叶柏涵觉得成果也就算差强人意。

但是当菜肴烹制得差不多的时候,李婶闻着那香气,整个人都被惊呆了。她被叶柏涵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一时之间,她竟然忘了看到叶柏涵踩着木墩儿站在灶台前的惊讶,也忘了要把叶柏涵从木墩上抱下来。

韩定霜从演武场早课回来,刚到小楼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香,那气味和李婶平日所做完全不同,似乎隐隐还带了一股药香。他顿时大感好奇,还以为李婶拿出了什么压箱底的本事,结果走近一看,却发现竟然是叶柏涵站在一个小木墩上对着灶台在捣鼓。

他在自己都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就如同一阵风一样地飘到了灶台前面,把叶柏涵抱离了烟气滚滚的灶台。

叶柏涵被抱住之后,就仰头向后试图看一眼是谁在阻拦他的工作,结果正好跟韩定霜四目相对。

韩定霜看到男孩谴责的眼神,沉默半晌,才开口解释道:“……做菜……危险。你还小,别玩这个。”

他的话说得有点断断续续,明明听上去也不像结巴,反而更像是在紧张。

叶柏涵抬头看着这位冰山大师兄,眨了眨眼,觉得对方和自己想象得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开口说道:“可是我想吃好吃的。”

李婶听了,赶紧上来说道:“小姐想吃什么,告诉李婶,李婶给你做就是了。”

叶柏涵心说李婶你的手艺我都不能违心地说“还算差强人意”,但是到底没有用言语去伤害无辜的李婶——贫穷导致的缺乏见识并不是她的错。

所以他最后只是说道:“那李婶你先帮我把蒜给切成末,和醋汁调一下,加一勺黄酒,少许盐,再加一勺旁边的白色粉末。”

李婶伸手便要去做,不料韩定霜已经抢先一步,只手腕轻轻一抬,在几个盛装调味物的碗口敲了敲,里面的粉末就扬了起来,自动洒到了醋盏之中。

李婶一愣,才伸手拿了蒜台,开始剥皮切末。

醋汁调和之后,叶柏涵又让韩定霜将锅里的菜肴给端了出来——叶柏涵因为年少无力,所以并没有做太难的菜式,做的多数是蒸煮炖烤的菜式,并没有一样炒菜……因为他翻不动锅铲。

虽然如此,当菜肴出锅的时候,那香气仍旧让人心醉神迷。连韩定霜都忍不住愣了愣,突然感受了十丈软红的美妙。

这个时候韩定霜等掌门亲传弟子发出纸鹤传讯应真道人也有两天了,在等候回音的途中,韩定霜本来想要先教导叶柏涵一些基础的剑修知识,可惜叶柏涵那小胳膊小腿的,拿把木剑都像是在卖萌,韩定霜本人在教学方面也没什么天赋,教了半天发现自己有些强人所难,就蹲下来开始认真看叶柏涵卖萌。

第212章

叶柏涵听到这声喊话, 虽然情志还迷糊,却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对月白叫道:“一起走……”

那声音有点弱,好在别云生听得很清楚,于是再对月白说道:“一起走!”

月白却并不情愿,而是说道:“快走!如果不想我现在就弄醒他!”

别云生瞪着她, 似乎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威胁, 但是他不想拿叶柏涵冒险,而叶柏涵此时的伤势也确实必须得受到治疗——他便没有再管月白,直接抱起叶柏涵御剑就往外奔逃。

叶柏涵见了, 却是吃力地抓住了别云生的袖子,说道:“她……想要送死!”

别云生说道:“管不了这么多了。她想要寻死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现在是你的伤比较重要。无论如何……殿下比谁都重要。”

叶柏涵皱了皱眉头, 却知道自己大约无能为力。如果那是月白真正在追求的结果,谁也阻止不了……也无权阻止。随后他抬头望着别云生那凝重的表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一句想问许久的话:“……泽君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我?”

别云生说道:“我并无意隐瞒……殿下对我来说,如父如母。”

泽山之上, 所有仙灵,都曾由一个人一棵一棵地点化。草木化灵比妖兽更为困难,因为它们的灵智甚至比妖兽来得更加微弱。

点化妖灵是要损失自己的修为的,所以那个人的修为一直长进缓慢,然而就算如此, 他从来不曾放弃过,每年必定都会尽自己所能对泽山的草木进行点化。

叶柏涵听到别云生话中的凝重,却一时没有说话, 一来是因为他现在只要开口都觉得辛苦,二来却也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别云生在意的那个人……果然是莲吧?

月白取出自己的法器,一道灵力便向林墨乘急攻而去。结果灵刃还未到半途,林墨乘便猛然睁开了眼,一剑挥出,轻而易举地击溃了那道灵力。

他猛然起身,却没有立刻出击,而是在看到月白之后,皱了皱眉头:“怎么是你?”

月白说道:“你在期待什么?想看到白袭青吗?”

林墨乘却猛然一剑向月白直奔而去,那剑势既强且急,相比月白刚才那一击简直有着压倒性的威势,月白急忙想躲,却根本来不及。

剑锋最后停在月白脖颈边毫发之距,林墨乘逼问道:“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他的伤势不轻,若不马上救治恐怕会损伤灵基。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我灭了你们渡生门!”

月白听他的威胁,愣了一下,却开口说道:“……你竟然也会为了别人的事情如此着急,真是稀罕。我还以为你根本就没心没肺呢!”

林墨乘却无心与她废话,说道:“他在哪里!?”

月白却说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她语气平静,脸上还带着笑容,倒是让林墨乘为之一愣。

月白说道:“虽然与预期的有点不一样,但是你想杀我就动手吧。”

林墨乘说道:“你——”

他没想到月白竟然也这样不怕死,叶柏涵先前的冒险之举已经让他觉得束手无策,月白此时的狂妄却只让他觉得愤怒。

他问道:“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月白摇了摇头,说道:“如果这个世上确实有你不会杀的人,我想那个人肯定不是我。可是林师兄,这么多年……”她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你今天是第一次正眼看我。”

林墨乘说道:“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月白说道:“那就杀了我吧!”她毫不避让,说道,“这几百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要杀了你,为师兄报仇!不过见面之后……不,或者更早之前我就发现了,我杀不了你!既然这样,干脆你来杀了我好了!”

“若不能送你去陪伴师兄,就让我自己追寻他前往黄泉吧。”

即使冷漠如林墨乘,看着这样的月白也不禁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我都不知道……原来你竟然这样爱慕你师兄?”

月白笑了。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冷漠地说出这么一句话?这三百多年来,她爱慕的人始终只有一个,从她第一次看到对方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从未改变。

他拒绝她,选择了师兄的时候,她未曾改变。他以残酷手段杀死她视若兄长的人时,她未曾改变。而当他毫不留情想要杀死她的时候,她仍旧未曾改变。

所以……方才不可原谅。

没有人会原谅她这愚蠢的感情,师兄不会原谅,她自己也不会原谅。所以只有杀了林墨乘或者死在杀他的途中,才是月白最终应该走向的归路……不会被师兄责备的归路。

林墨乘察觉到从月白的口中可能问不出什么需要的东西之后,便不想再与她纠缠。他收回了飞剑,却又随手发出几道气劲,想要封住月白的经脉,就想将她留在屋中,去追叶柏涵和带走他的人。

但是月白筹划了这么久,怎么能容忍他就这样轻易地离开。

人要死永远比要活下去来得容易……容易得太多。

她在气劲击中自己的一瞬间,就猛然强行将灵脉微微移开些地方,让它们只击中了血肉,然后不管猛然涌起的血腥味,一口咬破了藏在口中的灵丹,猛然向着林墨乘攻去。

她的威势在瞬间拔高了几倍,总算稍微让林墨乘惊异了一下。可是两人的差距实在太大,就算月白使用丹药强行提升修为,林墨乘却也岿然不惧。

月白猛然凌空跳起,双手持着禅杖已然向着林墨乘攻去,然而林墨乘反手一剑,飞剑甚至未曾出鞘,就已经把月白拦下。

月白被林墨乘的巨大灵压击退,翻身落地,吐出一口血,却又要一招攻上来,到底还是缠住了林墨乘。

林墨乘已经知道她使用了什么样的药物,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七窍流血的叶柏涵,忍不住问了一句:“值得吗?”

月白艰难地回答道:“也许……不值得吧。但是……已经没有其它的选择了。”

她与林墨乘纠缠不休,虽然林墨乘的修为和剑术都远胜于她,但无奈她却是以不要命的方式在试图留下林墨乘,终究还是纠缠得林墨乘难以脱身。随着时间过去,林墨乘的心也越发焦躁起来,说道:“你本来可以好好活着的!”

他已然起了杀心。

他避开了月白的攻击,长剑最后还是穿透了她的胸口。林墨乘的眼神冷漠如冰,月白却终于发出一声如哭又似笑的凄厉嚎声,然后在林墨乘拔剑的瞬间,从胸口喷出涌泉般的鲜红血液。

林墨乘避开了那些溅落的血液,连头也不回地就向外飞去,只留下月白跌落在地,望着他的背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师兄,我现在看到的景色,和你死前曾经看到的一样吗?

叶柏涵的眼角落下了一滴泪水。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隐隐已经意识到,又有一个认识的人将要死了。他什么也做不了,也无法强求别云生……可是,仍旧为此感到了悲伤。

那是对死亡本身感到的不忍。

他略微抱紧了别云生,心想,比起仇恨或者死去的人,果然还是要更加珍惜活着的人,莫要让在意你的人伤心难过才对。

叶柏涵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醒来时,就觉得嘴里似乎被人塞入了丹药,很快如同一股暖流,沿着经脉散入各处开始试图修复受损的部分。同时有人双手抵在他的背上,运功为他疗伤。

疼痛受到缓解之后,叶柏涵张开了眼睛,有些艰难地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无恨看他醒了,便高兴地凑了过来,说道:“我们现在还在东海的一座荒岛上。这里是岛上的一个山洞,很隐蔽。”

叶柏涵说道:“师姐之前没有在,我还以为师姐应该跟方舟山的大家在一起……怎么也跟来了?”

无恨听了,犹豫了一下,一时没有说话。

别云生却开口说道:“无恨姑娘可是帮了大忙了,你应该夸夸她才对。她一路隐藏在魔道修士的乾坤囊之中,愣是混到了方丈山,之后偷偷逃了出来,打听了许多消息,所以才能在汇合后帮我们很快找到了殿下。”

叶柏涵愣了一下,才说道:“谢谢师姐。方丈山这么危险,师姐肯定很害怕。”

无恨听了,眼中泪光闪烁,猛然抱住了叶柏涵,说道:“我……我很怕啊!特别特别害怕!可是我没有办法,如果师弟你死掉了,我可怎么办啊。师弟你说好了要保护我的!”

叶柏涵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可是现在是师姐你保护了我呢……真英勇。”

无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了许久之后,才哽咽着说道:“我……我虽然很害怕,可是……我更怕又变成一个人。好不容易……我再也不想变成一个人了。”

叶柏涵听了,又抱了抱娇小的师姐,然后说道:“师姐不要怕,你不会变成一个人的。我会好好活着,以后师姐你会遇到更多人……更多愿意保护你的人。”

无恨含泪,努力露出一个笑容,说道:“你不要死。”

叶柏涵迟疑了一下,才承诺道:“我会很努力地不死。”

无恨说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213章

随后叶柏涵听无恨说了经过, 终于知道了大致的情况。原来在叶柏涵被林墨乘抓到之后,无恨一开始还是吊在叶柏涵腰上的。但是后来离开了方舟山众人,林墨乘一副打算检查叶柏涵身上物件——其实是打算给他下禁制——的样子,无恨就开始有些发慌。

她便故意趁着林墨乘没有注意,自己弄断挂绳从叶柏涵身上掉落在地上, 装成普通灵器被林墨乘手下的魔修捡走, 然后在魔修打算炼化她之前就借机从对方手上逃走。

无恨当初能在刚化成灵器的时候屠城,无论神魂还是能力其实都极为强大,但是她化身灵器之时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所以对于自己的力量没有充分的了解,也无法恰当地利用, 加上天性就有点怂, 所以才显得很没用。

不过真正想要做到什么的时候,无恨自己也发觉了,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远比预想中来得更多,过程也比预想之中来得顺利。

无恨料定那魔修敢偷偷昧下叶柏涵身上落下的法器, 就不敢把她的事情给宣扬出去。不过即使如此,无恨习惯了谨小慎微地活动,一直以来也是小心翼翼,到底没有出事。

当然,就这些小心的动作, 对于素来虚张声势,其实胆小如鼠的无恨来说,也已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无恨说道:“我一想到师弟你要是不见了, 我又变回以前孤零零一个人的样子,就觉得死也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叶柏涵说道:“不要轻言死。你死了,也会有人伤心的。”

无恨问道:“会吗?”

“师父啊,大师姐啊,应该都会伤心吧。”叶柏涵回答道,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也会的。”

无恨沉默了一下,才对叶柏涵粲然一笑,说道:“我也不想死啊。我最怕死了。”

别云生插口说道:“我觉得林墨乘不会死心。这里距离方丈山还是太近了一些,殿下你要是好一点了,我们就先离开这里。”

叶柏涵说道:“好。”

别云生就带着叶柏涵一路疾飞,这样一直到了大陆东岸的陆洲,别云生才降落了下来,找了个城镇暂作休息,顺便想要用人气冲淡一路飞来可能遗留下来的灵气痕迹。

结果他们刚降落不久,就遇到了修士。别云生发现情况不对,赶紧带着叶柏涵躲藏了起来,然后才观察起了这些经过的修士们。

他们遇见的是两拨修士,一拨修士似乎是在追踪另一拨修士。两拨修士看上去都不是陆洲本地的修士。

别云生倒是有心想要探查一下,但是考虑到叶柏涵的情况,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可惜他不想招惹对方,对方却不肯放过他们。

两拨修士其中一波在抓捕了另一拨修士之后,却开始使用神识搜查整座城镇。别云生虽然使用叶柏涵制造的法器结界进行了简单的遮蔽,但是大体上还是经不起反复搜寻的。幸好,搜查者也称不上细心。

但是偏偏倒霉的是,这群人在进行神识搜寻未果之后,还就偏偏和别云生找了同一家旅店进行藏匿。这样子一来,双方不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都很容易被对方察觉。因为这个原因,别云生也放弃了马上更换客栈的想法,

虽然说凭别云生的本事,暗中离开被发现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是却有可能会让客栈里的凡人觉得可疑而被谈论,万一暴露行踪反而得不偿失。

他索性潜伏了下来,打算按捺下烦躁之心,等这一波人主动离开。

不过由于距离很久,双方又有修为差距,虽然对方没有察觉别云生这边的动静,别云生倒是很容易察觉到隔壁的情况,尤其是对方只使用了粗浅的手段糊弄凡人,却并没有防备同道中人。

这群人进了客栈之后,先把俘虏在一间房中关好了,派了两人进行看守,然后就在另一间屋子里开始说话。

“我们要找的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身受重伤还能逃出去,上面还特别要求要毫发无伤地把人带回来,怎么想也有点不同寻常。”

另一人便回答道:“知道了又如何?按照上头的说法,这人我们是碰也不能碰一下的。倒是天志门的那对兄妹……都是根骨出众的年轻修士,要杀掉之前不如物尽其用,也不枉我们这么多年吃了天志门那么多苦头。”

他这样说着,却是回过头来对着旁边的另外一名年轻修士说道:“杨琰,你觉得呢?”

那年轻修士杨琰头也不抬,只顾着低头擦拭自己手上的剑,却开口说道:“问我做什么?我对天志门的渣滓没有兴趣,你们想要如何便如何好了。”

那修士说道:“你这么说我们可就真的不手下留情了?”

杨琰说道:“请。”

其它修士看了他两眼,便真的绕过他走近了另一间屋子。

另一间屋子里展开了结界,若不是有心探查,并不容易发现动静。别云生扫了一眼,发现被抓的几人自己都不认识,就没有多管闲事,继续探查下去。

这个时候叶柏涵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坐起身来,叫道:“泽君……”

别云生说道:“我在。”

重新挂回到了叶柏涵身上的无恨察觉到自家师弟的动静,就想要化为人形。但是她身为灵器的能力虽然很强大,控制力却并不好,缩在本体里的时候,因为灵器本身有隐藏和抑制的作用,灵力波动倒是并不明显。一开始动作的时候,就有些行迹明显了。

别云生怕她被人发现行踪,啪地一下就把她拍回到了玉佩里。

叶柏涵:“……”

无恨委屈极了,悬挂在叶柏涵身上就嘤嘤嘤地哭了起来。她说道:“……你们就会欺负我。”

别云生说道:“你的灵力波动太大,怕结界掩盖不住。”

但是无恨还是很委屈。叶柏涵就伸出纤长手指,动作极为轻柔地在玉佩上抚了好几下,说道:“委屈师姐了。”

无恨的哭声顿时轻了下去,很快就消失不见。那玉佩在叶柏涵指间蹭了几下,就不动弹了。

叶柏涵才开口对别云生问道:“隔壁是些什么人?”

别云生说道:“似乎是陆洲本地的修士,但是他们在追捕的对象之一形容上感觉和殿下你很像,我怀疑是林墨乘的人。”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师叔如果不意气用事的话,其实是个很强很有人格魅力的人。我有时候会觉得很可惜……有些人有时候运气确实会很差,可是即使运气差,也该要想得开,不能因为这样就破罐子破摔。否则,即使原本能够有的转机和好运也会被自己白白耗费掉。”

别云生听了,愣了一愣,才说道:“这话由殿下来说,倒是很有说服力。”

林墨乘运气虽差,但是也说不上比叶柏涵倒霉。不过,比起叶柏涵来,林墨乘明显就是那个想不开的人。

一时倒霉谁都会有,但是若是从此一直对这个世界怀抱恶意,那么世界也同样会还你以恶意。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破罐子破摔的后果。

叶柏涵说道:“我觉得隔壁那群人里面似乎有两批人……那群被他们抓住的人都是谁?”

别云生愣了一下,才说道:“殿下!你现在这个样子,就不要动用神识了!”

叶柏涵说道:“受了这么多天禁制,再连神识也不用,我觉得我的修为都要后退了。”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放心,我的神识似乎并没有怎么受损,稍微用一下并不会损害身体。”

他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别云生也不好说什么。

叶柏涵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探查隔壁的情况,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的神识远远比他本人的修为更加强大,而叶柏涵似乎隐隐已经明白那是为什么。虽然这猜测非常不可思议,但是确实已经显露出了大量的线索。

隔壁的情况还在继续,只见那几名修士进了屋子,然后就伸手去抓屋里唯一的那名女修。另一名男修虽然还带着禁制法力的枷锁,却拼了命地试图挡在女修身前。

进去的修士见他如此拼命,索性转而拉住他的胳膊,钳制住他的脸说道:“这个也不错……修为还高一些。”

这对男女都是外貌俊秀美丽的修士。一般来说,修为高深的修行者就没有容貌丑陋的,但是因为各种原因,具体的长相还是会有很大区别。一是天生的形貌,虽然修士是有能力对于自己的相貌进行一度程度的调整的,不过审美能力这种东西也并不会根据修为的长进而长进,甚至大部分试图这么干的修士都是越整越丑,或者扭曲畸形。

而被骚扰的这对男女明显形容漂亮,且十分自然。

那俊美青年被挟制住之后,颇为紧张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那修士便说道:“你呀。你和你师妹的修为都不错,长得又这么好,不正是天生的炉鼎吗?你们天志门先前何等嚣张,把我们几大家族都赶出了陆洲。如今天志门最有天赋的弟子落到了我们的手上,我们可不要好好使用?”

说着,就伸手去撕青年的法衣。

青年身后的女修顿时发出了尖叫:“住手!杨琰呢!?去叫杨琰出来!”

第214章

杨琰在隔壁充耳不闻。

那修士说道:“哎哟, 玉弦小姐你还指望杨琰呢?不过可惜,杨琰说了,他不管天志门渣滓的事情。”

玉弦气得两眼一黑,恨不得就此厥过去。

可惜即使修为首先,修士们的体质还是超出常人, 她想昏也昏不过去。

青年握住了师妹的手, 说道:“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求师父放过杨家……师妹,你现在看清楚了吗?”

玉弦没有说话,却开始落泪。

叶柏涵听到这里, 对别云生说道:“泽君,你能在不惊动外面普通人的情况下, 制服所有修士吧?”

别云生说道:“这些修士修为并不高深, 要杀掉十分容易。可是我担心他们要是失踪了,会引起魔道的注意,然后暴露我们的行踪。”

叶柏涵说道:“无妨。我自有应对之策。”

别云生想了想,叹了口气, 说道:“算了,我早该知道……殿下你就是这样的人。”

叶柏涵听了,想了想,却对别云生说道:“我知道泽君可能并不认同我的想法……可是,我今日对人见死不救容易, 他日自然也会对我见死不救。”

别云生毫不留情地说道:“就算殿下你救千百人,他日也同样会有人对你见死不救。甚至于,即便是你救过的人也同样大有可能对你忘恩负义, 见死不救。”

叶柏涵笑了,说道:“但也有人并非如此吧?比如泽君你。”

别云生顿时愣住,半晌才说道:“殿下你——”

叶柏涵说道:“我虽然不知道因果,但我想泽君你并非是父皇派来保护我的,而是自己想要帮助我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我,没有在遇见泽君的时候做出错误的选择。”

别云生望向了叶柏涵。叶柏涵抬起头来,直视着他,那双眼睛出人意料地清澈,没有丝毫阴霾。一般来说,修士虽然不会轻易生病或者出现身体的缺陷,但是眼神表现出的往往不止是身体的状态,还有一个人的感情,信念和性格。

历经生死和世间种种诱惑的长命修士,眼神中往往有着对他人的重重防备和对于陌生人的冷漠,这并非是修士身上才会发生的事情,对于所有年长的人类都是如此。

但是叶柏涵却不然……别云生完全不明白,他怎么能做到经历这么多事情还能克制住自己,没有变得漠然和偏激。

他开口说道:“殿下对我的恩情,远比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来得更加深重。但是……”他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这也是您今天之所以会在这里,失去一切的原因之一。”

叶柏涵却说道:“我没有失去一切。不管你说的是什么,我不讨厌现在的生活。”

别云生说道:“比起曾经的您来,您现在脆弱得就像刚出生的幼苗一样,随便来个人就可以随意欺负您。”

“但是,力量并不是一切。”叶柏涵说道,“力量可以保护一个人,可是仅仅拥有力量也不会让人觉得幸福。比如说,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但是认识泽君之后我学会了很多,也有了很多让人觉得愉快的回忆……我并不觉得这是不值得的。”

别云生说道:“您还真是狡猾……”

叶柏涵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样反驳他呢?

然后叶柏涵神色一变,说道:“泽君,算是帮我一个忙,去救下隔壁那几位吧。”

别云生:“……明白了。”

叶柏涵此时其实已经解除了禁制,经脉也在缓慢修复之中,虽然还不能妄动灵力,但是有充足的法器在手,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即便如此,别云生还是取出叶柏涵先前做好的阵图,耗费灵力快速布置了一番,才推开了房门。

他出现的时候,那些修士已经动手开始试图击杀那一对师兄妹,更可怕的是,旁边的其它俘虏并没有被转移,所以有人在围观,有人努力地闭目塞听,试图逃避这一切。

别云生瞬间就制住了几名修士。

但是他的灵力波动多少却惊动了隔壁的人,杨琰等人快速出现,叫道:“谁!?”

别云生与对方照面的一瞬间,就直接动手向着对方攻去,杨琰算是已经有所准备,竟然勉力挡住了这一击。

别云生颇为意外,却又是未曾出鞘的一剑攻去。

杨琰接刚才那一下已经十分勉强,别云生看似轻描淡写,几乎只是随手递出的这一下,带给他的却是如山一般的压力。

然而在这个时候,玉弦却猛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声:“杨琰——”

杨琰哪怕早就狠下心肠,那一瞬间也是心头大乱,别云生轻而易举就将他连同同伴一起制住。

这一回所有的修士都已经被制住。别云生不放心,又挨个过去给他们下了禁制。他修为何等之高,就算为了时间和修为打算,没有下太过复杂的禁制,一时半会儿也绝对没人能解开。

解决掉这些人之后,别云生才去把叶柏涵扶了过来。

可能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种想法,玉弦等人望向两人的神态却是充满了希望。反而是杨琰,看到叶柏涵的瞬间猛然眉头一皱,露出了阴郁的眼神。

上面给了他们抓捕对象的画像,但是到底只是画像,相较于本人还是难以完全抓住神韵。但是有一句形容他是记得的——“容貌俊美如同谪仙,气质十分干净,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觉得是个温雅善良的贵胄公子”。

杨琰当时就想,如此形容,一听就是善于矫饰的伪善者。

此时见到叶柏涵之后,虽然与杨琰预想中的样子有些偏差,但是杨琰仍旧提起了警戒之心。

但是叶柏涵与他预想中却是完全不同,根本没有装出一副柔善无害的样子。他的相貌固然俊秀,神态却决不可亲。

但叶柏涵确实是至今为止他们所看见的,唯一一个十分接近画像上模样和上头口头描述的人了。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却听叶柏涵开口说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此地?有什么目的?”

杨琰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那头之前那个差点受到折辱的天志门修士已经大声喊了起来:“前辈,我是天志门第十五代弟子单明枫,这是我师妹东玉弦,这些人是东州原来几个世家的修士,如今已经投靠了魔道!前辈千万不要放过他们!”

单明枫甚至还不知道叶柏涵等人的身份,就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自爆了,这做法其实颇为冒险。不过叶柏涵知道自己看起来确实不像魔道,对方又处于走投无路的险境,爽快一点反而有利。

他便开口问道:“他们为何要抓你们?”

单明枫说道:“杨家等人为了争夺法宝残杀同道,被从陆洲驱逐!他们想要报复我天志门,所以才暗中下手!”

杨琰却突然大叫道:“放屁!那法宝是我兄长发现的,明明是你们想要出手夺取,我兄长才会出手伤人!贪欲太甚又技不如人,不过自作自受罢了!”

叶柏涵:“……”

他问道:“你兄长现今人呢?”

杨琰见他还会问话自己,顿了一下,心头却琢磨了起来,竟然还真的回了:“被天志门的畜生仗势欺人给杀了!”

叶柏涵听了,心中却已经有了计较。

他问道:“你们抢夺的是什么法宝?原属何人?”

单明枫回答道:“是一位已经陨落的前辈,法宝本是无主之物!”

杨琰便说道:“纵然是无主之物,却是我兄长先发现的!”

叶柏涵说道:“这世上有先到者先得的说法,却也有见者有份的说法,可惜这都不能证明法宝应当归属何人。我且问二位,这位前辈修士可有后人?可有同门?可有弟子徒孙?”

杨琰噎了一下,没有说话。

倒是单明枫似乎没弄清叶柏涵的意思,亦或者不愿隐瞒,略一犹疑,便开口说道:“有是有……只是都已经没落,即使把法宝交托他们恐怕也没什么用处,反而替他们招灾……”

杨琰听他说这些话,顿时心中恼怒,觉得单明枫蠢到了极点——叶柏涵分明是否认了他们双方的归属权,暗中指出两方都是强取豪夺。

若是没有单明枫师兄妹在场,杨琰倒可以诡辩说自己家和法宝的原主有亲,可惜此时此法已经不能用。他顿时暗暗咬牙。

叶柏涵却点了点头,说道:“这位杨道友似乎有不同意见?”

杨琰说道:“无论你怎么说,我定然要我死去的兄长与亲友报仇!”

单明枫说道:“杨琰!你当初与我师妹说,愿意放弃仇怨只要能护得余下的家人安好就可,如今却又说是为了替兄长报仇!你这出尔反尔未必也太快了!”

这挑拨实在是幼稚得很,十分着痕迹。叶柏涵轻咳了几声,到底没有揭穿,只是等杨琰回复,以此来了解双方的恩怨,方便决定如何处理这些人。

却听杨琰说道:“杀兄之仇不共戴天,我如何会善罢甘休!?至于她?”他冷笑一声,“示弱不过是权宜之计,她相信了是她蠢。”

“再说了,她也是你们天志门的人。天志门造的孽,她自然同罪!她以为自己只要假惺惺求你师父两句让你师父放过我们,我就会心存感激吗!?如果不是她的师父,我哥哥如何会死!?我杨家如何至于不得背井离乡,逃亡他乡!?”

叶柏涵听了,望向杨琰的眼神猛然幽深了起来。

杨琰说的话,让他感到了似曾相识。

第215章

杨琰所说的话并不让叶柏涵觉得愤怒, 只是觉得可笑罢了。

杨琰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关注着叶柏涵的表情。无奈叶柏涵看似温柔和气,其实却永远没有失控的时候,外在表现就是喜怒不形于色。

这就导致杨琰完全无法读取到叶柏涵的情绪,所以也无法预估自己说的这些话到底有没有稍微动摇叶柏涵, 使自己的立场正当化。

但是无论如何, 杨琰的话却是激怒了单明枫和东玉弦。东玉弦突然开口,咬牙切齿地对人说道:“你以后这一辈子,就不配有任何人对你有一点同情。”

叶柏涵望了那女子一眼。

她咬牙切齿, 目眦欲裂,最后却只说出来这么一句话。

她大概也觉得挺受伤和羞耻的, 叶柏涵倒是很懂这一刻她的心情——这世间总有一些事情让人感觉到的不仅仅是愤怒, 还有深深的悲哀。

善良即是愚蠢,高尚即是错误,牺牲即是活该,付出即是债务。

总有一些人能让你在为他付出之后感到深深的后悔, 而在叶柏涵看来,他们才是真正的愚蠢。他始终坚信,犯傻的是小师叔,而不是自己。就好像蠢得无可救药的是眼前这个杨琰……而不是任何一度对他心怀善意的人。

践踏别人的好意到底有什么好处?这些蠢货到底要怎么才能了解,损人利己是一时便宜, 而善意待人无愧于心才是一世获利?

叶柏涵说道:“原来如此。看来我现今却不好中道友的权宜之计,否则岂不是显得我十分愚蠢?”

杨琰心头一惊,没想到自己的话会突然激怒叶柏涵。他噎了一下, 说道:“我等本来无冤无仇……”

叶柏涵却说道:“纵然无冤无仇,道友却是要来抓我的人呢。过了今天说不定就有深仇大怨了……这样却是很不好,请问这两位天志门的道友,这几位可有兄弟姐妹,至亲好友?”

单明枫说道:“杨家和王家都是修仙世家……因为师妹求情,师父只是处置了几个杀人的主犯,并没有将剩下的人全部杀死,只是遣他们离开了陆洲……”

叶柏涵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不过杀兄之仇也好,杀亲之仇也好,都是刻骨深仇,尊师理当斩草除根才对。何况亲族作恶,家中其他人自然也是同罪。你们为何不全杀了了事呢!?”

他脸带微笑,语气平静地说出了这么一段话。虽然表情柔和,却反而让人觉得越发可怕起来。别云生即使知道叶柏涵在做戏,仍旧有一瞬间为之一愣,更遑论其它人。

单明枫师兄妹一行人并杨琰一行人差不多都被叶柏涵的样子给吓呆了。他看上去简直像个变态,其它人被下了禁制无法开口说话也就算了,却连能说话的三人此时都发不出声。

杨琰当时就从背后浮起一层汗毛,心里震惊于叶柏涵与上面描述中人物的不同,甚至怀疑起对方是不是真的是他们要抓捕的人。

叶柏涵笑盈盈地说道:“待你死了之后,我会记得把他们全杀了的,也省得再有人来找麻烦。”

他十分艰难才说道:“前辈!就算我接到的任务与前辈有关,我家人却是无辜的!他们根本妨碍不到前辈什么——”

叶柏涵却突然冷下了脸,说道:“你是你们家的人,你来试图抓我,你们全家自然同罪!”

他抓紧了杨琰方才的话头就绝不放手,而且那神经质的晦暗笑容让杨琰觉得对方说不定真的做得出来。

杨琰当时就愣住了,全然不知道叶柏涵到底只是在找借口进行屠杀泄愤,还是自己方才的哪句话真的莫名引起了对方的杀机。

他一时慌乱之后,却突然艰难地对着叶柏涵猛然跪下,铿锵有力地说道:“前辈,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同前辈无冤无仇,绝对不会存在报复之心——我……若是前辈今日高抬贵手,我愿意从此舍弃魔君,奉前辈为主。”

叶柏涵望向他,眼神十分幽深。

杨琰想要知道叶柏涵此时是个什么神态,却又不敢贸然抬头。他放出了神识,却在跟叶柏涵的精神气场碰触之后猛然缩了回去,不敢再贸然动作。

叶柏涵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杨琰做出决断的时候异常果决,绝对是个做枭雄的材料。可惜叶柏涵对此并无法感到赞赏——他甚至难以判断,杨琰对于东玉弦的漠然,到底是真的因为无情,还是为了更好地维护自己的利益;也无法判断,杨琰方才表现出来的对家人的重视,到底是审时度势之后对于他性格的揣摩,还是出于真心。

不过,叶柏涵可以用一点小手段轻易地辨认出来。

他笑吟吟说道:“如此果决,倒也是个人物。不过,我如何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呢?说不定一回头,你就在魔道那头将我卖了呢。”

杨琰其实内心觉得说起魔道来,眼前的这位“前辈”也完全不遑多让。可惜这个念头他是绝对不敢说出口的,所以他脑子飞快转动,数息之后,就开口说道:“我愿意以实际行动证明给前辈看!”

叶柏涵:“哦?”

杨琰这样说着,却是从腰中颇为笨拙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飞剑需法力驱动,而此时杨琰修为受制,动作就难免有几分吃力。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猛然一剑刺出,直接刺穿了一位同伴的胸口。

对方也被别云生下了禁制,所以这缓慢的一剑竟然躲不开,就那样被杨琰刺死了。

这一剑之后,杨琰便又走向了下一个人,打算再次刺出一剑。他原本的同伴都以看恶鬼一样的眼神盯着他,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叶柏涵说道:“够了!”

杨琰却并不停手,而是猛然又开始向第二个挥剑而去。叶柏涵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他根本不是在向自己投诚——至少杀人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这个目的,他在灭口!

别云生猛然打落了他手上的剑,说道:“殿下叫你停手!没听见吗!?”

杨琰听了,却是马上又跪了下来,说道:“不知这是否已经可以证明我的诚心!?我今日杀了同伴,绝对不可能再回去魔君手下,否则必定会被魔君处罚……”

叶柏涵却笑了。

林墨乘是什么样的人,叶柏涵再清楚不过了。

而杨琰是什么样的人,虽然认识的时间如此之短,他却也快速地有了相应的了解。

叶柏涵说道:“但是我不缺手下……尤其不缺像阁下这样太过聪明的手下呢。”

杨琰顿时噎住。

叶柏涵却又说道:“不过你既然都做到了这种地步,让我放过你倒也无妨……毕竟,我觉得你应该也没有什么余力来找我的麻烦了……”

然后他突然转头,望着单明枫等人,说道:“既然他要以天志门定你们的罪,你们要不要也以牙还牙,杀他几个家人以作报复?你应该知道他的家族现在去了哪里吧?我可让手下送你们过去。”

单明枫和东玉弦如今看叶柏涵的表情也有几分像是看疯子,但是为了性命着想,谁也不想反驳和激怒叶柏涵。

单明枫略一迟疑,说道:“多谢前辈,我大致知道杨琰的家人现今逃去了哪个州——”

东玉弦却猛然叫道:“师兄!”

听那叫声,却似乎想要阻止他说话。

单明枫猛然回头望向她,说道:“怎么!你还不忍心吗——!?”

东玉弦倒吸一口气,咬住了嘴唇。

单明枫就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杨家与其它几个被驱逐的家族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听叶柏涵问话的时候,杨琰就感觉到了不妙。他不敢也没有办法向叶柏涵发难,所以在单明枫开口的时候,就突然向着对方扑去,试图阻止他开口,却被别云生猛然发出一道气劲封住了经脉,顿时也不能出声与动弹了。

于是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单明枫爆出了有关杨家的许多事情。

单明枫说了不少,叶柏涵却始终没有什么大的表情。但是杨琰却已经多少有些猜测,可能他们不管说什么,叶柏涵都不会真的放在心上——他已经盯上了杨家和他的亲人。

尽管双方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却不妨碍这个看上去仙气十足的修士找到借口,满足自己屠杀他人的欲望。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杨琰感觉到了恐惧——他又恨又恼,却不敢对着叶柏涵去,而是怨恨上面让他们来抓捕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物。

叶柏涵虽然不知道杨琰的心理,却也多少能猜到几分,心里不由得出现了几分讥嘲的心情,也肯定了自己之前一度对于林墨乘的想法。

……有很多事情,并不是用道理可以说清,用真心可以感化的。有些人,真的是只有雷霆震怒,杀戮恐惧,才能让对方有所畏惧。

所以叶柏涵开口说道:“我给你们个机会吧……半个时辰之后,你们的禁制就会被解开,但是为了让游戏更有趣一些,也不好让哪一方的人数太多,所以,泽君……方才想要拿人做炉鼎的那几个,就尽皆杀了吧。”

别云生素来对叶柏涵言听计从,所以这个要求虽然有些意外,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执行了。

血顿时染红了半个房间的地面,那几人甚至无法为自己开口辩解,就已经没了气息。

叶柏涵这才继续说道:“至于剩下的人……单明枫,东玉弦,杨琰,以及……嗯,这两位魔道手下的不知名修士,半个小时之后,你们的禁制就会被解开,但是我会给你们各下一道符咒,只有完成了我交代之事的人,才能得到解药,然后活下。”

这样说着,他取出了几张符纸,分别投入了几人的体内,又在几张纸上各自写了几行字,放入锦囊,塞进每个人的怀里,最后才说道:“单明枫和东玉弦,你们去杀一个杨琰最亲的家人,便可活。杨琰你么……只要杀了东玉弦,即可活下去。至于其它两人,便杀了杨琰求活吧。”

他此话一说,剩下几人惊惧之余,纷纷互相望去。叶柏涵却不理他们,说道:“若是实在完成不了,锦囊之中还有另外一个条件,做到了亦可求生。不过,一旦拆开锦囊,就只能选择完成锦囊中的条件了。”

第216章

待到离开之后, 别云生时不时地看一眼叶柏涵,让叶柏涵很是无奈,说道:“泽君有什么问题,尽可以问就是。”

别云生说道:“你让我给杨琰与那对师兄妹解开全部的禁制,却只给那两个魔修解开一半禁制, 我多少还能猜出为什么, 只是那条件和锦囊,却让我有些疑惑。殿下应该不是真的想让他们去杀人吧?”

叶柏涵说道:“锦囊之中是第二个条件,若是他们觉得无法完成第一个条件, 便会拆开锦囊想要尝试第二个。我在东玉弦的锦囊中写的是:心怀善念本无过,犹惧慈心生恶果。若有慧眼识忠奸, 寻得大道当无惑。给单明枫写的是, 不如归去,性命自保。”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才说道:“给杨琰的锦囊, 我写的是:符咒无害,余人禁制只解去一半。给另外两个的锦囊,则是‘杨、王、曹三家,灭其一者符咒自解。’”

别云生费了一番功夫才想通其中的关节,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东玉弦和单明枫的锦囊之中没什么机关, 纯粹只是隐晦挑明了真相,暂且不说。叶柏涵显然并不希望两人真的去杀害无辜,哪怕这个无辜可能并不是全然无辜, 但既然没有对方直接的罪行,叶柏涵就不愿随意剥夺他人的性命。

叶柏涵给杨琰的锦囊,明显留下了一线生机,又埋下了一线杀机。生机是挑明了符咒无害,所以免去了杨琰自己去追杀天志门等人自寻死路,而杀机却是,叶柏涵误导了杨琰单明枫师兄妹身上的符咒也只解了一半,这样若是他自觉修为全在的自己能够灭杀对方二人,最大可能性反而是被对方杀死。

而对于另外两人来说,一个出自王家,一个出自曹家,而叶柏涵给出的锦囊条件却是一致的,这很容易让两人认为杨琰得到的锦囊内容也是一样的东西,所以他们若自觉不能杀死杨琰,定然会希望提前一步赶会家族所在阻止杨琰。

而这时间一来一回,就失去了向上面传达叶柏涵消息的最好机会。

别云生沉默片刻,说道:“殿下不让人收拾客栈里留下的尸体,是为了误导他们背后的人,对吗?”

叶柏涵说道:“其中一人本来就是杨琰用自己的剑所杀,加上他与东玉弦的纠葛,很容易引起一些猜测。而东玉弦等人的失踪,也能误导后面的人。我把杨琰他们引开,他们这段时间受符咒控制,肯定会有所顾虑……只是那样留着尸体,却是有些对不住掌柜的。”

客栈死了人,还是如此血腥的场面,肯定会影响客栈的生意,甚至导致家计紧张。

别云生说道:“殿下塞的金银,够他另外买一间客栈了。”

叶柏涵在死人那一间屋子里的枕头下塞了一包金子,至少三四十两。别云生都觉得叶柏涵现在的心思有点细腻过头了,简直让人替他心累。

叶柏涵说道:“毕竟给人添了麻烦,也不好当面给。就当是死者的遗物吧,那地方官府应该不会去搜。”

别云生沉默了一下,说道:“殿下,我不知道自己值不值,但是我觉得,这世上有许多人都是不值得你善意以对的。有时候心太好了……只会留下悲伤。”

叶柏涵说道:“我明白。”

他没有反驳,反而让别云生难以继续劝说。气氛顿时有些沉默。

叶柏涵何尝不知道如果自私和冷漠一些会让自己活得更轻松,可是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口继续说道:“那位老掌柜在我们进门时一直是笑脸以对,那小伙计犯了错之后他也是耐心教导,性情十分温厚。那位东玉弦道友,她到最后也没有附和我要屠杀掉杨家的说辞,甚至想要阻止她师兄,只是最后却因为单明枫的质问而退缩了。泽君,我只是……留这样的善心一命。”

“但是这种善意,并不是人活着就能保持下去的,他们总是需要一点支持的。如果客栈败落,老掌柜可能会因为生计问题而变得焦急暴躁,失去原本的本心。如果没有人告诉东玉弦她的善心是对的,她可能因为杨琰的所作所为从此怀疑自己的想法,然后被周围人的想法所改变同化。”

“我就是想留这样一点善意一条活路。”

“就如小师叔会去寻求自己的同道,我也会寻找自己的同道。这并非出于无谓的好心,本身也是在传达信念。就好像播种一颗种子,它未必会成长成参天大树,但是如果我播撒千千万万颗种子,总有一些最后会变成大树,荫蔽四方。”

别云生说道:“东玉弦也就罢了,那老掌柜不过是个凡人,怎么也长不成参天大树的。”

“可是……”叶柏涵说道,“他或许也会去播种。”

别云生听了,琢磨了好一会儿,明白叶柏涵的意思之后,一时却是感慨万千。

莲不在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怀疑起莲曾经所有的所作所为,觉得他也许是真的错了,青玄所说的才是世间的真理。

可是遇见叶柏涵之后,他偏偏又总会被他说服,好像重新变回了那个……被莲一步一步牵引着,了解这个世界,欣赏这个世界,并且为一切美丽景色发出感叹的孩子。

力量固然让人折服,可是却无法成为人心最真挚的支柱。

别云生想,当初莲损耗自己的修为点化他们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保持着怎么样的一种期许呢?他是不是也希望他们能够成为一颗树种呢?

别云生本来想要带叶柏涵回去天舟山,但是叶柏涵却想要去真道宗。一来天舟山虽说繁华,但是在武力上却不及天道宗强悍,乌怀殊等师长对上林墨乘也多少有一抗之力。二来,叶柏涵想要弄清楚一件事。

结果还未到山上,叶柏涵却猛然发现宗门上空氛围紧张,远远望去竟有无数修士呈现围山之势,顿时大惊。

别云生也是一惊,不过略一凝神之后,却发现这群修士并非在围山,而似乎是两拨修士正在彼此对峙。

而别云生没费多少功夫就意识到了两者的身份。

他对叶柏涵说道:“殿下莫慌,是你父王的手下与蓬莱泽山一族。”

叶柏涵为之一愣,却不妨别云生御剑而起,已然望着前方飞驰而去。而随着距离拉近,叶柏涵却看到了对峙的人修与妖族之间具体的模样。

人修这边,也不知道明皇从哪里找来的一批修士,修为竟然尽皆不低。而蓬莱那一边,叶柏涵一看就几乎愣住了。泽山一族的妖仙与北疆的妖族又大有不同,因为是仙植化身,气质多数出尘,形貌也不似妖兽修成的修士那样暴戾。其中夹杂着的少数不同者暂且不说,倒是有六七成的妖修看上去容貌相近,不管男女都长着一张相似的脸。

……这张脸跟二十三有几分相似,但是非要说的话,各自之间却又有着微妙的区别,糅合起来反而更像是照着莲长的,虽然相像之处大约只有二三成到五六成不等。

……然后这一群怕没有三五百人的妖修全长着相似的脸,那场景简直说不出来地壮观,叶柏涵当时就惊住了。

结果那些人看到别云生之后,先是勃然大怒,叫道:“别云生你个叛徒——”却不防话音未落,已经看到了别云生身侧的叶柏涵,一个个却是猛然张大了嘴,猛然纷纷向着这边涌了过来,前面几个甚至摆出了类似饿虎扑羊一般的姿势。

能想象三五百人一同向你扑来的景象吗?反正叶柏涵这辈子是想也不曾想过的,所以看到的那一瞬间简直被惊呆。他有心想要躲避,无奈面前人数众多,覆盖的范围实在太广,明显不是能够躲过去的样子。

叶柏涵大惊之中看了别云生一眼,盼望他能有所行动,却不料别云生淡定非常,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叶柏涵还来不及诧异,就见旁边猛然横空而出一根碧绿如玉的枝蔓,一下就卷走了最前面一片冲着叶柏涵扑来的妖修。

叶柏涵:“……”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后方传来,说道:“你们想要压坏哥哥吗!?是你们说会听话才带你们来的,这就是你们的会听话吗!?”

前面几群都被枝蔓卷住抛了出去,虽然还是借用法宝稳住了身形,却也震慑了后面的妖修们。这群长着一张莲脸的妖修们纷纷停下了脚步,惊恐地看着一跃而上的女修。

然后女修开开心心地冲上来,一头强行扑进了叶柏涵的怀里。

她的相貌看上去也有几分莲的影子,却要明艳许多,乍看之下基本上看不出两者之间的关联。而从气质上来说,她看上去很有几分成年女子的强势和成熟……然后她张开嫣红的嘴唇,开开心心地对叶柏涵叫了一声:“哥哥!我可找到你了!”

叶柏涵:“……”

姐姐,就算你强行撅着屁股跪在地上,试图把脑袋降低到我胸前高度,也不会变成萝莉小师姐的高度的,咱们能不能诚实地面对面地好好说话?

第217章

叶柏涵小心翼翼, 尽量在不碰到女子胸口的情况下把她推开,又用力地把她强行扶到了正常的高度,然后说道:“那个,请问姑娘你是……?”

那女子愣了一下,然后兴奋的情绪明显消退了一些, 问道:“哥哥你不记得了吗?我是莲子啊。我的名字还是你起的呢。”

莲, 莲子,莲生二十三……叶柏涵觉得吧,这一族起名字出奇地简陋, 简陋到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叶柏涵:“……”他顿了一下,才说道, “莲子, 不好意思,虽然这样说有点无情,但我并没有对你们的记忆。你怎么确定我就是你哥哥呢?”

莲子贴近他嗅了嗅,然后说道:“神魂的气息呀。哥哥神魂的气息, 我们是不会认错的。”

叶柏涵:“……神魂的气息是用闻的?”

莲子顿了一下,才说道:“我只是顺便闻闻哥哥身上有没有花香,是不是在花期呀。”

什么鬼?叶柏涵一开始发愣,后来会过意来,却是一头黑线。仙植的花期相当于妖兽的发情期, 叶柏涵其实不是很清楚仙植是不是对此很在意,毕竟花朵本来就是展示给别人看的,根才是需要隐蔽和保护的地方。

但是即使如此, 他一个男人,被人说是不是在花期,语义上就让人感觉说不出的别扭。

叶柏涵忍住了郁闷的情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另一侧的人已经走了上来,说道:“那边可是大皇子殿下回来了!?”

叶柏涵为之一愣,然后才说道:“可是明国之人?”

他上山以来,除了别云生几乎就没有人再会管他叫殿下,所以叶柏涵竟然有几分不适应了。

尤其是对面全都是陌生的修士。

结果那头的人刚要过来,蓬莱妖族却纷纷挡在了叶柏涵的面前,不肯让他们靠近。甚至有人还开口威胁道:“不准靠近,否则休怪我等动手了!”

叶柏涵说道:“莲子,那是我同胞……”

莲子却突然高声道:“蓬莱人修,怎么可能是哥哥的同胞!那都是青玄那家伙的走狗!哥哥,你不能再相信他们啦!”

叶柏涵:“……”

虽说是前世同胞,但是这群妖修这股亲热劲儿实在让叶柏涵不知如何应对。对他来说,即使相处的时间不久,明皇毕竟是他父皇,人族才是他日日夜夜相处的同胞。虽然皇家亲子关系复杂,父子俩也是聚少离多,但是却常有信件往来,不去思量皇族内部复杂的情况,明皇对这个长子还是比较上心的。

叶柏涵只要努力劝解,说道:“莲子,那是我父皇派来的人……你们让我跟他们说几句话吗?”

莲子猛然回过头来,盯着叶柏涵的眼神让叶柏涵在那一瞬间心中一颤。

她的眼中有委屈,有控诉,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

其实对于叶柏涵来说,今天才见到的这群妖修也不过是一群陌生人而已。所以哪怕对方对自己怀抱着深厚的情谊,叶柏涵也很难会有真实感。

不过当莲子用那样的眼神望着他时,叶柏涵却莫名地感觉到了那眼神后面的沉重感情,即使仍旧无法感受,却也没办法轻易地否定或者无视。

他的语气柔软了许多,说道:“虽然许多事情我没有记忆,但是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之后会跟你们好好聊一聊,所以现在先让我跟人说一下话好吗?无论如何,那是我父亲派来的人。”

他的语气太过温柔,几乎接近于请求,莲子愣了一下,却根本无法拒绝。她低下头去,看了自己脚尖附近的地面一眼,才有些不甘地回答道:“那要在我们看得到的地方。”

叶柏涵点了点头,说道:“行。”

他让别云生御剑到人修们所在的那一边,中途经过的妖修通通都拿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你拉扯我我拉扯你,但是明显有几位修为更为高深的妖修管制住了大部分人,让他们不敢去骚扰叶柏涵。

不过即使如此,叶柏涵还是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和那充满祈望的眼神。非要说的话,他觉得有点像在少年时候,隔壁家的孩子每次假期等着在外地打工的父母回来时,那昂首企盼的神情。

……但是这个数目的小孩未免太多了。莲到底养了多少弟弟妹妹啊?

叶柏涵忍不住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等到他终于和对面的人接上头,叶柏涵先是扫了一眼,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伽罗山几位长老也跟这些陌生的修士站在了一起。陈叙等人看到叶柏涵,却是猛然松了一口气,然后问道:“太好了,你从林墨乘手里逃出来了!?”

叶柏涵说道:“多亏泽君相助。”

陈叙听他这么说,却是望向了别云生,诚心诚意地说道:“多谢泽君。柏涵受你照顾了。”

别云生笑笑,没有回答。他自认不管从那个角度来说都和叶柏涵更加亲近,只是没必要跟陈叙等人解释,所以只是敷衍地微笑了下。

不过陈叙也无心顾忌这些,而是伸手就去抓叶柏涵的手,末了又想起自己并不擅长医术,于是又催促着费知命给叶柏涵把脉。费知命把了脉之后,脸色顿时一变,问道:“你这脉象怎么这般不稳!?”

叶柏涵知道是由于经脉受损导致的灵压混乱,便说道:“说来话长……”

费知命说道:“那就先别说了!下去疗伤先。”

……如此果断,叶柏涵必须得说,一段时间没见,费师兄还是充满了伽罗山剑修的风格,一点丹师的温柔耐心都没有培养出来呢。

这样的费知命反倒给了叶柏涵一点亲切感。

秦思归上来伸手轻轻抱了叶柏涵一下,然后朗声说道:“多谢明皇陛下与蓬莱诸位道友为我师弟之事奔波,既是亲眷,就不过多道谢了。只是现今师弟身上有伤,我们要先带他去调理经脉,其他事情还是之后再说。”

那头领头的人修便开口说道:“殿下受了伤?不知严重与否?明皇陛下让我等给殿下带了一批灵石与灵药过来,说不定正好用得上。”

那头的妖族听到这些话,却也叽叽喳喳地传起了话,却有几个大妖快速地分开人群走了上来,却全部都是成年男子的模样,相貌看上去与莲的相似度怕没有五六分。

只是也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学来的审美,这一群人的容貌都偏于清丽阴柔,看上去一点也不英气。

叶柏涵自己的长相就偏秀气,但好歹随着年岁渐长,轮廓多少有些硬朗起来,看上去像个俊美青年而不至于再雌雄莫辨了。他虽然不至于十分在乎这一点,但是看自己年岁渐长而渐显英气,心里未必是没有得意的。

所以看到妖族这一溜儿雌雄莫辨的美男子,心情难免复杂。

内心深处,他并不想承认这有可能是他本人的审美。

走上来的青年看上去总体来说还是比原来的那一群靠谱多了,因为似乎是领头者的青年开口就说道:“您受伤了?不知道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

态度彬彬有礼,语气温和冷静,完全不像叶柏涵想象中那么不通世俗。

叶柏涵惊讶之余,开口回答道:“我的伤并无大碍,只是可能需要调理一段时间。若不介意的话,不如我请诸位下去喝杯茶?这里实在不是谈话的地方。”

一直悬在半空中也不是事儿,消耗的灵力再少,那也是在消耗的。

青年自然不可能拒绝,便真的约束同族,跟着叶柏涵落到了问道峰上。

叶柏涵才知道青年的名字就叫莲生一……叶柏涵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头上浮出一排黑线,问道:“莫非……还有二三四五……”

莲生一说道:“那是自然。今年已经排到六百二十一了,这三百多年里只增加了一百多人……还是不如哥哥在的时候点化得多,不过大家都有尽力。”

叶柏涵问:“莲生二十三是……”

莲生一便回头叫道:“二十三出来!”

然后就见叶柏涵之前通过灵犀镜见过的青年动作灵敏快捷如同一只猴子般从人群中窜了出来,叫道:“哥哥!”

之前他夹杂在人群之中,着实是太过不起眼了,重点是因为这群人长得难辨彼此,所以叶柏涵也没有注意二十三其实也混在里面。

好歹是个比较熟悉的人,叶柏涵开口说道:“原来你也在。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到……”

二十三说道:“之前可吓死我了,还以为哥哥你又要消失不见了。”

叶柏涵说道:“……抱歉。”

二十三愣了一下,才说道:“为什么哥哥要道歉?为什么……哥哥你总是在道歉?明明又不是你的错。”

叶柏涵说道:“因为让你担心了。”

然后他愣住。

愣了一会儿之后,叶柏涵才继续说道:“因为让关心我的人担心,是我的失策,所以确实是我犯了错,道歉是应该的。”

叶柏涵这样说着,却浮起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似乎在什么时候,他也曾这样俯下身来,充满耐心地用一句句浅显的话给什么人讲过道理,因为讲过太多次,甚至连灵魂都记住了那种感觉。

二十三呆呆地看着他,半晌,突然懵懂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第218章

那笑容带着两分懵懂, 叶柏涵猜二十三并不是十分理解自己所说的话,但是青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叶柏涵望着二十三的模样,愣了一下,突然感觉到了放松。

那种乍看到这么多妖族修士, 还是与他有联系的妖族修士时那沉重的压力仿佛突然卸了下来。

也许……这些妖族对他来说并不全然是责任, 或者把曾经的故交当做新结交的朋友重新认识,也并非什么难事。

说不定这些妖族对于怎么与他相处也觉得很为难呢。

叶柏涵想到这里,心情却是放松了许多。

接下来他跟乌怀殊等人大致说明了一下自己的经历, 当然没有纠结于他与林墨乘之间的关系,而是着重描述了一下林墨乘在方丈山的影响力。

听说林墨乘在方丈山, 举动之间能够引得诸大禅宗为之动摇, 乌怀殊的神色就已经变得比较难看了。

然而不论乌怀殊的表情多么难看,有些内容叶柏涵还是不得不说。

他对乌怀殊说道:“师父,我这里有些事情,也不知道能不能当人面说。如果可以的话, 我觉得还是我们私下先说过,回头您再决定是不是要宣告弟子较好。”

乌怀殊稍微一愣,然后便让众弟子都先退下,散去该干嘛干嘛。

然后叶柏涵就说了一段令他十分震惊的故事。

叶柏涵说道:“我与师叔同处的这段时间,借摄魂铃之力得知了一件事情。师父可知三百余年前师祖的失踪并非意外, 而是已经被师叔杀于界桥之上。”

乌怀殊听得心头一惊,失声道:“怎么可能!?”

叶柏涵说道:“……我知道这消息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这是我趁着师叔不备偷窥其神魂所见, 应当不会作假。不但如此,我还知晓了许多其它的事情。比如说,师父本来是师祖亲子转生,且前生为人所害,所以师祖很早就将师父寄养在乌家,却不曾明言,反而以师徒之名定下二十年约定……”

乌怀殊听他娓娓道来,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说道:“确有此事。”

叶柏涵又说了几件事,乌怀殊一一应了。叶柏涵想了想,到底没有提到前生数次殒命的事情……这件事非要说起来,乌怀殊也未必就没有责任。可是如今说起来却又有些太晚了,反而听上去像是在指责乌怀殊一样。

何况他与林墨乘之间的恩怨纠葛,其实早就脱离了林墨乘对于乌怀殊的那点怨恨,他就没有再节外生枝。

其实说实话,叶柏涵与林墨乘之间的相处时间极少,倒未必有什么感情。每次有交集的时候,林墨乘往往又表现得像个疯子,让人难以面对。叶柏涵面对林墨乘时所有的犹豫,大约都是出于对于这位师叔的同情……以及对于“曾经的自己”抱有的那一点点尊重。

但是这一点犹豫,却无论如何都抵不过与师长还有师兄师姐们日夜相处的感情,所以,他知道自己有些冷酷,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为了确认师祖的死讯,乌怀殊终于还是决定重启已经被封闭数百年的界桥。

叶柏涵虽然知道不少关于界桥的消息,但是却也没有真的见识过。界桥顾名思义,就是两界之桥,在叶柏涵看来,其实就是一个时空通道。

但是虽然听说过很多关于界桥的事情,叶柏涵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传说中的界桥。无论哪个势力的界桥,大部分时候都是被封闭着的。并不只是为了限制人出入,也是为了避免出现事故。

一定要说的话,界桥就像天然存在的一个巨大时空裂缝,各大势力守护界桥的意图其实并非主要,镇压并避免其扩大,吞吃掉周围的空间也是限制它的主要目的之一。

所以界桥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封锁并且在周围建立起秘境,而且只有必须要利用它的时候才会开启封锁。

不知道其它地方的界桥是以何种方式被封锁的,伽罗山封锁界桥的法阵却是设置了异常复杂的程序,即使使用法术开启,也要数个时辰才能打开入口。

施术时,叶柏涵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怎么一直不见大师兄的影子?”

陈叙愣了一愣,才回答道:“你师兄听说在你被林师叔抓走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应该是想去救你。不过既然没找到你,现在恐怕还在哪里乱窜呢。”

叶柏涵便想用灵犀镜联系韩定霜。

但是当神识伸入灵犀镜,眼看就要窥探到另一边的情形时,叶柏涵的神魂却猛然一颤,似乎遇到了什么障壁一样,猛然被反弹了回来。

叶柏涵吃了一惊。他隐约察觉到对面有师兄的气息,但是更多的却是晦暗和混乱的情绪,就好像有两股不同的意志纠缠在一起,一股强大却懵懂,一股微弱却偏执,彼此纠缠无法分离,隐约有几分像自家师兄,却又夹杂了陌生的气息。

陈叙见他反应异常,不禁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叶柏涵便答道:“师兄那头有些奇怪……不知为何拒绝了我的联系。”

陈叙便说道:“或许遇上了什么事,稍后再试试吧。”

叶柏涵也只好如此。

随后界桥的门终于打开,乌怀殊带着人走了进去。一众弟子虽然表现沉稳,其实内心多有好奇——界桥无大事甚至有可能数百年不开,大部分伽罗山弟子其实都没见过真正的界桥长什么模样,所以很有看热闹的兴头。

乌怀殊开口说道:“界桥一过,生死不见。你们自己注意了,待会儿千万不要因为好奇去擅自接近界桥水面。以你们的修为,这么做无疑是自寻死路。”

他这样说,弟子们顿时也端正了态度,进入界桥入口之后的行为谨慎了许多。叶柏涵跟随着乌怀殊进入了界桥秘境,发现一路经过一处曲折如同符文的走道之后,他们走后进入了一处极为宽阔的空间。

一座巨大的桥面悬在半空,桥下则是乌怀殊口中的“水面”。但说是水面,却并没有一滴水的存在。这座象形的湖里,有的只是无数变化万千,不见常形的“幻境之水”。

乌怀殊说道:“这下面的就是传说中的万界水,万界水通往万千世界,就算是最博文广识的修士也未必知道,万界水从何而来,通往何处。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一旦坠落万界水之中,从此或许就有去无回。”

叶柏涵素来敏锐,迅速抓住了乌怀殊话中潜藏的意思,问道:“既然有去无回,又怎么确定他们只是去了万界水另一边,而非被此水吞噬?”

乌怀殊对他这个问题并不觉得奇怪,甚至似乎早有准备,所以颇有耐性地回答道:“落入万界水之人虽然从未见归来,但是万界水之中却偶尔会有强大异人或者凶悍妖兽自彼方穿越万界水而来。万界水时时流动不息,水中景象瞬息万变,这些异人或者凶兽穿越万界水的时候往往就会失去大部分力量,但是即使如此,也几乎没有可能回归原本的界域。”

他略作停顿,却是继续说道:“况且,你们看着。”

乌怀殊从怀中取出一块灵石,顺手就往万界水之中投去。灵石落入万界水之中,却在水中的一处红岩地中显像,却瞬间黯淡了几分,仿佛失去了灵力。

但这影像也就是出现在一瞬之间,很快这块红岩之地就消失不见,变换成了一处未知品种的黑色兽类栖息的青翠草原,随后又很快变成了奇峰屹立的山岗。

“此水联通万界,瞬息万变,所以才称之万界水。”

叶柏涵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这万界水看上去神奇异常,就没有大能试图利用过它?”

乌怀殊说道:“自然是有的。本门因为数百年的元气大伤,这些年都无力开启界桥秘境。不过在数百年前,几乎每隔数年都会有弟子尝试穿越万界水,去那方世界一探究竟……想来其他拥有界桥的门派,定然也有类似的举动。”

叶柏涵又问道:“穿越万界水而来的异人或者异兽多吗?”

“不多,但是其中但凡有几个心存恶意的,就已然是不小的麻烦了。”

叶柏涵又问了几个问题,乌怀殊都一一答了。之后到了界桥中央,乌怀殊沉默半晌,却是取出一支香烛点燃了起来,香烛点燃之后,散发出袅袅烟气,拂过桥面的时候,却猛然让桥面上出现了层层红色的痕迹……如同血光。

叶柏涵知道这香烛叫作寄命烛,点燃之后甚至能捕捉到年代久远的遗留血气。但是即使如此,看似洁白的桥面上泛出的层层叠叠厚重血光也依旧让人心头一惊——只见在寄命烛的烟气催化之下,整座异常宏伟的界桥都浮现了深深浅浅的血色印记,竟然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通过这重重血光,叶柏涵仿佛见到了那曾经发生在这座界桥上的累累血战。

叶柏涵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里发生过很多场战斗吗?”

乌怀殊便说道:“次数不多,但是每次都会有不小的伤亡。”

叶柏涵看了一下四周的布置,问道:“若是封锁秘境,能够阻隔入侵者?”

“封锁的秘境会如同没有缝隙的空间,入侵者进入之后看到没有出路,多数都会自己跳回到万界水之中,万界水瞬息万变,进入之后自然回不来了。”

叶柏涵一直以为能够封锁万界水的秘境有什么特别之处,结果没想到修士们打得竟然是心理战,倒是让他觉得自己小觑了这群修行人士。

乌怀殊点燃了寄命烛之后,又取出了一点如同朱砂色泽的红色碎末,洒在了烛心。只见一点红光闪烁之后,寄命烛突然红光大作,照亮了一段桥上的暗红血迹,而在红光之中,那血迹猛然变得鲜艳,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第219章

那血光闪烁半晌, 最终却是凝聚成了一个道人的幻象。那道人峨冠高髻,仙风道骨,只是神态十分阴郁,眼神空茫不似活人。

叶柏涵自然知道这就是一缕残念,三魂七魄已失, 故而并没有正常神魂的灵动。但即使如此, 毕竟是前代掌门,又是叶柏涵的师祖,叶柏涵在一愣之后, 还是做了一个揖,表示最基本的敬意。

真道宗的同门多数不是什么心思细腻, 礼仪周到的人物, 却也并不呆愣,看到叶柏涵低头作揖,便也纷纷跟着行了个礼。

行礼过后,乌怀殊才伸出手, 做了个深呼吸,把那一缕残念逐渐收回到手中。收回残念之后,他闭目感受半晌,却是突然神色大变。

叶柏涵看他睁眼,开口问道:“师父可有什么收获?”

乌怀殊便低声开口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们回头再说。”

他既然这样说,叶柏涵也唯有点点头。只是他的目光从万界水之中一扫而过时,猛然神色也是一变, 却是突然扶着栏杆探身去看。

乌怀殊以为他想要跳下去,却是大吃一惊,赶紧强行抱住了叶柏涵的腰把他往后拉了一段,然后厉声道:“你做什么!?”

这点时间的耽搁,水中的景象已然消失不见,换成了另外一个模样。叶柏涵若有不舍地盯了水面半晌,最后发出了一声叹息,说道:“只是方才好像在水中看到了奇装异服的异人,所以有些好奇。”

乌怀殊说道:“好奇归好奇,也别探出身去!”

但是总归是认同了叶柏涵的解释,没有再多做教训。

其实叶柏涵看到的却是十分类似于现代的场景,虽然细微处有所不同,但是大致上也有类似于机械,现代服装和现代建筑的东西存在。但是那场景出现得太快,消失得也非常之快,所以叶柏涵也不能确定,那景象跟自己以前的世界是不是相关。

他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虽然心里怀念那个世界和曾经的朋友,但是毕竟他已经无亲无故,虽然会有人因为他的死而伤心,但却没有人会因此悲痛欲绝,活不下去。

也许……这是母亲和爷爷奶奶早他一步离开的唯一好处。

不过即使如此,叶柏涵心里其实还是更怀念着现代的——怀念曾经感情极好的师友和同学,怀念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也怀念那个时代的精神氛围。

他闷闷不乐地叹了一口气,强令自己接受了事实。

在他忧郁的时候,同门之中有人又问了乌怀殊不少关于界桥的问题。真道宗的界桥虽然存在了千年以上,但是就连大部分长老也未必就真的见过真正的界桥,更不用说对之有所了解。

一群人在桥上聊了一会儿,却不防异变突起。只见万界水中突然出现了一片湖泊,里面一只形似蛇颈龙一般的怪物猛然从万界水中探出头来,对着桥上的众人双眼发出绿莹莹的光。

桥上有些弟子看到这奇特的怪物,甚至还未反应过来。甚至有人还以为对方是可以交流的妖兽,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结果刚张开嘴就见那怪兽也张开了嘴,猛然对着众人喷出一阵如同狂风一般的腥臭气息。

那腥风实在难闻,叶柏涵的同门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巨大的妖兽会使用这种不入流的攻击方式,而且这只水妖兽明显还没有常漱口的习惯,让人觉得完全无法忍受。

那妖兽喷出一口腥气之后,就猛然弯下脖子向众人扑来,不比周围弟子的懵懂未知,乌怀殊却十分明白这些来自万界水的怪兽未必都存在灵智,更不用说进行沟通了。他反应极快地一掌向着妖兽击出,直接把对方伸过来的头和血盆大口给打偏了出去。

怪物没想到这么一只细小的猎物却有这样大的力气,顿时勃然大怒。他的头被击偏了出去,疼痛自然是有的,却并没有留下表面上的伤害,而只是被激怒。

怪物猛然探头再次向众人袭来,乌怀殊与一众长老正要动手剿灭,结果却不防怪兽的头伸到一半,却猛然晃动了一下,直接向着万界水坠落了下去。

叶柏涵惊了一下,低头看去,却发现原来水面上已经换了一幅景象,变成了一座奇异的银红色沙漠。而那沙漠在此时却扬起了满目的尘灰。随着尘灰散去,怪兽的上半截尸身赫然落在了沙海之中,鲜血如同泉水一般涌出,迅速染红了半片沙丘。

叶柏涵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很可能是那怪兽仗着体型巨大,半个身躯留在原本的世界半个身躯穿越了位面,结果不妨空间通道猛然变换了方向,直接切断了它的身躯。

弟子之中却还有人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茫然问道:“它怎么突然死了?还只剩下了半截身子?”

叶柏涵见师弟师妹们表现茫然,就与他们大致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猜想。

此时重启界桥的目的已经达到,乌怀殊便以此处危险作为理由,让一众弟子一同退出界桥秘境。

不过即使离开了秘境,弟子们多数还是在谈论万界水和异世的景象,反而多数忘掉了这一次开启界桥的目的。毕竟对于很多年轻弟子来说,前任掌门的事情已经是陈年旧事了,尤其是凡人出身的弟子,三百多年前的事相当于他们十八代祖宗那时代的事情了,自然很难重视起来。

所以乌怀殊也只领了门派中几位重要的长老以及自家的弟子进了大殿,然后大致说明了一下他从前掌门残念之中获取的信息。

他说道:“我看到的景象之中,师父确实是死于师弟之手。具体大约是,乔恩叛出之时,师父怀疑师弟与乔恩有勾结,所以想要动手除去师弟,最后被师弟重伤后逼下了界桥。”

叶柏涵眼中光芒一动,却没有说话。

乌怀殊其实隐瞒了一些事实,用以来掩饰颇有些不堪的真相。

前掌门确实是以怀疑林墨乘与乔恩有勾结来对他动手,但事实上,乌怀殊自己和他师父都知道,林墨乘和乔恩固然有往来,却并非一路人。相反林墨乘其实与乔恩之间一直有些龃龉,因为乔恩一直在试图挑拨师徒俩的关系。

乔恩和林墨乘这两人其实多少有点相似——比如天赋出众,性情偏激,固执且不择手段。但是正因为如此,这两人的关系非但不好,还颇有些一山不容二虎的味道。

可是即便如此,前掌门还是选择以此作为理由向林墨乘发难,一半的理由是因为林墨乘羽翼渐丰,修为也越发高深,他已经快要挟制不住了,二来则是为林墨乘越发地不听话而感到了危险。

曾经的乌怀殊在这一点上跟他师父的看法正好相反。在他眼中,林墨乘这个师弟一直是个有些孤高,但是心思十分纯粹的人物。对于师父对于林墨乘的偏见和错待,乌怀殊一直是十分反对的,更何况他一直觉得林墨乘对自己有恩。

但是如今,乌怀殊却对很多事情都产生了怀疑。

……然而可惜的是,那一缕残念之中包含的讯息实在太少,而且被乌怀殊抽取之后很快就散尽了。恐怕就连残念自己也不记得,当初前掌门对林墨乘下手时是什么样一个心情,而林墨乘对抚养自己长大的师长又是如何狠心下手。

也因为乌怀殊这样含糊的说法,导致叶柏涵心绪浮动,却难以说出自己在林墨乘记忆里见到的一些细节。

不过无论如何,林墨乘弑师却是事实。这件事和一般的叛离还不同,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哪怕用自保之类的理由为之辩解,也有些东西是绝对解释不过去的。

于是随后,众人商议半晌,很快就议定了要去追捕林墨乘的人员的名单——乌怀殊决定带领两名长老与十余位精英弟子,亲自出马,去将林墨乘追捕归案。

林墨乘固然是宇内第一剑修,但是或许是因为心魔的存在,这数百年来境界增长却并不快,而乌怀殊却在历经磨难之后,修为稳步增长,慢慢已经可以与之相抗了。加上真道宗还有其它许多天赋出众的弟子,修为上即使不及林墨乘,却也并非弱者。乌怀殊对这一次擒拿还是有比较大的信心的。

叶柏涵修为虽然大有长进,无奈长处不在剑道,所以对这些安排也不怎么能插得上嘴,只是大致提醒了一下关于紫鳞王的事情和林墨乘在几处魔修地盘的势力,确认师长们都听进去且进行了认真的考量,就不说话了。

这样议完事情,差不多已经是晚上。叶柏涵中途找了位童子给蓬莱妖修和明皇手下弟子传话,让人安排他们在洗尘峰住下,结果不料离开问道峰正殿的时候,却仍然看到了几个看上去十分年少的妖修少年守在了殿外,看到他出现之后,猛然跳了起来。

叶柏涵已经做好了被他们一头扑上来的准备,却不料几个少年看了他一眼之后,却开始推搡着就往外跑去,根本不上来说话。

跑到山崖边的时候,少年们就冲着洗尘峰的方向猛然张开了雪白如同花叶般的翅膀,飞离了山崖。但是其中只有一个孩子看上去特别小,翅膀也小得出奇,加上心情慌乱紧张,翅膀一歪竟然直接脱落了一片,整个人猛然向着山下栽倒下去。

第220章

叶柏涵把孩子给抱住拎起来的时候, 直觉自己紧张得快要冒出一头冷汗——他被人用刀指着或者被林墨乘压在床上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这群小妖植实在是作夭。

把人放回到崖边的时候,叶柏涵就忍不住瞪了这群小孩一眼,问道:“你们仙植要是掉下山崖是不是不会死?”

小妖植方才已经被吓呆了一半,此时被叶柏涵的话惊醒,顿时又羞又急, 差一点就哭了出来, 气弱地分辨道:“我……我平常飞得很好的。我……我不知道刚才翅膀为什么会突然坏掉了……”

这样说着,他还偷偷抬头看了叶柏涵一眼,结果正好看见叶柏涵紧皱着眉头, 一副没好气的模样,心里顿时慌得失了主意, 急到极点, 眼泪哗啦一下就掉了下来。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虽然叶柏涵知道对方身为妖修,真实年纪肯定不止这点,但是小妖植的外表却也实在太过欺骗视觉了, 反正看着他一脸眼泪可怜巴巴地仰头望着人的模样,叶柏涵是硬不起心肠了。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搂住小妖植,拿了块手帕擦了他的眼泪, 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妖植巴巴望着叶柏涵,软软地回答道:“……我叫……五百九十七。”

叶柏涵:“……”

这些名字真是够了,就算不善取名, 也不至于就给个编号吧?

但是他也实在不好说什么,因为他在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即使并不想承认,却仍旧有不好的预感,怀疑这起名的风俗根本就跟莲有着不可脱离的关系。

……若是如此,还是不要急着自打脸才好。

当然在心里叶柏涵是怎么都不肯承认这件事的——他文学素养多好啊,好听好记寓意又好的名字随随便便就能起上几百个,给六百多个妖植起全了都没问题,何至于给同族的弟弟妹妹编号了事?

……这态度也太敷衍了。

但是不知为何,就是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叶柏涵假装对这个简直就是编号的名字毫无感觉,迅速转移了话题,对一群孩子问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不是让人把你们一起安排去洗尘峰了吗?”

结果就听比较年长的那一位开口说道:“……哥哥姐姐们在布置住所,让我们到这里来守着,看到莲哥哥出来就去告诉他们。”

叶柏涵说道:“那也不至于看到我就跑吧?”

少年支支吾吾地没有说话。

叶柏涵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有些无奈,问道:“我很可怕吗?”

少年愣了一下,猛然用力地开始摇头。

叶柏涵问道:“那为什么那样急着逃跑?”

少年停顿了一下,抓耳挠腮。叶柏涵当然不可怕,不管是双方天然的关系,还是哥哥姐姐们口中对于这位的描述,都不会让人觉得可怕。尤其是见面之后,叶柏涵与人四目相对时每每带笑的习惯,或者温和的眼神,都不会让人觉得可怕。

就算是此时他板起脸来,那无奈的语气和天然流露的关心,也并不会让人觉得畏惧。

但是,有时候让人觉得害怕的,并不一定是实实在在的人或者物,而是一些更加微妙和难以捉摸的东西。少年说不清楚,急得简直想要原地绕圈。

叶柏涵看他的表情和神态,心里就已经若有所觉,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说道:“算了,既然你们哥哥姐姐要你们来找我,我就直接跟你们走一趟吧。不过……可别这样慌慌张张,莽莽撞撞了。”

少年愣了一下,却见叶柏涵一手牵着五百九十七,却把另一只手递向了他。

少年平常也是坦率诚实的妖植,结果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害羞起来,扭扭捏捏地半天没有伸出手,结果就见旁边有个同伴偷偷地想要伸出手去握叶柏涵的手。

少年当下就不矜持了,伸手就抢在小伙伴之前抓住了叶柏涵的手。

叶柏涵见少年抓住了自己的手,就从袖中轻轻抖出了一把飞梭,驱动之后直接带着两个孩子一脚踏了上去,然后示意其它孩子上来。

飞梭算是人修的高级法器,妖修多数凭借自己的身体部件或者法力进行飞行,所以一群妖植看到飞梭时候的态度颇为好奇,还有点羡慕。

叶柏涵牵着人上了飞梭之后,其他孩子也跟了上去。一个孩子偷偷摸摸地伸手捉住了叶柏涵的外衣,然后偷眼看了一看叶柏涵,发现他没发火,胆子就大了一点,抓得更紧了。

其它的小伙伴见了,也学着他一个一个地抓住了叶柏涵的法衣。一个孩子用的力道虽然不算太大,但是这么好几个一起抓上来,叶柏涵顿时觉得自己身上沉甸甸地挂了一堆秤砣。如果是凡间的衣服,恐怕这个时候已经被扯破了。

但他回头扫了几个孩子一眼,发现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忐忑和小心翼翼,眼神里也充满着不安和好奇,最后还是忍下了这串秤砣,驾驶飞梭平稳地飞向了洗尘峰。

因为同在伽罗山之中,所以洗尘峰的距离可以说是非常之近,几乎转眼就到。如果不是人数太多,叶柏涵甚至不会使用飞梭,直接用飞剑就可以把人带过去。

在洗尘峰降落之后,叶柏涵很快根据孩子们的指引判断出了几位妖族领头人物的临时住所,然后就带着他们跑了过去。

结果过去的时候,他就发现原本空置的客舍变得花木繁茂,还多了许多水塘,简直就变了一个模样。

水塘之中几乎一夜之间长出了大量的莲花,也不知道是真的莲花,还是某些妖植的原型。

叶柏涵出现后不久,就引起路上妖修的一声惊呼,提醒着同族叶柏涵的到来。随后有几间屋子就冒出了几个妖修,其中就有之前的莲子。

与对方交流过之后,叶柏涵发现这群妖修并非都只有编号,领头的几人其实倒有大半是有名字的,比如说莲子,莲花,莲藕,莲叶……总之都是以莲花的各个部位命名。

但是其中也有几个画风格外不同的,比如有个女妖修叫做莲千叶,还有人叫做莲玉溪……这些名字让人觉得简直不是一个次元。

叶柏涵心里有所好奇,但是又觉得贸然不好询问这样的问题,感觉似乎在戳穿对方所受到的不公待遇,万一这不公待遇跟自己有关就尴尬了,所以他忍下了这个问题。

除了白莲一族之外,其实来到伽罗山的妖族之中也有其它品种的妖修,比如有叫御风来的水仙修士,有叫泊梦仙的夜来香……名字的风格倒是跟别云生异常相似,反正不是莲子莲花那一系列的。

这群妖仙之中的等级关系颇为分明,基本上是以长幼排序。在内部之中有说话权的多数都是非编号作为名字的修士或者是编号排序靠前的修士。像是五百九十七这种编号排得异常靠后的小妖植,根本没有说话的权力。

蓬莱妖修们相处的方式并不冷酷,看上去更像是家族式的相处氛围,所以年长的妖修倒也不至于态度太过冰冷,对于下面的弟弟妹妹,多数是连哄带骗,偶尔冷一下脸,就把人给训乖了。

骗了那群小的去找其它的小伙伴之后,莲一开口说道:“这几个是哥哥失踪之后,我们自己尝试点化的植株,很多时候一年都没法点化成功一株,不过,我们还是一直在努力。”

叶柏涵听了,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仙植想要生出灵智可能比妖兽更加困难,妖兽还有一定可能生出天生拥有灵智的同族,但是对于仙植来说,除了经过漫长的时间,也只有由人主动点化才有可能诞生灵智,而且成功率还非常之低。

就这点来说,蓬莱能有这么多妖植修士,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共同作用,十分稀罕难得。

所以面对莲一的说明,叶柏涵略一思索,却是开口说道:“无论如何,只要能够彼此互相扶持,薪火传承,相信你们一定会越来越强大。”

莲一沉默了一下,才对叶柏涵说道:“但是点化幼株实在是耗损时间和修为。有时候我也觉得放弃更好一些……如果放弃这种事情,把时间更多地花费在修炼上,或许我们能够更强大,不是吗?”

叶柏涵愣了一愣,想了想之后,才开口说道:“其实我不太明白你们的具体情况。可是如果是人类的话,一般来说是基数越多,越容易获取力量和幸福的族群。因为一个人再如何努力,也只能增加一个人的修为,拥有一个人的智慧,会孤独,会寂寞,会脆弱,也会需要支撑。我想你们虽然是仙植修炼成人,但是其实和人修并没有区别。拥有越多同族,拥有的不止是修为上的力量,还有精神上的。你们会拥有更多智慧,更多想法,更多时间……在总体上,我们花费十余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养育后代,教养弟子,但是在那之后,他也会自己成长,我们就拥有了更多的时间,从一个人的时间,到十个人,一百个人……这并不是损失,而是获得。”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微笑说道:“何况,我觉得人活着,力量并非一切。能不能感觉到幸福才更加重要。而幸福这种东西,并不能一个人孤独地拥有。”

莲一听了,沉默半晌,突然流下了眼泪。

叶柏涵顿时一愣。

莲一却开口说道:“如果是这样,莲,请你回来我们身边。这天下不存在你不在而我们可以独自享受的幸福。请你再不要管什么青玄还是白龙了,回来我们身边好吗?难道我们就……比不上那些异族吗!?”

第221章

叶柏涵愣了一下, 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他欲言又止了半晌,才终于勉强组织好了说辞,开口说道:“虽然不知道莲一你说这话的缘由是什么,但是莲一,对谁有感情, 在乎谁舍不得谁……并不是我自己可以控制的。”

“我喜欢谁, 想要跟谁在一起,是心里自然而然发生的感情。如果你要抛弃我在乎的人,哪怕你觉得那是对我好, 但那其实并不是我的幸福。如果那样做,我会不幸的。”

莲一听他这样说, 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叶柏涵虽然没有太过关于莲的记忆, 但是他却知道,眼前的这个青年在乎他的看法。即使脑子里不记得,但是他感情上却能感受到莲一对自己的感情。

因为只有在乎和重视一个人,才会放弃自己的欲望去迁就对方的欲望,为了对方的喜悦而忍耐自己的不甘。

那就是感情。

叶柏涵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说道:“对不起,但是我知道你们是希望我好。只是有时候,我们认为的好和坏都并不是绝对的,要是我们都能互相理解就好了。”

莲一说道:“我并不希望哥哥不幸。”

叶柏涵回答道:“嗯。我知道。”

莲一却又说道:“但是我觉得那些人修会给哥哥带来不幸。我已经不想要再看到哥哥被人欺负了。”

叶柏涵说道:“不会的。”他认真地对莲一说道,“其实不管是什么种族, 都有好人,也有坏人,还有本性不坏, 却因为各种原因而选择了做坏事的人。遇到好人当然是好的,可若因遇到过坏人,就从此不与人往来,反而会损失更多。”

却听莲子在一旁突然开口,说道:“难道不和异族来往,就不能活得快活了?”

叶柏涵应对得也顺畅:“可是怎么样才能真的完全不与异族来往呢?陆上有人族,海中有海族,无论是为了遇到的几个恶人,便放弃与任何异族往来,或者是为了避开异族,而蜷缩于天下一隅,舍弃所有山川风光,广阔天地……你们真的觉得这么做是值得的吗?”

叶柏涵说得是正理,所以莲子不禁一时语塞。

叶柏涵说道:“若是遇到恶人,头一次受了害处,下次学会提防就好了。我们活在这世上,但求越活越智慧,却不能越活越胆怯。”

莲子低下头去,对于叶柏涵的说法还是不太认可,却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要垂首咬牙。旁边有另外一位女妖修便主动上来打破了这有些紧绷的气氛,转移话题说起了正事。

她开口说道:“其它人暂且不说,哥哥可知道这一次与我们几乎同时到来的另一拨人修都是何人?他们之中不少人都是蓬莱旧时的修士,在青玄西迁之后一路跟随着他去了小蓬莱的修士。哥哥,那些人之中怕是有不少人都是助纣为虐害你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祸首!你不可相信他们!”

叶柏涵听得为之一愣,然后就慢慢陷入了思索。

那群修士自称是明皇派来的帮手,莲子又说其中夹杂着蓬莱旧人,叶柏涵总觉得自己周围的人事变得越发复杂起来,彼此之间仿佛形成了层层缕缕的丝线开始将自己困在其中。

叶柏涵说道:“我对于蓬莱的事情不是非常清楚,虽然七七八八听说过一些内情,却都不是十分了然。若是可以,我想向你们请教一些关于蓬莱的旧事,以解心中疑惑,不知道方便吗?”

莲一立刻回答道:“哥哥想知道什么?我肯定告诉你。”

叶柏涵便问道:“那我就直接问了。”他开门见山就问出了自己最是在意的几个问题,“民间多有传说,说是御河公主与青玄神君决裂,是因为御河公主想要争夺蓬莱之主的权力……我听了之后,对于这件事多有疑问……”

结果就听莲子猛然怒骂道:“放屁!”

莲一听了,顿时脸色一黑,说道:“莲子姐,你不要这么粗俗!”

莲子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才说道:“这些人口吐穿透五脏六腑之恶臭气息,着实可恶。”

叶柏涵听出来了,这姐姐就是想骂人放屁,被莲一阻止了之后,竟然还能想出这么文艺的说法,真不容易。

莲一拿莲子似乎也很是无奈,但他还是开口说道:“那不是真的,哥哥并不是那样的人……是青玄利用了哥哥。”

叶柏涵问道:“能给我说说具体发生的事情吗?”

莲一便说道:“……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有些事情,我也未必清楚。”

然后他说道:“早年的事情我不知道,只知道在青玄还是一个凡人的时候,莲姐姐已经是修行有成的仙植了,但是她一直只在蓬莱山中修行,当时既没有我们,也没有其它凡人。”

“青玄本是一凡人书生,据说才华出众,但是却家境败落,上山是为了给垂死的母亲求取仙药。那时姐姐第一次看到可以说话的凡人,所以非常激动,就答应了赐予他仙药,但是条件是要他以后回来看望自己,陪伴自己说话。”

“青玄答应了,但是他并没有马上回来。他为母亲治好了病,然后又读书科考,出仕当官,这样过了十余年,他的母亲过世了,他的官位也已经位极人臣,然后这个时候,他突然决定再上蓬莱山,寻找姐姐。”

“不过他再次来到蓬莱山的时候,姐姐已经可以化身人形。姐姐修为高深,化形原本就不为难,只是以前并无这样的意识。不过见到青玄之后,她就突然开始想要幻化成人形。”

“青玄来到山上见到的,就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自己’。”

“我估计他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好看。青玄当然不喜欢那样的姐姐,可能他都宁愿希望姐姐只是一株莲花。所以他对姐姐说,于人来说,唯有男子和女子才能结为夫妻,而夫妻是世上最亲密的关系。姐姐便随他去见了许多美丽的女子,并且最后忍受着无与伦比的痛苦,重新化形,变成了‘御河公主’的模样。”

“青玄对那样的姐姐应该是极为满意的。他舍弃了人间的身份,再没有离开姐姐,并且开始跟随姐姐修习起了仙法。姐姐乃天生天养的妖仙,并不会教人修仙,只会用自己的灵力来度化青玄……但是从度化青玄的过程之中,姐姐发现了可以点化仙植的方法,并开始试图去点化自己的同族。”

“对姐姐点化的同族,青玄一开始也是较为关怀的。姐姐不善起名,每次都为给新生的小妖起名费尽心思,青玄便替姐姐给我们起名,起得也既有水平。不过,那个人的和善都是装出来的,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姐姐点化他人,恨不得姐姐的修为一直都只能为他所用。”

“他们因此产生过争执,姐姐很伤心,他最后还是退了一步。但是在那之后,他便引人族进入蓬莱山。人族带来了很多姐姐未曾见过的东西,青玄似乎是试图拿这些东西吸引姐姐的注意力。”

“……他也确实成功了。”

“姐姐一直……很喜欢那些人类造出来的东西。”

接下来莲一说的东西和叶柏涵听说的大同小异。青玄在蓬莱建立了人族势力,莲却浑然未觉,且一直以为青玄是为了她而做的这些事情。数百年时间,青玄一直潜心修炼,莲却沉迷于经营蓬莱,与人类修士来往,和点化同族……于是随着时间过去,本来天赋和毅力都属于一流的青玄在修为与她的距离渐渐被拉近,却又再次被拉开。

而莲似乎从来不曾意识到,当她的修为没有被青玄利用的价值时,她自己也会失去青玄。

但是她是个对于感情十分敏锐的人,所以当青玄对于她的态度逐渐趋于冷淡和敷衍时,她很快就察觉到了。

她开始主动靠近青玄,而不是总是被动地等候他来寻找自己。对于莲来说,青玄跟其他人都不太一样,她对青玄的感情很深。

但是青玄或许觉得她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所以对莲的态度非常敷衍冷淡,却又并不直接抛弃她。他知道莲无法离开自己,更何况那时候的莲,虽然修为长进缓慢,但是在蓬莱妖族和人族之中都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受她恩惠的两族几乎不计其数。

莲一说道:“那段时间,青玄修行四百余年,在外游走一百余年,从未曾跟姐姐同室相处过一个时辰以上的时间。”

叶柏涵睁大了眼睛,觉得这个数字颇有些触目惊心。

他也曾度过一段非常寂寞的时光,所以对于这种孤独感感同身受。

莲一说道:“我就不明白,难道我们谁也替代不了那个虚伪的人族吗?姐姐总是一直在等,他闭关时在等候,他离山时还是在等候,几十年又几百年,她曾经一直是个爱笑的人,后来却渐渐很少笑了,即使偶尔勉强露出笑容,眼神里也没有笑意。”

叶柏涵说道:“……若真是如此,她该离开青玄才对。”

莲一抬头望了他一眼,说道:“所以,她对青玄说,她不想做他的妻子了。她这么说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许多,青玄却很生气。可是他是个特别虚伪的人,所以他花了很多时间安慰姐姐,姐姐对他还有感情,所以不忍心。但是转眼之间,姐姐就不见了,青玄说她独自一人下了山,不要他也不要我们,跟白龙走了。”

第222章

叶柏涵愣了一愣, 问道:“白龙是谁?”

莲一和莲子对望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莲一说的是:“据说他是天龙一族最后的遗子……”莲子说的却是:“一个不知廉耻就会对姐姐献殷勤的油嘴滑舌的坏人。”

两人的回答从语气到态度到用词都有极大的不同,倒是让叶柏涵愣了一愣。

莲一说道:“我觉得白龙比青玄好多了,莲子你不要对他这么大敌意行吗?至少他能逗姐姐开心。”

莲子却回答道:“你干嘛替那家伙说话?说到底,姐姐会变成那样子, 有一半也是他害的。谁知道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才害得姐姐宁愿再一次忍受化形的痛苦,重塑身躯啊!”

这两人说着说着,竟然直接自己掐了起来。

莲子继续说道:“亏他还是什么天地间最强大的天龙一族呢, 强大个鬼?结果根本一点用场都没有,除了对姐姐甜言蜜语外, 一点也帮不上忙, 只会拖累姐姐。”

莲一便回答道:“就算是天龙,也只是幼崽,修行的时间那么短,帮不上忙也是正常的。我们不也帮不上什么忙吗……”

莲子顿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叶柏涵看他们吵得热闹, 话题却不知道扯出去几千里,几乎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只好有些无奈地试图把话题给拉回来,问道:“那这位白龙怎么样了?”

莲一回答道:“他不见了。”

“不见了?”叶柏涵有些惊讶于这个回答。

莲一说道:“那天之后,白龙就消失了。后来姐姐化为男身再出现的时候, 我们也再没有见过白龙的影子。我觉得他大概是被青玄偷偷关在了什么地方。”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问道:“他还活着吗?”

莲一说道:“我不知道,但是应该还活着才对, 因为天龙一脉的血脉非常霸道,但凡有人伤其神魂血肉,便会受其诅咒。天龙一族的诅咒,即便是青玄怕也要斟酌才敢出手。”

叶柏涵陷入沉思。

半晌,他突然开口问道:“你们方才似乎说御河公主曾经以男身回到过蓬莱?”

莲子说道:“但是回来的只有肉身和力量,主掌神志的魂魄却全然不知所踪。”

她的表情带着几分阴冷,莲一便向叶柏涵解释道:“姐姐失踪之后,蓬莱一度大乱。因为青玄后来与姐姐相处冷淡,所以我族人都对青玄有几分敌意。姐姐失踪之后,大家都觉得必定是青玄为了不失去自己在蓬莱的一切,所以有意对姐姐下手了……”

叶柏涵问道:“……真的是这样吗?”

莲一却说道:“我不知道,因为在争端兴起之后,我们才发现青玄的力量已经大到了什么程度。妖族数百人,甚至无法敌过他与手下的区区数十名修士……”

莲子怒斥道:“才不是敌不过!姐姐为了住青玄修行,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修为和时间……他的修为,根本就是从姐姐身上剥夺走的!”

莲一却很冷静,说道:“如果这样说的话,我们的修为何尝不是从姐姐身上剥夺而来?而且引他修行是姐姐自己乐意,就像青玄不满姐姐耗费修为点化我们一样,我们真的有资格去对姐姐指手画脚吗!?”

莲子顿时陷入了沉默。

莲一见莲子不插嘴了,停顿了一下,却是继续说道:“青玄真的很强……人类虽然羸弱,但是其天赋却往往令人惊愕。而且青玄一直以来十分专心修行,除非必要,从来不在闲事上耗费丝毫多余的精力,而我族的小妖却多数学了姐姐的散漫不喜争斗,所以那一场战斗时,我族几乎相当于溃败。”

“但是青玄虽然胜了那一场,却只是制住了所有人,自己却离开了蓬莱。大约数十年之后,就听说他在西方建立了小蓬莱,不过我们一直在试图寻找姐姐的踪迹,虽然一度怀疑姐姐已经被他所杀或者被他囚禁,却因为修为不足,没能直接前往小蓬莱找他质问。”

说到这里,莲一却低下了头,心中感到了深深的惭愧。他咬了咬嘴唇,然后抬起头来,对叶柏涵说道:“我……我们真的是想找你的,但是,我也不想弟弟妹妹们就那样毫无意义地死在青玄手里。”

叶柏涵说道:“你没有做错,不需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莲一听叶柏涵这样说,露出了一副想笑又想哭的表情,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大约五十多年前,青玄突然从小蓬莱回来,并且带回了姐姐的肉身。不过那个时候姐姐已经昏迷不醒,而且化作了男身。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青玄把哥哥交还了回来,并吩咐手下与我们一同守护哥哥的肉身,但是数日之后,他便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出现过。”

叶柏涵听了,皱了皱眉,开口问道:“那你们知道青玄神君消失后去了哪里吗?他还有露出过行迹吗?”

莲一说道:“并不知道。我们也一直试图从他手下那里打听到跟他有关的消息,因为我们觉得只要找到他的行踪,说不定就能寻回哥哥的神魂,可是却一直一无所获。不过,虽然我对此了解不多,但是有一个人一定知道青玄在哪里!”

叶柏涵问道:“什么人?”

莲一说道:“这个人哥哥你也认识的,就是别云生!”

叶柏涵吃了一惊:“泽君!?”

听到叶柏涵称呼别云生泽君时,无论莲一还是莲子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莲子甚至还冷哼了一声。莲一态度稍微好一点,但也说道:“哥哥你别叫他什么泽君,泽山是哥哥你的地盘,他也好意思自称泽君……那不过是他投靠青玄之后,青玄给他封的名头而已。”

叶柏涵听了,顿时明了了莲一等人和别云生的关系恐怕不怎么样,可能双方之间还颇有龃龉。但是别云生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边,尽心尽力帮他做事,一个人对自己到底真诚不真诚,叶柏涵觉得自己还是能够分出来的。

所以他便转移了话题,说道:“你们之前见到的修士之中,有青玄神君的手下对吗?”

莲一说道:“有好几个都是当年蓬莱的老熟人……也受过姐姐的好处,后来姐姐失踪,他们看青玄势大,就全部转投了青玄,反而来对付我们。”

叶柏涵大致搞清了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就问道:“你们认识不认识天舟山的北玄和北渊坊主?”

莲一愣了一愣,问道:“哥哥说的……难道是那对娑罗双树化身的兄弟?”

叶柏涵:“!?”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北玄和北渊原来竟也有可能是妖植化身为人。

莲子听了,却是重重一脚踩了一下地面,说道:“原来他们早就遇见过哥哥了!?竟然没有告知我们,实在太过可恶!”

叶柏涵回顾往事,到底也无法分辨两位坊主是不是知道他跟莲之间的关系。但是不管如何,别云生与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叶柏涵却是多少有感觉到过的。

与蓬莱妖修们聊了一段时间之后,夜色也变得深沉起来。莲妖一族固然不舍,但是叶柏涵最后还是选择了告辞离开。临走之前,莲一突然开口说道:“哥哥,若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一定跟我们说。无论如何,若不是哥哥……我们也不可能有如今的修为。”

叶柏涵便冲着他们笑了笑。

他离开了洗尘峰,却没有马上回去休息,而是来到了别云生的门外。别云生见他深夜出现自己的门外,却一点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十分自然地迎了叶柏涵进去。

叶柏涵笑说道:“一看泽君这样子,就知道是在等我。”

别云生见他竟然还能开玩笑,却是颇为意外,半晌才说道:“我以为殿下会恼怒我才对。”

叶柏涵说道:“我知道泽君有许多事情瞒着我,但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泽君对我并无恶意。”

别云生听了,许久没有说话,开口却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却是不明白,殿下历经青玄,乌怀殊,林墨乘这些至亲之人,最后却落得如今这一地步,为何还能这样……自信?”

叶柏涵顿时也沉默了一下。

别云生这话说得实在有点过于犀利和戳心了。

别云生说道:“殿下,虽然人类撰写戏文,总是让人赤诚待人,但是大部分人都知道那只是个笑话。这世间或许有人高尚如戏文中的人,但是……这样高尚的人,在这红尘中只会早早死去。”

叶柏涵说道:“我知道的。泽主,我虽然不知道莲是什么样的性子,但是我也经历过许多事情,知道这世间之事必须和光同尘,孤高者不能独活。”

别云生说道:“既然如此,殿下就不要再说什么相信我之类的话了。殿下想必也知道了,我现在是在为青玄神君办事,看顾殿下,不过是因为上面有令,并非是我对殿下还有什么情谊……”

叶柏涵听了,表情顿时一窒,然后连眼神也冷凝了几分,说道:“我明白了。”

第223章

叶柏涵的眼神瞬间冰冷, 别云生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但是对上叶柏涵那一瞬间的眼神时,还是猛然脸色一白。

叶柏涵突然笑了出来,说道:“泽君,你的样子看上去好像要死了一样。”

别云生却是再也说不出那种刻意乔装的话了——本不是真心话, 说谎的对象还心思通透得根本无法欺骗, 结果就是让别云生觉得自己蠢得像个笑话。

叶柏涵说道:“泽君,我知道你们拐弯抹角劝诫于我,都是好意。我想以前的我确实可能有诸多不是, 比如太过任意妄为,自以为是, 不够爱惜自己的性命, 又不够聪明,不能认清他人的本性……”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笑了起来,说道:“我虽然没有前生记忆, 却也每每有从听说的往事之中做出反思,希望来日不要重蹈覆辙。可即便如此,也希望你们不要以此种方式来劝导我……把恶意当做好心固然是愚蠢,但若是把真心当做了假意,也同样伤人。”

别云生沉默片刻, 说道:“殿下,你错了。”

叶柏涵抬头望向他。

别云生说道:“就算我待殿下是真心,也未必就说明我不会伤到殿下。”

叶柏涵听了, 皱了皱眉,问道:“泽君,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别云生说道:“人活世上,谁没有点难处?”明显一副不想就这事深谈的样子。也应如此,他几乎马上转移了话题,说道,“殿下来找我,是想问什么吧……你问吧,能答我就答,若不能答,殿下就多担待吧。”

这确实是叶柏涵关心的事情,所以叶柏涵也就暂时放弃了继续追问,转而问道:“青玄神君……与我父皇有什么关系?”

别云生半晌没说话,最后却答非所问,说道:“殿下这个问题好生难以回答。”

叶柏涵望着他,问道:“泽君不能回答?”

别云生说道:“这样说吧……原来青玄神君的手下,现在几乎已经全部听命于明皇。这样回答……殿下满意吗?”

别云生的回答算是相当巧妙,恰好避开了叶柏涵问题的核心。

叶柏涵又问道:“那青玄神君现在去了何处呢?他还活着吗?”

“……他自然还活着,只是活得不太好。”别云生如是回答道,“不管即便他活得不怎么样,对付现在的殿下亦或者蓬莱那群愣头青,大约还是轻而易举的。”

叶柏涵从这话里,听出了两件最重要的事情。一是青玄神君十分之强,二是他现在恐怕处于低潮期,或者受伤或者修炼遇到了瓶颈,都极有可能。

叶柏涵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没有让泽君你……除掉我吗?”

别云生没想到叶柏涵会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回答了:“殿下,我不觉得青玄神君想要杀你……他想杀的那个人,恐怕并不是你。至少这一点我可以相信。”

从别云生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十分有限,但是也够叶柏涵再次补足一下自己对于过往的一部分拼图。

如他自己所预料的,莲当初并非心机深沉争权争利之辈。叶柏涵对此完全不觉得奇怪,魂魄原本就一脉相承,是存在于潜意识之中的记忆。他若是有野心欲望之人,也不至于混成前几世那种样子。

御河公主与青玄神君的事情有些难以厘清,其中的复杂情况并非通过莲一或者别云生的寥寥数语就可以了解。但是叶柏涵至少知道,此事并非只关权力利益,而涉及了更深入的情理。

可惜别云生到底不肯直言。

次日乌怀殊与一众长老研究了半日叶柏涵带回来有关魔道的信息,他们了解了方丈山的大致情况和林墨乘目前在方丈山的势力之后,却并未打算根据砺剑峰问剑阁长老的意思直接逼上门去。

色希音修为长进了,脾气也更大了。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物,此时脸上带笑,说出口的话却更加刺人了:“长老说得倒是轻松,但是你以为方丈山就没人了吗?即使如我这样没去过方丈山的人也知道,方丈山是禅宗的基地。既然林师叔在方丈山经营多年,而且掌控不少势力,缘何长老会觉得只要我们杀上岛去,师叔就会束手就擒,抑或方丈山就会乖乖把人交出来?”

长老顿时没好气地说:“我不善阴谋诡计,自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那你说怎么办?”

色希音说道:“若我们直接奔向方丈山,我们异地作战,对方以逸待劳,又占据地利人和,怕是得不到什么好处。若是真想对付师叔,只靠武力定然是不够的,我们要用上手头上所有能够利用的东西,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这样说着,却是伸手取出了一张地图,然后动手开始标注起了之前叶柏涵提到的魔道势力地盘,以及这些魔道势力之外,分布在各州的反抗势力与有利益冲突的势力。

然后他开始说起了他的计策。

色希音虽然一直有些不通情理,但是脑子倒是一直很好用,想出来的法子也让人很容易地意识到其可行之处。

只是性躁的几位长老还是有些嫌麻烦,问道:“如此转弯抹角,有必要吗?”

色希音说道:“若不这样做,有那位师叔或者师兄有把握在面对小师叔时能够正面对抗而立于不败之地吗?”

他这么一问,众人顿时噤声了。

其实色希音的计策十分简单,不过试图以一些手段将林墨乘主动引诱出来,而避免让自己人送上门去,被林墨乘动手一一解决。当然,简单的只是策略,具体的计谋才是关键。

色希音说道:“从目前的几处魔道分坛之中选择对我们最有利的一处,然后联合周边势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其进行剿灭。若事情脱出掌控,以师叔的刚愎,自然有很大可能会亲自前来查看情况。”

“那个时候,我们便让各处受到过魔道凌虐残害的正道修士亲友上方丈山,对于他们荫庇林师叔和勾结魔道的事情进行质问,最好能趁机散播师叔的真实身份,并且引动方丈山内部的混乱。不需要他们反过来对付师叔,只需要让他们自顾不暇就可以了。”

他把事情一件一件地计划了好。色希音虽是掌门弟子,却既不是同辈弟子中最年长的,也不是最具声望的。但是无奈真道宗的师兄弟们多年生活在山上,除了练剑修行之外并不懂太多的勾心斗角,山上的人事也相对简单,所以也只能由看上去相对有经验的色希音来下决定。

其它的长老也没有表示反对,于是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定下了计谋之后,色希音自然要先试着联系目前对抗魔道的几大重要势力。结果去联系相应势力的弟子回来之后,却是脸色大变,然后就匆匆赶来见了乌怀殊。

他一脸着急,见到乌怀殊之后就开口说道:“报告掌门!出事了!”

乌怀殊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心想叶柏涵都乖乖呆在自己的住所了,还能出什么大事?就算魔道又有什么新的异动,照常说来就好了,如此慌乱难免让人小看。

但他还是问道:“出什么事了?你先莫急,缓缓道来。”

结果就听那弟子说道:“我从云州那边的修士那里得到消息,韩师叔发疯了!他屠杀了云州城数百魔道,其中甚至还有好几位化神修士,都被他一剑刺死。只是据人所说,韩师叔的样子十分不正常,仿佛受到心魔控制……他似乎想要逼迫林师叔祖来找他!”

叶柏涵听了,猛然站了起来,问道:“师兄现在还在云州吗!?”

那弟子说道:“并不在了。我询问过了几位他派的师兄,只听说韩师叔至少屠杀了好几个魔道分坛的魔修,合击恐怕近千人。虽然他并不对正道的道友下手,但是凡是想要阻止他或者妨碍到他的人,都或多或少被他打伤……他似乎在找小师叔的样子,但是据说看上去极为不正常。”

叶柏涵听了,心头思绪万转,一时却是心乱如麻。

色希音说道:“师兄竟然做了这种事?这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竟然带着笑容,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叶柏涵虽然知道色希音就是这个情商,但还是忍不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色希音一脸无辜,环顾左右,然后说道:“我又说错什么了?”

叶柏涵却说道:“大致知道大师兄现今人在哪里吗?”

那弟子说道:“虽然并不曾有确切消息,不过有位师兄猜测说韩师叔可能会去东海。据说东海那边一直都有许多魔道之中在活跃之中,韩师叔或许会找他们动手。”

叶柏涵立刻站了起来,说道:“我去东海找人!”

乌怀殊说道:“你待在山上,我另外令人去找即可。”

色希音却说道:“去什么东海!?师弟你不要忘了,林师叔和紫鳞王多有往来,那里可能是师叔的势力最大的地方了。即使不是,也怕是之一,你去无疑是羊落虎口!”

叶柏涵一咬牙,沉思了好半晌,最后却开口说道:“我必须要去!总不能……让大师兄一人独自去闯龙潭虎穴。”

色希音盯了他半晌,叶柏涵忍耐了一会儿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直直地回望色希音,最后还是色希音首先移开了目光,然后一咬牙,说道:“既然如此,计划恐怕就要改了。”

第224章

即使同样是被林墨乘控制的地盘, 又同在东海之上,但是瀛洲和方丈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方丈山到底是人族为主,瀛洲却有很大一部分被掌控在了海族的手里。这使瀛洲显得比方丈山还要危险——人族的命运是可以预料的,而作为异族,一般人根本不会知道海族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瀛洲的海族实在太多了, 林墨乘与紫鳞王之间又似乎有不浅的交情。虽说瀛洲岛陆地上并非鲛人族做主, 但是海族若是有心想要阻击或者围攻什么人,情况也会相当难以控制。

所以即使需要去寻找韩定霜,叶柏涵也没有打算让太多人陪他冒险。他让色希音按照原本的安排行事, 并且把手头上安置在各处的人手都暂时交托给了色希音,然后才联系了都琅阁, 希望他们可以帮忙自己在不引人瞩目的情况下潜入瀛洲。

这个要求对于常年往来东海的都琅阁并不算困难。这些年过去, 当初年幼的陶盈和陈律都慢慢开始上手家中的生意,而且这些年来叶柏涵与对方也多有生意上的往来,这次听到小伙伴的请求,自然很快进行了安排。

陈律基本上还是老样子, 虽然身为东海大世家的嫡脉独子,但是却始终没养出几分骄纵之气,性情颇为沉稳而且温雅。说起陶盈的时候,一脸无奈:“她父亲让她与几位兄弟分别掌管一地的唐楼,她每次都想着把自家哥哥压过去, 出了纰漏就到我面前来装可怜,要我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帮帮她……比起她那些麻烦事儿,你这都不算事儿。”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 又说道:“你之前是不是被你师叔困在了方丈山?”

叶柏涵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本想通过方丈山的都琅阁向外传递消息,结果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我自己却先脱身了。”

陈律一拳头打在自己的手心,说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察觉,可惜察觉得还是不够快。下面汇报上来也耽搁了时间……”

他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

叶柏涵听到这里,迟疑了一下,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他离开之后月白的相关消息。

虽然他内心已经知道是一心求死,所以八成凶多吉少,但是真正听说了死讯之后,还是难免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对于月白的事情知晓得并不多,仅有的一些了解也只是出于短暂相处之中的些许只言片语,以及幻境之中的一点残像。

但到底是一条人命,毕竟让人感伤。

数日之后,在东海岸前往瀛洲的海舟上,有两个杂役在干活的同时,难免说些八卦。一人开口说道:“这次随行的那位新丹师可有够神秘的,全身都包在黑斗篷里,我这么多天愣是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子。”

另一个杂役说道:“我听说是丹谷来的丹师,炼制新丹药时亲自试丹,结果中了丹毒,目前还在疗养中,才必须得以斗篷遮掩。”

“这样倒是不用担心被鲛人骚扰了……也不知道这位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

杂役搬了东西之后,就开始渐渐远去,叶柏涵却若有所思。紫鳞王暗示过他死去的妹妹很喜欢学人类的做派,并认为那是导致其被人类所害的根源,叶柏涵对此并不赞同。

但是方才两个杂役说话的时候,叶柏涵却察觉了他们口中对于鲛人族又爱又恨的感觉……想来也可以理解。爱是爱其美貌,恨则是恨其性情凶暴,难以掌控。

就这点来说,叶柏涵不得不承认,鲛人族的那位公主学习人类的做派对其并无好处。人类的女性太柔弱了……柔弱而美丽,本来就是一种罪孽。

美也好善也好,若要维持其生存,都必须拥有坚硬而强大的外壳。但是如何在这样一个外壳的笼罩下,不使其化身丑恶,也是一件值得琢磨的事情。

在那一瞬间,叶柏涵突然认可了林墨乘以及梦中那疑似于青玄神君说过的话。若是想要保护什么东西,仅仅只靠努力其实是不够的。若是能掌控足够的力量,才有真正的话语权。

他并不是不清楚力量的重要性,只是一直觉得这世上有许多比力量更加重要的东西。但是在经历过种种惨剧之后,他却慢慢意识到了,没有力量,他能够维护的只有自己的正义……而如果有了力量,他却能以自己的意志影响这个世界。

此刻领悟,也许还为时不晚?

叶柏涵这样想着,却是取出了摄魂铃和手头的一众法宝,再次琢磨了起来。

叶柏涵的制敌手段其实不少。他精通各类法阵,了解各类法宝的构造和原理,能够以有限的修为与灵力操控强过自身阶层的法宝。

麻烦的是他本身缺乏战斗经验,虽然由于神识强大,在反应能力和战斗意识上都不算迟钝,可是真正战斗起来,比起天赋过人,又身经百战的韩定霜,林墨乘等人……肯定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但有什么办法?叶柏涵也知道自己的长处不在这方面。而且他不喜斗争的性格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虽然可以强迫去训练自身的战斗意识,但是真的这么做了,反而是在舍本逐末。

之后海舟抵达了瀛洲之后,叶柏涵下船之前,却递给了别云生一个灵器。

别云生当即愣住。

叶柏涵说道:“此乃修行用的法宝。我这些年研究春来扇,颇有成果,这是参考春来扇做出来的法器,虽不能催生灵植,却可以帮助转化天地灵气为草木之气,应该可以帮助泽君修行才对。”

别云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叶柏涵会给他这样一样东西,怔愣片刻后开口说道:“殿下……我已经说过,我如今受人指使,未来未必不会与殿下反目成仇……殿下何必给我这样的东西?”

叶柏涵说道:“我研究春来扇很久,但是这颗引春珠也不过还是半成品而已,并不珍贵。至于泽君先前所说的话……毕竟来日方长,日后的事情谁也预料不到,不是吗?”

其实叶柏涵不是没有忧虑的,但是他此时能用的人手实在不多,别云生无疑是其中最强者之一。何况,叶柏涵心里其实也隐约觉得,别云生是他可以争取的对象。

虽然别云生看上去一直有所忧虑,蓬莱中人也对他多数横眉竖目,认为他是叛徒,但是叶柏涵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与别云生日夜相处数年,自信还是能看出一个人对自己怀抱的是善意还是恶意。虽然有林墨乘前车之鉴,但那只是让叶柏涵对此多了思量,却并没有使他从此有如惊弓之鸟,对自己的判断失去信心。

退一百步来说,就算他真的对别云生缺乏信心,也不妨碍先刷着别云生的好感度。人心千变万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改变想法,此时待别云生好点,总不会有什么大错。

这样入了瀛洲,叶柏涵先在都琅阁向掌柜打听了一下有没有类似于韩定霜的人物出现,没有打听出结果之后,就转而打听起了瀛洲最近的一些消息。

然后果然听到了有用的消息。

掌柜先是说了几件瀛洲最近的大型交易以及活动,然后停了一下,又说道:“还有就是鲛人族最近颇有些异动,似乎是被人潜入海中城盗走了重要的异宝,最近每日都在城中紧迫盯人。不过他们还不敢明目张胆来瀛洲城里搜索,只敢在城中各处要道紧迫盯人。”

叶柏涵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问道:“……能大概推测出来他们丢了什么东西吗?”

掌柜说道:“能获取到的信息太少,暂时还无从判断。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东西必然非常重要,因为鲛人族的几位大将全部都出现了,日夜在附近海域巡逻,还同来往瀛洲的船队发生了好几次冲突。”

叶柏涵听了,皱了皱眉,无法确定这件事是不是与自家师兄有关系。

但是他还是让掌管尽可能地关注鲛人族的动作,以探测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那之后,叶柏涵也试图过再次联络韩定霜,可惜一直联络不上。而且相比上一次,灵犀镜的反应似乎还进一步减弱了,那种减弱是一点一点的,但是由于灵犀镜的特殊作用,叶柏涵明显发现,神魂本体其实是加强了的,只是与灵犀镜的联系明显减弱。

这种情况不像是被其它魂体入侵,反而更像韩定霜自己的神魂发现了剧烈的异变。

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之前的弟子所说的那样……疯了。

叶柏涵怎么想都不相信大师兄会突然疯了,所以他再次尝试了使用灵犀镜,并且在使用过程之中,直接试图用神魂对之进行跟踪和调整,试图抓住那一缕的神魂痕迹。

这工作实在是耗费精力,但是最后叶柏涵还是成功了。他的魂力穿过城墙,穿过结界,穿过岩石和水面,最后来到一处海中的岩窟,然而见到的场面却让人觉得吃惊。

一个和韩定霜长得十分相似的青年,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处水晶棺上面,似乎正在打瞌睡的样子。他的嘴角挂着一缕嘲讽的笑,虽在睡梦中,那表情却简直就像另外一个人。

……那是……谁?

第225章

岩窟之中, 韩定霜猛然睁开了双眼。

但是叶柏涵的神魂却已经因为支撑不住消耗,中断了对于灵犀镜的追踪。

韩定霜总觉得方才有什么熟悉的气息在身边出现过,但是又不是十分肯定。他抓了一把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莲……不……我在想什么……”然后他猛然反应过来,“难道是小师弟?不会吧?”

他猛然站起身, 望向他感觉之中那气息来源的方向, 可是却什么也没有。

然后韩定霜翻了个白眼,踢了一下被他粗鲁地放在地上的那具水晶棺,盯了一会儿, 说道:“……希望你有足够的分量,可以换来小师弟的消息。”

他托腮趴在水晶棺旁边半晌, 看着水晶棺之中那胸口破了一个洞的鲛人族少女, 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你不要怨我……反正你怨我也没用。我现在脑子已经不正常了,除了小师弟的事情之外什么也记不清楚……或许有天会把小师弟也忘掉了。所以我一定……要在忘掉之前找到他。”

韩定霜幼年时其实也羡慕过其他孩子的感情充沛,善于讨好。他其实是一个感情非常充沛的人, 却偏偏无论如何也不善于表达。每当想要亲近什么人,就似乎有枷锁套住了他的思维,让他浑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艳羡任何善于表达的人。

可是即使如此,即使不善表达,韩定霜仍旧希望以自己可以做到的方式去保护叶柏涵, 去完成他的心愿。

现在想来,似乎很早之前一切就已经有迹象了。

从北疆回来,他听到有人冒花神之名, 当时就怒不可遏。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杀了许多人……现在想来,那股愤怒其实并不属于他。

和叶柏涵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总是感觉到异常平静,所以韩定霜也并不曾太过在意偶尔浮起的阴暗念头。可是叶柏涵被抓的时候,似乎有一瞬间,他心里的感情和潜伏在他身体里的某人重合了——对于失去小师弟这件事的恐惧召唤了寄生在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而这东西开始慢慢蚕食他的记忆和理智……或者说,它在用自己的感情和记忆覆盖掉韩定霜的。

即使极力挣扎,对“莲”的思念还是在渐渐吞食对于小师弟的担忧……明明他连所谓的莲是个什么玩意儿都弄不清楚。

可是谁在乎呢?

他也不在乎莲是个什么东西,只是一次一次地试图把自己的感情给拉扯回来,冷静而坚持。他也想过自己可能有一天他就再也拉不回来了……到那个时候,他也不知道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希望能在那一天之前,杀掉林墨乘,带回叶柏涵,并确认小师弟能够在他“消失”之后过得安全而无忧无虑。

他这样子与冰棺中的尸体对望了半晌,似乎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难以实现,便又说道:“算了……你还是恨我吧。不过即使如此,我也只能拿你去威胁紫鳞王了。我听说他没有王妃,又把你这样珍而重之地藏在宫中,应该很喜欢你才对。既然如此……紫鳞王应该会答应我的要求才对……”

他这样说着,盯着少女胸口的伤,却又有些晕眩起来。

他知道乌小福是被人掏心剖腹而死的,死法与棺中的少女何等相似。不过棺中的少女明显养尊处优,而乌小福当年……听说是个满身风尘的村姑。

……师弟的村姑模样……完全想象不出来呢。

如果是村姑,大概也是这世上最可爱的村姑吧?

韩定霜拼命地想着叶柏涵的事情,回忆着他的点点滴滴,只为了压下那浓浓的混乱的感情,把所谓的“莲”给阻挡在心门之外。

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跟叶柏涵说。

他一直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跟叶柏涵说,却因为拙于言辞或者其它原因,没有办法好好地说出口。师父说他是被下了禁制,他自己也有感觉,但是也难免疑惑——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原因,对他下这样的禁制呢?

如果作为处罚和折磨,这种做法也太过转弯抹角了,虽然软刀子磨人,并非不痛,但是韩定霜觉得,没有经历过的人如何能理会到其中的残酷?

他也曾想讨好小师弟,哄他开心,让他更亲近自己。他看到小师弟就满心欢喜,可是这些欢喜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展现给叶柏涵看。

除了韩定霜自己,恐怕没有人知道那种无法表达,无法接近的痛苦。据说上古时候,神明造出文字的时候,下粟如雨,鬼哭神嚎,因为文字既成,虽然从此可以传达心意,却也自此开了民智,使欺瞒怀疑渐生,众人离心。

可是除了语言,还有什么能帮助人了解彼此呢?若是一开始就不曾接近过,又有什么资格谈背离呢?背离与否是一个人可以选择的,而首先必须要能够接近,才拥有那样的选择权。

感情和记忆被侵蚀的时候,韩定霜受到的禁制仿佛也被打开了一条裂缝。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是他三百多年都未曾感受过的。他急切地想要跟叶柏涵诉说那些感受,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

如果……能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在他被潜伏在自己身上的怪物彻底吞吃殆尽之前,让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给说话,也许就不会留下遗憾。

韩定霜穿过结界,紧贴着岩壁浮上了水面,远远观察了一下附近鲛人族的动静,然后很快就又藏匿了起来。

紫鳞王回来了。

紫鳞王回来之后,急冲冲地就往宫殿中冲去,一边冲一边怒道:“这么重重结界看管着,怎么还会被人给抢走了呢!?”

丞相说道:“虽说有重重结界看守,但是毕竟是经历了数十年的阵法了,我族又没有什么时时维护的阵法师,一些关节有所松动也并不奇怪。”

紫鳞王问道:“知道入侵者是什么人吗!?”

“……来者十分擅长隐匿,守卫宫城的侍卫们几乎都没有察觉,但是应该是人类修士所为。”

紫鳞王猛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神犀利地划过自家丞相,问道:“从何判断?”

丞相说道:“因为对方留了一张分水笺,提出了要求。笺上写的是要求我族提供一个叫叶柏涵的人修的被囚困地点,以此来交换公主殿下的遗体安全……”

紫鳞王没想到是这个原因,顿时睁大了眼,露出恼怒的表情,半晌才说道:“没想到……真道宗也会使这种手段!”

丞相说道:“陛下,您堂堂鲛人族皇族,何必跟人类修士混在一起?林墨乘想做什么事是他自己的事,我们海族没有必要掺和其中……”

紫鳞王说道:“此话不必再说!”

丞相看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却还是不肯放弃地继续劝说:“陛下,我们海族不能脱离水域太久,亦不能在陆地上长久生存,就算与人类进行战争也没有什么好处……”

紫鳞王怒道:“丞相,到底你是鲛人族之王,还是我是?”

丞相顿时一惊,立刻伏在水中,诚惶诚恐地告罪。

紫鳞王却是一甩袖,恼怒地管自己走了。

其实紫鳞王自己当然也知道,即使与人族开战,鲛人族能够获得的好处也很有限。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把整个鲛人族牵扯进来,而只是私人与林墨乘进行合作。

无论如何,水蓝死得那样凄惨,紫鳞王不能允许那些直接或者间接从她的死中获得了好处的人继续活在这世上。

……这是紫鳞王作为兄长,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情了。

紫鳞王叹了一口气。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保存着水蓝的遗体,只是他想着要让水蓝亲眼看到自己为她报仇,却绝不希望她的遗体再受到什么损害。

理智上他明白,遗体终究只是遗体,失去了本人的灵魂,肉身就跟冰冷的肉块没什么区别,无论如何都是为妹妹报仇更为重要。

可是即使一再这样说服自己,放不下的事情还是放不下。人类会对重要的人的遗物有所留恋,甚至从中获得感情寄托,海族也不例外。即使在种族习性上有巨大的区别,但是本质上,有理智和感情的……那就是人。

遗物尚且心存留恋,何况是遗体?

紫鳞王总记得许多关于妹妹的事情,虽然她沉迷于人族的故事,性情比起普通海族女子显得又柔弱又天真,但那也是他最亲的妹妹。

他咬牙切齿,神色阴沉,想着:你们不要逼我。

他一路走到妹妹旧时居住的寝宫,然后让人取来了韩定霜之前留下的信笺。只见信笺上让他在瀛洲西岸的礁石滩上烧毁信笺,以此作为谈判的信号。

紫鳞王面色阴霾,暗暗想着:真把我海族当软柿子捏了?我不管你们是不是人族第一剑宗,总之敢在东海出现,我就让你有去无回。

然后他便抓起了手中的信笺,紧急召集了城中战力最强的数百战士,前往了西礁滩。

第226章

海族这浩浩荡荡的声势自然引起了瀛洲城之中许多人的注意。甚至还未等到紫鳞王带人走到西礁滩, 城中就猛然有几道剑光迎了出来,踏在上面的正是瀛洲的几位大能。

显然对于海族这段时间的动向,瀛洲城也十分关注。

紫鳞王如此气势冲冲带人直逼瀛洲城,自然难免让人觉得紧张。瀛洲城的一位修士迎上来之后,开口就说道:“紫鳞王请留步。”

紫鳞王冷冷道:“让开!”

“紫鳞王若是要进瀛洲城, 我恐怕不能让。”

紫鳞王眉头微皱, 却是明白自己的行为让人误解了。他不屑与对方解释,但是也不想在这关头跟瀛洲城的修士杠上,导致耽搁了正事, 所以他说道:“……你不让是吧?我让!”

然后迅速地一转向,向着瀛洲城南面游了过去。

这个反应实在是出人意料, 所以瀛洲的修士一时之间竟然是面面相觑, 全然不明白紫鳞王想干什么,等反应过来时,紫鳞王已经带着一群鲛人绕过瀛洲城,直奔西礁滩而去。

瀛洲城的修士们迅速跟了上去, 就见紫鳞王在西礁滩站定,然后猛然甩出一张符纸,那符纸在半空之中燃烧了起来,很快化作星星点点的灰尘向着四方飘散而去。

紫鳞王紧盯着那些灰点,想要找到那一点灵力的方向, 可惜他实在不擅长这方面的活计,只是一瞬间之后,那点灵力就夹杂在那飞灰之中一闪而逝, 他环顾左右,却也没能分辨出来那点灵力到底消逝去了哪个方向。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区区一张符纸的灵力不可能很强,对方必定是潜伏在附近。

符纸消失之后片刻,一个人自岩壁之下翩然落在了地上。紫鳞王皱了皱眉,才认出对方是谁,顿时也是意外:“……竟然是你。”

韩定霜说道:“你们把我小师弟带到哪里去了?”

紫鳞王其实已经收到消息说叶柏涵逃出了方丈山,奇怪的是韩定霜竟然似乎并不知道这个消息,竟然一直找到瀛洲来逼问和威胁他。

紫鳞王虽然知道叶柏涵已经逃了,却不乐意直接告诉他,所以开口冷冷说道:“关我什么事?我可没动过你家师弟。”

韩定霜冷冷盯着他。

紫鳞王说道:“把我妹妹的棺椁交出来,我可以勉强留你一具全尸!”

韩定霜却笑了起来,回答道:“关我什么事?我可没见过你妹妹。”

他的表情阴霾之中带了几分诡异,就算紫鳞王原本对他并不熟悉,但是也听说过这位被称为真道宗这一代弟子中第一人的韩定霜是个性格冷淡,但是品格正直的人物。而眼前的青年,却让他怀疑起到底是传闻有误,还是眼前的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韩定霜。

但是无论是哪个,紫鳞王也不觉得还有什么要紧的。

紫鳞王说道:“既然不肯说,那就只有先擒下你,再慢慢拷问了!”这样说着,他挥手便对一众鲛人说道:“动手!”

却见一众鲛人有人踏水飞身跃起,有人猛然潜入水中,但都纷纷向着韩定霜的所在飞扑了过去。

但是韩定霜却并无所谓,只是静静地等候着鲛人们扑到自己的面前,然后才猛然一剑刺出。

在这天之前,紫鳞王对于真道宗掌门的几个弟子都是有所了解的,而且比大部分人都来得多。这些了解大半来自林墨乘,所以紫鳞王很肯定自己知道的远比坊间传闻来得多而且更真实。

乌怀殊虽然有五个弟子,但是却并没有什么特别有出息的人物。从大师兄一路混成小师弟的叶柏涵暂且不说,韩定霜和色希音这两个年长的弟子,一个天生魂魄受制,一个则是头脑聪慧,却缺乏修行资质的疯子,即使天赋再出众,紫鳞王也不觉得他们会有什么大出息。

而下面的两个女弟子,秦思归整日济世救人,一看就是个心底很柔软的女修士,无恨的经历倒是要让人高看她一眼,这样狠辣的小姑娘,长大之后未必就不能有一番成就。

……可惜,既然已经成了器灵,她的修行路也基本上已经走到了尽头,至多不给过成为一件被人使用的器物而已,无需太放在心上。

倒是叶柏涵才是那个真正需要注意的人。紫鳞王作为林墨乘的盟友,多少知道一些关于叶柏涵过往的诸般事迹,也因此从来不敢轻视他。

……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不顾性命想要达成某种目的的人,而那个目的若是某种欲望,也并不会显得比某种信念更为可怕。

这种人,只要他还活着就很可怕,偏偏叶柏涵死了一次又一次,弄死了乔恩,弄疯了林墨乘,自己却还活得好好的,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就仿佛以前的那些残酷事情,他其实根本就没经历过似的。

只有那种要将自己的正义贯彻始终的执着始终不变,昭示着他表现出来的那种天真温柔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假象。

……原本是如此。

但是当韩定霜动手的那一瞬间,紫鳞王意识到他原来的想法或许错得很离谱。

真道宗的弟子……明显都有点疯。那种执拗和不顾一切是深藏在骨子里的,没有展露出来也许只是掩藏得好,而并非不存在。

韩定霜拔剑瞬间的动作从容而有序,却在一瞬间就把冲在前面的鲛人尽数击飞了出去。而且很明显他并没有任何留守,被击飞出去的鲛人身上都扬起了血色,有几个明显被伤到了要害,生死不知,剩下的也或多或少都受了伤,竭尽全力才避过要害,捂着伤处警戒地看着韩定霜。

韩定霜却并没有因为敌人的避让而停手,他几乎如影随形地追上了逃窜的鲛人一族,一瞬间就由守势转为攻势,冲上去一刀就斩向了节节后退的敌人。

那一刀下去,必定又是一条性命。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紫鳞王出手挡住了韩定霜的剑。

韩定霜的剑很有些年头,说不上是什么神器,但却绝对是经过多年鲜血打磨的利器,紫鳞王的拳爪挡住它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剑中那舒畅又渴血的欲念。

这把剑在渴望战斗。

韩定霜本人也在渴望战斗。

或许只有战斗能够压抑下他灵魂里可怕的骚动,坚定他那因为离开了师弟而逐渐开始混乱的思维。

紫鳞王与韩定霜交手片刻,心里却已经开始暗暗吃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韩定霜比他所知道的强了一截不止,与林墨乘口中的那个师侄完全如同两个人。

……不止是修为,还有他那嗜血的目光,以及不要命的打法,

韩定霜并没有失去了理智,也不至于无视紫鳞王的攻击只为了攻击而攻击。不管他的神智是否还清醒,至少战斗思路是很清晰的。

他确实放弃了所有的防守招数,但是那并不是因为他放弃了防守,而是以攻击取代了所有的防守。在快速换招之中,紫鳞王如果试图攻击到韩定霜,就要有以伤换伤的准备,而且以韩定霜的战斗方式,紫鳞王毫无疑问会是那个受伤更重的人。

而紫鳞王显然并不想要跟韩定霜同归于尽。

作为海族的帝王,他比谁都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更加懂得保全自己。这几乎已经是作为皇族的本能——他是被保护者,同时也是保护者。但是在现实的层面上讲,他终究还是个被保护者。

紫鳞王节节后退,中途鲛人们自然要上来相助,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韩定霜最后还是不免开始受伤。但是身上的伤非但没让他畏惧后退,却反而刺激了他,让他变得越发兴奋起来。

紫鳞王以为自己要抓捕的是只兔子,结果却惹上了一只钢牙铁齿咬住了就不松口的疯兔子。在又一名护卫被重伤之后,紫鳞王终于忍不住喊道:“韩定霜,你不在乎叶柏涵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韩定霜说道:“你不是没有动过我师弟吗?”

虽然这样说,他的动作还是停滞了一下。

紫鳞王说道:“我确实没动过你的师弟……但是我却知道一点关于他的消息。”

韩定霜说道:“他在哪里?”

紫鳞王说道:“他逃走了。你师叔关了他一段时间,不过他很快就设法逃离了林墨乘的掌控,现在可能已经回去天舟山了。”

韩定霜:“……”

他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紫鳞王的这个说法。如果紫鳞王说的是真的,他此时就应该尽快赶回到天舟山。但是万一紫鳞王说谎欺骗了他,浪费在路上的时间,或许就会让他永远见不到叶柏涵。

如何选择成了一个艰难的问题。

韩定霜最后还是稍微后退了一步,脱离了鲛人族的攻击范围,看似准备离开。

紫鳞王叫道:“韩定霜,我的妹妹呢?”

韩定霜回过头来,说道:“她逃走了。或许回到海里的宫殿去了吧。”

紫鳞王:“……”

他妈的,他妹死了快一百年了,你让具尸体自己逃一逃看!?紫鳞王简直怒不可遏,一爪又向着韩定霜袭刺而去,韩定霜反手就是一剑,两人相抗半晌,一股寒气却慢慢袭上了紫鳞王的拳爪,却是厚实的冰霜。

紫鳞王吃了一惊,不知道韩定霜怎么会使用冰霜法术。韩定霜自己似乎也为之一愣,却顺势按照本能催化了那截冰霜,直接将紫鳞王的拳爪冻结在了里面。

紫鳞王崩断那冰霜之后,韩定霜却已然直冲瀛洲城之中。

第227章

判断叶柏涵是否已经回到天舟山的最快方法, 自然是向瀛洲城的都琅阁进行确认。

韩定霜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才没有继续跟紫鳞王纠缠下去。若是发现对方说了谎,到时候再追究也不迟。

也因为如此,他并没有打算立时半会儿就把那鲛人女子的棺椁还给紫鳞王。

他直冲都琅阁的时候,却也有不少人跟了上来。韩定霜好歹还记得尽可能不把人带到都琅阁去。他也有叶柏涵仿制的屏蔽神识探测的斗篷, 甩开跟踪者并穿上之后, 到底是成功避人耳目进入了都琅阁。

结果他进入都琅阁之后,身后似乎也有人迈步走进了都琅阁。韩定霜回头一看,顿时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却被对方拍了拍肩膀,示意跟着他走。

叶柏涵把韩定霜带到都琅阁自己所住的地方之后, 强压着韩定霜坐下, 然后问道:“师兄……你还好吗?”

韩定霜怔怔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没见面的时候,感觉有许多话想要跟叶柏涵说。但是等到见了面之后,韩定霜脑子里空白一片, 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贪婪地看着叶柏涵的脸,那映着灯光如同一缕美梦的容貌,仿佛倒映了他所有情感和未来的双眸,以及手指所触及的,把梦境映入现实的温度。

……如果总有一天他会被那怪物所吞食, 那么至少,他希望在内心深处能够永远记住这张脸,这个声音。

叶柏涵看着韩定霜发呆的样子, 更加担心了。

再见面时,虽然韩定霜看上去没什么反应,但是叶柏涵却明显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化。其实之前韩定霜与紫鳞王在城外大闹的时候,叶柏涵就混在人群之中来到了西礁滩。他来得较晚,并没有看到全部,不过因为察觉韩定霜占据了上风,考量之后就没有主动出来拖后腿。

那时候他就意识到了,韩定霜的修为突飞猛进得让人觉得吃惊,但是更让人不适应的,是韩定霜那明显有了大变化的性情。

叶柏涵几乎可以确定,韩定霜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变化。

不过此时韩定霜这样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回不过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模样,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善言辞的大师兄,让叶柏涵重新找回了熟悉感。

叶柏涵压住韩定霜的肩,语气放柔了几分,再一次问道:“师兄,你告诉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身体还好吗?”

韩定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我很好。”

他在没见到叶柏涵之前,日夜都在想见到叶柏涵之后要说些什么,想着要把以往三百多年都没说过的话,和未来或许再也不可能对叶柏涵说出口的话全部说了。

但是真正见面的时候,他却又突然沉默了。

他该跟叶柏涵说什么呢?说他即将被埋在他身体里的妖物给吞噬?说他那么那么不舍得他,却即将变成另外一个人,甚至有可能把他彻底遗忘?

不……韩定霜不想告诉叶柏涵这些。

不是因为害怕被舍弃。

他知道他的小师弟心中埋藏着莫大的勇气,若是他有难,叶柏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一定会试图竭力救他。但是没有人比韩定霜更加明白,藏匿在他体内的这东西到底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存在。

那绝对不是叶柏涵可以对抗的。

仅仅是借用了对方少许力量,他甚至连紫鳞王都可以对抗。既然如此,又何必说出口为难叶柏涵呢?

若他能够战胜这妖物自然是最好,若是他不能,那么这段时间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时光。若是将这时光一直耗费在苦恼郁闷焦灼之中,韩定霜觉得自己就算死了,也不会甘心的。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然伸手抱住了叶柏涵。

这个拥抱非常突然,韩定霜很少会有这么唐突的行为,所以叶柏涵很是吃了一惊。但是除此之外,韩定霜也没了其它的动作,只是紧紧地一直抱着叶柏涵。

叶柏涵愣了一会儿,也伸手转而抱住了韩定霜,说道:“师兄,发生了什么事?”

韩定霜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没事。”

……鬼才信。

叶柏涵说道:“师兄,如果你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有什么烦恼,请一定要跟我说。即使你觉得我帮不上忙,至少我能帮你共同分担。有些事情有人分担就会轻松许多。”

他说到这里,似乎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而且……我们是道侣不是吗?”

韩定霜听了,却是突然开始定睛看着叶柏涵。他的眼神幽深,带着一种难以叙述的味道,叶柏涵与他直视了一会儿,竟然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韩定霜伸手捧住叶柏涵的脸,问道:“师弟,你知道什么叫道侣吗?”

他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却是让叶柏涵吓了一大跳。他的反应顿时让韩定霜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么大反应……看来是知道的。”

叶柏涵并不知道韩定霜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却本能地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自然是懂什么叫道侣的——不说信息爆炸的前世,就是这辈子,学医的同时也难免接触一些相关的内容。

韩定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说道:“说的也是。师弟常年学医,这方面的事情应当知道得很清楚才对。那我便姑且再问师弟一个问题。”

他把自己的鼻尖贴近叶柏涵,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态,和极为低沉沙哑的语调问道:“你应允与我结为道侣的时候,对这件事是知道的呢……还是不知道的呢?”

他那语气和神态实在太过于诡异,叶柏涵面红耳赤之余,猛然就将韩定霜推开了去,踉跄退后了好几步,然后双手环胸,一副警戒的模样,厉声道:“你不是师兄!你是谁!?”

韩定霜没想到叶柏涵竟然会是这个反应,却是反过来被他吓了一大跳,好容易酝酿出来的那几分挑逗气氛也在那一瞬间彻底地消失殆尽,表情顿时恢复了平日的无措,半晌才说道:“我……吓到你了?”

这样看起来,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叶柏涵警惕地瞪了他半晌,似乎在斟酌韩定霜到底是不是本人,好半天才松了一口气,却说道:“师兄……你有点不对劲。”

韩定霜问道:“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叶柏涵没好气地说道,“你自己没自觉吗?你平常根本不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

韩定霜说道:“原本就是一直想做的,只不过以往不知道该怎么做,也没有胆量而已。”

叶柏涵被他的坦率直言给惊呆了,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然后韩定霜又说道:“不过,你果然从来没有往这边想过啊……柏涵,在你看来,我是你的什么人?”

叶柏涵嘴唇翕动,没有说话。

韩定霜问他:“我可以吻你吗?”

叶柏涵低头望向一侧的地面,虽然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同意的意思。

室内静默了许久,韩定霜轻轻咬紧了牙关,半晌又慢慢松开,然后伸手摸了摸叶柏涵的脸,说道:“你不愿意就算了,如果你希望维持原状的话,那就这样吧。”

叶柏涵说道:“师兄……我……”

韩定霜默默地看着他,等待他说话。

叶柏涵一咬牙,说道:“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不太习惯这种事情。”

韩定霜没想到叶柏涵会这样说,愣了一下之后,才说道:“好。我不着急。”他摸了摸叶柏涵的头,却是贴上来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这个吻很轻,而且有点笨拙,但是却仍旧让叶柏涵面红耳赤。

但是韩定霜的表情十分温柔,温柔里带着一点……决绝的味道。

叶柏涵不知道韩定霜的心事,但是仍旧感到了韩定霜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变化。即使不用确认他也看得出来,韩定霜的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韩定霜的手,问道:“不过师兄!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突然……”

他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韩定霜却自己开口接了上去:“……开窍了?”

其实叶柏涵觉得这个形容也不太合适,但是至少接近了,便没有否认。

韩定霜便说道:“我也感觉到了……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禁锢松动了,或者被去除了。好像突然之间我就有点知道……要怎么才能讨你欢喜了。”

叶柏涵愣了一下,然后再一次面红过耳。

重逢之后的短短时间,韩定霜已经让他脸红了足足三次,实在让叶柏涵觉得不适应。

韩定霜没有说的是,解开了禁锢的似乎并不仅仅只是他的神魂,还有被困在他身体里的某个妖物。那个妖物叫喧着某人的名字,甚至开始侵吞他本人的意志。

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所以即使韩定霜其实对叶柏涵的感情还并没有许多把握,却仍旧选择了表白自己的内心。

有时候,就是当时间已经来不及的时候,才发现结果根本不重要。如果明天就会一切都会结束,那么今天所能拥有的一切……或许就是韩定霜的永远。

若是如此,他要把自己所有能给出的感情……全部留给他最不舍的小师弟。

第228章

可是即使如此, 并不表示韩定霜就已经认输。

潜伏在他身体里的妖物或许很强大,但是这也不表示韩定霜会任由它吞噬掉自己。妖物强大而宿主弱小,但是最后却是被捕猎者吞食了猎杀者的……韩定霜正好就亲眼见过这么一例。

没错……就是他的四师妹,无恨所经历过的事情。

当时的独命鸢是吞噬了无数欲念和生机的强大灵器,当年的爱达美却仅仅只是一个被献祭的凡人女童。但是即使如此, 爱达美却依靠强烈的感情与强大的意念, 反过来吞并了被混乱欲念所主使的独命鸢。

相比起无恨,韩定霜的意识要强大许多,他也不认为自己对于小师弟的感情会不敌任何人间的怨恨与不甘。既然如此, 他绝不会轻易认输。

他需要的只是叶柏涵给他的一点鼓励,和一点对于未来的希望。只要有这些, 韩定霜就有足够的勇气, 跟那妖物进行一场赌上一切的战斗。

所以,他需要从叶柏涵这里汲取一些力量。

叶柏涵却不知道韩定霜那复杂的心情,只是在一瞬间的羞臊之后,很快就端正了神色, 说道:“师兄何须讨好我?不管师兄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误会师兄的真心的。”

……不如说,他反而比较不适应韩定霜现在的态度,让人觉得有些难以应付。

韩定霜这回倒是没有再做出什么让叶柏涵觉得为难的举动,他只是低声说道:“可是我想讨好你。”

叶柏涵觉得自家大师兄话一多, 他就有点抵抗不住。

他红着脸把话题拉到了正事上面,说道:“师兄,你怎么会跑来瀛洲?而且还跟鲛人族起了冲突。”

韩定霜说道:“你被师叔抓走之后, 我试图去了好几个魔道盘踞的地方,想要找到你和师叔的所在,都没有成功。后来我想起紫鳞王与师叔的关系,就想要试试看来瀛洲,从鲛人族这边获取线索。”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他说你自己逃出来了,看来并非虚言。既然如此,我回头便将东西还给他们吧。”

叶柏涵说道:“我先前听说鲛人族失了一件东西,所以一直在城中四处搜索……难道就是师兄你拿走的东西?”

韩定霜回答:“嗯。”

叶柏涵见到这样风格鲜明有韩定霜风格的回复,反而松了一口气,问道:“是什么东西?”

韩定霜说道:“一副棺椁,里面是一个女人。我本来以为是紫鳞王的女人,结果听他的说法,似乎是他的妹妹。”

叶柏涵吃了一惊,却想起了紫鳞王先前与他说过的,关于鲛人族公主的事情。

他顺口与韩定霜说了,两人两厢一印证,确定了那棺椁中的女人应该就是紫鳞王口中的鲛人族公主。按照紫鳞王的说法,那位公主是被人挖心之后杀死的。皇鲛之心血据说原本就是极其罕见的丹材,那位公主却是被恋人取走了所有的心头血而死去。

韩定霜原本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听叶柏涵说了事情的起因经过之后,皱了皱眉,说道:“若他所说为真,那么此人当诛。”

叶柏涵问道:“师兄知道什么相关的消息吗?据说此人在正道之中可能颇有身份。”

韩定霜说道:“不知道。我以前……就不善与人交往。”

嗯嗯。叶柏涵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家大师兄有点交际障碍。

他想了想,说道:“这件事问二师兄说不定会有些眉目。他素来最擅长打听这些八卦秘闻。”

韩定霜:“……嗯。”

帮不上叶柏涵的忙让他隐隐有点不甘,无奈这种事情也确实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此时韩定霜又受困于妖物的问题,也无法逞强。

可是他仍旧难免会想,如果小师弟需要的话,所有原本他觉得做不到的,或者并不想做的事情……也许他都可以去尝试一下。

它们似乎显得都不那么无趣了,只要能让叶柏涵觉得欢喜。

随后韩定霜难免问了一下叶柏涵是怎么逃出来的。叶柏涵说了大致的经过,然后说道:“月白姑娘一直在找师叔,我大概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觉得难过。”

韩定霜却似乎心不在焉,并没有接上叶柏涵的话,只是唔了一声。

在叶柏涵被抓的这件事之中,别云生的做法明显比韩定霜有条理和有效许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韩定霜心里再次有了些许不甘,却并没有要表现出来的意识。

但是心里藏着那么个念头,难免就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叶柏涵便叫了一声:“师兄?”

韩定霜这才回过神来,回想了叶柏涵刚才说的话,开口说道:“我对她并不了解,但是即使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想她也不会后悔。”

就像他现在做下的选择,韩定霜也不会后悔,哪怕最后灰飞烟灭。

叶柏涵咬了咬嘴唇。

韩定霜说道:“既然如此,泽君没有跟你在一起吗?你是独自来的瀛洲!?”

叶柏涵说道:“我倒是想要独自来,毕竟接下来与魔道的对抗十分需要战力。不过泽君坚持要跟着我……不过为了隐匿身份,他虽然和我坐同一艘船过来,用的却是不相干的身份。”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他现在应该就在阁里。”

叶柏涵问韩定霜:“师兄有事找泽君吗?”

韩定霜顿了一下,才说道:“……不必。”

韩定霜的作为到底还是引起了瀛洲城中人的警惕,不但鲛人族到处搜捕他,就连瀛洲城中的大人物们也纷纷在搜寻他的行迹,让叶柏涵等人的行动相当艰难。

好不容易避开重重封锁离开瀛洲城赶到了与魔道开战的前线,战况比叶柏涵想象中还要来得复杂。

真道宗的剑修战力一流,一到了东州就快速击杀了几个魔道大人物,开头非常顺利。但是紧接着没多久,魔道却借用地利直接在东州摆下了一座杀阵。这座杀阵是不论伽罗山还是天舟山众人以前都没见过,但是大致可以分辨出来,是一座根据一些血腥术法而改造出来的新式法阵。

这座法阵有三重功效。

第一重是基本的防守与惑敌的效用,第二层则是在法阵遭到破坏之时,以法阵之内五个节点的活物进行血祭,以此让法阵转换成阴诡杀阵的功能,而第三层则是在必要的时候,整个法阵可以主动进行自毁,到时候通过化阳转阴的手段,使这个东州城变成一处血腥的巨大坟墓,也并非不可能。

要知道整个东州城,不含扩外围城郊聚居的农人,至少也有十二万余人。这十二万余人要是全部化身阴魂,光是那怨念就能让东州城从此化为阴风萦绕的不毛之地。

这手段实在太狠。就算是像乌怀殊这种因为多年修行,心冷如冰,对于凡人短短几十年漠然视之的修行者,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轻举妄动。

天舟山的阵法师此时正在全力琢磨如何破解这杀阵的方式,叶柏涵倒也不含糊,立刻就去帮忙了。

这世上的法阵只要存在就不会没有破解之道,而且任何法阵都不可能凭空创造出来,必定是根据一些旧有的法阵或者法术一点点修正变化而来。如果是脑子一拍想出来的阵法,没有经过时间的检验,内里肯定会暗藏许多纰漏。而若是根据一些旧有法阵改善和变化的法阵,又可以通过分析和反推阵法原型来琢磨破解方式,这恰好是叶柏涵最擅长的。

他一过来就开始加入了破解阵法的队伍。因为无法靠近探查阵法的细节,所以破解的过程其实颇有些难度,不过十余个时辰之后,叶柏涵还是根据阵法师和修士们多次试探之后得到的繁琐信息得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与此同时,色希音也开始采取了行动。

色希音自从修行打开关窍之后,进度简直是一日千里。他本来就是脑子转得很快的人,在人情世故上开始开窍以后,很快就举一反三,活学活用起来。

魔道在东州城设计了法阵,他干脆就将计就计,利用起了这一座法阵。

这一日开始,城里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故,因为五处的阵法结点附近都突然开始闯入剑修。这些剑修身上都带着强力的防护法器,似乎对于五处结点同时发动了攻击。

虽然镇守大阵的阵法师并没有察觉阵法明显的破损,但是城中却已经出现了受害者。这显然是超出了魔道高层预想的情况,但是这新阵法原本就是第一次用于实战,便有什么与预期不同的,也并不奇怪。

魔道高层虽然有些意外,但是他们本来设计的就是一旦伽罗山中人开始攻城,就设计让城中民众进行血祭,所以对于提早的这一点阴气泄露,倒也并没有什么反应。

私底下在魔道上层商议之时,倒反而有不少人期待伽罗山修士们接下来的动作——无论如何,为了破坏法阵而献祭十余万无辜凡人,这种做法是无论如何也再不能被称为正道的。

不管魔道怎么想,作为看不到法阵的存在,也不知道东州城内翻涌风云的凡人民众,此时却已经陷入眼中的恐慌。

暗夜的魔影,夜里不断出现的死尸,以及令人恐惧到极点的,死而复生的生僵。

等到魔道反应过来时,民众已经开始纷纷拖家带口,往城外奔逃而去。色希音很好心地为这些可怜的平民准备了一批临时炼制的马车。

东州城竟然转眼之间成了一座空城,只留下了一些无力逃亡,或者消息滞后,心存侥幸不肯离乡的人物。

魔道反应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座到处有行僵晃荡,如同鬼城阴域的东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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