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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门有毒(六)——夏夜鬼话

第229章

“……幻象。”东州城的魔道头领看着城中的景象, 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么一个词。

空无一人的东州城街道上,到处都是行动缓慢,形容可怖的尸僵。但事实上,从修士的视角看来,这街道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这些所谓的尸僵, 说到底不过只是一些极为粗浅的幻象。

然而就是这些简陋的幻象,却成功地完成了从魔道手下釜底抽薪的任务。

……不,也不是全部都是幻象, 还有制作简陋的人偶,被人幻化成尸僵的模样, 主动对居民做出了攻击姿态。乡土难离, 而众生百态,总有人胆子大又固执,不肯因为区区幻象就抛弃自己的家。

所以伽罗山这一次也算是下了血本。虽然尸僵都是幻象,但是一些特别固执的人, 色希音却是操控着傀儡真的毫不犹豫地攻击了他们,下手相当不轻,混乱之中,自然加深了城中民众的恐惧。

混乱之中,自然也少有人能关注到这场尸变中到底死了多少人。色希音下手虽重, 效果却是立竿见影,很快就让东州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因为不敌伽罗山的剑修,魔道中人一直隐蔽在东州城的阵法内部。他们的目标也不是那些无力的凡人, 所以也没有事先浪费时间设下迷阵防止凡人外逃。加上色希音下手既果决又难以预料,因此在魔道反应过来之前,色希音就完成了这次计划。

凡人四散而逃,往城外哪个方向逃走的都有,根本无法阻止。而且一旦有所动作,就很容易在伽罗山的剑修们面前暴露行踪。若是如此,反而违背了初衷。

但是若什么都不做,一旦东州彻底变成一座空城,那么到时候仙道修士要搜索魔修们的行踪,却是事半功倍。

这种不得已之下,魔道为了能够不过于被动,只好主动凭借着还未被破解的阵法与伽罗山众人在城中打起了巷战。魔道固然无所顾忌,剑修们也因为城中十室九空而脱去了不少桎梏,一时之间,城中是飞沙走石,风起云动,时不时就出现几声轰响。

这样激战日余,双方都各有死伤,但是明显是仙道这面更占优势。色希音精擅阵法和各类奇门法术,虽然性情上不近人情,但是战术上却见解精妙独到,每每可以让魔道吃上一个大亏,很快甚至还在一众修士之中累积出了威望。

到最后的时候,魔修只能退守秘境,借助地利与仙道众人周旋。

然后这个时候,魔道来了援军。

形势顿时转换。

林墨乘带人出现在东州之后,情况就有了很大的转变。色希音的小花样到底抵不过真正的实力差距——色希音等人明显落入了下风。

但是即使如此,正面交战的时候,韩定霜和色希音联手,竟然也能勉强与林墨乘相抗,即使两人明显处于下风,可是林墨乘一时却也并不能如何奈何得了他们。这是数年前林墨乘怎么也想象不到的事情。

其实这些年,认为韩定霜是林墨乘后继者的弟子并不少,不过林墨乘从来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他当初在伽罗山何等威风,哪个弟子也比不上他的赫赫名头。相比之下,韩定霜无非是在剑道上有些天赋,但也远不到林墨乘当初无人掠其锋芒的地步。

林墨乘自然不会把对方放在眼里。

但是此时看来,韩定霜的长进却是十足出乎意料。不知不觉之间,对方竟然已经可以正面与他相抗了,虽然还是居于劣势,但是旁边还有个倒霉催的色希音就完全不同了。

色希音这个人,当他还是个修为低下,性格恶劣的新晋弟子时就已经相当难缠了。这世界上最难缠的无疑是疯子,但是比一般疯子更可怕的,是冷静而有理智的疯子。

疯子和理性应当是反义的存在,不过有时候,他们又会微妙地共存着,然后造出一些让人厌恶的产物。

色希音就是那么一个疯子。

林墨乘曾经不止一次想要弄死他算了,却又一直因为种种原因并未成功。而留他到了这一日,林墨乘终于确实地从他身上感到了威胁。

假以时日,不管是韩定霜还是色希音,或许都有可能对他造成威胁。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不由地杀心大起。

林墨乘步步紧逼,韩定霜和色希音节节后退,两方的大部分修士都无法插手这个层次的战斗,而能插手的人却纷纷又各自遇到对手,到最后,便只有这三人打斗追逃,一路到了离东州城很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这个时候,正面迎击林墨乘的韩定霜很是受了几处不浅的伤,色希音的伤势轻一点,但也有些不灵活起来。

林墨乘下手毫不留情,几乎每一招都是以重伤两人作为目标。他自己虽然也有一两处伤势,却远不如两人来得严重。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猛然一剑把缠斗的两人避开,想要逃离原地,却见四野都猛然有锁链从地上轰然破土而出,直接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而牢笼之外,却有一群修为不俗的修士猛然浮空逼近,操控着锁链猛然缩小和缠紧,直接缠上了林墨乘的手脚和身躯。

这群修士林墨乘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但是修为一个比一个高深。若是只看修为,只要几个人就能给林墨乘造成麻烦……然而此时此地却有十几个。

林墨乘试图挣脱,却已然来不及,直接被困住。

“缚仙阵和捆仙锁……你们……是蓬莱仙人!?”

为首者开口说道:“不愧是宇内第一剑仙,见识确实广博。我乃蓬莱文悉路,受明皇之命,来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林墨乘却根本不信他的话,冷笑道:“区区凡人君王,竟然差遣得动蓬莱仙人!?”

对方说道:“不管你信还是不信,就是如此。”

林墨乘还试图挣脱身上束缚,但是十余位修为高深的修士以声称可以困锁天下任何真仙的缚仙阵和捆仙锁来对付他,即使他曾被人称为宇内第一剑修,在连经脉都受到捆仙锁强制困锁的时候也没什么用武之地。

他被捉住之后没多久,就见东州城的方向一阵骚乱,明显有修士开始逃窜离开了东州城,但是更多时候,城内却是一片混乱,根本无法分辨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墨乘说道:“……就算你们抓住了我,也无法阻止……”

他正打算放狠话,就见叶柏涵穿过人群飞了过来。林墨乘看到他的一瞬间,却是猛然挣扎了起来。然而捆仙锁并非平常仙器,操控者也不会放任他轻易挣脱。所以即使林墨乘无论如何不想要叶柏涵看到他这样脆弱不堪的模样,却也只能包含着不甘,被如囚徒一般带到了叶柏涵的面前。

叶柏涵开口说道:“师叔。”

林墨乘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那表情与其说是憎恨,还不如说是慌乱。

结果叶柏涵却啪地一声甩了他一巴掌。

林墨乘愣住。

他这辈子也只被叶柏涵的师祖扇过巴掌,此时遇上这么一遭,却是睁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叶柏涵扇的这个巴掌并不重,对于修行者来说更是跟瘙痒没区别。最让人觉得难堪的反而是这个动作之后所包含的潜在意味——林墨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扇了一巴掌。

叶柏涵说道:“我并不喜欢随便对人动手,但是这一巴掌倒是打得一点也不觉得抱歉。说实话,我觉得我早八百年就该扇一巴掌,好让师叔你懂事一些。”

林墨乘眼睛瞪大到了极点,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望着叶柏涵。

“我想跟你讲道理,但是你却听不懂道理……又或者根本就堵住了耳朵不肯听。你知道吗,若我是白袭青,我肯定会后悔,为自己曾经做过的所有事情……感到不值。”

“他临死前拼尽全力想要让你明白的道理,师叔你要多狠心,才能就那样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的……直接当做没听见?”

林墨乘面对叶柏涵的这些逼问,突然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恨不得把自己笑得昏厥过去的模样。

这样一路笑了好半天,他抬起头来,对着叶柏涵一字一句说道:“然后呢?你觉得我该怎么办?你觉得我要怎么样……才能弥补我对他的亏欠……弥补……我欠你的?”

叶柏涵愣了一愣。

他说道:“以前的事情也就罢了,毕竟发生的事情不可追回。可是若是师叔知道亏欠,就应该从此懂得珍惜……善待身边的人,不要重蹈覆辙!可是你看你做了些什么!?”

林墨乘却说道:“呵。发生的事情不可追回……发生的事情不可追回……那就别让它发生啊!当初让我来承受诅咒的后果,让我自作自受,不就好了!?却偏偏要到不可追回的时候,才假惺惺地告诉我……不要重蹈覆辙?我心里明白得很,你恨我。”

“恨到……宁愿毁了自己,也不肯给我赎罪的机会。”

“但是……”他挣扎着,徒劳地试图靠近叶柏涵多一分,盯住他说道,“就算这样,柏涵,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什么‘往事不可追回’,我不会承认!你休想让我按照你的想法来做事……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就杀了我!”

第230章

“杀了我啊!”

林墨乘厉声叫道。

叶柏涵没想到林墨乘会说出这样的话, 胸口一滞,一时竟然没说出话来。半晌他才说道:“我不会杀了你。”

林墨乘说道:“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抓住了我,却说不杀我?你知不知道,我永远不会如你所愿。你这次不杀我, 下一次就绝不会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叶柏涵看他半晌, 叹了口气,说道:“我不会给你‘下一次’的机会。”

他说道:“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是怎么想的,但是师叔, 至少现在我很明白,有些人从来不合用道理说服。你若相信这世上只有力量才能让人屈服, 那么我们就用力量说话。”

“你要知道……这世间的‘力量’, 从来不是永恒不变的。”

此时叶柏涵悬空站在飞剑上,而林墨乘却是被一群修士用捆仙锁吊在空中,就立场上来说,他也确实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而且……如果我杀了师叔你, 师父想来也会难过。不论师叔你自己怎么想,怨恨也好不满也好,但是师父总是关心着你这个师弟的。”

林墨乘没想到叶柏涵这时候还顾虑着乌怀殊,一愣之后,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他说道:“你竟然还在乎你师父的想法?你以为他就待你很好了?就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了!?”

叶柏涵说道:“就算是这样, 又怎么样?”

林墨乘愣了一下。

叶柏涵冷冷对他说道:“我们在世上与人相处,本来就是既有恩情,又有抱怨, 甚至有既有恩情,也有抱怨的时候。但我不觉得它们是算数,加加减减就可以彼此抵消。”

“我当然也知道师父曾经待我并不是很好,毕竟就连他自己也这样承认过。但是即使如此,到底他对我好的时候也有许多。师父与我寻来各种法宝物材,耗费功力助我修行……即便以前他真的亏欠过我,但是今生的恩情我却不会因此就享用得理所当然。”

然后他冷笑着抓住林墨乘的衣领,开口说道:“师叔,就算师父曾经对不起你好了。你敢说……你就从来没有受过师父好处的时候?你记得对他的怨恨……那你有没有哪怕一刻……记得他对你的好?”

林墨乘听了,却是抬起头来,瞪着叶柏涵,半晌没有说话。

叶柏涵却自己回答了他:“我知道你不记得。”然后他说道,“师叔你既然崇拜力量,我就用力量来跟你讲道理。从今以后,我会重新好好教会你……什么叫做该做的事情……和不该做的事情。”

他揪着林墨乘的衣领,那表情实在有几分凶残。这是一个林墨乘完全不熟悉的叶柏涵,他惊愕地望着对方。

然后,叶柏涵就让人拖着林墨乘,把他带了回去。

叶柏涵一直没有让人解下他身上的囚锁,而且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各式各样的消息,却是色希音在联合了几个大的反魔道势力之后,开始对魔道各据点进行逐一攻破。

魔道各势力之间未必就没有龃龉或者利益之争,但是多数还是依靠林墨乘的威慑力强行压制下来的。很多人虽然投效到了林墨乘手下,但自己也颇有一些打算,绝对算不上多么忠心。

林墨乘心里也清楚这些事情。

他对自己的力量实在太过自信,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被困囚笼的时候,但是却也可以预想到一旦魔道群龙无首,会出现什么样的景象。

这种预想很快就一一应验了。

接下来,叶柏涵先是带着林墨乘回去了伽罗山。回到伽罗山之前,又有一群修士出现与叶柏涵汇合。林墨乘看那相貌举止,很轻易地就能发现对方的真实身份。

虽然分不出本体种族,但是这一群出现的修士无疑都是妖修。

那群妖修看到他的时候,脸色却是突然大变,差一点就和蓬莱修士起了冲突。林墨乘从对方那剑拔弩张的对话之中察觉他们争执的原因显然是起于他身上的捆仙锁,以及另外一名大妖,但是争吵的具体因由却难以因为这散碎的只言片语而理出轮廓。

叶柏涵出面主动安抚了两方,先是让蓬莱中人押送林墨乘先行一步会伽罗山见乌怀殊,然后又私下留了这群妖修说话。

泽山众妖过来当然不是为了跟人修吵架的。因为他们之前知晓了伽罗山现在的情况,主动表示想要帮叶柏涵一把,叶柏涵就拜托了他们前往几处主要的战场探测情况。蓬莱妖修中有一部分在乾坤挪移术上面有天赋,如果几人合作,几乎可以做到一日内穿越半片大陆,所以做起这活计极其方便。

叶柏涵经由这群妖修,能够更方便掌控各处的战况,以及对其进行引导。

虽然此时林墨乘已经受擒,看样子并不能轻易脱出叶柏涵手下一众修士的钳制,但是叶柏涵却还是十分小心谨慎,并不想让林墨乘知道具体的情况。

若说林墨乘是因为诛月曾经的手段通天而一直防备叶柏涵,叶柏涵防备他却是因为性情里天生的谨慎。叶柏涵向来不轻视他人,无论对方是不是林墨乘。

林墨乘离开之后,叶柏涵便询问起了一众妖修具体情况。小妖修们的秩序性明显不强,所以说起话来都是你一嘴我一嘴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性子都挺温和,所以也没人因为被自家兄弟姐妹抢答而炸毛吵架。

最后叶柏涵只能主动开口调整秩序,让他们按照自己所属的队伍一个一个地进行报告。

“先从处州开始吧。三百零三你来说,其它人先不要说话,等三百零三说完了若是还有补充的,到时候你们再一个一个慢慢说,好吗?”

听叶柏涵这么说,小妖仙们虽然也有不服气的,但是到底都是性情温顺的仙植,瘪瘪嘴还是听话了。

然后叶柏涵就听三百零三说起了处州的情况。

按照三百零三的说法,处州目前非常混乱,正道虽然占据了上风,但是情况却并不容乐观。

因为在三百零三看来,不管是处州当地的正道还是魔道,都不是些什么好东西。

“我们在处州见到了李家的家主李政道,并且见到了他的儿子。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些事情。处州的魔道首领,似乎是因为受到李家的逼迫所以才投向魔道的……”

接下来,三百零三就大致说了一下他打听来的因果。

现在处州魔道的首脑姓杨,他原本有一个弟弟。杨二少有个毛病,喜欢调戏那种小妇人,后来迷上了一位身份成谜的少妇,结果那名少妇正是李政道之子养在外面的凡人妾室。李政道之子原有道侣,却又养了数目相当不少的少女。这些少女多数根骨还过得去,他便让人教她们修道,自她们身上采补。

这些女子当然也并非全都是心甘情愿的。好不容易有修道的机会,谁也不会甘愿就这样作为消耗品被耗尽寿命。所以才会有人背着李政道之子在外勾搭看上去有些背景的修士,希望借此而摆脱目前的处境。

结果这件事被发现之后,李政道之子直接将那女子碎尸后喂了妖犬,然后又让人以那女子之名诱出杨二少,将之砍断四肢之后弃置在杨家门口。此事激怒了杨家,导致出关之后的杨家大少直接杀到了李家,差一点就灭了起满门。

李家以杨家投靠魔道,恶行猖獗的事情向处州其它世家求助,最后结成联盟,开始共同对抗魔道。但是在一众小妖修看来,这两方都称不上什么好人,不过狗咬狗罢了。

这些事情甚至更加加深了他们对于人修的反感,认为人类修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三百零三说完之后,他那一小队的同伴又七嘴八舌地补充了不少东西,虽然都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但其中的细节却蕴含了一些让叶柏涵十分有收获的信息。

处州的事说完之后,叶柏涵又问起灵州的事情。

灵州的情况却又与处州大不相同。

四百一十九似乎隐隐有点站在了魔道的那一边。他说道:“灵州那边,那位找哥哥求助的胡修士根本不是什么好人。”然后他就说了他看到的,胡修士排除异己,利用魔道来恐吓同道,利用他们与魔道对抗并且从中获取好处的过程。

……这样听完了所有的情况,叶柏涵发现整个局势比他预想中实在复杂了太多。不管是魔道中人还是正道中人,似乎都有各自的打算。他从这些情况里已经隐隐看出情况的难以控制。

说到底,林墨乘的存在对于一些人来说也就是一个引子,即使他被囚禁,恐怕也不会影响大陆上接下来的混乱和斗争。

而叶柏涵的预感很快就实现了。

虽然林墨乘被击败,却并没有阻止魔道的脚步,甚至也没有阻止到正道的动作。随着时间过去,不但魔道的动作开始失控,正道修士们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中州已经乱象横生。

第231章

叶柏涵听完小妖修们的报告, 无论如何心里总归是有了个底。

他还是满感激这群小妖仙替自己一路奔走的,正好跟他说话的这只小妖看上去挺小只,叶柏涵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谢谢你们啦。待会儿你们来寒泉小筑,请你们吃好吃的。”

小妖眨巴了下眼睛, 特别可爱地昂起脑袋, 却是就着叶柏涵抚摸的手蹭了蹭。

那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叶柏涵一时之间甚至忍不住愣了愣。

结果就这一愣的瞬间,其它小妖就争先恐后地窜了上来, 一个个都把脑袋往叶柏涵手上蹭。一开始的小妖顿时很生气,说道:“你们干什么啊!?”

结果他的小伙伴们就喊道:“我也有帮哥哥干活啊我也要被摸头!”

叶柏涵只好一个一个地摸过去。结果把小妖们摸完了之后, 他眼前又摆上了一只特别大的脑袋。

叶柏涵:“……”

那大只妖修的伙伴猛然把他拉了回去, 说道:“你干什么啊?丢人不丢人啊!?”

那妖修反过来猛然拍掉了同伴的手,说道:“丢什么人啊?我不能让哥哥摸吗?”

“你看你都多大个头了?”

妖修冷哼一声,嘀咕道:“又没有很大。”不过他回过头望向叶柏涵的时候,也不得不甘不愿地承认, 叶柏涵本人看上去甚至还比他矮一些。

可是他就是不甘愿。凭什么别人可以被摸,他就不能?

块头大是他的错吗?

叶柏涵与莲生二百六十七互相瞪了半晌,却是突然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二百六十七愣在远处。

叶柏涵又比较勉强地伸出手,高高举起在他头上摸了摸。

做这种事对叶柏涵来说其实还是有几分羞耻的, 毕竟他与这些妖修之间还比较陌生,存在着不小的隔阂。但是即使如此,当看到对方对自己怀抱的感情时, 即使感情上暂时难以作出回应,但是叶柏涵仍旧希望能在行为上做出相应的应答。

看到叶柏涵的举动,之前阻止二百六十七的二百九十七也不说话了,只是双手抱胸,斜睨着这边,作不屑状。

但是他其它同伴可不管这些,纷纷上去主动伸手向叶柏涵求了抱抱。求完之后,那群小的又凑上来继续要求叶柏涵补上个抱抱,叶柏涵都一一满足了他们。

……他总有一种自己当了幼儿园老师的错觉。

这个过程之中,二百九十七一直站在旁边,始终没有露出想要个拥抱的架势,叶柏涵抱完所有大孩子小萌物之后,迟疑了一下,到底没有贸然去抱他,而是开口说道:“这一路辛苦你们了。多谢。”

二百九十七微微张大了眼睛,那原本不耐烦的神态却是立马不见了。

叶柏涵便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就转身想要离开。

却不防猛然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袖子上的布料,让他无法离开。叶柏涵回头一看,就见二百九十七脸上微红,说道:“虽然有点孩子气,但既然久别重逢……你……你可以抱一下我。”

叶柏涵为之一愣,却见二百九十七低下头去,连耳根子都红了。他愣过之后,失笑起来,心头却带着些许的温柔感情,伸手抱了一下二百九十七。

之后他回到伽罗山之后,林墨乘似乎已经被送去见乌怀殊了。叶柏涵来到正殿之外,却突然迟疑了一下。

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给林墨乘和乌怀殊留点时间。他想,不管林墨乘和乌怀殊正在说些什么,可能都未必希望自己在场。

虽然他其实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但是殿中情况的激烈程度却远远出乎了叶柏涵的预料,他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听到了隐约传来的激烈嘶吼声,以及打斗的声音。

林墨乘此时是绝对不可能跟乌怀殊打起来的,除非——叶柏涵心里一惊,以为林墨乘以什么手段脱开了捆仙锁的束缚,顿时急忙闯了进去。

然后他就看到乌怀殊抓住了林墨乘的领子,目眦欲裂,瞳孔之中隐隐竟然泛出了血光。而林墨乘狼狈至极地被乌怀殊压制在了地上,那张俊俏的脸蛋一看就是被狠狠教育过了,甚至刮出了好几道血痕。

叶柏涵顿时松了一口气。

叶柏涵进来的声响惊动了他们,乌怀殊与叶柏涵视线相接的那一瞬间,脸上露出了惊愕,然后就偏过了头去,明显不敢看自家小徒弟。

林墨乘明明凄惨得要死,却还是笑了起来,甚至还主动去挑衅乌怀殊,开口说道:“怎么,你为什么不敢看他?觉得羞愧?觉得后悔?怎么样,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感觉特别痛苦是不是?”

乌怀殊对林墨乘怒吼道:“闭嘴!”他举起拳头,一拳就要砸向林墨乘的脸,而在那一瞬间,林墨乘脸上的张狂瞬间消失不见,露出了一种仿佛痛苦又似解脱的表情,猛然闭上了眼睛。

结果叶柏涵开口道:“师父,你冷静点。”

乌怀殊握紧了拳头,最后还是砸了下去,却到底只是给林墨乘脸上又填了一块红肿,显然未尽全力。

叶柏涵说道:“师叔你是不是很想死?”

林墨乘咬唇瞪着他。

他不想死……他一点也不想死。林墨乘怎么会想死?他若是死了,想来叶柏涵很快就会忘了他……像忘记两人之间的仇怨一样,连他这个人一起忘掉。

但是,若是以后都要以这个模样活着,林墨乘还宁愿去死。

与其活着时被忘记,还不如死后被忘记。至少那样他不必活着遭受这世界上最绝望的极刑。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说道:“师父和师叔……还是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对不起的是谁。”

乌怀殊愣了一下。

叶柏涵说道:“师父,你不用不敢看我,因为你对不起的从来不是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不会因为任何前世的遭遇感到痛苦。就算是知道了前世的事情,也跟听别人的事情似的,当真不起来。师父你觉得难受,不过是因为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选择,所以愧对自己的感情和良心而已。”

乌怀殊沉默了许久,才惨淡一笑,说道:“你说得对。”

但就算如此,又怎么可能真的就不觉得愧疚呢?也许耿耿于怀的确实只有他,叶柏涵早已经不在乎。可是叶柏涵不在乎,不表示当初那个满脸满手风霜,为了掩护他痛苦死去的乌小福不在乎,不表示孤独力战众人最后被背叛而死的楚含江不在乎……不,或许他们都并不在乎,至少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不管有没有记忆,他们都是叶柏涵。

在乎的确实是乌怀殊自己。

只有在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之后,才会真正地感觉到痛苦或者悔恨。

他看着叶柏涵,却突然开始流下了眼泪。他失去的是叶柏涵所有关于往事的记忆和感情。这些记忆存在在叶柏涵的身体里,却并不仅仅属于他自己。那些记忆是他们所曾经共同拥有的,那些感情也是彼此作用的。当叶柏涵把这一切都遗忘的时候,相当于乌怀殊被隔离了一半与那孩子之间的记忆和感情。

心仿佛都被掏空了一块儿。

他的突然落泪让叶柏涵吃了一惊,有些担心地叫道:“师父?”

乌怀殊说道:“你说得对。我对不起的是自己的感情和良心,所以我活该受这些煎熬。”

叶柏涵愣了一下,然后急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墨乘没想到到这个时候,叶柏涵还能说这样的话。他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叶柏涵其实根本没有心,所以才能这么轻易地原谅,这么轻易地忘记……他看不下去这师徒俩的温情脉脉,忍不住说道:“对!你就是活该!”

叶柏涵猛然一抬头,伸腿就踹了他一下。

林墨乘被摔了个踉跄。

这一脚完全超出了林墨乘的预料。以叶柏涵的修为,这一脚比起乌怀殊的一拳来基本上是微不足道的,也无法给林墨乘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但是面对着叶柏涵的怒容,林墨乘却是猛然闭了嘴。

叶柏涵蹲下来说道:“师叔你还挺得意?”

林墨乘没说话。

叶柏涵根本就懒得跟他讲道理了。他算看清楚了,跟这家伙是讲不明白道理的。所以他只是直接说道:“师叔,弄死我一次又一次,你是不是觉得很快活?觉得很得意?”

林墨乘心头一哽,顿时噎住。

叶柏涵的语气越发咄咄逼人:“我看你这样子,似乎是很得意的。”

……并没有。

林墨乘咬了咬牙,本想说些讨人厌的话更加激怒叶柏涵,却到底没能忍心说出口。

——如果再不能让他对自己敞开心扉,那就让叶柏涵恨他好了。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但是看着叶柏涵低着头望向他,一脸阴霾和随时准备伤心落泪的样子,林墨乘却已经开不了口。

你让他伤心了这么多次,怎么还能再次伤害他?

林墨乘艰难地说道:“……我没有得意。我怎么可能……得意呢?”

叶柏涵说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摆出那种样子!?这里是伽罗山,是你从小生活的伽罗山。曾经这里有很多师叔师伯像师祖一样教导和看顾过你,也有无数弟子像诛月一样憧憬和向往过你,但是你却背叛了他们所有。”

“你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就像曾经的我,又或者师兄师姐们。你本来可以拥有很多,但是却践踏它们,对之弃如敝履。也许你眼里只看得师祖……又或者是那些被你折腾得足够彻底的人,比如我。但是,这座伽罗山,难道只有你和我吗!?”

第232章

若是平日里, 林墨乘可能会直接不耐烦地说“别人关我什么事”。但是经历这数百年种种遭遇,他面对着叶柏涵,却已经说不出这样的话。

最后他惨笑道:“我穷途末路,顾不了别人啦。”

叶柏涵说道:“你知道什么叫穷途末路吗?师叔?穷途末路是乌小福在无间海的边缘拼死挣扎,你却站在咫尺之外冷眼想看, 不肯出手相助。而不是我在这里劝你回头是岸, 然后你找尽借口想要一死了之。”

林墨乘说道:“我想不出你有什么不杀我的理由。”

叶柏涵冷笑:“相当有自知之明嘛。”

林墨乘被他噎了一下。

然后叶柏涵说道:“可是你也知道,我是不会杀你的。这就是我跟你的不同……你看人的时候,大约只觉得这个也可恨, 那个也可恨,只觉得人人都对不起你, 人人都罪该万死。但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师叔, 这世上,杀人实在是太过容易的一件事,就是凡人童子,拿着一把刀, 只要对准了脖颈,也能一刀夺命。可是活着却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从不轻易杀人……若要杀人,必然不是因为憎恶或者怨恨,而是为了扬善惩恶, 又或者为了庇护谁。”

“死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杀人也永远不会给人带来幸福和喜悦。所以,任何人的死……如果换不来更大的利益, 就毫无价值。”叶柏涵说道,“我不会仅仅为了泄愤而杀人,师叔你的存在也没有到让我觉得需要枭首以戒世人的地步。说到底……你并不是现在这情况的始作俑者,至多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

“就算你死了,现今这个乱况也不会停止。”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却是轻声再次说道:“何况,你毕竟是我师叔。”

林墨乘听他这样说,一时半会儿却是说不出话来。乌怀殊握紧了拳头,好不容易才忍下要揍林墨乘一顿的冲动,却是冷冷地说道:“林墨乘!你简直不配为人!”

他丢下乌小福,舍弃楚含江,心中未必就没有愧疚。但是若是以不得已这种话来安慰自己,至少也能抚平几分痛楚和煎熬。

然而若是这种难熬的选择却是自己一直以来努力试图去维护的师弟的可以设计,那对于乌怀殊来说就相当于一场酷刑了。

乌怀殊面对叶柏涵和林墨乘,避过了叶柏涵的视线,望向了自己的师弟,许久之后,才猛然怒吼道:“若是你恨我,便报复我好了!那孩子哪里对不住你,值得你这样对他下手!?林墨乘!冤有头债有主,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他的情绪激动,手都在那里颤抖。叶柏涵看他这样激动,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师父……?”

结果乌怀殊根本不看他,甚至猛然别过头去,吼道:“不要看我!”

叶柏涵愣了一下,见乌怀殊那别扭的姿态,却没有再走近。

乌怀殊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他手掐进了掌心,刺得自己生疼却没有自觉,只是生生忍住了胸口燃烧的火焰,努力放软了语调,说道:“不要看我,柏涵。师父现在……没有脸见你。”

叶柏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些年师父对我都很好,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也不好替前世说话。不过无论如何,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还请师父不要为已经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

乌怀殊没有说话。

就算叶柏涵不计较,他又如何真的就能够不愧疚?他对叶柏涵的亏欠,本来就不是一点两点。

叶柏涵看着乌怀殊,沉默半晌,到底没有继续劝说。他回头望向林墨乘,却见林墨乘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比起一直以来只是被蒙在鼓里,只是有些过于信任林墨乘的师父,叶柏涵觉得这家伙才是应该好好反省的家伙。

他走过去,蹲在林墨乘面前,说道:“师叔,我不会杀你,但是我会把你关起来,从头到脚地重新教育……你就是一辈子都过得太顺利了,所以才会这么不知好歹。”

林墨乘望着他,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林墨乘:“为什么不杀我?你也知道我做过的那些事了,为什么不杀我?若是有人这样对我,我恐怕把他碎尸万段都不解恨。”

叶柏涵沉默了一会儿,却说了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我在九音观的遗迹里获得了这个法器摄魂铃,不知为何,这个摄魂铃唤起了一些关于前世的记忆。虽然这些记忆很是散乱,却也让我知道了不少事情。”

他问道:“师叔,你知道,白袭青最后为什么选择了那样的结局吗?”

林墨乘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才说道:“因为你想报复我,不是吗?因为你恨我,我知道的。”

叶柏涵却说道:“如果你要强行说白袭青是我,我也没有什么好说。但是非要说的话,我没有白袭青的记忆,也无法跟他感同身受。我只能勉强从我的角度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

“我想,那是因为他痴情于你。大概一开始是恨你的,但是他的心很软,所以即使你做过那样的事情,但是只要你待他好了,他就又慢慢不忍报复。但是,他也知道……”

却见林墨乘猛然发了疯一样地大笑了起来:“痴情……痴情……我就算是做梦的时候,也不会有这种奢望。叶柏涵,就算我是个傻子,就算我对不起你,你也不必用这种谎话来骗我!”

叶柏涵说道:“我只是将心比心。我不会为我憎恶的人去死,又或者当师叔你那时候说愿意把诅咒移到自己身上,说甘愿替他去死的时候,你对他……难道不是一片痴情?”

林墨乘愣在原地,仿佛猛然受到了一下重击,双眼望着叶柏涵却又仿佛并不是在看他。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眼里突然开始止不住地涌出眼泪。

就算心里觉得林墨乘实在活该,但是看到对方这个样子,叶柏涵也依旧觉得不好受。只是不好受归不好受,该说的话还是要继续说。叶柏涵对林墨乘说道:“但是,那时候他大概已经知道了,你们是难以共存下去的。并不只是因为你们彼此的心里都有恨,还因为……师叔你从来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

林墨乘猛然抬头:“什么意思!?”

“他觉得无论多少次,你都还会制造出同样的悲剧。因为你既自负又不肯体谅他人。你活在这个世界上,总会伤害他在乎,喜欢,和想要保护的人。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大约他即使死也不会瞑目吧?但是,就因为他痴心与你,所以在你,师门和他自己之间……他选择的是放弃自己。”

“希望用这种方式让你清醒,让你懂得珍惜你所拥有的一切。师叔,我不是说白袭青不恨你,但是他最后的所作所为,绝不是为了报复你。”

虽然,什么用都没有。

乌怀殊半晌说不出话来。

叶柏涵说道:“但凡有一点后悔,你就别再辜负他了。”

然后他没有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就推门离开了正殿。

需要叶柏涵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林墨乘虽然挑起了仙魔之争,但是说句实话,他做下的恶行确实是有,但却称不上是主要责任者。

这件事里,仙道不同势力之间的矛盾其实早已存在,只是由林墨乘给引燃了。

在过去的数百年里,仙道就如同人间的王朝一般,一直一边在兴盛一边在扭曲。这世上是人就有私心,私心膨胀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压迫。而善与恶的争斗,也会因此而起。

这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就如同叶柏涵的师祖对待乔恩和林墨乘的做法一样,既有权力者会本能地去遏制和迫害那些有能力挑战其权威的新生强者,又会剥夺那些无力反抗的弱者,而这种情况扭曲与失衡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革命或者战争。

凡人是这样,仙道也不例外。说到底,修道者也都是由凡人修成。

若是要在短时间内结束这场乱局,叶柏涵就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以及对于战局的把握。

所以接下来的时候,他再次去见了莲生一。

叶柏涵说道:“……所以,希望蓬莱的诸位能助我一臂之力,日后必有答谢。”

莲生一却一口应下,并且说道:“哥哥太客气了,要什么答谢!?”

然后他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哥哥或许不记得了,但是哥哥于我们,却如世间的父母于子女。世间本无蓬莱妖族,若非哥哥,这世间也没有我们。既然如此,我们注定生来就是哥哥的臂膀。”

“哥哥失去的力量,就用我们来补全吧。”

第233章

叶柏涵听了, 半晌才说道:“谢谢你们。”

这世间虽然也有可憎可恨之人,但是也有可亲可爱之人。若非如此,叶柏涵也不会想要去维护身边的一切,也不会留恋这尘世种种。

之后几日叶柏涵一直很忙,林墨乘身上的捆仙锁一直没有被解开, 叶柏涵似乎也忘了他一样。乌怀殊把他关在了原来的住所, 但是很明显整个洞府都被重新布置……或者说清理过了。

门派这么做的理由可能是为了防止给林墨乘留下什么空隙,然而理智上知道,感情上却仍旧难以接受。

就算一开始已经打算不回来了, 但是看到自己曾经的洞府被人改动得面目全非,林墨乘也难免忍不住地暴躁。可是暴躁之后, 又觉得可笑。

这段时间里, 乌怀殊基本上没有跟他见过面。叶柏涵也没有出现,但他虽然没有出现,却提供了困锁林墨乘的所有阵法和法器。林墨乘便被和外界完全隔绝了开来,完全失去了外面的讯息。

虽然被隔绝了消息, 但是他却也不是孤家寡人被关在这里。因为他法力被制,做许多事情都不是十分方便,乌怀殊便安排了几个弟子来照顾他。

看到人的时候林墨乘还是有点意外的。乌怀殊安排的人对于他来说竟然算得上是故人——负责照顾他的这一男一女,竟然是当年他还在砺剑峰的时候,对他极为憧憬和崇拜的剑修弟子, 俗称脑残粉的那种。

林墨乘当时脑子里就活动开了,可惜心里到底存着一些疑窦,无法确定乌怀殊选择这么两个人来照看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所以没有马上行动。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这安排当然是充满了深意的。

那女弟子出现的第一日就对林墨乘说了:“小师叔问我们有谁愿意来照顾师叔祖,我和柳师兄都是自告奋勇。不过来的时候,小师叔交代,让我们跟师叔祖说清楚。”

“砺剑峰上千弟子,大多景仰师叔祖的才干人品,然而师叔祖先前所作所为,着实伤了许多师兄弟的心。我们身为晚辈弟子,无法阻止师叔祖犯错,却也不能视之不理。”

“所以小师叔让我们竭尽全力劝说师叔祖,务必要让您回心转意。从今天起,我会竭尽全力地劝说师叔祖的。”

然后林墨乘很快就知道了弟子们口中的劝说是什么意思。

……他们根本就是对着林墨乘开始念经。

而且明明是念经,两弟子却念得磕磕碰碰的,一看就是照本宣科地在背诵着什么人故意为其准备的台本,偏偏还背得错漏百出,不堪入耳。

林墨乘一时之间却是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安排这一出的叶柏涵到底在想什么。他怒道:“滚!”

在念经的男弟子顿了一下,却开口继续念道:“……师叔自小在伽罗山长大,学的第一套剑法是……”

一副要把林墨乘的生平全部都要背上一遍的样子。

林墨乘这样凶着脸骂滚,要是十年前这群弟子肯定会诚惶诚恐地马上滚走。但是由于这十年间发生的许多事情,不但林墨乘本人遭遇了许多事情,就连伽罗山的弟子们心态上也出现了不小的变化。

用直白点的话说,就是多少产生了些许不满。

这种不满表现出来,就是大家都不爱听林墨乘的话了。就算原本是脑残粉的弟子,如今也毅然变身真爱黑,恨不得林墨乘怎么不快怎么来。

所以林墨乘恼火,他们心里反而有几分解气。若说真的怨恨倒也未必,但是心有怨念是肯定的。

两名弟子没完没了地在林墨乘唠叨,大致就是念叨林墨乘在伽罗山的时候都发生过什么事,师长们如何提携指点过他,弟子们是怎么样崇拜喜爱过他,他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让人失望……

……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唠叨过他了?

林墨乘心烦意乱,对两人怒吼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现在修为受制,就杀不了你们!?”

弟子被吓了一大跳,倒是安静了数息,但是也就这么一会儿之后,那名男弟子突然跪了下来,一副毅然决然的样子开口说道:“若我之死能换来师叔祖回头是岸,师叔祖尽管动手。”

饶是林墨乘心智再坚定,面对这种粉黑转化自如的高级脑残粉真爱黑也免不了表情一阵崩裂。

林墨乘当然可以杀了他们。就算是他如今功力受制,但是仙道的手段并不仅仅受限于灵力的对拼,他被限制的是杀人的手段,却不至于完全失去杀人的能力。

……只是不值而已。

本来就已经受困于真道宗,若只是因为区区几个后辈弟子的唠叨与烦人就动手杀人,付出的代价却是完全不值的。

不过,不杀他们,就又不得不忍受他们喋喋不休的劝说。

这种念叨各种意义上都让人觉得烦躁,林墨乘自然不觉得叶柏涵的这种做法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他甚至觉得叶柏涵做这种事就是为了来恶心他的……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也是不可能被这种拙劣,愚蠢,甚至毫不具有感情和说服力的规劝给说动的。

怎么看都愚蠢到了极点。

但是事实上却跟他的想象有很大的差距。

两名后辈弟子的话术技巧虽然不怎么样,但也绝非毫无感情。至少在说起一些往事的时候,就十分真情实感——本来,他们说的也就是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

事实上,叶柏涵确实比林墨乘更了解重复性唠叨式洗脑对人的作用。就算是林墨乘这种意志坚定和自我到偏执的人,像这样被囚禁着无所事事一直被灌输某个观点,时间久了也难免动摇。

何况叶柏涵让弟子们灌输的并非一些荒唐的想法,而是实实在在符合天下人认知的道理。

这天下午,林墨乘听弟子们在那里回顾当年时光,一言不发。结果等到夜深人静,却终究忍不住回想起了旧时时光。

【钟师妹最是崇拜师叔祖。那年师叔祖在越州平了无眦妖兽之乱,师妹与其它师姐妹花了老多时间,筹备了一桌好菜,寻来两坛子美酒,请师叔讲平乱的事情……】

弟子们讲得真情投入,林墨乘却只是隐约记得好像有过类似的事情。不过这些事情在他记忆里实在是出现得不少,细节却是已经完全模糊了,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但是那弟子说的事情,总让他联想起诛月还小的时候。

诛月小时候长得特别可爱,非要说的话,白袭青比起他还逊色了几分。白袭青族中带着西域的混血,看上去十分俊俏,五官却深峻许多,并不能以可爱来形容。

有时候林墨乘会觉得那其实是两个人。

如果真的是两个人就好了。

光就长相来说,虽然相貌上并不特别相似,但是诛月容貌给人的感觉和叶柏涵还是有相似之处的。只是明显地,诛月少年时的性格更为天真,感情也更为浓烈。

而叶柏涵身上……总带着些微仿佛历经世事的淡泊感。那种淡泊感绝非他的年纪和背景所应该有的。

……林墨乘只能猜测那是来自宿世的遗留。

他在夜色中伸出手,望着自己的五指,想起每一次最后触摸到的,青年那痛苦又悲伤的脸庞,忍不住在黑暗中把自己的身躯蜷缩成了一团。

那是难以承受的痛苦,即使拒绝悔恨,想要让自己变得冷酷如冰,不在懊恼中失去前进的力气,仍旧会在深夜里倏然觉醒,如同时刻窥视着人心弱点的妖魔,在他露出脆弱的一瞬间猛然撕裂整个胸口,让他变成一具拼命挣扎的活尸。

林墨乘在床上痉挛了许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仍旧无法把思绪从有诛月的记忆中移走。

【小师叔!小师叔!】

【我要听小师叔讲山下的事情!】

【小师叔好厉害!】

【我长大以后,也想跟小师叔一样,能够替天行道,拯救那些受苦的人于苦难之中。】

林墨乘抓住了床上的丝被,花费了许久才终于平复下急促的呼吸,脑子里却又开始循环起两位弟子白天念叨……或者是谴责他的话。

【我等皆十分景仰师叔祖,所以更加不能理解,师叔祖竟然能做出那等背叛门派,舍弃同门的事情。知道师叔祖入了魔道的时候,砺剑峰所有弟子都极为心痛,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这一次,我等已经立誓,若是师叔祖再次试图逃走,我等即使拼上性命,也一定会把师叔祖留在山门之内。】

那与其说是劝说,不如说是威胁。

但是那种威胁,却让林墨乘有种戳心的痛。在那一瞬间,他知道对方是真有那样的决心——然而越是如此,却越让他觉得惊心动魄。

他已入魔,自己也已经放弃挣扎。可是这许多弟子,身上仿佛都附着白袭青的冤魂,即使死……也要把他拉回来。

为什么?

不值得。

因为,在他叛离门派的时候,在他心心念念谋划发展势力颠倒乾坤的时候,他没有一刻在乎过这些弟子的想法或者心情。

……终究不过凡人。

对于林墨乘来说,他在乎的人就是这个乾坤。就像曾经对于师父,以及后来对于白袭青一样,他的爱,他的恨,他的所有感情,都只能赋予最重要的那个人……而其它人,不过是一缕过目不留痕的轻烟。

谁在乎呢?

谁在乎呢……

他眼中终究渗出了些许湿意。林墨乘咬紧了嘴唇,压抑着破碎的呻吟,忍住了没有把那一句哀求泄露出声。

……放过我,袭青。放过我。

第234章

林墨乘回到伽罗山的每一晚都难以睡着, 主要原因自然是两个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的砺剑峰弟子。

虽说修行者十天半个月不睡也不会太过影响精神,但是对于林墨乘来说,他灵力被封本来就不太利于肉身的修养,何况还一直承受着精神上的巨大压力。

他不是会因为一点小事产生动摇的人,所以即使悔恨也总能找到前进的路。叶柏涵显然很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断绝了林墨乘所有的前路, 把他关起来反省。

没有其他事可以干,即使心里筹谋着脱身之计,但是实施不了的脱身之计想多了除了自寻烦恼别无它用。而弟子们絮絮叨叨的废话, 短时间内只觉得烦躁,时间久了却有点强行洗脑的味道了。

林墨乘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禁制咬牙切齿。叶柏涵哪里学来的这么损的招?

叶柏涵若知道他这恼怒的源头, 肯定会失笑。

其实这种手段这么多年一直存在, 只不过在另一个世界,被一些犯罪组织更有针对性地利用了而已。这种洗脑模式,在国家的角度来说叫做教化,叫做文化同化, 但是层次低一点,就叫做强制洗脑。

——让你身处一群真心实意信奉某种理论的封闭人群之中,让他们不停地对你灌输同一种理念,直到你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念,并把被灌输的理论当做真理为止。

有利无利, 也端看用在什么地方。当然站在叶柏涵的立场上,把这手段用在林墨乘身上,他却是一点都不亏心的。

林墨乘的固执和自负, 根本就已经无可救药。既然软手段用不了,那只能用些偏门的强制手段了。

或许就是因为有效,所以林墨乘对叶柏涵使用的这些小手段可以说是厌恶至极,几乎称得上愤怒。

他意识到如果持续这样下去,即使不会真的被洗脑,也很容易因为回忆的不断浮现和周围人的态度而产生动摇……这种动摇对他来说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墨乘选择了反击和破坏叶柏涵的设计。

不管叶柏涵这个做法多么无解又难以反抗,只要执行者无法或者拒绝实行,那么任何手段就都没有意义。

对付叶柏涵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因为那孩子虽然看上去绵软好说话,其实意志却十分坚定,脑子又清楚,绝不会轻易被人主导。

但是砺剑峰这群素来一根筋的小子丫头却未必就有这份心智了。林墨乘虽然离山有些年份,在门派的时候对于这群弟子们也并不算得上十分关心,但是好歹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自认对于这些人的能力秉性还是比较了解的。

所以在弟子们时而照本宣科,时而真情流露的背诵中,林墨乘便挑着他们念错的那部分突然开口发难道:“是终明剑法,不是崇明剑法。身为砺剑峰弟子,连门派基本剑法的招式是自哪套剑法之中演化而来的事情都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的话背个口诀来给我听听?”

“你这招用得倒算是熟练,可惜不知变通纯属花架子,简直不堪入目!”

在激将法与肆意贬低的双重作用下,一对弟子的话题和任务都很快就被林墨乘给带歪,根本无暇再继续进行洗脑。

林墨乘反客为主,一路把一对隔辈弟子戏弄得团团转,看他们跳脚的样子似乎还听解气的。

叶柏涵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林墨乘看到他的时候,神态微微一凝,动作和话却都没停下来,说道:“你们这一套悟心剑却是越练越回去了啊。这一剑出手,根本就连对方的神机都没有锁定,也好意思说你们练的是悟心剑……”

他这样说着,挑眉向着叶柏涵看去,却不料看到的仍是叶柏涵脸上带笑,悠然自得的表情。

那表情仿佛在说:慢慢作,我看你还能怎么作。

林墨乘当即就脸色一冷,哼了一声。

因为他这一声冷哼,两名弟子也发现了叶柏涵的到来,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完成叶柏涵交代的事情,反而被林墨乘带着走,顿时羞愧难当,叫道:“师叔!我们——”

叶柏涵说道:“没关系。林师叔的手段,也不是你们能抵抗的。我让你们来,本来也就是只是为了向师叔表达一下砺剑峰弟子的意愿和诚心……其它并不要紧。”

林墨乘皱了皱眉头,倨傲道:“什么诚心?我就看到了蠢笨……其它倒是没看到。”

这话实在伤人,所以一对弟子顿时脸色都是双双一白。

叶柏涵却很淡定,说道:“师叔何必说这种伤人的话?你这话说出口容易,伤的却是人心。人心被伤透了,可是补不回来的。”

林墨乘说道:“笑话,我还要顾虑他们的心情?两个毫无悟性的弟子,就算记恨……又如何?”

叶柏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半晌才说道:“师叔的话莫要说得太满,否则可是会后悔的。”

林墨乘冷笑道:“我会后悔?”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想必师叔做什么事情都是觉得不会后悔的。可是现在又如何?”

林墨乘脸色倏然一变。

叶柏涵说道:“焉知来日,就没有第二个诛月?焉知你辜负的任何一个人,不会成为你心头的下一根刺!?”

林墨乘说道:“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你!”

叶柏涵回答道:“这世上自然不会有第二个我……可是这个世上,谁又不是独一无二?师叔,你留恋春花之炫美,却又要辜负秋月之皎洁。说到底,你恨天恨地,可有一瞬间惜取了眼下?”

林墨乘紧抿双唇,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甚至有几分沙哑,仿佛疲惫到了极致一般:“若我只要春光,不要秋月呢?”

叶柏涵说道:“即使师叔再留恋春日,春日也会过去。留恋并无用处。同样,若不珍惜秋光,待到最后,也是什么都留不下。师叔,你有个毛病,就是总是事后才后悔。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你又何必嘴硬?”

林墨乘自知在叶柏涵面前已是一点秘密都没有,却是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视线扫过木然立于一侧,紧张看着自己的一对弟子,心中暗暗不以为然。无论如何也不觉得自己的眼光能差到这种地步,看上这样的货色。

但是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伤人的话。

叶柏涵见他没有再说什么,倒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咄咄逼人,而是转而开口说道:“师叔可知道,你失踪之后,范平带人前往东州调查,却被钟和联合东州残部设计,伏击在文炉山,全军覆没。如今钟和已经拥立你手下的左护法为新的魔君,可惜那人威望有限,手下并不听令,现在魔道各州完全是各行其是,十分混乱。”

林墨乘听了,猛然抬头,望向叶柏涵。却只见叶柏涵一如既往地神色温和,面带淡笑。

林墨乘咬牙切齿,说道:“钟和是你的人!?”

叶柏涵顿了一下,才说道:“……他原本就是我的人,师叔应该很清楚才对。”

林墨乘说道:“倒是我小看了你们。我本以为他是个识时务的枭雄,没想到竟然是你设下的反间计……”

叶柏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并没有设计,否则你不会任由师叔你杀死为我效力的人……不过钟和此人,虽然心思深沉难以捉摸,却是重情义之人。他受过我的恩情,自然不会轻易背叛我。”

林墨乘与他对视许久,然后自嘲地笑了起来:“看来,还是我小看了你们!”

“师叔小看的……又何止只有我?”叶柏涵却是如是回答道。

林墨乘心头却闷得慌,没好气地阴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叶柏涵也不在意,只是继续说道:“虽说师叔你人在这里,但是大陆上目前的乱象却仍需处理。伽罗山太过偏远,也缺乏联通各方的法阵,所以接下来,我恐怕要带着师叔回去天舟山了。不过在回天舟山之前,我需要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墨乘皱了皱眉:“你又想刷什么花招?”

叶柏涵对他笑了笑:“师叔你在怕什么?”

林墨乘冷笑:“我有什么可怕的?我这一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了。死况且不惧,难道还会畏惧活人?”

叶柏涵叹息一声:“师叔这话却是错了。这世上原本就是活人比死更让人觉得可畏,师叔应当深有体悟才对。”

这句话似乎颇有深意,但是林墨乘却摸不清叶柏涵这句话的真意,便没有说话。

叶柏涵却也没有等候他回答的意思,只是引他坐上飞梭,带他飞向了无间海。

林墨乘不知道叶柏涵独身前来,到底是想把他带往何方,但是叶柏涵这样独自带着他飞跃无间海的行为,却隐隐让他感觉到了机会。

若是这个时候他能恢复一小部分修为,掳走叶柏涵回到自己的地盘,说不定还有翻盘的可能性。

然而可惜他对捆仙锁这东西实在不够了解,目前还没有脱缚的思路,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然后这个时候,飞梭降落了。

第235章

林墨乘环顾四周, 微微皱起了眉头:“……这里?”

叶柏涵带林墨乘来的正是无间海边缘,真道宗用来寄养未筑基弟子的村落之一。林墨乘眼睛微眯,问道:“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叶柏涵却说道:“领师叔去见几个人。”

林墨乘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心存警戒地跟了上去。

结果叶柏涵却是去见了几个孩子。

叶柏涵见的都是些少年,年纪有大有小, 但是大的绝不会超过二十, 小的也至少有十岁以上。在林墨乘看来,这些少年不过就是普通的还未入道的修士弟子,并无太多特殊之处。

林墨乘不知道叶柏涵带他来到这里的用意。

少年们看上去性情都算不上纯真活泼, 反而多数显出几分阴沉。林墨乘本人也不是什么开朗阳光的人物,对这群少年身上的阴郁氛围却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快。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年们身上那股令他不喜的气息, 继而皱起了眉头。

然而在见到叶柏涵的一瞬间, 一群少男少女却纷纷围了上来,神态也在那一个瞬间莫名地就明媚了起来。

就如同一束阳光倏然照进了夜晚。

那一瞬间,林墨乘察觉到了少年们身上的变化。他们迎上来,叫着“先生”, 把叶柏涵围在中间。

那一幕的变化让林墨乘心头一颤,似乎突然顿悟到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抓住。

叶柏涵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低头去与这群孩子说话:“最近过得怎么样?修为可有长进?”

少年们便七嘴八舌地报告自己的进度。

叶柏涵便也含笑一一听着,直到少年们把近来的情况都交代了个七七八八, 对话才稍微告了一个段落。然后这个时候,有人突然开口问道:“……先生,云州现在……怎么样了?可有我爹娘的消息?”

这算是进入了正题, 叶柏涵听了之后,笑容顿时淡了几分,柔声说道:“虽然有让人留意,但还没有消息。”

那少年沉默了一下,才开口继续问道:“先生,我爹娘是不是已经……您直接告诉我吧!无论如何……我能接受事实的。”

叶柏涵没想到这孩子会说这样的话,沉默了一下,却是开口柔声说道:“没有消息是真的,云州现在十分混乱,若是一直没能找到踪迹,遇难的可能性确实不小。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但也不要放弃希望。”

那少年听了,捂住了脸,半晌没有说话,好半天才说道:“……我知道了。”

叶柏涵看看其它孩子,想了想,说道:“你们若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问出来。若是我知道的,都尽可能地告诉你们。”

那些孩子听了,彼此望了两眼,似乎都有些胆怯,彼此拉扯了好几下,才有个少年郎主动站了出来,开始询问起云州的情况。

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叶柏涵都耐心地进行了回答。因为他态度温和的关系,少年们的局促也减轻了许多。

即使如此,听说了云州的近况之后,少年们的情绪还是难免一阵低落。

叶柏涵也知道这种情况不能避免,也不是言语可以安慰,所以只是在他们低落的时候摸了摸众人的头。

其中有个女孩子一直没怎么说话,见同伴们一直围着叶柏涵说话,甚至没有给叶柏涵进屋的机会,却是咬了咬嘴唇,自己进了屋。

她先去厨房烧了水泡了茶过来,才对众人说道:“让先生进屋好吗?”

少年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拥着两人进了屋子。少女给叶柏涵和林墨乘都送了茶,叶柏涵接了过来,突然开口问道:“秀深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少女听了,眼睑落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觉得还是不问比较好。”

叶柏涵愣了一下,才问道:“为何?”

颜秀深回答道:“父母亲素来更偏疼弟弟。我总是想那时候他们到底是与我失散遇难了,还是带着弟弟先行逃走了。不论是哪种……我不确定……自己真的想知道。”

林墨乘没想到女孩会说出这么一段话,一愣之后,却是心头百味杂陈。

叶柏涵却摸了摸颜秀深的头,对她说道:“人心素来长得偏,难以一碗水端平。你爹娘未必不爱你,只是比你弟弟欠了那么几分。他们必定还是心疼你的,毕竟你是他们的女儿,和外人定然不一样。”

“可是秀深,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一旦对比起来,就让人额外受伤。而我们活在世上,心里总是难免会渴望,能被人当做最重要的那个人看待,而非勉强分出一成两成的感情,又或者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有时候,你也许很在乎一个人,可是他们没办法给你对应的感情。有时候是做不到,有时候是不想。但是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要气馁,你只要继续去找,总会找到那么一个人,把你当做这世上的独一无二。到那个时候,你要珍惜这份心意,不要像你爹娘或者其他人辜负你一样辜负他,你就会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颜秀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踟蹰着问道:“……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叶柏涵十分肯定地点头,说道:“有!”

叶柏涵的话也许只是安慰和鼓励颜秀深,然而林墨乘听着两人的对话,却是心头猛然一震。

他一直觉得自己被辜负。

被师父,被朱玦,被命运,以及残酷的天道。

若这尘世辜负我,我自然也要对之复仇。

林墨乘理所当然地这样觉得,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个道理是如此简单和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叶柏涵却对女孩说:若这尘世辜负了你,你也不要去辜负别人。不要像他人辜负你一样……辜负别人。

这个尘世辜负过叶柏涵,不止一次地……但是,说到底,无论哪一个他,也没有因此去辜负别人,视这滚滚红尘如仇寇。

那么柔善可欺,所以才会被世道磋磨得不成样子。林墨乘心里一直这样觉得,也对叶柏涵的作为不以为然。他爱着那孩子,却从不认可他的生存之道。

但是此时此刻,看到叶柏涵柔声安抚那女孩,至少那么一瞬间,林墨乘知道了他是正确的。

师父的心是偏的,那是他争不来的东西。无论他如何渴求,得不到的终究得不到。这件事说到底,在他出生之前已经注定。

可是有些感情,他原本是可以得到的。若是他当年出手救了乌小福,若是他没有一直执着于挑拨师父和师兄,若他能好好珍惜……诛月曾经对他的依赖。

……因为那孩子,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人。

赠尔以鲜花,还我以美玉。

那孩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然而数百年前,没有任何人这样开解过他。如果有的话,林墨乘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听进去,可是如果对方是叶柏涵的话,说不定他会愿意听。

就像那原本神情阴郁的女孩。

之后他们又在村子里见了一些人,林墨乘才知道这群孩子竟然都是从云州仙道遗孤里面选出来的有天分的修道种子。

说到底,林墨乘其实算得上是他们的仇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林墨乘明显察觉到了心头的那几分刺痛。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哪怕伤及无辜或者造成了什么伤害,可是对于他来说,那都是必要的牺牲。

九州已经被现有的仙道势力统治了太久,许多仙道世家父子相承,打压和扼杀新生的修行者,让整个修行界都变得乌烟瘴气。同时为了维持自身的地位,重重对自身有利的规则如同瓜分好处一般被各大仙宗所订立,凡是反抗者就一律斥逐魔道,与排除异己没有两样。

其中未必没有独善其身者,但是比起修行界此时的大环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想要毁去这重重桎梏,中途哪怕有所牺牲,却也并不后悔。另一方面来说,就算是叶柏涵收留的这些仙道遗孤,他们的父母未必就不曾迫害过其它无辜的修士。

林墨乘对自己说道:这是我的道。说到底,我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让这个修行界能够重见清明。仙道魔道,不过是个名义。而这个过程中,即便有所牺牲,也不过就是所必然付出的代价。

事实上,就算没有他,仙道内部的矛盾也已经一触即发。林墨乘只不过是统合了这些矛盾,希望把它们利用起来,更好地完成自己的目的。

可是即便如此,直接见到“牺牲者”时所需要的觉悟,到底还是比想象中更沉重一些。

在去与村长见面之前,一群少男少女一直都在时不时地窥探着林墨乘,似乎在猜测林墨乘是伽罗山上的什么人。但是因为叶柏涵一直没有主动介绍,他们也没敢发问。

这样待到村长来的时候,看到林墨乘的时候不由得吃了一惊。

无间海边缘这些村落之中生活的村民多数都是半仙半凡的人物,是入了修行之道,却因为天赋或者其它各种原因,无法成为真正修行者的人。

他们相当于是真道宗的外围弟子,对于修行界的消息并非一无所知。林墨乘虽然在魔道时并不以自己的身份出面,而真道宗内部也隐瞒了有关于林墨乘的具体消息,但是大体上总归还是有一些流言流传出来。

村长隐隐听闻到过此类的消息,所以看到林墨乘出现的那一刻,难免露出几分惊愕。

林墨乘此时的心情显然很是不快,所以见村长以惊愕目光看着自己,神色也有些不好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村长为何这般看我?”

第236章

他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 那点不快表露得相当明显。村长自然很快察觉,慌忙解释道:“只是许久未见到仙尊,有些惊讶罢了。”

林墨乘半笑不笑地说道:“希望是如此。”

他态度不好到连少年们都看出来了,叶柏涵便扫了他一眼,说道:“师叔。”

他只是叫了一声, 但语气里的不赞同是显而易见的。

林墨乘与他对视了一眼, 到底没有继续刁难村长,而是移开了视线。

不过他这句师叔到底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也大致让少年们对林墨乘的身份有了些猜测。好在林墨乘与魔君的关系知道的人并不多, 更不用说这些自从被带来村子里就几乎可以说是与世隔绝的少男少女们了。

叶柏涵见林墨乘没有自爆身份的意思,顿时松了一口气。

林墨乘性格高傲, 且带着严重的自毁倾向。叶柏涵到底不能保证他不会在哪个时段猛然爆发, 不管不顾地决定破坏一切。但是看起来林墨乘似乎还没有这个打算。

而这让叶柏涵确认了林墨乘对于身边的一切应该还有留恋。即使他话说得狠,内心却未必如同表现得那样决绝。

也因为如此,叶柏涵对于接下来做的事情有了更多的把握。

他开口问林墨乘,说道:“师叔觉不觉得这些孩子跟我们很像?”

林墨乘愣了一下, 然后便冷着一张脸,说道:“哪里像!?”

叶柏涵便回答道:“自然是这份孤独感与求不得。人是很奇怪的,若是少年时候心中留下了缺憾和执念,往往终其一生都会为之所困。即使力量上已经足够有能力脱困,但是魂魄却会一直被困锁其中, 不得解脱。这世上能够自己脱出这束缚的人极少……即使再强大,也未必能逃离执念这两字。”

林墨乘知道他在说自己与叶柏涵师祖的事情,冷笑道:“我从来放不开, 你是第一次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吗?”

叶柏涵说道:“我不过觉得遗憾罢了。”

然后他抬头对林墨乘说道:“师叔,若是有一日我死了,没有转生,也没有了宿世的记忆,就那样成了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然后……你也一样。到时候,若是我们再次遇到,大约可能会再演一次数百年前的故事吧?”

林墨乘猛然抬头说道:“不可能!”

叶柏涵便淡淡笑着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林墨乘说道:“我不会忘记你。”

叶柏涵便回答道:“怎么能不忘记呢?师叔,你说我天真,可是你说的才是真正最天真的话。如果我们都死去了,魂飞魄散,魂魄重生成了其它的人,那么说到底,谁也不可能记得谁。”

林墨乘说道:“……不会有那种事情。”

叶柏涵却十分肯定地说道:“会。”

“不但会,而且这是某一日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因为即使修得大道,我们也不会真正地永生。到那个时候,我也许会是任何一个人,师叔也会是任何人……到那个时候,任何一个你……大约都有可能在某一日漫不经心地杀掉某个我。”

“……师叔,你追求的道,牺牲的人实在太多。对你来说可能牺牲者都是微不足道的,但是你牺牲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谁心里的那个‘我’。反过来说,这世上也可能还有无数的‘你’,会把我当做‘你们’追寻天道途中的牺牲品。”

“这天下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你’,亦或者‘我’。”他这样说着,却慢慢数了起来,“师父,二师兄,小师姐,紫鳞王,月白,还有我遇到过的很多其它人……他们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你。不过,师叔却始终都是师叔。”

“师叔,我只想告诉你,你杀掉或者牺牲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乌小福,或者楚含江。”

林墨乘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这世上怎么还会有第二个叶柏涵?

可是即使不是叶柏涵,也不表示没有任何其他人能在他心里拥有些许价值。或许没有那么重要,但也不是毫无痕迹。

比如……砺剑峰的那群弟子。

叶柏涵一直很明白这件事。无论在有些人看来,林墨乘与乔恩是如何相似,但他想,这两个人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的。

林墨乘对于伽罗山与山上的人终究是有感情的。

若非如此,他有那么多的机会,不会在那时候悄然离山,却没有试图在门中掀起任何风浪。他唯一一次动手甚至还是在巡山大狩的时候试图掳走叶柏涵。那时候他对色希音下手倒是不轻,对其他弟子却是牵制为主,并未真正下杀手。

……乔恩当初却是趁同门不备,背后插刀灭掉了大半个伽罗山。

就长远来说,叛门弟子自然与师门形如仇寇,这种情况下,趁机消耗敌人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但也因为林墨乘没有那么做,伽罗山对于他才能留下几分旧情,此时师长们才会纵容叶柏涵,让他尽可能地降低林墨乘所造成的伤害。

至于叶柏涵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尽力地做这些,一半是为了自家师父,另一半大概是因为些许残念。就算他本人并不想要受困于宿世的孽缘,但是叶柏涵自己也隐隐察觉到,他多多少少还是会受到前世旧事的一些影响。

这是这种程度的话,叶柏涵觉得自己还是能够接受的。

之后不久叶柏涵就离开了伽罗山,转而前往天舟山。

伽罗山的剑修并不讲究术法手段,而更加注重本身的修为与战斗能力。这也导致在术法和灵器的使用上,真道宗与天舟协会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真要说起来,在实际的战斗力上,天舟山的人合起来大约也不及伽罗山一个峰,不过真正的实力并不仅仅只是战斗力,天舟山的软实力却要比真道宗强了太多。真的比较起来,强弱完全难以预估。

叶柏涵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对抗魔道这件事上面,他尽可能充分地利用了两者的优势,对此进行了安排。

林墨乘虽然已经受擒,但是魔教铺开的摊子还没有被摧毁,甚至随着时间过去,慢慢开始变得难以控制。

这对于叶柏涵他们来说并不是坏事。

失去林墨乘的控制,魔道内部的矛盾也开始慢慢露出苗头。加上钟和的推波助澜,魔道上层现在分成了三派,各自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下面各州之中,新投靠的仙道世家和掌控了一方的魔道尊者们也都在观望,听调不听宣的态度相当明显。

不是没有魔道中人想要寻找林墨乘的行迹,不过显然,不止是叶柏涵的手下在阻止这些人找到林墨乘的消息,魔道之中同样有人希望林墨乘不要再出现。

出发前往天舟山的这一日,韩定霜来的晚了一些,还带来了源自色希音那边的消息:“师弟传来消息,现在有个姓燕的修士已经抵达东州并且控制了残余的魔道,但是云州的魔道似乎十分警惕对方。两方势力目前为止已经发生了两次冲突,云州魔道吃了不小的亏。”

韩定霜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避讳林墨乘,他的表情毫无变化,也许是不在乎,也许是没在意。但是叶柏涵也没阻止,反而一直在注意着林墨乘听见这话时候的神态变化。

林墨乘心乱如麻,恼恨手下之人的本性毕露,面上却并未露出丝毫端倪。

他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也做不了的,为今之计,只有想方设法尽早挣脱这枷锁——即使是传说中能束缚神君的捆仙锁,林墨乘也并不欲就此就范。他相信这世间没有真的无法挣脱的束缚。

然后他想起了叶柏涵先前被捉住的时候。世事无常,他此时的情况与叶柏涵那时是完全相反的……真可谓风水轮流转。

但是叶柏涵用的手段他到底是不能用的……他们之间的不同,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叶柏涵宿世走了这几遭,每一世都是熬了自己的心血在为人作嫁,自然多少会有些收获,可是这收获比他付出的一切,是全然不值的。

这世上总是忘恩负义的人,知恩图报的人少。趋炎附势的人多,贫贱不移的人少。但是纵然后者向来少,却也不是没有。积年累月的行善总是会多少有点回报,只是那点微薄的回报,自私自负者如林墨乘,是决计看不上的。

但是此时,意识到自己处境情形的这一刻,林墨乘的神态却突然有些恍惚。

他莫名地想起一句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让他给压下去了。得道失道,那是世人为了愚昧同类而编织出来的谎言。若是仁善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么世间又如何会有这么多争端?人间的帝王又何必玩弄什么外圣内王的手段?

说到底,外圣内王,本来就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巨大谎言。

治国如此,处世也是如此。林墨乘不信得道多助,只信得势多助。

他只是恍惚了一瞬间,就回复了原本的从容。这一瞬间的神态变化,即使叶柏涵也并不能轻易看穿其中的奥妙,所以最后只能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随后,叶柏涵便带人启程前往天舟山。

天舟山并不允许随意带着未曾记录的修士前往,但是叶柏涵到底想办法走通了城主的路子,给林墨乘弄了一块牌子——虽然林墨乘未必就真的想要。

但是叶柏涵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决定要一直把林墨乘带在身边进行看管。这一点,无论是乌怀殊还是韩定霜都其实一度表示过反对,可惜叶柏涵态度十分坚定。

色希音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叶柏涵本来还以为以他和林墨乘的矛盾会反应会相当激烈,但是真正对话的时候,色希音却相当冷静。

他说道:“师弟想要看住师叔便看住好了。不论如何,他也总算是师叔,同门情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那反应简直不像色希音。

叶柏涵便想,二师兄这段时间变化也是不小,倒是通人情了许多。

只是关闭灵犀镜之后,色希音脸上的温柔表情便猛地消失不见,眼神也变得阴鸷而深沉。

第237章

色希音等着灵犀镜许久, 然后突然自嘲般地笑了起来。

他想,虽然他如今已经能够慢慢分辨各种心思和情绪,但是到底这一切并不能改变他心里最深的信念。色希音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想法早在少年时就已经注定,还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无法认可和理解某些想法。

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即使历经时光变化,他还是始终坚持自己最初的想法。

他觉得……天道有常, 不以尧存, 不为舜亡,本是无情之物。既然如此,修道者也无需拘泥善恶对错, 顺应自然便可。兄长就是太多情,才窥不破这尘世种种, 修不成大道。

这许多年, 他一直想要为兄长做些什么,可惜心思幼稚愚蠢,从未真的能够帮到对方,甚至还总是让对方包容和忍让自己。对于这件事, 色希音自己也感到很惭愧,可是以后不会了。

神魂的自我补全对于色希音那不太美好的性格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却让他明白了一些原本不明白的道理,知道了一些原本不知道的手段。

比如说,有些人无法被说服, 无法被改变,因为他的信念有时候就是他的本真,扼杀他的信念就等于扼杀其本真。而如果你想改变一个人, 有时候并不需要去改变他的感情和想法……也可以一开始就从根源上抹杀导致一切发生的起因。

当直接的手段不起作用时,婉转又复杂的手法就是相当必要的。

色希音知道叶柏涵本性里就十分多情,他从来不是能够大义灭亲的人。他总是试图在艰难的路途上找出不伤害任何人的做法,以这样的方式不断为难自己。

若能找到也就罢了,可是色希音不希望他做到这一步时是以伤害自己作为代价。

他想,哥哥,曾经是你放弃了一切试图保护我。所以这一次,就让我把你前进路上的一切晦暗和污浊,荆棘与坎坷荡涤干净。

以我自己的方式。

叶柏涵到达天舟山的时候还颇为花费了一点功夫。天舟山的行踪一般是单向传达的,也就是说,它若是浮行到某个城市附近的时候,若当地有天舟行会的据点,就会进行物资和讯息的交接,同时通过据点来传达一些相关的可公开消息,比如说向外征集的灵材品种,下一次开天舟大市的时间和地点。因为如此,所以哪怕对内部成员来说,天舟山的所在也颇有些捉摸不定,具体的行进路线和行踪所在传到众人耳中的时候都带了一定的延后性。

掌握天舟山的行进路线的,往往只有天舟城主和内坊现任的主理人物,叶柏涵正好是少数知道的人,但是虽然掌握了路线,却不表示能完美拦截到具体的所在。

因为天舟山的前进路线虽然会在每一轮的开始规划好,但是在每处停留的时机却是不固定的,而是根据各个店铺对于当地材料的需求,以及修士们的任务进度而有所变化。

即使叶柏涵向城主大致询问到了天舟山目前的行进路线,但是由于这个世界的具体形态——地广人稀,州与国家繁多,作为地标的城市彼此之间距离遥远——等等原因,叶柏涵依旧很难确认天舟山的具体位置。

最后能在玉梦山脉找到天舟山,也是有一点运气的成分在的。

非探索停留或者开市期间进出天舟山的人还是挺引人注目的,所以叶柏涵等人一进城就引来了他人的注目。

叶柏涵在天舟山也不是个小人物,自然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待到了内坊,立马就有管事迎了出来。

这个过程之中,半遮半掩跟随在后的林墨乘实在是引人注目,有不少人都在猜测他的身份,却也没有人真的的猜到他的真实身份。毕竟不管以哪个身份而言,林墨乘会出现在这里,都是比较出人意料的事情。

林墨乘的形貌特征非常明显,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身为魔尊或者其它身份的时候,他都用一定手段掩饰了自己的容貌,并不会让人将他与伽罗山的林墨乘联系起来。叶柏涵隐隐觉得他这么做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会为人所容,所以不希望为真道宗招来麻烦。

但是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过一厢情愿,就连叶柏涵也觉得自己过于想当然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种做法总归方便了叶柏涵掩藏林墨乘。他已经对城主说明了一下大致情况,城主也允许了叶柏涵把林墨乘带入天舟城进行看管。但是那是因为城主本身已经根本不算是人,跟谁都说不上恩怨爱恨,所以即使面对像林墨乘这样魔道中人,也只是淡然处之。

其他人就未必这么淡定了。魔道虽然未能真正在天舟山掀起风浪,但是他们在大陆上兴风作浪,未必就不曾影响到城内修士的亲友故交。对魔道抱有敌意甚至于怨恨的人不在少数,虽然因为处在天舟城,与大陆交通隔绝,没有什么与魔道直接交锋的机会,所以这种情绪并不十分外显,但并不表示就不存在了。

万一被人认出林墨乘的真实身份,引来寻仇,终究是个麻烦。

叶柏涵对此很小心,好在林墨乘也知道轻重。他倒是曾经一度试图把手伸到天舟山,但是并未成功,派来的人也都被清洗了。既然没有依仗,林墨乘在天舟山也表现得相当安分,宁可选择在恢复修为之后从长计议。

回到住所之后,叶柏涵先让人把林墨乘安置和看管了起来,然后就开始联络色希音,试图知道现今仙魔之战的情况。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色希音说道:“大体上进展还算顺利,钟和这个人很有本事。现在东伯路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差不多把他当做自己的心腹军师看待。至于其他州,大多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并无什么大的问题。唯独有问题的西北路的真阳国。”

叶柏涵思索了一下,说道:“……我记得真阳国的仙道力量并不弱,战况进行得不顺利吗?”

色希音说道:“他们的实力确实不弱,这点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真阳与魔道交锋之后,受到的损失并不大,所以真阳的帝君与国内一些仙尊对于魔道都并不重视,不但拒绝了我们的援助,还只派了少数一些修士进行追捕。”

“……然后,我们昨日得到了消息,怀疑真阳国的魔道由明转暗,已经暗中通过一些手段渗入了朝廷和几大仙宗,控制了不少地位高修为却低的实权人物或者年轻修士,试图以此控制和影响仙道的行动。”

叶柏涵听了,皱了皱眉,问道:“……真阳国的仙道没人发现?”

色希音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连我都能打听和猜到的事情,真阳国的仙道应该更容易发现才对。但是很遗憾,因为各种原因……或者说主要是因为仙门大派之间的利益斗争,这些东西都被知情者刻意地隐瞒了下来。”

“危险只有对无力反抗的人来说才是危险,而对于那些自觉有能力可以利用它们的人来说,却是机遇。”

叶柏涵心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上位者不会对下位者有太多的感情,修行者也不会对凡人有太多的感情。所以很多时候,对于百姓来说形同灾难的战争,于上位者来说不过是一场炫耀或者赌局。

这不是个例,而是人就是如此的一种生物。所以能够维持本心,即使自身强大之后也能对弱小怀有一份怜悯和体谅之心的人才会如此难得。可惜大部分真正走到了那一步的人,往往是不屑于这份“伪善”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也许并不算人间的道理,却是人性的本质。

叶柏涵说道:“今日我视人如蝼蚁,他日他人也会视我为蝼蚁。真阳国皇族与仙道如此自负,不把平民与普通修士的性命看在眼里,迟早会自食恶果。”

色希音见他眉头紧皱,却不想他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转而说起了另一个话题:“真阳国的事情暂且不说……师弟,我有另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希望你不要激动。”

叶柏涵:“什么事?”

色希音回答道:“砺剑峰弟子驰援绝州,陆海瞳师妹与绝州飞仙宗的掌门弟子发生冲突,对方垂涎师妹的美貌,试图用强,被陆师妹砍掉了一双手。我让人治好了那飞仙宗弟子的手,暂时进行了和解,但是这仇怨恐怕已经结下。”

叶柏涵听了,却是一捶桌子,说道:“强敌当前,竟然还要对同盟出手!这飞仙宗掌门弟子简直不可造就。”

色希音嘴角微勾,却很快再次拉平,继续开口说道:“我也这样想。”但是,他没有说的是,那掌门弟子虽然只断了一双手臂,手下却有好几个弟子死在了真道宗弟子手下。飞仙宗虽然明面上勉强和解,却多半只是为了稳住真道宗,内里说不定在打什么主意。色希音也已经有所防备,但是这就不需要跟叶柏涵多说了。

所以他只是说道:“不过,这件事暂时已经被我压了下来,那家伙的手也被我们治好了,只是暂时还需要等经脉慢慢自己长好。”

却听叶柏涵说道:“既然已经结了怨,对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防着他们点。”

色希音顿时为之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意外——在他心里,小师弟一直是从来不把人往坏处揣测的那一种,难得他会说这样的话。他笑了笑,说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一下,却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弟觉得如果我们要对付飞仙宗,要怎么做才比较好?”

叶柏涵顿了一下,才说道:“我觉得……若是师兄真的要对付飞仙宗,无非是三种路子,诱之以利,动之以情,或者晓之以理。”

色希音眉头挑了挑,说道:“师弟你说。”

第238章

叶柏涵便说道:“能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看的不是事而是人。听师兄的形容,此人肆意妄为,心性不正,吃了这么一个亏,恐怕未必就会甘心。若要这么一个人吃到教训, 除非让他吃了一个不能翻身的大亏, 才有可能反省自己。然而只要飞仙宗还要在一日,就是他的依靠,他就不会真的认栽。”

“我不知道飞仙宗能挺他到什么地步……”叶柏涵说道,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任由弟子肆意妄为不知收敛, 在此关头还得罪同道, 这位飞仙宗掌门也未必是什么聪明人。这种人与魔道中人也未必有什么区别……根子烂了,想要粉饰太平是没有用的,即使我们现在愿意虚与委蛇,这样的人也不堪与之为谋, 否则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出来,连累我们一起万劫不复。”

“寻找同道,一看人品,二看智慧。若这两者都没有,不如换人。就算飞仙宗掌门想要力挺自己的弟子, 但是也要看有多少同门愿意同他一条道走到黑。一宗之大,总有人有不同意见,若是小人便诱之以利, 若是君子便晓之以理,若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便瞅准他们与那人可能会有的恩怨与矛盾,动之以情。居于高位则有利益冲突,处境不同则立场亦不同……最后,处身不正,就会有很多恩怨积攒。”

色希音一字一句听了,说道:“正是如此,师弟说得很是在理。飞仙宗中居于高位者肯定有利益冲突,对方这种作风也一定会有看不惯的人……另外,他连我真道宗弟子都敢冒犯,平日也一定有不少其它仇敌……我知道了。”

色希音原本不懂人情世故,在大局观上就难免有些缺失,虽然也懂些兵法,却多数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就导致他更擅长使用作用在思维而非情感上的策略。

他已经对于飞仙宗的事情有所谋划,想要故意露出破绽,利用对方的愤怒和贪欲引人入瓮,但是叶柏涵的想法无疑更加彻底和涉及根本。

那蠢货本身算不上什么威胁,飞仙宗的力量才是问题。但是比起色希音的切入点在飞仙宗或者飞仙宗掌门及其弟子身上,叶柏涵却更倾向于釜底抽薪,切断对方与其背后真正威胁的联系。

色希音当即就决定两种策略都用上,里外呼应,引诱那人主动动手,然后再鼓动与其有龃龉的同门一同发难,令其失去凭依。

再不然……也可以在飞仙宗内部制造矛盾,使他们受困于内乱,无力空出手来找己方的麻烦。

色希音深觉可行,顿时笑了起来,说道:“师弟有长进了,倒是没有以前那般妇人之仁了。”

叶柏涵顿了一下,反问道:“妇人之仁?”

色希音打了个哈哈,说道:“我不曾正式读过书,用词不当师弟不须在意。”

骗鬼!叶柏涵可知道色希音书读得比世上大多数人都来得多,来得好,完全可以说是博文广记,方才明明是一顺口就说出了真心话。

他瞪了色希音一会儿,才冷笑一声切断了灵力的传输。

色希音知道叶柏涵大约有点生气了,不过他倒也没在意——反正他这些年惹叶柏涵生气的次数多了去了,债多不愁。

早年是惹人生气也分不清楚轻重,后来则是习惯成自然。迟钝的人有迟钝的好处,至少色希音从来不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玻璃心,五脏都瓷实得很。

叶柏涵切断了通讯之后,心里倒是有一股憋闷之气,半晌都散不去。妇人之仁?不,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坚持是一种妇人之仁。他或许确实曾经做过一些愚蠢的事情,但那不是因为他做的事情本身是错的,而只是……因为他不够聪明。

他从来不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也不会代替宿世的某个人去后悔。他甚至为每一世的自己所做出的选择而自豪着,认可了他们所坚持的信念。

——虽然命运坎坷,但是终他的每一生,他没有去伤害任何一个无辜者,没有因为痛苦而自暴自弃,没有因为被人辜负而迁怒他人……也因此,他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

叶柏涵并不想为任何自己曾经做下的,基于良知的选择而感到后悔。如果后悔的话,也是后悔自己不够聪明,不能在当初选择更好的方式,但绝非因为选择本身。

但却并没有人理解他。

他知道身边的人都是为了他好,希望他能平安幸福,但是,即使如此,叶柏涵也仍旧觉得,比起为了活下去而违背本心,甚至自我厌恶,能够无愧于心地度过这一生更加重要。

韩定霜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叶柏涵紧皱着眉头,对着全无一点动静的灵犀镜横眉竖目。

他迟疑着叫了一声:“……师弟?”

叶柏涵这才抬起头来,看到是韩定霜,叫了一声:“大师兄。”

脸上还有些心不在焉。

韩定霜:“……怎么了?”

叶柏涵说道:“二师兄说我妇人之仁……”他顿了一下,十指蒙住额头说道,“可我觉得,常怀怜悯之心并不是什么错处。若我以前曾为人所害,并非是因为心肠太软,而是因为不够聪明罢了。若我早看出师叔的心结,告之师父加以开解,说不定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韩定霜:“……”

他并不这样觉得。

叶柏涵生性就怀着些许柔情,对陌生人也常怀善意。若是有什么争执出现,他也总是从自己身上寻找错处,而不会去责备他人。

但是韩定霜对此完全不以为然。

这世间真有人聪明到什么都可以预先得知,防患于未然?真有人能够将所有人最细微的心思变化都看到眼里,然而悉心加以照顾和体贴?

韩定霜不觉得有人真的能够“聪明”到这种地步。

叶柏涵只不过是在强求自己罢了。

若这件事都能怨责叶柏涵不够聪明,那么林墨乘自己在干什么?那些从他身上索取,剥夺,践踏了感情的人在干什么?他们是蠢到了生活不能自理么?

韩定霜不觉得叶柏涵有任何做得不够的地方。

叶柏涵沮丧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问道:“师兄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有一瞬间韩定霜真想叫他什么都不要管了。但是他看着叶柏涵那有些垂头丧气的姿态,却出乎意料地脑子一片清明,仿佛突然发生了顿悟一般。

叶柏涵想听的并不是这样的东西。

他听到这样的话不会觉得高兴的……他其实已经很沮丧了。

数秒之后,韩定霜尽量用自己最柔和的表情对叶柏涵安慰道:“你没有错。”

叶柏涵抬头看他。他的神态中带了几分意外,也许还有着期待。

韩定霜的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他说完这一句,又停顿了数息,才开口笨拙地说道:“师弟你一直很好,二师弟说话没分寸,你不要管他怎么说。”

叶柏涵愣了一下,才说道:“师兄……”他抓住了韩定霜的外袍,整个头都几乎埋在了韩定霜的怀里。这么亲密的姿态似乎只在叶柏涵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才发生过,韩定霜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手指背上皮肤的细腻感触,瞬间全身僵硬。

叶柏涵却没有意识到这么多。

坚持自己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有时候坚持自己的原则要比放弃困难许多,因为人的一生中,总是会遇到很多诱惑,磨难和考验。

如果放弃原则能让欲望得到满足,或多或少,为什么不放弃?如果放弃良心能够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那么为什么不放弃?

叶柏涵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良心这东西,是无法真正被放弃的。若是你违背它,也许能得到一时的轻松,最后却终究会被它勒住脖子。

他不想一辈子被勒着脖子活。

但是即使心中信念坚定,但是若是无法得到一点赞同和支持,那也仍旧是件痛苦的事情。

……幸好还有大师兄。

他抱了韩定霜好一会儿。

韩定霜慢慢适应了一开始的僵硬,却是主动慢慢半跪了下来,抱住叶柏涵,让彼此把头互相埋在了对方的颈窝。

他有些庆幸自己选择了正确的答案,即使叶柏涵没有明显表露出来,但是莫名地他就知道了,叶柏涵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是高兴的。

他想,我其实就没有必要说些让他不高兴的话。这样就好了,无论如何,师弟总不能是错的。不管他想做什么,肯定都是对的。

……就算不对,只要把它变成对的就行了。

他对叶柏涵说道:“无论如何,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会一直在这里,支持师弟你。”

叶柏涵笑了起来,说道:“谢谢师兄。”

却见韩定霜直直地盯着自己,咬着嘴唇许久没说话。叶柏涵愣了一下,回望韩定霜,结果半晌都没见韩定霜再次开口,或者有什么动作。

叶柏涵便主动结束了这个拥抱。

叶柏涵的手离开韩定霜的脖子时,韩定霜有些怅然若失。

第239章

次日早上, 叶柏涵来见了林墨乘,并带来了关于魔道的消息。

无非就是魔道现在的乱况,紫鳞王见势不对,已经退回了海域领地,而魔道内部争斗不休, 与仙道也是多有争斗。

林墨乘对于这些漠不关心。他对于魔道的情况也是十分了解的, 知道失去了自己的掌控之后,手下的人大概会是个什么样的做法。

为今之计,只有尽早得回修为, 脱出困境,才有挽回颓势的可能性。

因为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林墨乘完全不欲去了解大陆上的形势, 一心只想要恢复修为。如今他也算多少找到了一些破解捆仙索的线索,只是需要花费时间慢慢破解。

但是,叶柏涵显然并不乐于给他这些时间,也不想给他任何机会让他作夭。所以这天来见林墨乘, 他就直接给了林墨乘三个选项。

第一个选项是继续过在伽罗山的生活,被叶柏涵找来几个弟子一天十二时辰念叨洗脑,第二个是帮忙叶柏涵照料一群十来岁的孤儿,教授他们剑法,第三个选项则是放弃自己的野心, 帮助叶柏涵化解魔道的势力,叶柏涵看在彼此的情分上,会尽量保全他, 以及他手下恶行不算严重的修士。

林墨乘听了叶柏涵给出的选择,半晌,发出了一声嗤笑:“不过就是一条捆仙索而已,你真的觉得能用它永远困住我?”

叶柏涵说道:“仙器是死的,师叔却是活的。死物肯定困不住活人一辈子,但是师叔,时不待我。我只要困住你十……不,也用不上十几年,三五年虽然不足以将魔道势力拔草除根,但是要让它溃败崩解,或者另起炉灶……也已经够了。”

林墨乘盯着叶柏涵,叶柏涵神态平静地回望他。

半晌之后,林墨乘发出一声冷笑,说道:“我选第二个。只要你不怕我把人教坏了,大可以送来。”

叶柏涵回答道:“好。”

林墨乘当然知道叶柏涵说的是大实话,但是即使如此,他却不觉得自己需要三五年甚至十几年才能挣脱束缚。是人都难免存有侥幸之心,林墨乘也并不例外。

反而让他不解的是,叶柏涵竟然让他教导孩子?林墨乘在山上的时候固然也曾教导过弟子,但是却只是日常指点的那种程度,他自己也不觉得自己适合去教导少年人。

……他缺乏对于后辈弟子的耐心和慈爱之心。

林墨乘不觉得叶柏涵不知道这一点。

但是叶柏涵还是选择了这样做,难免让林墨乘有些警惕他的目的。

不过很快林墨乘就察觉了叶柏涵这样做的真正目的。

叶柏涵带来的孩子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年纪不大,但是可以看出出身非凡,按照叶柏涵的说法,这些都是他收留的孤儿,先前一直是当做药童在用。

但是只是说了几句话之后,林墨乘就察觉了,这些孩子的身份绝对不仅仅只是普通的药童。不管怎么看,这些孩子都像是出身富贵的世家子弟,只是性情并不骄纵,平日也表现得温顺。

这两点是很矛盾的。

林墨乘隐隐便有了一些猜测。

后来经过简单地试探,他的猜测果然被证实了。

他面上不露声色,后来见到叶柏涵的时候却十分恼怒,说道:“你让我教导云州修士的遗孤!?你这是想干什么!?”

叶柏涵说道:“他们现今都是我的药童了。”

林墨乘冷笑道:“你倒是好心!伽罗山下一批,天舟城里又是一批,你不会把所有的修士遗孤都收养了吧!?”

叶柏涵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不止是修士留下的遗孤,就是那些因为魔道的动作而失怙失恃的凡人孤儿,我也都让人找地方收留和安置了。有仙基的在门派,丹谷,天舟城和其它地方安置了下来,没有资质的则是另外在凡间寻了一些地方,让人代为照顾和传授手艺,以求有一日能够自立门户。”

林墨乘半晌没有说话,死死瞪着他。

叶柏涵问道:“师叔你怕了吗?”

林墨乘:“……怕什么?”

叶柏涵挑了挑眉,说道:“怕他们有一天修行有成,寻你报仇?”

林墨乘发出一声冷笑,说道:“若是随便什么人修行之后都能让我畏惧,我还修什么仙?”

“那就行了。”叶柏涵回答道,“既然师叔并不担忧这件事,又何必在乎他们是什么样的身份?”

林墨乘说道:“我就算不怕他们报仇,也不喜欢教授敌人的子嗣剑道。”

叶柏涵便说道:“师叔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林墨乘愣了一下。

“我让你从三件事之中选其一,便是说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师叔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抱怨这抱怨那了……因为抱怨也是没用的。你若是不愿意,我便继续让砺剑峰的师侄们来跟你聊天好了……他们定然是有很多话想跟你说的。”

林墨乘:“……”

叶柏涵却继续说道:“不过,若是师叔不想教那些孩子,也可以只装装样子,反正我也不求他们把剑道学得多好。只是师叔你不要忘了,这世间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轮回。”

林墨乘:“……你还挺信禅宗那一套。”

叶柏涵却回答道:“我信的并非是禅宗,而是……这天道。”

“大道无情,不讲善恶因果。”

“大道无情,为什么却生就天生有情的人性?”叶柏涵却极快地反问道,“我等生于这世间,自诩万物之灵,懂情与理。而这决定人之道的情与理,难道就不是天道的一部分?”

这是从未出现过的见解,所以那一瞬间,林墨乘竟然被叶柏涵问噎住。

叶柏涵继续说道:“师叔,我从不信天道无情。天道无情,在其不偏不私;而天道有情,却也在于它……不偏不私。”

他说完这些就离开了。

叶柏涵离开之后不久,那些少年弟子就陆续来了。真的说起来,叶柏涵最后挑选了带到天舟山的这批弟子心性都不差,至少本性善良正直,加上经历了这一遭的磨难,就算原本性情里带着的几分天真骄纵,也大多沉淀了下来,变成了安静沉稳。

这样性子的少年人,跟叶柏涵倒是有几分相似,难怪会被他选中,作为预备的弟子培养。

但是越是如此,林墨乘反而越发膈应得慌。叶柏涵说对了,林墨乘心里有所畏惧,才会不想与之进行接触。

他对叶柏涵说的是实话——以林墨乘的骄傲与自负,他自然是不会畏惧这群孩子来寻他报仇的。但是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力量才会让人畏惧。

任何人若是知道自己对什么人付出感情和善意,而那个人却总有一天会憎恨自己……那感觉都不会好受。

意识到自己真正排斥的东西时,林墨乘愣住了。

……他甚至没打算对这群孩子付出任何感情和善意,仅仅是打算教授对方一些剑术上的皮毛,就已经对对方可能会有的恶意产生了如此深刻的厌恶……那么,诛月呢?

林墨乘在过去近百年都很少回想诛月的事情。他宁愿去回忆白袭青,哪怕他觉得白袭青内心是憎恨自己的,但是对方的憎恨却并没有让他觉得委屈或痛苦,反而觉得安心。

他并不曾去深思过为什么,但是答案却一直埋藏在他内心的最深处。

因为罪恶感……因为无法偿还的罪恶感。

因为那是他已经无法向对方忏悔的对象。

但是即使如此,林墨乘却不能知道诛月在最后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他从来不能理解叶柏涵,他们的感情和想法都好像在世界的两端,他不明白那孩子为什么能保持那样的纯粹,也知道叶柏涵必然不能理解自己为何能这样残酷和恶毒。

……其实林墨乘自己也并不是很能理解。

愤怒烧毁了一切,让他觉得毁天灭地也不足够。等到意识到的时候,浮现在脑海的却是已然失去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幸福感。

……如虚幻的萤火一般,在尝试去抓住的一瞬间,就彻底地熄灭。

他一直想的只有自己,在乎的只有自己的爱与恨,委屈与悲惨。

但是在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诛月曾经感受到的心情。若是曾经全心全意付出,最后却迎来了那样的背叛,他一定很痛苦。

那孩子那样子喜欢他,怎么能承受得住这样的痛苦?

他怎么能承受得住?

林墨乘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如山岳般压下的重量,把他如同一条死狗一般狠狠地钉在了地面上。

然后这个时候,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仙尊?”

林墨乘猛然抬头望去,看到的却是一个面露惊异的少年人。

少年看上去也算是清秀可爱,细皮嫩肉一看就知道家境富裕,但是如今不论穿着还是饰物都十分俭朴,正是叶柏涵派来跟随林墨乘学习的童子之一,同时也是云州城被魔道占领之后留下的遗孤。

林墨乘修为被封锁,方才又沉浸在懊悔之中,竟然连个修为浅薄的童子出现了都没察觉。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他眼中顿时闪现了杀意。

第240章

即使修为被封锁, 林墨乘毕竟是仙道大能,身上的威压也足够震慑一个修为浅薄的少年。他爆出杀意的一瞬间,那孩子却是本能地感觉到了,脸色猛然发白,被吓得动也不敢动。

林墨乘注视他半晌, 最终还是收起了杀意。

他觉得自己真是快被叶柏涵逼疯了, 否则怎么会这么容易情绪失控?这个时候,对个孩子动手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他就算发难, 也不该是在这个时候。

林墨乘重新坐正了,问道:“叫你们挥剑一百次, 这才多久!?谁让你进来的!?”

孩子勉强缓过神来, 说道:“是丹师让我这个时辰过来,看看仙尊怎么样了的。丹师说……仙尊……怕寂寞,一个人会很难受。要是看到仙尊难受的时候,我要主动来陪仙尊聊天。”

林墨乘顿时怔住。

他放柔了声音, 开口问那孩子:“他说我会寂寞?”

孩子怯怯地点了点头。

林墨乘说道:“……你这年纪,又知道什么是寂寞?”

孩子听了就有些不服气,说道:“我知道的。因为,我晚上想念爹娘的时候……也会觉得寂寞。”

那孩子抬头看着林墨乘,眼神里面带着担忧。

林墨乘莫名地就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最近他看谁都想起诛月和白袭青, 反而叶柏涵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不会有太多的联想。也许……这就是叶柏涵的目的。

林墨乘继续问道:“他来让你跟我说什么?”莫非叶柏涵想让这么个孩子来做之前砺剑峰弟子的活计?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林墨乘就自己否认了。

砺剑峰的弟子对林墨乘念叨之所以有用, 是因为他们言辞虽笨拙,情分却不能作假。他们对林墨乘说那些话时,心里是真情实意地。

只是以这孩子的年纪来说,恐怕连写好的戏本台词都背不全,又没有伽罗山上的百年情分,若要与林墨乘谈情分只不过是徒显可笑……林墨乘不信叶柏涵会做那样无稽的事情。

却听孩子回答道:“丹师说,仙尊想聊什么,我便跟仙尊聊什么。”

林墨乘为之一愣,却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自从他被抓之后,叶柏涵所做的一切应该都是有目的的。比如说让他教少年练剑,是为了挤压他的时间,让他时时被骚扰,无暇去琢磨脱困之事。而安排的人都是一些仙道遗孤,想来是为了避免他蛊惑这些少年人……就算他真的成功蛊惑了这些孩子为自己做事,只要他的身份一旦被揭露,那些少年人知道彼此之间的血海深仇,也必然不会再受他指使。

另一方面,他知道林墨乘不会对这些孩子动手。因为不值得,也因为林墨乘自己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激怒叶柏涵。林墨乘是枭雄,虽然有时候表现得像个疯子,却并不是真正的疯子。

他的理智比大部分都要来得强悍。

叶柏涵既然这样吩咐了,林墨乘却也没有理由不跟那孩子聊的。他便开口问了那孩子一些问题,比如说其身份背景,来天舟山的经过,以及平日为叶柏涵做些什么事情。

孩子都一一回答了。

林墨乘从他的回答之中终于确定,叶柏涵恐怕真的是让他来跟自己聊天的,而并没有给他暗中分配其他任务。

他这是……想干什么?

七月的时候,色希音经历艰难斗争,最后成功地掌控了仙道歼灭魔道势力而形成的联盟的指挥权,随后过了三个月,东州城的魔道首脑被斩杀,余人则各自逃散。

随后大约又过了五个月,处州与碧州的魔道也栽在了蓬莱修士的手上,部分被斩杀,余下的或者被抓捕,或选择了投诚。

每次有类似的消息,叶柏涵都会亲自或者派人来告知林墨乘。林墨乘内心是否情绪起伏暂且不说,至少表面上表现得十分沉稳。

叶柏涵强迫林墨乘养孩子,林墨乘自然是不愿意的。不过在比起养孩子,他其实更厌恶砺剑峰弟子的碎碎念,所以勉强一边养着孩子,一边琢磨着脱身之道。

他其实讨厌这群小孩。林墨乘什么都讨厌,这是一个反社会人格患者的典型特征——怨天怨地怨政府。林墨乘自己可能没有这种自觉,叶柏涵却把他看得很透。

可即使如此,叶柏涵心里却很清楚,他这位师叔跟真正的反社会患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最大的区别就是,他心有留恋。

叶柏涵不会替林墨乘辩解,那会让他觉得对不起自己。但是即使不去辩解,至少有一点叶柏涵是承认的——林墨乘并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相反,就是因为他的感情总是太偏执太固执,最后才会导致了那样的不幸。

说明白点,就是林墨乘缺爱。

一般来说,少年缺爱这种事情可以通过长大后好好谈个恋爱来解决,不过倒霉催的林墨乘非要先渣一把对方才肯老实谈恋爱,最后会越变越偏激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让他带孩子,只是叶柏涵抱着尝试的心态做出的决定,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但是叶柏涵只是打从心里觉得,如果这世界上有人能让人忘却仇恨,失去防备……那么真的是只有小孩子才能做到。

如果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叶柏涵倒是希望林墨乘跟小孩子多多接触,好让那破人格倒回去重新长一遍。

实在做不到这一点,也多少能给他洗个脑。

林墨乘或许没有察觉到,但是叶柏涵一直没有放弃给他洗脑的打算。他虽然没有把林墨乘囚禁起来,但是平日也大多时候都拒绝让他跟年纪十六岁以上或者智商一百以上的人接触,这就导致林墨乘平日接触到的全是二货或者傻白甜。

林墨乘一开始还一直琢磨着怎么逃离天舟山,如何控制魔道各处势力目前的形势,后来因为在天舟城中能够得到的信息太少,加上情势一直在变化,即使知道了情况也很难作出相应的反应,他便索性放弃了这么做,只是暗暗关注着形势变化,一边专心破除捆仙索。

当然,这个过程中,多少还是要应付一下叶柏涵送来的小孩子的。他本心并不想跟这些小孩有什么过多的接触,甚至因为双方之间的宿怨,即使这些孩子本身并不知道,林墨乘还是根本不想要培养对方,教导对方剑道。

他又没有什么特殊的无聊爱好,才不想给自己培养敌人。虽然以这些孩子的等级,可能一辈子也没有资格真的成为他的敌人。

但是孩子这种东西,原本就是最不喜欢按照规则出牌的存在。

就算冷淡对之,或者疾言厉色地训斥,但是只要一旦给对方一点好脸色,很快就会记吃不记打地缠上来,百试不爽。

而且,林墨乘也无法真的就对这些孩子视而不见。

因为叶柏涵关心他们。偶尔来一趟,叶柏涵就会询问药童们练剑的心得,以及考验他们的学习进度。如果林墨乘敷衍了事,叶柏涵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而且会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林墨乘。

林墨乘不喜欢那种眼神。

但是比起看到那种眼神,林墨乘更讨厌叶柏涵一直不出现。他也很奇怪,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还在在意是不是能经常见到叶柏涵——但是,若是真的从此被困在这里,无法得回原本的力量和原先的势力,现在这种情况,说不定也算是一种最好的结局。

因为叶柏涵活着,好好地在那里,而他们之间……好像也终于可以和平地相处,彼此都不再怀有深刻入骨的仇恨。

虽然……叶柏涵对他也没有太深的感情,可是彼此两人爱恨交织相爱相杀的那些年,此时此刻的一切却显得出人意料地平和……与静好。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林墨乘的心神终究忍不住为此而动摇。

有童子送上了茶,看看叶柏涵又看看林墨乘,有些紧张地说道:“这次的茶是按照余仙子的教导泡的,我有很小心地没有弄错步骤……请丹师和仙尊品评。”

叶柏涵微笑着把茶水接了过去,很用心地品尝了一下,果然做出了点评,点评里把少年很是夸赞了一番。

少年心存喜悦,又望向林墨乘。

林墨乘饮了一口茶水,却对于少年的说法不以为然。他修道上的天赋超绝,在其他方面也颇有造诣,一根舌头更是灵敏挑剔得很——在他看来,这茶泡得实在是勉强得很。

可是他没说话,少年就一直目光炯炯,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叶柏涵也向他望了过来。

林墨乘沉默许久,到底还是开口,很是勉强地说了一句:“……还可以。”

明明是十分有保留的评价,少年却瞬间露出了灿烂而心满意足的表情,林墨乘目光触及之时,猛然心头一窒,却是马上自己移开了视线。

少年却不曾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只是留下茶水和杯壶,抱着托盘退了下去。

他离开之后好一会儿,林墨乘都没有说话。半晌之后,他才突然开口说道:“为什么偏偏要把这些孩子送到我这里来?”

叶柏涵愣了一下,才说道:“为什么师叔你要在这么久之后才突然问这个问题?”

林墨乘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却并没有回答叶柏涵的问题,而是说道:“我知道你不怕我挑拨他们,因为说到底,我是他们的仇人,就算再怎么挑拨,一旦真相被揭露,他们也必定会仇视我。可是,我不相信你没有想过——若是我与他们之间有了一点情分,真相揭露的时候,难堪的可不只是我,恐怕他们自己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这样说着,他冷冷笑了起来。

虽说是冷笑,林墨乘的表情里却并不存在嘲讽之意,反而让人觉得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仿佛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时该怀抱什么样的感情。

叶柏涵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师叔在意这个吗?”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并不在乎这些孩子可能从真相里受到什么伤害。林墨乘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皱紧眉头,不相信叶柏涵竟能对此无动于衷。

叶柏涵似乎读懂了林墨乘的眼神,开口说道:“我倒是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件事,因为我想,无论如何,他们现在的情况总归是师叔你造成的,所以师叔你教导他们剑道,照看他们,总也算是一种弥补。”

第241章

林墨乘没想到叶柏涵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愣住。

叶柏涵表情平淡,说道:“往事不可追究,其实说到底,我也并不希望他们心怀仇恨。他们之中的大部分,家族的沦落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但也有一些人的悲剧……是真正完全由师叔你导致的。”

林墨乘冷下了脸, 半晌才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若拘泥于一家一户的安稳,又能成得了什么事?”

叶柏涵却十分不客气地反问道:“那师叔你现在成了什么大事?”

林墨乘顿时被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道:“如果不是你——”

叶柏涵说道:“没有我也有别人。诛月或者白袭青, 月白或者三师姐,甚至砺剑峰上的任何一个弟子。”

林墨乘听得眉头一皱, 因为叶柏涵把自己的前生和其它人放在了同一列, 这是很奇怪的。

诛月和白袭青也就算了,月白和秦思归是什么鬼?砺剑峰上的那些弟子都被提到就更可笑了,要跟林墨乘抗争,他们脑子够用吗?

林墨乘明显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叶柏涵知道他的不以为然何来, 却开口说道:“……师叔,师侄们也许很单纯,心思不够深沉复杂,可是我想他们对于师叔的敬慕和喜爱都是真诚的。你面对着这样的弟子时,心里就没有哪怕一刻……为了他们迟疑过吗?”

叶柏涵这一次没有跟他打禅机, 只是那样直接又坦白地问出了这么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林墨乘沉默了好久,却出乎意料地回答道:“我素来心胸狭隘,心里放不下很多人。不如你……博爱。”

叶柏涵愣住。

林墨乘这一句回答的时候, 表情认真而凝重,但是用词实在有些微妙,若是不理解的话,很容易误解成嘲讽。

但是这一句,却是他最最真心的真心话。这里面的每一个用词,都精准地来自林墨乘真心的感情。

林墨乘是个与人的关系越亲密,就越无法对之说谎的人。他待人素来冷酷和无情,唯有面对真正在乎的人时才会偏执急躁,方寸全失。

这并非好事,事实上糟透了。林墨乘自己其实也已经有所醒悟——回首那几乎称得上是走一步悔一步的数百年人生,他何等聪明,如何不知道自己在人生路上失去了什么?但是越是如此,他越是只能一往无前地往前走,只能指望在这个过程之中,硬是把死路撞出个洞天。

这句话与其说是对叶柏涵的嘲讽,不如说是最诚恳的艳羡。

心胸狭窄,那是他一生的写照。就算天赋出众又如何?说到底,除去天赋之外,他与朱玦并没有多少区别。不过是一丘之貉而已。

他憎恨和厌恶朱玦,曾经付出过多少感情,就有多么憎恶。可是事实上,他对于诛月所做的一切,比朱玦所做的一切还要肮脏且令人恶心。

朱玦至少嫉恨的是他,下手的对象也是他。可是林墨乘嫉恨乌怀殊,却要偏偏对诛月下手。诛月做过什么?那孩子除了是乌怀殊亏欠的对象之外,他什么不好的事情都没做过。

诛月的一生,都在为了别人而耗尽心血。他忍受着应我道里的那些肮脏事情,帮助一切能够帮助的人,他所做的一切,至少有一小半是为了林墨乘。

但是林墨乘对诛月的憎恨却来得这样理所当然,仿佛迁怒本来就是世界上最为理直气壮的事情,仿佛身为乌小福的转世就是诛月天然的原罪。连林墨乘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了他这样的勇气?

他和诛月……从来都是不一样的人。

就连受到背叛之后,最后选择的道路都全不相同。

如果白袭青最后选择杀了他,就像他动手杀了朱玦一样,林墨乘想,如果是那样,其实他也应该甘愿,也应该坦然接受才对。

因为那本是他应得的。

……那才是他应得的。

可是,如果那样做,大概就不是白袭青了。

他有时候很冷酷,有时候又多情到让人觉得绝望。叶柏涵说,白袭青是爱他的,可是林墨乘也知道,白袭青一定也是恨他的。

……他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回报的却只有赤裸裸戳心裂肺的恶意。

但是……即使如此,他却仍旧选择了给林墨乘留下一线生机。因为只要活着,就总会还有希望——那是林墨乘自己也知道,他根本不配拥有的生机。

他从来不曾给人留下这一线生机。

他本可以放过朱玦——虽然朱玦做了那样的事情,但对方其实并没有真正想要杀死他,而他其实也有足够的力量,从此与对方一刀两断,江湖不见。哪怕从此反目为仇,却也好过斩尽杀绝。

那是他曾经两情相许的人,他们之间也有过情意深浓,生死相许的时候,否则不会发下同心誓。

他也本可以放过师父。如果他没有对师父的偏心耿耿于怀,没有故意挑拨师父和师兄,说不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走到最后这一步。那是曾经一手把他教养长大的人,是他如同仰慕父亲一般仰慕着的人。

他偏心师兄就偏心吧……虽然那么做确实刺痛了林墨乘,但是……罪不至死。

可惜,已经太迟了。

林墨乘说过这一句话之后,好半晌叶柏涵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皱着眉头看着他,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他的这句话。

林墨乘想:他大概又在想方设法地想要说服我。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不防叶柏涵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说:“我知道师叔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林墨乘为之一愣,然后问道:“为了什么?”

叶柏涵说道:“你不满这个父死子继,以血脉压制了修为的仙道。不满强大修士的后裔耀武扬威,却要把真正有天赋的修行者压在身下,甚至加以驱使。也不满旧有的仙门凭借往日的威名,剥削次等的仙门,强行压制和屠杀新生的天赋者。”

林墨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现今的修真界已经腐朽了。”

叶柏涵说道:“可是师叔你有没有想过,群体永远无法代表个人。修真界的常态也无法代表每一座仙门。”

林墨乘愣了一下,皱起了眉头,还以为叶柏涵说错了。

什么叫做群体无法代表个人?这说法也恁奇怪了。

“秋日将逝,葡萄架上的葡萄也都将要枯黄干瘪,可是即使九成的葡萄已经开始腐烂,却仍不能连剩下那一成甜美的果实一起打烂。”叶柏涵举了这样一个例子,然后又说道,“何况,师叔你并非是为了给好果实挪位置而摘除坏果实,至多不过是为了一架子坏葡萄而去毁掉另一个架子上的坏葡萄。这个做法……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赞同。”

林墨乘说道:“现今魔道的情况确实有些乱,但是……”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想到最近听到的战况,却是叹了一口气,说道,“若我能够回去,自然会对其进行整顿。”

叶柏涵却说道:“即使强行整顿了,也只能说明他们畏惧于师叔,并不能说明他们不是烂葡萄。”

这话真是切中重点。林墨乘平日也是伶牙俐齿,此时却哑口无言。

他闭上了眼,其实能找出很多反驳的理由,但是觉得没有意义。他为什么还要跟叶柏涵争?无论赢了还是输了,他其实都明白,叶柏涵才是对的。

说到底,他不过希望由自己来订立规则。即使林墨乘再强大,他个人的力量还是有限的,所以要利用仙道之间现有的矛盾,收拢一波势力化为己用。

这些仙道势力未必与他同心,但却因为某种共同的利益——正确来说,是希望重新将仙道进行一次洗牌而聚集在一起。

他们对于林墨乘有一定的忠心,但是这忠心是源自于对林墨乘力量的敬畏。如果没有力量的压制,仅仅只是以利益作为纽带的关系会不会随着力量的失去而断裂甚至反噬,林墨乘自己也没多少信心。

否则以林墨乘的才智和武力,就算失去了修为被困在天舟城之中,也未必就无计可施。他甘愿在解开捆仙索之前被困在天舟城中,与其说是受困,还不如说是一种权衡利害之后的自我保护。

在这一刻,林墨乘有些动摇了。

他在外头筹谋这么久,也招揽了不少势力,但是里面真正值得信赖的却并不算多。林墨乘自己也知道为什么——因为他视手下为工具,手下自然也不会真的奉上忠诚。虽然不是全无心腹,但是真正可信的人并没有多少。

甚至连这些所谓的“可信之人”,林墨乘心里也未必保存了十成的信任。

因为过多的信任本身就代表了风险,代表了受到背叛的可能性。

而他唯一觉得可信的,却是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十分反对,甚至一直在试图破坏他的所有行动的叶柏涵。

此时他们面对面地坐着说话,仿佛就像一对老朋友,平静得让林墨乘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有多少年的时间,林墨乘做梦都想要回到那时候,他看着那孩子练剑,练完剑后那孩子大大咧咧地往他身边一坐,抱着他的胳膊缠着他讲山下的事情。

……恍如隔世。

如果这一幕能够持续下去,林墨乘想,他又在糊里糊涂地追求什么呢?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就感到了一阵窒息。多少年了,他都没有这样纯粹只是因为紧张而感到五脏都仿佛收缩了起来一样。他突然开口,对叶柏涵问道:“……如果我帮你把手下的势力都消解了,你愿意从此跟我在一起吗?”

叶柏涵为之一愣,然后说道:“……师叔,我不是白袭青。”

这相当是拒绝了。

林墨乘却不接受这样的拒绝,说道:“你不是白袭青,谁是?你真以为转个生,你们就是两个人了?”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大概是我说得婉转了点。换句话说,师叔,就算我是白袭青,也不会吃回头草。师叔,我对您没那个意思,您死心吧。你这专坑道侣三百年的破性子,我承受不起,您也行行好放过我。我是真不想跟你互相折腾下去了。”

林墨乘想掀桌!

第242章

叶柏涵大部分算是好说话的人, 但是偶尔,真的是偶尔,他会显得特别决绝和冷酷无情。

他还真就这么说出来了,就这么直接地,一点修饰都不加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完全不顾虑林墨乘有可能的被激怒。

林墨乘有那么一瞬间真想把茶壶糊他脸上。

他说道:“……你真以为加上个捆仙索, 我就从此奈何不了你了?”

叶柏涵听到这句话,却是愣了一下,才突然笑了起来, 问道:“这句话……师叔你前段时间是不是说过?”

林墨乘:“……”

他确实是说过了。同一句威胁说了两次还没实践,其实已经证明了林墨乘的色厉内荏。林墨乘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顿时半晌没说话。

他平生最恨被人小瞧, 但那只是高傲的天性使然。

可是人活在这世上,就算是天生的性情,也会因为后天的遭遇而弯折,而不断妥协不断改变。林墨乘这辈子能活得这么我行我素, 其实已经是老天偏爱了。

难怪叶柏涵毫不在乎,因为林墨乘突然领悟到,就算他有一日恢复了修为,他难道就能把叶柏涵怎么样了?

甚至于,就算他真的把叶柏涵怎么样, 叶柏涵恐怕也未必就畏惧。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林墨乘却是猛然松开了手。

他觉得自己这样的虚张声势有些可笑。

叶柏涵说道:“师叔,不要留恋过去了, 重新开始吧。”

林墨乘反问道:“重新开始……和谁?”

叶柏涵回答道:“和所有的……还活着且你并不想他们去死的人,比如……砺剑峰上的弟子。”

林墨乘许久没有说话。

叶柏涵等他想明白。

结果许久之后,林墨乘才说道:“……我也说过,我心胸狭窄,冷漠无情,心里在乎的人很少。是,我在砺剑峰百余年,也许有许多弟子都以师长敬我,可是我离开伽罗山之后,却是一个人也不曾记起来。”

叶柏涵听了之后,却并没有惊讶或者生气,而是说道:“那是因为师叔你自己先与人拉开了距离。你若先与人划下了界限,自然不可能与对方培养出什么情谊。”

林墨乘说道:“……我不信人心,不相信任何人。”

叶柏涵叹了一口气,说道:“师叔少年时屡糟磨难,我也觉得唏嘘。但是恕我直言,师叔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摔倒了之后,理当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若只是因为遇人不淑了那么一两次,就一副全天下再无人可以信任的模样,与摔倒了便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稚子幼童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就说得重了,偏偏说得极有道理。林墨乘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

在叶柏涵眼里,自己原来是一个无理取闹的长了他几百岁的稚童吗?

……还真是无法为自己辩驳。

可是就算是稚龄童子,若是拥有了林墨乘这样的力量,活了林墨乘这样的岁数,那也是极为可怕的了。对着这么一个“稚龄童子”竟然还能苦口婆心相劝的叶柏涵……某种意义上,也是修行者之中的一朵奇葩。

林墨乘有几分嘲讽地说道:“……我就是摔倒了在倒地耍赖吗?”

“难道不是?”

林墨乘说道:“并非那样简单吧……”

叶柏涵说道:“无论如何,我希望师叔这一次能够深思熟虑一番,然后再作出决定。”

叶柏涵离开之后,林墨乘在原地呆坐了许久。

虽然说让他做决定,但叶柏涵并没有真正给林墨乘留下什么选择。当然,即使林墨乘不远接受叶柏涵所给出的选择,却也并不会有什么惩罚,至多就是双方再一起继续熬,一直熬到一切结束而已。

但是与叶柏涵的这番对话,确实也给林墨乘带来了许多的想法。

他从来没有一瞬间像此时一般意识到,一切已经完全不同了。

林墨乘一度觉得自己和白袭青的命运其实在诛月死的那一瞬间就早已注定,然而此时此刻,他才猛然惊觉,也许那时的根本算不上命运,而此时他们的情况,才是真的不可挽回的命运。

爱或者憎,其实都不是结束。而只有此刻,叶柏涵明明站在他的面前,却可以宛若平常地跟他说,他不打算陪林墨乘闹腾下去了,不管相爱还是相杀,他都无心想要陪林墨乘继续……这种平静,才是让林墨乘觉得最为失落的。

林墨乘想过两人之间的各种结局,但是这一幕绝对不曾包括其中。

他是不甘心就这样结束的,这并不是他所追逐的结果。但是没有任何一刻,让他如同此时一样感觉到命运的存在。

命运不是任何一瞬间的幸运或者不幸,而是固执的尘埃落定的人心。所有人生中发生的好事或者坏事,说到底不过是运,而只有引导这一股运的,一个人的性情或者执念,才是真正的命。

如果说数百年前,他顽固的对于诛月的憎恨与对乌怀殊的嫉恨造就的是三人曾经的命,而此时叶柏涵对于林墨乘的宣告,决出的是他们从今以后的命。

拒绝任何一个人都很简单,林墨乘一直以来就不曾停止过拒绝他人。拒绝付出,也拒绝接受,就像拒绝乌怀殊,拒绝砺剑峰的弟子,拒绝月白。但唯有对于叶柏涵,他一直是试图伸出双手去抓取的。

现在他尝到了被拒绝的滋味。

叶柏涵让他重新开始,和谁都可以,只是不会是他。

但是除了他,林墨乘还可以和谁重新开始呢?他回顾这百年,却只有孤身一人,再多人从他身边走过,也没有谁被他真正记住。

关于这个问题,叶柏涵显然有不同见解。

他说道:“砺剑峰的弟子你肯定嫌弃不够强,虽然我觉得强弱不应当作为结交朋友的标准,但是师叔肯定很看重这个。嗯……师叔觉得紫鳞王如何?我觉得他对你挺用心的。”

林墨乘:“……”

“要不……师父呢?”

叶柏涵一直觉得乌怀殊对于自家师弟很真爱,甚至为了林墨乘可能有的危险而放弃了满怀内疚的楚怀江,甚至直到今日,知道了真相之后,最后还是没有杀掉林墨乘,而让叶柏涵把他带走囚禁。

但是他这个提议简直激怒林墨乘,若不是因为修行者的体质太好,听到这句话恐怕都该吐血了。

林墨乘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别寒颤我?”

叶柏涵说道:“我并没有寒颤师叔啊,我倒是真心觉得,师父一直以来对师叔都有很深的感情……”

林墨乘觉得叶柏涵简直就是来扰乱他的心境以拖慢他破解捆仙索的进度的,偏偏就算明知他的目的,林墨乘也不舍得赶他走。对于他来说,仅仅是两人面对面坐着说些闲话,都已经是上天难得给他的恩赐了,林墨乘不想放弃。

时间久了,林墨乘竟然也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照叶柏涵划下来的道走一遭其实也算挺好……至少,他活着,自己也活着,他们还可以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加上养小孩本来就是件麻烦事,再怎么乖巧的小孩子也总会有些烦人的问题,林墨乘又不能把这事儿推给别人,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捆仙索的破解进程再一次减慢,这段时间的进展几乎没有。

破解捆仙索是会耗费心神和体力,甚至会用到一点林墨乘从外部“借来”的灵力。而一旦林墨乘白天表现得太过精神萎靡,很容易被人发觉不对劲,谁知道叶柏涵会不会试图对他身上的捆仙索进行进一步的“加固”?

林墨乘完全不想冒这个险。

叶柏涵离开之后,作为药童的少年来收茶具,林墨乘望着叶柏涵离开的方向心烦气躁,也没有理会,直到那孩子要离开的时候,才突然开口说道:“我听说你们的父母都是被魔道杀死的。你……想报仇吗?”

少年愣了一愣,才说道:“呃,我想报仇。不过丹师说,他会替我们报仇,让做了坏事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的……丹师说……让我们不要一直想着报仇的事情,会让爹娘担心的。”

丹师说,丹师说,林墨乘觉得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叶柏涵身边的人都很喜欢说这句话。

听着刺耳。

林墨乘问道:“你就不想亲手报仇?”

少年说道:“想啊,但是丹师说,我们目前没有报仇的能力,如果一直惦记报仇,反而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虽然爹娘陨落了,但是若他们身后有灵,还记得我们,也定然不会希望我们一直沉浸在仇恨之中,无法前进。”

“丹师说,他希望我们记住,不管什么时候,现在都比过去重要,活着的人都比死去的重要。比起报仇,照顾好弟弟妹妹才是我唯一能为爹娘做的事情。”

其实,少年人心性浮动,容易被一时的情绪带动,哪有这么容易被说服呢?但是当时叶柏涵问了少年一个问题:如果你父母侥幸魂魄不失,投胎转世,那么你觉得是他们一生安宁幸福重要,还是报仇雪恨重要?

少年人问道:难道我报仇雪恨,他们就不能幸福了吗?

叶柏涵顿了一下,说道:不,其实这两件事是没有相干的。你就当是个神仙许给你的愿望好了,但他只许给你一个愿望,你总要做出选择的。其实就算你选择了报仇,你爹娘也仍旧有可能转世重生,就算你选择了让他们平安,你也仍旧可以去为他们报仇,只是不一定成功。只是,你要选择一个作为你真正的愿望而已。

少年想了很久,却是明白了。

他问道:如果我不想报仇,丹师能帮我爹娘转世重生吗?

叶柏涵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不想骗你,云州死去的人太多了,我当时也并不在,所以并不能一一进行黄泉引路。但是人死了,魂魄飘散,就算化作花鸟虫鱼,总还会有新生,也许有一日就会再相遇呢。我问你这个问题,是想让你明白,对你爹娘来说,他们最后的遗愿会是什么。

……是希望他们能平安幸福。

那一刻少年想通了,他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弟弟妹妹,修行然后便强大,重振家业。也许有一天他会想要去报仇,但这绝不会成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少年说完之后,林墨乘半晌没有说话。

少年抬头,对林墨乘说道:“仙尊,我……说这些也许会冒犯仙尊。但是不管仙尊跟谁有仇怨,冒险之前也一定要先想想丹师。丹师是个好人,如果仙尊出事的话,丹师一定会伤心的。”

少年完全误会了林墨乘的意思。

但是林墨乘却没有出口反驳。

他只是想,他说错了。那个孩子已经不会再为我伤心了。

总有一些劝诫,姗姗来迟,总要等到来不及的时候,才震动人心。总有一些领悟,焚骨彻心,从来不肯在坠落悔恨之前,悬崖勒马。

第243章

不要让重要的人伤心……就连一个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林墨乘却花了这么多年才想通。

少年说的道理,大约是叶柏涵教他的吧。现在永远比过去重要,活着的人比死去的重要……还有,爱比恨重要。

林墨乘想,若是三百多年前, 他能懂这个道理就好了。

他当年为什么没有在跟着乌怀殊和乌小福的时候去认识她呢?虽然那丫头有点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林墨乘又觉得她其实丑得很可爱了。

即使那是个丑丫头,林墨乘还是觉得, 如果是那么一个丑丫头的话,他一定是会喜欢的。其实他在偷窥了他们几天之后, 就觉得乌小福很好……虽然又丑又黑, 但是真的很好。

如果救了她就好了,如果没有袖手旁观就好了。

如果有如果,如果他当时就认识了乌小福,也许那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也许所有事情都会有不同。

他想,若是两人能相处多一段时光,他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乌小福。他那时候对师父的怨恨还没有那么深,若是能够喜欢上乌小福,也许就能放下对于乌怀殊的嫉恨。

他这一生……有过无数次回头的机会, 每次都只是一念之差,然后一步一步陷入深渊,直到无力挽回。如果那时候他能懂得珍惜所拥有的一切, 如果那时他能够稍微珍惜一下自己所拥有的,而不是眼里只能看得到自己所遭受的委屈和不公,以及心中暗自萌生的怨恨,也许所有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爱比恨重要……爱比恨重要……若世人都懂这个道理就好了。

若是世人都知道这道理,也许就不会有人辜负叶柏涵了。

到这一刻的时候,林墨乘的抵抗念头已经很弱了。

自他受困之后,大陆上的魔道势力崩坏得越来越厉害,而其中固然有一些发展壮大的,却也多数已然自立门户,有各自的主张。

这对于林墨乘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他有自信一旦修为恢复,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拢一部分势力,就算实力受到损伤,但只要他还活着,就有信心东山再起。

……只是,林墨乘到底对于这一切产生了怀疑。

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难道他不是再一次在做出错误的选择?

林墨乘估想了一下他逃脱天舟山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叶柏涵肯定还会跟他互杠,而他也不愿意从此江湖不见,所以彼此之间肯定会再一次出现冲突……到那个时候,不管谁赢谁输,他们最后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可是,让他就这样放手,他又觉得……不甘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墨乘的心一直两端摇摆,无法下定决心。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优柔寡断过……直到天舟大市再次开启。

天舟大市开启后次日,林墨乘迎来了一位完全在预期之外的客人。

看到对方的时候,林墨乘还愣神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还会来找他。

他说道:“这个时候,你不该在摘星峰修行着吗?你已经这么多年没离开摘星峰了,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来天舟山?”

危弗言盯了他半晌,才说道:“你真相信我数十年不占星,不离开摘星峰,是为了修行?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我看得到灾厄,然而这些灾厄却非由我带来。我闭上嘴,对它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由诸人去死……这就是我之前的修行。”

林墨乘被他这出人意料的直言不讳给惊到,却是慢慢抬起头,甩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危弗言却不在意他那若有深意的眼神,只是丝毫不客气地自己坐了下来,说道:“我为你们占了一卜!”

“我们是指谁?”

危弗言说道:“柏涵和你们这些待在他身边的倒霉催东西!”

林墨乘说道:“我以为你早就不占星了?”

危弗言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是早就决定不再动用星盘了……自从灭族之后。占星这个东西,于事无补的时候居多。有时候,即使星相早已经有所提醒,人却未必愿意听了,听了也未必能做出正确的抉择,就算真的瞎猫撞上死耗子选择了正确的路,却也未必有走完这条路的力量和意志……占星又从来只提示可能有的结果而无法追究前因后果,还不如让人用自己的双眼去观察判断。”

“若是自己的双眼观察到的东西,至少有据可依。占星得到的信息就如同空中的楼阁,再怎么金碧辉煌也难以攀登。自古以来,星官占卜解读星相预言,多数都是专门坑本国君王的。所以我才不喜欢占星……哪怕祖祖辈辈都以此为生。”

林墨乘听了,顿了一下,才开口问道:“既然你讨厌占星,又觉得它没用,那又为何要打破誓言,还给我们都占了卜?”

危弗言说道:“对于无能者和愚者来说当然是无用的,甚至会让人反受其害。不过对于聪明人来说,星相……也算是上天给予的一种提示了。柏涵固然命运多舛,却是极为聪慧的人。至于你……倒也不算太蠢。”

林墨乘对于自己不是太蠢这件事已经不能十分肯定了。如果他走到这个地步,他还不算蠢,那么什么才叫蠢?

但是这点沮丧并无必要说给危弗言听,他们之间的关系……原也没有这么亲密。

危弗言继续说道:“不过我这一卜也确实并非为你而占。这次柏涵回山之后,我想了许多。我离开故乡之后,就跟着他来了伽罗山。我无意再占星,他也从不曾对此说过什么。说到底,是我受了他和伽罗山的恩情。”

“我不想占星,是因为此事损耗运势。可是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比区区运势要来得重要许多。当年我亲眼见他死去,心里其实有很多懊恼之情,只是不曾说出来。若是这一次,我再眼睁睁见此事发生……我大也可以不用修行了,直接就从摘星峰上跳下去,痛快死了算了,也算还了他这一份恩情和曾经的照顾。”

林墨乘沉默半晌,说道:“若只是如此,你来我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危弗言说道:“因为你就是他的劫难。”

林墨乘还以为他会说什么,没想到对方冒出来的是这么一句话。他停顿了半晌,却是嗤笑出了声,说道:“我以为这事根本不需要占星,我们都心知肚明。”

危弗言说道:“……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我说的只是一句废话?”

林墨乘说道:“难道不是?”

危弗言紧皱眉头,说道:“你可知……柏涵前生的时候,魂魄之中曾被人施下极恶的咒令?”

林墨乘愣了一下,才表情认真起来,问道:“什么意思?”

危弗言说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当年我们初遇的时候,我修为尚浅,并不能窥破这其中的奥妙。他魂魄里被施与的恶咒,其咒文十分强大精深,我至今仍旧没能找到相关可查询的典籍。我只知道这恶咒会以微妙的方式引诱和扩大他身边的人对他的恶意。”

“……什……么意思?”林墨乘被危弗言说出的话给引得心头一颤。

危弗言说道:“我也不确定。我只在族中的典籍中曾经瞄到过关于相关咒令的只字片语,连具体的效用都是自己推测而来,而我推测的也未必准确。加上后来又有反噬的同心誓诅咒纠缠在他身上,其实我至今都不确定我当初是否真的看到过类似的星线。”

星线就是指星辰之光落在白袭青身上时所形成的印象。对于星相师来说,星辰会在各方面映射出人间的一切变化。而危弗言看到的,就是白袭青的气息一直与数颗寓意相当不详的星辰气息相连,彼此牵动,而这是很不好的征兆。

这几颗星辰的气息,不管怎么解读,也都是一些类似于“坎坷的命运”,“不幸的相遇”,“恶意”,“诅咒”……这样的内容。

天上的星辰都是各有属性的,有些星辰本身带着吉祥的气运,与之产生共鸣的人,自然而然会在某一方面有好运。而白袭青却始终与几颗恶星有极为明显的共鸣,这就很让人担忧了。

林墨乘说道:“……你当初可没有说过这件事。”

危弗言说道:“我本打算观察一段时间,找到解决的方法之后再说的。只是,到底还没找到,他人就不在了。”

“那现在呢?他身上……”林墨乘紧皱着眉头,“真的带着咒诅?”

危弗言说道:“他这一世刚回到伽罗山的时候,身上就一股灾厄的腐臭,灾厄的气息太过浓郁,遮掩了星线就不好观察,所以我直接把他扔进了星池。洗完之后我略作观察,发现与恶星的共鸣倒是不见了,可是那天晚上,我发现星池水至少少了一半。”

林墨乘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说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

危弗言停顿了一下,才说道:“这诅咒会不断加强他身边的人对他的恶念。若是原本没有恶念,那什么也不会发生。若是一旦生出恶念,那么诅咒就会不停引诱和激发那恶念,直到……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

第244章

林墨乘猛然抬头, 望向危弗言。

“你确定!?”

危弗言说道:“我并不确定。我之前就说了,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修为太浅,虽有相关的猜测,却并没有来得及进行证实。这一次我虽然想要进行证实, 但是却已经看不到星线的牵引, 也不知道是被人解开了,还是意外断绝了。”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依旧十分不能放心。无论如何, 他对我来说既是至交又是恩人,我总是希望这一世他能平安无事, 长命不衰。”

林墨乘却根本无心注意他之后的话, 全付心神都被牵引到了诅咒这件事上面。

他心里一直对于自己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叶柏涵而感到憎恶和无法原谅,只觉得每一次都做出错误选择的自己简直愚不可及。

就算他曾经对叶柏涵心怀恶意,但是他对那孩子也是有感情的,没理由……每次都选择了最差劲的那个答案。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他确实曾对叶柏涵满怀恶意,无可辩解。但是,即便如此,终是心有余恨。

此时知道自己的怨恨可能受到诅咒的利用,林墨乘的表情顿时变得幽深难测。

半晌之后, 他对危弗言开口问道:“……此事你跟他说过了没有?”

危弗言微微摇了摇头。

林墨乘说道:“你特意来跟我说这件事,却未曾与他本人说,想来是有什么打算?”

危弗言说道:“我并没有什么打算。我之所以来这一趟, 只是因为如今战事胶着,我为柏涵身边的所有人都占了一卜,其中唯有你的星相最为不妙,有应劫之相。”

林墨乘:“……应劫?”

危弗言见他眉头紧皱,却是开口说道:“其实我不在乎你是否会应劫。说实话,我其实并不喜欢你。你这人私欲太重,从来只在乎自己的想法,柏涵不要跟你扯上关系其实才最好。以你这种性子,无论什么人接近你,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只是担心……”

林墨乘却猛然神色一变,悍然打断了危弗言,一字一句问道:“什么叫接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危弗言说道:“难道我说错了?多怨憎而少恩义,多苛责而少容让……你心中从而只顾自己如何痛快,却从不去顾虑体贴别人的痛苦与不容易,你和谁在一起能让对方好过?”

林墨乘听了,胸口却是一窒。他自然可以反驳,但是即使辩驳赢了也仍旧骗不过人心。危弗言说的,的确就是事实。

半晌,他才说道:“……即使如此,我也是在乎柏涵的心情的。”

危弗言说道:“话谁都会说。”

林墨乘说道:“……我并非说说而已。你若不信就算了,但是我从今以后,必不会陷他于不幸!”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在开口之前,这句话其实只是话赶话地被危弗言逼出来的。但是当此话说出口之后,林墨乘的心情却猛然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自愣神,到迟疑,到挣扎,直至最后尘埃落地的起落。

他想:原来如此。

所以他沉默了一下,却是再次郑重而缓慢地说道:“多谢危长老前来提醒了。我允诺你,无论我是何种方式应劫,绝对不会连累柏涵。”

危弗言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信你。无论如何……好自为之吧。”

危长老随后有没有去见叶柏涵,林墨乘并不知道。但是就他以往的了解来说,他必然是去见了的,也必然不会告诉叶柏涵关于诅咒和他要应劫的事情。

或许对于危弗言来说,任何可能让叶柏涵对林墨乘产生同情或者重起好感的做法,都是危弗言不愿去选择的。而诅咒的事情,危弗言大约也觉得既然诅咒已经不见,就无需再告知叶柏涵。

占星师往往都是这个性子,他们知道的远比大部分人要多,但是大部分事情都会深埋心底,甚至至死也不会说出来。

对于这样的做法,林墨乘是不屑的。也许他们觉得自己的做法能够维持自身的地位和让自己显得高深莫测……但是在林墨乘看来,无法利用的讯息……其实就相当没有价值。

但是他也知道,危弗言特意跑上这么一趟,还为了叶柏涵的事情向他泄露了这么重要的一条信息,已经是相当难得了。

他却不知道,危弗言之所以鲜少向人透露星卜的结果,却只是为了不向人传达错误的信息。他的族人为占星而生,最后也是死于错误解读的星相。星海奥妙无穷,又岂是区区星相师能够读懂读透的?

也因为如此,他初到伽罗山的时候,才会谨慎非常,时时刻意保护自己,即使察觉白袭青身上的异常,在没有确认之前,也没敢贸然说出来。

危弗言不知道自己当初若是早一些把这件事说出来,是不是能够救白袭青一命。但是这个念头确实在他心里埋藏了很多年,让他不停陷入自我怀疑之中。

也因为如此,他才会动用了封存多年的星盘。

令他觉得意外的是,重新开启星盘之后,他感受的竟然不是沉重,压抑或者恐惧,而是一种重新寻回了自我的解放感。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危弗言离开天舟山之后,并没有回去伽罗山,而是根据叶柏涵提供的信息,前往了仙魔之战的一处战场。

由占星而亡的一族,必然要由占星而重新崛起。

由生而死,由死而生,这才是一个真正完整的轮回。

危弗言离开之后第二天,林墨乘便主动要求让人找叶柏涵来见自己。

叶柏涵来了之后,他甚至没有等对方开口,就直接说道:“我可以给你我手头大部分魔道势力的信息。”

叶柏涵惊讶了一下,显然意外林墨乘这么快就想通了。但惊讶之后,他就恢复了正常,开口说道:“师叔能想通就太好了。这样不管对师叔,还是对师叔手下的人都好。”

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等着林墨乘提出交换的条件——他并不认为林墨乘会无条件地交出所有筹码。

但是意外的是,林墨乘根本没有提出条件,而是直接就开始就魔道的情况进行了分析。他这段时间虽然看似对外头的事情不闻不问,其实却暗暗把叶柏涵为了让他死心而特意传来的各种魔道现况都给一一记了下来,此时甚至不曾多问,就恰到好处地料准了各州势力的大致情况,每一次开口都是说的有用的信息。

魔道各大首脑的背景来历,看家本事,甚至是各自之间的恩怨纠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其中有些人,之前在魔教的讯息之中未曾被提到的,但是林墨乘觉得可能会成为叶柏涵之后的阻力,便也都主动说了。

他这样乖觉,却是让叶柏涵心里生出了些许疑惑。

魔道说是魔道,其实并非是一整个势力,而是无数势力的集合。他们因为各自的利益聚集在一起,奉林墨乘为主,但是本质上林墨乘的身份更像是“魔道盟主”这样的存在。他能压制大部分的魔道势力,但是手下的势力也并非离开了他就没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失踪之后,固然还有一些心腹一直在搜寻他的踪迹,等候他回来,但是更多的魔道中人则是很快地重新选定了新的投靠对象,甚至自立为王。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表示林墨乘就没有底牌了……他如今这样一副彻底放弃挣扎的样子,倒是让叶柏涵觉得有几分意外和疑惑。

林墨乘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他本人虽然性情偏执,却并不畏死。若非这种平日心思深沉,内里却极为偏激,如同埋藏烈火的性格,也不至于一再地酿造出悲剧,更不会有机会统合各方势力,成为魔君。

叶柏涵深知林墨乘的性情,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林墨乘这么做的真正原因。

这可能是生平第一次,林墨乘为了别人而做出决定。危弗言说他会应劫,他其实是浑然不惧的。因为自小天赋卓然,林墨乘也因此有着非比寻常的自负,从来就缺乏对于世间万事万物所应有的敬畏。

若是正常情况,或许直到真正死去的那一刻,他才会多少有些醒悟……或者至死都不悔改。

可是,白袭青代他去死了。

死亡并不会让人痛哭后悔,悬崖勒马。但是活下来,一点一点感受到自己犯下的一切罪行所带来的后果,才真正能够让人体悟什么叫后悔。

若是可以逃开也好,但是事实上,林墨乘逃不开,也不想逃开。

天大地大,他竟然找不到一处让他觉得心安的地方——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无论如何都要死死抓住叶柏涵不愿放手。

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像那孩子一样的傻子。

事实上,林墨乘那一瞬间彻底明白了,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傻子。

世上总有人视善意为愚昧,然而谁愿意活在一个只有算计,冷漠与恶意的世界?事实上,这许多年,只有林墨乘始终生活在地狱,而叶柏涵的世界,也许从来是他未曾见过的美丽。即使曾经落雨,想来他也一直能看到云上的灿烂阳光。

他是知道的吧,乌怀殊曾经也曾十分心痛乌小福,林墨乘也曾经真心喜爱过诛月……就因为如此,他才能原谅那些在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残忍的恶意。

或许在他看来,那些温柔的时刻才是所有人的本心。而那些伤害他的人,却一直是一时失足。

第245章

实在是很讽刺。

被害者心怀宽容, 加害者怨天尤地……他有什么资格怨天尤地呢?意识到这一点的林墨乘,在那一瞬间突然有了了悟。

危弗言说,不论谁同他在一起,都不会有好结果。

林墨乘想要反驳,却又反驳不得。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他心中再次浮起了不甘, 然而这不甘之中又有一种顿悟。如果他给叶柏涵带来的只有不幸,那么他为什么还要紧紧抓住对方?

因为他心善?因为他待人忠诚?

……太可笑了。

他不能这样对待那孩子了。不能。

林墨乘向来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人物,大约永远也不会是。但是他这一生之中, 唯有叶柏涵……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墨乘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叶柏涵明显觉得对方的行为配合了许多。这一点虽然让他觉得十分意外, 到底是好的倾向。

他觉得可能是林墨乘也意识到目前情势的转变, 终于准备退一步了。

林墨乘在提供情报的时候态度全不拖泥带水,确保了每一次提供的情报都高效而有用,简直是抓紧了一切时间在交代事情,反而让叶柏涵有点不解。

他看上去的样子……比叶柏涵本人还要急迫。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 这些情报都相当于林墨乘的筹码,他不提条件也就罢了,但是态度如此急迫又毫无保留……却是让人不解。

但是叶柏涵试探了两次,林墨乘却一点也没有漏出口风,所以叶柏涵也不知道他这种态度的由来。

不管林墨乘是为何事要应劫, 应的是什么样的劫,他都无意告诉叶柏涵。

一方面是因为林墨乘自负不管是什么样的劫难他都无所畏惧,另一方面他本能地受到白袭青的事情影响, 本能地就觉得自己应的劫会跟叶柏涵有关系。

但是他确实有试探过叶柏涵关于解除他身上捆仙索束缚的事情,对此,叶柏涵沉默了一下,也没有咬得太死:“魔道陨灭之后,我会让人解去师叔身上的禁制,不过之后也要以誓言制约。”

这倒也是林墨乘预料中之事,他沉默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他当然是心有不快的,并非对于叶柏涵这个决议,而是对于以后要受到困缚的不爽快。

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忍了。

就当是为了叶柏涵。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墨乘就暗暗开始准备应劫。说起来星占这种事情,林墨乘其实也有点了解,并非完全的外行。

虽然卜卦之类对于天赋的要求很高,林墨乘作为剑修,几乎没有可能在占星上取得成就——剑修和占星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道,甚至可以说是浑然相斥的。剑修讲究的是破魔历难,一往无前,星相卜卦讲究的信守本心,明台澄澈。

换句话说,林墨乘要去学星相,就凭他这作死的劲儿,大概一早就死翘了,也没后面那么多事了。

其实要真是死了说不定也好,如今还活着,反而是进退两难。

不过虽然不能学,但是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

星相的最大特点,就是不确定性。具体来说,就跟一篇数万字的戏本给你拿两三个词归纳了一样,这两三个词还都不连贯。

用这三个词,能够写出来的戏文当然是千变万化,甚至也不无跑题之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星相不会骗人。

但是如何撰写这个剧本,却要看星相师和天道的脑洞到底有多少相合的地方了。

危弗言倒是省力,他根本懒得解读,直接把关键词甩林墨乘脸上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四要素里面,只给了个人物和事件,事件的内容还含糊得紧。

大约除了提醒林墨乘别给叶柏涵招难之外,对于他的安危或者他会应什么劫全不关心。

林墨乘无法不承认……这就是天理轮回。叶柏涵世世为善,世世倒霉,但是倒霉到最后,他愣是死不透,还一世比一世的天赋更好,悟性更佳,也慢慢积攒了许多人脉与力量。

而他固然费尽心机,最后却是什么也没留下。因为脑子里清楚是自造孽,所以也没什么力气抱怨,只能苦笑着自嘲。

因为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应劫,几日,几个月,或者几年后,林墨乘也无从准备,只能希望尽快地帮助叶柏涵平息仙魔之乱,以期可以最大程度地控制形势。

他不知道自己会应什么劫——劫数这东西可大可小,可轻可重,按照一般情况来说,朱玦的背叛,前掌门的杀意,以及白袭青之死,都算是林墨乘命中劫数……对于诛月的执念与恶意也大致可以算上。

林墨乘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考虑到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他对自己的良知实在是没有信心,只能一遍一遍地自我催眠,告知自己千万不能再心火起,对叶柏涵产生恶念。

……一遍又一遍。

林墨乘心存忐忑地等着劫难应验,但是首先出事的却并不是他,而是色希音。

那日叶柏涵没有来。这段时间因为要从林墨乘口中得到魔道的消息,叶柏涵本来是每日都来的,所以没来林墨乘还颇有些意外。

结果却听有侍从过来传话,告知林墨乘叶柏涵已经离开了天舟山。

林墨乘愣了一下,随后才听侍从说了具体情况。据说色希音已经开始清理中州的魔道。中州作为天下之中心,聚集的正道和魔道修士都特别之多,其中不乏能力强悍者,导致战况一直胶着不下。

因为色希音之前的战绩,所以有人听闻色希音援道中州的事情,顿时大感威胁,竟然派了好十余位修为高深的高阶修士,试图截杀色希音于半程。

色希音虽然因为得到了乾族功法,所以修行日进千里,但是毕竟基础不好,进境不稳,真正的战斗能力远不如起战略战术,虽然杀了对方不少人,但是自己也受了重伤。

连侍者也不知道的是,这次伏击色希音的人身份未明,到底是中州仙道还是魔道之人还不好说。

修为被封,神识受限,林墨乘对于身周的把控到底还是差了一些。叶柏涵前往中州的时候,林墨乘难免皱了皱眉——危弗言说是给叶柏涵和他身周的人都算了一卦,难道没有给色希音算过?又或者,其实色希音并没有真的受重伤,而只是故意做出这模样引人入瓮?

林墨乘沉默半晌,却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对色希音这个人非常不喜,但是也知道色希音其实是楚含江幼弟,他每次出现都对自己有敌意,甚至为了自家哥哥却不惜与林墨乘死扛,多次坏林墨乘好事。

叶柏涵三次转生,除去诛月少年时色希音曾跟他多有矛盾,但是后来却一直都亲如兄弟。色希音脑子有病,所以每次一开始两人都相处得不谐,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兄弟天性,关系总会随时间慢慢好转。

也因为如此,林墨乘倒觉得他并不至于对叶柏涵设计陷阱……大约是为了引诱魔道入瓮吧。

林墨乘心中有所推测,加上他现在也并不希望叶柏涵离自己太近,因此倒是无视了色希音可能有的算计。

然而这天晚上,天舟城主本来还在秘境里自己跟自己玩木偶戏,偶尔调戏一下难得进来一次的内坊众人,却猛然间神色一变。

他感觉有那么一瞬间,城中有了什么变化。

作为器灵,天舟山就像是城主的身体一样,发生的大小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神魂笼罩。不过正常来说,天舟城里面发生的一切,更像是他自然而然地血脉流动,饮食休憩,因为自然,所以平日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在那一个瞬间,他总觉得有人出入了城中结界。

这种感觉极为轻微,就像几根头发被扯动了一下一样——十年一度的天舟大市,进进出出天舟城的人数以万计,城主自然不可能太敏感。此时之所以特别敏感,也不过是因为这个时候比较微妙,很少有人在这个时候出入天舟城。

……是外出的什么人回来了?

城主刚想去探查一下,却猛然一滞,并没有前往城中外围,而是身形猛然一闪,出现在了内坊。

内坊在没有请示他的情况之下,竟然开启了护山大阵,同时关闭了整个天舟城的进出通道。城主一愣之下,便知道城中可能出了大事,迅速来到坊中。

无论城中出了什么事情,内坊应该都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城主到了内坊之后,并没有现身,而只是让神魂覆盖了整座内坊,果然听到了很多杂乱的议论。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内坊突然鸣响了魂钟。”

魂钟是使用特定魂音所制作的法钟,会引起其它魂钟的共鸣,却不会惊动普通城中修士。但是魂钟是无差别召集,所以魂钟一响,相当是召集了所有坊主和长老以及一些高位的管事。

城主皱了皱眉,怀疑发生了大事。

这场召集毫无效率,就算修士们穿着打扮都比常人快一些,却也无法拯救天舟城修士普遍具有的拖延症。炼丹的想把丹炼好了再过来,画符的要等符好了再前来……结果等人聚齐了,时间都快过去两刻钟了。

这个过程之中,城主也大致了解到了发生的事情。

映月坊的库藏被盗了!

第246章

映月坊被盗了大量的丹药, 法器,云兮坊主简直要气疯了!

管理映月坊库房的修士被伤了心肺,目前完全昏迷不醒,只在地上留下了一点一横,看上去似乎是想写一个玄字。北渊北玄两位云亭坊一开始还坐在一旁, 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大约以为事不关己。

结果云兮话说到一般,北渊猛然就怒了,说道:“一点一横, 能写出来的字多了去了!可不止是一个玄字!”

云兮冷笑道:“一点一横,能写出来的字确实不少, 但是符合条件的人可不多。再说了, 诸坊之中,除了北家两位坊主,还有谁老是对我们虎视眈眈!?”

这话倒也没说错。但是云坊主没有说的是,自从两坊当年的天才丹师之争以后, 悬晖被发觉是魔道探子,叶柏涵却入了内坊,原本映月坊算是诸坊之首,云亭坊却只是陪坐末位,但是因为有叶柏涵的襄助, 现在的云亭坊却是后来居上,在诸坊之中排名前位。

两坊距离又近,从此之后竞争颇有些激烈, 导致双方的关系越来越差。

北渊被这么一说,当时就恼怒了。他猛然跳了出来,说道:“你想打架吗!?”

外面管事见他有动手的倾向,立刻紧张地开启了防御阵法,把会议厅与内坊其它建筑隔离了开去,避免两位大佬的矛盾影响到整个内坊。

修士开会,难免就有决议不下要打上一架的时候,就这点来说,设计这个内坊阵法结构的修士们也算有先见之明,给会议室设置了非常便于开启的独立防御和隔离法阵,合理地以最小的消耗做出了极为有用的设计。

云兮看到防御法阵被开启,眼中流光暗转,然后便对着北渊露出了一张嘲讽脸,说道:“打就打,怕你不成?”

眼看双方就要动手,北玄却开口制止了一触即发的战况,说道:“云坊主这话就有些想当然了。这一轮的大市我们云亭坊却是一点都不缺货的……毕竟,我们有叶长老不是吗?”

云兮顿时脸色一沉,数秒之后却突然笑了起来,说道:“叶长老都是内坊长老了,北坊主却还将之视为自己的禁脔,未免也太自大了吧?”

她用词实在是不敬,虽然天舟山没有几个人知道叶柏涵的真实身份,但是对于娑罗双树兄弟来说,莲却是如同父母兄长一样的角色,实在容不得任何人的侮辱。

莲的消失导致了蓬莱妖族的分裂,别云生投靠了敌人,却是第一个找到莲并且重新跟随在他身边的人。北家兄弟因为无法忍受泽山后来的氛围,早早就离开了伤心地,来到人间另图前路。

对于他们来说,其它人都是叛徒。投靠了人族的别云生是叛徒自然不用说,抛弃了泽山的北家兄弟自然也是叛徒。可是对于娑罗双树来说,明知道蓬莱已经被人族修士控制了大半,却还要留在蓬莱不肯离开,勉强与人族共处的玄水白莲一族,何尝不是叛徒?

但是,其实他们也知道,没有人真的想当这个叛徒。

与大部分嗜血的兽妖一族的修士不同,仙植大多性情温和,即使修成了仙道,也不会随便出手伤人。只是虽然温和,却也固执一根筋,认定了的事情,绝对撞破南墙不回头。

……话说回来,植物破土的过程,其实本来也是一种“撞破南墙头不回”。

既然骨子就有这样的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自然也丝毫不让人觉得意外。别云生叛离,娑罗双树出走,白莲一族死守,说到底,他们彼此之间其实也都知道,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想要保护莲,想要为他做点什么。

仙植天生不知道血脉亲缘是什么,因为他们就是这么一种生物,可能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或者母亲,考虑到雌雄同体,自花授粉)到底是谁,恐怕就连神通广大如莲本人,也分不清楚玄水白莲一族里面到底哪些算他兄弟姐妹,哪些算他子女儿孙……索性通通以弟妹称之,反正双方都傻傻理不清关系。

人类的伦理,很多时候并不适合仙植。

但是莲却一直试图学习人族的常识道理,并以此来教导自己点化的生灵。由于他的关系,蓬莱一族一直受人类影响很深。

深到即使后来人妖反目,泽山妖族也并没有真的舍弃莲所教导的道,而只是和人类划出了界限。

泽山之上,仙植被灵脉压制,难以化灵。莲损耗修为,亲手一个一个,将它们点化成灵。莲是只很寂寞的妖,她喜欢热闹,讨厌孤独。她一朵花在泽山独自存在了千年万年,连自己也数不清的岁月,所以从第一次看到活的,与自己一般有着同样智慧和灵魂的存在时,她一眼便爱上了对方。

她爱世间所有生灵,因为它们令她不再孤独。

她最爱的还是青玄,因为那是她所见到的第一个,有魂识的生灵。它甚至因此而想要变成对方,于是化身人形,结下了最初的“缘”。

那是她的最初,却不是她的终结。

青玄最后还是背叛了莲,可是玄水一族不会背叛他,泽山一族也不会背叛他。仙植永远不会……像狡诈的人类那样忘恩负义。

……又或者,跟种族无关,只是因为他们是莲养大的孩子。

所以云兮说出那种话的时候,就连北玄也是脸色一变,瞬间克制不住燃起的怒火。任何人被辱及父母的时候都不会无动于衷,玄水白莲虽然不可能是娑罗双树的父母,但是感情上绝对不差分毫,甚至犹有过之——对于泽山的任何一个恋兄情结来说,莲都是最重要和最仰慕的亲长,如何容得区区人类这样说道?

北玄甚至没有像自家弟弟一样放出一句狠话,直接幻化出一根枝条,猛然向着云兮抽了过去。

云兮本来就是在故意激怒两人,此时看北玄出手,却也毫不意外,祭出法器便是一个对轰。

结果双方的灵力刚一正面对上,云兮便突然脸色一变。

正面交战,她竟然直接就吃了一个小亏——北玄怎么会这么强!?

这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想。

她的战力在天舟山诸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自忖绝不会输于两个来到天舟山还不到百年的小辈,而事实却证明了北家兄弟绝非什么真正修为尚浅的小辈。

北玄抽了她一下没抽到,枝条却没有收过去,而是直接卷上了云兮的法器,竟然一副想要夺她法器的样子。

这样明显的动作,一看就知道是个什么用意。云兮脸色顿时一变,原本处于攻势的法器立刻转向守势,同时云兮开始试图收回法器,结果僵持不下。

原本的摔跤动作,此时二话不说被双方极有默契地变作了拔河。

双方都是战力极强的大能,随着彼此之间拉锯的展开,那道力被经由踩在地上的双脚和身周不由自主漏出的灵力迅速给传递开来,很快就形成了具有实质压力的威势。

会议厅内的其它坊主和长老之前原本看到两人要动手,几乎全部瞬间都极有默契地退到了一旁,把场地让给了双方,正打算看一场高层次的武斗,结果察觉到这压力之后,却是猛然脸色大变。

然后就见周围的防护结界开始出现了蛛网般的细碎裂纹,还来不及阻止,就猛然爆裂了开来。

偌大的灵压爆裂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内坊,有那么一个瞬间,整个内坊都陷入了地动山摇之中,惹得周围一片惊慌失措!

天舟城主也是目瞪口呆,随后就是怒不可遏——擦!那可是他的内坊!

这时候他也顾不得隐藏身份了,正打算找个借口主动现身,却不料在他还没现身之前,紧随着之前的爆炸,城中也迅速有一处发生了爆炸,那威势完全不比内坊的小,甚至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清爆炸发生的方向之后,北家兄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差,因为爆炸发生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云亭坊。

比起爆炸发生在云亭坊更加糟心的是,看那爆炸发生的方向,那地点正好是叶柏涵在云亭坊的居所。虽然叶柏涵此时人并不在天舟山,可是若是他住所内的书籍资料有所损失,那对于云亭坊甚至整个天舟山造成的影响恐怕都是巨大的。

看到那爆炸的威势,就连云兮心里也是咯噔一声,感觉到了不妙。

众人顾不得争吵,直接纷纷开始往云亭坊赶去。等到了地方,却只见叶柏涵的整个宅院都已经直接倒塌,重新化作了一件破烂的法器。而法器旁边的黑坑边缘,一群仆役和童子正又惊又恐,茫然无措。

北渊看到这情况,却是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恨不得昏厥过去。叶柏涵的宅院里可是有着大量极为珍贵的法器资料,也不知道都有没有备份,要是没有,这一次的损失可以说是对整个天舟山都是巨大的。

倒是北玄,虽然也是心塞不已,但是到底还是记得什么最为重要。他走到那群仆役和童子面前,开始检查他们的情况,一边让他们彼此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人。

那些童子一开始还是懵懵懂懂,后来彼此都确认了一番,发现并没有少掉同伴。直到有童子突然大叫一声:“仙尊!”

然后他猛然叫道:“仙尊没出来!他不见了!”

第247章

北玄花了一点时间, 弄清楚了这位所谓的仙尊是谁。

仆役或者童子们对于林墨乘的身份并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他是叶柏涵的师叔。北玄为了自家丹师还是稍微去了解过伽罗山的人际关系的,此时努力回想了一会儿,到底把叶柏涵的这位师叔从记忆深处给拖了出来。

……林墨乘啊。

宇内第一剑的名字,就连原本身在蓬莱的泽山一族也听说过。

不过蓬莱山的妖修全是法修, 对于又暴力又粗鲁的剑修不怎么看得上眼, 更不关心剑修门派又出了什么杰出人物。

总体来说,泽山对于人类修士都带了一点深藏于心的蔑视。

这大概也算是种族歧视吧。

不过虽然带着深深的偏见,北玄也知道叶柏涵的这位师叔本人其实是个人物, 回想方才的爆炸,虽然声势很大, 但是大约还炸不死一位大能。

他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开始查看起了现场。

法器屋费了一大半,若是还要使用,估计只能回炉重造了。但是除此之外,原本放置法器屋的地域上才是却是灰黑一片, 落下了很多杂物和碎末。

北渊陪着自家哥哥一起搜索,看着这地上的厚厚一层黑灰就觉得心痛难忍。

……都是灵石啊。

在天舟山混了太多年,导致一棵原本不食人间烟火的娑罗树也有沾染上商人的恶习,看什么都是灵石的模样。

但是随着时间过去,北家兄弟从废墟上翻出了一样又一样的灵器, 他们的脸色也开始慢慢变得越来越难看。

北玄从灰烬之中翻出了一样明显已经损坏,变得残缺不可使用的灵器,皱眉查看了半晌, 却是猛然将之往云兮这边一抛。

云兮反应极快,因为北玄做这件事的时候并非为了攻击,所以她到底是轻轻松松接到了这件破损灵器,面上却露出了怒意,呵斥道:“你干什么!?”

北玄冷冷说道:“让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们映月坊仓库丢失的灵器!?”

云兮伸手紧紧抓住了那间灵器残件,眼神凶恶地瞪了一会儿,却半晌没有说话。她颇有些心烦意乱。

她不说话,北渊却并不愿意纵容她的沉默,而是开口代替自己的哥哥追问道:“到底是不是!?”

他的态度咄咄逼人,云兮看着对方,到底没有再一次跟他直接起争执,而是拿起那件破损的灵器,猛然转身,说道:“我去跟坊里的器师确认一下。”

北渊看着她的背影,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冷哼,说道:“你这坊主做得还真是够不称职的啊。”连是不是自己坊里出产的灵器都分辨不出来。

云兮却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转眼身影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北玄却没有理会弟弟和云坊主之间的争端,一直十分认真地搜寻着废墟之中出现的东西,直到他的手指尖碰触到了什么东西。

碰触到那东西的时候,北玄甚至还不曾看到它的全貌,心中却是已经心头一颤。然后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把那东西从灰烬之中抽了出来。

从刚才开始,北玄已经找到了好几件灵器,几乎没有一件没有出现破损,可见方才的爆炸声势之大。但是此时他抽出来的这跟锁链,却显然还是一件完好的法器。

……它不但完好,它甚至根本不是灵器级别的。这是一件仙器。

以龙筋和龙骨打造出来的,传说中的仙器,捆仙索。

北玄看到这件仙器的时候,手指直接因为太过用力而硬生生爆出了青筋,整双眼睛都快开始泛红了。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什么人把它带到这里来的?有什么目的!?

北玄瞪了它好一会儿,才终于把它收了起来,转身继续搜寻起了剩余的物件。

然后他从这重重灰烬之中继续翻找了半天,最后又翻找出来一把长剑和一根长鞭,令人惊讶的是,这两件法器竟然也全是仙器。

……难道叶柏涵已经能够炼制仙器了?北玄评估了一下叶柏涵现在的修为,最后还是觉得不太可能。炼制仙器这种事情并非仅仅依靠天赋就可以完成的。就算北玄再怎么仰慕莲,也不会产生这种完全不顾虑事实的想法。

仙器需求的不止是精细的操控和强大的炼器能力,其实还有强大的灵力,以叶柏涵现在的修为来说,开个炉恐怕就会被器炉给直接吸干了。北玄可不希望有这种事发生。

而且仙器生成肯定会有一些天地异象,最近几年叶柏涵一直在天舟山,北玄也没看到类似的异象,所以他觉得这些仙器可能只是叶柏涵收集而来的。

只是那一条捆仙索,到底是令人在意。

数日之后,叶柏涵匆匆赶回到天舟山,见到的就是北玄递交给他的四样东西。

一条捆仙索,一把仙剑,一条法鞭,以及一根看上去有些裂痕,但是却还蕴含着大量法力的玉簪。

北玄自己其实也不清楚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但是他第一时间搜索了废墟,还阻止了其他人的插手,就是为了帮叶柏涵把东西给收起来,避免被什么人顺手牵羊拿走了。

这些物件之中,大部分灵器都已经破损,但是可以修复的北玄也都收了起来,交给了器坊的器师们进行修复。不过这完好的四样仙器,他却不放心交给别人,最后还是亲自保管好了,等叶柏涵回来进行转交。

叶柏涵看到那四件法器的时候,心头却是猛然一颤,半晌才强迫自己接了过去。

这四样东西,都是属于林墨乘的。

束缚他的捆仙索,他从小不离身的本命剑,隐瞒师门偷偷习练的鞭子,以及……那支玉簪。

叶柏涵只觉得识海一阵胀痛,然后猛然不知道从哪里忽然有源源不断的画面流淌而出。

他仿佛重新变成了一个只到林墨乘大腿的小孩子,跌跌撞撞地抱住了那青年的大腿,痴缠道:“师师……师师……讲故事……”

叶柏涵的意识有点模糊,但是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忍不住吐了个槽……我还李师师呢,这称呼也玄妙了。

却见那青年蹲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林墨乘的脸,沉默了一下,才笑问道:“想听什么?”

“……听……听师师讲的故事。”

年轻时候的林墨乘以极近的距离看着还年幼的他,眼神幽深却悲伤,半晌,却又敛去了那种悲伤,露出了一个完全不泄露情绪的笑容,说道:“那我给你讲个……沙狐妖的故事吧。”

然后他就抱起孩子,给他讲了个故事。

他的声音低沉,说起故事来却十分动听。叶柏涵听他讲着,却发现他知道这个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修士在杀害修行的时候,杀死了一只前来袭击他的沙狐妖,结果却捡到了沙狐妖的孩子。出于不忍,他将小沙狐抚养长大,但是小沙狐最后却听信了蛇妖的挑拨,杀死了自己的养父。

林墨乘竟然给小孩子讲这种故事?

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想表达的是什么呢?

叶柏涵有时候想,人的命运,有时候就像一个轮回。

他最后握住了那个玉簪。

却见玉簪在他紧紧握住的那一瞬间,猛然就仿佛终于承受不住灵压一样,猛然破碎,然后掉出了里面的另外一根簪子。

那一根簪子,是碧青色的。叶柏涵认得这个簪子,他认得。

这根簪子其实是一件仙器,林墨乘将之送给诛月,然后诛月用它杀死了乔恩,最后自己也伤重而亡。

只是……诛月是怎么杀死乔恩的?

若是林墨乘也就罢了,当时诛月的修为距离乔恩应该差很多,他到底是怎么杀死乔恩的?叶柏涵察觉到他这一段记忆完全是模糊的,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却见一缕神念从簪子里泄露了出来。

——对不起。

叶柏涵顿时愣住。

辜负你三生,对不起。

伤害你,令你痛苦,对不起。

从那时之后,再也没有能温柔抱着你,对不起。

叶柏涵的泪水终于如泉水一般不停地涌出。他抱着簪子,环顾四周,用神念不停搜寻,却始终找不到那一缕残魂的休憩之地,忍不住就大声叫道:“师叔!师叔!师叔……”

那一年,乌怀殊拖着诛月的小手,说道:这两天我要出去一趟,你跟着你师叔,要听师叔的话。你师叔当年为了找到你,带你回来,愣是杀了无数合道妖兽,连命都差点没了。

他说:你长大之后,也要听师叔的话。

诛月眨巴着一双如水晶般的清澈眸子,脆生生地应道:嗯!

这漫漫人生路,是谁辜负了谁,又是谁杀死了谁?若能心门长留一条缝隙,待阳光照入之时,也能捧一袭记忆,照一生苦乐。可那天色阴霾,到底是灰了谁的心,从此禁闭心门,再不知道晴光为何而爬上老旧门扉。

到门上青苔长满,铁锈斑斓,却也一直在等一个人,用尽浑身力气,打开那扇门,告诉你那阴云已化春雨。

“唔——”叶柏涵拼命地压抑着那一声嘶吼,却是泪流满面。

第248章

叶柏涵的神情痛苦, 北家兄弟却是咯噔了一下,有心想要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一时双双僵住。

他们只有被莲哄的经验,却从来没有去哄他的经验。

叶柏涵在那里发愣了半天, 终于不愣了, 擦掉了眼泪,站起身来,勉强跟娑罗双树兄弟俩应对了一番, 表示了一下感谢,就收了几件仙器, 去收拾残局去了。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要调查, 原来宅子里住的仆役童子北家兄弟帮忙照顾了几日,但是叶柏涵既然回来了,自然要重新安置。除此之外,损失的典籍笔记也就算了, 反正乾坤简之中全部有备份,可是内外诸坊下单要的丹器符阵,却还要赶时间补回来。

这样一想,却是连难过的时间也没有了。

这样却是正好,因为这多少能解除叶柏涵的难过。

他想……到最后, 无论他如何否认自己不是前生,但是事实上,那些曾经让人觉得痛苦的感情, 其实一直留存在他的魂魄之中,与他……同生……又共死。

之所以把一切都忘掉了,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要忘掉。所以明明完全不记得的过去,只要他想要回忆,就瞬间被回想了起来。

他其实不恨林墨乘。

对于每一世的叶柏涵来说,林墨乘与他的关系或远或近,但是他确实对他好过,也坏过。

他对叶柏涵好的时候,是出于真心。对他不好的时候,也是源于最真实的愤怒。

而叶柏涵,也曾经眷恋过他给出的感情。

温柔的笑容,温暖的拥抱,浓烈的恨意,挣扎的痛苦……那都是林墨乘曾经附注到他身上的感情,即使最后这一切化作了悲伤的苦果,可是叶柏涵如今也已经全部放下。

其实……还是希望他至少是能带着对这世界的温暖记忆而离开,而非满心满念的恨意……那样子的话,即使到了来生也不会幸福的。

叶柏涵带着遗憾,如此想着,一边根据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去了城主府。

虽然城主其实无所不在,但是在表面上,他至少还是得去城主府找他。

到了城主府之后,叶柏涵穿过前庭和中庭到了城主明面上的住所,在门口形式地问候了一声,就听到城主开口,让他进去。

结果进门之后,叶柏涵一抬头,直接呆住。

擦!

林墨乘好生生地坐在城主的床上,正也抬头望向他。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叶柏涵有种想宰了他好继续伤感的冲动。

他竟然没死!?

没死连个影子都不出现,害他白白伤心?

叶柏涵看了半晌,却是一句话也没说,转头就对城主的虚影说道:“关于这次事故的调查,我跟几位坊主商量了一下……”

这个话题城主不爱听。他帮叶柏涵救下了他师叔,本来是等着看他惊讶的样子然后对自己感激涕零的,结果没想到叶柏涵看到了也装作没看见,直接跟他说起了不相干的话题。

城主如何能让他把这么一大个人情给忽略过去,强行把话题给扯了回来,说道:“你可知道,我只要反应慢上一点,你就见不到你师叔了?就算是现在,我虽然救了他,但是他经脉受损严重,恐怕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行动能力,至于修为,他如今经脉尽断,能不能恢复还是个问题。”

叶柏涵这才吃了一惊:“他修为被废了!?”

城主说道:“废了倒不至于,但是恐怕不剩两成了。”

叶柏涵听了,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师叔?”

林墨乘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城主替他说道:“他现在连话都说不了,你也别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了,他身上现在是千疮百孔,能不能听到你说话还不一定。就这样还能不死,我还是挺佩服的。”

叶柏涵听了,沉默了一下,却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林墨乘都伤成了这个样子,叶柏涵也就不忍心对他有所责难了。他给林墨乘把了把脉,发现他确实伤得很重,却并非不能救治。

叶柏涵问道:“是谁伤了你?”

林墨乘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叶柏涵见了,想了想,说道:“发不出声音的话,师叔你便做个口型,我试试看自己猜口型。”

林墨乘微微点了点头。

叶柏涵便再次问道:“师叔,伤到你的人是什么身份?是天舟山上的人吗?”

林墨乘便一字一句地说了几个词。

叶柏涵学着他的口型琢磨了几遍,然后猛然猜到他说了什么。林墨乘说的是“魔道、勾结天舟山中人,已尽诛”。

叶柏涵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脸色瞬间就已经大变。

城主对此也提供了一些十分有效的讯息,其中就有事发当晚的情报。他说到感觉到有人进入,随后马上映月坊就传来失窃信息的时候,叶柏涵已经忍不住皱了皱眉。

而等到城主强调了一遍,那日的闯入者全部都是有铭牌的人,又或者他们掌握了一些可以欺瞒天舟山检测法阵的方式,导致城主以为对方全部都是自己人的时候,叶柏涵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这整件事之中,映月坊的嫌疑是很难洗清了。

魔道刚刚进入天舟城,映月坊就立马失窃,就算是踩点这时间也太快了。随后魔道袭击叶柏涵住所,云兮却把众人拖在了内坊的小结界之内,如果不是北家兄弟被她激怒,争执之下双方的灵力延伸开来,直接打破了结界,恐怕叶柏涵住所发生的一切甚至不会被内坊的一众长老和外防坊主察觉。

这就能给有些人更多时间来完成某些不为人知的计划了。

但是,恐怕谁也想象不到,林墨乘本人竟对自己也能这么毒辣,竟然能够直接强行挣破捆仙索的束缚,反杀了袭击者,虽然也导致自己因此而成了一只死鱼。

之后叶柏涵并没有把林墨乘接回来,但是却日常避过众人到城主府来为林墨乘医治和疗养。

天舟城目前的情况很复杂。

随着入侵者的死无对证,对于整件事的调查也麻烦了许多。即使明知云兮有问题,但是在这件事之中,因为城主的消息来源不可透露,叶柏涵也不能贸然地前去问罪。

此时是天舟大市期间,进出的人额外之多,所以也难以盘查。叶柏涵琢磨着得从映月坊“失窃”的那一批货入手,就亲自盯紧了查。

云兮多年一直都挺觊觎叶柏涵的,一半是觊觎他的能力,一半是觊觎他的人。这位女仙的修为和手腕都极为不凡,否则混不成天舟山映月坊坊主。她的性子也跟一般那种清清纯纯少女心事的小女仙不太一样,端的却是个大佬的架子,小情人鲜少有断的,但是到底比那些邪性的修二代有节操一点,没弄个三夫六侍。

叶柏涵对她没那个意思,她也不十分在意,平时对叶柏涵还挺客气,倒是并不把与云亭坊的积怨迁怒到叶柏涵身上。

不过叶柏涵查映月坊库房失窃案件的时候,云兮却明显没有那么好的态度,只是勉强地应了几句,就让别人去接洽叶柏涵了,那态度多少有点冷淡。

从态度上明显看得出异常。

云兮堂堂坊主,就算真的故意找林墨乘下了手,估计也并不会觉得心虚,至多就是面对叶柏涵时会有些尴尬……这尴尬还多数是因为彼此之间有几分交情。

叶柏涵基本已经可以确定之前的事情与她有关,只是不解云兮这么做的缘由——她到底是如何与魔道勾结上,勾结的对象到底是魔道的哪方势力,彼此之间的合作又深入到了哪个层次,她这么做是在知道林墨乘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还是其实是为了针对叶柏涵或者云亭坊……这些疑问叶柏涵都难以得知。

他也尝试着直接试探了一下,但是云兮虽然脸色变了,却矢口否认,看来是打算死不承认了。

叶柏涵没有直接的证据,也不好立刻派人上门喊打喊杀,权衡之下,只好亲自去调查库房的事情——映月坊的灵器丹药直接在叶柏涵的宅子里出现,还直接毁了他的宅子,这件事若是云兮阻拦他调查也说不过去,好在她也没有阻拦,只是手下一律一问三不知。

但是尽管如此,到底还是被叶柏涵找出了一些端倪。

如果真的被魔修入侵了库房,映月坊的损失定然会很大。但是事实上,天舟大市期间,映月坊的出货量一直不小,也没有衔接不上的迹象。

也就是说魔修给映月坊造成的损失并不大,但是如果真被破坏和劫掠了库房,损失怎么可能不大?要是损失不大,又何至于为此召集了内外坊所有重要人物?

对于这件事,映月坊方面的解释是他们之前正要清点货物,评估这次大市的供货量,所以才转移了一批货物。但是他们的损失依旧很大……当然,这话是真是假,恐怕只有在大市进行到下半年的时候才能判断了。

但是不管怎么看,这些解释也不过是太过凑巧的辩解。

城主对于映月坊可能勾结魔道的这件事也十分在意,他监视器来自然比叶柏涵方便许多,只是他经过的地方虽然没有行迹,却到底还是有神魂波动。

担忧被云兮察觉,城主一直没有太过紧迫盯人的行动,只在没有隔绝法阵或者不封闭的地方钻来钻去。

虽然效率不高,但耐不住他耐性足,时间久了,果然给他抓到时机发现了端倪。

他听到云兮跟一个人说道:“……看现在的情况,那人应该是已经陨落了,不过至今没有发现肉身,也不知道是被他收起来了,还是彻底泯灭了。不过麻烦的是他现在疑上我了……你可把我害惨了,我可不想……被那孩子讨厌啊。”

第249章

灵犀镜那头的人声音极冷, 声音中就带着一种极重的威势,说道:“别打他的主意。”

虽然语气平和,却彷如命令一般。

云兮听这语气,顿时也有些不快,她显然也不怎么把对方放在眼里, 便冷冷笑着说:“这是看不上我?可我看上的又不是阁下。这事儿……你管得着吗?”

她这话说得玄妙。城主之前听她说话, 总觉得她话里的那个“他”说的八成是叶丹师,但是此时听起来,却又有些奇怪了。

云兮那语气, 好像说话的那人跟叶柏涵有什么关系似的。

她说完这话,那边却是没有马上答。云兮正想冷哼, 城主却已然脸上一变——那一瞬间, 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神魂力量经由灵犀镜作为媒介瞬间爆发了出来,而在那魂力击中云兮的一瞬间,强悍如映月坊坊主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弯下了腰去。

而灵犀镜竟然因为承受不住这股神魂的攻击, 生生地碎裂了。

城主的心情顿时有点微妙。

这微妙来自于他记得这一股神魂的气息——当初他告诉叶柏涵说有神魂入侵了天舟山,那个神魂的律动与此时云兮对话的对象几乎是一模一样。

也同样强大。

云兮用十分惊愕的表情望着碎裂的灵犀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隔了灵犀镜还会被伤到神魂,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即使灵犀镜破碎了, 那一股神念竟然也完全没有要消散的意思,仿佛他根本就不需要法器,仅仅只依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做到一切法器可以做到的事情。

【别打他的主意, 否则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

男人的语气非常平静,但是却带了一股不容反驳的意味。

他没有说“你会后悔的”,而是说“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那看似没有不同的用词之中,却隐藏了极为霸道和残酷的意味。

也就是说,如果云兮坚持,他甚至不会给对方后悔的机会。

不管云兮自己有没有听到其中的不同,至少城主听得很清楚。神魂之间的交流有时候并不仅仅只依赖语言,也同时包含感情波动的传递,所以城主几乎确切无误地就接收到了男人话中的意思。

他皱了皱眉。

结果就听那男人说道:【另外,你知道你有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吗?】

城主和云兮几乎同时一惊,然后云兮猛然展开神魂触角向着城主的方向直奔而来,城主却是一个闪现,神魂已经出现在了老远的叶柏涵居室。

他把探听来的事情跟叶柏涵说了一遍。

叶柏涵瞬间紧紧皱起了眉头,问道:“你说这个人……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不但认识,而且恐怕关系亲密。至少对方和云兮都认为你们之间的关系相当亲密。”

神魂强大,关系亲密,而且想杀死林墨乘的……叶柏涵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到底会是什么人。他想了一名单的对象,然后很快却又将他们一一划去。

他认识的人里,确实有不少人符合其中的某两条线索,但是同时却总有一条线索是不符合的。比如色希音和他关系亲密,恨不得林墨乘去死,但是他的神魂并不算十分强大,至少没有强大到可以直接在万里之外震裂灵犀镜,然后让云坊主神魂受创。

而乌怀殊的神魂是不是足够强大不好说,但是修为却足够高深,压制云兮自然也不在话下,但是他对林墨乘这个师弟的感情很深,即使明知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却也绝对不会希望林墨乘去死,更不用说主动设计。

……而且这一次出手的是魔道,协助的云兮,叶柏涵不记得自己跟除了林墨乘之外的魔道之人有什么牵扯,唯一还算熟悉的紫鳞王,关系也没有到云兮与对方口中那么亲密的程度。

叶柏涵的眉头越咒越紧,几乎快要拧到一起。

却到底没有足够的线索。

林墨乘那一夜也是干得够好的,直接把所有入侵者都给留下来了,导致不但灭了对方的口,也灭了己方的线索来源。不过叶柏涵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当时他受到捆仙索束缚,要是出手不够狠辣果决,估计现在变成飞灰的就是他而不是那一群魔道中人了。

只是……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叶柏涵说道:“我在明敌在暗,既然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清楚,暂时我们还是谨慎一点最好。城主,接下来,我师叔还是再拜托你照顾一段时间吧。”

城主耸肩,说道:“没所谓。我便当自己多了个可以聊天的活人傀儡好了。”

虽然林墨乘的神魂和修为同时受损,至今开口蹦不出几个字,不过城主读唇语和表情的手段其实比叶柏涵娴熟多了,毕竟多活了这么多年呢。

和林墨乘聊天完全没有难度。

叶柏涵也知道城主寂寞空虚冷,林墨乘现在这种废人状态说不定还正和他意——又不能干什么坏事儿,又能陪他聊个天,还真像个活人玩偶。

叶柏涵对林墨乘这个老年中二病的节操是真缺乏信任,但是想了想,又觉得要是林墨乘好了,到时候就找人把他看得紧一点,长期对他进行洗脑式教育,务必要把他那一脑子害人害己的思想给洗干净了,到时候,再把他送回去给乌怀殊好好管教。

希望师叔从此以后能懂得珍惜别人对他的好意,懂得顾虑他人的心情。

不过在那之前,他现在修为大损,外面又有人虎视眈眈,却是不好放出来见人,所以叶柏涵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林墨乘还活着的事情,只能暂时拜托城主把他掩藏起来。

在天舟山,没有人比城主更加擅长藏起一个人了。

但是藏起来之后,该调查的事情还是需要调查。

城主问叶柏涵:“你觉得你身边的人,谁最有可能是那个镜中人?”

叶柏涵回答道:“如果说想要师叔死的念头最重的人,肯定是我二师兄。因为以前的事情,二师兄有点恋兄情结,而且他对我的安危特别上心,总觉得随时随地都有人会害死我……巴不得我什么闲事都不管,谁都别上心。”

城主愣了一愣,却是说道:“你这说法,说得好像你师兄爱慕你似的。”

叶柏涵说道:“这世上也不是只有爱慕之情才能让人全心相待——父母,兄弟,子女,至交……都是天下至真至深的感情。我前生……祖父为了不拖累我,甚至自己了断了自己的性命。我如今连他的模样都记不起来了,可也只有这段感情,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城主听了,沉默了一下,说道:“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叶柏涵便继续说道:“不过,我二师兄绝对没有这么强的神魂力量,正确来说,因为家族血脉的关系,他的神魂力量比一般修士还要弱一些。”

城主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若不是你二师兄,你还能想到别人吗?撇除动机,只说力量的话,你熟识的人里面,谁能做到这种程度?”

叶柏涵苦思冥想,但是却并没有相应的线索。思考的过程之中,关于明皇的事情从他脑中一闪而过,可是转眼又觉得太过荒唐。

不论如何明皇毕竟也只是个人间帝皇,修行不过数十年,就算在凡人之中再怎么如何有帝王之威,也不至于在神魂力量上可以压制云兮。

但是尽管如此,叶柏涵还是开口说道:“非要说的话,唯有一个人目前的修为,我一直觉得有些神秘莫测,无法判断到底到了什么进境。”

城主问道:“谁?”

叶柏涵回答道:“我父皇。”

城主顿时怔了一下,才问道:“明皇?”

他听了这个回答之后,却是皱紧了眉头,在屋子里绕来绕去转了半晌,然后说道:“……我记得,剿灭魔道之事,明国在这件事里面表现得非常积极,甚至连抓住林墨乘的捆仙索和缚仙阵都是明国方面派人送来的。”

叶柏涵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城主又是半晌没有说话,半晌之后,开口问道:“蓬莱人妖之间已经争斗很多年,但是近年来的情况鲜有外传,谁也不知道目前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捆仙索和缚仙阵都是青玄神君的看家本事……你父皇是从何得来的?”

叶柏涵略一迟疑,回想了一下,才说道:“……此事我还真的就不清楚。不过父皇好像和蓬莱那边的人修有不小的交情。”

这样一想,叶柏涵也觉得自己对于明皇和明国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关心了。无论如何明国总是他的故乡,明皇则是他的父亲,他却对他们毫无探究之心。

大约叶柏涵本能上也在逃避与自己凡尘的国家与父亲有太亲密的接触。皇室本来就诸多纷争,何况当今的明皇还是个修士?叶柏涵已然隐隐觉得明皇子嗣单薄是自己主动为之,这种情况下,作为唯一活着的皇子,既然去求了仙道……识相点就不应该回去,招惹风波。

然而想是这么想,此时的情况却不容许他继续装聋作哑。

叶柏涵开口说道:“……回头,我去探查一下蓬莱和明国的情况!”

第250章

叶柏涵说的是必要的作为, 城主也觉得,无论镜中人是个什么样的态度,看上去对叶柏涵倒是不像有恶意。

如果是明皇的话,就算真的想杀林墨乘,应该也不至于波及到叶柏涵。

想到这一点, 叶柏涵和城主忽然对望了一眼。

这一眼之间, 两人瞬间都明白了对方未曾说出口的疑问。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明皇所设计,那么色希音的事情呢?色希音在前往中州的路途上遇袭,因此而身受重伤, 引得叶柏涵不得不亲自去救……这件事里面,到底有没有明皇的手笔?

叶柏涵说道:“魔道入侵的时候, 我在中州给二师兄治伤。二师兄的伤势十分严重, 已经伤及了根本,若不是我本人去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城主听了,思忖道:“既然如此, 你二师兄在这件事上应该是清白的。只不过,你父皇若是仅仅为了引开你就连你二师兄都下此毒手……也未免太过心狠手辣。”

叶柏涵停顿了一下,才说道:“……问题在于,我也不确定二师兄在这件事上是不是真的清白……”

城主顿了一下,觉得叶柏涵有些过于多疑了:“难不成你二师兄还会为了故意引开你而废了自己?”

如果是色希音的话……叶柏涵也不肯定他是不是真的会这么做。

就本性上来说, 兄弟两人都有一种视生命为尘土的气势,可以说是相当豁得出去。但是两人豁得出去的理由却有很大的差别,叶柏涵自己觉得自己的理由理性很多……当然也不值得称赞。

但是色希音做事的风格就相当激烈和极端了。这种极端本身就出于他的生理和感情状态——因为不会疼痛, 所以杀人或者被杀都少了一个普通人必然会有的闸;因为感情体验很淡泊,所以一方面充满了执念,另一方面又在为人处世上显得十分冷漠。

这种态度是无差别的,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都不会特意区别开来……除了叶柏涵之外。

这样的色希音,如果觉得林墨乘活着会妨碍活着破坏叶柏涵的人生,确实是有很大可能会痛下杀手的。

但是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论色希音到底有没有参与这件事情,袭击林墨乘的主谋应该都不会是他。镜中人的神魂太过强大了,并非色希音可以伪装的程度。

所以城主离开之后,叶柏涵就主动联系了莲生一。

他向对方问了关于蓬莱的事情。其实蓬莱之事他之前也算是有了不少的了解,只是这次问起的时候,问的却详细了许多。

“……我就想问最近的事情,莲和青玄神君最后怎么样了?他们真的就突然消失了?具体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消失的。”

莲生一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莲一直在蓬莱,又不在蓬莱。莲和青玄闹崩之后,不知为何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不见,甚至没有同任何人告别就离开了蓬莱,至少青玄是这么说的。但是我们一直怀疑莲是被青玄给关在了什么地方……后来过了好些年,青玄突然带着莲回来了,但是那时候的莲已经变成了男身,而且失去了自身的意识,一直昏迷不醒。我们当时想要抢回莲的身体,甚至准备好了放弃泽山带着莲直接逃去一个青玄找不到的海外仙山……结果,青玄却仿佛识破了我们的想法一样,抢先一步做了我们计划中的事情。”

“他带着莲消失,在西域建立了小蓬莱,完全没有再让我们见到莲。我们曾经数次打上小蓬莱……却到底敌不过青玄和他手下的修士……人类,真是可恨啊……”

莲生一低下头,露出了些许略带讽刺的笑容,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可是六十一年前,他突然回到了泽山,然后把莲的身体换给了我们,说是让我们保护莲……可是保护个头啊!你的魂魄,根本不在那个身体里!”

叶柏涵听到这里,终于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他问道:“……这么说,难道莲还活着!?”

莲生一点了点头:“肉身,修为和神魂都还在,但是就是从来没有醒过。莲,你还能回到原来的身体里面吗?”

叶柏涵顿时噎了一下,才说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去啊。而且,现在这个身体我用得还满习惯的……”

这就相当于拒绝了。不过莲生一也已经猜到过这个结果,倒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咬了咬嘴唇,说道:“不管怎么样,你现在的肉身太脆弱了,很难保护好自己。你还是考虑一下吧……若是能回到原本的身躯之中,大家也会安心很多。”

……到时候,他就不用这样继续和人族勾勾缠缠了。

当然,这个想法莲生一没有说出来。

他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青玄。据我所知,他后来既没有再在蓬莱出现过,好像人也并不在小蓬莱。可是到底去了哪里,我们也没有具体的线索。”

然后他紧皱眉头,说道:“……不过,我们之前有同伴依靠占星得知,他很可能再次化身凡人,依靠治理一方攥取功德,以图在修行上更进一步。之前我们还怀疑过明皇,不过若是青玄,应该不会化身成明皇才对。”

叶柏涵顿时心头一惊。

被莲生一这么一提醒,叶柏涵突然察觉了很多东西——他几乎脑子一动就算出来六十一年这个数字后面代表的含义——白袭青死于六十一年前,白袭青一死后不久,明国太子就有了一个小皇子,也就是现今的明皇。

这时间点合起来……却是让人充满了微妙的不安。

如果明皇是青玄……这也太过骇人听闻了?青玄神君想做什么!?

却听莲生一说道:“人类讲究伦理道德,青玄虽然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可是好歹是儒士出身,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身份关系,除非他对莲已经死了心。所以我们仔细测算之后,觉得他也有可能只是化身成了书生,试图再次执宰一国,同时接近你。”

……若真是这样,叶柏涵觉得他们之前的孽缘应该是已经快耗尽了,因为他六岁就被乌怀殊直接抱走养在了山上,这辈子就没见过几个明国的青年才俊。

但是,他心里又隐隐有另一种想法,觉得事实跟莲生一的猜测可能并不相同。

青玄就算化身书生,难道真的会心甘情愿在明皇掌控下的明国老老实实当官治世,甚至将自己手上的心腹人手借予明皇使用?像明皇那样的一代君王,又如何忍得了那样一个随时可能威胁到自身集权完整性的人物?

以叶柏涵对于这两个人物模糊的印象,他们若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是完全不可能在同一块地盘上共存的。

他的直觉隐隐试图告诉他一个真相,然而这个真相却又是叶柏涵所不愿意直视的,于是因此感觉到揪心不已。

他想,等到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或者告一段落,他是不是应该先回一趟镜都,见见父皇母妃的同时,也把这其中的恩怨理理清楚。

然而事实上,叶柏涵还没有下定决心之前,却已经有人替他做出了决定。

天舟城开市第二个月,林墨乘依旧“下落不明”,色希音和金梳玉等人却遥相呼应,在一个月内先后灭掉了四波魔道势力,直接导致魔道的形势大崩。

然后这个时候传出了魔君已然被背叛者勾结仙道大能趁其不备围杀的消息,说得信誓旦旦,一时之间引得人心惶惶。

而真正可以作为证据的就是林墨乘的仙器长鞭。

叶柏涵让蓬莱妖修带着长鞭组团杀了几拨魔道中人,直接就导致这个谣传变得相当可信。这种情况下,许多魔道众人的信心不可控制地受到了极大的打压,一时之间频频在厮杀中折损人手。

形势已经明朗。

然而就在这个是胡,天舟城出现了一群自称来自明国的修士。

他们是来找叶柏涵的。

叶柏涵本人的来历在伽罗山有不少人知道,但是在天舟山知道的人就少了很多。所以管理出入的协会修士听说对方来找明国皇太子的时候,表情都有点懵。

“明国太子?你们太子怎么上我们天舟山了?难道是哪个修士拐上来的?”那修士听了之后,马上浮起了不好的联想,立刻说道,“若此时为真,我这就上报协会,定然帮你们把人找回来,违法的修士也会严加处置——”

那修士没想到天舟城的修士脑补这么多,赶紧打断,说道:“道友误会了,殿下目前应该是自己在天舟城中进修。只是毕竟多年不曾回朝,所以我们特意来迎接。”

守门的修士简直惊讶:“自己在天舟城修行?可没听说过城里有明国的太子啊?你们殿下藏得可够深的啊。嗯……他用的什么名字?”

那修士说道:“殿下名讳上柏下涵,如今据说正是天舟城内坊的长老。”

那修士翻名册的手顿时停了一下:“……哈?”

第251章

守门的修士名册也不翻了, 抬头就一副“你逗我”的表情看着对方,眼里满满都是鄙视:“你说什么?”

那修士不知道对方为何是这个反应,但是猜测可能是叶柏涵一直隐瞒身份,所以对方觉得不可思议也说不定。但是叶柏涵在天舟城拿了一个长老之位这件事还是挺多人知道的,他很确定这个消息是真的, 于是便重复了一遍:

“我们殿下在贵城担了一个长老之位。明国国姓为叶, 殿下名讳上柏下涵,也有人称他叶丹师,应当不算默默无名之人。”

结果却见那修士把手上的书简甩了甩, 说道:“废话,叶丹师当然不是默默无名之人。你知道今年大市, 有多少丹器由他改进过吗!?就说现在城中卖的最好的丹药, 大半都是经过叶丹师改良的。”

“但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叶丹师是明国皇子这种事情啊。你们不会是来碰瓷儿的吧?”

修士们:“……”

碰瓷儿这用法不太对,但是修士大致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天舟城里面多的是叶柏涵脑残粉,加上这阵子叶柏涵在云亭坊的宅子还炸了,引得城中为内坊办事的修士都很敏感。

这边起了争执, 很快有人通知了叶柏涵。叶柏涵知道之后,确认了来者的身份,守门的修士才十分勉强地把他们放了进去。

来人是来接叶柏涵回镜都的。

为首的修士说道:“现今形势已经稳当,陛下让我们务必接殿下回京一趟。”

叶柏涵问道:“父王和母妃还好吗?”

修士说道:“陛下十分安健,只是林妃年纪渐大, 又不曾修行,最近一场小病就有些忧思过度,应当是极为想念殿下, 却又不说。凡人寿命有限,若是殿下能回去陪伴一段时间,多少也能全了林妃一腔母爱。”

叶柏涵沉默了片刻,心里隐隐还记得上次分离时候母妃说出来的那些话。如果一切真如他预测,恐怕明皇对于林妃的所有小心思都早就一览无余,只是不戳穿,放任她去战战兢兢,生活在恐惧担忧之中而已。

如果林妃有病,那肯定是被明皇给逼出来的。

虽然母子缘分不深,但是叶柏涵也无法不念及林妃那深藏不敢透露的一片母爱,而且他也确实有一些事情必须跟明皇本人进行确认,便说道:“待我处理些事情,便会回去镜都一趟,望诸位稍等。”

毕竟是“殿下”,众人也不可能逼迫他立时出发,虽然明皇强调了“一定”要把人带回来,但是几天时间众人还是能等的。

于是几天时间,叶柏涵处理了一下身边的事情,把自己离开之后手下要做的事情也都安排和交代了一下,又选了一下这次要带的人手。

说是“回家”,但是这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却是极为难说,为了以防万一,叶柏涵还是准备带些可信的人一起回去。

结果他选择人选的时候,别云生避开众人,在他耳边说道:“不要带你大师兄……镜都对他来说很危险。”

叶柏涵愣了一下,却回头看了别云生一眼。

别云生的神态很凝重。

叶柏涵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把韩定霜留下来。

韩定霜平日里很不喜欢离开叶柏涵,不过如果有足够的理由说服他的话,他即使不愿意,也会勉强听从劝说。

叶柏涵花了大力气,总算把他劝服了下来。

照理说,别云生是明皇的人,应该是听从明皇做事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三番两次地暗中提醒叶柏涵,叶柏涵也都不由自主地相信了他的提醒。

他最终还是相信了自己的直觉。

直觉告诉叶柏涵别云生可信,叶柏涵就决定尽量地信任他。

韩定霜对于被留下来这件事是很不快的,不过叶柏涵说了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又说这次是回镜都,那是明皇的地盘,叶柏涵堂堂皇子,也不可能有人来害他。又说之前的意外刚过去不久,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人窥伺叶柏涵的住所,让韩定霜帮忙守着点。

这样好说歹说,好歹是把韩定霜给说服了,答应留了下来。

只有叶柏涵就准备出发。

这一次去镜都,虽然叶柏涵口头上说回家没危险,又把韩定霜留了下来,但其实丝毫也没有疏忽大意。他细心挑选了随从,又把要回镜都的事情跟乌怀殊,色希音,城主,蓬莱妖族等几方都细细交代了一番,然后才跟着镜都来的修士坐上了飞梭。

数日之后,众人终于回到了镜都。

叶柏涵进城并没有惊动很多人,不过有修士去上报之后,就有许多人赶了过来。其中明皇是最快的,见到他之后,十分欣慰地说道:“……你长大了。”

虽然离家十余年,但是除了最初的那几年,叶柏涵和明皇之间一直有在彼此通信,那种陌生感倒也不算太过严重。

叶柏涵开口说道:“父皇,我想问您点事……”

结果明皇却打断了他,说道:“不管什么事情,都不必急于这一时。你母妃可想你呢,你妹妹也没见过你这个哥哥几次,你现在回来,理应当多花点时间与她们一起才对。”

这话说得也是道理。

叶柏涵到底还是压着心头的许多疑问,转身去见林妃了。

见到林妃的时候,他顿时吓了一大跳。

“母妃,你怎么……”

林妃却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只是见到叶柏涵的时候,突然就喜极而泣,拉住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说道:“一眨眼……你就长这么大了。”

她的眉目依稀有当年的轮廓,可是人却苍老了许多。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也不过几年前,其实那时候林妃就有些憔悴了,但也没有这次来得明显。

她也快四十了。

四十岁其实根本不算老,明皇四十多岁的时候看上去还如青春少年一般。林妃虽然是凡人,但是身为宠妃,应当有很多保养身体容貌的条件才对。

但是如今看起来,她却比一般官宦人家的妇人看上去苍老憔悴了许多。

叶柏涵怔愣之后,半晌没有说话,却是十分心痛。

她是活生生被环境给逼出来的憔悴。

光看叶柏涵的样子也知道,林妃当初是怎么样一个艳冠群芳的美人,否则不会为明皇生下皇子。但是叶柏涵看她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担得起“宠妃”这个词?想必有人看到林妃和明皇的模样,都会很奇怪为什么林妃还能受宠。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叶柏涵虽然不知道宫中的情况,但猜测得却十分准确。如今明国的皇宫,如林妃这等年纪的宠妃还真的就只有她一个了,剩下的全都是双十年华上下的妙龄美人,且出身官宦人家,每一个背后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背景关系。

而那些曾经受宠的妃子,要么人老色衰,要么“病故”,因为没有子女,甚至没有在这座宫城之中留下太多的痕迹。

人人都羡慕林妃色衰而爱不弛,或者羡慕她有子女傍身,却只有林妃自己感觉得到,明皇心里对她并没有真正的爱意。

她是为了一对儿女而活着的。

她心里并无怨恨,因为比起其它的妃子来说,她至少还活着,衣食无忧,还有一对儿女。可也因为如此,她时时刻刻担忧着叶柏涵会不会突然传来死讯,又担忧小女儿有天莫名其妙地被人毒害了。

这种事情在宫中实在不算稀奇,尤其是大明宫中目前除了叶柏涵之外竟然没有一个皇子活到了十岁,更是在宫人心里平添了一点恐怖意味。

但是这些都不能跟叶柏涵说。

林妃在叶柏涵面前又哭又笑,情绪激动,其实却压下了心底最深处的那样心事,并没有在明皇面前露出丝毫端倪。

叶柏涵见她情绪激动,只好温柔抚慰。他拉住林妃的手,发现她一双手都颤抖得不正常,不知道是因为情绪不稳,还是身体出现了问题。

他却并没有揭露,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用灵力探查着林妃身体里紊乱的卖相,一边耐心地听她絮絮叨叨一些旁枝末节。

然后叶柏涵察觉了一点异常。

林妃一直在说一些鸡皮蒜毛的琐碎之事,有时候甚至会把之前说过的事情都拿回来重复一遍,有一瞬间叶柏涵还以为她老年痴呆了,但是探查之后发现并不是。

她似乎是故意一直说话,哪怕找不到话题也要强行说下去,原因为何叶柏哈不知道,但是林妃已经把他三五岁时候的时候翻来覆去说了两遍了。

她想表达什么?

叶柏涵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暗中揣摩着。

事实上,林妃在等明皇不耐烦地离开。她担忧叶柏涵的处境,有些话只敢在私下与叶柏涵说,但是偏偏平日政事繁忙的明皇却十分有耐性地坐在一旁,强行与母子俩扮演着气氛温馨的一家三口。

叶柏涵慢慢也看出了林妃的目的,在听林妃说完了一些闲话之后便站起了身。林妃吃了一惊,却是猛然抓住了他的手,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大力。

叶柏涵吃了一惊,才握住林妃的手,说道:“母妃别急,我与父皇说几句话,并不走。回头母妃要将多久闲话,我都陪您,好吗?”

第252章

他语气温柔而坚定,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他的话。林妃愣了一愣,略一迟疑,却真的放开了他的手。

叶柏涵便去跟明皇说了几句话。

他说的是丹材的事情,说是看林妃身体虚弱,想为她调理一番, 又担心手头上的丹药丹材药性过烈, 林妃承受不住,只能重新炼制一批适合林妃身体状况的丹药,只是不知道药材要去哪里弄, 问明皇能不能找人调配些药材给他。

明皇自然不会拒绝这点小事。

叶柏涵之后果然让人给他筹备起了药材,一路忙碌到天色昏黄。明皇见他一直忙碌, 不惜把林妃所居住的宫殿弄得乱成一片也没寻到空闲, 却是笑了笑便带人先走了。

等明皇走了,叶柏涵就屏退了收拾丹材的宫女,然后罩上了一层结界,然后说道:“好了, 此地应该安全了。母妃有什么话尽可以现在说。”

林妃便开口问道:“你回来做什么!?我不是叫你不要回来了吗!?”

叶柏涵说道:“并非我想要回来,是父皇主动派人去接我回来的。”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才说道,“何况,母妃如今这样憔悴, 我也做不到一直不回来,放任母妃这样继续憔悴下去。”

林妃听了,表情复杂, 又带着几分凄哀,半晌,竟是噫噫噎噎地低声哭了起来。

叶柏涵顿时愣了一下:“母妃!?”

林妃又哭了几声,勉强停了下来,说道:“我有时候想,你若不是生在我肚子里,那也是好的。”

叶柏涵说道:“母妃何必说这样的丧气话?”

林妃摇了摇头,说道:“并非丧气话。柏涵,世间的帝王鲜有不心狠的,但是历代的皇帝算下来,虽也没有你父皇心狠。”

这就是诛心之言了。

叶柏涵半晌没有说话。

林妃说道:“不管你父皇把你接回来是为了什么,你若是能走就早日走。若是走不了,也不要和朝中大臣有什么纠葛往来……这明国是他的明国,你若是要修行,就好好修行,不要沾染这些俗世的争权夺利。”

身为皇帝妃子,诞下了当朝唯一的一位皇子,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去争权夺利,抢夺那个至尊之位,对于林妃来说,这绝对是她对于长子最深沉的母爱了。

叶柏涵也不免为之动容。

然后他开口说道:“放心吧,母妃。我对于皇位不感兴趣,父皇本身是明君,现今不说其它国家,至少我国是四海安平,百姓也是安居乐业,我无心破坏这一切。”

林妃听了,顿时放了一点心,说道:“若是如此那是最好。不过即使如此,也记得同你父皇表明心迹,亦要记得避嫌。”

叶柏涵一一又应了。

林妃安下心来,又与他说了许多宫中生存的要诀。其实叶柏涵并不需要这些要诀,但还是一一记了下来,以便让林妃放心。

之后他又费了很大功夫给林妃梳理经脉,驱逐毒秽,调理五脏。林妃不是修士,肉身大体来说比较脆弱,所以叶柏涵也无法直接使用修行界的药物食材给她调理身体,只能根据她的身体情况现配药方,现制汤羹,为她调养。

效果极好。

没过几天时间,林妃的精神就好了很多,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看上去整个人都跟返老还童了一般,显出少年时的几分娇艳明媚,倒是令宫中大为哗然。

明国这几年招揽了许多修士,但是这些修士多数是剑修或者法修,偶尔有些丹修一类的人物,平时也都专注于配置修士使用的丹药或者自己修炼,自然没有时间陪朝中女眷胡闹。

所以叶柏涵这次出现,反而是第一次让一众宫中女眷见识到了修士们的手段。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叶柏涵在宫中的身份实在太过于超然,即使再受宠的妃子也不敢去让明皇唯一一个活到了成年的皇子去为自己炼制美容养颜的丹药,更不用说出去这位皇子的母妃之外,明皇对于任何一个妃嫔都称不上是盛宠,也让妃嫔们没有恃宠而骄的底气。

这个过程之中,叶柏涵完全表现出了对于朝臣们的漠不关心,与对皇位的不感兴趣。他很少主动与外臣交流,即使有对话的时候也很少出现六个字以上的回答,更多的时候甚至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既不关心朝堂事务,也不关心皇都势力,一天到晚除了跟在林妃身边嘘寒问暖,就是修炼和炼药炼器,始终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让所有人都可以明显看出,这位修行有成的皇子殿下根本就无心于朝堂。

这态度表明之后,聪明人就都看明白了,叶柏涵并没有想要登位的意思。事实上,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叶柏涵做了一个相当聪明的选择。毕竟现今的明皇春秋鼎盛,而且一副不知道要春秋鼎盛多少年的样子。别说皇子,就是宰执大将都要被他压制,叶柏涵要是盯着那个位置是绝对没有前途的。

奇怪的是,儿子不争位,林妃也不着急。作为一位盛宠二十年的贵妃,她前段时间其实已经显出了些许老态,就连脸上也有了一些细纹。

结果儿子一回来,她人变年轻了,细纹没有了,整个人甚至都彷如回到了二八年华,顿时让其它妃嫔都艳羡不已。

叶柏涵也不含糊。他十余年不曾回宫,回来的时候却是把林妃给伺候得妥妥帖帖的。不但如此,他还特别给他娘面子。身为皇子,叶柏涵地位超然,一般谁也差遣不动他,可是只要林妃提出来的事情,不管多麻烦他都绝对会为之办妥了。

之前养颜美容的丹药有人想要从他这里求,却是根本没有途径。但是若是对方能讨好了林妃,哪怕是逗她笑上一笑,叶柏涵就特别好说话。

他对自家妹妹也极好。小公主因为林妃的养育方式,性格特别警戒和多疑,可是对这哥哥却依赖得很。叶柏涵又特别擅长带孩子,仿佛天赋里就有一项叫做育儿精通,没两天就偷走了小公主的心,让她从此迷上了跟着自家只见过一面的哥哥跑进跑出。

等到一波客人离开了之后,林妃脸上还带着些许笑容。她是好多年日子都不曾过得这样畅快了,一时之间甚至连郁结都不见了。

只是叶柏涵进屋之后,她却忍不住双眼一红。

叶柏涵见她这副表情,立刻问道:“母妃?怎么了?”

林妃红着眼睛,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你小时候。你小时候特别乖巧又可爱,简直像是小仙童。你那些早夭的兄弟姐妹小时候都闹腾,就你一点不闹腾,而且又早慧又懂得疼人。”

这样说着,她的眼中露出了怀念的神色,说道:“……我还记得有一次,大家在御花园赏花,瑛妃想是嫉恨我前日得了赏赐,一直挤兑我。偏偏我林家清贵,弟子也文弱,确实不如她家子侄英武出众。”

“我那日心里堵得慌,却不防你躲在旁边偷偷给我画像。那么小的人儿,画出来的东西却像模像样的。宫女送上来的时候,瑛妃她们的眼睛都青了,你还促狭地连她的女官都描了个身影,只偏偏漏过了她。”

叶柏涵听了,回忆了一下,才笑说道:“我那时是故意的。”

林妃说道:“我知道……你在给母妃出气。”然后她说道,“我当时就想,瑛妃的子侄英武林家的子弟文弱又如何,谁又能比得过我的涵儿。或者也因为这样,你自从就特别讨你父皇喜欢,或许正因为如此,才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

她沉默了许久,说道:“……瑛妃也死了。”

叶柏涵听得一惊,却是伸手握住了林妃的手。

林妃看着他,表情看上去既像是要哭又像是在笑,嘴唇抖了好半晌,才说道:“你也留了这么多日,差不多时候就回去吧。既然要修行,就不要留恋凡尘了。到我百年之后,也不必来送我,什么时候要是路过了,再来拜祭一下就好。”

叶柏涵叫道:“母妃!”

他没想到林妃会说这种话,甚至连死后的事情竟然都已经考虑好了。即使长年不见,但是再见面之后,叶柏涵跟随在林妃身边,也完全能感受到林妃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叶柏涵小时候其实是宫女看顾的时候更多,但是如今小公主却很多时候都是林妃亲手养育。叶柏涵知道,这并非林妃爱他少一点,而是林妃当时年少,是叶柏涵让她感受到了分离的痛苦与不舍。所以如今她才要尽量多看顾小公主一点。

可是即使这样不舍,即使母子在一起的日子让林妃感到这样舒心快活,她却仍旧要赶叶柏涵走,要重新去过她阴郁又死气沉沉的人生。

叶柏涵一瞬间甚至失了声。

然后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明显的动静。

宫中的侍女被摒退之后,就一直守在门口,此时却等不及禀报,就进来说道:“娘娘,有圣旨到了。”

林妃听了,愣了一下,却是由叶柏涵扶着起了身,然后出了寝殿。

明国宣旨的时候并没有叶柏涵看过的电视剧那么夸张,宫人行礼后把一卷黄帛递给了林妃,然后传达了明皇的旨意。

第253章

听到圣旨的内容时, 林妃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接过圣旨,打开来匆匆看了两眼,盯了半晌,许久反应不过来。

圣旨上宣告,朝中已经议定, 在月余之后的黄道吉日, 进行太子的册封,同时封林妃为皇后。

如果二十年前出现这个旨意,林妃会欣喜若狂, 若是十年前,林妃或许也会心头一松……可是此时此刻, 她感到只有茫然与惊惧。

她看着那圣旨的表情甚至有如看到一只会吃人的怪兽, 一副恨不得把它从手上甩出去的样子。但是林妃到底是混迹皇宫二十余年的宫妃,即使被环境逼得有些神经质,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她强行压抑住了不安和疑虑,向着皇帝所在的青龙殿行礼谢恩之后, 送走了传旨的太监,就坐在床边发起了呆。

叶柏涵对于这个圣旨感到了麻烦,可是更加担心的是林妃的反应。

他开口叫道:“母妃!?”

林妃清醒过来,开口对叶柏涵说道:“四十多年前,那时我甚至还没有出生。你父皇当时的皇后, 也是他唯一立为皇后的女子,是我的姑姑,如果按照你外公那边算, 你要叫姑祖母。”

叶柏涵不想对于这种混乱的婚姻关系发表任何意见。

不过林妃似乎也不需要他发表意见,她只是需要诉说而已。

所以她继续说道:“我姑姑是个很好的人。其实我们林家人性子都比较弱,并不适合卷到皇权争夺之中。不过当时是你父皇自己看上了你姑姑,所以她就嫁了。他对姑姑还是很好的……我姑姑其实是侧妃,不是正妃,只是你父皇登基之前太子妃就因为某个不太光彩的原因而过世了,姑姑最后就被封为了皇后。”

叶柏涵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其实就他所知道的关于明皇的那些事来说,明皇有这样的历史并不值得惊讶,甚至于……太子妃的真实死因都未必像宣称的那样。

“皇后姑姑是个好人。我很小的时候,她经常召母亲入宫,也会让我跟着一起去。她让人给我做很好吃的点心,还说等我长大了会给我挑最好的夫婿,我总是很害羞,躲在母亲身后不愿意跟姑姑说话,姑姑也从来没有生过我的气。”

叶柏涵说道:“……她一定很喜欢你。”

林妃点了点头,说道:“我也很喜欢她。”然后她继续说道,“我十四岁那年,差不多快及笄的时候,姑姑怀着孩子,还把我召进去,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夫婿。她说挑夫婿是一辈子的事情,一定要自己喜欢才可以。我当时还是很害羞,也不太敢去想这些事情,总觉得不应该,就没有说。”

“后来就再没有说。”林妃的声音里带了些许伤感,“姑姑是难产死的,那胎儿在她肚子里就死了。”

叶柏涵没想到先皇后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去世的。林妃跟先皇后的感情似乎真的很好,叶柏涵再次握了握母亲的手。

“我在姑姑的灵前哭得死去活来,然后被陛下看到了。陛下说:你真的很伤心。又说:你长得很像她,果然是姑侄。”

“……然后,我就进宫了。”

叶柏涵半晌没有说话。

明皇是个渣,这个已经是个无需分析辩证的事实。他只是觉得母妃很可怜,她其实很好很温柔又坚强,可惜明皇并不爱她。

他怎么舍得让她这么伤心?

可惜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是多余。

林妃说完这些之后,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父皇对你还是很不一样的。也许是因为你是他第一个孩子,所以就算他对别人冷酷一些,对你还是很宠爱的。只是这份宠爱又能维持多久呢?如果有一天你的存在威胁到了他的地位……我也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到底是福是祸。”

若是被立为太子,叶柏涵自然就不能随便离开明国了,叶柏涵本身是不太能够接受这种结果的。但是对于林妃来说,她肯定更加希望叶柏涵能够留在身边。而明皇愿意立儿子为太子,立林妃为皇后,某种意义上似乎也代表着他对叶柏涵有挺深的感情,应该不会随便让叶柏涵遭遇危险。

这件事对于林妃无疑是一个十分挣扎的选择。

叶柏涵皱了皱眉。

虽然他确实对林妃有感情,也不想看到她难过,可是他完全不想当明国的皇太子。一来他不会一直停留在明国,习惯了修行者自由自在的生活,再让他被困锁在一座这时代的皇城之中,那绝对不是一件让人觉得快活的事情。

另一方面来说,他虽然琢磨不透明皇到底想干什么,却觉得明皇想做的事情与林妃想象之中完全不同。

如果明皇的身份真的如同叶柏涵猜想的一样,那么他的残酷和冷漠之处,林妃绝对不曾真的见识过。

他对林妃说道:“母妃,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不是真的适合当这个皇太子?”

林妃愣住。

叶柏涵便柔声一点一点剥碎了分析给她听:“你说林家人性子绵软不适合卷入皇权纷争,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性子有点太温吞,不适合治理一个国家。如果说父皇是一个明君的典例,我大约就是一个亡国之君的典例……”

林妃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变,低声喝道:“……浑说什么!涵儿你明明生性温善,怎么可能变成暴戾的昏君?”

“不是暴戾的人才会变成昏聩的亡国之君。”叶柏涵如是说道,“而且我也不喜欢党争,不喜欢勾心斗角,更不想迎娶那么多嫔妃,纵容她们或者利用她们平衡局势,让她们成为皇权的牺牲品。”

林妃听了,半晌没有说话,许久才叫了一声:“涵儿……”

她想起叶柏涵小的时候。那孩子特别乖巧听话,甚至在地上看到蚂蚁都不会踩,而会避开它们的队伍绕过去。

他从不恃强凌弱,仗势欺人,对待太监侍女的态度都很温柔很体贴。那时候林家舅舅就说了,这孩子太软,恐怕长大了会管不住人。

但是也有人说那是因为大皇子天性仁善,是明君的料子。

林妃自然更喜欢后一种说法。

可是叶柏涵说他不喜欢,不喜欢当太子,不喜欢治理朝政,也不喜欢娶后宫嫔妃……若是他不喜欢,林妃要逼他去做吗?

林妃许久没说话。

后来两人没有再讨论这个问题。

等林妃睡着之后,叶柏涵就主动去找了明皇。

双方都是修行者,虽然是皇宫里行走,却完全不会惊动到任何人。明国皇宫四周和皇城四周现今都设置了结界法阵,似乎是叶柏涵被乌怀殊掳走之后才设立的,不过叶柏涵也无需去破解,因为他本来就在法阵之中。

他到了殿外,明皇就察觉了。守在门口的侍卫看到是叶柏涵,正想要阻拦,却不料殿中远远地已经传来一声命令:“让他进来!”

那声音远远飘来,音量并不大,却十分清晰。几个侍卫只好齐齐叫了声殿下,然后让开了身,把门让给了叶柏涵。

叶柏涵进了殿里,随手就布置了一个隔音结界,然后走向了明皇。

明皇甚至没有抬头,就直接开口说道:“你这个习惯不太好,如果以后当了太子,一定要改,否则很容易引得那些老顽固跳脚。”

叶柏涵说:“……我不会当这个太子。”

明皇听了,停了一下批写奏折的朱笔,然后放了下来,抬头问叶柏涵,“你不当太子,还有谁能当?你还有别的兄弟吗?”

叶柏涵说道:“父皇,你根本不需要一个太子,而且你要想要弟弟,随时都可以,端看你想不想。”

明皇说道:“不是谁都能当这个太子的。”

“我觉得我不能,父皇。”

“这可由不得你。”明皇如是回答道。

叶柏涵说道:“就算你一定要册封太子,我也不会受封的。”

明皇说道:“若是如此,你母妃会伤心的。”

叶柏涵顿时噎住。

明皇显然已经踩准了他的软肋。

半晌,叶柏涵突然开口叫道:“父皇。”

明皇望着他。

叶柏涵开口问了一个非常让人意外的问题:“青玄神君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直截了当,所以连明皇都愣了一愣。他没想到叶柏涵会选择以这种开门见山的方式问出这个问题。

但是即使被叶柏涵这样质问,明皇看上去也完全没有动摇的样子,他笑了笑,说道:“没有任何关系,除了我接手了他的势力。”

“没有任何关系?”叶柏涵对这个回答不是十分相信,继续问道,“若是如此,小蓬莱的修士为什么会听从你的命令?”

“你你你的……你还真是越来越无礼了。”明皇笑着,这样指责了一下叶柏涵的语气,却是猛然伸手,一把向叶柏涵抓了过来。

叶柏涵立时想躲,却不料那只手就如同如来佛的五指山,瞬间变得极大,如泰山压顶一般向他盖落下来。

第254章

这一掌看似缓慢, 却在那一瞬间将周围浮动的灵力全部引动,形成了一个力场。在那一瞬间,叶柏涵身周的灵力宛如实质,瞬间压迫得他无法动弹。

结果等到那手拍到叶柏涵身上的时候,却是极轻的一下。

叶柏涵方才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没想到明皇最后却是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一下。他说道:“这便是蓬莱修士为什么听从我命令的原因了。”

叶柏涵愣了一下, 才听懂他话中的言下之意。

他的意思是,蓬莱修士愿意听从于他,是因为他足够强大。

这个解释听上去没什么问题, 但细思又觉得问题很大。明皇确实很强,但是蓬莱修士也不弱, 他要强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一群修士大能主动来投?

怎么想也说不过去。

但是明皇这么说, 明显是不打算承认他跟青玄神君有什么瓜葛了。既然如此,就算叶柏涵继续追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所以他沉默了半晌,最后也只是说道:“但是我真的不觉得我适合当太子……父皇, 你看,我从小就在伽罗山上长大,除了炼药炼器什么也不会……”

说得好像伽罗山上的人都会炼药炼器似的。即使早就知道叶柏涵的修行之路,明皇听他这么说的时候还是表情有点抽。他开口说道:“不会有什么关系?这世上有几个人是生来就什么都会的?你才二十几岁,修行者寿命又这么漫长, 完全可以慢慢学。”

他走近了一下,手轻轻地搭在叶柏涵的肩上,绕过他的脖子穿过他的头发托住叶柏涵的后脑, 说道:“涵儿,有时候父皇真是后悔。”

叶柏涵愣了一下。

明皇说:“……后悔当年没有早点在镜都设下天罗地网,害你被伽罗山的人抢走,如今……与我都不亲了。”

叶柏涵为之一愣,然后才说道:“父皇何必这样说?无论如何,父皇都总归是父皇……”

明皇说道:“就算是为了你的母妃,留在镜都好吗?我知道你在伽罗山这么多年,跟你的师门更亲一点。可你师门全是修士,你母妃却只是凡人,就算现在开始修行,恐怕也很难短时间内修出个名堂了,何况你母妃体质虚弱,也不适合修行。”

叶柏涵心头一颤。

明皇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戳中了他心头最为脆弱的一部分。

叶柏涵对于亲情这种东西没有抵抗力。事实上,在他自己也完全不知道的过去,莲对于任何真挚的感情都没有抵抗力。

它天生地养,生来就没有父母,如同一片飘萍。事实上这也没什么,这世间所有花草树木都是如此。然而千不该万不该,让他见到了青玄。

……千不该万不该,让它有了灵性。

那是一切苦难和悲伤的源头。

那时的莲也许并不了解,可是此时的叶柏涵却是十分了解的。

即使了解,却并不后悔。爱是一切苦难悲伤的源头,也是喜悦依恋的起点。就如他当年与还未被点化的草木灵说的话一样。

……赐给你们的不止是灵魂和更漫长的生命,还有世间一切的喜怒哀乐。也许会被人欺骗,见识到这世界的丑恶与残忍,但也会互相依恋,见识到这世界上比阳光,雨露,花开,落雪更美丽的风景。

你们会不会后悔?

不管被他点化的那些草木灵会不会后悔,叶柏涵想说,他并不后悔。

爱一个人,成为一个人生命中最爱的人,即使最终会失去,会伤怀,会撕心裂肺会念念不舍,可是那都比从来没有拥有过好。

其实,对于叶柏涵来说,也许在“莲”的内心深处留下最深印记的并不是青玄神君,或者林墨乘。

……是母亲。

宿世的记忆渐渐飘散,但是在“莲”的记忆里,最美最难忘的感情永远来自于“母亲”。常年跟乌小福守在一件小小的屋子里,与她相依为命的秦思归;总是神经兮兮,喜怒无常,却十分依赖他,唯独对他千依百顺的楚夫人;在父亲失踪之后,独自一个人支撑起一个家,耗尽了生命最后的一点火花,却仍旧在临死之前仍为他忧虑的前世的母亲……还有忍耐着所有思念的痛苦,在遥远的镜都一直为他而祈祷的林妃。

这凡尘世间,再没有什么比爱更美。胜过花开,胜过莺语,胜过星夜,胜过暴风雨中飞翔的苍鹰。

因为它比花开更温柔,比莺语更动人,比星夜更广袤,比苍鹰更坚毅。

所以,当明皇提起林妃的时候,叶柏涵终究还是动摇了。

明皇看出他心中的动摇,便开口说道:“凡人的寿命短暂,你就算陪伴母妃,也就是短短几十年时间而已。你师门都是修士,几十年不过就是一个眨眼,你母妃和他们的寿命是不对等的。”

“就算你更留恋师门,也多为了你母妃考虑一下。修士日行万里,伽罗山离镜都也不算太远。可是你母妃要是想见你,却是要历经千山万水也不可能。凡人的身体如此脆弱,总不能真的让你母妃坐飞梭去见你。”

明皇这些话确实戳中了叶柏涵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无法面对。

如果说叶柏涵在镜都最放不下的人,无疑就是林妃。

明皇虽然也一直对他很好,但是他一国之君的身份本来就让人畏惧,又夹杂了跟青玄之间的联系,就更让人不安了。

被明皇这么一说,叶柏涵也无心再跟他纠结立不立太子的事情。

说到底这事儿也只是个形式,只要明皇没打算退位,叶柏涵几百年后估计也还是个太子。

除非他想篡位。

但是这件事对叶柏涵来说实在太难了,差不多到了让食草动物改食肉的这种程度,生理结构上就接受不了。

叶柏涵与明皇这样说了一番之后,忍不住就想去试探一下林妃的看法。结果他还没走到低头,就远远地听到了一阵欢声笑语。

这在林妃所住的宫殿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

叶柏涵意外了一下,结果看到门口宫女群立,本能地就躲藏了起来,等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这样做的必要时,又发觉这时候现身有些太过显眼,到底还是继续隐藏身形躲到了一边。

其它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有他家小公主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放下了和小伙伴在玩耍的球跑了出来。宫女被吓了一跳,迈步追了过来,结果就见小公主在叶柏涵附近的空旷处绕了一圈,歪着头东张西望了一番,露出一个萌萌哒的迷茫表情,然后又自己摇摇晃晃地跑了回去。

宫女:“……”

叶柏涵:“……”

也不知道他妹妹到底是因为跟他血脉相连,还是本身对灵力敏感。若是后者,恐怕也是一块修仙的好料子。

不过比起小公主的反应,自然是林妃的反应更加重要一些。

叶柏涵靠近了一些,正好可以看到林妃被一群妃子命妇给围在中间。她人看上去依旧十分瘦削,但是精神气却似乎又好了几分。

众人都奉承着她,她便也应了,但是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往门口望去。

众人奉承说明皇如何如何宠爱林妃的时候,叶柏涵明显察觉自家母妃的笑容一僵,生生地打了个颤儿。可是转头那些夫人又夸赞起了叶柏涵的姿容性情,林妃却是抑制不住地从心而发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说道:“他在外修行这么久,我也照顾不到他。反而他妹妹自小是我亲手带大。我当年生他时岁数也不大,很多地方照料得都不是很妥当。我就想,既然他现在回来了,我该好好弥补一番才是。”

这边说得热闹,又有人问起了叶柏涵的亲事。太子娶妃那是国事而非家事,林妃自然是做不得主的。但是她毕竟即将是皇后,众人也想在她这里试探试探,看看她的喜好。

却不料林妃听到这个问题,脸色一变,瞬间笑意淡了许多,态度也敷衍了不少,只推说此事非她所能干涉,无论如何丝毫不露口风。

待到众人都走了,叶柏涵也现身与林妃见了面,却见林妃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叶柏涵:“母妃?”

林妃回过神来,却突然开口问道:“涵儿,你在你师门……可有中意的姑娘?”

“!?”

叶柏涵这才猛然想起,他已经有对象了,而且那人不是姑娘!

答应和大师兄在一起的时候没什么想法,只觉得恋爱自由大道随心,结果被林妃这么一问,叶柏涵才突然意识到,林妃未必能接受这件事。

其实林妃能不能接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反正林妃是真疼他,为了保他平安连终生不见的决心都下了,叶柏涵觉得只要自己有心,温水煮青蛙总能让她接受的。

麻烦的是朝廷那边。难道他还能娶一个男太子妃?

这么一想,叶柏涵觉得还是有点不对,他决不能当这皇太子。他当了皇太子,朝臣要他娶妃他是娶也不娶?

第255章

林妃却是笑了, 说道:“看来是有了。”又问道,“可是个修士?”

叶柏涵迟疑了一下,到底不喜欢欺瞒对方,便含糊应了一声。

林妃却并没有生气,反而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先前就在担忧这件事情, 你已经开始修行, 若是娶个凡人做妻子,他年她寿尽之时,你还是青春少年。若那时感情淡了, 守着老媪未免难堪,抛弃又太过薄情;若是用情太深, 待得死别又难免心痛。我儿是温柔多情之人, 想来多半是后者。若是修士就不需这般担心了。”

叶柏涵听了,却是心头一颤。

林妃全然是为他在着想,这份母爱着实厚重,压得叶柏涵沉甸甸地难以开口。

但是, 有些话却仍旧必须开口。

所以尽管艰难,叶柏涵还是开口说道:“母妃,若是我说我不想做这太子……你觉得如何?”

林妃愣了一下,却问道:“这又是为何?”

叶柏涵说道:“……若当了这太子,朝臣让我娶妃, 我是娶还是不娶?娶了,难免要辜负人家。不娶,定然也过不了朝臣那一关。”

林妃听了, 沉默半晌,才说道:“涵儿,若真要娶妃,辜负的不该是你的太子妃,而是你的心上人才对。京中那些权臣若是让你娶妃,娶得必定是官宦之女,那都是自小享尽荣华富贵的,进宫也不过就是为了稳固家中地位,心里都明白自己得的是什么,失的是什么。也谈不上……什么谁辜负谁。”

叶柏涵却说道:“可谁知道……她们想不想要这样的日子。”

林妃却失笑:“你说的什么孩子话?这又如何能不想要了?太子妃何等尊贵?就是普通女子,能生在官宦人家谁愿意生在破落户?”

“可母亲其实对入宫……并不甘愿不是吗?”

林妃听了,却是愣住。

半晌她才开口说道:“不……其实我是甘愿的。”

叶柏涵惊异地抬头望向她。

林妃说道:“我生于官宦人家,从小也是锦衣玉食。若是可以,自然希望能够嫁个如意郎君,而非成了皇帝姑父的小妾……何况,我心里明白,你父皇心里并没有我。”

“可这事若是一换一,我还是宁可衣食无忧,家族昌盛。你看现在那些外命妇,个个都来奉承我,可下面又自会有其他人会去奉承她们。可是一路往下,一些蓬门荜户,甚至想找人奉承都不成呢。待到灾荒之年,连饭都吃不上一口,没有人施粥的时候,卖儿卖女,饿死街头的都有。”

她伸出手来,捧住了叶柏涵的脸,说道:“我是绝对舍不得卖儿卖女的,可是又如何舍得让涵儿你忍饥挨冻呢?只这么一想,我却是宁愿被耗死在冷宫中,也绝不愿意去找个‘两情相悦’的破落户的。我那时想选如意郎君,也不过是在豪门大族中选。可世间哪有这样好的事情,享着荣华富贵,还要事事如意的?”

叶柏涵听了,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倘若如此,我又如何能顶着这个太子的头衔,却又什么都不做呢?”

林妃听了,沉默了半晌,才说道:“……你说得对。”

母子俩相对沉默许久,林妃才说道:“可这事儿,既然朝中都商量过了,便没有更改的余地了。”

叶柏涵说道:“……真没有法子了吗?”

林妃说道:“其实你也无需太放在心上。你这太子,说到底不过一个名头。我不知道你父皇能活多久,但是想来你也未必能活得过他。你看我现今已然显得比他都多了几分老态,可是谁又知道,当初嫁给他的时候,连我姑母都还是花朵儿般的小姑娘呢?”

“这岁月如刀,涵儿,你和母妃都是活得太明白了,所以才平白多无数烦恼。其它也就罢了,娶妃这件事儿,倒是只有你父皇说了才算的,其他人说了都不算数。况且……我猜你父皇也未必就乐意你太早娶妃——若你们生下了皇孙,这孩子他是要还是不要呢?若是要了,未来平白多许多波折,若是不要,以你的性子,肯定舍不得去,平白离间了父子感情。”

“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想要呢。”

最后这一句,即使是在无人的屋子里,林妃也是把声音压低到了极点,才敢于偷偷说出口。

叶柏涵听了,许久没有说话。

之后一段时间,叶柏涵一直没找到破坏这一场仪式的方法,心底里也未尝没有犹豫。不论如何,不管他想不想当这个皇太子,若是有了皇后的身份,林妃在宫里也会好过许多。

这么一犹豫,时间就越逼越近,慢慢也就没什么机会可以给他反悔了。

因为这件事情,叶柏涵不得不又与师门及天舟山等人交代了一遍。乌怀殊听了直皱眉头,心里知道明皇大概是想把儿子一直留在镜都了。他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快——其实明皇又何尝不是?两人都觉得这是自家孩子。

叶柏涵却没想那么多。

天舟山方面又是另外一幅景象了。

城主只是有些失落,毕竟少了一个知根知底的同伴。天舟城的坊主们却是心里一口气没提上来——好不容易等到叶柏涵回来天舟山,结果没干几天活又跑了,这会儿甚至还直接跑回镜都去当太子了。

叶柏涵好不容易一个个安抚下去,也承诺若是有什么新的器图还会送回来,又说自己在镜都的时候还是能干活的,而且也有时间……就这样,才好不容易把人都安抚了下来。

但是最难交代的还是韩定霜。

韩定霜听说了这件事,便第一时间说是要过来陪着叶柏涵。叶柏涵记得别云生之前交代的话,却是有些迟疑。

但是今时又不同以往。

叶柏涵说是回来探亲,本来是打算过一阵子就走的,此时却被留了下来,而且说不定要留上几年,若是常年见不到大师兄,叶柏涵心里也难免会有几分想念。

他就有些犹豫不决。

别云生知晓他的想法之后,便说道:“即便韩定霜真的到了你的身边,你要知道,他生性是不怎么懂得掩饰的,他平日眼里只有你,京中都是人精,你大师兄就算是一剑能灭掉半个朝堂,然而终究不通人情世故。到时候此事必然会泄露,明皇或许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是对伽罗山未必没有龃龉……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别云生说的也确实不无道理。

叶柏涵想了半天,到底还是觉得不要贸然招韩定霜前来镜都的好,反正明皇也已经允许他每年抽些日子前往伽罗山探访师门,到时候再聚也好。

他把自己的意思说给了韩定霜听,韩定霜自然是不愿意的。只是他心里虽然不愿意,嘴上却到底说不过叶柏涵,只是心里有一股执念,总不想离叶柏涵那么远。

所以虽然叶柏涵强压着他应了,他心里却并不认同。等到叶柏涵断了通讯,他就取了飞剑出了门,也没跟谁交代上一声,直接就往镜都飞去。

结果飞出才几个时辰,离镜都还有大半路程的时候,韩定霜却突然发现,他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群修士包围了。

韩定霜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众人却并不回答,只是迅速排上了阵,然后便向韩定霜攻了上来。

韩定霜脸色一变,却并无畏惧,侧身闪避过一波攻击,飞剑便已经毫不犹豫地向着一处修士刺去。

他刺去的地方,却正好是这一法阵的阵眼结变之位。

对面的修士顿时神色一变。

伽罗山大师兄不善法术阵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众人也不觉得他能够随意破解剑阵,只以为方才那一击只是凑巧。

他们却不知道自己的消息已经落后了太多。韩定霜原来确实不善阵法,但那也是因为接触得不多。近些年来他与叶柏涵几乎是形影不离,叶柏涵对于阵法之类的东西又多到了举重若轻的地步,韩定霜耳濡目染,虽然仍旧不会布阵,眼力却变强了许多。

布阵需要的是极为详细的知识积累,破阵却只需要知晓大概的原理,自然是简单许多。

所以韩定霜还真的就每一击都击中了阵眼,而每一剑此处,总要带起几拨血色。

修士们发现久攻不下,而且己方还多有损伤,却是很快就彼此对视,然后变换了阵型。这一回上来的修士,却是让韩定霜感到吃力了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修士大能!?

这个念头在韩定霜心里一闪而过,他却并没有说出来。

很快地,他身上已经多填了几道伤口。

这些伤口虽然不重,但是随着血流得越多越多,慢慢地就开始让韩定霜的灵力变得不稳定起来。

然后随着一口灵力被提上来,韩定霜又被一件法器划出了一道伤口。

这伤口划在胸上,划得还颇深。

韩定霜伸手就封闭了自己的一道筋脉,却是宁可被多划上几道也不惜地直接向着前方冲了出去。

第256章

射人先射马, 擒贼先擒王。

韩定霜读过的书不多,但是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他看人群之中有几个看上去像是领头的人,便有心想要先将其打落飞剑。他这一下风驰电掣一往无前,长剑如疾光一般直刺对方心窝,那头虽然有心相抗, 却在法器交接的一瞬间疾退十余步, 同时法器上也被连击十余下,生生被戳出十余道裂口。最后一下法器直接破裂,再待更换却已然来不及, 被韩定霜一剑穿心,直接从空中跌落了下去。

这个过程之中, 韩定霜虽则避开了大部分的攻击, 却总有那么几道避不开的,他便瞅准了利害,索性不去躲避,生生给扛下了。

剑修肉身力量强悍, 这几下也不过就是给他身上增添了几道伤口。

然而即使如此,在目标坠落的时候,这袭击队伍却并未如同韩定霜想象一般自乱阵脚,反而马上有人替补了对方原来的位置,继续攻了上来。

韩定霜或杀或伤了十余人, 身上的伤势却渐渐严重了起来。又杀一人之后,他祭出剑诀,护住身周, 却是打算快速逃出包围。

然而对方既然故意设伏,自然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韩定霜往前飞了一段路,很快就发现自己竟然已经陷入了迷阵。

身周渐渐被参天巨木所包围,无论批砍掉多少棵仍旧找不到出口。韩定霜很快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迷阵,而此时,之前被他甩掉的追杀者也追了上来。

韩定霜的灵力几乎已经要耗尽,身上的伤势也变得十分严重。他看着周围的追杀者,茫然与对方到底都是些什么人,为何要追杀自己。

可是对方既然不说话,韩定霜也并非一定要知道。他没有太重的好奇心,他只想尽早去到师弟身边,见着他,陪着他。

其它的什么都是其次。

血越流越多,随着韩定霜的神识渐渐模糊,他的血液慢慢开始变得寒冷,且凝出了霜花,韩定霜却全然没有自觉。

……要去……找师弟。要去师弟那里。

……要去……找莲。

韩定霜意识茫然之间,隐隐觉得神魂深处好像出现了什么问题,然而思绪混乱,却已然分辨不出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袭击者惊愕地发现,韩定霜在战斗之中竟然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

然而尽管闭上了眼睛,他的剑势却丝毫也没有变弱。

……事实上,却是更强了。

那飞剑不但威势更强,还已经抑制不住地透出一股极为森寒的冰霜之气,只是被那剑气一带,就如同利刃一般试图割向袭击者的肉身和法器。那一瞬间,韩定霜不像是操控着一把飞剑,他像是操控着成千上万把飞剑。

而随着时间过去,韩定霜的身周慢慢甚至浮起了肉眼可见的冰片,这些冰片随着冰寒的加深,很快变长变厚,在包围韩定霜的力场之中,慢慢变成了附着霜寒之力的巨大冰刃。韩定霜身处冰霜之中,紧闭双眼,连那长发与皮肤表层都仿佛蒙上了一层严寒,自己浑然未知。

在那以他为核心的暴风雪之中,韩定霜仿佛就如同一尊雪神。

即使在阵法之中,众人也已经难以控制住韩定霜。伏击他的修士在不停地被重创,从飞剑上坠落,韩定霜身周的暴风雪却还在扩大,他身上的伤口却已经慢慢被冰霜所掩盖,几乎已经看不到血迹。

当人数折损大半之后,一众修士终于有了退却之心,但是最终却只有少数人成功逃脱,剩下的都在逃跑过程之中被韩定霜直接打落飞剑,生死不明。

但是对于逃开了一段距离的修士,韩定霜也没有追击。

他的神智甚至都不是十分清醒,也不清楚这些人为何突袭自己,只是本能地反抗和杀死那些主动来攻击他的人。

但是如果他们不再动手,开始四处逃散,他也无意追击。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最重要的人也只有一个。

……莲。

他要找的人,在东北方。

莲。

他还好吗?

他隐隐约约还有着最后的记忆,记忆中,莲被愤怒的师父所带走。是他害了他……韩定霜用一只手扶住了额头——是他害了莲。

韩定霜驾起飞剑,脑子里其实还糊涂得很,只觉得自己要去找莲,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了。

然而他还为行进到半路,就突然被人挡了道。

韩定霜缓缓抬起了头,却见到了全然不在意料之中的人。

“……师父。”

那黑衣男子回过头来,却并非乌怀殊。他语带讥讽地问道:“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韩定霜怔愣了一下,才突然叫道:“师父!你不要责怪莲!若有什么责罚,便全部施于我身上好了。”

似乎是青玄的男人露出了一张阴冷的脸,说道:“你是不是就这样哄她,哄得她觉得你是世上待她最好的人?”

韩定霜没想到青玄会这么问,可是他神智还有些恍恍惚惚,脑子也不是很清楚,却开口说道:“……我……就是想让她开心一点。”

青玄紧皱着眉头,眼神阴鸷地看着他。

他说道:“那可真是适得其反。他如今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全部都是你害的。”

韩定霜却是心头一震。

青玄却是微微昂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定霜,说道:“你若是真的想替他受难,就自行了断吧。”

韩定霜茫然了一下。

青玄说道:“你若是自行了断,我便再也不令他吃那些苦头了。”

韩定霜听了,许久没有一点动静,却听青玄嘲讽道:“怎么,舍不得性命了?”

鬼使神差一般地,韩定霜拿起了剑,真的把剑锋横在了自己的颈上,眼看就要一剑刎下去,他的神智却猛然清醒了几分。

青玄见了,却是脸色一变,看上去就难看了好几分,说道:“你不是说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吗!?为何还不动手!?”

结果却见韩定霜猛然放下了横在颈上的长剑,说道:“……不行。”

青玄瞪着他。

韩定霜说道:“我现在……还不能死。师父你在骗我……你根本不会放过莲的,也不会好好待他。我要去找他,我……”

到这一句,他却是什么都没有再说,突然一剑向着青玄刺了过去!

青玄被他这一剑惊了一下,急忙躲过,脸上的怒容却再不加掩饰,带上了浓重的杀机,怒极反笑:“凭你也想杀我!?”

韩定霜说道:“……我不能让师父……再去伤害莲!请恕徒儿……无礼!”

这两个字铿锵掷出的那一瞬间,韩定霜身上的冰寒之气在那一瞬间便如狂风暴雨一般,化成千万支冰冷的离弦之箭,猛然向着青玄奔袭而去。

青玄神色冰冷,却是一抬手,就在韩定霜面前筑起了一道极薄的木墙。那木墙由极为细小的枝条缠绕而生,瞬间就生到了丈余之高,然后猛然干枯又被点燃,燃起了一道茵蓝的火墙。

那千万支冰箭一穿过那火墙,就瞬间化成了蒸腾的烟雾。

而在那烟雾之后,猛然有数条燃烧着烈焰的枝条向着韩定霜席卷而来,那烈火还未到近前,就已经带着一股灼烧整个空间的腾腾热气,直冲韩定霜而来。

韩定霜张开冰壁想要抵抗,那冰壁却在瞬间就被烈火烧穿,伴随着青玄阴狠的声音:“你就给我再睡上三百年吧!”

那一直燃着烈火的枝条缠住了韩定霜的脖子,韩定霜想要伸手把它扯开,却只换来脖颈和手指都被慢慢炙烤,发出焦臭。然而即使如此,他仍祭出冰雪,想要熄灭那火,却终是不能,而只是让那被烧着的皮肤和肉开始更快地剥落和化灰。

可是……他不能这样闭上眼睛。

他不能……就这样放弃挣扎。

因为莲很痛苦,莲很孤独……他不能留下莲一个人在这世上。

因为……没有人能够代替他,让莲再一次露出开心的笑容。

伽罗山上,丧钟鸣响。

一众长老吃了一惊,纷纷出了楼阁武场,飞向了问道峰大殿。走到大殿前的时候,众人还是一脸懵逼,对问道峰的弟子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是谁陨落了?”

那弟子呆呆的,听了陈叙的问题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待到众人围着他又问了一遍,他身边的师妹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说道:“大师兄的命烛熄灭了!”

陈叙顿时愣住:“大师兄?”他花了老半天才意识到这个“大师兄”是在指谁,当时就愣在原地,“韩师兄的命烛……灭了?”

那一瞬间,整个伽罗山上到处都响起了哭声。陈叙一片茫然,然后在那一瞬间,突然发现韩定霜在这座山门之中原来如此受到弟子们的爱戴。

他虽然平常寡言少语,却是个极为合格的掌门大弟子,耐心带领和教导手下的师弟师妹,从不会不耐烦,也不会偷懒推脱。

陈叙还记得他第一次来围观自己炼器的时候,韩定霜冷冰冰的,害他极为紧张,差点炸炉。可是相处久了,谁都会知道,那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他的脸不知不觉就湿了。

第257章

他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他是一个蛋。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蛋。

一只孵不出来的倒霉蛋。

他娘孵了他一百多年, 同胞兄弟都已经化形了,他还没被孵出来。前二十年他娘蹲在蛋上就没挪过窝,特别尽职。但是孵了二十多年都没孵出来,是条龙都会懈怠的。后八十年他娘就有些消极怠工,常常孵一会儿出去玩一会儿, 中途就随便生堆火把它放在火上烤。

也不怕直接把他给烧熟了。

就算是这样, 一百年过去,他也仍旧没孵出来。不但没孵出来,还越孵越冷, 越孵越硬,越孵越像是一颗死蛋。

当然他并不是死蛋, 否则他娘也不会孵他孵上个一百年。

按照他爹的意思, 这崽子有天赋。

当然不是说孵的时间越久的蛋越有天赋,而是作为一条冰龙,他还没破壳呢,就把自己冻在蛋壳里了, 可不是有天赋?

虽然一直没孵化,但是作为一只龙蛋,他和普通蛋还是有点区别的,首先一般的蛋要是要是时间久了一直孵不出来,最后要么憋死要么饿死, 总之会变成一只死蛋。

龙蛋就没有这种担忧。

它可以汲取天地灵力,呼吸或者消耗都没有问题。

不过麻烦的是它汲取的灵气越多,那蛋也冻得越结实, 到后来,眼看是孵不出来了,龙娘也放弃了,直接就对儿子说:“以后就这么凑活着过吧。”

后来他觉得觉得自己应该算是个变异种,毕竟没有哪条龙长成个蛋样。

他那时甚至真的以为自己一辈子就只能当个蛋活着,死时也会是一颗蛋,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其实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有天他龙娘龙爹因为什么事儿出门,就再也没回来。后来他兄弟跟隔壁饕餮开始打架,打了几年没分出胜负,有天突然就也消失了。后来……他就被一个人类捡走了。

那一年,青玄还是个修为不深的入道者,而莲是颗极为强大的仙植,生长在玄水之中,却有着光一般洁净明亮的白色花瓣。

青玄捡着个龙蛋,不用可惜,想用又不知道要怎么孵化,就带着它去找了莲。那时他也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只是听莲说了什么,就把他带去了一出热泉。

他在热泉中被浸泡了三年,一开始青玄还常常来看,后来就来得少了。倒是莲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过来看看它孵化得怎么样了。

待到他马上要孵化的前几天,莲就早早守在了旁边。他一破壳就能化为人形,却和泽山的小伙伴们长得全部不一样,更像他的龙爹龙娘。

后来青玄也回来了,莲便让他跟青玄拜了师,成了他第一个弟子。不过虽然是青玄的弟子,他却是跟随莲长大的。那是青玄沉醉于修炼之中,常常数日不见踪影,他就被同一群莲花化成的小丫头片子一起养。

那时莲的化形姿态看上去是个少女的模样,所以后面的小莲花就全部跟着学,都照着莲的样子进行化身,可惜技术水平不行,经常有人化形出个古怪的样子,又把灵力消耗尽了,就在哪里委屈地嘤嘤哭泣,莲就把她们抱进怀里去安慰。

那时他觉得好羡慕。

其实莲的性子是很天真的,有时候却又出奇地犀利。她很喜欢人类的书籍,可是看的时候也有自己的想法,并不盲目听从。

青玄就说她学的路子野。

她就笑笑,对他撒娇。

因为小白龙长得和小莲花们都不一样,所以有一段时间小莲花们非常热衷欺负和孤立小白龙,总能找到理由欺负他。

但是小白龙可是一百多年的龙蛋啊,内心还是有点城府的,并不跟她们计较。而且一旦被欺负得过头了,小白龙就借机跟莲撒娇,卖委屈。莲很天真,小莲花们也是,每次都没看出来小白龙的真实目的。后来为了不给小白龙机会亲近莲,小莲花们也不乐意欺负小白龙了。

加上莲教育有方,一直在一起玩耍的小妖们很快就建立了不太牢固的同伴情谊,慢慢也不特意孤立小白龙了。

但是小莲花们还是很讨厌青玄神君,因为有人在私底下偷听到过青玄神君劝莲不要再点化玄水上的灵植了,说是每次损耗掉的修为太多,不值得。

莲却说:“……可那是我的族人啊。你们人族生来就有很多同族,我们植妖却没有。若是不去点化,我就只是孤零零一朵莲花,那也太寂寞了。”

青玄说道:“你怎么会是孤零零一个人呢?我不是在这里了。何况,人族数目虽多,彼此知心得却少,如此还不如孤零零的呢。”

但是莲到底没有听他的话。不过这些对话却不知道被哪朵小莲花偷听到了,传了出来,导致大部分小莲花都对青玄很有意见,连带对身为青玄徒弟,又化为男身的小白龙也很有意见。

可惜她们的意见并没有什么用处就是了。

莲喜欢青玄,那种喜欢又跟对待小莲花们的时候不一样。小莲花们对于莲来说并不能算是完全的“人”,她们所有的意识都由莲来传到,没有了莲的存在甚至都不会自己思考,完全都只是莲的附属品而已。相比之下,对于莲来说,青玄才是她真正可以交流的对象。

他是她的最初,也是她的全部。

她贪婪地从青玄的身上汲取着知识,情感和其它,并将它们展现出了一种更美的形态。她恋慕着青玄,那种感情远比青玄自己所能够表达出来的更加强烈和生动——如果说青玄还只是用平淡又无趣的语言来勉强表达着这所谓的“情感”,莲却是用自己的全身心在感受和表现它。

莲天性之中就不畏惧任何牺牲,而且愿意用这种方式来充实她的爱与情感。

小莲花们太傻了,显然不会明白这么深刻的东西,但是天生情商极高的小白龙却很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切。

莲渴求着爱人和被爱,大约是因为她漫长而孤独的过去里从来没有这些东西的存在,所以在发现“爱”的存在之后,她就被迷得神魂颠倒。

她把这种自己最渴望的感情,全部给了青玄。第一个让她懂得世界上原来还有“情感”这种东西的青玄。

她甚至不懂得为自己保留一部分感情,使自己处于一个安全的位置。

而青玄也并不教导她这些。青玄自己为自己留下充足的余地,却十分享受莲对他的付出。但是他却不明白,莲如果从他那里得不到渴求的一切,也会去其他人那里寻求能接触她干渴的甘霖。而青玄教会她的寻求爱的方式,就是让别人吸食她的血肉,仿佛那样子就能让她获取她最想要的东西……让她……为人所爱。

这大概就是莲点化小莲花们,精心教养小白龙,甚至在人间处处行善助人的缘由。

这些行为无疑是让青玄感到不满的,但是只要莲最爱的人还是自己,青玄也勉强可以忍受莲的这些天真和傻气。

所有人都在吸食莲的血肉——泽山一族,他自己,还有凡尘那些一再让莲耗损自身修为出手相助的凡人们,但是吸食得最多的……无疑是青玄。

若非如此,他最后也不会成为人族心中的青玄神君。

莲教授了青玄法术,耗损修为帮助青玄练功,加上她自己常常主动耗损修为做些损己利人的事情,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之中,她的修为就再也没有寸进。

可是莲并不在乎这些。

在天生仙种玄水白莲的脑袋里,可能其实也并没有修为很重要的概念,尤其莲又一直这么强大,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力不从心的痛苦,自然也不在乎自己的修为是不是强过他人。

她更喜欢把时间和精力花费在点化和教养仙植,下山帮助有困难的修士或者凡人,以及阅读和学习人间书籍上面。

相比莲的散漫,青玄对修行非常上心,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对于变强有着天生的渴望,可能是少年时受过太多挫折和磨难,青玄对于力量有着异常的执念。

在人间的时候的具体体现是权势,在修行界就变成了修为。

在刚开始的时候,莲的修为远远强于青玄,可以帮助青玄以惊人的速度修行功法,这个时候两人的关系是极为亲密的。

青玄也乐意每日跟莲腻在一起。

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此消彼长,青玄的修为渐渐赶上了莲。这时,莲就渐渐地开始帮不上什么忙了,青玄也慢慢就不找她一起练功了。

莲一开始还没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青玄与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只理解了字面上的意思,并且爽快地答应了。

因为青玄说,他要变得更强,是为了能让他们更好,让他有更多的能力可以保护她。

可是后来,她却慢慢地以自己的身心明白了,青玄所谓的“专心修行”的意思。

那就是她坐在青玄修炼的洞府外一天,两天,三天……一年,两年,三年……青玄再也不出来看她,也不再让她进去。

那天,莲又一次坐在青玄闭关的山洞前,脚踩在溪水里,突然泪流满面。

这样的“更好”……她不要!

不要不要她不想要!她想见青玄,她不在乎他有没有变得更强,她就是……想每天都见到他。

她在那里哭得泪流满面,她那漫长的人生中,哪怕曾经度过了寂寞的几万年,也不曾感受过这样的痛苦。人一旦拥有过,就很难忍受再一次失去,对她来说,那简直是如同天崩地裂一般地痛苦。

她哭得声嘶力竭,喉咙沙哑,可是青玄也听不见。

然后有个少年的声音想起来,带着些许惊愕和无措:“莲,你怎么了?”

第258章

莲满脸泪水, 小白龙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模样。

不过虽然哭得狼狈,莲还是记得要纠正小白龙,说道:“要叫师娘。我是你师父的妻子,按照人类的规矩,你要叫我师娘。”

“我们又不是人类。”小白龙耸耸肩, 如是说道, 但是还是按莲的意思,叫了声,“师娘。”

他问道:“师娘你为什么哭了?”

莲擦了擦眼泪, 说道:“我想见青玄。”

小白龙问道:“那就去见啊。师父也许久没出来了吧?要我帮你开门吗?”

青玄修行的静室只能从内部开启和关闭,从外面是打不开的, 小白龙说的开门, 其实就是暴力拆迁。

莲看了他一会儿,却是说道:“算了。要是没事打扰他,他会不高兴的。上次他就很生气了。”

小白龙听她这样说,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可是他总看到莲一个人没事的时候就默默地坐在静室外面, 大部分拿着一本书在那里读,有时候没人的时候就偷偷靠在洞府大门外一侧的石壁上,闭上眼睛,一脸要哭不哭的脸,仿佛要强行假装石壁并不存在, 而她此时其实是靠在青玄的身上。

小白龙看了几次就觉得有些看不过去。他对莲的感情是很深的,从他刚来到泽山的时候其实就是莲照顾他的时候更多。她性情有些天真,却很温柔有耐性(一朵莲花孤孤单单看了上万年日升日落, 能没有点耐性吗?),总是试图学着人类女子的样子去照顾小白龙和小莲花们。

她学得并不像,但是却做得比很多人类女子要更好,因为她总是努力地试图去理解每一个人,也会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让小莲花们理解自己。

仅仅是这一点就让人觉得很温柔。

可是随着青玄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原来总是一副无忧无虑无怨无悔模样的莲眼中明显蒙上了一层灰霾。

小白龙就知道了,她不喜欢这样。

莲对谁都很宽容,任何人若是央求她,她都会竭尽全力而非力所能及地去帮助对方。即使因此而给自己造成了损失,她也从不在意,反而会因此感到很快活。

她是这么天真,觉得只要能够帮助到别人,就能被人所喜爱。

但是这世道何曾如此简单?

可是若她心中没有怨恨与不甘,那么这世道再复杂,也永远复杂不到她的心里。对于莲来说,她只要知道这种程度的凡尘就可以了。

万家烟火,至亲相爱。欢声笑语,流年换转。

但是,即使是这么无所求的莲,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也免不了尝到了悲伤和痛苦的滋味。小白龙有些责怪自家师父,你既然从她这里得到了这么多东西,就不该让她觉得痛苦。

可是小白龙这些年多少也学了一些人间的道理,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评断青玄的对错。他想了想,就想要想写点子哄莲开心,至少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每天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块石壁上。

想到就做。

之后小白龙就常常溜下山。他知道莲喜欢山下的东西,就常常找些有趣的玩意儿,或者听些新鲜的八卦,带回来哄莲开心。

莲是个特别好哄的人,好哄得不管小白龙带什么东西回来,都能成功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小白龙便想,这样就好了。只要莲不难过就好了。

那时他心里就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敏感地察觉到了,却将它们都压制了下去,从来不去多想。

莲是个傻姑娘,总是傻傻地为别人的事情掏心掏肺。小白龙便想,这世上也该有人回报她,便只论当年的恩情,也该让他为对方做些事,为她的喜怒哀乐而掏心掏肺一回。

这才是世间应有之理。

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小白龙之后就每每总是关心着莲的方方面面。小莲花们一开始懵懵懂懂,后来也明白了小白龙这样做的缘由,也开始反过来关心莲。

莲一开始很是不适应,但是多次之后,却也慢慢习惯了起来。

直到那一天,静室的门开了。

青玄出来的时候,显然没有预料到门外的热闹景象,顿时为之一愣。然后莲却不曾想太多,只是站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声音带些濡音地说道:“你总算出来了。”

她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青玄的衣襟。

小白龙忍不住就盯住了那纤细十指和被抓皱的布料,心中怅然若失。

青玄看到莲这副模样,心底也是一软,开口却又是解释了一番,大致是说他用心修行的重要性,有强大修为的用处。

可这些并不是莲想听的,她紧紧抿着嘴唇,却对青玄说出口的话听而不闻,只当没听见这些讨厌的解释。

青玄说完了这些,沉默了许久,却是开口说道:“……其实,我也想早点出来见你。”

莲愣了一愣,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小白龙见她笑了,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起来,却是上前去问道:“师父这段时间就多陪一陪师娘吧……师娘一直在外面守着你呢。”

青玄听了,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并未说出口,而是笑起来简单地应了一声好。

相聚总是短暂而愉快的,可分离总是漫长而痛苦的。然而对于莲来说,最讨厌的或许是他们并不曾分离,却又要胜过分离。

青玄后来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修为越来越高。莲虽然极力忍耐,却终还是有忍不下去的时候,两人之间第一次爆发了争吵。

争吵之后就是不欢而散,然后青玄就再次开始闭关。可是他这一回闭关,莲却没有再守在洞府之外。

她缩回到了玄水。

她很寂寞。

她就如同一棵普通的莲花一样,静静地浮在玄水中央,吸取日月精华,却一句话也不说。小白龙看了,默默地叹息了一声,却在玄水湖畔一出巨石上坐了下来,也陪她修炼了起来。

她依旧会每年去点化草木生灵,会读许多人间的书然后教小莲花们各种本事;小白龙则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帮她看管小萝卜头们,给她讲些奇闻异事逗她笑。

青玄这次闭关历经了六百年。

六百年间,莲再也没有去门口痴痴等待,也没有靠着石壁一个人撒娇。

但是有些时候她会默默地望向洞府的方向,小白龙知道她在思念青玄,可是他也只能说些笑话,逗她开心。

但莲的心思已经渐渐深了,她终究已经不再像当年一样容易讨好。

六百年后,青玄出了关,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来见莲。莲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没有主动去见对方。青玄让小莲花传了话,说是希望培养一批人修,并在蓬莱划个地方给他们住,莲也应允了。

她却并不知道,青玄要养的这一批人修,从一开始就是要拿来对付她的。

青玄已经感觉到,莲对他的感情已经产生了变化,她在怨恨……而这是青玄所不能容忍的。他修为再高,毕竟是缺乏了人手,而莲点化的那群小仙植,完完全全都是向着她的。甚至连他带回来的小白龙也明显已经倒戈。

他要掌控住蓬莱,唯有这样,才能真正一直掌控住莲。

时光距离与莲的初见已经有将近两千年,但是他却仍旧紧紧记住了当年的每一幕景象。那蓬莱山泽之中,除了他任何人也没有见过的美丽莲花,以及莲花化成的美丽少女。

他本想带她回家,却又知道在这凡尘世间,他绝对护不住那绝世瑰丽之美。所以他辛苦经营,足足二十余年,却仍旧不能保证自己能保有她。

所以埋葬母亲之后,他就离开了尘世,要与她在这无人之境相守到永远。可是这世上又哪来真正的永远?

沧海会化作桑田,星辰会坠落天空,而就连他捧在手心里的那朵白色莲花,也会在沾染上凡尘烟火色之后……变了一颗心。

那是青玄绝对不能容忍的。

可是即使如此那又怎么样?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连母亲重病都束手无策的文弱书生了。唯有力量,可以战胜世间一切不甘心和不情愿,让人能够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当莲在玄水那一头与他遥遥相望的时候,青玄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莲心中对他的感情已经有了改变,可是人心本来就多变,唯有力量,能让他紧紧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青玄转身离开的时候,小白龙不知道莲心中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可是她的脸色苍白,竟然白得如同那玄水之中最透彻的那一抹白。

月光下的玄水白莲美得如同一场动人的梦境,而玄水之畔莲脸上的那抹苍白,却如同一片碎裂在月光中的魂魄。

小白龙想:这一次,她没有哭。

没有哭,是因为已经变得坚强,还是只是习惯了悲伤?

他心里一片针扎似的疼。

莲(Q_Q):快来哄哄我。你哄我我就不生气了。

青玄:我知道你已经变了心,甚至恨着我。但我总有一天会让你重新走回到我身边。

MDZZ。我写的大概是智障男配故事选集。一个比一个智障。

第259章

莲站在那里好半晌都一动不动。

小白龙站在后面半天, 才憋出来一句话:“你不要难过,师父大概是傻。”

莲本来是真难过,结果听小白龙这么一说,一怔之后,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张了张嘴, 喃喃自语道:“傻吗……”

她摇了摇头, 说道:“不,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

小白龙不以为然。他觉得他师父很多时候做的事情都傻透了,莲这话纯粹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可是他能说什么?

无论傻不傻, 那都是莲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人。

他只能想,如果我是师父的话, 绝对不会让莲这样伤心。我会哄得她每天开开心心的, 让她永远都不掉眼泪……也不用忍着不掉眼泪。

可是这终归只是想想而已。说到底,莲心里只有一个师父。

他只是个想讨她开心的小跟班罢了。

可是即使如此,小白龙也并不觉得难过。也许偶尔会有一点伤感,可是大部分时候, 他都并不会觉得委屈,因为这么多年过去能一直陪在莲的身边,本身就是最让人觉得幸福的事情了。

小白龙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师父会忍心让莲那么多年时间一直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那座洞府门外。那本身就是一件极为残忍的事情,尤其是在明知莲这样爱他的情况下仍旧选择了这样的做法, 简直是残忍至极。

而他此时跟在莲的身后,仅仅只是看着莲给一群小妖植们发月光瓶儿,就已经觉得十分高兴。

莲往前走了几步, 却突然退了回来,在一个萝卜丁儿面前站定,蹲下去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是今年新化形的?哪家的?”

小萝卜丁儿愣了一愣,却是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回答。

旁边的小莲花儿就催促道:“姐姐问你呢!”

小萝卜丁儿有点迷茫,半晌才说道:“我不知道我是哪家的……”

莲顿了一下,说道:“就是问你原型是什么。这个知道吗?”

小萝卜丁儿便偷瞄了一下左右,绞了绞手指,地说道:“我……是水烛。”

周围顿时想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水烛?”“水烛也能点灵吗?”“没听说过啊。”“……”

周围的人这么一吵闹,小水烛明显就更紧张了,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莲立刻开口说道:“水烛化灵很不容易呢,你肯定很努力才能化灵。”然后她就对周围的小妖植们说道,“大家对弟弟要温柔一点,作好前辈的榜样,不要吓着新的弟弟妹妹了。”

莲是妖植们的大家长,因为小妖植们都受她点化,所以天生对她有几分亲近感,听莲这么说,都纷纷围了上来,热情洋溢地表示要教他化形之后的常识。

小白龙说道:“莲真的对谁都很好呢。”

不管是不是同族的,甚至跟他这样根本不是同类的,一缕都很温柔。

莲听了,说道:“我小的时候都没怎么见过同类。对我来说,只要有灵智的说不定就能算同类了呢。”

这分类也太广了。

小白龙失笑。

可是笑了两下,他又觉得不太想笑了。因为他突然明白过来,莲所说的有灵智便是同类说的是谁。那分明是在说青玄。

听她这么一说,小白龙忍不住想到,要是当初第一次出现在莲面前的有智生灵不是青玄而是别人,莲是不是也会以一样的态度对待对方?是不是也会从此把对方当做这世上最亲最爱之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开始制止不住了。他甚至想,若是当初出现在莲面前的人是他,那么是否莲也会对他倾心?

仅仅是这么一想,小白龙的心跳就猛然加剧了许多。

然而可惜的是,这世间并没有如果。

可是即使没有如果,小白龙也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个傻子,而且这个傻子又要糟了。这一次,青玄闭关了三十年就出来了,可是他出来之后并没有来见莲,而是直接离开了蓬莱,据说有事要办。

这直接导致了莲又是一段时间的低气压。

那天,莲坐在蓬莱山门附近的高岩上,对小白龙说道:“小白龙,你说,我对你师父来说,是不是已经没用了?”

小白龙猛然抬头。

莲说道:“人类的进境真快啊……比起来,我们妖植很多时候就像白活了一样。当年的时候,我见他时,他还是个一点修为都没有的普通人,如今在修为上却已经超过了我。他现在已经用不着我了,所以……就不用再理我了,是不是……”

莲很少哭,也很少这样阴暗地揣测别人。可是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小白龙却没有办法辩解。

他甚至心里也隐隐有这样的疑问:师父是不是真的是这么想的?

然而不管他是不是这样想的,他已经给了莲这样的感觉。若是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若是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恐怕莲和青玄真的会决裂。

察觉到自己的心中竟然有一丝雀跃的时候,小白龙猛然心头一颤,为了自己的卑劣而感到羞耻。

一个是自己的师父,一个是自小养大了自己的师娘,他竟然暗暗期望着两人决裂以趁虚而入,简直卑劣无耻。

但是这个念头一旦发芽,就慢慢开始了茁壮成长。若是莲过得幸福,小白龙绝对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可是此时此刻,这个念头却成了挥之不去的魔障。

但他把一切心事掩藏得很好,并不露任何端倪。

可是藏得住心事,藏得住眼神,却终究藏不住日日夜夜的陪伴。

这天,青玄只外头回来,没有去见莲,却叫了小白龙相见。

小白龙虽然心中常有隐秘念头,却素来藏得住,即使要见青玄也并不慌。只是看到他的淡定模样,青玄却发出了一声冷笑,说道:“这些时间,麻烦你陪在你师娘身边了。”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语气却十分阴冷,全然不是道谢的口气。

小白龙顿时倒吸一口气。

半晌,他才若无其事地说道:“本来就是师娘自小照顾我,些许陪伴也是应该。”

青玄的脸却猛然冷了下来,喝道:“只是陪伴?”

小白龙说道:“自然只是陪伴,否则师父以为还有什么?莲这样的人,是从来不做阴暗见不得人的事情的!我即便恋慕她,她也根本不会应我!”

青玄却是猛然一掌将小白龙给击飞了出去。

小白龙倒在地上,到底肉身结实,只是闷哼一声,却并给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反而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索性也不掩饰了,开口说道:“师父,我早就已经想说了,你现今这样的做法,对得起莲吗!?你已经伤透了莲的心,你怎么忍得下心!”

青玄怒道:“莲是你可以叫的吗!?”他又抽了小白龙一袖子,说道,“从今天起,你给我滚出蓬莱,从此不许再踏入泽山一步!滚吧!”

小白龙说道:“我不会走!蓬莱是莲的蓬莱,不是你的蓬莱!”

青玄说道:“它现在就是我的蓬莱!”

小白龙露出震惊的表情,半晌,退后了两步,说道:“师父,你把莲置于何地!?”

青玄回答道:“她是我的妻子,自然要听我的话!至于你,看在莲的面上,给我滚!现在离开蓬莱,我不会赶尽杀绝!”

小白龙咬住了嘴唇,半晌,才说道:“我可以走,但是你不要……你以后不能再伤害师娘。”

他又叫回了师娘,青玄盯了他半晌,判断他应该确实没有与莲有什么实际的牵扯,表情顿时少了几分凶残,说道:“滚吧!”

小白龙要被驱逐出蓬莱,青玄并没有说出实际的原因,但是这件事仍旧引起了许多人的议论。莲突然闯了进来,对青玄质问道:“驱逐小白龙!?凭什么!?”

青玄说道:“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你竟然只关心这件事!?”

莲的声音连同表情都是冷冷的,说道:“是你一直不想见我,不是我不想见你,既然如此,又何必谈什么多年未见!?”

青玄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话,顿时愣住。

他紧皱眉头,说道:“——明明是你——”

莲说道:“从来都是你!现在你连唯一能陪伴我的人都要驱逐走!青玄,是不是有一天你也要把我从这片我生长了几万年的土地上驱逐走!?”

青玄被她问得一噎。

他停顿半晌,才一字一句说道:“我驱逐他,是因为他对你有不轨之心!无论如何他名义上总是我的弟子,对自己的师娘有觊觎之心,我如何还能容忍他留在泽山!?”

莲却是听得当场愣住。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了些许茫然:“他……对我有不轨之心?嗯……这是说,他爱慕我的意思……是吗?”

她这样说着,语气里却听不出厌恶的意思。

青玄盯了她半晌,发现她的茫然是真的,莲是真的没意识到小白龙的心思。可是她的语气中没有厌恶之意,那也是真的。

青玄隐隐察觉了不妙。

他问道:“你在想什么?”

莲说道:“青玄,我不想当你的妻子了。我……我想要当小白龙的妻子,好不好?”

她竟然说出来了!

她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青玄简直怒不可遏,一掌就想要对准莲的脸上呼去。莲被吓了一跳,立马抬手护住眼睛,青玄却到底没有呼下去。

他压抑着怒气,对莲说道:“你以为夫妻是什么!?容得你想换就换!?此话你再说一遍,我立刻就去杀了小白龙!”

莲吃了一惊,一时却没有再说话。

青玄拂袖而去,眼中却已经带了深沉的杀意。

莲在原地停留了许久,虽然没有说话,却慢慢下定了决心。

她当然是知道夫妻是什么的。

她看了那么多书,也学了许多人间的礼仪,如何不知道人间的夫妻是怎么一回事儿?她也知道对于凡人来说,很多国家要求妻子要听丈夫的话,无论对方说的是对还是不对。

可是莲觉得那是不对的。

一定要妻子听丈夫的话,那是不对的。她本身就是可化男身或者女身的存在。对于莲来说,无论是男是女,都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人,为什么要区别开来对待?

若是如此,当初青玄要让她化作女身,岂不是为了让她低人一等?

而且若是丈夫说的话不对,那妻子又为什么要听?这世上的事情,再大大不过道理。凡人说是要以夫为天,可是若是如此,那天还讲不讲道理?

至于女子不能换夫改嫁这件事,她就觉得更没有道理了。

青玄这么多年不见她,不理她,也不与她说话,他本来就不想要她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不能去找愿意和她在一起的人?

这太没道理了。

莲这样想着,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转身就离开了屋子,然后向外面飞去。小白龙说是要离开,也许还没有离开,即使离开了恐怕也没有走得太远,说不定还能追得上。

如果追上了小白龙,她就要跟他说,她不想当青玄的妻子了。她要当小白龙的妻子。

莲平时虽然看上去有些柔弱天真,其实却是很强大的。外表上的柔弱天真,其实说到底只是她为了迎合青玄所做出的姿态。

而无论多么没长进,她终究是上古就有灵的天生异种,妖修大能,一片花叶扇起的风,能把大部分修士直接扇飞出去。

所以她追出去的速度极快,很快就追上了小白龙。

却见小白龙转过头来,就看到他的莲从半空中飞扑了下来,说道:“小白龙!我不做青玄的妻子了!我做你的妻子好不好!?”

第260章

一切都像是一场最为荒唐的梦境。

极为荒唐, 又如同美梦。

莲落在地上,收了翅膀,站在那里,有些不确定地对小白龙说道:“青玄说……小白龙你爱慕我。我也想跟小白龙你在一起,所以, 我做你的妻子……好吗?”

莲说话一向这么直接。

她不是天真到不知道谎言是什么, 但是并不喜欢掩饰自己的情绪与对人说谎。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可能在她的人生里,还没有真正遇到什么求而不得的事情, 于是理所当然地觉得,所有一切的想法都可以理所当然地直接表达出来。

小白龙却是爱极了她的这份坦率。

但是这份坦率另一方面也代表着危险。

他对莲说道:“莲, 你这么说, 师父会生气的。”

莲便回答道:“可是,他也不管我生不生气啊。我为什么要管他生不生气?”

然后她有些忐忑地问道:“小白龙你不想要我做你的妻子吗?青玄说的其实是假的吗?”她的语气顿时有些不确定起来,“小白龙你一直陪着我,我就以为青玄说的是真的。”

小白龙见到她表情有点黯淡了下去, 赶紧说道:“不是!”他停顿了一下,才鼓起勇气说道,“我最喜欢莲了!这世上我最喜欢的就是莲了。”

怎么能不喜欢呢?

他刚破壳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莲。他再也没见过比莲更温柔的人,小妖植们闹腾得不得了, 莲从来不会不耐烦。小白龙也见过凡人对待子女的模样,当父亲的往往很冷漠,当母亲的也许温柔一些, 可是也会恼怒,不耐烦,厉声呵斥。

莲就从来不会。

她很相信书上的道理,而且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小妖植们要是犯了错,她就会一遍一遍地跟它们讲道理,也会尽可能去体谅它们,从来不会因此而暴怒责骂。

她不喜欢让任何人不高兴,为此越是难过的时候,越会尽可能地露出笑容。可是有时候,她又出乎意料地有韧性。

在泽山上,有些仙植是天然有灵性,容易点化。而有些则是天生品种上就缺乏灵性,难以点化。

其中那一株小水烛,从生出灵识到成功幻化足足花费了十七年,小白龙都有点心疼她花掉的功夫和力气,但是莲却一直坚持着。

她觉得能化身成人,感觉到喜怒哀乐是一件非常让人感动的事情。而只要灵植们有这样的渴望,她就应该给他们机会。

所以不管是天生有灵性的同族,还是天性愚钝的水烛,只要察觉到它们有蜕变的可能性,莲就会坚持不懈地试图去点化。

小白龙不知道莲所做的一切是对是错……他曾经觉得不管莲做什么都是对的,可是心里又隐隐有个念头,警示着他这份柔善后面埋藏的狂风暴雨。

太过美好的温柔与善良是恶的孕育所和栖息地,莲眼中的人间太纯粹太无害,而她所想要建造的蓬莱太完美太理想,注定无法承受风吹雨打。

……他害怕有一天有人会辜负莲的笑容,破坏掉她所努力保护的这个世界,可是他更害怕,破坏掉这一切的人会是自己的师父。

那样的发展,对于莲来说无异是天崩地裂。

但是,这一切的发生要远比预想中的更加快。

还来不及给出的回答,愤怒的青玄,铺天盖地而来的杀意,以及被镇压在山底下的数百年。

青玄原本是想杀了他的,可是事到临头却又改变了主意,转而抽取了他的一魂一魄之后镇压了他。

莲拼命想要救他,但是却被青玄强行打昏了过去。小白龙在那一瞬间极为愤怒,却又感觉到了浓浓的悲哀。

——唯独青玄,没有任何资格伤害莲。

冰天雪地里,师父你走投无路,来到蓬莱泽山求取一个奇迹,到最后几近奄奄一息。是莲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灵息救了你的性命,又给出了灵药,救了你的母亲,不曾有过一点刁难,师父你还记得吗?

莲化身成你的模样,陪你游历人间,是你说希望他成为你的妻子,他才强忍痛苦,重新蜕变,最后成为了你心中想要的美丽女子……你还记得吗?

你把她驱逐回到泽山,说让她于泽山等你,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就会来接她。结果她就那样傻傻地在泽山上等了你二十年……强忍着她最讨厌的孤独寂寞……你还记得吗?

后来,你上了山,修行却并不顺利,莲便想尽方法寻得灵药为你延年益寿,耗损修为为你贯通经脉……你还记得吗!?

……你还记得吗?

小白龙知道青玄不会放过自己。对于青玄来说,之所以收了他做弟子,也只是因为他是个可以用得着的战力,和人间的看门狗并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莲是不一样的。

这一生没有几个人会愿意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毫无保留地帮助你……你不能打破她对于这世界的美好期望。

可是小白龙到底没有办法撼动青玄的想法。他本以为青玄会杀了他,但是出人意料地,青玄只是把他镇压在了一处山脉底下,并在那处山脉设置了一处阵法,让那处山脉日日夜夜汲取他的修为,生长出异花灵草。

没有死去,也不算是活着的状态。

小白龙他没有心情关心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在最初的几年,他拼了命地只想逃出去。他担心青玄会伤害莲,却又只能往好处想——青玄连他都没杀死,对莲只有更加手下留情。

可是,仍旧担忧青玄会对莲所做的事情。

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担忧着莲会不会因此而崩溃——不是为了他。莲的感情其实是有些孩子气的,她一般没有太过复杂的情绪,也不擅长处理太过复杂的感情。

但是当数十年后,双方再相见的时候,小白龙发现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莲。

其实,再相见的时候,莲的模样和原来几乎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就连气质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她”也变成了……“他”。

但是小白龙就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他手持一柄大斧,一下又一下,劈开了那座镇压了小白龙的山脉,那形象完全与女身时候的模样对不起来。他的一双黑眸沉静如深潭,完全看不出喜怒哀乐,再不像还是女身的时候一般清澈见底。

小白龙也奇怪,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可以一眼认出对方。

……然而,却觉得难以相信。

他试探性地叫道:【莲?】

然后,如同深潭之中荡起涟漪,莲对他露出了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他还是那么好看,但是那种好看又和曾经的时候天差地别。曾经的时候她的模样就如人间少年梦境中完美的小仙女,但是此时此刻,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人。

曾经的莲性格很好,但也因为太好,很多时候小白龙会觉得她的好带着一种残酷,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伤害到,进而支离破碎。

可是那一瞬间看到对方的模样,小白龙就知道自己全错了。

他终究低估了莲。

未经世事的纯白有时候未必会被现实撕破,或者染黑,也有可能在历经世事之后,变得坚强起来。

他终究是低估了莲。

然后他就见莲盯了他半晌,捂住自己的双眼,说道:“他骗我……”

小白龙不知道莲在说什么。

但是莲并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把他救了出去。

那时小白龙的魂魄其实就已经相当不稳固了,但是他是龙族,跟人类又不同,魂魄缺掉两块也不影响正常思考。只是灵力枯竭得太过厉害,几乎不能化形。

莲救他救得很辛苦。小白龙努力想要自己动弹一下,减小莲的压力,却反而一动就引得山体崩裂,反而给莲增大了工作量。

可是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点一点搬离了石头,把他给救了出来。

莲真的变了许多。

不是外表上的,而是更内在的变化。

他看上去坚韧了许多,见到小白龙的模样时,若是以前的他定然是会哭的。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哭,而是表情温柔,一点一点地把他从废墟中挖了出来。

【莲……】

莲说道:“你不要动,等我把石头都搬开。”

【莲……你为什么……】

“我啊……”他开口说道,“被青玄给骗了。他说你已经死了,而且投胎成了个人族的姑娘家。我当真了……你要是个姑娘家,我不久不能当你的妻子了吗?我就想,那我就当你的丈夫好了。”

然后他又说道:“结果青玄原来是骗我的。你是你族的最后一只龙,身上带着先人的佑护,估计青玄也无法彻底杀死你,所以才要把你压在这山下,日日夜夜消磨你身上的灵力与气运,指望有一日这样生生把你耗死。”

他这样说的时候,身形都是小小的一直,就飘在小白龙的脸颊一侧,柔声说道:“……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被他耗死的。”

那声音平稳,却又带了点坚定。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才说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可是我现在变不回去……我得留着点灵力,对抗青玄和保护你——”

小白龙流下了泪水。

【莲……怎么样都很好。】所以,不要再为了任何人,改变你自己,伤害你自己。

第261章

他在黑暗中, 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但是却又仿佛只发生在了昨天。他忘了很多事情,唯有每一年每一月里莲的模样,历经时光仍旧清晰如初。

数百年被镇压在山底的时光, 灵气汇聚而来然后又经由骨血被一点一点抽取, 浸透了这山岗,染红了这土地,甚至隐隐仿佛要化作一条龙脉。

青玄杀不了小白龙, 却是生生要以他的身躯为养分,将之孵化成一条灵脉。

到了那时, 小白龙就算不死, 也等于是已经死了。

日日夜夜被吸骨抽髓的痛苦,只有一遍一遍回想莲的一颦一笑才能压下去。可是即使如此,心头却压不下那点焦灼,因为……生怕自己心头最柔嫩的那一块儿肉也在哪里受苦。

怕她哭, 怕她痛苦,怕她受人伤害,却无人守护,无人安慰。

莲……小师弟……

原来如此。

历经数百年,原来在人间的一切终究也不过是一场梦。

可是他想错了, 莲比他想象中坚强太多,青玄也终究并非坚不可摧。这两人之中,其实反而是莲更坚韧一些。

不抛弃, 不放弃。

所以莲最终还是摆脱了青玄的控制,他四处游荡,一边在人间行善,一边寻找着身为小白龙转世的女子。

很多年他都没有找到。

【凡人寿命苦短,若是你找到我时,我已经老了呢?】

“就算老了……不也还是你吗?”

【如果……我把你忘了呢?】

“那就重新认识好了。以前你对我好,以后就让我来对你好好了。”

【若是我……和其它什么人在一起了呢?】

莲沉默许久,最后却是抱着他的头,说道:“若是那样,我就在你身边守着你,像你兄长一样,一生护着你。”

小白龙笑了。

莲终究不懂何为爱慕,何为人性之私。

他喜欢一个人便是喜欢,并不夹杂许多复杂的爱欲之心。他甚至都不明白嫉恨是何物——也是了,这世间的妖兽或许都有这样的本能,可莲并没有。

……这样的感情于他来说,终究太过复杂了一些。

可是没有也并没有关系。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总会教会莲人间的一切感情……而并不会像青玄那一般,只让他变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那时……他是这样想的。

可是却没有想到,最后却不是他让莲学会了世间的恩怨情仇,喜怒哀乐。

她自大道而生,生来无爱亦无恨,无惧亦无怒。自见青玄始,知世间孤独寂寞。却又自小白龙处,知晓什么叫全心全意关怀。可不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教会莲真正的有情之道。

教会莲的是他这一路走来遇见的无数人。

世间苍生,有爱有恨,有善有恶,这才叫活着。

他遭遇过这么多世间苦难,小白龙本以为他肯定承受不起这些苦难,但是他错了,叶柏涵活得比谁都明白,又比谁都坚强和明白。

他慢慢从这苦难之中学会了人心。虽然因为青玄的所作所为,他遇到的总是灾厄多于好运,怨憎多于好意,不过这也不影响叶柏涵一点点学会人情世故,读懂人心。

他喜欢人性温暖的部分,并不会牢牢记住丑恶黑暗的部分。

反而是小白龙自己……只一缕残缺不全的命魂浑浑噩噩地存于世间,甚至还被青玄布下了禁制,导致他眼睁睁地看着叶柏涵吃尽了苦头却不能相助,全无一点用处。

可是即使如此,仍想抱紧他。

然后小白龙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竟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正在抱着莲。

他尽可能地去判断自己此时的情况,然后发现自己身上的灵力还在流失,却被什么东西给聚拢和阻拦了大半截。小白龙挣扎了一下,然后就感到周围的山岩有了要崩坏的倾向。

这十分不正常,因为他不觉得青玄会给他留下这样的生路。如果青玄想要对付他,一定就会把他的后路斩断得干干净净。若不是如此,他身为龙族而且是天赋极强的冰龙,一旦真地缓过来并且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想来青玄也是不愿意见到这种事情发生的。

可是偏偏与想象中不一样。

青玄这第二次埋他,埋得明显有点技术不到家。

小白龙费了一番功夫,才发现并不是青玄技术不到家,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破坏青玄的布置。

胸口出现的……是一朵莲花。

这朵莲花是活的。

这朵活着的莲花汲取着小白龙血脉中流泻出来的灵气,然后又将灵气输送给回到经脉之中,相当于在跟青玄设下的禁制争夺灵气。这样反复往来,虽然痛苦,但是小白龙的肉身至少还是很好地活着……而且,渐渐在生长。

【莲……】

小白龙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莲竟然还在他的肉身之中留下了这么一个后手。

怪不得……他会那么容易被青玄抓住。就算是青玄用了他哥哥的龙筋炼制了捆仙索,但是莲毕竟是天生异种,又修为高深,总该有些后手。

却是因为当时他把自己的大半修为耗费在为他凝结这颗种上面了。

小白龙最后还是忍住了所有的心情起伏,努力地开始挣脱禁制。

而这一天,离这山最近的村落也在千里之外,却仍感受到了轻微的地动山摇,惊得许多村民极为慌张,立刻收拾了东西出逃,直至所有地动都平静下来方敢回家。

韩定霜的死讯传来之时,已经距离叶柏涵受封之日极近了。

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叶柏涵浑然没有反应过来,双目茫然,说道:“……你说什么?”

乌怀殊好艰难才把话给重复了一遍。

然后就见灵犀镜一黑。

他却不知道,灵犀镜那头,叶柏涵的身周直接惊起了狂风暴雨。叶柏涵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身前的灵犀镜却猛然冒出了一阵黑烟。叶柏涵吓了一跳,伸手想要去拿,却不妨伸手的法器也纷纷开始出现异常。

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到最后他终于意识到,比起这些法器的意向,安抚自己的神魂其实要重要得多。

叶柏涵终于什么都不管,而是直接腿一软坐倒在了地上,慢慢捂住了脸。

直到四周法器的声响沉寂之后,他才费了好一番功夫,强行让自己重新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之中,他至少有两次差点摔倒,却又勉强稳住了。

然后他重新取出了一面灵犀镜。

他颤抖着往灵犀镜之中注入灵力,叫道:“师兄?”

灵犀镜没有反应。

叶柏涵沉默了一会儿,却是猛然往灵犀镜之中注入了更多神识,上一次韩定霜神魂产生变化的时候,他就有了一些想法,所以动手对灵犀镜的构造进行了改造。当时他让韩定霜以特殊的方式记录了一个幅度的结构后的神魂波动。

此时叶柏涵便启动了这个功能。

数次尝试之后,灵犀镜猛然就亮了起来!

叶柏涵顿时心头一震,叫道:“师兄!?”

【莲?】

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叶柏涵为之一怔,才说道:“……师兄你还活着对吧?”

【我……还活着。但是韩定霜的肉身死了。柏涵,我……】

叶柏涵心头颤动了一下,问道:“你是我师兄,是不是?”

小白龙方才挣扎得厉害,已经让阵法有了些许松动,此时难免因为辛苦而发出喘息。加上时时被抽血所带来的痛苦,他喘息了好几声,才说道:【是我。你……你别着急。师兄……一直在这里。】

叶柏涵顿时松了一口气,差点没站稳,却是用手肘支在桌上才没有软倒。他开口说道:“师兄……你发生了什么?你听上去似乎很不好。”

小白龙说道:【明皇……就是青玄。他在路途中设计伏击了我。】

叶柏涵:“……”

【你不是很吃惊,对吗?】

叶柏涵说道:“……我有点猜到了,只是因为母妃在这里,并不好立刻与父皇翻脸。”

小白龙说道:【没有关系。你不要难过。这一次,所有的事情都让我来做。我会……完成你的所有愿望,不惜一切代价。】

叶柏涵:“!?”

小白龙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痛苦的喘息,而这声音让他那口吻决绝的誓言变得很是有几分扭曲偏执,甚至阴气森森。

叶柏涵察觉了他的痛苦,叫道:“师兄!你到底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我这边的事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样了!?”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是揪心一样地疼,几欲落泪。

仿佛在那一瞬间,叶柏涵才意识到,韩定霜早就在他心里生根落户。

他也曾为许多人的逝去而心痛悲伤,难以忘怀。可是只有韩定霜,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对方。这与依恋其它人的感情又不一样。

他可以为重要的人付出,也可以强忍着悲伤跟他们告别,可是唯有大师兄,他希望他们能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他知道大师兄唯有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才是他内心的真正所求。而他也觉得,如果失去了大师兄,他的一生就会变得极度地寂寞。

总觉得这人世之大,却再不会有人这样诚心诚意地,愿意陪他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第262章

其实韩定霜对于自己目前在哪里比较茫然。

小白龙情商极高, 韩定霜却因为只有命魂主掌了魂魄,加上被青玄强制下了禁制,魂魄无法互相呼应,所以显得比较呆。

他刚回到自己真正的肉身之中,神魂和龙身融合得不是很好, 加上肉身虽然时时经过灵力洗练, 但到底常年处于受创状态,伤势不轻。

这种情况下,就算情商总算回来了, 也不妨智商还在路上。所以当叶柏涵着急地喊着韩定霜让他说明情况时,韩定霜呆了一下, 却是本能地回答道:“我在山下……”

“哪座山!?”

“不知道哪座山……等我掀翻了它就出去找人问问。”

“……”

叶柏涵听得糊里糊涂, 忍不住紧皱着眉头:“师兄!”韩定霜不是个会在这种时候跟人开玩笑的人,事实上他甚至不是个擅长开玩笑的人,但是他此时说的话怎么听也不像认真的。

他的语气里有着急更有恼怒,韩定霜几乎凭本能就能感受到叶柏涵语气中的不满。

他才晃过神来, 说道:“我现今……是白龙之身,被镇压在一座山下。山中有禁制,我看不到外边的光景。不过也不大要紧,因为这禁制已经有点松了,等我挣脱了就回来找你。”

叶柏涵这才听明白了。

他家师兄遭受了这么大的苦楚, 人都死了一遍,却什么也不说,只记得来找他。

叶柏涵听了之后, 又是感动又是心酸,然后突然开口说道:“师兄你若是脱困,先不要急着来镜都,先找个地方疗伤,等我的消息。若是脱困有难处,也记得告知我,到时候我设法来找你。”

“……好。”

然后双方静默了一下,又双双开口:“青玄——”“你是不是已经——”

静默了一会儿,叶柏涵说道:“师兄你想问什么?”

韩定霜问道:“你……是不是已经记起了以前的事情?”

叶柏涵顿了一下,才说道:“我不知道师兄说的是哪个以前,我只知道我在成为乌小福之前,应该是御河公主莲转生,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并不清楚。”

韩定霜刚才脑子糊涂,本能地觉得叶柏涵应该就是莲。但是此时反应过来,才意识到叶柏涵对这些事情并不清楚。

他没有说话,叶柏涵就主动开口问道:“师兄,你前生认识我吗?”

韩定霜好半晌才回答道:“……认识的。”

他想了想,磕磕碰碰的,还是大致把前世的事情说了个清楚。

叶柏涵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

他今世的三观是于前世养成的。而前世的时候,虽然男女未必真能平等,至少明面上的道理是这么讲的。

叶柏涵前世今生一直十分小白花,小白花的意思,是说他大部分时候比起愤世嫉俗,更相信五讲四美,完全是一个社会主义的好接班人。

他上辈子家世不太好,自然没能太过黑白分明,但是至少做到了同流不合污,和光同尘而非破罐子破摔。

当然,叶柏涵在现代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至少男女平等,人生而平等这种道理,他是都学了,而且打从心底信了的。不管法律或者宗教有没有把这些话当真,叶柏涵肯定当真了。

因为当真……所以更不能接受青玄的所作所为。就像莲一样,他也不觉得青玄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不过,他和大师兄前生竟然是这种关系,却也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徒弟撬自己师父的墙角,本来就不是什么说得过去的事情。当然当师娘的跟自己丈夫的弟子勾搭上……也有点没法说。

事实上,听说到“丈夫”这两个字的时候,叶柏涵就从身后冒出一股鸡皮疙瘩。乌小福没嫁人也就算了,莲的故事到底只是个传说,听了也没什么感觉,但是把青玄和明皇对上号那就有点恶心了。

若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情,叶柏涵大概还有心情吐槽一句贵圈真乱。

此时他完全僵了。

明皇想做什么?叶柏涵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无论对方想做什么,他都绝对不能放任了。他现在深深怀疑自己这一世的转生就有明皇的干涉,否则这世间如此之大,他怎么会偏偏转世成明皇皇子。

而且随着他对道法的研习越发深入,他也发觉了一些更值得怀疑的事情。

比如他前世之死。

叶柏涵的前世是死于嗜睡症,或者说是某种类似于嗜睡症的病症。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叶柏涵的情况其实比嗜睡症更加严重——最后那段时光,他甚至一睡就是数日,昏迷在家人事不省。

最后,他也是在睡梦之中死去的。

他以前一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近日却隐隐有所猜测。

他很可能是魂魄受到召唤,神魂离体导致的肉身难以支撑。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三魂主神识,也就是神魂与意志,而七魄则依附于肉身,即使失却也可以慢慢吸收天地精神还得到补全。

魂不同则性情不同,魄不全则精神有失。

正因为如此,莲的魂魄被截取了一段转生,剩下的被困在肉身强制睡眠,竟也可以平安地活下来,原因就是即使魂魄有所缺失,也会各自补全壮大。

但是明皇为了叶柏涵能够出身,却是很有可能直接让前世的他魂魄一点一点被召走,导致无病身亡。

若真是如此,这其实也是一段冤孽。

说到底,以前的几生几世,叶柏涵都只听人说起过,自己却没有记忆。但是前世死亡的时候,叶柏涵是亲身经历过的。

死之痛苦恐惧,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了解。何况叶柏涵又是一个那么年轻又猝不及防的年纪失去了性命。

但是叶柏涵并没有打算直接质问明皇。

他已经知道对方不会轻易说实话。

韩定霜既然还活着,叶柏涵也就不急着出去找他了,但是姿态还是要摆一摆的。

叶柏涵这段时间一直装作心情阴郁的样子。明皇应当也知道他为何抑郁,倒是想了许多法子来安慰他,只是并不许叶柏涵在这个时候离开镜都。

受封典礼结束之后,叶柏涵就搬到了东宫。林妃整个人都舒心展气了些,显然是觉得儿子不会走也不会出事了,毕竟就明皇日常的表现来说,他看上去并不像个费尽心思封个太子然后马上弄死的疯子。

但是即使如此,被封为太子之后,新任皇后对自家儿子的嘱咐仍旧是谨慎为上,让他平日多干活少社交。

叶柏涵自然都应了。

新上任的皇后娘娘这才满意地放儿子离开。

林妃是不太可能离开镜都的。她性情柔顺,胆子小,天生就不是什么做大事的人。如果磨难迎面而来,她或许会很有忍耐力,但是若是安稳的环境中,你却很难说动她铤而走险。

到底情况也没有到这种地步。

叶柏涵这样想着,迈步回到了东宫,却不料还未进门,就见到喧哗异常的场景。

东宫里此时嘈杂热闹,也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

不过叶柏涵走进去就发现了——这里面竟然是在布阵和建药园。

明皇竟然派了人来给他所在的东宫建了一个相当复杂的聚灵阵和一块药田。而且看着他们正在移植的各种灵药,其中就没有一种不珍稀的,几乎每一样在修真界都是能引一些意志不坚的修士杀人夺宝的珍品。

就算是在天舟山,很多灵药也十分难以得到。

而这其实没让叶柏涵太过欣喜,实际上他的心里甚至是警惕和排斥的。虽然灵药难得,叶柏涵也并非没有收到过,令人担忧的是明皇这份用心。

这些药草看似平常,外行人根本看不出真正的价值,但是要是由有道的丹师看来,却是每一株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当然,对于朝中普通官员来说,皇帝也不过就是给太子建了座药园子,并不需要多做关注——前提是他们不知道这座药园子的价格。

就算是天舟山,建这样的一座药园子也必定是伤筋动骨的。叶柏涵不知道明皇……不,青玄到底有多少资本,但是不管多少资本,花费这么大的代价给太子建药园子,还是有点过了。

叶柏涵心想着明皇到底想干什么,强行招来前世道侣的神魂并令人投生成自己的子嗣已经足够荒唐,但是看着如今的情况,他却似乎仍旧还有更加荒唐的想法,让叶柏涵觉得无法去深想。

明皇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叶柏涵心里隐隐有了些许答案,却又觉得这答案太过荒唐无稽,非常人所能接受。

甚至自明皇隐隐露出的妄念之中,叶柏涵把以往所知道的许多线索都联系了起来。而越是察觉背后所可能隐藏的内情,叶柏涵越觉得从内到外散发出一阵可怕的寒意。

第263章

当天晚上, 明皇来了一趟东宫,问叶柏涵:“怎么样,这番安排还喜欢吗?”

叶柏涵想了想,却没有问出那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疑问,而是语气比较正常地开口答道:“太贵重了……如此耗费, 不要劳民伤财才好。”

明皇便回答道:“并没有劳民伤财, 涵儿大可以放心。”

叶柏涵说道:“其实何必建这样一个药园?镜都本也不是适合栽种灵草的地方,如此耗费灵石,实在是不必要。何况其中许多材料都不是寻常能够用到的, 需要的时候从仙市收购就行了,特意养上一个园子, 实在是没有必要。”

明皇却说道:“是吗?我倒是觉得很有必要。你从小在别处长大, 心已经不在皇都。我总得想点法子,让你在宫里住得好一些,多一些舍不得的东西。”

叶柏涵眨了眨眼,却是说道:“丹药什么的总是身外之物, 与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母妃……和父皇。”

明皇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出他这句话里面的这点卡顿,却是微微一笑,说道:“若是这样自然最好。”

光从他的情态动作之中,叶柏涵实在看不出什么异常。明皇对叶柏涵的态度确实是十分不同的, 但是叶柏涵毕竟现在是皇室的独苗苗,若说明皇这态度是对于独子的爱护,其实倒也说得过去。

因为受封了太子, 叶柏涵也是要去上早朝的。其实他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因为他这个太子八成是等不到登基的那一天的。

但是即使如此,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刚刚受封,叶柏涵也不好太随意了,所以每日的早朝他还是去了的,只是鲜少说话,多是安静旁听。明皇也鲜少拿什么事考较刁难他,估计知道他本人心不在此,或许他封太子的本意也并非是真的为了培养叶柏涵。

其中的深意值得琢磨,虽然大部分臣子大约并不懂,所以才会在叶柏涵第一天上班就开口提他的婚事。

叶柏涵:“……”

明皇卖自己的妃嫔位卖得还是很爽快的,一般只要价格合适都能顺利成交,当然后续服务有点糟,顾客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那也是事实。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叶柏涵也管不了这么多。

但是他是不愿意做这种事情的,幸好明皇也确实没有卖他,倒是让叶柏涵不知道是该放下心还是把心吊起来。

这天早朝之后,叶柏涵就去见了皇后。

他改口还费了一番功夫,要是普通的臣子或者妃嫔宫女是这副德性,恐怕早就该被上司穿小鞋了。幸好皇后是叶柏涵的亲妈,所以见他一时改不过口也不在意。

皇后看到叶柏涵过来,立刻就让人把早就准备好的点心茶水送了上来,说道:“你怎么现在就过来了?不用跟你父皇在御书房旁听吗?”

一般早朝之后还有御书房议事,是为了方便明皇了解一些实际的政策和详细的奏报。明皇是个精力充沛的明君,一般来说每日上午都有这样的流程,把大臣们叫进来就一些具体事项的详细情况进行汇报和咨询,有时候还会一直持续到下午甚至晚上。

明皇明显修行的是王道,靠龙气提升修为。虽然做不得天龙,但是他显然有要做人龙的野心,所以对于治理国家倒是从不疏忽。

叶柏涵说道:“早朝也就算了,父皇与六部诸相商议政务,并未叫我,我却是不好妄自进去的。何况,我还有些事情实在想问问母后。”

皇后愣了一愣,才问道:“你想问什么?”

叶柏涵说道:“我对先皇后的事情很是在意,母后可以说说这位姑奶奶的事情吗?”

皇后愣了一下,倒也没有拒绝,便给叶柏涵说了几段关于先皇后的轶事。

叶柏涵默默地听着,从中提取着自己认为有用的信息。

先皇后是以太子妃之身嫁给的明皇,先前足足十多年都没有子嗣,直到明皇登基数年之后才终于顺利怀上,却不料最后还是没生下来,反而连累先皇后身亡。

皇后说道:“若是姑母的孩子生了下来,恐怕当时你父皇就会封他为太子了……那样也没你我什么事情了。说不定现在我们就是另外一种身份了……”

对于皇后所说的话,叶柏涵听了,目光闪烁,却没有开口应和。

皇后终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叶柏涵便又开口问道:“姑奶奶和父皇的感情很好吗?姑奶奶怀着兄长的时候,父皇对她好吗?”

皇后说道:“你姑奶奶和父皇的感情是极好的,我听说你姑奶奶怀孕的时候,你父皇除了上朝之外,简直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她的身边……”

叶柏涵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其它妃子怀孕的时候,父皇不会守着吗?”

皇后顿时笑了起来,说道:“你父皇日理万机,何等忙碌,哪能谁怀孕的时候都守着?后宫嫔妃,没过多久就会有人怀孕,真正能养下来的也并不多……”

她甚至还一度怀疑过,那些皇子皇孙的死是皇帝自己暗中下的手。事实上,就算现在皇后对这件事也不是十分肯定,不过难得糊涂罢了。

“……姑母之后,自我进宫以来,除了我生你的时候,你父皇是日日守在身边,其它时候我还真的就没见到守在哪个怀孕的妃嫔身边。”

叶柏涵心头一颤,虽知接下来的问题难免引人疑窦,却到底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开口继续问道:“既然如此,那母后生妹妹的时候,父皇也有守在身边?”

皇后听了,却是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涵儿,母亲到底已经老了,而你父亲却还容貌如初。就算外面盛传我多年荣宠不衰,但是真正的情况如何,想来你也是亲眼见到了的。”

叶柏涵却是听明白了。

生小公主的时候,明皇定然是不曾陪在身边的。

叶柏涵问到这个份上,真相其实就已经差不多近在眼前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问了最后几个问题:“我就问母后最后几个问题了。母后怀着我的时候,父皇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给你用过什么异常的东西?”

这个问题就有些犀利了。

皇后到底还是被叶柏涵的这句问话给惊了一下,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态,说道:“什么异常!?涵儿你到底想问什么!?你到底是想问什么!?”

她显然有些被惊吓到了。

叶柏涵说道:“母后,你别怕。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我已经在屋子里布了个极为简单的隔音结界,暂时没有人能够听到我们说话。母后,你仔细想想,那时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皇后听了之后,却是有些神魂不属,半晌才开口说道:“说特别……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不过你一定要问的话,我倒是勉强记起来了一点事情。”

皇后刚怀孕那段时间内,明皇一直十分紧张,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为她做一次祭祀,同时也是为了未出世的孩子而祈福。

其中有一次的祈福仪式,皇后隐隐觉得有点奇怪,因为那个仪式有点像是规模小一点的祈天仪式,但是又跟祈天仪式有些不一样,因为祈福的词听上去有点像是招魂。

不过虽然有些奇怪,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异象,盖过了其中诡异的部分,所以皇后后来就把那件事全部忘了。

叶柏涵听了,皱了皱眉,问道:“是什么样的异象,母后能说一说吗?”

皇后说道:“倒也没什么不可以,我觉得皇儿你小时候应该也听过这件事情才对——那一天,镜都之中所有的花都开了。”

叶柏涵手一抖,手中的杯子猛然掉了下来,砸在了桌上。幸好叶柏涵拿的位置本来就不高,所以落在桌上也只是溅出了几滴茶水,既没有碎了,甚至也没有倒下去。

明皇进行了一个仪式,然后,满城的花都开了。

这之中有着什么样的因果关系!?

皇后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顿时吃了一惊,叫道:“涵儿!?”

叶柏涵这次回过神来,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皇后便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是怎么了?”

叶柏涵却没有回答皇后的问题,反而继续问道:“我再问母后一个问题!当初姑奶奶怀着我那未出世的兄长时,举行过这个仪式吗!?”

皇后没想到叶柏涵问的是这么一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开口说道:“这我倒是并不知道。”可是她也慢慢了解到叶柏涵问这些话一定是有明显的目的,所以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才说道,“不过既然是为了赐福的祈福仪式,那么在姑姑怀孕时进行过的可能性还是极大的。我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是却有人说不定会知道。”

“以前伺候你姑姑的两位大宫女,此时正在你外公家荣养……”

叶柏涵听了,却是说道:“母后,我想要见一见她们。”

皇后说道:“见一见倒是无妨,但是涵儿,我想知道你问这些是为了什么?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叶柏涵不知道如何跟自己的母亲说其中的原因,咬着牙关半晌也没说话。

皇后看着他的样子,最后还是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抱了一下他,说道:“……别做危险的事情。”

第264章

皇后到底安排叶柏涵见了那两位荣养了的先皇后侍女——如今已经是嬷嬷了。对方受林家供养, 对叶柏涵倒是很客气。事实上,以叶柏涵现在的身份,也确实没有人敢对他不客气。

只是问起先皇后之事的时候,对方到底有些犹豫。

叶柏涵顿时就知道自己这事办得急躁了,想了想之后, 开口说道:“我是听说母后怀我的时候, 进行了那场祭祀便突然满城花开,难免就想知道这事儿是祭祀的关系还是只是碰巧。两位嬷嬷只要稍微解一下我的好奇心就好了。不知道那是父皇可为姑奶奶举行过那样的仪式没有?当时可有什么异象?”

其实叶柏涵这样的好奇心,对于先皇后是比较不敬的。但是他本人是林妃与明皇之子, 又是先皇后的侄孙,两位嬷嬷能被林家请出来荣养, 当时对先皇后自然也是忠心耿耿的, 看叶柏涵也跟看自己人一般。

自家孩子犯浑,到底也是自家孩子,最多就是觉得有些淘气和混不吝,嬷嬷也没有因此而为先皇后愤愤不平。叶柏涵问的也不算什么有损先皇后名誉的事情, 所以两个嬷嬷互相对了对眼神,到底还是一五一十地满足了叶柏涵所有的“好奇”。

据说先皇后怀孕的时候,一开始还是很顺利的。明皇也确实为她举行了祈福仪式,而且不是一次,据说前前后后足足举行过五次。

但是这五次都没有明显的异象产生。

嬷嬷说道:“想来祈福没有效果, 已经是一种征兆了。可惜当时不管是陛下娘娘还是太医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娘娘肚子里的孩子一直以来都有点太安静了,几乎就没有过几次胎动。但是因为它一直在长大,我们也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后来生下来的时候, 就是个死胎。成形的胎儿,身体也没什么问题,偏偏就没有呼吸。陛下虽然令太医以保住娘娘的性命为重,但是娘娘当时挣扎着无论如何也想抱下小皇子,后来血崩得厉害,加上知道了小皇子的死讯,一时受到刺激,没多久就去了。”

等回到了东宫,叶柏涵把人都遣退之后,却是一把坐倒在书案前,露出了有些痛苦,又极为嘲讽的表情。

许多人都说,先皇后没福分,说她这样受明皇喜爱,偏偏去得早,还是一尸两命。但是叶柏涵发现的这一切却显得这些羡慕和感叹变得如此嘲讽。

事实上,他们都错了。

先皇后一生最大的不幸,也许就是嫁给了明皇。从最初的时候开始,她也好林妃也好,其实都是一个祭品。

胎死腹中一般有几种情况,一种是胎儿的肉身在孕育的时候受到了伤害,或者营养不足,无法维持生存的所需,于是死亡,第二种是在生育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导致胎儿被脐带缠绕,无法呼吸,又或者呛到了羊水,解救不及时,因此死亡,还有一种则是关于魂魄的,就是胎儿被孕育的这段时间,魂魄的凝聚不足以结成三魂七魄,最主要是不足以结成三魂,那样生下来的胎儿要么是死胎,要么就是痴呆儿。

如果非要说的话,先皇后的情况应该是属于第三种。

然而这其实是很少有的情况,既然能够长成型并且被生下来,哪怕是个痴呆儿,也不至于就直接是个死胎。

先皇后本来是应该会生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的。

她本来是能够活下来的!

人人都道明皇爱重先皇后,甚至愿意舍弃长子而想要保住皇后,却又有谁会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根本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先皇后生下来的注定是一个死胎?

而这个死胎,甚至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

从一个女子孕育胎儿开始,她腹中的小小生命就会一边从母体吸取营养,慢慢为自己塑造出一个肉身,慢慢又从外界吸收灵子,形成魂魄。

这个过程之中,虽然也会有成形的魂魄直接被吸引而来,转世重生重新做人,但也会有散碎的灵子,前世或者为花鸟虫鱼或者为飞禽走兽,又或者是从年老衰弱者身上褪下来的那一点神识,重新汇聚在一起然后依附于逐渐生长的肉身,最后形成一个新的生命,追寻一段崭新的人生。

所以如果先皇后的孩子是健康地被孕育的,它本应该就会慢慢汇聚起魂魄,哪怕弱小,也绝不至于在出生的那一刻就魂魄尽失。

而且若是真的如此,明皇身为修士,也理应当至少有所察觉才对。

但是明皇没有阻止其中任何一步的发生。

甚至于,叶柏涵隐隐已经知道,或许从一开始,明皇就是故意让先皇后孕育了一个无魂的胎儿,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叶柏涵在被召回的那一瞬间,就直接被锁在那一具空空的躯壳之中。

但是第一次尝试的时候,他失败了。

叶柏涵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却明白了结果。

明皇没有召唤到叶柏涵的魂魄,他召唤了至少五次,始终没有成功,直到先皇后要生了,但是她怀着的还是一个没有魂魄的胎儿。也因为如此,生产不顺又受到打击的先皇后才会那样仓促地去了。

然后,明皇又选中了林妃作为第二个祭品。

叶柏涵不知道为什么明皇一直选中林家的姑娘欺负,但是他隐约觉得,那可能是因为林家人的性子都有点像前世的莲……温和,软孺,好欺负。

……又或者,明皇希望由林家人生养出来的莲,能够重新恢复到他最初遇见时候的那种性子——天真,善良,好欺负。

妈的!叶柏涵难得爆脏,但此时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性子软招谁惹谁了啊!?性情好招谁惹谁了啊!?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啊!?专门找那些不会害人的人死命地欺负!?

……太过分!太过分了啊!

他觉得心里特别难受。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这终究只能是对好人的谴责,因为青玄根本不懂这些,他也不会在乎误杀,甚至顺手带死那么几个人。

可是,叶柏涵不想。他不想林妃口中那个温柔又善良的姑奶奶死,也不想深爱他的林妃成为青玄用来抓住他的祭品。

那是即使自己身处黑暗之中,也仍旧要保护他的母亲啊!

青玄,你也有过自己的母亲,你也知道孝顺她爱护她,可是你为什么就能这样轻易地……去糟践别人的母亲!?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叶柏涵想,也许青玄是对的。

说到底,没有力量的话,什么也保护不了,谁也拯救不了。

唯有有了力量,他才能去保护重要的人,才能决定谁是正确,谁是错误。

善良与邪恶,愚蠢与聪明……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叶柏涵不喜欢杀人,不喜欢伤害别人,但是有时候,你不持刀杀人,他人也会主动出手杀你。甚至于,若不杀恶人,恶人便会在你面前或者你看不到的地方……杀掉许多无辜者,甚至好人。

何其可悲。

他隐隐觉得这个道理他应该是懂过的,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地还是忘掉了。

转世到底还是会损失很多东西。

但是这一次之后,他会尽量不忘掉这些道理。

若是想做个好人,也许首先必须得学着做个恶人。一昧地牺牲和原谅或许能保住自己的良知,但是有时候,牺牲的却不止是你自己,还有其它对你重要的人。

莲心怀善意,总是不肯一点余地也不留。她总觉得谁也是情有可原,谁也是心有苦衷……也许确实如此。

青玄做过许多差劲的事情,可是他却并非是典型意义上的“坏人”。事实上……他这种的,应该叫做枭雄。

对于有些人来说,比如明国的百姓,他同时还是明君,也是个英雄人物。

但是在这明君和英雄之后,他却也是个普通人,而且是个注重私欲的普通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一个人拥有力量,他为什么不用这些力量来满足自己?至于害不害人……只要大体他的能力罩得住,害几个人又怎么了?

有能者自然可以泽被苍生,既然如此,若是在这苍生之中随自己喜好救人或者杀人,也是权利之内的事情。

叶柏涵一直觉得,自己以前不能为恶,还能救人,是因为他足够有原则,足够守底线。即使面对着再残酷的现实,最后也坚守了本心。

其实他错了。

他能做到的所有事情,终究不过是因为他够强罢了。莲即使天真愚蠢,却从来不是弱者。就连最弱小的乌小福,按照他所知道的来说,能够在乌家生存下来,能够一路护着乌怀殊北上,也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意志够坚定,够能忍,脑子也足够灵活。

明明连那么残酷的宿世都经历了,也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许多残酷的现实,叶柏涵又为何不能面对朝堂的倾轧,修真界的争斗,或者那些属于高位者的权力与利益的博弈呢?

说到底,他是把自己的良知看得太重了,重过至亲的留恋,爱人的不舍,挚友的愧疚,同门的伤痛……这样的他,其实和林墨乘也没什么不同。

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自己的良知,不让它受一点点伤害,让自己的魂魄始终保持干净与纯粹。

可是说到底,不会被刺痛的良心,它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第265章

叶柏涵其实心里一直有着微妙的傲慢。

这种傲慢来自天生的力量和才智。聪明人总是比普通人更固执也更容易钻牛角尖一点, 强者也是如此。这两种人总是不容易被说服,因为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没有足够的才智或者力量来说服他们——以智慧的角度或者以力量的角度。

孔子说,吾一日三省吾身。这句话越是经年,叶柏涵就越觉得实在是真知灼见。

他若是早一些这样反省自己就好了。

好在现在也不迟。

他终究是过于傲慢了,他看林师叔觉得满身都是坑, 却不曾防备自己身上也有诸多破绽。说到底,剥去令人之间的仇怨这一点,其实明皇……青玄做的事情固然凶残刻薄, 也没有比世间大部分上位者更加刻薄。

或者说,他甚至还是做得不错的。

只是叶柏涵终究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只有力量相当的双方,才有彼此谈价的资格。其它的时候,所谓的公平正义,也不过就是耍流氓而已。

蝼蚁和大象分地盘,蝼蚁还要求大象保持公平, 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若是真的想要公平,那么首先他就要足够强大才行。

叶柏涵心里有这个念头之后,倒是有耐性了许多。

他原来一直排斥被卷入明国的朝堂之争,不止是因为王权之下尸骨堆积成山, 也是因为这里是明皇的地盘, 是他的修行之道。

他不想太过干涉别人的道。

可是如今如果他要对付青玄,也唯有从这方面入手是最有效的。

叶柏涵有个底线, 他是不会灭亡明国作为手段来作为毁掉青玄修行的手段的,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要去了解明皇的修行手段, 以及明国目前的情况。也唯有这样,他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尽可能在不破坏明国国运的情况下,让青玄无力再对付他。虽然这么做的意义并不大……说到底,明国的国运其实已经和青玄联系在一起了。

并不是每个皇帝都是修行者都能活几百岁的。大部分时候哪怕是明君,也只能维持一个朝代短短几十年,而每一次皇位的更替,往往都是一个新的轮回,皇帝贤明与否,完全是碰运气的事情。

就算是原本贤明的帝皇,也有可能在长期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过程之中慢慢腐化,膨胀,失去原本的自我克制,变成无法控制自我的魔鬼。

天道有常,至高的权力往往也伴随着至深的危险。所以若是君王无道,那么权欲的铡刀也会随时落下。但是这铡刀并不会仅仅只斩杀无能的昏君,它每一次落下,必定会带走无数人的性命。

有些有罪,有些无辜,但是并不重要。

弱小者原本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天道有常,不存在所谓的私心,所以既不为百姓张目,也不会被权贵所收买。公正又残酷。

就本质上来说,青玄固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是至少他不会引得天道落下铡刀。作为修行者,他天生的基点就比任何君王要来得更高,而也因为站在这样的高度,所以他不会轻易被低层次的权力所迷惑和主导。

若是他为了获取龙气而一直庇护明国,其实是可以让很多人受到庇佑的。至于在这个过程被他利用或者伤害的人……也不过是必然会要作出的牺牲。

……可是,叶柏涵不服。

若是这牺牲品是他的至亲至爱之人,他会这样认命才怪。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叶柏涵终于开始强迫自己面对眼前的一切——他不是弱者,莲也不是,可是即便不是,他却一直是在用弱者的心态面对这个世界。

尊重每一个人,渴求他人的认同和喜爱,并为之竭尽全力,付出一切……这原本就是弱者的心态。

他不知道这样的心态到底是莲的本性……亦或者是青玄灌注在他心里的可怕潜意识。但是正如这世间的强者与弱者,作为统治者的男性与作为被统治者的女性之间的区别,前者更擅长征服,而后者却更擅长祈求……叶柏涵自己并不觉得那是一种错误——索取时请求对方的同意并非错误,甚至或许这才是正确的。

可是正确的思想并不会引导出正确的结果。因为这世上很多人,把善良当做愚蠢,崇拜暴力的征服而蔑视温柔的询问。这是谁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只是一个人终究必须得去学会接受……人类天性中残酷的那一部分本性。

叶柏涵有了这个决心之后,接下来的做法就有了极大的改变。首先他不再故意做出对朝政漠不关心的样子。相反,虽然每次议政的时候他的话依旧不是很多,但是却确保了一直言之有物。

其实他的身份是很微妙的。知道明皇真实情况的人没什么人会来奉承他,而不知道的人则妄想做一些愚蠢的政治投资——既然愚蠢,叶柏涵也不可能太过配合,便只是虚与委蛇着。

就本质上,叶柏涵更关心明皇的修行方式,以及他可以对对方做出的具体干涉。

明皇修的功法,到底依靠的是信仰还是功德?这两者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如果是依靠信仰,那么只要动摇民众对于明皇的信任,就能截断修行之道。而想要动摇信任,甚至都不需要叶柏涵费太多的手段——明皇做过的不能见人,突破淳朴人民承受底线的事情可不止一件两件。

当然,私德上的问题并不影响明皇当一个好皇帝,皇帝的好坏也不在于他平时行为是否善良,但是信仰本身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它并不是独立存在的。

任何负面的情绪都可能影响信仰的纯粹性和大幅度消减信仰的强度。

而另外一种可能性,则是以积攒功德来修行。若是这样,那就更麻烦了。因为功德这东西,是不以人的意志作为转移,而只由天道本身来决定的。

不过若真是如此,叶柏涵也不是没有办法对付。

因为功德这东西是非常玄妙的——按照叶柏涵目前对于天道的了解,一连串有意于天地万物的举动,如果从这一串举动的因果链上进行追究,那么功德这东西会自主被分配到参与这段因果链的人身上。

按照一般的情况,它会由最终的执行者一路传递向最高的决策者,传递的顺序也是由影响大的传递向影响小的,由弱者传递向强者。

打个比方,明皇下达了一个命令,而这个命令通过丞相,六部一路传达到地方官员,直至由府吏进行最后的施行。如果这是一个有利的命令,那么最后的功德值会分配给这条因果链上的每一个人。

但是根据本身付出的大小和意志的强弱,功德也会相应的强弱。

这种分配肯定是有限制的,明皇要获取功德,肯定要有一定的行动,有付出才会有收获。而就算是天道规则,也从来都是破绽满满的,丛林法则和因果链从来相互依存,就如同一个天平,偶尔向着这边滑落,偶尔向着那边滑落。

只要能最大程度把握住这两个法则拉锯的时机,叶柏涵不相信没有削弱青玄目前实力和他与龙气之间联系的方法。

他隐约察觉到一点,就是明皇似乎并没有青玄当初的修为,至少比他预想中的要弱了许多。

叶柏涵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但是这至少很大程度上降低了他的工作难度。

当然,即使修为有损,却也并不妨碍明皇的强大。大部分修士甚至于根本感觉不到明皇的真正实力。

对此叶柏涵还是要斟酌行事的。

叶柏涵受封之前,东宫就已经被紧赶慢赶地配上了一批属官。人多了自然是有许多不便之处的,不过宫门落锁之后又会显得有几分寂寥。

好在叶柏涵也不在乎那点寂寥。

他很怕孤单,所以总是盼望着能有个人陪。对于到底要什么样的人陪却是不大在乎。

小时候照顾自己的宫女们本该前途无量的,但是因为他的失踪,后来到底没混上什么恩宠,在宫里蹉跎了十多年,后来就被放出去了。

但说句真话,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坏事。

现在负责照顾叶柏涵的宫娥年纪都不是太小,在宫中也混迹了多年,心里都有一番城府。叶柏涵这情况,不管明皇还是皇后都不会往他身边整些不懂事的幺蛾子,所以现在身边伺候的,不管是太监宫女,至少看上去都是沉稳能干的性子。

不过即使是沉稳能干的宫人,其心中也未必没有各种打算,叶柏涵向来擅长于细微处发现真相,加上他的神识强大,感知敏锐,所以即使平常不特意去关注,也会不由自主察觉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

比如今夜侍奉在他身边的一位小宫女,她明显每次见到皇后宫中的某位女官时都会紧张,却又额外听对方的话,对方也会频频私下差遣她。

她们之前必定有某种联系。叶柏涵大致可以推断出其中的具体关系。

除此之外,无论后宫,朝堂,还是其它什么地方,叶柏涵总能在不经意间发现很多细节,不过这些细节目前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用,也就只能暂时丰富一下信息库。

他更在意的是其它事情。

这段时间里,他经由天舟城弄到了大量的材料,这些材料都将被他用来研发某种法器。他先尝试性地炼制了两枚戒指,这两枚戒指的功用完全不同,功能目前基本上也也有很大的差异。

叶柏涵在研制这两样法器的过程中使用了一些非常“不修真界”的材料,其中就包括久经香火的神像的碎块和自己的一小块血肉。

他曾经想过使用莲的那一片花瓣,后来还是放弃了。虽然现在已经证实他就是莲本人,所以就算把花瓣用掉也不需要太过愧疚,但是他目前进行的实验到底是太低级了,设计也十分粗陋,如有必要,他想在后期更有用的时候再使用一些稀有的材料。

在那之前,他首先要做的则是对这两样物件进行试验。

第266章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中, 不但叶柏涵在对于镜都的情况进行着观察,镜都上下的人们也在观察这位新任的皇太子。

叶柏涵的处境很微妙,这一点不但他自己有所察觉,很多人也都看出来了。

不过就目前看来,他的举止还算安分。

这位皇太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野心勃勃的迹象, 平日除了上朝也几乎不跟任何朝臣主动交谈或者往来,一副社交障碍晚期的模样。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这位皇太子喜欢造访寺庙和道观, 对于养济院,慈幼局,义庄之类的地方特别感兴趣。

作为一国的储君,很多时候他的到来都难免会令人战战兢兢,但是往往短短一段时间的接触之后,不管官员还是平民都会对之产生好感。

虽然也难免会有人出现轻视的情绪, 但是这份轻视却一般都很难维持下去。

除了不喜欢结党之外,谁也不能否认这位殿下的能力出众。他造访镜都几家著名的寺庙和道观之后,几乎是三言两语就说动了祭祀与观主们,随后几家寺庙就有了行动, 简直变得花样百出, 香火也兴盛了一倍有余。

这个过程之中,叶柏涵顺势就在各家寺庙和道观之中安置下了自己的法器。

当然, 按照他的说法,那东西不是法器,而是叶柏涵特别敬奉的佛像。

之后他又在闲暇到处造访了镜都附近的养济院, 慈幼局,各种公家和私人的义庄。除此之外,有些有名的常年行善的人家,叶柏涵也都造访和接洽了。

表面上,他是去询问经年时间里镜都需要救助的百姓的情况,但是实际上却是为了给每个人都送上一副他自制的“庙观护身符”。

这其实不算是真的护身符,而是叶柏涵自制的一种简易法器。

信仰或者功德这种东西,修行者固然常常用到,可是哪怕天舟山也没有什么法器是特意制造来分析和验证这方面内容,但是实际应用到这些东西的法器倒有不少。

这大概就是经验科学、理论科学和实验科学的差距了。

不是工艺上面的问题,也不是理论上的问题,纯粹只是因为发展的思路不同而已。如果已经有一种足够好用的方法,大部分人都不会重新试图探索一种全新的方案。

但是比起经验科学,分析实验辩证等手段确实生效快了许多,虽然也可能危险许多。不过叶柏涵已经没有什么时间了,所以只能尽可能地用比较安全的手段进行实验,但是这个“安全”的程度,也最多就是随便预估一下,无法做出确定的验证。

好在他做的本来就只是一些测量工作,而且与信仰和功德相关,想来也不至于有太过危险的反应。

叶柏涵觉得来不及,是因为他最近已经察觉到了明皇反应上的异常——明皇千辛万苦将他的魂魄从异界召唤回来,显然不是为了好好养大他来补偿莲的。

这其中的复杂之处,基本上已经让人不想深思。

有天晚上他炼器炼得精神疲乏,只是坐在床上稍微打坐歇息了一会儿,就察觉到有人靠近。

叶柏涵张开眼,就看到明皇站在他身前不远处,表情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他当时可说是吓了一大跳,但是表面上却强压住了惊慌,对明皇满脸无辜地问道:“父皇?你怎么在这里?”

明皇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却并没有露出破绽,只是说道:“来看看你罢了。”

叶柏涵问道:“现在?”

明皇便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了几分难言的味道,说道:“你在怕什么?你还是那么一丁点儿大的时候,父皇可是每天都会来看你。那时你可没有这么重的警戒心。”

这话其实已经带了些许莫名不可叙说的味道。

叶柏涵听了,情绪非但没有舒缓下来,反而感觉一阵紧绷与不安。

明皇这话光就言辞来说倒是没什么,但是配上语气就有点暧昧了。

这种暧昧其实早就在叶柏涵的预料之中,可是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叶柏涵想了想,挑了个最无害的回答,说道:“可是我已经长大了。”

明皇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露出了一个笑容,语气包含深意:“是啊……你已经长大了。”

这话之后包含的深意,叶柏涵有点不太想知道。

他忍耐住了不去刺激明皇,反而站起身来,披上了外衣,转移话题说道:“其实我也并不是很想睡。父皇既然来了,要不要喝杯茶?我这里有亲手培植的上好灵茶。我正好也有些不明白的问题,想要向父皇讨教一下。”

他的态度如此自然,反而让明皇有些意外。明皇稍微顿了一下,就坐了下来,说道:“哦?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便问吧。”

这样一直折腾到深夜,叶柏涵才终于把明皇送走。

后来他夜里就十分小心了,索性在东宫布下了一个警戒和防御的阵法,明皇要是不想大张旗鼓,倒是不便夜里闯入了。

对于这件事,明皇倒是看得极为明白,所以见面的时候还因此半真半假调笑道:“涵儿真是大了,连寝宫都不让父皇进了。这晚上的法阵……布得不错啊?”

因为是上朝时明皇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的,所以叶柏涵也没有争辩什么,只是低声说道:“父皇给儿臣留点脸面吧。”

明皇听了,却是轻轻笑了笑,便踏上了台阶。

叶柏涵不知道明皇有多少时间跟他在这里磨蹭,但是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

明皇绝对不会等到皇后寿终正寝再动手。

他倒是看明白了。皇后其实就是明皇用来挟制他的一样杀手锏,偏偏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任任何人伤害他的母亲的。

所以,他是一定要反击的。

但是即使防备再三,明皇要是真的想做什么,叶柏涵能够反抗的可能性也依旧很小。

所以他不得不加快速度。

所以这段时间里,叶柏涵一直在疯狂地收集与信仰还有功德相关的信息。通过大量散布小型的护身符外形法器,叶柏涵成功地搜集了大量的相关数据,然后就对于这些数据进行了反向解析,最后大致知道了这些东西具体的分配方式。

而后的重点就是从明皇身上探知其功法的细节了。

叶柏涵不觉得明皇会主动告知其修行的法门,所以相反的,他不但没有主动向对方探听修行功法,反而发过来,向明皇进行了求助。

明皇对此还是相当欣然的——在他看来,叶柏涵用心修行是好事。唯有用心修行,他们方有足够漫长的年岁可以消磨。

因此明皇不但一点都不徇私地教导了叶柏涵修行的法门,甚至还主动指导了叶柏涵一些偏门的法门。

而从这些法门之中,慢慢地到底让叶柏涵自己倒推出了龙气的真正用途,以及明皇目前的修为。

叶柏涵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明皇并非青玄的化身,而更可能是青玄陨落之后的转世。

这点其实已经有点奇怪了——他想象不出有什么可以让青玄都陨落了原身,不得不转世重修。

但是不论为何原因,有一件事是很显然的,就是转世重修的青玄,其修为远远不及前世难以相抗。

这就好说了。

叶柏涵只要想办法压制他的修为,等到韩定霜脱困归来,合两人之力,再用上相应的法阵和法器,未必不能困住明皇。

当然在那之前,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

叶柏涵在那里筹谋的同时,也没有忘了随时注意着皇后的情况。

他这日去探访自己的母后,却发现皇后看他的眼神十分古怪。叶柏涵觉得奇怪,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声,心想皇后该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吧?

他母后能装傻的时候往往装得很逼真,但是内心却如同镜子一样敞亮。

叶柏涵忍不住皱起眉头,问道:“……母后?”

皇后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我听说……你父皇最近夜深时候常常往你那边去?”

叶柏涵心头一震,忍不住就叫了一声:“母后!?”

皇后半晌没有说话,叶柏涵倒是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心烦意乱,张了张嘴,半晌都没吐出几个字。

皇后盯了他好半天,才说道:“他疯了!”

这个他说的是谁,叶柏涵却是心知肚明。

叶柏涵没想到皇后这么轻易就认定了其中的猫腻,顿时就有些着急,慌忙说道:“母后,不管你在想什么……总之不是那么一回事。”

皇后说道:“那你倒是说说,你父皇半夜去你那边做什么!?”

皇后问的是这么一个问题,倒是让叶柏涵嘴张了又张,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皇后看了他半晌,却也是又急又恼,盯着自家儿子俊俏的容貌,差一点就哭出来。

她眼睫处泪光闪闪,说道:“你却是……越长越像姑姑了。到底是为娘没把你生好……”

叶柏涵如果都生的不算好,那世上是真的就没有生得好的人了。但是叶柏涵明白皇后的意思——她是说,叶柏涵生得像先后,本身就是最倒霉的相貌。

然而叶柏涵不知道怎么跟皇后解释,并非叶柏涵生得像先后,而是先后生得像他。

相比之下,林家姑侄两人说不定反而是这件事里面最倒霉的无辜者。

但是这些都不能跟皇后说。在叶柏涵内心深处,其实他也有私心,不想自己的娘亲怨恨讨厌自己。

皇后抱住自家儿子痛苦了半晌,突然说道:“过些日子,母后把你送走,你回师门过一段日子吧。说起来,不是说你妹妹根骨不错吗?要不你也抱着她去真道宗玩玩儿,说不定也能拜个师呢。”

第267章

说到带小公主修行的事情, 叶柏涵倒也不是没想过。

之前叶柏涵就发现了,小公主天生神魂似乎也比较强,而且对灵力流动也很敏感。叶柏涵虽然没有测过她的根骨,但是光凭目前小公主对于法术和法阵表现出来的敏感度来说,她的天赋就不可能太差。

至于照骨镜和望气镜什么的, 倒是也可以当个参考,但是完全以此作为依据就算了——说多了都是泪。叶柏涵可以说是以亲身经验证实了其不可靠性。

他坚信自家妹妹的根骨绝对十分出众,甚至不需要经过法器的检验。就这点来说, 不管过了多少年,道具的智能性和判断能力都比不上活人。

所以听皇后这样说的时候,叶柏涵固然愣了一愣,却很快回答道:“母亲希望妹妹修道吗?”他想了想,说道,“虽然妹妹在镜都也能衣食无忧, 修道反而会显得艰苦很多……但是我觉得若是能够修道,终归这一生能自由许多,还是要胜过活在凡间,嫁人生子的。”

皇后听了, 沉默了一下, 才说道:“也是。”

她这样说了,就笑了笑, 对叶柏涵说道:“不过修行之后,就要涵儿你来照顾妹妹了。母后恐怕也照顾不到她了。”

叶柏涵说道:“我们是嫡亲嫡亲的兄妹,我照顾她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母子俩这样又说了几句, 叶柏涵也没把皇后说的要把他送走当真,随后就去看望自家小公主了。

小公主特别缠叶柏涵。叶柏涵一直都挺有孩子缘的,大约小孩子们都知道他性格好,而且喜欢孩子,所以总能跟他处得很好。

小公主也喜欢自家哥哥,因为自家哥哥哪怕跟她说话的时候也一向很温柔很有耐心,一直把她当做平等的人对待,哪怕她说的最稚气的傻话,他也会耐心去理解,然后用小公主听得懂的话回复和给她讲道理。

叶柏涵一进屋,小公主就扑了上来。叶柏涵顺手就把她抱了起来。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叶柏涵问小公主:“……宁宁想不想修仙,变成小仙女啊?”

小公主自然是毫不犹豫,声音响亮地回答了一句:“想!”

她眼睛闪闪发光,望着叶柏涵,稚声稚气地说道:“哥哥要带宁宁修炼吗?”

叶柏涵便说道:“是啊,不过修炼很苦的。当然也有很多好处,比如宁宁要是修炼得好,也可以像哥哥一样在空中飞,还可以变出花儿来。”

小公主眨眨眼睛,说道:“我不要变出花儿,我要母后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叶柏涵顿时为之一愣。

小公主说道:“修仙是不是能够变得很厉害?变得很厉害是不是就能保护母后了?”

叶柏涵沉默了好半天,才回答道:“……当然。”

然后他想了想,又对小公主说道:“母后现在很安全,宁宁不用担心。有哥哥在……呢……”然后说到这里,叶柏涵却是突然心神一震,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浑身都是一僵。

小公主:“……哥哥?”

叶柏涵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放了下来,说道:“哥哥离开一下,宁宁乖,稍微等一下我。”

小公主有点舍不得,因为叶柏涵上次来的时候也有两天了。但是她在叶柏涵把她放下来的时候,虽然迟了一两秒,到底还是放开了叶柏涵的衣襟。

叶柏涵放下她之后就重新往皇后的所在快步走去。一开始还是有克制地快步行走,不过很快就直接变成了奔跑。

他几乎是直接冲进了正殿,叫道:“母后!”

皇后看到他这模样,却是愣了一下,才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妹妹可想你了,你该多陪她一会儿才好。”

叶柏涵却连礼仪都顾不上,直接扑到她身前,半跪着抓住这一世母亲的手臂,说道:“您是不是想要做傻事!?”

皇后的表情顿时为之一僵。

先前两人对话的时候,皇后的表情和态度就都已经有些异常,叶柏涵平时本来也是十分敏锐的,却没有察觉到异常。

只是小公主说到那些话的时候,叶柏涵猛然意识到,皇后之前所说的话所做的决定,分明就是想要把一对儿女全部送走,然后以这种方式来保护他们。

为什么要保护他们?自然是因为她想要做傻事。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虽然叶柏涵知道皇后不会马上出手,更有可能是把人都送走了之后再动手,心中却还是十分焦慌,连哄小公主都顾不得,就马上回来想要劝说和阻止皇后。

皇后也没想到长子会这么敏锐,沉默了一下之后才开口说道:“什么叫做傻事?涵儿你当母后是什么人?我虽然不是什么贤妃,但是唯有一点是很肯定的。你母后这辈子……从来不做傻事。”

皇后确实从来不做傻事。她虽然也没什么大作为,但强就强在一个稳字。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表示她做出的决定就都很保守了。正好相反,虽然和自家母妃聚少离多,但是叶柏涵却很清楚,皇后内心深处是个多么决绝和有牺牲精神的人。

没有什么比母爱更让人敬畏的东西了。

所以他说道:“任何有可能让我和妹妹再也见不到您的决定就都是傻事儿!”

皇后顿时半天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她才轻轻叹息一声,说道:“可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涵儿坠入地狱里去!那种事情……跟地狱有什么区别!?”

她这句话却是接近了咬牙切齿。

“我这一生,从来没敢跟你父皇正面相扛过,以后也不准备这么做。他是君,他是陛下……他就是这明国的天。可是,即使如此,涵儿,我也有不能退让的时候。”

“我不会与他正面相抗,我不能拖累你外公他们。可是,无论如何,我终归是你的母后,母后……总能护得你一世平安!”

这一句,皇后说得斩钉截铁,十分决绝。

叶柏涵半晌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才说道:“母后……母……娘……”他并非有意,眼里却到底泛出了些许泪花,开口说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仍旧希望你能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你知道吗?”

比什么都重要。因为是母亲。

事实上,就算叶柏涵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母亲这个词如此执着。明明这一生相聚甚短……每一世都相聚短暂,却每每终其一生,难以忘怀。

或许只是因为,母亲这个存在,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记。

他想,一直以来在他内心深处都有一些缺爱。他总觉得自己身如浮萍,无处皈依——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没说错,他不就一莲花妖吗?

这时候,唯有面对母亲这一存在的时候,他能够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安全。因为唯有母亲,不会舍弃他,背叛他,伤害他。

这种想法也许很片面,叶柏涵自己也知道,可惜就是无法控制。这世上的感情千千万,并非只有母亲的爱才有其价值,只是他运气不好,没能遇到罢了。

即使如此,感情是不讲道理的。

在他心中,母亲终是重过了其它大部分东西。

但是这种情绪蔓生的时候,叶柏涵却猛然把他自己心里的那股悲绝给压制了下去。

他不应该老想着自我牺牲,这是错误的。

他若是真的抱着这种想法做了什么,也不是对于皇后的孝顺与爱,反而是一种侮辱和伤害。没有母亲会愿意看着孩子为自己牺牲——那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罢了。

就好像……他也并不希望皇后为他做出什么牺牲。

对于人类来说,真正的爱有其自私的一面,也有其无私的一面。若是缺乏任何一部分,那就不是爱,只是一种臆想。

若是他真的爱着皇后,就应该想办法和母亲一样,好好地,长长久久地活下来,生活在一起并且得到幸福。

醒悟到这一点之后,叶柏涵收回了之前想要说的话,转而抿了抿嘴,认真地说道:“母后,我相信这世上并不存在无法解决的难题,此时的处境虽然有些险难,却绝对不是绝境,并不值得我放弃以后可以与娘和妹妹一起生活的日子……您明白吗?”

他的神态十分坚定,皇后愣了一下,才握住了他冰凉的双手。

“你可千万莫要勉强!”

叶柏涵说道:“没有什么勉强的。这么多年,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都想要做些什么,总觉得顺从他人的意思,就这样过下去也好。但是……其实并不是这样的,我也有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想要追求的……幸福。”

如果可以,这辈子,他希望能跟自己所爱并且能够感受到幸福的人生活在一起。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有天要离开皇都,而且能带着母后和妹妹一起……母后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也许不能像在宫里这样锦衣玉食,但是总归不会让母后吃苦。而且,一定会比在宫里更加逍遥自在。”

皇后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半晌才回答道:“我身为一国之后……”这话却只说了一半,半晌都没有后半截。

她想脱离这个皇宫吗?

她其实是想的。

皇后的人生很早之前就被切为了两段,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和仿佛陷入无尽黑暗的宫中人生。她并不厌恶明皇,甚至曾经出现过可能爱上对方的契机……最后没有爱上,大约只是因为这个皇宫没有给她这样脑子进水的机会。

又或者是因为,她这么一个人,即使在这宫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也只是习惯了,而并不曾爱上过这其中的权力纷争,血雨腥风。

有些人天性之中就有着一股执拗,不肯对现实的残忍低头。

可是此时此刻,当叶柏涵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皇后到底不想对他说一堆违心话。她最后还是伸手,抱住了自己的长子,说道:“……这世上有哪个当母亲的,不想跟自己的孩子在一起呢?”

“我到底……也并不是什么国母,只是你们两个的娘亲而已。”

叶柏涵抱着自家母后,却是笑了起来,总觉得又得到了一些勇气。

第268章

叶柏涵从未像这样感觉到生命的沉重感。

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 总是时时刻刻要承受各种各样的责任,不过,如果是为了重要的人承受那种压力,那么即使会有一些担忧,恐惧, 紧张和痛苦, 却也是痛苦中带着甜美的负担。

……这样说起来,说得好像他是个变态似的。

但是无论如何,就是因为承受着这样的压力, 他才不能后退。哪怕要去做一些曾经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做的事情,为了重要的人他也能够忍耐。

这样想的时候, 叶柏涵突然怔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了诛月。

那时候, 诛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到魔道卧底的呢?相比如今的魔道,那时候的魔道作风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必然有许多让他觉得难以忍耐的地方。

叶柏涵自己知道自己。

他最害怕的就是伤害别人,或者看到无辜的人被伤害。

那是比在他自己身上戳一刀还要让人觉得痛苦的事情。他想莲一定是个相当能够忍痛的人, 所以乌小福也好之后的每一个他也好,他们都能忍受每一次残酷的背叛和死亡……但是他确实极其害怕伤害别人,若有人问为什么,他也回答不出为什么。

大约是天性。

但是,诛月最后却忍受着所有这些在叶柏涵看来不能忍受的残酷, 是否他也有什么必须去维护的东西?

却已经无法追究。

叶柏涵想:我会幸福的。他在心里默默地对所有辜负过或者被他辜负过的人默默地说:我会幸福的。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他对不起的不是别人,还有那些曾经的自己。

已经浪费了那么多时光, 至少应该有那么一次的完满。

接下来的日子里,明皇虽然态度暧昧,但是也没什么进一步的作为。他对叶柏涵的态度还是很温柔的,撇除私底下去追杀韩定霜的事情,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父子俩的关系还是相当和洽的。

而这个过程之中,叶柏涵在反复测试和验证之后,终于制作出了比较有用的法器,然后通过反复测试,确定了龙气与功德的关系。

明皇的修行方式似乎是依靠龙气来完成,而且跟手下的臣子们气运相连,只要臣子身上有功德存在,那么他的龙气就算有所消耗,也能立刻得到补充。

而且越是高位的官员与其联系越是紧密,越是忠心的臣子能够给明皇提供的气运就越多。相反来说,如果谁有了反叛之心,那么能够给明皇提供的气运就会大量削减,显得极为微薄。

除此之外,若是臣子本身身上只有业障而无功德,那么也会导致明皇获取的不但没有功德,反而全是业障。这种业障是会损伤龙气的。

不过明皇对此想来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朝中总体来说还是功德多于业障,加上他也算是个盛世明君,朝臣只要脑子没坑,一般也不至于生出叛逆之心。

即使如此,到底人心难测。叶柏涵耐着性子一直观察研究,到底还是被他找出了不少种可以截留功德的途径。只是这些方法的效果比较有限,作用的方式也有些过于细碎,并不能真的影响到明皇的实力。

具体要如何利用这些东西,还是要从长计议。

时间如流水一般,很快就过去了大半年。

这半年时间里,韩定霜总算是从山底下逃了出来,如今化成人形正在往蓬莱去。他本意是想要直接来找叶柏涵,但是叶柏涵担心惊动明皇,甚至提前导致对方出手斩除后患,所以没有应允让韩定霜来找他,反而劝说对方前往蓬莱,先设法从水木一族手中取得莲的身体。

这是个正当的要求,所以哪怕韩定霜再怎么想要回到叶柏涵身边,最后还是听话去了蓬莱。

他总是无法违逆莲的意愿。

魂魄重新合在一起之后,韩定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当然也会有一些陌生感。不同的记忆交错出现,偶尔会让人茫然失措。但是即使如此,他没有惊慌……说到底,无论是什么的感情和记忆,他最终的意愿都不曾有任何改变。

……他会保护小师弟(莲)。

他想让对方开心快活,也想实现他所有的愿望。

就这一点来说,前世今生,韩定霜都没有任何改变。

韩定霜没有向任何人泄露自己的身份和行踪,哪怕是真道宗和乌怀殊。他虽然还是韩定霜,却又已经不是那个看似高冷实则有些呆傻的大师兄。

仿佛在某个瞬间,束缚他的枷锁突然之间就尽皆消失不见,韩定霜明白了更多的事情。

他的心并没有变化,只是明白了这世上许多事情,未必就只能直路而行。

若是以前,叶柏涵让韩定霜做这些事情,韩定霜一定会一字不差地跟着他的指示来做。哪怕其中有他并不愿意听从的要求,但是自叶柏涵口中说出来,他就绝没有办法拒绝。

此时此刻,其实他也仍旧无法拒绝叶柏涵的要求,但是却发现已经能找到更多的方法去完成它,有些做法也许并不那么符合叶柏涵的理想,但是只要能更加有效和完美地完成叶柏涵的愿望,并且能够成全他自己的念想,那么那就是好的方法。

他并没有按照叶柏涵的想法,去找莲生一商量并取走莲的身体。

相反他利用了自己对于泽山的了解和属于白龙的强悍能力,直接潜入密室盗走了莲的本体——有些事情在莲和他看来并不一样。

他虽然从小跟水木一族一同长大,关系也还算融洽,但是一些小矛盾却是免除不了的。小莲花们基本上都有严重的恋姐情结,以前白莲一族是一脉相承的天真,连自家姐姐被人欺负得那么惨都毫无自觉,还一直只会抱怨莲太看重青玄。

直到后来莲被青玄封禁,那天真却又变成了对异族们的仇恨。他们怨恨青玄不假,对小白龙未必也有什么善意。

说到底,小孩子的嫉妒之心是天然存在的,就算现在,水木一族之中也多数都是些“孩子”。对他们来说,青玄固然是异族,但是小白龙难道就是同类吗?

韩定霜并没有叶柏涵对水木一族的信心,但是既然小师弟说了要把莲的身体拿回来,那么他无论如何都是要完成对方的交代的。

好在虽然过了许多年,泽山的变化却并不大。韩定霜虽然死了一次,导致所有乾坤储物道具都丢失了,却不妨碍他活用这些年来在叶柏涵身边而顺势学到的大量阵法知识。

韩定霜原本对这些东西是毫无兴趣的,但是因为叶柏涵感兴趣,所以他就陪着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下手。即使再没兴趣的事情,如果是喜欢的人在做的话,想来也就不再显得那么无趣了。

韩定霜本来就挺聪明,只是平时不太会显露出来。这么一来二去,竟然也把一些基本的阵法知识学了个大概,之后尝试着试用了几次,虽然也出过一些纰漏,但是大部分时候却是十分管用。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韩定霜便做出了决定。

最后还真的被他从泽山之中盗走了莲的身体。

泽山之中混乱一片,韩定霜却是直接依靠从天舟山据点得来的法器,掩藏着莲的身体,然后往镜都御风而去。

而此时的镜都正是除夕宫宴。

宫宴接近尾声,皇后因为体力不支,已然被人送回宫里去了。宫宴散了之后,叶柏涵也回到了东宫,此时才有时间联系韩定霜。

他听说韩定霜已经取得了莲的身体,却并不知道他是如何取得的,只以为他是与莲生一协商之后拿到的,便交代了韩定霜之后要做的事情。

结果交代到一半,却察觉到阵法被触动。他只来得及切断了通讯,门外明皇已经走了进来。

叶柏涵回头,说道:“父皇怎么这个时候还过来?”

明皇说道:“……我打扰你和朋友说话了?”

他果然是听到叶柏涵与韩定霜说话了,只是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叶柏涵说道:“倒没有什么打扰的,只是让人帮我弄一些矿石而已,方才已经差不多说完了。”

明皇说道:“除夕夜还在说这事儿,你这也是太辛苦了吧。”

“没什么辛苦的。”叶柏涵回答道,“我平常也就练练丹药法器,学学阵法符咒,这都是我喜欢做的事情,说不上辛苦。”

明皇听了,走到近前,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呆在镜都,觉得无聊?”

叶柏涵其实很不习惯明皇这样亲密的举止,却到底不好躲。不过听到明皇这个问题,他突然有心想要试探一下,便回答道:“……确实有点。”

叶柏涵回答得这么直接,却是让明皇的动作顿时一僵,半晌才说道:“若你觉得无聊,也可以找点事干。若是涵儿想要,父皇可以给你召集一些擅长丹器术法的修士,陪你一起修行,如何?”

叶柏涵听了,沉默了一下,却突然心头一动,说道:“若是这样,倒也不用召集什么修士。我更想向父皇求一件差使。”

第269章

明皇愣了一下, 却笑了起来,说道:“你想要什么差使?你若想做的,只要不是要离开镜都,父皇当没有不允的。”

叶柏涵便开口说了自己的要求。

明皇却是为之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叶柏涵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皱了皱眉头, 思索半晌, 评断着这件事的利害。

叶柏涵再次开口说道:“此事难道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明皇略一迟疑,却觉得叶柏涵提的这个要求也没有什么害处,就算天真和耗费了点, 但既然是他所提出的要求,就算真的有什么问题, 他也自当为对方兜着, 何况这种基本无害的要求,如何能不同意?

所以他便说道:“你若想做,自然没有什么不可。等到来日早朝,我便把这事安排下去。”

虽然明皇略一沉吟, 就知道可能会引起一部分朝臣反弹,但是总体来说却是益于教化的好事,就算耗费大一些,只要把当做这些是为叶柏涵花费的,倒也没什么不甘愿的。

叶柏涵提出的要求, 正是要建立天下藏书楼,在明国治下的五州各建立一座藏书楼,抄录天下藏书于其中, 供人免费抄录与借阅。

贫穷学子若是想要借阅,只要愿意为书楼多抄一卷副本,就可以抵消纸墨的耗费。

他觉得叶柏涵真是有了很大的长进。

当年初下山的时候,莲识字很快,也喜欢读人间的书文,却到底只将其当做一种消遣。对于妖族来说,力量源于天生,他们自然不能理解,弱小的凡人一步一步往上爬,为了能撕开一层一层的禁锢而不得不舍弃许多东西……那种压抑又绝望的心境。

那时候,读书是他唯一的出头之道。

莲是天生的仙子,几乎生来就处于这世上的最顶阶。她怎么会明白凡人的心思?明白凡尘的欲望和恶念?

他曾经想要和她站到同一高度,然而从来被打动的只有他自己,莲需要的其实只是一个玩伴。

……谁要永远做她的玩伴!?

如果一个挥挥手就可以让你生,让你死,你又如何能够成为她的全世界?蝼蚁如何掌控神明的喜怒爱恨?红尘也好修行界也好,哪怕依据的力量不同,阶级却无处不在,无形无影,却掌控着所有一切。

如同一条天堑。

但是,没有经历过凡尘艰辛的仙人怎么会明白他的坚持?莲对他所追求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在乎谁愿意陪她玩耍。

但是谁又会责怪她?

她原本就如同最天真的孩子,天真且残忍。那残忍是她的本质,也是她最美的地方,让人为了打破那天堑,宁愿疯狂。

即使如此,却仍旧无能为力。

叶柏涵与明皇说了一会儿之后的打算,然后便隐晦地暗示明皇自己要睡了。明皇心里清楚他在防备着,最后还是主动离开了。但是即使如此,他也知道,直至他彻底消失,叶柏涵总不会在他面前真正睡着。

只是这一次,便由他吧。

青玄曾经想过将他打落红尘。

若是追赶无法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就把他打落红尘,让自己成为他的拯救好了。待到他也知道了尘世的艰难,就会知道他的用心是何等可贵。

……可是总有人打破他的计划,先他一步占据那人的心。

……极其可恶。

然后最让人感到绝望的是,莲总是会爱上那个在最初愿意给予他陪伴的人,即使不是男女之情,也会将之视为这一生最为重要的人。那感情如此廉价,初初甚至让青玄觉得可笑。

可是就是这样廉价的感情,却能让莲舍命去维护。

没有力量去守护的感情,理应是极为廉价的。

……理应当。

但是,为什么他却愿意舍命去维护那样廉价的感情!?弱者的一生如同飘絮,追逐而不可得的命运毫无价值,只能显出其深深的可悲。青玄绝不认为曾经高高在上的莲,能够放下曾经所有的轻慢与自矜,忍受浮萍一样的人生。

却不防他竟然就如同落水的飞鸟,就那样连挣扎都没有,就那样义无反顾地沉入了鱼的世界。

他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力量,莲却根本不在乎。他根本不屑的凡人的感情,莲却如同为之着了魔。

这完全没有价值。

所以,他想让莲明白,他所执念想要抓到手的那些东西,是多么脆弱,丑陋而不值一提。

这个计划最终并未成功。

如果成功了,青玄也不会在这里。

无论如何,同莲的这场战争,获胜的是莲,而失败的是青玄。哪怕在这一场战争之中,吃尽苦头的也是莲,但是放弃了自己的大部分力量,主动进入轮回试图挽回一切的却是青玄。

在入轮回的瞬间,他其实就已经彻底认输。

但是即使他已经认输,这场由青玄单方面发起的战争,莲却不接受任何停战的协议,宁愿跳下界桥也不肯从头来过。

界桥瞬息万变,青玄以莲的命魂与其它魂魄的联系作为牵引,数次试图通过两个世界瞬息的交错引其魂魄回归,却整整花费了十余年才成功,甚至折进去了一个皇后,最终才终于令其寄生于林妃身上,成了“叶柏涵”。

他把那孩子精心地养大,作为一国之君,他对他甚至比林妃还要用心。如果是这样,只要花费足够的时间,莲终有一天会再次把他当做最重要的人。

然而却不妨这世事从来不肯如人预料,曾经在他眼中如同蝼蚁之辈也有翻天的能力。乌怀殊在危弗言的帮助下,找到了叶柏涵,并将之再一次带回了伽罗山。

若是早知道如此,他在转生之前,便当先一步灭了伽罗山。

但是和莲是一缕魂魄被他牵引转世不同,青玄是自己投入红尘,而且为了不失去记忆并保持魂魄的完整,他是舍弃了一切的投胎转世,虽然早已为自己安排了之后的道路,所以重修的时候实力增长飞快,但是到底不比前生的强悍。

他当时的实力到底不足以从伽罗山夺回叶柏涵。

这或许是尘世中最为让人无奈的现实。当他拥有力量的时候,这力量却不能为他夺取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而当他失去力量的时候,别人却能够靠着力量夺走他最重要的东西。

但是,林墨乘已死,韩定霜也已死,秦思归作为只是嫡母的女子,与叶柏涵之间横亘着太过漫长的时光,终究不足为惧。而只要等到皇后自然而然地亡故,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可以跟他争夺。

而当那个时候,他们便可以重回到开始。这一次,莲如果想要什么,他必定都会给他,如此便好。

新年之后,朝中恢复大朝会。

明皇果然遵守承诺,提出了要在各州建立藏书楼的事情。这个要求听上去是个合理的决策,此时国库也算丰裕,加强教化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是明皇也知道,未必所有的朝臣都支持这件事。

先不说建立藏书楼的耗费,就说叶柏涵提出把历年考卷,邸报和时政决策修订成册,任由学子阅读观看的事情,就影响到了大半个朝堂。

明国的集权非常有力,科举的影响力也极大,但是即使如此,官宦人家还是保留着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对于官场的了解。而且说句实话,虽然身处高位,但是六部诸相也未必没有犯糊涂发糊涂政令的时候。

万一这种事发生,不管对于皇帝还是丞相们来说都是黑历史。史书可改,但是抄录出去的政令集子却难改,到时候被外面连科举都没中过的白目书生到处议论,怕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不过话虽然这样说,反对的理由却不能直接提出来,所以大家便都各自找借口反对明皇的这个决策,或者其中的几条细则。

反对的理由也各种各样。有人从财政上出发,表示一口气在各州都建立藏书楼耗费太大,管理也是个问题。叶柏涵便提出了一整套极为合理且滴水不漏的管理方案,并且给了一个十分低廉的预算——根据打印机的原理炼制一个廉价法器,对于叶柏涵来说不管在技术上还是设计上都毫无难度。

又有人从礼教上出发,认为政令是朝廷的事情,若是任书生评头论足未免损伤朝廷的尊严。

叶柏涵便笑着反驳道:“如果政令不能体现朝廷的威严,反而会损伤朝廷威严,那么要这样的政令有何用处?”

这驳斥也算是一针见血,之后甚至不需叶柏涵多言,就有发言者的政敌抓住了他这句话里的漏洞,趁胜追击对之大家驳斥。

对方自然是恼怒异常,但是叶柏涵是皇太子,而且真正的缘由又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最后也只能咽下这一口苦水。

当然,对于这件事,也并非只有反对者。支持者也有好些,都是一些寒门子弟。说到底,叶柏涵的这个提议是对他们很有好处的,哪怕这一条政策执行不了多久,但是若是有这么一座藏书楼,却能很快丰富一些寒门的底蕴。

所以他们自己就很快争吵起来。

这政策是明皇想拿来讨好叶柏涵的,所以哪怕争执了许久,到底还是没有人能够真正的撼动。也因为这个原因,朝会解散之后,叶柏涵难得没有高冷地直接离开,甚至和几位支撑这件事的老大人好生聊了几句。

数日之后,此事定案。叶柏涵甚至顺手让人给这件事上出力的几位主要官员送去了一本养生功法和一枚护身符。

明皇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倒也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叶柏涵确实同以前不一样了。

第270章

若是以往, 他绝对分不清远近利害,不懂得用这种手段收买人心。

莲以前不管是谁对她求助,素来都会不遗余力地相帮。也因为如此,很多人即使受了她的恩惠,也未必就会心存感恩。

毕竟莲的恩惠没有门槛, 自然也无人觉得珍贵, 反而总有人提出一些乱七八糟的要求。对她刻意吹捧的,反而是一些受她美貌所惑的人。

青玄自己就有那么点意思,可在他看来, 小白龙也不外如是。

莲的能力,只要合理利用本来可以让自己过得更好, 可惜偏偏被她一直挥霍着, 才会导致自己吃了这么多的苦头。

所以青玄对现在的情况倒也算是乐见其成。懂得收买人心,对于叶柏涵来说其实也算是一种进步。

他总会知道,谁才是真心为他着想的人。

青玄这样想着,放任了莲那些堪称稚嫩又不痛不痒的手段。

然而这一切终止于他知道小白龙的肉身消失不见, 疑似已经脱困的时候。

三百多年前,小白龙从云州的山岗下被莲救出,让青玄愤怒不已,最后他愤恨于莲的不知好歹,将他命魂抽出, 投入轮回。

但是莲转生之后,青玄又觉得懊恼不已。青玄本人天性就有些阴沉寡言,无趣得很, 是个工作狂类型的人物,他一直有所自知,却难以改变。

也许在内心深处,他也始终觉得,莲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

若不是被人夺走,也总会因为厌倦他的沉闷无趣而离开。

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是嫉恨着小白龙的。嫉妒他的巧言善辩,总能哄得莲眉开眼笑。所以他又将小白龙镇压在另一处,却抽了他的命魂投生到伽罗山附近,封穴锁魄,令其神与志分离,因此不善言语巧媚,结果果然如他所料一般。

莲转了两世都没怎么理会他。

但是莲的魂魄却又被另外的人勾走。所幸那人现今已经魂飞魄散,但是小白龙却又再次插入到他与莲之间,阴魂不散。

简直好像连命运都在与他作对一般。

知晓小白龙逃脱的事情之后,青玄的脸色就很不好。这几百年来,发生在莲身上的事情就没一件事是如同他预料的。

他曾觉得莲很快就会受不了人间的残酷向他求饶,结果乌小福到死都还惦记着自己的嫡母,根本没有对他认输的意思。

他觉得乌怀殊的冷漠和金乌的背叛会让楚含江觉得绝望,然而人家心里悔恨的却是对弟弟的失约。

他曾觉得莲大概至死也不敢伤害他人,结果诛月却为了同门藏身魔道,不惜双手沾满鲜血也一定要毁掉应我道。

……这个过程之中,莲渐渐变得让他觉得陌生,他却无计可施。

这世上,最容易改变的就是人心,然而最难改变的……也是人心。

青玄费尽心思想要改变莲的心意,但却反而导致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距离越来越远。人心一旦产生了距离,就如同被命运给亲自斩断了联系一样,哪怕垂死挣扎,却只能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远。

青玄知道的。

他内心深处十分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大概都已经近乎垂死挣扎。可是即使如此,哪怕挣扎到最后一刻,他不可能放弃。

莲将他带入了地狱。

有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莲并不凶恶,从来性情温柔好相处。她最在乎青玄的时候,无论青玄说什么她都答应,无论青玄有什么愿望她都会想尽办法实现。

然而她带青玄走进的却是无间地狱。

明明身怀至宝,对于失去的恐惧却让人时时刻刻,积年累月地如同身处地狱。

他已经习惯身处这样的地狱,为了不死心地抓住对方甚至不惜狠心伤害莲一次又一次,即使自己也未尝不曾感到痛苦,却到底已经回不去。

既然如此,直至他身死又或者莲身边的所有人都死去,没有什么可以结束这一场纠缠。

他让人把皇后和小公主都看管了起来。不是让侍卫,而是令修士看住了两人。

然后他就去见了叶柏涵。

叶柏涵向来敏锐,在明皇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了他身周的氛围不同以往。他心里瞬间就有了几分警戒,但是到底还是没有防住青玄突然动手。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一个陌生的小楼里。

以他对于乾坤法术和法器的了解,他几乎不用费什么功夫就猜出了自己目前的情况。

他被明皇关在了一个奇怪的空间——疑似乾坤小世界又或者某个法器的空间之中。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明皇八成是发现了他某些台面下的小动作。只是他的动作并不是很大,也不至于让明皇有这么大的反应。

……其中必然还有点什么他所不知道的原由。

不过不管什么缘由,现在的火候确实已经差不多了。只是叶柏涵到底还是要小心行事,在正式发难之前,不能太过激怒明皇,引得他对皇后和小公主下手。

……明明那也是他的妻女。

但是看乌怀殊的态度就知道了,对于修行者来说凡人于他们来说已经是两种境界,命如蜉蝣,虽然不至于如蝼蚁般践踏,却也并不会真的当做重要的人来对待。或许在明皇看来,皇后和小公主都不是什么至亲,而不过是几个游戏NPC。

这个形容有点不符合背景,但是感情上应该是相近的。

叶柏涵醒来的时候,明皇就坐在一边看着他,所以他也没敢露出什么端倪。

他最担忧的还是皇后的情况,但是也知道这个时候不好增强她的存在感,所以他只是开口问道:“我做了什么?”

明皇没想到他开口竟然是这么个问题。

叶柏涵明显是在责问他,但是明皇的理由却很难说出口。他对外声称是皇后过年后染了风寒,太子一片孝心所以打算专心侍疾。这借口虽然有些勉强,倒也说得过去。

但是对待叶柏涵本人时,这理由却又要好好斟酌一下了。

明皇自己也不知道叶柏涵对于往事和如今的情况到底知道了多少。若是说已经有所知晓,叶柏涵难免也显得太过平静了一些。但是若说完全不知道,青玄却又不可能真的这么觉得。

他也曾觉得莲就是个傻白甜,但那是莲与他决裂下山去找小白龙之前。从那之后,他才算是真正认识了莲真正的模样。

看上去是一潭清可见底的泉水,但是底下却埋藏着深渊烈火,又有玄冰万丈。他活了这么多年,虽然成长得比大部分都缓慢,但是确实一点一点地在成长着,而且,谁也不会知道那极限到底在哪里。

每每青玄觉得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叶柏涵往往就会有新的让人惊讶的举动。

他现在可不敢小看对方。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明皇还是选择了暂时哄他,与叶柏涵说道:“外面出了一些事,我听说周国有人找了修士潜入皇都,想要刺杀我,不过没有成功。不过你却差点被他们给行刺了,幸好我去得快。”

……骗人。当时动手的就是明皇自己,叶柏涵虽然修为差点,神识感知却十分敏锐,很确定他被打晕的时候,附近除了明皇根本没有其他人。

但是他还是假装被明皇说服了,说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我做了什么,惹父皇你生气了。”

他这语气平静,内容却让明皇一瞬间眼中晦暗莫名,顿了一下才说道:“你这话说得就有点让人伤心了……从小到大,父皇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他靠近的时候,叶柏涵身体就有点紧绷——他最近防备明皇防备习惯了,也不相信明皇没有察觉这一点。但是既然明皇要粉饰太平,上演父慈子孝,叶柏涵也便勉强配合着。

“那我要在这里呆多久。”

明皇说道:“……你在这里待几天,不会很久的。事情解决了我就放你出来。”虽然不知道小白龙是怎么逃出来的,但是此时应该是属于相当虚弱的状态。如果可以的话,趁他病要他命,直接想办法把他彻底消灭是最好的。

龙族天生自带诅咒,本身能力又强,并不好对付。但是修士虽然惜命,也不是就没有人愿意赌命一搏了。明皇念头闪过,已经有了想法,却并不露端倪。

但是叶柏涵心头一转,却已经有了打算。他开口说道:“既然如此,父皇可能把我的法器与丹炉器炉取进来?这里可以炼丹吧?”

明皇顿时微微迟疑了下。

按照他的本意,把叶柏涵困在这里的时候最好是连他身上的法器都封掉才好,但是他方才说了那样的借口,到底不想要引叶柏涵起疑,所以只是略一停顿,就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明皇布下天罗地网,等小白龙自投罗网。他有一种预感,小白龙一定会主动找上门来,而且会很快找上门来。

因为莲在这里。

但是事实上,小白龙找上门来的时间远远比预想之中要晚。

明皇等候着等候着,心里隐隐都已经有些起了疑心,小白龙却一直没有来。这段时间内,叶柏涵甚至都催问了两次,甚至这催问还算是比明皇预想中要少了。

就在明皇觉得已经有些疑神疑鬼的时候,镜都的西方吹来了一股凛冽的寒风,几乎是在一日之间让原本就是隆冬的镜都成为了冰城。

这几日虽然还是寒冬时间,却没怎么下雪,阳光不够温暖,但是到底明亮。

然后随着一个身影出现在镜都之上,有人往天上望去,却纷纷惊愕地发现,仿佛那一轮冬阳也已经被冰结。

那异象引来了无数人惊慌的逃窜和呼喊。

第271章

明皇感受到那股寒意的时候, 就已经紧紧皱起了眉头。

从这股几乎要笼罩住整个镜都的冰寒之中可以感受到,冰龙恢复的情况比他预想之中似乎要强大一些。

龙族的恢复能力显然比明皇想象得还要强悍一些。青玄已经尽量地高估小白龙,最后的结果却仍旧还是低估了他。

他用了那样狠辣的手段从小白龙身上抽取了那么多灵力,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能恢复过来。

他却不知道,其实反而是他设下的禁制配合着莲留下来的莲花冥冥中锻打了小白龙的肉身, 使之变得更加强大。

他来了……

明皇仰望天空, 神态中充满了警戒。

他没有在宫殿之中等候,反而是很快御风而起,同时发出一道神识, 引小白龙追踪他一起离开。

镜都到底是他的根基,却不能直接在城中大打出手。

韩定霜心里也知道这一点, 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坚持用这种方式来给明皇添堵——在他的心里, 虽然对于青玄有着百般难以描述的感情,大体上来说,可能是怨恨的,但是也不觉得值得拿无辜的性命来给青玄添堵。

……莲不会高兴的。

他从来不做让莲觉得不高兴的事情。

所以他只是在皇城中转了一圈, 没找到叶柏涵的人,就主动跟上了明皇的神识指引,只是与对方拉开了一定距离。

明皇最后在一处悬空,回过头来,说道:“不顾人伦!不知悔改!面目可憎!”

韩定霜说道:“这件事……我认。”

明皇说道:“既然认了, 为何还不自裁!?”

韩定霜便说道:“因为师父你还没有自裁啊,我为何要自裁?”

明皇猛然抬头,神色阴鸷地瞪着他。

韩定霜踏上前来, 神态之中有些像是小白龙,又有些像是伽罗山的大师兄,但或许就因为游移在两者之间,又与两者各有着微妙的差距,所以反而有一种奇妙的陌生感。

这种陌生让他变得有些难以预料。

他开口说道:“我无视人伦不知悔改不合人间规矩,这些我都认。即使谁觉得我有罪,我也无所谓。对我来说,我变成什么样子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

他望着明皇,却又并没有真正望着他,反而是像穿透了他看那曾经联结了两人的那些往事。

“若是没有莲,我大概现在还在蛋里,又或者已经是一只死蛋。所以,我变成什么样子也无所谓,可是任何人亏欠莲的任何东西……绝没有不还的道理。”

明皇冷笑道:“口口声声都是莲,若不是她那色相,你又如何会对她这样上心?若不是我把你捡回来,你以为她会对你花费这么多功夫!?”

听明皇说的那些话,韩定霜沉默许久,却是发出了一句讥诮的反问:“……你真的觉得,人形的色相再好……像莲和我这样的,能真的为之动心吗?”

明皇愣住。

“若莲始终是一朵莲花,师父,你可愿意和她一生一世?”

明皇半晌没有说话,韩定霜却面无表情地说道:“然而你从来就是人类,莲却并不嫌弃。她甚至愿意变成人的样子……可是,就算是如此,一个人的色相,又怎令一株莲花觉得美丽?”

这却是明皇从未想过的问题。

若是叶柏涵在这里,大约会多少知道这其中具体的道理。就好像在现代,不同人种互相之间的审美一样,对异族的审美不是不能被培养出来,但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洗脑。

而跨越人类和非人类这个界限可能会更困难一些。当然人兽恋并非没有,但到底稀少。索性无论玄水白莲还是上古龙族都是符合人类审美的存在,只是要真的与之坠入恋情……到底有着天性上的障碍。

可惜或许是因为明皇毕竟从来都是人类,所以也从来不曾往这方面想过,一时心中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莲是喜欢自己的模样的,否则当初他也会变成自己的样子。可是,真的是如此吗?

但是韩定霜有一点说错了。明皇还真是打从心底喜欢着莲的原身,哪怕那只是一丛玄水白莲。他不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他自己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念头有些变态。

就算莲的原身再漂亮,当年对一株会说话的莲花起心思的他……想必一定也是违背伦常的吧?

和小白龙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他不能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他也就失去了自己的立场。

可是就算他不说,韩定霜却仍旧紧逼不休,继续说道:“而且,若是你还在乎人类的伦常,又如何会让莲投生成你的子嗣,陛下?你真的在乎人间的伦常吗?”

“所谓伦常,难道不是你为了方便自己才故意灌输到莲脑子里的东西吗!?”

韩定霜的质问如同一根利箭,丝毫不留余地地想要戳破明皇所有伪饰的表象。

明皇的情绪绷紧,韩定霜的气势随着这一次次的逼问而变得越发强大,并试图着动摇他的心神。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就已经选择了褪去所有伪装。

“你说得没错!”

明皇悬于半空,衣袂凛凛随风而舞动,却是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承认的那一瞬间,他仿佛褪去了什么样的枷锁,整个人的气势都再次强大起来,形成了压迫。

“所谓世间规矩伦理,自然只是为了我存在才有其意义。若非如此,我又何须去理会它?世间诸理,难道不都是如此吗?”

说完这些话之后,他却再不与韩定霜说任何废话,猛然间一抬手,一道雷光便猛然如同一条龙蛇般向韩定霜席卷而去。

韩定霜持剑迎上,却是不曾与之正面相抗,而是以剑锋为引,一剑劈出,引雷电轰然转向,随剑锋所向,砸落山野。

明皇说道:“你原身为龙族,却竟然要以人身来与我战斗吗?”

韩定霜却并没有回答,而是一剑向着明皇刺去。

双方顿时之间便陷入了激战。

镜都之中,虽然已经距离了很远距离,但是到底还是受到了这一场大战所影响,让许多平民又惊又怕。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战斗的那片空中突然出现了无数闪光的文字,无数咒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眼看就要把韩定霜困在其中。

韩定霜看到四周突然出现的许多修士,却并不觉得惊慌。

他只是抬头扫了一眼,低低自言自语了一声:“……兄长。”

一只龙身上抽出的龙筋,大约也比一般人类身上的筋脉充沛了许多,所以青玄抓了莲一次,抓了林墨乘一次,看来还能用不少次的样子。

韩定霜终于不再坚持维持人形,而身体猛然还是胀大,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白龙。

数条捆仙索猛然由四面八方飞来,试图缠住韩定霜,却终究只能稍微绕它的身躯那么一两圈。

而随后那些捆仙索就猛然绷紧了起来,随着韩定霜身躯的再次涨大,一再绷紧,而且发出了类似于要崩断的悲鸣声。

青玄当年捡走韩定霜时,从龙窟得到了不少好处。韩定霜不能让自己兄弟的遗体再这样被青玄利用来做这些事情。

……所以,要毁了这些东西。

他猛然开始发力。

明皇虽然也不觉得龙筋炼出来的法器能够困得住一条活着且已经快要接近最强大时期的真龙,却仍旧不曾预料到韩定霜此时的强悍。他本以为最少也应该能困住对方几天,却不料仅仅只是瞬息的时间,那法器就有湮灭的迹象。

他再也顾不得灭杀一头真龙可能导致的诅咒,便直接下令道:“动手!”

只见一瞬间,天地间猛然狂风大作,云生日隐,而大地之中到处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响动,就见无数如同骨灰又如同灵子的东西自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然后在半空中化成一把巨大的刀刃,猛然向着同样巨大的韩定霜戳刺而去!

韩定霜瞬间感觉到了巨大的威压,猛然试图以更大的力气挣脱这由自家兄长的筋脉而形成的法器,但是四周的修士却不惜以其性命相抗,试图束缚住韩定霜。

那巨大法器已然迎面而来,韩定霜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却不料那震天的威势发出之后,却似乎猛然被什么阻了一阻,在半空之中僵持了起来,那巨大的威能不但让一众修士成了狂风中无法自主的飘絮,甚至连韩定霜的原形也受到了压迫。

然后,他就猛然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几近震撼灵魂的嘶吼。

染血的视野之中,叶柏涵仿佛凭空出现,祭出了无数的法器来试图抵挡那巨刃,然后一件法器几乎瞬息之间就会破碎。在那么一瞬间,数百上千件法器纷纷化为湮尘,直到那利刃直接把那细小的身躯斩为了两段。

以龙族的视野看来,他是那么的细小。

明皇没想到叶柏涵会在这个时候从乾坤小世界之中挣脱出来,可是想要在那一瞬间停止法阵的运行却已经太迟。阵法的猛然溃散反而导致一群修士纷纷受伤吐血,同时,韩定霜发出的怒吼带着强大的威势,导致操纵捆仙索的修士也纷纷被震伤。

可是他到底慢了一步,明皇已然抢走了青年断成两截的身躯。

他睁大着眼睛,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如同一只被切成了两截的大只布娃娃。

明皇手都在发抖,却到底没有太过惊慌,而是出手向他胸口探去——只要小归珠还在,叶柏涵的命魂就不会真正散去,可是他却不能确定这一点。

因为方才的攻击,本身就有切割肉身和震碎魂魄的双重功效。

明皇手抖了好几下,才终于摸到了那颗小归珠。

可是……没有。

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第272章

数百年, 一次一次地送他转生,又一次一次地把他带回来,能做到这些是因为青玄每次都会想尽办法,让叶柏涵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带上一颗小归珠。

如果有人曾经注意过,就会发现, 每一世的时候, 莲的身上都有有一样东西从小就不离身,有时候是项圈,有时候是锦囊, 那是青玄对他最后的保护。

这一世的时候,青玄也为他带上了小归珠, 后来乌怀殊又想尽办法去蓬莱求了一颗。理论上来说, 叶柏涵死去的那瞬间,两颗小归珠也许会争夺魂魄,但是总有一颗会成功摄取魂魄,然后在囚禁它的同时, 也保护它。

但是……什么都没有。

小归珠之中……没有魂魄的影踪。

明皇不敢置信地摸了又摸,可是,没有就是没有。

然后他感觉到了迎面袭来的阴冷掌风。

韩定霜一掌击向了明皇,明皇却如同反应都慢了一拍,直到那一击击中他的侧脸, 却都没有记得闪躲。

虽然没有闪躲,却也没有放开抱紧那两截尸体的双臂,于是生生带着叶柏涵的尸身被撞飞了出去。

韩定霜也似乎失了神智, 甚至不记得要给明皇补上一剑,只是伸手来要抢叶柏涵的尸体。

他的动作几乎是莽撞而没有章法的。

但是此时明皇明显也缺乏了冷静,两人的打斗在技术层次上瞬间骤降,但是,力量层次上……却猛然提高了许多。

摒弃了功法和术法,两人几乎是在以本相搏。但也因为神智丧失,手头上都没了分寸,所以即使相搏之中两人都克制了不想去伤到尸身,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力量到底也是造成了后果。

几次交手之后,叶柏涵的尸体终于承受不住这样大的灵力相撞,瞬间崩坏殆尽,化为了烟尘。

于是在那一瞬间,惊人的吼声响彻了整个明国,无数人因为这吼声而昏厥发狂,距离韩定霜最近的蓬莱修士甚至有人因为承受不了这股冲击而丹田爆炸,吐血掉落到了脚下的荒野之中。

但是随着这一声怒吼,双方的神智却反而似乎回来了一些。战斗终于升了级。

冰龙身上的那股阴寒飞速地自脚下的山林开始蔓延开去,引得整个世界在瞬间陷入了寒冬,但是它自己却拔出了长剑。

破壳之后不久就化形,其实韩定霜也并不擅长用肉身与人相抗,剑法和术法倒是都擅长的。

他毫不控制自己的力量,以泰山压顶一般地气势向着明皇直攻而去。

若是五十多年前的青玄,或许还勉强与这样的力量相抗。

可是现在的他已经做不到了。

舍弃了所有,来求一个重来的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后悔吗?不后悔吗?

明皇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他七窍都开始流血,却还能对韩定霜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道:“……便送我……去陪他吧。”

追索不休,爱憎不休,却最终是这样一个结局。

……但这也未必不是最好的结局。

大约,唯有这样再无知无觉的莲,才再没有抛弃他的可能。也唯有魂飞魄散的他,才再不会以任何方式伤害莲。

但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韩定霜反而猛然停了手。

他说道:“……我不杀你。”

明皇瞪着他。

“莲肯定不想见你。”

韩定霜歪着头,表情里带着几分神秘的扭曲,说道:“若是要陪他……也应当是他喜欢的东西。”

然后他望向了远方,那座喧闹繁华的皇城。

“……他……喜欢热闹的地方。”

然后就见从韩定霜脚下开始,一股比之前更严重的严寒猛然向着皇城方向席卷而去,所过之处一切都瞬间被冻结,竟是想要冻结整个皇城的节奏。

青玄愣了一下,然后猛然伸手意图去阻止韩定霜,说道:“……你疯了!皇后还在那里!虽然我不在乎她的死活,可是涵儿——”

却见韩定霜漠然地转过头来,说道:“那不是正好,让她去陪莲。莲那么喜欢她……”

青玄说道:“那你怎么不去死!?如果不是你——”

韩定霜说道:“我当然也是要去陪他的。不过,在那之前,我要让所有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然后就听到一个声音不善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韩定霜猛然回头,却见那冰潮眼看要冲垮皇都的时候,却仿佛遇到了某个界限一般,猛然停了下来,甚至还被慢慢逼退了回来。

而在那一道界限之后,有一个人凌空踏风而来,走过之处,冰雪消融,山野都开始焕发绿意,生长出嫩芽。

莲就那样立于半空中,脸色不善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那不善,明显是对韩定霜的。

韩定霜:“……”

他垂下了头:“我错了。我只是一时想不开。”

青玄望着那一幕,觉得荒唐至极。小白龙先前何等猖狂,简直恨不得毁天灭地,此时却如同当年被莲罚去面壁的小孩一样,认错认得那叫一个顺溜。

可是他还来不及发笑,却见莲迎面对他走来。随着对方的走近,青玄却慢慢失了神,然后就见莲的手抵住了他的头。

“这世间一切因缘,终究都该有个终结。”

“我曾经觉得……遇到你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哪怕中间有过很多痛苦,可我却是享受那些痛苦。无论喜悦也好痛苦也好,是这一切造就了我。若是没有遇见很多人,没有爱憎和悲欢,我到底不过就是泽山玄水一棵无心的莲花。”

“我至今仍旧这么觉得。”

“可是够了。”他露出一个悲悯的笑容,“青玄,该结束了。我早该发现的,我到底不是你应当前进的方向。只是我不够聪明,没能看透命运,所以没有及早……阻止这一切。现在我还你自由。”

随着莲的话语和动作,青玄开始还有些不解,但却很快明白了什么,露出了仓皇的表情。

他想要挣脱莲的控制,可是莲的手指仿佛黏在了他的额上了一般,青玄怎么也挣脱不了。然后,他就感觉到了许多重要的记忆在慢慢地淡化,离他远去。

那些哪怕是舍弃了力量,却也绝不想要放弃的——前生。

青玄惊惶至极,几近凄厉地叫道:“不要!莲!莲!涵儿!你不能这么做!求你了!求你了!”

“求……你……了……”

可是,叶柏涵却心如铁石。

他轻声说道:“曾经,不管谁央求我什么事情,我都会答应。我喜欢看大家高兴的笑容,也无法忍受身边的人伤心难过。但是……那是不对的。”

“青玄,我很感激你。”

“哪怕是你后来做过的那些残忍的事情,我也觉得感激。虽然当时痛苦,但是我学会了很多的东西,那些是困在泽山,守着玄水所绝对不可能学到的东西。”

爱,恨,痛苦,妥协,忍耐,抉择……这都是仅仅作为“莲”所不可能学会的东西。

它们也许并不是那么让人感觉舒适的感情,可是奇妙地,当一切过去,记忆被时间洗刷之后,其中痛苦的心情却也变成了值得珍惜的回忆。

才知道原来所有的甜,都需要苦来衬托。所有的欢喜,都需要痛苦来铭刻。

“所以这一次,我也还你一份礼物。”

青玄感觉到了记忆的流失,更多的是“莲”的消失。他拼命地挣扎着,叫喊着:“我不要!莲!不要这样——别这么残忍——”

莲却说道:“有时候残忍,也是为了让一切变得更好。”

青玄肯定是不认同他的话,可是他的声音却在渐渐地变弱,因为光是试图铭记和留下那些消失的记忆,就已经费去了他所有的力气。

直到最后,他双眼一闭,晕厥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将再也不会记得任何关于莲的事情。

这也算是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不过明皇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情,一点报复还是要有的。所以叶柏涵并没有马上放开手,而是继续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道:“从今以后,你心里的空虚,唯有真心待人才能填满。若是辜负他人,便会感觉到焦灼般的空虚与痛苦。”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明皇放在了一柄被他临时操控的飞剑上,转头来望向了韩定霜。

韩定霜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叶柏涵:“……”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师兄你以为我想干什么?”他以为自己要抽他的记忆吗?

韩定霜说道:“我方才……真的只是一时冲动。”

叶柏涵停顿了一下,才应了一声:“……嗯。”

这是相信了?韩定霜顿时松了一口气。

叶柏涵其实心里也很复杂……他觉得他似乎从来没有真的了解过对方——虽然在自己的几段记忆里,他都一直觉得自己很了解韩定霜,可是事实上,韩定霜也有他所不知道的一面。

不过此刻,只要相信他不会做让自己伤心的事情就够了。这点还是可以肯定的。

然后叶柏涵伸手给自己加了一个幻术。

韩定霜:“!?”

叶柏涵说道:“跟我去接皇后和小公主走吧。我舍不得她们,想来青玄也不会真的在意她们的行踪。”

韩定霜顿了一下,稍微有点心虚——对于他之前还想拿两人给叶柏涵陪葬的事情。

他决定之后对丈母娘和小姨子温柔用心点。

第273章

这一年, 明国的皇后在冬日偶感风寒,卧病不起。嫡出的皇太子和小公主在旁侍疾,却也因此受到感染, 双双亡故。

一瞬之间, 明国同时死了皇后和两位仅存的皇嗣,举国都是一片哀戚。

或许是因为哀恸过度, 明皇某日突然醒来, 却是丧失了所有关于皇后和一对子女的记忆, 许久都有些魂不守舍,经常深夜徘徊在东宫, 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丝毫往事。

之后终于慢慢缓了过来,却减少了纳妃之事,性情上也比以往温情了许多。

明国皇宫之中素来诸多阴私流传,这件事也偶尔有人私下揣测真相——毕竟一国皇后与皇太子公主一起悄没声息地就没了,也太过超出常理。然而看皇帝的模样, 又与往日妃子与年幼皇子公主的身亡大不相同。

皇帝是真的伤心。

宫中谁不知道大皇子自小是由皇帝亲手养育, 林妃也是独宠数十年,与一般妃嫔却是大不相同。

叶柏涵把残局收拾得马马虎虎。

蓬莱修士们虽然都受伤不轻, 但是除了个别遭遇惨淡, 大部分还是勉强保住了性命。叶柏涵肯定不可能为了掩盖事实而把他们全部灭口, 但是要伪造记忆那更加麻烦。

记忆这东西, 并非轻易可以编造合理的。叶柏涵也没费这个功夫,他只是相当简单粗暴地抽走了一些相关的记忆,至于剩余的迷惑与合理性, 他留给了修士们自己去编排。

他现在拥有的是莲的身体,一直以来的记忆也都回来了。不过就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在遇见青玄之前的记忆可以说是相当乏善可陈。

倒是那之后的事情,留下了许多的回忆。

莲刚化作人形的时候,对于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善意,所以对许多人都竭尽所能地相助,满足他们的愿望。

这并不是错误,莲也并不觉得后悔。

但是人类这种生物,大部分都无法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莲以为所有人都应该同他一样,带着温柔的心情面对这个世界,事实却并非如此。

能怨责命运没有给他们智慧吗?又或者怨恨自己……没有看透这人世之恶,所以沦落红尘?

……并不是这样的。

就像他在最初的最初,也并不聪明。

没有忍过饥挨过饿,如何又知道忍住了不去偷窃抢夺需要多大的勇气?没有经历人世的卑微,又如何知道不在力量中沉沦需要多么坚定的意志?

没有善意是一种错误,只是有些时候,痛苦之中的人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拯救。

叶柏涵也不知道。

但是他想要去寻找。

他已经恢复了原身,那积年的澎湃力量让人感觉到熟悉又陌生。但是最后他还是选择暂且幻化成叶柏涵的模样,继续“叶柏涵”的一生。

把皇后和小公主带回到伽罗山寒泉小筑之后,叶柏涵就开始教两人修行。皇后闺名阿媛,离开了镜都之后就开始以林媛自称。她的年纪其实并不很大,修行上虽然没有很强的天赋,但是叶柏涵有心的话,帮她延寿还是很容易的。

倒是小公主在这方面的天赋十分强悍,可惜明显更适合法修一派而非剑修。

林媛上山之后没多久,就遇到了秦思归。

叶柏涵第一次见到这两人的时候,还小小吃了一惊,因为察觉了以往没有察觉的东西。

林媛和秦思归在长相上其实毫不相似,气质也迥异。但是莫名地,两人身上就是一种奇妙的气息,仿佛姐妹一般。

后来过了几个月,叶柏涵才想通了那是什么感觉。

……她们大约都是同一类人。

都有一颗温柔的心。

所以这两人很快就混到了一起。

相比之下,无恨和色希音大概是另外一类人。这两个人最近感情上倒是融洽了许多,无恨也没有以前那样畏惧色希音了,偶尔还能狼狈为奸。

当然,非要说的话,无恨和色希音很早以前就经常狼狈为奸了,不过那时候是色希音单方面“使用”了无恨。

现在却稍微公平一些。色希音偶尔也会帮无恨点忙了。

回魂之后,叶柏涵知道了韩定霜之前在蓬莱的作为,便特意与蓬莱众人交代了一下,却是正好救出了被怀疑和迁怒的别云生。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叶柏涵也很是感慨。

他说道:“你也很辛苦。”

这不是问话。

别云生确实很辛苦,水烛化形本来就难,他的天赋也不怎么样,能修行到这种地步,他绝对是非常努力了。

别云生却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兄长花在我们身上的那些灵力耗费……是不值得的。”

叶柏涵听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得就好了。”

还有我自己……觉得值得就好了。

有些事,做了也许会后悔,不做却一定会后悔。

因为如果畏惧受到背叛就不去付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的是什么。这失却其实才是最可惜的东西。

别云生说道:“兄长之后决定要做什么?”

叶柏涵说道:“现在修行界的情况也挺乱的,我打算先去帮忙希音把剩下的动乱给消解了,然后回去泽山……我这一次离开的时间虽然久了一点,但是学到了好多好多东西。我想把我学到的东西也教给那群小家伙,让他们少走一点弯路。”

别云生笑了起来,说道:“但是这样教他们,总也没有亲身体会来得真切。”

叶柏涵点了点头,说道:“所以如果可以,我也想找个法子,送它们下山体验一番。”

“他们可未必就乐意。”别云生对于叶柏涵的这个想法,眨了眨眼睛,“他们讨厌人类呢。”

“小孩子不能惯。”叶柏涵说道,“讨厌也得去。”

别云生问道:“这也算是……兄长在人间学到的道理?”

叶柏涵笑了起来:“是。”

“特别重要的道理。”

小公主性子很软,完全没有继承明皇的酷炫狂霸拽,跟自己母亲和兄长可以说是一脉相承地安静懂事。

叶柏涵手巧之极,能做许多奇巧的玩具,但是并不全部给她玩耍。

之前的那些孤儿之中,他挑选几个作了真正的弟子,然后把他们一起教养着。小公主混在里面,地位相当特殊,却又仿佛融入湖泊的水滴,完全不显眼。

叶柏涵让每个孩子各自挑选了一样玩具,多数并不相同,小公主也有,也只有一样。但是如果所有孩子交换着玩耍,他们就能玩到各种各样有趣的东西。

无恨刚看到小公主的时候,醋意几乎都要翻了天,甚至还和小公主(单方面)吵了一架。小公主一脸懵逼。

叶柏涵也真是无奈极了。

无恨身体停止了生长之后,大概情商也停止了生长,幼稚得不得了。

小公主有点委屈,抓着叶柏涵的袖子:“……哥哥。”

叶柏涵便蹲下来,跟小公主说道:“其实,小师姐以前也是公主呢。但是她运气不好,父皇对她不好,也没有哥哥保护她……所以,有点羡慕妹妹你呢。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有点难过,所以小宁原谅她,好吗?”

小公主听了,努力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叶柏涵抱着小公主,又认命地去安慰自家小师姐——说来也是无奈,到底谁是师姐谁是师弟?

结果找到无恨的时候,无恨回头一看叶柏涵怀里抱着小公主,眼睛里都差点喷出火来,哼了一声就回过头去,摆出一副我不想理你们的态度。

小公主突然挣扎起来,要叶柏涵把她放下去。叶柏涵愣了一下,把她放在了地上,小公主就摇摇摆摆地跑到无恨身边,拉住了无恨的手,说道:“小师姐,你别难过!虽然……虽然小宁有点舍不得,但是……小宁会忍耐一下。我可以把哥哥分一半给小师姐,这样小师姐也有人疼了……所以你不要难过,好吗?”

无恨顿时呆住。

她羞红了脸。

被这样一个小姑娘容让,无恨觉得有点丢人……好吧,不是有点。毕竟她的真实年纪,说真的还是有点难说出口。

她的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半晌,却突然叹了一口气。

她伸手点了点小公主的鼻子,说道:“分一半哥哥给我……你可真舍得啊。”

小公主无辜地瞪着一双扑闪扑闪的黑色大眼睛。

无恨伸手拉了拉她的头发。

小公主:“……痛。”

可是虽然这样呼了一声,她却还是抓着自己的头发,怯生生地看着无恨。

无恨的眼眶有点湿润。

这天叶柏涵难得地看见韩定霜在读书。

还是在读阵法相关的书。这类型的典籍对于剑修来说可以说是层次相当之高了,叶柏涵颇有些稀奇。

“师兄怎么突然对阵法感兴趣了?”

韩定霜说道:“……因为想要在你下次布阵的时候,能和你多说上几句话。要是能一起多说些你觉得喜欢的事情,应该会觉得更开心吧。”

叶柏涵没有说话,望着他的眼神有几分深邃。

这算是甜言蜜语吗?

大约真心在乎你的人,每一句从心而发的话语,听上去都像是最神来一笔的甜言蜜语。

青玄从来不懂。

其实小白龙,从来就不擅长甜言蜜语。

他一直都笨着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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