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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条闲鱼很难吗!上——枭钥

文案:

回家路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1.对本文有话要说吗?

答:一篇搞基文

2.……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答:哦,说到搞基,其实一开始我是拒绝的【认真脸】

其实只是一个——并不十分热衷回家的穿越人士随波逐流找方法回家,中道却一直生事——的故事

于是最终也没有回到家

因为要搞基嘛【大雾!】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主角:方容 ┃ 配角:楚文方,萧正,你猜等 ┃ 其它:主攻

第1章:这就很尴尬了

龙椅上的皇帝刚挥袖说了声下朝,方容就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抬手用拇指抹去眼角因此浸出的泪,肆无忌惮地走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眼椅子上那位,发现对方果然面沉如水,忙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地离开。而走在他们前头的方容,此时正晃着不知哪里来的折扇,一边哼着没调的小曲儿,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宫门外走。

然后他就被皇帝身边的内侍喊住了。

“王爷,陛下有请。”

方容瞥了他一眼,思虑良久,才把手里的扇子插在后腰,一脸不高兴地跟在了他身后。

路过他身旁的某个文官竖着耳朵,还能听见他问:“陛下找本王何事?本王出宫可还有急事要办。”

内侍不答,只迈着轻缓的步子在前头带路。方容目光滑到眼角,再转回来后就开始一言不发,由着对方带他绕了一个大圈。

最后他们在御书房前站住了脚,内侍对方容道:“有劳王爷稍等片刻,容臣先行通传。”

方容看着他进门。

门又开合一遍,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陆续走出来,唯有一人走过来欲与他交谈。然而他们还没说上一个字,内侍已经先一步开口道:“王爷……”

方容眉头一皱,不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向来无法无天,遇到这样的茬子,只想教训教训。

可有人并不像他敢无视天听,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拓之,那我先出宫了,午后我去王府找你。”

这些人大概都是现在这个身体的主人的朋友,方容本来对他也不是很熟,正好摆了摆手:“回吧回吧。”说完他顿了顿,但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跨进了御书房。

身后的门在他双脚都踩进去后立刻被合上,方容轻车熟路地走到御案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陛下。”

先帝刚死不久,他金口免掉的跪礼,新帝自然承受不起。另外还有一点,这已经是他回到京城之后,新帝借故召他来御书房的不知道多少次了。

御案后的帝王闻声抬头,一开口就点明了召他前来的原因:“二哥,江南平叛,你有功,朕要赏你。”

方容笑了一声:“平叛此事,不过微臣应尽之责,谈不上功赏。”

“二哥!”方冀站了起来,他攥着拳抵在案面上,脸色难看:“你我非要变成这样吗?”他急走了两步,又在案边停下,貌似隐忍,“二哥,你不是从小就最疼我吗?为何如今你像是变作了另一个人。”

方容见他这样,才真的头疼起来。

方冀垂首:“是因我抢了,二哥的龙椅吗?”

如果是以前的方容,肯定会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笑着反驳一句,然后咬牙切齿地在心底里疯狂的想着报复。但既然是他,那么回答就肯定会是他的风格:“我不介意是谁做皇帝,但君臣有别,陛下好自为之。”

主要是,这个新帝看起来……像是想搞基的样子……

越看越像。

实在有些危险。

方容摸了摸鼻子,张口最后想说一句什么话就告退,反正之前也都是这么干的。

但是方冀一时激动,竟然大步跨到了他的身前:“好自为之?二哥,你让朕好自为之?!”

被抓着胳膊质问,方容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可毕竟人家是皇帝,万恶的封建主义就这点好,皇帝想干啥就干啥,你敢反抗?好啊,砍头啊,吓死你……

“当初你……!”

方容抬起另一只手,他用力按住方冀的肩膀,也因此打断了对方的话,又说:“没什么当初,也没有什么二哥,你我如今,只有君臣。”他意有所指:“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在战场那样的地方,陛下,现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方容了。”

方冀抖着手,不知是伤心还是愤怒,他猛地甩开方容的钳制,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不……你的确不是我的二哥……二哥不可能这般对我!”

门外仿佛传来一声轻叹,方容刚想细听,耳边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碎裂的瓷片从他面前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细小的伤口,渐渐渗出几滴血来。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才有了一丝痛感。

只需余光,方容就看见了方冀不复雍容的背影。那执掌天下的双手正用尽全力按在桌上,奏折和笔墨撒了满地,划伤了他的脸的罪魁祸首已经四分五裂,方容还能闻到地上传来的茶香。

“……”

等了片刻,也不见方冀说什么,方容轻轻拭去脸上的血珠,转身走了出去。

“二哥……”

“微臣偶感不适,明日早朝,”方容微微侧过脸来,对他说:“告假。”

临出门前,他听见方冀大喊:“不准!朕不准!”

算了,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就好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王爷。”

方容原本是不打算理会他的,可这声音忽然让他想起了刚才那个站在门外叹气的男人,于是他驻足,与他闲聊了两句:“你叫什么?”

“回王爷,微臣安西祥。”

名字挺好的,方容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颇英俊。

算了,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就好了。

反正也没他自己长得帅。

想到这,方容拍了拍安西祥的肩膀,没再说什么,正准备出宫,迎面就走来了一位宫中贵人。淑妃清婉。

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方容拿眼扫过去,就看见一双玉手上碍眼的几个细小的水泡。水泡上有些光泽,大概抹了药膏,但没有包扎。

两人见面只是稍作停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鬼使神差的,方容回首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然后说:“淑妃娘娘,好好劝一劝陛下吧,不要为了一件小事发脾气。”

淑妃抿着嘴唇,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方容说完也没有打算等她的回答,径自走远了。

出了宫门,一直在宫外等着他的王府侍卫就牵着他的马走上前来,方容单手取回自己的佩剑。他一边把后腰的折扇递给了眼前这个一脸横肉的汉子,一边问道:“本王让你们查探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侍卫有些慌了,大庭广众的、当着禁军的面,‘咚’一声跪倒在地,搞得好像有人在逼良为娼一样:“王爷恕罪,属下等无能!”

方容沉默了一下,让他起身:“不要动不动就跪下。男儿膝下有黄金,少跪一斤是一斤……”

“……”

“我让你们去查的事情,如今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吗?”方容跳回了之前的话题。

侍卫回道:“方才有人来报,崔大人已在府中静候。真言寺再大,不过一个寺庙罢了,崔大人定能为王爷出谋划策。”

方容想了半晌,才记起这个崔大人是打‘方容’建府起就养在外院的客卿,老谋深算老奸巨猾……

“好,那我这就回府,同他商议。”

刚准备接过缰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不由回脸看了一眼。却惊讶的发现,方才还淡定从容的内侍安西祥,此时正一脸慌张得跑过来,气还没有喘匀就扑倒在地:“王爷!”可能是顾忌着什么,他囫囵地说:“王爷,请务必即刻移驾御书房!”

好像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王爷!”安西祥焦急地往前膝行两步:“微臣求您了!”

见他如此,方容也不好再拖延,他一把抓过侍卫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下一刻就对安西祥伸出了手:“上来吧。”

皇宫大内,自然是不能骑马的,可事急从权,安西祥几乎不假思索就回握住了方容的手。

他在颠簸的马背上解释道:“官家咳血了,如今昏迷不醒,只是喊着王爷的名讳,微臣斗胆,哪怕王爷怪罪,也要请王爷回程。”

方容垂首就能看见安西祥的脸,只见他面目坚毅,可见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不过,方冀咳血?

方容皱了皱眉头,只觉得一阵头疼。

西北苦寒之地,边境更胜一筹,吃腻了肉夹馍,想着回来享受的那个傻子,不正是他自己吗?

往返的路程虽然一样,但步行显然和骑马的速度有天壤之别,刚回想起战场厮杀的日子,通灵性的骏马已然停了下来。

安西祥先一步下了马,看样子确实非常着急。

方容只好紧跟着他的步伐。

一进门,御医乌压压已经跪了满地。见到方容,自觉地往两旁挪了挪,空出了一条道路来。

方容顺着这条路走过去,看见淑妃跪伏在御书房的床榻边,眼角带泪小脸上流露着真情实意的不安与担忧,柔弱得让人心疼。

床头跪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单手为方冀诊脉,额头上不断冒汗。

“陛下怎么了?”方容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开口问道。

太医终于松开了手,也松了口气:“回王爷,陛下一时肝火太盛,此番恐是气急攻心所致,很快便会醒来,只需稍作调理便可,下官方才已经命小童煎药,片刻可送至御书房。”他瞥了方容一眼,又强调一遍:“不过,陛下万不可再动怒。”

方容:“……”

淑妃听到动静看了一眼,见到是他,又抿着唇没说话,却站了起来给他让出了位置。

又鬼使神差地,方容坐在了淑妃刚刚趴伏着的床沿。

正巧,方冀往死里咳嗽了两声,咳醒了。

方容暗骂一句。

两人对视。

看着方冀一看就想多了的感动的样子,方容心想:

这他妈就很尴尬了……

第2章:离开京城

“呃……”方容作势要站起来:“既然陛下醒了,微臣就告辞……”

他的‘了’字还没有发出声,方冀就一手撑在腰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眼睛里的光彩挡也挡不住:“二哥,你,你来了。”

“我,我来了。”方容冷不丁被他抓住手,其实有些抵触,更何况身后还站着淑妃,实在不好意思当着人家第不知道多少号原配的面,光明正大的搞基。

哦,光明正大的被搞。

咦,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

算了,反正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陛下。”安西祥的声音适时响起:“该喝药了。”

方冀立刻恢复了理智,他在人前向来冷静自持,刚刚大概是才睡醒,头脑还有些不清不楚。

方容在安西祥把药端过来的时候趁机让开了身位,正中淑妃下怀。

她伸手接过安西祥手中的碗,在安西祥把方冀扶起来的时候,对着方冀柔柔一笑,才缓缓坐下,一边垂首从药碗中舀出一汤匙药汁,一边语带后怕地说:“陛下,您可千万不要再吓清婉了。”说完她抬脸一看,方冀的视线堪堪从方容的脸上挪开。

她的笑容不由一僵。

方容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他见淑妃是要一口一口的把一碗药喂给方冀喝,于是心急如焚。他根本没有在意方冀的眼神,也没有在意淑妃的表情,只在两人话茬一落下的当口,得了空闲他就又重复一遍:“陛下,微臣府中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方冀终于不能再当做听不见,他的表情渐渐冷下来,本来就发白的脸色更显得难看。他的唇闭着,淑妃拿着汤匙的手举在半空,已经有些微微发抖,直到他亲手拿过药碗,利落地一饮而尽。

任谁都能察觉到天子的情绪微妙,御书房的气氛忽然沉寂了。

而唯一能缓解这种气氛的那位……

正打算溜出御书房呢。

“二哥。”方冀出声道:“你前些日子一直不大高兴,最近却好多了,烦心事已然解决了?”

方容一愣,他不由回首去看方冀。

方冀又说:“朕登基后,你我还未曾好好谈一谈心,不如今夜我们对弈一局,再抵足而眠。”

方容透过窗户纸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才刚刚升到正空,现在就计划起了晚间的事,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可看方冀的样子,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安西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带着御医们依次退出了御书房。

两扇门闭合的最后一刻,方冀说:“二哥,朕登基后,你愈发不爱笑了,如今我想瞧你笑一笑,可好?”

方容在门缝里看见一双充满震惊的眼睛,回过身来又看见淑妃一脸复杂的表情,他叹了口气:“陛下,微臣笑不出来。”

方冀却笑了:“最近朕有时想,你究竟还是不是朕的二哥。”闻言方容一惊,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打算让他给出回应,因为下一句话很快从方冀的嘴里跑出来:“仅仅去了一次边塞,竟能令人变化如此之大吗?”

“若当初,若是当初……”

良久,他说:“二哥,我不想看见你了。”

方容怔了怔。

“二哥,你离开京城吧。”方冀一脸平静地说:“待二哥何时想要回京,便何时回宫与我相聚。”

这没什么不好答应的,方容把袖袍里的东西捏紧,点了点头。

淑妃捧着药碗,站在床榻旁一动不动,直到方容出了房门,回身关门时才看到她往这边瞥了一眼,复又转过脸,不知道对方冀说了句什么。

“王爷。”安西祥就站在门口,方才震惊的模样早就消退,此刻还是一脸恭敬顺从,弯腰道:“王爷的马已备好。”

方容把目光收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安西祥,好好照顾陛下。”

安西祥反应极快,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王爷一路顺风。”

方容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缰绳,方容不再耽搁,翻身上马之后,立刻打马而去。

他回到王府,管家正站在门口迎接,无非又是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他这个管家什么都好,就是十分啰嗦,方容回京的这段日子已经被他烦的头疼,见状忙摆手道:“不是说过了吗,以后府里这些事,都去找老夫人。”

先皇驾崩没多久,他就请了恩典把‘方容’的母亲接到了王府。对方是个有点小心机的女人,可自从从先皇离世,就满心满意的待在王府的佛堂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自己的儿子都不怎么上心了。

于是,也不大可能会理会府里的烦心事。

果然,管家为难地说:“王爷,我连佛堂都进不去啊……”

方容说:“那也别来找我,陛下刚刚下令,命我今晚宵禁之前离开京城,你耽搁了我的时辰,陛下可是要问我的罪的。”

说完他又记起宫门口跟他聊天的侍卫,随即问道:“崔先生在哪里?”

管家满嘴的话咽下去,沉闷地回答:“在书房。”

方容捻了捻手指。

书房这么重要的地方,崔先生想进竟然连通报都不需要,看来‘方容’对他的信任不是一星半点。

既然这么信任,崔先生又是智者的角色,若与他独处一室时间太久,肯定会被察觉出不对。毕竟两个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单纯一点点‘方容’的记忆,肯定不够用来忽悠。

但是仔细想一想,在这个王府谁最大?

当然是王爷了。

怕个卵啊怕……

想到这,方容对着管家慈祥地笑了笑,再翻身上马,直奔书房。

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开心,嚣张一点算什么,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到了地方,方容一眼就看见书房前还有一个人把守着,看样子就是早上的侍卫。他单手扶剑,神情肃穆,见到方容,又大喜:“王爷,崔先生已等候多时。”

方容对他点点头,伸手推开了房门。

不知道对方是一直保持着站姿还是凑巧,方容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崔先生。

他未生华发,负手而立,脊背挺直,像个炮仗似的被按在原地一动不动,非常有纪律。

“王爷。”可能是听到开门的声音,崔先生转过身来:“属下已等候多时。”虽然这么讲,但方容看他的表情并没有太多不满,反而十分温和。

方容已经决定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随心所欲,也就没有怎么跟他迂回,实话实说:“朝后,陛下留我在御书房聊了一会天,现在他让我离开京城。”

崔先生皱了皱眉头:“离开京城?”他满脸思虑,又转身走向窗边,方容才看到崔先生贴近太阳穴的地方长了一块白色的胎记,两个硬币大小,不规则的爬在脸上,其丑无比。

方容眨了眨眼:“我马上去收拾行李,午后就出发。”

崔先生于是又转过身来,他的眉头愈发紧皱:“陛下命王爷午后便要出发?这……”

方容挥了挥手:“不是陛下命我午后出发,是我自己要午后出发。侍卫说你有了真言寺的消息,现在告诉我吧。如果不是为了你的消息,说不定我即刻就会出发。”

崔先生来不及分辨方容此刻的语气与之前有何不同,只惊讶于方容话里的内容,他早有疑问,此刻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为何忽然对这真言寺有了兴趣?据属下了解,真言寺靠近南蛮一代,近乎败落,寺内只剩一位住持和尚,对王爷无益无害。”

方容笑了笑:“本王需要做什么,莫非还要向你解释?”

崔先生哑然,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才躬身道:“属下不敢。”

方容继续问:“除了刚刚说的那些,你还知道些什么?”

崔先生沉吟半刻,一五一十的说:“王爷的情报楼探查到真言寺时,属下已令文方赶往,今日晨间,王爷上朝时才回府,我已问了一些,可不如他说得详细。”

方容了然:“带他过来。”

崔先生点头。

方容在他去找人的空档,要管家给他整理一些行装。管家听他是要真的出京,说要给他带八个带刀侍卫,四匹马拉着的马车,还要硬塞两个美女随行伺候……

方容最后自己去账房取了几张银票就算了……

回来的时候正巧看看到崔先生带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过来,看来就是文方。方容还没开口,文方就单膝跪地,单手拄着剑道:“王爷。”

方容早已经习惯了被人跪来跪去,也早已经不记得自己需要折多少年的寿,见状他只能说:“起来回话。”

文方:“是。”

方容:“我听说你去了真言寺?”

文方:“是。”

方容:“……”

崔先生咳了一声,对文方说:“王爷问你在真言寺可曾查探到什么可用消息。”

“算了。”方容忽然说。

崔先生一惊:“王爷,文方只是为人有些木讷,并非有意……”

方容失笑:“放心,我不是要怪罪他。”他拍了拍文方的肩膀:“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在府里浪费时间,我与他边走边讲。”

说罢,他对匆忙赶来的管家说:“去给我备两匹快马。”

管家绞尽脑汁想要让方容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若被有心人获知王爷独自出行,后果不堪设想啊王爷!我知道王爷武艺高强,可双拳难敌四手——”

“够了。”方容打断他的话:“我带一个侍卫。”

管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方容打算带着的人是文方时,安静片刻才说:“王爷此去,路途遥远,难免遇到武林中人,即便是楚侍卫,也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王爷,还是多带些人手吧。”

楚文方也看向方容。

方容摇了摇手指,说:“不,绝不。”

第3章:危机

带的人太多碍事,方容表示拒绝,可是管家抵死不从,后来方容无可奈何,只好同意了管家作为交换的要求。

不带人,好的,那就带一辆马车吧。

方容看着眼前这辆据说刀枪难进的马车,打心眼儿里觉得十分嫌弃。

现在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他本打算在府里再吃一顿午饭才走,可是管家在他耳边一直叨叨叨堪比苍蝇,他只好提前了行程。

“那个谁,上车。”

楚文方应了一声。

方容先一步跨上马车,他掀起马车的门帘,回首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才对楚文方说:“走吧。”

“属下遵命。”

方容坐回车厢内,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摇一晃,直到出了城门,他才深吸一口气,往后靠着,喃喃道:“出了京城,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不知道赶车的人有没有听到他的话。

临走之前,崔先生对方容说此人武功高强,非常人所能及。

方容不知道崔先生的底细,所以对这句话持保留意见。但是由于对方知道真言寺的下落和详情,方容也还是往前凑了凑:“你叫什么名字?”

楚文方怔了怔,才如实回答:“属下楚文方。”

大概是没有想到堂堂王爷会这么光明正大的搭讪……吧……方容心想,他露出个【自认为】阳光而有魅力的笑容来:“文芳?名字倒是挺好的,你的文采很好吗?”

楚文方:“属下之文方,乃方正的方。”

方容:“……”

场面,说实话,挺尴尬的……

方容挑着话说:“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楚文方沉默,然后说:“属下不敢。”

方容干脆走到他身旁的位置坐下:“这有什么不敢的。”

楚文方目不斜视地往旁边挪了挪:“属下失言。”

方容:???

果然每个沉默寡言的人都是冷场王。

方容也沉默了一会,又问:“我们不分昼夜赶路,最快要多久会到真言寺?”

楚文方答道:“至少半月余。”

不知道为什么,出了京城后,方容忽然有些不太想去试图搞清楚真言寺了。他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车厢。

他从袖口掏出一块帛条。

这帛条刚拿出来,看起来平平无奇。方容第不知道多少次把它打开,只紧紧盯着这平平无奇的帛条上的一行字,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叹了一口气。

那是他绝对熟悉的简体笔画——

欲知前因,必往真言寺。

墨迹已干。

这是他回到京城的第二个休沐日,早起醒来时攥在手心里的东西。这样的内容,又怎么能不让他有所作为。

虽然作为已经死去的人来讲,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可一个人,但凡活着,就不可能没有那么几样值得留恋的东西。更何况,身在异乡,回家两个字,每个都重之又重!

方容小心把帛条叠整齐,和天子赐下的如朕亲临金牌贴着胸口放好,闭上眼睛打算休息片刻,却没想到几乎立刻就沉入了梦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踏上了回家之路的第一步,方容即使身在颠簸的马车上,这一觉依旧睡得十分安稳。所以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掀开窗帘看了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楚文方大约听到了车厢里的动静,稍稍提高了声音道:“王爷,下一个城镇尚要再赶四五个时辰的路,王爷既已醒了,属下便去打些吃食过来吧。”

马车还没有减速,方容知道他在等自己的回答。暗自算了算,楚文方独自一个人赶了七八个小时的路,着实辛苦,于是他开口说:“停下来吧。”

马车果然慢慢停了下来。

方容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筋骨,问楚文方:“我们到哪儿了?”

楚文方说:“此地临近虎峰寨。”

方容皱眉:“虎峰寨?这是个什么地界,听起来好像不是很好相处。”

楚文方解释道:“属下曾听闻,虎峰寨一向只劫富济贫,从不打家劫舍,王爷此番轻装简行,虎峰寨大约不会为难。”他顿了顿,又说:“王爷若不喜此地,属下连夜赶路便是。”

方容听了他最后一句话,轻轻笑了一声,引得对方侧目,他才笑着说:“怎么,我只问了你一句话,你就说了这么多句。这也就算了,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倒像在赌气……”说到这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楚文方抿着唇,显然对他的话不赞同,但还是回道:“属下年后满二十一岁。”

“也就是今年你才二十岁……”方容抽了抽嘴角,他不是很清楚现在他是多少岁,但是死之前他也比楚文方多吃好多年的饭。

沉默一会,楚文方又问:“王爷,属下去生火。”

方容摆摆手:“去吧去吧。”

漆黑的天,夜里又凉,这个季节正是日夜温差最大的时候,晚上不搞点保暖措施,会冻坏的。

方容在原地踢踢腿,等着楚文方回来。实在无聊,他也只好四处看一看这里的地形。

马车停下的地方是一片树林的外围,四周零星站着几棵树,隐约还能看见楚文方的身影。

一个适合打游击战的地方。

方容下意识想到这一点,然后咧嘴笑了,喃喃道:“在边塞过了几年大将军的瘾头,果然是会培养出坏习惯的。”

‘哗啦’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响动!

方容的目光猛地转向一旁的草丛,发现不是楚文方之后,他目光如炬,右手握住了一直系在腰间的佩剑,喝问:“是谁!”

这里无风,怎么可能会有动静!

‘哗啦’

方容拔剑出鞘,剑尖垂在身前,攻势初显:“阁下如果再不出来,本王可就不客气了。”

‘哗啦哗啦’‘铛——’

方容一怔。

对方不止一个人,又这么鬼祟,做得一定不是什么能见人的勾当,他迅速反应过来,转身跳上了马车,毫不犹豫地甩动缰绳,驾着马车往树林里奔去。

身后传来怒骂:“他娘的李二宝,你尽给老子添乱!”

方容仓促间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说话的人从草丛里跳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在月光下如银璀璨,直指着他的马车喊:“兄弟们给我上,谁能砍下那颗脑袋,老子把赏金分他一半!”

赏金?

方容皱眉。

正准备回头,他看到又一个人不急不慢的从草丛后走出来。

距离隔得太远,对方又戴了面巾,方容看不清他的面貌,但那双眼睛——

一只箭羽落在了马车上。

对方的队伍里有远程攻击,这让方容感觉到了一些压力,他回过脸,终于看见了抱着一堆柴火的楚文方。马车渐渐加速,楚文方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方容单手扯了上来:“我跟你一样不清楚什么情况,别问我。”

此时,一片箭雨已经落了下来,虽然不能及得上他们马车的速度,可数量可观,不少都插在了马车上。

方容对楚文方说:“马车目标太大,弃车!”

楚文方对他自然言听计从,闻言立刻如大鸟般直上数米,攀在一根树枝上。

他的动作极快,黑暗的环境也是最好的掩饰。

方容握着缰绳,往前一跳,回手一剑斩断了负累。

马车给追兵带来不大的阻力,方容驾马在树林里左右奔驰,没多久耳边便传来楚文方的声音:“王爷,属下担心这是虎峰寨所为,若如此,林中必有埋伏。”

前方确实传来了喊杀声。

但树上显然安全多了。

方容看着楚文方游刃有余的小模样,张口刚要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响箭特有的尖锐破空声,战场上历练出的规避危险的本能让他在最后一刻拉扯了一下缰绳。

利刃入肉,方容感觉整条臂膀都废了。

楚文方大惊:“王爷!”

“带我上树!”

放佛又听到一声弦音——

楚文方抓住方容完好的右手,没用多少力气就把他拉了上来。

他刚离开马背,急速前进的马就在半空被射中了马腿,嘶鸣着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几米远。

方容咬着牙:“往上走,越高越好!”

楚文方背负着一个男人,却还是身轻如燕,悄无声息地爬至树冠处。

短短的时间内,方容的脸色已经苍白到了极点,他不断地呼吸吐气,让自己受伤的手臂放松,不至于紧绷着肌肉导致更痛。

“王爷,属下护驾不力——”

方容没有力气说话,只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前,示意他闭嘴。

现在树下的追兵还没有退散,方容还能听到他们在下面大喊大叫的声音——

“蒋金昭,你不是说人已经中箭了吗,人呢!”

“我只是个会射箭的,射中了人已完成了我的任务。至于人如今在哪,便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了。”

“那谁又能为你作证,你已射到了人!怕不是在吹嘘吧!”

“那你便当作我在吹嘘便是了。”

弓箭手大多耳聪目明,方容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察觉到树顶上藏着两个人。

他屏着呼吸,却怎么也没有精力听明白几人间的对话了。

直到他昏昏沉沉地听到楚文方告诉他:“王爷,他们说所有人已经全部撤离了。”

方容空咽了一口唾沫,对他说:“趁现在,帮我把箭拔出来!”

楚文方一惊:“王爷,这支箭已穿透您的左臂,属下若妄动,说不定会伤及筋脉。还是找个医馆更为稳妥一些。”

方容笑道:“那你倒是给我找个医馆来。”

楚文方不言。

正在这时——

‘哗啦’一声!

方容惊坐起,猛然望去,一张得意的脸正在眼前!

第4章:狗蛋

来人只消一句叫喊,方容和楚文方就会立刻危在旦夕!

就在方容想要动作的时候,楚文方横剑过来,他的剑尖抵着来人的喉咙,沉声道:“不许出声,否则性命不保!”

“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来人轻轻说,他目光灼灼,“我还帮你们把人引到老妖怪哪里了,你们放心吧……”他说:“他们一个也活不成。”

方容尚有七分不信,可现在也容不得他质疑。

面前这男孩顶多十四五岁,衣衫破旧,吊儿郎当,却一双浓眉大眼,生得倒是很好。刚才方容一时恍惚,以为是个山匪,几乎以为自己这次在劫难逃。

没了绷紧的神经,方容渐渐支撑不住,如果不是楚文方扶着他,恐怕已经倒下去了,他喘息了一声,才问:“你是谁?老妖怪又是谁?”

男孩一副知无不言的模样:“我叫狗蛋,我爹娘去世之前一直这么喊我。”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去:“老妖怪是个老坏蛋,他整日里疯疯癫癫,时常打骂于我。”

楚文方收了剑。

方容继续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狗蛋说:“虎峰寨换了当家,祸害百姓,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啦!老妖怪那里机关重重,不用岂不浪费。”

他言谈举止不像个小乞丐,话里话间的意思也模棱两可,尤其是这个老妖怪,绝不是他嘴里所谓疯疯癫癫的老坏蛋。

方容对他的话只信了一半。

见方容不再开口,楚文方顺势问道:“虎峰寨换了当家?”

狗蛋似乎并不在意之前被楚文方用剑指着,咧着嘴笑答:“虎峰寨前大当家暴毙,如今是二当家主事。”

楚文方打量他几眼,看向了方容。

狗蛋挠了挠头发:“你们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富贵之家,怎么用得着虎峰寨全寨的人马,连神射手蒋金昭都出来了。”

但他说完又蹲下来,仔细看着方容的脸:“你长得真好看,听说虎峰寨二当家是个断袖的,是不是他看上你了,想把你劫去——”

“竖子!竟敢无礼!”楚文方一脸怒容,挥掌几乎要打在他的身上。

方容拦住他。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狗蛋:“他不过玩笑罢了。”

楚文方顿了顿,垂首道:“属下逾越。”

方容这才问:“你说的那个老妖怪,真的能够对付那么多的人?”

狗蛋眼珠一转:“那老妖怪也不是好人,最好是死在匪徒的倒下,我也好重获自由。”

方容还没回话,就见狗蛋往前跨了一步,一手抓起他受伤的手臂,往树下坠去。对方动作飘摇,脸上尤带笑意,反观自己——

他已经痛得昏过去了,临闭眼前看到楚文方神色焦急地追过来。

或许管家是对的,出门应该前后左右开道,不一定要全部武功高强,至少要在数量上压倒敌人!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的方容这样想着。

还没睁开眼,方容已经感觉到伤口的异样,大概是谁给他上了药。除此之外,他躺着的地方简直硬的要死。

他一时不太确定,现在睁开眼睛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既然醒了,就聊聊吧。”

这不是狗蛋的声音,更不是楚文方。方容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起狗蛋口中的老妖怪。

方容依言张口:“前辈想要聊什么。”入眼的房顶破败,到处都是蜘蛛网,只剩几根房梁还坚守着岗位,十分荒凉。

他没有受伤的右臂撑在地上,勉强站了起来,才看见说话的人长什么样子。

像个乞丐。

他的胡子和头发纠结在一起,拖至脚踝,看不出面貌,只是眸光浑浊,带着死气,脚边横着一把无鞘断剑。

剑上带血,染红了一地。

据说经常被打骂的狗蛋正乖巧的蹲在他身后,把玩着一块金牌。

方容在胸口处按了按,果然御赐的金牌已经不见了!他强作镇定,问道:“和我一起的人呢?”

狗蛋在老妖怪腿后伸出脑袋:“那个傻大个?他死了,被我杀了。”说完他舔了舔嘴唇:“没想到他还挺能打的。”

方容紧握着拳头,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又炸裂开来。

“骗你而已……”狗蛋看他悲愤的样子不似作假,低声嘟囔:“大傻子……”

老妖怪回头看了他一眼,方容不知道一个表情会可怕到什么程度,才能把顽劣的狗蛋吓得坐倒在地。没再理会闭嘴的狗蛋,老妖怪第二次开口:“我帮你解决了虎峰寨,你该怎么报答我?”

方容:“以身相许?”

老妖怪:“……”

狗蛋喷笑的气音呼之欲出,但最后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手里的金牌也掉到了地上。

老妖怪非常淡定地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说:“你手里能有这块金牌,想必身份非富即贵。我救了你一命,换你为我做成三件事,不过分吧。”

方容心里知道不会这么容易,否则也不会是这个阵仗,他再次问:“跟我一起的人呢?”

这回狗蛋没有插嘴,也不需要老妖怪回答,方容已经看见楚文方从一堆蜘蛛网和烂木头中站起身来,呛得咳嗽,可他一见方容,便提剑跑来:“公子!”

方容上下打量他几眼的功夫,老妖怪便不耐烦地举掌前推,方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楚文方就已经在半空翻了个跟头重重的摔在地上了。

狗蛋一言不发,显然已经习惯了。

方容上前一步挡在楚文方身前:“前辈这样行事,并不是真心想要让我帮忙吧?”

老妖怪冷哼一声,他手下微动,楚文方就凭空飞起,老妖怪一手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将他掼在地上,又在他身上隔空连点数下。

变故来得突然,方容眼睁睁看着楚文方吐出一口鲜血,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

老妖怪转脸看着方容:“他被我封遍周身大穴。三月内,他的内力定会倒逆运转,到时经脉尽断,必会逆血而亡。”

楚文方咬着牙不吭声,腮边的肌肉不停鼓动着,豆大的汗粒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汇成了一滩水迹。

方容忍了又忍,才开口道:“前辈,这块金牌我可以送给你,至于他,你完全不需要……”

老妖怪笑了一声:“金牌?我要金牌做什么?”他把金牌吸入掌心,摩挲着上面粗糙又威严的字迹,面上的神色渐渐变得狂热:“我要一个能为我完成心愿的人!”

完成心愿?

方容握着拳。他自认不可能是这个人的对手,是以不会硬来,可对方的表现实在不太友好,于是他们现在究竟是福还是祸,真的是个问题……

他沉默良久,又问:“不知道前辈的心愿是什么?”

“替我杀了左季从。”

方容:“???”

可能是对方容的沉【yi】默【lian】以【meng】对【bi】习以为常,本来单膝跪地承担痛楚的楚文方渐渐站起来,为他解惑:“左季从是当今的武林盟主。”

身后传来的声音听起来还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方容叹了一口气:“前辈,朝廷与武林,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你让我杀了左季从,就是在向武林宣战。你真的愿意看到这样的景象发生吗?”

然而这句话对老妖怪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并没有犹豫半刻,马上作出了回答:“左季从不死,他就先去阴曹地府报道!”他的眼神阴翳,语气比刚见面时更狠三分,虽然当中还隔着一个方容,但是楚文方还是被他挥出的掌风带出一声闷哼。

方容深吸一口气:“前辈武功高强,十个我与他都不是前辈的对手——”

“闭嘴!”老妖怪的耐性显然不像武功那样好,他单手拎起受伤的楚文方,另一手抓起地上的断剑,然后径自走出了这个破烂的地方。

狗蛋马上站起来,他躲闪着偷偷看了方容好几眼,脚下却一刻不停,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老妖怪抓住无辜的楚文方,杀鸡儆猴的手段玩得这么溜,无非就是已经觉得楚文方是他的把柄。

虽然事实也确实就是这样。

无奈之下,方容也只得跟了过去。

他把胸口逃过一劫的布帛掏出来攥在手里,直到跨出门槛,才看见他丢弃的那辆马车正停在门口。

可没有了拉马车的马,空有马车又有什么用呢。

正打算提议步行的方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老妖怪把断裂的缰绳打了个死结,交给了狗蛋。

狗蛋的好奇心已经把马车的里里外外摸个干净,拿到缰绳便激动地开口:“我们走吧?”

老妖怪的话并不多,他见方容已经出来,就飞身进了马车。

方容接住身形不稳的楚文方,问道:“你还撑得住吗?”

楚文方低着头,喘声道:“王爷,属下,属下拖累王爷至此,自知该死,属下定会尽快为王爷找出出路,还请王爷息怒。”

方容笑笑:“他武功高强,我知道你赢不了他。说到底,他确实救了我一命,大不了我帮他完成心愿就是了,何必搭上你的性命。”

楚文方急了:“可——”

“好了。”方容打断他的话,揽着他的手也用了些力道:“重要的是,你没事就好,其他一概不论。”

楚文方一时怔住了。

第5章:这盟主那盟主都是盟主

因为不认路,方容也不知道老妖怪究竟要带他们去哪。

途中无聊,方容试图和老妖怪攀谈:“前辈,不知道你贵姓?”

老妖怪古怪地笑了一声:“我?我是萧正。”

“萧正!?”楚文方猛地抬脸看他:“你,你怎会是萧盟主?”

貌似来头不小的样子。方容看向楚文方,对方讶然的神色堪堪收起。

萧正也收起笑意,反问他:“我为何不可能?”

楚文方看向他身旁的断剑:“萧左二人,无双剑道——”

“够了!”

萧正一副控制不住身体中洪荒之力的模样,方容及时转移话题:“萧前辈,既然你要我为你杀了左季从,我总该知道我们该怎么做吧。按理来说,以你的武功,根本不需要我们的帮忙。”

“我只需你带人牢牢围住盟主府,到时,我要让左家,寸草不生!”萧正双目充血,麒麟臂【雾】也有些颤抖。

楚文方靠上了车厢。

方容看他一眼,又问:“前辈和左季从有仇?”

闻言,萧正疯狂的神色从脸上消退。他握紧手边的断剑,喃喃道:“仇?”

那把断剑外观看起来十分平常,甚至布满豁口,可萧正对它寸步不离,连吃饭都必须要把它搁在脚边,可见意义非凡。

不一会,萧正回过神来,冷笑一声:“我与左季从之仇,不共戴天。为了有十足把握,我养伤至今,等了整整十五年,此去,必取左贼狗头!”

他不愿意说出当年发生了什么,方容也不再过问。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终于在狗蛋喊累之前驶入了一个城镇。

可能他们正巧赶上了一个集市,城内熙熙攘攘,高低远近的叫卖声络绎不绝,狗蛋兴致奇高:“这里人真多!”

马车已经前进不了,方容索性扶着楚文方下了马车,老妖怪紧随其后。方容注意到他的脸上并没有被阻碍行程的不耐,只有些许怅然。

或许他已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待得太久了。

听之前他和楚文方的对话,方容大概能猜测到一些。

萧正是以前的武林盟主,但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导致这位盟主变成了现在的模样,而且这件事还和左季从——大概是萧正以前的兄弟,有关。

而楚文方又说左季从是武林盟主。

那么,十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必定又和盟主之位脱不了关系。

古往今来,为了权力反目的,何止是异姓兄弟。

“走吧。”

他们四人如今的装扮吸引了不少异样的目光,尤其是萧正,走的嘻哈非主流风,可他本人毫不在意,说完这句话,就转向路旁的一家客栈。

客栈的小二从门里迎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一行四人,一眼就看出方容身上的衣料虽然破了个洞还带血,但仍然价值不菲,于是满脸堆笑:“四位打尖还是住店?”并不在意他们身上可能会带来麻烦。

萧正说:“住店。要两个馒头送到房间,再给我备一桶水。”

狗蛋说:“我和他一样。”

方容则对萧正道:“前辈先在这里歇下,我去换一身衣服。”说完又转脸吩咐楚文方:“你也去房间里休息一会吧,我很快回来。”这也是为了让萧正知道他并没有想一走了之的意思。

萧正却没有理会,只嗯了一声,就随着带路的人去了楼上。

狗蛋在他身后动作轻快,神情不掩愉悦。

二人去到楼上,楚文方才开口,声音低沉,也不正脸看他:“王爷,保重。”

方容:???

他稍微愣了一下,才听懂楚文方的意思,一时有些好笑:“我说过不会丢下你,就不会丢下你。你想让我出尔反尔吗?”

楚文方紧紧握着自己的剑柄,一言不发。

方容比他年长,尤其对方的想法是为他脱困,所以显得格外耐心,他拍了拍楚文方的肩膀:“我们此行的目的,你还记得吗?”

楚文方道:“自然是真言寺。”

方容说:“对,我们要去真言寺。真言寺靠南,而我们现在也在往南走,既然方向一致,萧前辈又武功高强,这样的免费保镖护送我们一路,何乐而不为?”

楚文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词意,但也猜测出了十之八九,他皱着眉头,还是不太情愿:“王爷千金之躯,若以身涉险,属下——”

“好了。”方容打断他的话,“我命令你,上楼休息。”

楚文方见他坚持,也只好说:“属下遵命。”

方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楚文方闻言还想说什么,可面前的人已经冲他摆摆手,转身跨出了客栈。他顿了顿,才犹豫着离开原地。

方容并不在意身后的动静,他在门口大大的抻了个懒腰,左右看了一眼,直奔闹市去了。

他可还记得之前才发生不久的追杀。

一个军功累累的王爷所拥有的能力,并不只有在战场才会得到发挥。在这短短几年,他的产业和眼线几乎遍布天下。

楚文方虽然武功不弱,可现在身受重伤,如果让他跟着,再遇到什么人无异于给自己增加一个累赘。方容一边随着人潮往前挪,一边这么想着。

反正这里都是人,挤都挤不过来。说不定一个不小心,还会被随身携带的凶器戳中要害而亡【并不会!

在人群中挤了一会,衣服还没有看到影子,就感觉自己膀子上的伤口马上要裂开了,他忙离开人群,站在了一家茶铺前。

茶铺里也是人声鼎沸,进门就能看到一个说书人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一段爱恨情仇。这人穿着一身长衫,站在大堂西北角,身前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碗茶和一块惊堂木,神色百变,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唾沫星子齐飞。

这是方容第一次接触这样专业——这样古董级别的专业级人才,忍不住就多听了一阵。

没多久就有一个老伯拎着一个茶壶走过来,哑声说:“公子,那里还有空位,方可就座。”

可那里桌边已经有人了。

那人形容英朗,方容的视线只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对方便转过了脸。

两人相视一笑。

方容拍了拍老伯的肩膀,随手掏出一粒碎银和准备好的纸条塞到他怀里,顺手带出了对方放在怀里的宣纸。

老伯笑道:“谢客官赏。”

方容没再说话,端着温热的茶碗走到有空位的桌前,还没等他开口,年轻的男人就开口说:“在下李廉,不知公子贵姓?”

这个位置不算偏僻,但周围也没有多少人。方容有些顾虑,说话自然留三分,他回一个自己以前惯用的假名:“叫我徐容就好。”

“原来是徐兄。”李廉客气客气,下一句便直奔主题:“徐兄身上的伤,若再不稍加调理,绝无法恢复至以往了。”

方容喝水的右手一顿。

李廉继续说:“若我猜的不错,徐兄的左臂,怕已不能动作了吧。”

方容不信他是猜的。他重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男人,却无意间瞥到他对方后腰插着一只玉箫。它没有坠饰,通体光滑,看得出来主人时常把玩。

李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反手取出萧横在手上,脸上带着与刚才不同的温润笑意:“此萧,乃在下心爱之人所赠。”

方容把手中的茶碗放回桌上,打断他的美好回忆,同时扯回他感兴趣的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左臂有伤?”

李廉爽朗大笑:“不知徐兄可听过江南李江河?”

这大概……是个很有名气的人……

方容心想。但他确实不认识。

这他妈……就很尴尬了……

两人相视无言。

良久,李廉说:“我是个大夫。”

方容恍然:“原来如此,久仰久仰。”

李廉:“……”

方容干咳两声:“依你看,我的手该怎么调养?”

李廉沉默一会,才说:“若徐兄不嫌在下医术浅薄,此等外伤,还需观察仔细为好。”

方容扫了一眼周围:“这里不太方便。”他想了想,又说:“如果李公子不忙,能不能先在这里等我一会?我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已经到了非换不行的地步了。”

走进这间茶铺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李廉把玉萧重新插回后腰,对他说:“徐兄客气了,不如你我同往。”

方容说好。

李廉又说:“徐兄唤我子介吧。”

方容从善如流。

他们先去成衣铺挑了几件衣服,回去的时候李廉忽然神色一变。方容以为有异,抓着佩剑的剑柄,沉声道:“子介?”

李廉紧紧皱着眉头,一字一句开口:“出门在外,竟被摸去了钱袋!”

方容:“……”

“不行,我得找出这个欠揍的窃贼!”言罢,他真的转身要走。

方容跟在他身后,问:“你要怎么找到这个窃贼?”

李廉说:“我的钱袋有药香,我从小嗅觉灵敏——”

方容:???

不好意思,你是说自己是个警犬吗???

可李廉话还没说完,就运起轻功飞身跃上了房顶。

方容无语凝噎。他拿脚比划了一下,认定自己绝对无法跟着跳上去之后,顺着他的方向跑了过去。

要不是看在自己的伤口还没处理的份上,谁愿意跟着一个嗅觉灵敏的人去找一个有药香的钱袋啊!这句话光想想都觉得很奇怪啊!

方容叹口气,却发现自己跑的这条路看起来很熟悉……

脑子里刚冒出这样的想法,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眼前飞了过去,一股夹带着中药味的异香也随之从鼻尖溜走。

第6章:一言不合就开撩

偷了李廉钱袋的窃贼就是狗蛋。

三人一同来到了方容入住的客栈。

客栈大堂此刻也已经人满为患,洗得干干净净的狗蛋还穿着那身能挡刀砍的破大褂,手里捏着一个鸳鸯花纹的钱袋。

方容对狗蛋说:“把它给我。”

其实一开始方容没有认出狗蛋,实在是除了他身上的破大褂是个熟脸,其他都真的不熟。脸上糊着泥的时候方容就看出来,狗蛋生得不错,完全不像是在破庙里长大的。

大概风吹日晒的都是脸上身上的一层泥膜吧,狗蛋看起来挺白净的,此时脸上还带着七分调皮的笑意,虽然稚气未脱,但十分惹人喜爱。

狗蛋乖乖把钱袋放到方容伸出的手上,还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你们走得太慢了,我等不及了。”

怕等不及的是萧正吧。

方容把手里这个骚包的钱袋扔回李廉的怀里,对狗蛋说:“我给你买了身衣服,换上吧。”

狗蛋欣然,当场就要脱裤子。

方容一脸尴尬,忙拉着他的手:“回屋去换。”

狗蛋歪着脑袋想了想,才点点头,依言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方容摸了一把他的发顶,看他踏上了楼梯才回头,然后就看见一脸微妙的李廉。

李廉往后跺了一步,抱臂看他:“徐兄,这小公子,是你何人?”

方容干笑两声,正巧楚文方从楼上走了下来。他显然不是第一次下楼,当看到方容站在大堂里时,他脚下一顿,往前大跨一步,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在原地停了一会,才抓着扶手踏下了一层阶梯,打算快步下来:“公子!”

“上楼。”方容示意他停下,拉着他重新上了楼。李廉仿佛已经看出楚文方的病症所在,面色沉重。

三人在屋中就座,李廉便想像方容一样抓住楚文方的手腕,然而楚文方手下翻转躲了过去:“不知阁下这是何意?”

李廉拿不知道哪里来的扇子拍拍额头,他自我介绍道:“在下江南李家人士,行三,李子介。”他认定楚文方和方容一样,对江湖的人事一窍不通,这么说完,又说:“我是个大夫。”

楚文方起身走到方容的身侧,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眼:“原来是李三公子。”他想了想,才回:“医圣医术精湛,冠绝天下,想必李三公子深得令尊真传,楚某厚颜,请李兄为楚某诊治。”

李廉听他知道李家的名号,竟然有些感动。

方容一巴掌拍醒了李廉:“哥儿们你别愣着啊,到你表演了。”

并没有酝酿出多少情绪的李廉于是抬起了手,楚文方又坐下,主动把手搁在桌面上。

住在隔壁的萧正和狗蛋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方容看着李廉不再轻松的神情,对诊脉的结果也心知肚明,但他还是忍不住问:“怎么样?”

李廉眉头紧锁,并不答话,没多久,他换了只手。

楚文方的腰背仿佛弯了一弯,也只是一瞬。

终于,李廉开口道:“气血不通,内力紊乱。”他看向楚文方,又转脸对方容说:“二位看来得罪了一位了不得的高手。”

“既然这样,那也没有办法了。”方容笑笑,他绕过这句话,再说:“麻烦子介帮我包扎伤口吧。”

李廉其实很愿意深入交流交流这个高手的问题,奈何方容的手臂确实也需要及时清理。虽然没有他忽悠的那么严重,可毕竟也是一条手臂啊,医者父母心嘛,他最看不得人家受伤了。

包扎的时候,方容龇牙咧嘴地聊天转移注意力:“文方的伤势有性命危险吗?”

李廉手下的动作一顿:“不会,但熬不过三月。”

方容转脸安慰楚文方:“你因为我受牵连,我不会任由你被掣肘,放心吧,我过段时间,会主动找前辈替你求情。”

楚文方放在膝上的双手握起,他低着头:“谢公子。”

方容深深看他一眼。

这是一个原本武功高强的青年,如今连正常人的力气都尚且不如,心情可想而知。即便方容不知道他现在的姿态是真是假,却也为他感到憋屈。

“好了!”忽然李廉用了力气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方容怀疑自己的伤口又崩开了。

李廉反手摸出自己的玉萧,开口道:“我医术不精,楚兄之痛,非我能力所及,若二位愿意,跟我回江南也未尝不可。”

‘咚咚咚’

敲门声正巧传来。

狗蛋在门外说:“哥哥,你给我的衣裳,我不会穿。”

方容按着李廉的肩头起身,他还没走到门前,狗蛋又迫不及待地敲了敲门:“哥哥,你在吗?”

“在。”说完,他伸手打开门。

好好的衣服,在狗蛋身上活像个麻袋,方容笑了一声,把他拉进房间,又对楚文方招手:“你帮他理一理衣服。”

楚文方:“……”

李廉:“……你们在过家家吗?”“养一个俊俏的孩子。”“不教他如何穿衣服?”忽然他恍然大误:“徐兄,你跟楚兄又是什么关系?”

方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文方:“???”

李廉双手抱胸,狐疑地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方容脸皮奇厚无比,自然不在乎这样的注视,可楚文方表示并不习惯,他本来就很不乐意地、现在手脚包括表情都很僵硬地帮狗蛋整理好了衣服。

狗蛋大喜,抬起双手盯着自己的袖子看来看去。

方容转移话题,问他:“前辈睡了吗?”

狗蛋摇头:“他还在吃饭。”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里的馒头真香。”

闻言,李廉又看他一眼。

狗蛋刚出山林,正是对所有东西感到新奇的时候,萧正没有点菜,方容也不会多此一举。

楚文方突然出声道:“李兄,不如我们就此别过,待他日,有缘再与李兄再聚。”

李廉一愣。

方容倒是听出楚文方是担心再出状况,萧正现在是敌是友还未可知,李廉确实不适合在此地久留:“不知子介要去什么地方?”

李廉也大概猜出了什么,他摩挲着自己手里的玉萧,应声道:“我要去京城。”

方容皱眉。

没察觉出方容的异样,李廉又对他说:“还记得我对你提及,赠我玉萧的人吗?她如今人在京城,已然嫁为人妇。”

方容一时插不上嘴。

李廉垂首,笑意敛了又敛,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她是世上最善良,最温柔贤淑的女子,这些年来,我唯愿她安好,不敢去见她的音容相貌,唯恐坏她心境,更甚之,当初连她成亲之日都未曾到府……如今我收到传信,才知她近日并不太好——”

又过了一会,方容才等到他最终想要问的话:“若我去了京城,怕躲不过忘形。若我不去,若我不去——”

方容于是说:“为什么不去?人要及时行乐,不要为了一些莫须有的缘由捆住自己。你并不是想要破坏她的感情,只是想去看看而已,又没有侵犯任何人的利益,为了自己高兴,为什么不去?”

李廉放松了许多。

方容问:“你不是去抢人的吧?”

李廉拿萧在手上舞出一串重影,朗声笑了几声:“若我想抢人,何必等到今日。”说完又叹气:“只不过是听闻她过得不如意,想要帮帮她罢了。退一万步讲,我还是她的义兄,关心她也是天经地义。”

方容终于对这个‘她’有了一点好奇,问:“她是京城户口,谁家的?”

李廉说:“她不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你应当不会熟悉。”

方容不置可否,他随手摘下一枚戒指丢给他:“拿着这个。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去安王府。”

李廉闻言,接住戒指的动作一顿,他看着方容,过了一会笑道:“巧得很。”他没有询问什么,只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来:“这是我的信物,若徐兄与楚兄有缘途经江南,定要去李府见我。”

方容把玉佩捏在手里。

这玉佩玲珑剔透又漂亮精致,雕刻的却是很寻常的花样,一般人肯定并不清楚这是李家的信物,方容拿它在眼前晃了晃,才笑了笑,把它挂在了腰间:“若我途经江南,必去李府拜访。”

李廉就着笑意起身:“天色不早,我也该上路了。”

方容学着楚文方的动作,拱手道:“子介一路顺风。”楚文方接着说:“望安好。”

“就此别过。”李廉又摇起折扇,也不走正常人走的路,一把推开窗子就跃了下去。

狗蛋终于找到了机会开口:“哥哥,江南在哪里?”

方容回过神,把串风的窗户关上,才回他:“江南是一个很好看的地方。”说完他又加了一句,“据说美女也多。”

楚文方看了他一眼。

狗蛋又问:“美女?”

方容干咳一声:“你还小,不懂,长大了就懂了。”

狗蛋皱起眉头,他拂开方容放在他头顶的手,第一次对方容有了脾气:“我已经长大了。”说完这句话,他才说出自己的来意:“老妖怪说,一个时辰后出发。”

没等看到方容点头,他就转身跑了出去。

楚文方依然介意着什么,狗蛋一离开他就出声:“王爷——”

“出门在外以后直接叫我的名字好了。”说完方容才想起自己是国姓,又是立下军功无数的当朝王爷,认识他的人不知凡几,实在不靠谱,于是他又添了一句:“叫我情远吧。”

“到现在,也只有你知道这个名字了。”

第7章: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四人换了一身行头,看起来正常了许多,接下来的行程也没有吸引过多的目光。

只有萧正,由于他坚决不刮胡子——

呃,事实上是他没有刮胡子的意愿,方容当然不会去触他的眉头。

一路走来,方容并不像楚文方一样着急,因为他不觉得萧正有多么危险。毕竟人活着,八卦一下才正常,萧正一看就八卦很多的样子。长得就很像。

但方容没有试图与萧正聊一聊左季从的事,反而听楚文方说了不少关于他们的江湖逸事。

就比如说:萧正与左季早在二十年前已是天造地设——啊呸,已是默契十足的兄弟侠客,做了许多乐于助人的事,所以侠名远扬,说书人尤其爱说他们二人的故事。萧左双剑在那时,就等同于正义的化身,大概就和作者一样正义吧。后来,因为萧正为人更稳重,武艺也更高一筹,于是被推举为武林盟主。

五年后,萧正一家离奇失踪,左季从满武林找凶手,结果是当然没找到。再后来,左季从也被推举为武林盟主,可是没干两年就退位了。

现在的盟主是左志云,左季从的亲弟弟。

方容听完,表示了解了大致剧情。

狗蛋却意犹未尽,他问:“老妖怪以前很厉害?”

楚文方说:“何止是厉害二字可言。”他脸上向往的神色一闪而过,又复杂地看了一眼独自一人坐在老远外的萧正:“萧左双剑,是我习武以来,最崇敬的前辈。”

狗蛋一脸惊叹。

方容说:“如果没有武林盟主这个称号,说不定,萧左双剑还是萧左双剑。”

楚文方没有说话。

萧正忽然站起身来,他飞身踏上马车,声音远远传来:“既然歇够了,便上路吧。”

“还没有歇够呢!”狗蛋嘟嘟囔囔地牢骚,脚下却一刻不停。

方容的手臂还没有完全好,不能太过用力,所以楚文方理所应当的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方容:“……”

方容:我差不多已经是个废人了。

他慢吞吞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问:“其实我对萧正的事情不感兴趣,你再跟我讲讲武林大会的事吧。”

楚文方替他放了脚凳,又替他掀起马车的门帘,才回:“武林大会还未开始,即便如今再放缓行程,也势必不会错过。公子……情远放心吧。”

方容问:“武林大会都干什么呢?天天比武吗?”

楚文方道:“武林大会前三日,是为切磋技艺,后三日便有个赏鉴大会,并不买卖,若以物易物,倒是可以的。”说到这,他犹豫一下,才道:“这个大会,乃左季从还担任盟主时所创,至今未曾废除。”

萧正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方容对左季从更不感兴趣,他继续问:“赏鉴大会都有什么东西?”

楚文方说:“无非是刀剑等物。”

狗蛋黑圆的眼珠亮了起来,他已经眼馋方容和楚文方两个人的剑很久了。

方容却皱眉,他府里的宝剑,也都是很有名气的铸剑师所铸,所以对这些也不是很在意。

萧正突然开口道:“江湖历来有正有邪,武林大会既然囊括武林豪杰,自然不仅仅只是邀请名门正派。赏鉴大会之上若有刀剑,怎会少得了歪门邪道。”

楚文方抬脸看他。

萧正依然没有睁开眼,却仿佛能看出楚文方的疑惑,难得解释:“赏鉴大会,最初是我提出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年久不与人交谈的沙哑,“衡量利弊,也是我否决了这个念头。那是我第一次与左季从因争吵而动起手。想来,我与他也不是无端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方容见他并不十分介怀提起自己的仇人,好奇地问:“你跟左季从,真的如文方所说的关系一样好?”

萧正冷笑一声:“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往事,可能是有了倾诉的欲望,继续说:“我与左季从乃世交好友,自幼相识,从小一同习书,一同习武,同食同寝。”

方容看着他平静的神色,一时有些感慨。

萧正说:“青梅是我的结发妻子。她曾提醒我数次,经常见到左季从心事重重地独自坐在庭院,可我一再把它当做耳旁风。我万万不能想到——”他兀地攥起拳,“谁能想得到,自己以性命相交的人,竟能下得了如斯狠手!”

方容看他这么激动,本想让他不要再讲下去,可他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狰狞地泛红,这样一双眼睛,又让方容把劝说的话咽了下去。

“我的妻子……我刚出世的儿子……我视若珍宝,可一个左季从,轻易就把他们杀了!”萧正的手下意识抓起狗蛋的衣领,“我如何能不恨,我恨得发疯!”

狗蛋的力气尚且不如他,又被他吓得发抖,不敢挣脱。忽然,他的眼泪扑簌掉了下来:“爹爹,爹爹……”

方容一愣。

在他愣神的功夫,萧正松开了手。他单手撑在膝上,低垂着头,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了狗蛋:“我不是你爹。”

狗蛋还是不敢反驳,只是站在原地,无声地哭。

方容示意楚文方把狗蛋先带到车厢外,然后他对还低着头的萧正说:“这次武林大会,左季从会参加吗?”

良久,萧正才回:“自然。”

方容认真地为他考虑:“一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势必有无数江湖人到场,不论有资格入场的还是没有资格入场的,对大会内部发生的事情一定也都高度重视。你想要报仇,难道不想要让世人知道左季从真正的嘴脸吗?”

听到最后一句,萧正才有了一点动静。

方容摸了摸自己的扳指:“你救过我一命,我还你一个人情。大家谁也不欠谁。”

萧正看他片刻:“你打算如何帮我?”

方容深度剖析问题:“众所周知,海选的时候一般是得不到大众收视率的,因为质量太次,所以前两天我们先静观其变。人们最关心的,无非就是冠军最终花落谁家,只需要踩着这个时间点,揭露左季从的无耻行径,即使不信,这件事也会广为传播。这时,只需要你上台做个演讲,就足够了。”

萧正费神地把他的话理解通透:“武林大会不如你所言般儿戏,即便只旁观比武,也只有门派中人与江湖德高望重之辈才可。野路子出身的高手,更要经过重重盘查。若想将消息传散,绝非易事。”

方容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装作无意的问:“前辈,你觉得文方的武功怎么样?”

“不怎么样。”

方容:“……这么直接,我都不好意思套路你了。”

萧正:“?”

方容握拳遮着嘴清了清嗓:“前辈,这些时日以来,我想你也看到了我的诚意。我是真心打算帮你报仇,不掺半点虚言,所以前辈你看,文方身上的那个什么穴位的,就给他解了吧?”

萧正看他一眼,高抬贵手,隔空往车帘外虚点了几下。

方容听到楚文方闷哼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吐血。

人嘛,每个月总要有那么几天流流血。俗话说得也好,旧血不去新血不来。

方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对萧正拱了拱手:“多谢前辈。”

萧正终于问出了一个方容准备了很久发言稿的问题:“你究竟是什么人?”

方容正色道:“一个人有很多种身份。对着我的父母,我就是他们的儿子;对着我的老师,我就是他们的学生;对着——”

萧正的手摸了摸身边的断剑。

方容改口说:“我就是个小王爷。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萧正有些意外:“你是当朝王爷?”

方容说:“你以为,你拿到的那块金牌是谁都有的吗……”

萧正无言以对,他看着方容,意有所指:“既然你是王爷,又何必在乎一个小小的侍从。”

方容低笑:“小小的侍从?可在我眼里,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王爷啊。”他跳过这个话题:“等你报了仇,我就要重新踏上我自己的路了。”

萧正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回了一句:“你轻装简行,本打算去哪?”

方容正好问他:“你知道真言寺吗?”

“真言寺?”萧正皱眉:“这间寺庙,我还没——之前,也是香火鼎沸的寺庙之一,时常有大师讲经论禅。”

十五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萧正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方容轻叹一口气,对他说:“我必须要去一趟真言寺。我要去证实一件,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第8章:教主尹千英

自从那次聊天之后,四人间的气氛改善了许多。在这种友好的气氛下,不知不觉马车就来到了邻近召开武林大会的一个城镇——新平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改了行程方向,这一路上也没有再遇到追杀。

马车依然停在了一间客栈前,方容下了马车习惯性左右看了两眼。

大概是武林大会即将开始,新平镇如今非常热闹。背着刀剑的侠客大街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人走在一起,或行色匆匆或眉飞色舞。

客栈的小二哥已经招呼着走出来,看见他们的打扮,多嘴问一句:“几位是路经此地,还是特意前来参加武林大会?”

方容与楚文方随身都带有佩剑,走路又拉风,看起来很像比武的,而楚文方确实也打算上台试试拳脚——虽然其中有一大半的原因是方容撺掇的。所以方容回问一句:“怎么,你还知道什么内幕吗?”

小二哥腼腆地笑笑:“内幕说不上,只是这一届武林大会,听说可有不少极教教众扬言要请教主出山,妄言要教训教训左志云左盟主之流。所以提醒客官,带着老小,务必要安全为上。”

方容暗暗记下极教这个名字,回头好好问问楚文方这个极教教主是什么人,估计又是一个厉害的角色。

萧正闻言也神情微动。

敌人的弟弟的敌人,那就是朋友。方容估计他是这么想的。

方容跟着楚文方进了一间房,萧正走在方容的后头,狗蛋本来想独自占据一间房先在床上打个滚,可看见他们三个人一起进了一间房,又犹豫着跟了过去。

四人围桌而坐。方容和萧正一齐看向楚文方,狗蛋不明就里,随大流。

看这阵仗,楚文方了然,便开口解释道:“极教乃十三年前兴起的势力,教主尹千英曾与当时还是盟主的左季从约战,战况不得而知,但传言左季从便是因此卸去盟主之位,所以猜测以左季从战败居多。”

萧正不动如山。

楚文方继续说:“自此后,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极教声名大噪,狂妄一时。尹千英杀了一批借极教之名行苟且之事的教徒,才把不正之风压下。”

“嗯?”方容插嘴:“那为什么我听刚才那个小二提起极教的时候,不太像是提起好人的语气呢。”

楚文方说:“因为尹千英曾截杀了一批左家堡的人马,那批人马,是左季从的护卫,是在去参加左志云大婚的路上被杀的。曾听说左季从本该一同出行,却正巧被一件琐事牵绊住,才命护卫先行。”

“那又是谁查出这件事是尹千英干的呢?”

楚文方道:“无需调查,尹千英没有对周围无关之人动手。”

方容大概了解了剧情,他转脸看向萧正,却发现对方双眼无神,比正常的时候更无神一点的无神,腰背佝偻。他仔细观察,原来萧正已双鬓斑白,年不过四十,脸上早有了沟渠。方容心中有了猜测,便问道:“前辈认识尹千英?”

萧正先是沉默,片刻才说:“尹千英,是我与左季从的同门师弟。当年青梅在左家堡产子,他也是在的。千英是我们师兄弟三人中,最有武学天赋的,却偏偏天性孤僻怪异,不宜过早出山,故此一直留在师父身边。师父的绝学,只有他学得最精,也只有他悟得彻底。即便是如今的我,也不敢轻易言胜。”

“那我们干脆去找他吧。”方容提议。

萧正闭了闭眼,说:“十五年未见,我竟不敢见他。”

方容说:“即使你现在不去找他,很快你们也会见面的。如果你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那么就等到武林大会吧。”说完,他又劝:“但你想,如果一如文方所说,尹千英这十几年来一直孜孜不倦地找左季从的麻烦,那说明他肯定也对你的事情耿耿于怀,还恨不得杀了左季从,你十五年没有去找过他,他还要和天下人同时知道你没死……”

萧正双手按在桌面上,艰难地起身:“让我想想。”

方容任由他离开。

左右出不了这间客栈。

再近乡情怯,也只是一个穷逼罢了。

方容想着,看向了坐在他身侧的狗蛋。

也是这两天他才知道,狗蛋其实不叫狗蛋,叫萧恨。也是个很有情调的名字,至少比狗蛋好听一万倍。

可怎么说呢,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名字未免太沉重了。与其听到这个名字感到伤心,还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所以方容决定以后还是就管他叫狗蛋,毕竟贱名比较好养活,也比较顺口。说起来狗蛋最初也是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自己拿来用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老妖怪是不是认识很多人?”狗蛋突然问。

方容回过神:“为什么这么问?”

狗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双臂,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你们说的事情,他都知道。我都不知道。”

方容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认识的人比他还多。如果你觉得不多,我带你去边塞。”

狗蛋不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看样子也不太想理解。他一向灵动的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茶壶,黯然的神色一目了然:“我想回去了。”连方容说出他最讨厌的‘你还小’都没有反驳。

方容一愣:“回去?回哪里去?”

“回我的破庙里去。”狗蛋把眼睛也埋进臂弯,闷声说:“那里只有我和老妖怪。”

方容失笑:“一个人,总要离开家的。何况你是个人,又不是动物,活在大自然里算是什么?你刚刚离开熟悉的环境,可能会有些不习惯,以后就会好了。”

狗蛋不说话了。

方容想了想,又问他:“你为什么叫萧前辈爹爹?”

狗蛋猛地抬起头,他睁圆了眼睛,恢复了一些精神,和方容对视一眼,他又趴了下去:“他就是我的爹爹。”

方容想起萧正曾提起过自己的儿子,但如果他记得不错,萧正的意思是孩子已经夭折了,命丧左季从之手。

难道记错了?方容摸了摸下巴。

狗蛋忽然站起身,话也没说一句,就走了。

方容盯着他不算矮的背影看了一会,才回首问道:“你知道尹千英?”

楚文方坐在他的右手边,此时正给他倒了一杯水。方容正好渴了,一口灌了下去,就听到楚文方的回答:“当年尹千英截杀左季从护卫的时候,我也在。”

“我当时不过十三岁,与家父正去左府的路上。”楚文方回忆道:“我们经过时,尹千英堪堪收剑,我只记得满地的尸体与血。他看了我一眼,父亲还没开口求情,他便走了。”

方容顺着话往下问:“那你觉得尹千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楚文方皱眉:“他神情很冷酷,杀了人也面不改色。或许就像前辈所言,是个孤僻怪异的人吧。”

方容笑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有点感兴趣了。”

楚文方说:“此人武功高强,性情奇特,若王爷得见,还是莫要深交才好。”

“说了在外面不要叫我王爷,如果再遇到追杀我的人怎么办?”方容不是很认真的教育了一下楚文方,才摸着手上的扳指说:“我这个人,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结交朋友。你想啊,虽然我武功不高,但是如果有谁得罪了我,我马上召唤一帮朋友给我找场子……”他臆想了一下,傻笑:“一个打他,其余的人就站在边上,吓死他个损粗……”

楚文方:“……”

方容伸了个懒腰:“好了,他们一个一个都有小情绪,我们没有。走吧,我们下楼去逛逛。”

楚文方当然没有异议。他还惦记着方容刚才提醒他的话,很是羞愧的握着剑走在方容身后:“情远,我……我竟将追杀之事抛诸脑后,如此大意,实在——”

“没关系。”方容随手拍拍他的肩膀:“你也没必要放在心里。这件事情,我总会查出来缘由的。”

楚文方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他抿着唇,没有因为方容的话放松多少。

方容转脸时看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拉着楚文方的小臂走向一个馄饨摊。一走近,就能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来两碗。”

“好嘞。”

方容托着下巴看着锅。楚文方看着方容。

支摊儿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两口子的动作都很利落,脸上也带着热情,没一会两碗馄饨就上了方容的桌。

他们没怎么吃东西,方容早从筷桶里挑了一双筷子,馄饨一上来就夹了一个放嘴里,温度还在承受范围内。他勾唇笑起来:“我果然还是最爱你的手艺,李婶。”

第9章:处世之道

李叔李婶,是方容在边塞救下的。他们俩被蛮军抓获,以为是斥候,已经约好斩首示众,时候快到之前不久,方容正好就领兵找蛮军干架去了,打赢之后顺手就救下了这两个同族人。

没想到人家真的是斥候。

只不过是失业的那种。

失业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违背行规乱搞生小孩,但后来发现小孩竟然智力有缺陷,为了给小孩治病,他们俩重操旧业,接零活赚钱。可是如今世道变了,他们又没接触过军队,业务不熟练,再出山第一笔生意就黄了。被方容带回营帐的时候,他们俩悲从心来,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一下。

方容……

当然不信了……

但还是把他们放了,还给了他们一些从蛮军那儿抢来的金银珠宝。

于是,过了一段时间,他麾下多出了一个据说是为报恩而建起的情报楼。

方容事后想想,这一波不亏。

但他看中的还是李婶的馄饨。

简直就是一绝。

李婶给他端了一碟醋:“不够还有。”

一直坐在一旁的楚文方:“……”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于是也夹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

真好吃……

方容已经吃完了,他喝了口水,问李叔:“有没有查出什么痕迹?”

李叔摇头:“虎峰寨的人无人能一一辨别,除了主子特别交代的蒋金昭,好像其余已被萧正尽数诛杀,黑鹰带回来的消息,虎峰寨也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方容问:“那蒋金昭呢?”

李叔一边煮馄饨一边说:“还未曾查到。”

意料之中的事,方容本来也没有指望能查出什么。毕竟萧正把人家一寨子的人都杀了……

至于那个神射手蒋金昭,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武林大会。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帮萧正解决好问题。等萧正解决了问题,再来解决自己的问题。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情要一件一件做。

方容想到这,还想吃一碗馄饨。再看楚文方,碗里也空了。

察觉到方容的目光,楚文方尴尬地笑了笑:“我有些饿了。”

方容表示理解:“还想再来一碗吗?”

楚文方摇头。

方容说:“别客气,不要钱的。”

楚文方:“……”

方容拍拍他的肩膀:“跟你开玩笑的。我们该走了。”他站起身来,对李叔李婶说:“有任何消息,想方法传递给我,关于蒋金昭……如果有办法获得他的下落,不必费心第一时间找到我,先问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前因后果。”

李叔点头称是。

方容看着他们:“世界上,没什么话是问不出来的。”

李婶笑道:“主子莫非到如今还看不上我的手段?”

“那倒不是。”方容揭开这个话题,转而叮嘱道:“有一个叫李廉的人,手里有我的戒指。你派人去京城盯着他,看他每天的行程,若有任何异常,杀了他。”

楚文方闻言,愕然望他。

李叔默默记下,又问:“主子还有何事要吩咐?”

方容才摸着手上的扳指说:“李廉,自称是什么江南李江河的儿子,你也一起查一下。如果他所言属实,而且去京城真的是因为自己的私事,帮他一把也无妨。顺便把我的话带给王府。”

说完,他扔下一块碎银,带着楚文方缓步离开了。

这个馄饨摊摆在一个角落,平时没多少人经过,用来交换情报最是方便。最近赶上武林大会,生意忽然好了起来,李叔李婶就把它征用了,一边交换情报一边收集情报。

但岁月总爱催人老。

李叔李婶年近四十,他们更适合待在总部指手画脚,而不是在前线。

方容正想着,就被人撞了一下。

“啊!”撞他的人还叫了一声,听起来像是要碰瓷。

方容抬脸一看,一个眉目如画的小姑娘俏生生站在他面前。他瞬间没了算账的意思,还扬起一个俊朗的笑来:“姑娘可有受伤?”

“未……未曾……”姑娘很害羞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很少出门,说话的时候连直视方容的眼睛都不大敢,有些无措:“公子,公子还好吗?”

方容道:“你没事就好。”他还想说什么,就看到不远处跑来一个稍高大些的女孩,焦急地呼喊着什么,只好叹了口气,对她说:“是你的朋友过来了吗?”

姑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一脸喜色。

方容与她站在原地等着,也没再说话。

女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脸惊惶:“小姐,你吓死碧玉了。”

姑娘给她擦擦汗:“我无碍的,你且缓一缓。”

方容反正无事可做,对她们说:“要不我送你们回府吧。”他指了指身后站姿标准的楚文方,“这家伙很厉害,会保护你们的。”

姑娘还没说话,自称碧玉的女孩往前一跨,有意无意站在姑娘的身前,警惕地眼神很是刺伤了方容:“不用了,我会带小姐回府的。”

方容无奈:“我不是坏人的。”

碧玉干脆拉着姑娘转身走了。

方容失笑。

楚文方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李廉……有何不妥之处吗?”

“嗯?”方容回头看他一眼:“你想问我为什么会让李叔杀了他吗?”

“属下愚钝。”

方容叹了口气:“你啊,确实太傻了。”他一点一点给楚文方解释:“想想看,为什么一个堂堂医圣的儿子,会忽然与我交好?他又不知道我是安王。如果他真的嗜医也就罢了,但如果他另有所图呢?别忘了,追杀我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水落石出呢。”

楚文方皱眉:“李兄他——”

“你想说李廉不是那种人?”方容又失笑:“你难道会比我认识他的时间更久吗?一面之缘罢了,拿什么去证明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要记住,像我这种人,从来都不会把任何人想得太美好。防患于未然,才是处世之道。”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楚文方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可方容抬眼看他的时候,他却闭口不言。方容对他想说的话没多大的好奇心,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前面忽然热闹起来,方容的心神立刻被吸引过去,他马上跑过去凑热闹。

楚文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握着佩剑的手紧了紧。他方才想要说的话是——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又对我这般好?’

他想了半晌想不出答案,转眼再去看,方容已经生挤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了。熟知方容绝不会等他一起看热闹,楚文方忙追了过去。

方容已经到了热闹的最中心。

原来这里在摆擂。

拳拳到肉,很热血,可实在没什么美感可言,但周围的人看得倒是津津有味。没过一会,楚文方也挤了过来。方容随口说:“想通了?”

楚文方说:“是我考虑不周,让情远费心了。”

方容摆手:“以后有什么想不通的就问我,没多大事。”

楚文方点头。

台上的肌肉男互殴看久了有点腻,方容刚想提议离开,就见一道鲜红的身影从他头顶掠过,还没落地,手中挥舞几下,只听两声脆响,台上的两个人应声落地。

这是高手啊,方容打起精神。

使鞭的人终于落到擂台上,她稳稳站在擂台角柱之上,红衣飘扬,长鞭往前一挥,直直指着方容:“你可敢与我一战?”

方容指了指自己:“我?”

“没错。”红衣女子下巴微抬:“若你输了,便做我左家的上门女婿。如何?”

方容饶有兴趣地看她:“左家?你是季从什么人?”

红衣女子一脸骄傲,脸上稚气还未脱:“左季从便是我的义父。”

方容把楚文方推到身前来:“这是我徒弟,你打败了他,再来挑战我。”

红衣女子蹙眉。

方容说:“如果你连挑战我徒弟的勇气都没有,那就算了吧。”

小姑娘果然不能激,一听这话,她纵身一跃到擂台中央,对楚文方说:“有何不敢,还请不吝赐教!”

楚文方又被方容推了出去:“情远……”

方容说:“放轻松,一个小姑娘而已,怕什么,上,打败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的终身大事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楚文方:“……”

这还怎么轻松……

方容还在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文方叹了口气,脚下一跺,借力飞身上台。他在红衣女子对面站定,佩剑握在右手,显然不打算出鞘。

方容在台下微笑。

对嘛,这才叫比武。

随随便便两个人,那叫干架。还不带板儿砖,多没意思。

第10章:平生最爱不过装逼

方容不太懂招式,只觉得他俩花里胡哨挺好看的,过没多久,又觉得楚文方仿佛被掣肘,不仅只守不攻,动作间也缺了一分行云流水。

反观红衣女子,鞭子耍得好,又响,虽然年纪尚小,前途却不可限量。就是不知道古代有没有∫M俱乐部什么的【快够!

过了许久,楚文方受不住红衣女子的咄咄逼人,怒而出手,三两下把人打下台去,正好落在方容身旁。

方容和她面面相觑。

楚文方也从台上下来。

红衣女子输人不输阵,她把长鞭握在手里,仿佛对楚文方也有了兴趣,说:“我打不过你,这次我认了,你等着,我早晚会打得你满地找牙!”

楚文方不善言辞,只能沉默以对。

对方娇哼一声,扒开人群走了。

方容拍拍楚文方的肩膀:“她再过十年也不见得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放心吧。”

楚文方眼见周围人越来越多,只好在方容耳边说:“情远,这里不甚安全,我们去别处逛逛吧。”

方容没有异议。

新平镇并没有什么值得逛的地方,方容问楚文方:“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武林大会会设在这个地方?”

楚文方摇头:“我也不知。”

方容忽然想起一路上萧正的行车熟路,心中有了猜测,也没有避讳楚文方,直接说:“前辈应该知道。”

楚文方看来正好跟他想到了一起,闻言点头。

方容没在纠结这个话题。他今天接连遇到两个小美女,虽然岁数都不太大,是两个桃花苞,但说不定再走两步路就能遇到盛开的桃花呢。

他来到古代的这几年,边塞鸟不拉屎,回到京城,发现城里姑娘都闭月羞花,羞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见到的都是皇宫里的,算了,不提也罢……没有桃花运,他帅气的脸庞都无用武之地了,无疑是可耻的浪费!

方容想到这,问楚文方:“武林大会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你都不需要参加预选赛复赛淘汰赛?难道你被刷下来了?”

楚文方说:“大会初选,在两日后开始。”

方容又问:“你以前有没有参加过武林大会?”

楚文方点头:“随家父观战两次。”

方容哈哈一笑:“姑娘多吗?”

楚文方:“……”

他沉默一会,看方容一脸憧憬,还是没忍住问道:“情远为何对女儿之事,如此念念不忘……情远身份尊贵,大可不必大费周章,只需一声令下罢了……”

方容扯了扯嘴角,他说:“都是那个基佬的错。最近总感觉感染了什么病毒一样,不太妙。我得多欣赏欣赏美女。”他摇着头,叹口气:“俗话说,血可流,头可断,性向不能乱。”

楚文方一个字也没听懂,干脆不说话了。

方容继续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武林大会姑娘多吗?”

楚文方说:“我没留意。”

方容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完蛋玩意儿……”

他忽然停了下来,在繁闹而无序的街市里,这样的举动本并不值得关注。楚文方走出一步才发觉,他回过身,发现方容轻皱着眉头,侧耳听着什么。

不对。

不对!

方容单手握着剑鞘。

人潮没有因他们两个人的动作而变化,方容来不及观察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却也看到了一些异常。

方容抬手拉过楚文方,一边往来的方向撤,一边说:“既然已经被我们发现了,他们肯定马上会有所动作,短时间内我可以自保,在我没有危险之前,你能废掉几个就废掉几个。”这句话语速极快,又轻又快,因为知道楚文方耳目都比正常人聪明许多,所以没有顾忌,他最后叮嘱一句:“动作要利索!”

楚文方点头:“放心。”他应该比方容更先一步察觉出异样的,而不是让被他保护的人自己保护自己。他抿唇,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这时,两道黑影从他们身后两侧掠来。两人持短剑,前进时步调一致,几乎无声息,看到方容与楚文方貌似没有防备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颔首,又同时将手中短剑向前射去!

楚文方抬剑格挡!

他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剑鞘向前一甩,正中黑影前胸,他并不贪多,打算逐个击破,于是脚下用力,飞身向前,剑刃擦着黑影的臂膀而过。黑影还未变招,楚文方脚尖一点,从他身后翻越过来,反手握着的剑往上挑,黑影下意识去挡,楚文方便抬脚踢中他要害,随手一剑挑断了他的手筋。

解决一个!

不过片刻而已。

与黑影同来的另一个人见状不由愣了一愣。

方容这才切实感觉到,楚文方真的如崔先生所说,是个武功高手。

实在是之前遇到萧正这个高手中的高手,让楚文方显得像个再平凡不过的剑客,只有脱离了萧正的阴影,这个高手才真的是个高手。

说来也是,萧正都可以做楚文方的爹了,年纪大,如果武功还不好,会被人笑话的。

方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右手握住剑柄也铿锵出鞘。

来都来了,人手不可能只有两个。

确实,在楚文方还没有打倒第二个的时候,又有五人同时从人群中窜出来!

从上而下落下来,手臂先着地。

真的跟猩猩一样!好搞笑!

方容看了一眼楚文方的战况,发现貌似这一个对手比较能打,只好硬着头皮握剑顶上了。

他在边塞过了几年当兵的日子,打架自然不在话下,可如果遇到高手,又或者是什么身怀内功这样的人,那肯定不会有悬念。一来就输没跑。

楚文方看来也是这么想的。

方容提前知会过他,动作要利索。那么就绝对要利索。

他如舞剑般在对手周身游走,手中的利刃数次划过对方脆弱的肌理,带出几滩血迹。

忽然这时,方容闷哼一声,身后已被砍了一刀。

楚文方的手颤了颤,正准备返身救主,却被眼前的人伸手拦住,他反应极快,左手成拳直捣过去,怒喝:“滚开!”

对方被他陡然升起的气势所迫,没来得及全部躲过,生受了一拳,可楚文方已经没有趁胜追击的意识,他只紧盯着方容,全力奔了过去!

方容的左臂还未好透,行动间还有些僵硬,被砍的时候他往前扑了一下,背后的伤口应该不算很深,只是初时火辣辣的痛感还清晰,现在却已经有些麻痹了,见楚文方终于抽身,他才放下心来,开口道:“速战速决,我怀疑他们武器上用药了。”

“是!”楚文方沉声答道。他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惊惧当做理所应当的忠诚,动作愈发狠戾。

剩下的六人统统不是楚文方的对手,一齐上才勉强打个平手。方容明白他们附近肯定还有同伙,可即便再来几个人,也不能保证赢定楚文方,更何况这里是闹市,周围应该会有热心的新平群众已经去报官了,不需要多久,官府的衙役就到了。

然后,就是我的秀场了。方容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想。

但是还没等到人,对方已经萌生了退意。方容对楚文方说:“留下一个活口。”

楚文方手腕翻转,刺穿了一人的肩膀。

这时,衙门的人终于到了。

方容深知古代没有四通八达的网络,自己这张脸的辨识度没有那么广,而底层的衙役又不大有可能认识金牌,于是搭着楚文方的肩头跟着他们去了官府。

到了地方,方容才觉得新平真是个好地方,把一个小镇长养得满脸油光。

后来才听萧正提了几句,才知道新平以前是武林人士聚集的地方,并不是新平镇,也不受朝廷管制。后来有一任皇帝闲来蛋疼逛到这里,听说了偌大的天下,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于是派兵过来,杀了武林盟主,派了一个武官坐镇,渐渐才发展成这样。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尤其经过血洗,如今也没多少人记得了。这里依旧是个小武林,只是有了诸多限制,不如以往自由罢了。

而现在还不知道这些的方容一进门就找了把椅子坐下了,他已经感觉整个后背都没了知觉。

“大胆!如此目无王法,你想试试官府的板子吗!”

方容抬眼看过去,发现说话的人表情肃穆,竟然是认真地恐吓。他站在镇长身旁,佩剑,站得笔直,目光灼灼。

楚文方滴血的剑还握在手里,此时听他质问,便反握剑柄,稍稍用力便将剑掷了出去,如切豆腐般没入剑尖,插进他脚前,平声说:“见到王爷,还不下跪。”

第11章:反常必是基佬

方容笑。

就喜欢楚文方这种给他长脸的小伙伴。

可站在他们面前的二人对视一眼,显然没有认为这是一句真话,只是镇长犹豫着问:“一来,下官未曾收到朝廷文书,不知是哪位王爷光临新平?这第二嘛,新平偏僻,从未见过几位王爷的画像,下官斗胆,还请王爷请出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

方容从怀里掏出贴身带着的金牌扔了过去,又对楚文方说:“去请大夫。”

楚文方一愣,然后才看到方容苍白的脸色,他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才记起方容的话。刚有动作,就听见捧着金牌跪下的镇长开口说:“大人留步!”又对身旁的人吩咐道:“快去请刘大夫过来!”

说完,他双膝跪地,语气恭敬:“下官武和安,见过王爷。”

方容说:“巧得很,你名字也带一个安。”然后才说:“但是大夫如果再不来,你跟我就都不会很安了。”

武和安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是,是,王爷稍等片刻,刘大夫是新平的神医,医术高绝——”

“好了。”方容挥手打断他的话:“别说了,我想睡了。”

楚文方脸色一变,他马上单膝跪在方容身侧:“王爷!”看到方容应声望过来,又说:“你背后的药还未解,此刻不能睡!”

方容被他抓得生疼,被迫清醒过来。他叹口气:“应该毒性不致死吧,反正我没什么感觉。”

听他讲死,武和安又抹了一把汗。

方容这才发现他还跪在地上:“起来啊,不要在我面前跪着。”楚文方还抓着他的手,成功阻止了方容的睡意,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以后也不要在我面前跪着。你跪一遍,我要说一遍起来吧;你再跪一遍,我再要说一遍起来吧……听起来是不是挺烦的?”

武和安的表情很是僵硬。

楚文方不太在意方容的话,只在意方容的脉搏。

没一会,刘大夫果然溜达着来了。武和安乍看见他的靴子尖儿,就冲过去把人拽了过来。方容看到他在刘大夫脑袋边耳语了几句,大约在解释他的身份。

刘大夫在方容面前站定,问:“伤在哪儿?”

方容示意楚文方替他回话,楚文方便道:“背后。”

刘大夫把药箱放在地上,看到楚文方没了动静,继续说:“解开衣服呀,不看我怎么知道是中了什么毒?”

楚文方皱眉,才伸出手替方容宽衣。

刀疤并不深,血也已经止住了,只是麻意已经渗透到了四肢。方容只关心一件事:“死不了吧?”

刘大夫摸着山羊胡,看了又看:“死不了。”

方容于是深深地睡了。

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这一觉非常顺畅,一个梦也没有做,再醒过来他已经——趴在了床上。趴的姿势很标准。

楚文方怀抱着剑倚靠在他床边,闭目养神。方容稍有动作,他就醒了。

方容于是又趴了下来:“给我倒碗水。”

楚文方立刻去倒了杯水。

方容看他这么听【xian】话【hui】的样子,感觉有点奇怪,但又想不出哪里奇怪。

那干脆就不想了呗……

他心安理得的喝干了碗里的水,问楚文方:“我睡过去之后,有什么比较重要的事吗?”

楚文方说:“王爷昏过去之后——”

方容强调:“我睡过去之后。”

楚文方从善如流:“王爷睡昏过去之后,刘姓大夫说,王爷所中并非毒药,而是神仙醉。”他解释道:“神仙醉,乃是红衣阁特制的麻药,武林中除了红衣阁中的红衣姑姑,鲜少有人使用。”

“哦?”方容说:“那按照正常人的推理,红衣阁肯定有重大嫌疑咯。”

楚文方点头:“话虽然如此,可红衣阁素来不与人交恶,江湖中也很有名声,不会平白无故加害于王爷。”

方容:“嗯?你为什么又开始叫我王爷了?”

楚文方垂首:“江湖中行走,属下对王爷不敬实属无奈之举,如今到了官衙,还是莫要坏了规矩。”

方容坐起身来:“什么规矩不规矩。你是我的人,我的话就是规矩。”

楚文方闻言,渐渐勾起唇角。

方容自然没有看见。

他穿上外袍,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还有呢?还有什么事要说。”

楚文方道:“我回了一次客栈,前辈已经知晓我们的下落,他说,后日武林大会就会开始,我明日便要到盟主府去,与人比武大选。”

方容终于听到自己感兴趣的,追问一句:“怎么进去?”

楚文方从怀中取出一个手牌:“这是我报名时给我的,凭此物可进盟主府。”

方容挑眉:“难道我也要去报名参加武林大会,才能进去?”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从门外传来。武和安的声音同时响起:“楚大人,王爷醒来了吗?”

楚文方看了方容一眼,见方容点头,才回道:“王爷已醒了。”

方容随意拢了拢衣衫:“是武大人吗?进来吧。”

没想到武和安身后又带着之前恐吓他的那个年轻男子,看来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反常必有妖。

有方冀这个基佬的前车之鉴,方容看他们的眼神瞬间有些不对起来。

武和安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只是开口说明来意:“王爷来到新平,若下官猜的不错,定是为了武林大会之事吧?”

方容听到正事,终于收敛了一些:“你猜得不错。”

武和安说:“我身边的这位,便是左家堡的大公子左怀。”

方容和楚文方的目光一齐转向他指着的年轻男子,对方瘫着脸说:“如今,我只是大人的护卫罢了。”

方容眯起了眼睛。

左家堡。左季从。

左季从的大公子?呵,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12章:又见一个熟人

方容从左怀的发顶看到他的脚底,一边看一边说:“你是左季从的儿子?你该有二十多岁了吧。”

左怀不置可否。

楚文方在方容耳边问:“我要不要通知前辈?”

方容摆手。他转向武和安,问:“武大人的意思是,让左怀公子带本王进盟主府?”

武和安笑道:“武林大会,王爷若不观战,新平此行岂不无趣。武怀算半个新平人士,他可为王爷解惑。”

方容灵【nao】光【zi】一【yi】闪【chou】,开口道:“这样分开你们,不太好吧?”

屋内的其余三人都颇惊讶地望着他。

方容:“……”

过了一会,他补救:“本王的意思是,武大人与左怀公子还有公事要办,本王一向公私分明——”

他还没说完,武和安已经一脸恍然,他说:“王爷大可放心,左怀如今的官职乃下官的护卫罢了,并无公事可言。”

方容‘哦’了一声:“好,那咱走吧。”他径自跨出门槛,楚文方看了看他不太整齐的衣衫,欲言又止,忍了又忍,把话咽了下去。

武和安因为衙门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把方容送出府门就告罪回去了。三人几乎并肩走,左怀完美的向方容诠释了什么叫做沉默寡言。

就是,他一句话也不讲。

方容有意提起:“左公子,本王久闻令尊大名,不知他是否已到新平?”

左怀才终于说出离开衙门的第一个字:“是。”

方容问:“他现在在哪里?”

左怀答:“盟主府。”

方容顺水推舟:“不如你先带本王去盟主府?”

一直听萧正说左季从这个人如何,至少他也需要自己去看一看,毕竟有些事情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左怀顿了顿,点头道:“王爷请随我来。”

达到目的,方容便不再开口。他初醒,倦意还未褪尽,一路走来,打了不知道几个哈欠,看到盟主府三个大字的时候,他刚用小指指腹抹干了眼角因为打哈欠渗出的眼泪。

左怀在大门口停了下来,抬手虚引:“王爷请。”

府内小厮耳聪目明,闻言,前迎的那位还是往前迎,原地不动的那位已然退了一步,转身小跑着远离了方容的视线。

楚文方也不用掏出自己的手牌,跟着方容走了进去。

盟主府并不小,但也没有王府大,自然也没有王府奢华,方容看了两眼就失去了兴趣。倒是总能看到有人练剑练拳,才算点样子。

见方容的注意力都在盟主府的护卫上,左怀沉声说:“家中下人粗浅技艺,让王爷见笑了。”

这时,一位红衣女子甩着鞭子从半空跃到他们身前,笑声清脆:“原来你是王爷。”她将鞭子随手扔给一旁跑过来的护卫,拍了拍手,又说:“既然你是王爷,又为何来到新平这个小地方?”

她换了一身衣服,却依旧是如火一般热烈的颜色。

方容还没有回话,左怀已经皱眉道:“萱妹,不可对王爷无礼。”

“更无礼的事我也做完啦,他也没对我怎么样。”左萱吐舌头,她看起来和狗蛋年纪相仿,做起这个动作来格外娇俏。忽然她一脸高兴地冲方容身后招手:“语兰!”

方容下意识回头望过去。

啊……又是一个小熟人……

第13章:要维笑

来人就是之前在闹市中遇到的那个女孩,和左萱一般大,正缓步向他们走来,身后没有跟着之前也有一面之缘的碧玉姑娘。

方容开口打招呼:“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楚文方站在他身侧,不动声色扫了扫他身前身后的两位女子。年轻貌美,十分值得巧。

女孩显然对方容印象很好,闻言轻轻笑了,教养很好的模样:“原来是公子,当日未曾答谢公子,是语兰失礼了。”说完她福了福身。

方容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左怀忽然道:“曹姑娘,若有意与王爷叙旧,便一齐到书房来吧。”

曹语兰看了左怀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左萱一惊:“你们要去书房?找义父吗?”左怀还没答她,她就跑开了:“那你们去吧,我还有事要办,改日再聚!”

方容:“……”

左怀看了看方容的神色,出言解释道:“王爷见谅,萱妹的脾性一向如此跳脱,若无意冲撞了王爷,必然是无心之举,我身为她的兄长,替她受过理所应当。还请王爷责罚。”

他太一板一眼,方容只好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小姑娘活泼一些很正常,我不会怪罪她的。”

左怀拱手:“多谢王爷。”

方容有了叹气的冲动,他说:“带我去你说的书房吧。”

左怀称是。

楚文方和曹语兰默默地跟了上来。

又是一路无话。

但四人还没走到书房,方容就看见一中年男子带着一年轻小厮急匆匆往这赶来。

左怀先反应过来,恭敬地喊了一声:“叔父。”

方容了然,他这才仔细看了一眼面前这位还未站稳的中年男子。原来是左志云。

方容也看不懂什么下盘稳不稳,走路带不带风,只觉得他面貌虽不出众,却风度翩翩,来时带着三分笑意,不多不少,引人亲近。

先应了左怀,左志云才对站在几人之首的方容躬身行礼:“在下有失远迎,不知王爷到府有何要事?在下必鼎力相助。”

方容当然也没好意思直接说他只是为了左季从来的,跟你没什么关系,幸好左怀是个有事说事的直性子,张口就来:“叔父,王爷此行是来寻义父的。”

又是义父?方容挑眉。这俩兄弟还挺喜欢收义子义女是怎么的。

左志云讶然片刻,又立即反应过来,笑道:“原来如此,家兄正在书房练字。”他抬手一指,很识趣:“便让思贤带王爷去吧,在下还有些琐事未曾处理,不打扰王爷了。”

他指的正是左怀,方容才反应过来思贤大概是左怀的表字,他点头示意,却看见左志云已经带着笑意侧过身,姿态放得很低。

左怀面不改色,带着方容从左志云身前走过。

“书房还有多远?”又走出一段路,方容问。

左怀看样子早有准备,立刻回道:“前面不远便是了。”

背后的伤口叫嚣着,方容还顾忌着面子:“本王无所谓,只是怕曹姑娘走得久了,会累的。”

左怀顿了顿,他余光往后扫了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曹语兰的模样,只是脚步放缓了一些。要不是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方容几乎要以为他是在怜香惜玉了。

楚文方跟在身后默默无语。

又过一个拐角,左怀终于说:“王爷,这里便是书房了。”

方容尽量保持维笑:“哦,可算到了。”

第14章:一言不合就打架

左季从。

方容也曾想过这样一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能狠心对从小长大的兄弟下毒手,想必面相不会太好。

可左季从不,他虽已早过而立,却相貌俊美,举手投足间自带文雅,衣冠相宜,器宇轩昂。左怀推门时方容一眼望见他,着实对他印象不错。

左怀介绍道:“义父,这位是当朝王爷,得知您在新平——”

左季从只一个微笑,就止住了左怀的声音。恭敬的义子没有丝毫不满,他又对两人行了一礼,就带着曹语兰离开了书房。

方容这才开口:“早听闻左盟主人中龙凤,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左季从笑意加深几分,却并不热切:“王爷谬赞。不过,左某已不在盟主之位了。”

方容将手负在身后,从他的左边,走到他的右边。门大开着,耀眼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却并不能照出他身体中的污秽,仿佛他真的如同身上的白衫般干干净净。

“你是个聪明人,左盟主。”方容说:“我知道你的往事——”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左季从的表情,他继续说:“本王知道你最不想让人知道的往事。”

楚文方站在他们身后,握剑的手动了动。

左季从的笑收敛了一点,也没有再纠正方容的称呼:“不知王爷究竟为何事而来,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让左某猜王爷的哑谜吧。”

方容大笑两声,自顾自坐在了书房会客的椅子上:“左盟主猜的不错,本王就是来让你猜谜的。”他抬手才半空写了两个字,又看着左季从说:“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他写的是‘萧正’,左季从也肯定能认出这两个字,否则不会表情剧变。

方容说:“而现在,正好缺少一个说出真相的人。”

左季从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你是尹千英的说客!”

“左盟主,王爷不需做谁的说客。”楚文方站在方容身前:“还有,你也不需离王爷这么近。”

左季从看着楚文方,又看了一眼方容。忽然他冷笑一声:“你们又懂什么?又知道什么左某的往事?尹千英,他才是个懦夫!”他一掌挥向地面,书房的地板瞬间碎成了蜘蛛网:“离开盟主府!”

方容:“……”

都一大把年纪了,看起来脾气也不错的样子,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开打了……跟萧正的脾气简直一模一样……

楚文方回首看方容。

方容看了看满脸怒容的左季从,追问一句:“你为什么说尹千英是懦夫?据江湖传闻,左盟主好像还是这个懦夫的手下败将吧。”

左季从沉默片刻,可能看在方容还是个王爷的份上,回了一句:“能称我为手下败将者,唯一人矣。”他似乎想起什么,又沉默了片刻,才道:“但他绝不是尹千英。”

第15章:药效弱,发作慢

回客栈的时候,楚文方一言不发。方容看出他情绪不对,问:“怎么了?”

楚文方回:“属下无碍。”

方容听他的自称,笑了笑:“不要跟我耍小性子,到底怎么了。”

楚文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王爷为何要以身犯险?”他住脚,说话的时候并不看着方容的眼睛,用的也并不是质问的语气,他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添了一句:“王爷明知左季从在盟主府,明知此人阴狠歹毒——”

“这么多明知,我却还当着左季从的面提他痛脚,我怎么会这么蠢?”

楚文方的用语没有这么尖锐,但意思大致是相同的。所以他默认了这句话。

方容说:“我去盟主府之前和武和安聊了一路,你没有听吗。”

“武和安救了左怀一命,左怀发誓随侍二十年。江湖人重诺,来之前武和安让他务必护我周全,而我说话的时候,左怀就在门口,他不会置我不顾,这是其一;”他按住楚文方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插话:“其二,武和安同样明知我是王爷,明知我去了盟主府,他也定然不敢撒手不管;”

武家世代忠良,将帅尽出,每个男丁都是一位勇者,可出身名门的武和安却被安排在这样的偏隅小镇……

方容的思绪飘忽一瞬又收了回来,他对楚文方说出最后一个理由:“其三,天下虽大,可情报楼无处不在。”他对此信心百倍,笑道:“本王的情报楼,可不是简简单单搜刮情报而已。情报楼的细作,才是情报楼的珍宝。”

楚文方抬脸看他,复又低下头去:“王爷果然思虑周全,是我多想了。”

方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有想法是对的。”

说完,他转身跨进了客栈的门槛。

一个黑影与他擦肩而过,方容状似无意的掸了掸胸前,偏头说:“查武和安,进盟主府。”

黑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有停顿,楚文方紧跟着方容走上了客栈的楼梯。

狗蛋正趴在萧正门前的扶手上等他们,待方容二人走到他的身前,他才说:“你们终于回来了,老妖怪等你很久了。”后一句是对方容说的。

“嗯?”方容说:“前辈等我?有什么事吗?”

狗蛋撇嘴:“他不告诉我。”

方容只好推开了萧正的房门,萧正大概已经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正坐在桌前,紧盯着一盏茶。

楚文方最后进来,顺手关了门,才听见萧正问:“听闻你中了神仙醉?”

“不错。”方容有些意外萧正竟然关心这个,但还是回了一句:“药性已经解了,前辈不用担心。”

萧正说:“神仙醉的药性不是那么轻易能解开的。”说完他看了方容一眼,“红衣阁的红衣姑姑是红衣阁的律令,如今红衣阁无像样的阁主,日渐衰落,她们经手的神仙醉已并非如何珍贵,也并不难制,而是涉及阁中规矩。”

方容感兴趣地追问:“什么规矩?”

“红衣阁……”萧正不擅长卖关子,方容问的东西他正巧知道,便答道:“红衣阁的故事冗长无趣,规矩即多又杂,每条每列分类明确,其中许多条涉及神仙醉。”

楚文方却问:“前辈说如今,以往的神仙醉又如何?”

萧正的手握住了桌上的茶杯,他说:“我幼时曾听母亲提起红衣阁,神仙醉此物,在百年前是会令江湖中的侠士闻风丧胆的。红衣阁有一味药引,将之加入神仙醉,可令中药者心生爱慕,至死方休。红衣阁曾荣盛不衰,神仙醉功不可没。”

楚文方猛地看向方容。

萧正却难得笑道:“不过,你大可不必将之放在心上,神仙醉的药方早已失传,若非如此,江湖怎会百年间再无神仙醉传闻。如今留下的,只是红衣阁的余威罢了。”

方容似笑非笑:“那前辈为什么又说,神仙醉的药性没有那么轻易能解开?”

萧正绕了几轮对话的功夫,仿佛不太愿意说出即将出口的话,可话头又绕了回来,他不得不解释:“神仙醉二十年前已在坊间流通……这样的神仙醉,麻药已解,便是一剂春药罢了。”

方容目瞪口呆。

萧正说:“药性不强,发作药效的时日不定,大约只是制药的方子有差错,要加害于你的蠢材不像是知晓内情。我也只是提醒你一句,若不愿在新平找个女人一夜风流,便忍一忍吧。”

方容扶额:“……”

#身体忽然有种发热的错觉#

#这好像算得上大事#

过了一会,他摆摆手,试图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抹去,转头问萧正:“狗蛋说前辈等我多时,不是为了小小的一个神仙醉吧?”

萧正沉默。

方容不急,也不催。

良久,萧正才说:“我要见尹千英。”

方容挑眉:“如此——”

“我知道该如何找到他的踪迹,这一点,便不必劳你相助。”萧正顿了顿,“只想请你帮我,找一处安静的别院。”

这种举手之劳的人情,方容轻易答应了。

萧正的表情也没有因此放松。

方容说:“今日,我去了一趟盟主府。”

这句话果然引起了萧正的兴趣,他貌似很平静地抬眼看过来。

“左志云,和左季从,都在盟主府等着武林大会的召开。”方容坐在萧正的对面,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笑着说:“后天就是武林大会了,前辈准备好了吗?”

萧正把手里茶杯的碎片搁在地上,霍然起身:“日日夜夜,我还需准备吗!”

方容转而说:“你与尹千英不论什么时候见面,都可以去荣欣当铺,你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见他,恐怕已经找到他了吧。”

萧正说:“不错。最迟明日午时,我会与他会面。”

“越早越好。”方容点头:“新平的当家人我不熟,所以我就只用我自己的人,三日内,盟主府会插满我的眼线,三日后,就是你一雪前耻的时机!”

萧正走向窗边,窗户大开着,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几回,才仰头看天:“事毕,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方容笑道:“前辈武功高强,只需与我一同前往真言寺便够了,护我周全。”

萧正回过身,语气里带着些微诧异:“如此便够了?”

方容把茶杯放回茶盘,也站起身来:“当日前辈从虎峰寨山匪手中救下我与文方,虽然生出了一点不愉快,但恩情没齿难忘。”

萧正笑了一声:“朝廷竟有你这样重情义的王爷。”不知是褒是贬。

方容无所谓他的态度,最后说:“你现在的形象太可怕了,我觉得你去见尹千英他都不一定认得你,所以最好还是收拾收拾。一会我让小二把衣冠送来,你自便吧。”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楚文方跟着他出门,问:“王爷可,可需——”

“想说什么,怎么吞吞吐吐的?”方容看他一眼:“从来没见你这样过。”

楚文方说:“王爷中了——药。”

方容:“……”

楚文方看着他:“……”

方容回看他:“……”

“算了。”方容叹气:“我现在药效还没发作呢。”

楚文方抿唇。

不想继续这个尴尬的话题,方容说:“时间差不多了,去收拾一下,武和安马上就要到了。”

“武和安?”

方容解释给他听:“我是谁?王爷。武和安知道了我是王爷,怎么可能不去查我呢。一查,肯定就知道我住在这间客栈;知道我住在这间客栈,那肯定就要来找我了。”

楚文方是个江湖上的青年才俊,对这些心眼里的东西一无所知。

方容直接说:“反正我们要搬走了。”

楚文方似懂非懂,又问:“那前辈和狗蛋?”

“他们暂时还是住在客栈最好。”方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狗蛋又趴在了栏杆上。

话音刚落,客栈门口骚动起来。

方容看过去,正对上武和安的脸,由于逆光,没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却看见他穿着一身官府,身后带着衙役和府兵,浩浩荡荡走进来。

店家以为出了什么事,忙跑到武和安面前询问。

方容问楚文方:“我们有东西需要收拾吗?”

楚文方看了看两人腰间的佩剑,道:“没有。”

方容说:“那好,下去吧。”

楚文方点头。

武和安面对着方容,单膝跪下:“参见安王殿下。”

方容深深看他一眼。

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知道他的封号,看来武和安的能量比他想的还要大一些。

左怀还站在武和安的身后,左手扶剑,不语。

官府和盟主府,想必合二为一的能量会更大些吧,方容想,或许动作还需要再加快一点。

第16章:秘密

安排给方容住的府邸不算奢华,也比客栈舒适几倍。方容其实更想住到盟主府去,但是武和安既然已经安排好了,他也没好意思提起。

他在这里待到了武林大会开始的这天,期间也没有出门。等吃等喝等睡觉。

午时,楚文方问:“情远,我们何时出发?”

方容正瘫坐在椅子里,双腿交叠着还翘在桌子上,很随心。闻言他稍前倾看看天色,复又靠回去:“还不急。”

武和安的消息还不准确,盟主府的人手也还不不知道够不够。而且他给萧正的时间是三天,给情报楼的时间也是三天,现在才过去第二天,不急。

这时,一个身穿青衣的小厮端着托盘走到门口:“王爷,天热了,要喝水吗?”

这句暗号是方容定下的,只交代了寥寥数人,他抬眼看对方一眼,却是一个生面孔。

等了一会,方容招手:“你过来。”

来人很乖巧地走过来。

方容说:“倒水吧。”

来人眨了眨眼,说:“王爷,李叔让我来的,他说,只要王爷说了倒水,我就可以把他交代给我的事情说给你听了。”

方容失笑,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路远行,今年二十二。”

方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分明长着一张娃娃脸,稚气未脱:“你二十二?”

路远行犹豫一下,才说:“那二十?”

方容:“……”

路远行不大乐意地坦白:“我今年刚过十七生辰。”

方容:“……那你为什么又说自己二十二?”

路远行说:“我第一次出任务,年纪太小王爷会看轻我。”

方容放下脚站起身,这才发现路远行比他矮一个头,他笑道:“我不会因为你年纪小而看轻你,却会因为你的不专业看轻你。”

路远行往后退了一步,不站在方容的身前,身高对比不那么明显。听完方容的话,他问:“不专业?”

方容这两天见到的人一手数的过来,交流少的掉渣。不能聊天的人生和咸鱼又有什么区别,现在见到能聊天的人当然要好好聊一聊:“你知道我就是王爷吗?”

但路远行很认真地回答:“我在楼里见过王爷的画像。”说完他傻笑,“王爷比画像上更英俊潇洒。”

方容也露出一个笑来:“好孩子。”

路远行又很认真地说:“虽然此前从未见过王爷,但李叔曾对我多次提起过王爷。他说王爷是值得令我等托付忠心的,我等坚信不疑。”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说话时看着方容,崇敬的情绪满满当当,随着灼灼的目光溢出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方容这样的脸皮都被夸得脸红,他咳嗽了一声:“好了,告诉我吧,李叔让你来告诉我什么?”

路远行把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他拿起托盘上茶壶的壶盖,里面有个小小的机关,机关里藏着一张细小的纸条。

方容接过这张纸条,打开只看了一眼,他就皱起了眉头。

楚文方为了避嫌,并没有一同看纸条的内容,方容也没有把纸条给他的意思,因为纸条上的内容实在匪夷所思。

上面写着——

武反,江湖者助。助者暂未明。

方容把纸条攥在手心,又问路远行:“李叔还说什么?”

“他说,武和安他们不是好人,让王爷小心他家的人。”

方容:“……我要原话。”

路远行回想片刻,说:“武和安与左怀之流不足为虑,主子需在意的当是武家与左家的动作。武家这一代在朝为官者甚少,又因好大喜功为官家不喜,如今虽门可罗雀,可底蕴犹在。武和安已来新平十数年,与左家定有蹊跷,其中详细我还未查清,也不向主子保证可以查清,请主子降罪。”

涉及造反的事,当然不可能轻易查个一清二楚,目前的事也是靠连蒙带猜。可李叔绝不会无的放矢,即使所说的一切尽是猜测,也大约射在十环靠近靶心。

见方容不语,路远行踌躇着问:“王爷不会真的降罪,对吧?”

方容回过神,看到他自以为平淡的紧张模样,笑道:“我看起来像是一个不讲理的王爷吗?”

路远行摇头:“不像。”

方容说:“那你怕什么。”

路远行挺胸抬头:“我不怕!”

方容拍拍他的肩膀问:“李叔还说什么其他的话了吗?”

路远行细想一会说:“我们的人已经全部进驻盟主府,化名右派,主子有任何吩咐,下令即可。”

方容:“……右派?”

路远行认真地点头:“没错,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霸气。”

方容:“……好吧。”

然后他转向楚文方:“你的那场比武是什么时候?”

楚文方闻言有些郁郁:“因我是情远的人,左盟主特批我第一局轮空。”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局促地握了握剑柄。

好在方容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是情远的人】这样不值得关注的话,只是对左志云这样的做法感到好奇:“你们是抽签制?”

“是。”楚文方补充:“左盟主命我与他交手,只十招,之后其余人便皆无怨言。”

方容叹气:“那他是因为你的武功好才特批你轮空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文方摇头:“不,他是知晓我是——你的人之后,才有了这样的说辞。”

方容对他的固执无可奈何,也没打算为了这点小事跟他浪费时间争论:“好,你说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这个。”说完他站起身,对楚文方和路远行说:“走,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路远行迫不及待:“去哪里?”

方容伸个懒腰:“到了你就知道了。”

楚文方不作声,只跟在他身后往前走。他隐隐猜测出了方容的目的地。

出了门,方容一个人也没有看见,本以为武林大会已经开始了,所以街上没几个人。但是一边走,楚文方一边对他说,武林大会主要的比赛场地是在盟主府内部,然而新平还有许多个小擂台,是为没资格参加大会的武林低手准备的。

果然他们拐了个弯,就看见大家你挤着我,我挤着你,你怀里有我的胳膊,我胯下有你的大腿【并不】。

从这头挤到那头,全靠拱。

路远行仿佛看不见这样可怕的场景:“王爷,我们往哪边走?”

方容:“……我想回去。”

路远行还很惊讶:“为何又要回去?”

方容硬着头皮说:“算了,反正也不是很远。我们走吧。”

楚文方说:“若王爷不适,我们可以从上面走。”

方容抬头看了看左右的屋顶,都不是很高,和动辄几十层的高楼大厦当然没法比,此时却显得如此方便,他挑眉问楚文方:“要怎么从上面走?”

路远行看出方容不会轻功,有意显摆,脚下也没有什么动作,飞身踏上墙边的木桶,借力跃上了房顶,风驰电挚,比方容见过的每次轻功都更甚一筹。

他看向楚文方,发现楚文方也微皱着眉头,察觉他看过来,还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技不如路远行。

方容心中有了一些计较。

路远行在房顶上站稳,出声催促:“你们快点!”

楚文方又看向方容,方容只好再问一遍:“怎么上去?”说完,他看对方似乎羞于出口,追问一句:“是不是我要挂在你身上?”

好像很好玩的样子哦。方容想。

“得罪了。”楚文方终于打定主意,伸出手揽住了方容的腰侧,力气稍紧。他片刻不停,脚下用力一跺,然后落在了路远行的身旁。

方容眨眼间就换了个位置,感觉很是有趣。他很自然的把无处安放的手按在楚文方的肩头,借力稳住自己。

屋顶之上的高度已经足够让他望尽一条街的景象。

繁荣,满足。

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几个摆擂的武馆,周围的人群更为聚拢,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热闹非凡。

方容看了几眼,就对楚文方说:“走吧。”他不必指路,对他说:“就去新平最高的那家。”

“荣欣当铺?”楚文方问。

方容看他一眼:“对。”

路远行露出类似骄傲的神色,仿佛这名字就会给他带来荣光。

荣欣当铺是情报楼的产业,也是情报楼的据点之一。

处于江湖中心处的新平,有太多情报等待着被挖掘,茶铺、客栈又很难掩人耳目。荣欣当铺是方容试推行的第一个当铺据点,成功后,几乎情报楼的所有据点都换成了当铺。后来渐渐被人察觉,方容也没有再更换的意思。

因为当铺能当的不仅仅是物,还可以当事。没有报酬,依然想要说点什么的人都数不胜数,更何况可以从中获利。踊跃发言的人越多,情报越详细,需要这情报的人自然不会小气。源源不断周而复始。

情报楼遍布天下每一处城镇,而每一个据点都会有一个档案室,档案室里面的每一页纸,都写有一个无价的秘密。到如今,情报楼已经不知承载了多少人的苟且与弱点。

现在,又要加上一笔。

萧正和尹千英兄【mao】弟【si】情【gao】深【ji】,可利用。

第17章:当初的事

楚文方带着方容横穿过半个新平来到荣欣当铺,路远行早已带人在门前等候多时,待方容进来,路远行也关上了门。门外挂起了暂休的牌子。

他们走到后院,方容身后又只剩下楚文方和路远行两个人。

情报楼等级森严,未能通过考核的弟子就只能看门。想到这,方容看了一眼路远行。

这小子看来深得李叔信任。

走到后院的门口,路远行忽然顿了顿,他看向方容,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楚文方,无声地询问。

方容却直接推开了房门跨了进去。

他看见萧正就坐在桌边,背对着房门,穿着一身玄色长衫,头发梳理得很顺滑,头戴玉冠。这套装备是是方容吩咐的,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听到开门声萧正也没有回头,只说:“你来了。”

方容没理会这句废话。

他往里走了几步,如愿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尹千英。

一个锋芒毕露的男人。

像宝剑出鞘,像饮过鲜血的宝刀,与生俱来带着一股不打算收敛的锐气。

尹千英转过身来,面对着方容。

面由心生这四个字仿佛为他量身定做。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丹唇外朗,黑亮的长发冠起,没有一根杂乱,表情冷酷。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主动开口:“你便是安王殿下?”方容猜测是谁告诉了他们这个称呼,还没来得及应声,对方第二句话已经传到他耳边:“这些时日,多谢。”

方容笑道:“我不是为了你这一声多谢而帮前辈的,这句道谢我可承受不起。”

尹千英不是很在意他的回答,闻言不再说话。

这时,萧正站起了身,等他转过来,方容差点没有认出他来。原来这厮长得也很帅气……

中年老男人了,还在外流浪了这么久,脸上都有褶子了,天理何在?

莫非习武之人,武功越高长得越好?

方容看了一眼楚文方,忽然有了习武的念头。

萧正出声打断他的思路:“王爷,明日便可动手。”

方容心知尹千英的人马也不少,但极教名声比较邪路,所以萧正想要正名,还是要倚靠一些名门正派的支持。例如——右派。

方容心想这名字实在难以开口,听起来像是什么意见不同的党派。

左季从他们家就是左派。

还有苹果派猪肉派……

楚文方咳嗽了一声。

方容回过神:“明日?可以,正好明天所有人都在,说出真相,左家明天就会身败名裂。”

萧正一拳捣在桌子上:“我不需左季从身败名裂,我要他家破人亡!”

尹千英站在他身侧,眸光深邃。

方容叹口气,不想萧正因此情绪激动,转移话题问:“狗蛋呢?我怎么没有看到他?”

听到这个名字,萧正似乎皱了皱眉,动作浅淡,方容还没看清就已经不见,他说:“他不应当听到这些,如今在隔壁歇息。”

方容点头:“他还小,确实不应该掺和到这些仇恨里去。”

萧正冷笑,一开口就是一个炸弹:“他是左志云之子,如何能不掺和到里去。”

方容结舌:“狗蛋不是姓萧名恨?”

萧正的眼眶布满血丝,恨声说:“我的儿子身死,我便要他左家的嫡血为我驱使!我便要让这血脉相连的血亲,亲手杀了左贼!”

方容沉默片刻,忍不住说:“前辈,狗蛋于你而言,真的只是敌人的儿子吗?他对你有孺慕之情——”

萧正放在桌上的拳头攥得死紧。

十五年朝夕相处,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到那么阴狠。

尹千英却说:“师兄,他的面相与左志云并无相似之处。”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这件事,不需要你插手。”萧正说:“这是我和左季从之间的仇,我自己来报。”

尹千英沉默不言。

方容皱眉说:“面相和左志云没有相似之处?什么意思?”他看着萧正:“你怎么知道狗蛋就是左志云的儿子?”

萧正说:“我的儿子与左志云的儿子同日出生,是以特制两把长生锁,一为萧,一为左。当日发现不对时,我已将萧左两把长生锁交换,萧恨如今戴的,是萧锁。”

既然开口问了,方容就打算把它搞清,因为情报楼对当年的事情知之甚少,所以只能从当事人嘴里询问了:“那你当初为什么又带着狗蛋出来?带着一个婴儿,太冒险了吧。”

萧正记起当年,又跌坐回板凳上。他盯着眼前的空气,瞳孔失焦:“青梅……一切都太突然,青梅不知我已换了长命锁,她拼死抢出了萧恨,以为抢回了我们的儿子……”

方容有些……难以形容此刻的感受。

就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萧正虽然刚开始显得嗜血了一点,但是之后就发觉他还是很正常的。经历了这样的大痛大恨,性情竟然没有大变——又或许现在的模样已经是大变后的,不论如何,这样一个人,值得方容为之费神。

萧正眨一下眼睛,落下一颗浑浊的泪来。

不仅仅是方容,尹千英比任何人都惊讶。他张了张嘴,把手负在了身后。方容看到他腮边的肌肉鼓动着,良久没有放松下来。

萧正闭着眼笑出了声:“是我自己,害死了我自己的儿子。”说完这句话,他的腰背佝偻起来,看起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尹千英下意识反驳:“不……”

方容有些后悔提起这样一个沉痛的话题了。他本就不该提起伤心者的伤心事,更没想到伤心事里还有噬心史。

屋里的气氛像是沼泽,让人不由自主陷进了痛苦的情绪里。

楚文方说:“说不定你的儿子没有死。”

萧正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楚文方又低声说:“不是所有的仇人,都喜欢斩尽杀绝……”

方容注意到他的异常,顿时脑袋一个堪比两个大。这个还没解决好,另一个又出了问题。幸而楚文方自己很快回过了神。

萧正也渐渐脱离阴影。

尹千英面色不善地看着方容:“师兄此刻有些不适,还请安王见谅,让他歇息片刻。”

方容正等着这句话呢。

萧正在他身后说:“萧恨该醒了,安王殿下带他见见世面吧。”

方容回首看他一眼:“明日,我与他一起在盟主府等你会和。”

萧正的眼神复又坚定:“就在明日!”

第18章:触感

时间转眼飞逝,与萧正约好的时候已经到了。

方容不理会众人探究的眼神,稳稳坐在武林盟主手边的位置。作为一朝王爷,他的地位不容忽视,既然要来,那就光明正大的来,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

这样,一些事情做起来也更令人不得不深思。

左季从坐在左志云的另一侧,正好和方容面对面。不知道是不是唯一的一次会面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左季从对方容并没有过多关注。他身后站着一个看起来比狗蛋稍大点的男孩,背着一把刀,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抬头,也不动。

反而是左志云,果然是适合做盟主的人,时不时与方容聊一聊,不会让他觉得坐在这太过无趣。

虽然方容这次来观战武林大会只是个人原因,但谁都知道他是和朝廷挂钩的——

方容见识过萧正的武功,他说过左季从的武学天赋和他不相上下,左志云既然能当上武林盟主,与之相比也不会太差。除此之外,周围还坐了一圈老家伙,尤其是几个宗派的当家人,看方容的目光都带着忌惮,想必是知晓那不知道多少年前在新平发生过的事情了。

这些个高手汇聚一堂,想杀人易如反掌。

昨天的武林大会应当已经筛选出相对而言稍优秀的选手,可方容仔细看主位的这几人,都对比武结果并不在意,偶尔才看上几眼,就明白今天的擂台赛依然上不了台面。

一旁站着的楚文方见方容神色,发现他兴致缺缺,就弯腰在他耳边轻声介绍着几个比较重要的人。

方容确实不认识他们,对楚文方这个举动感到很满意。有种#我们家的瓜娃子还是有点用处#的感觉。

他一边仔细听着,一边观察着场中所有的动静。

直到楚文方把所有人介绍了一遍,他还是没有发现萧正的踪影,于是他招手示意楚文方附耳过来。

“去看看。”他扭头的时候还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右派,一时没注意距离,嘴唇张合间擦到了楚文方的耳朵。触感太鲜明,以至于连貌似这样含糊的词都不需要用。

转脸看到楚文方的表情平静,方容也就没有太过在意,只是有些尴尬罢了。

他把目光移到别处,却没看到楚文方的耳朵忽然开始泛红,渐渐渗透到耳后,只看着都隐隐觉得发烫。

没再停留,楚文方握剑走下高台,按照计划好的路线走过去。

不出意外,萧正早该在这里出现。方容看着楚文方毫无异常的背影,皱眉想。他抬头看看天色,萧正如果再不来,他们约好的一切都要等到明天再实施了。

可他担心的不是时间的问题。

向左家复仇这件事,最不可能想要拖延的就是萧正。他恨不得来到新平的第一天就冲进盟主府,刺穿左季从的喉咙,又怎么可能会在节骨眼上掉链子。

方容的小臂担在椅子扶手上,食指有规律的敲打着木质的扶手,心里千回百转。

突然,场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小厮从门外跑进来,到左志云身边对他耳语几句。方容眯眼看着他们。不知小厮说了什么,左志云神情微变,他猛地起身,刚准备说什么,就看见一个人从门外飘身进来。

气势如剑,无人可挡!

他落在擂台上,双手负在身后,腰侧配一把无鞘长剑。本站在擂台上的两位剑客脸色一白,下一刻同时跳到台下。

不仅左志云,这时高台上除方容外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左季从沉声道:“尹千英。”

剑拔弩张!

方容却放松下来,他懒懒散散地靠坐在椅子上,笑看这场戏。

极教教众也终于闯了进来,并不杂乱,集体列队站齐,无人嬉闹。

尹千英这才说:“左盟主,这武林大会,莫不成没有极教一席之地?”

左志云皱眉,他向前几步:“阁下来参加武林大会,左某自然虚位以待。”

方容发现有几个白胡子默默站在了左志云身后,左季从还站在原地未动。

“那我为何从未收到过武林大会的请帖?极教虽弱,却不能受辱。”尹千英意有所指。他说话时语气平淡,毫无半分愤慨的意思。

左志云沉默着,他身边有人说:“尹教主此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像极教这等歪门邪道,左盟主不将你赶出去,已是给你几分薄面了。不要做得太过分了!”

有不少人七嘴八舌地应和着,仗着人多,也不曾把极教放在眼里。

方容只看着左季从。

楚文方终于回来了,他告诉方容:“前辈将狗蛋带来了。”

方容看着楚文方,却又无话可说。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余光看见左季从动了动。

他抬脸看了过去。

只见左季从满脸震惊,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愕然,也或许两者都有。他往前踉跄两步,又在原地晃了晃,双手攥成拳,嘴唇颤抖着,呼吸愈发急促。

方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其他所有人都还聚焦在尹千英身上的时候,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身影正缓缓走过来。

他的脸还没有完全暴露出来。方容已经认了出来。

左季从屏息,良久,他抖着声高喊:“萧正!”

满场寂静。

第19章:狗血

没人愿意相信方才左季从喊出的这个人就在这里,听到的人都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所有人都看向了左季从。

左季从的目光紧紧盯着萧正,他竟然眼眶含泪,激动得不能自已:“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死,你回来了……”

方容看着他的模样,皱起了眉头。

做戏?

萧正也飞身跃上了擂台,与尹千英并肩站着。

方容这才发现他比尹千英高出一些,却不明显,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赏心悦目。

左季从往前冲出几步,忽然被左志云单手牢牢抓住。

萧正冷笑。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爆炸一般地响起来,萧正在这样的声音中开口:“没想到吧,左季从,我还活着。”

安静瞬间盖过了嘈杂。

人们仿佛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左志云疾声说:“萧盟主失踪多年,你是何人,竟敢冒作盟主!来人,给我拿下!”

武林盟主一向宽厚温和的面容此时狰狞得可怕,方容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萧正,自认识起,对方的脊梁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挺直,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痛快:“左季从,当年你杀我妻子,灭我满门,每夜入睡,可曾被噩梦惊醒?”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哗然。

左季从惊怔在原地。

“大概不会吧。”萧正说:“如你这般狠毒的人,怕是连恶鬼都要惧怕你三分。”

想上前来抓萧正的大有人在,尹千英打个手势,极教众人便分散包围住擂台,无人可进。

左志云试图打断萧正的话:“你与尹千英是什么关系!萧盟主为我辈尊敬之人,请阁下露出真容不过,若你再对萧盟主不敬,左某便不客气了!”

他身后的几人犹豫着附和。

萧正看向左志云:“这里还轮不到你插嘴。”

左志云铁青着脸,对众人说:“此人心思歹毒,假冒已故萧盟主闹事,各大门派何在!”

方容站了起来。

一旁的武和安说:“王爷,他们江湖的纷争,咱们不若作壁上观,待他们鹬蚌相争,随后渔翁得利。”

方容回头看了他一眼:“渔翁得利?谁是渔翁?”

武和安一愣。

一个对话的功夫,双方已经拔剑相向了。方容对还在观望的右派方向打了个手势,立刻人群中有人喊:“萧盟主失踪十五年罢了,何来已故之说!更何况萧盟主与尹千英乃同门师兄弟,江湖谁人不知,二人熟识理所应当。如今听萧盟主的意思,当年之事怕是另有隐情,还请左盟主稍安勿躁,让萧盟主把话说完,再行定夺!”

这个说辞更令人信服。

方容看向左志云。

左志云果然一脸惊惶。他果然有问题。

萧正说:“十五年前,我妻青梅产下小儿不久,就有奸贼趁我不备,趁青梅虚弱之际,欲将我一家三口杀害。青梅是个聪慧的女子,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也有人记得那个女子——”

方容听他用平缓的声调说着话,仿佛看见他把自己的伤疤狠狠揭开,毫不留情,直到那久未愈合的伤口淌出血来也无动于衷。

“事发之前,我还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大喜之中,青梅察觉到不对,几次提醒我,我都敷衍了事。试问,有谁会对自己拿命相交的兄弟有防备之心——”

左季从的脸色白得吓人,他紧紧抿着唇,和旁人一起安静听着这个故事。

方容却无心再听了,他对楚文方说:“去找李叔,让他给我好好盯着左志云。告诉他,我怀疑凶手另有其人。”

如果凶手是左季从,萧正和尹千英不会放过他,反而是左志云,之前没有对他做出部署,容易生出变故,还是早做调整比较好。

楚文方听完方容的话,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说:“情远,你和我一起去吧。”

方容没问他为什么。

高台上的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方容只有战场拼杀的能力,却没有与高手一战的武功,更何况是这么多高手。身后甚至还有一个武和安在蠢蠢欲动,一个要造反的人,朝廷的王爷对他的威慑力还不如一个武夫。

楚文方等着方容的回答。

方容说:“如果他们不放我离开,你在也没用。”想了想,他又说:“跟李叔说,天晴了,让小伙子们练一练身手。”

楚文方知道这是一句暗语,只好点头。他离开时,武和安多看了他一眼。

方容对武和安还没有多大的顾忌,也没有多在意,只观察场中的形势。

尹千英一直站在萧正的身侧,萧正的话让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可见之前萧正没有对他多说什么。极教教众坚决贯彻着不放进一个人的方针,有的人刀口已经见了血,幸好左志云没有再下达什么命令,众人攻势已收,这才未曾拼杀起来。

可方容没有看到狗蛋。

萧正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不想说的东西也都咽回了肚子里,他最后对左季从说:“十五年来,我每每从梦中惊醒,对你的恨意便更深一分,我无时无刻不想饮你的血,食你的肉,方解心头之恨!”

左季从终于再次开口,他说:“是我对不起你。我该死。”

又一片哗然。

方容离他最近,听到他轻声说出第二句话:“但知道你还活着,我死而无憾。”这句话没被其他人听到。

萧正握着手中的无鞘断剑,直指过来:“左季从,你我今日就在这里比试一场,生死不论。”

左季从立刻同意。

尹千英不得不从擂台上跃下来。

两个十五年未见的人在擂台上对峙。

萧正说:“左季从,你有心吗?”

左季从一颤,他苦笑:“我说我有,你还信吗?”

萧正冷眼看他。

左季从往前跨了一步,离他更近:“杀了我吧。”他说:“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存了死志,但是为了明修,你不能死。”

“你还敢提明修!”萧正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简直愤怒到极点。

左季从说:“当年,我把萧左两把长生锁调换,嫂嫂抱走的,是风逸——”

萧正的断剑离左季从的喉咙仅差毫厘,他失声了。

左季从说:“——这些年来,我把明修带在身边抚养长大,如今,你把他带走吧。”

萧正的手渐渐握不住剑柄,他哑声说:“你,把长生锁调换了……”

左季从知无不言:“时间紧迫,没有同你商量,是我的错——”

“为什么。”萧正的神智回笼,他反问:“为什么你要换长生锁?”他冲上前去,揪紧左季从的衣领:“你为什么要换长生锁!”

方容这才听清他们的对话内容,一时也惊呆了。

他猛地看向楚文方,对方已经和李叔接头,一小队人马逐渐向这里偏移。

但他等不及了。他没有武功,直接从高台跳下去肯定要摔个狗啃屎,虽然事态紧急,可是形象也是很重要的,于是他撩起下摆,三步并作两步跨向楼梯。

被武和安拦了下来。

“王爷,”他说:“如今场内太乱,王爷贵体,还是莫要涉险为好。”

方容笑了一声:“多谢武大人提醒,不过本王还有事要处理,非走不可。”

武和安深深看了方容一眼,恭敬地让出前路,不再说话。他身后的左怀反应慢了一些,他的注意力还在擂台中央的尹千英身上。

方容走过的时候对他说:“放心吧,尹千英不会有事了。”

左怀狠狠攥着拳,闻言他低下头,嘴唇开合,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方容没有追问的意思,他急速向前走,一路无阻,顺利和李叔汇合。他问迎上来的楚文方:“找到狗蛋了吗?”

楚文方说:“他在树上。”

方容克制住自己抬头的欲望,对他说:“不论他要做什么,拦住他。”说完这句话,他转脸看向萧正:“前辈不能再接受意外了。”

楚文方是知情人之一,刚才也听到了萧正情急喊出来的话,明白了方容的意思,他沉声应道:“属下领命。”

李叔看他退下,才将方容拉到一旁,示意其余人为他们望风,轻声说:“主子,属下已然查探到,与武和安有勾结之人,便是左志云。昨日楼中已有人手拦截到一封暗信,为防打草惊蛇,他只将暗信手抄下来,暗信想来送至了武和安手中。”

方容问:“暗信内容是什么?”

李叔掏出一张纸条。

方容打开看了一眼——

安王来意,左季从

李叔又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回信。”

******

安王手握军权,避

方容冷笑一声。回信的人应当就是武和安,现在形势不明,不过看他的措辞,造反事宜看来还不完善,等新平事定,他马上就修书一封,快马送到皇城。

方冀是个不成功的基佬,但还勉强算个成功的皇帝。

作为安天下的王爷,天下想要易主,也要问问他的意见!

第20章:官府与武林

面对萧正的质问,左季从三缄其口。

萧正忽然意识到当年发生的种种不像自己知晓的那样简单,愈发急迫地想要知道答案:“你究竟还瞒着我什么!”

方容皱眉问李叔:“你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了吗?”

李叔摇头:“事隔多年,属下只能查到当年萧家被灭口,乃左家所为。如今看来,还不曾属实。”

方容眯眼看着萧正和左季从:“那可未必,左家又不是只有左季从一个人。”

李叔默然。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高台上站着数人,直到现在竟没有一个人出声。方容仔细看过去,左志云身后的几位白胡子老头神情忿忿,却只等着左志云开口,其余人更不用说。

这江湖干脆改名叫左家算了。方容心想。

不过换而言之,看来武和安找的这位盟友,确实有点意思。如果不是发生今天的事,两个人或许还可以肆意作妖,可惜今日起,左志云就算是废了。

方容身为朝廷中人,没有试图亲口说任何话。他的所有意见,由右派发言人全权负责——

“萧盟主当年受此迫害,左季从如今也已认罪,按江湖规矩,还要请左盟主大义灭亲!”

“为萧盟主讨回公道!”

方容问李叔:“一直说话的这位,叫什么名字?”

李叔带着小许骄傲,炫耀着说:“路家小子,路远行。”

方容挑眉:“我听过路远行的声音,分明不是这样的。”他看着李叔嘚瑟的表情,恍然:“他懂得变声之法?”

李叔说:“不错!”

既然懂变声的方法,自然也会易容的方法,方容没再去找路远行站在哪,只夸了一句:“他很好。”

路远行是个陌生的名字,李叔看来还没想好怎么同他介绍。

这边两人悠闲着聊天,高台上左志云却不太轻松。他当然不想杀了左季从,只好为难地沉默。

“左盟主莫非要包庇兄长?”

左志云脸色难看起来。

萧正和左季从还在擂台上,左季从还有些焦急劝道:“明修如今还在台上,你刚才喊出声来,对他不利!”说完他见萧正还是没有动作,不由悲叹一声,然后转身打算自己去高台将人带下来。

“为何会对他不利。”萧正开口问:“当年害我家破人亡的人,是那上面的哪一个?”

左季从猛地转身:“你——!”

“能让你心甘情愿蒙冤的,那位想必也姓左吧。”萧正的目光钉向左志云:“所以你要换了长生锁。”

左志云哪怕不听谈话的内容,也被这目光吓得倒退一步。

萧正说:“你为了自己的亲兄弟,加害自己的师兄弟,人之常情。”他自以为终于明白了这么多年来的疑惑,可还有另一个小小的问句:“即便如此,又为何非要杀我不可?如果你想要盟主之位,让予你又何妨?”

他说话的声音没有放轻,也没有刻意放大,但听在场人士的耳朵里,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不就是【其实当初意图谋杀萧正的人不是左季从,而是左志云】嘛,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吗?

左志云反正很惊讶的样子,他强调:“一派胡言!”

萧正并不搭理他,只是看着左季从:“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只有你最了解我。青梅尚且不及。一个盟主之位,一个我最不在意的盟主之位,竟能令你我反目,简直可笑。”说完他笑了一声,表示自己说的话确实很可笑。

左季从抿唇不语。他的脸色从见到萧正的那刻起,便一直惨白着。

萧正握着手里的断剑,向前逼近一步:“告诉我,是谁杀了青梅。”

左季从摇头,痛苦地皱起眉头:“你不要再逼我了。杀了我吧,我来赎罪。”

萧正反手握住剑柄,把断剑插入他的左肩,鲜血争先恐后地流出来,瞬间打湿了左季从的衣襟。他的脸色更苍白了,却不肯后退。萧正红着眼,低吼:“告诉我!是谁杀了青梅!”

左季从说:“师兄,当年我愧对你与嫂嫂。这些年来,我寝食难安,日夜祈盼,只愿你能从我梦中走到我面前来。如今我愿已了,死不足惜。可你还有师弟,还有明修。”他浑不在意自己被捅了一剑,低声说:“明修还小,你要抚养他长大成人,他还要娶妻生子……过去的十五年我无法弥补,便让我在阴曹地府永世受过,不得超生。”

他看着萧正的眼睛:“我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不走往生路。”

萧正从暴怒的状态中稳定下来,他强行用断剑刺穿左季从的肩膀,在他耳边传音:“我亦换了长生锁,如今站在左志云身旁的,他姓左,不姓萧。”他看着对方因痛苦而布满汗珠的苍白的脸,心中异样难平。他兀地抽出断剑,没有理会迸溅到自己身上的血迹,也不想扶起跪倒在地的左季从,只说:“且看着吧,还会有什么新的曲目。”

李叔一字一句的把原话复述给方容,听到这一句,两人一起望向了左志云。

方容之前对那位背刀的少年没有多大印象,此刻认真看他,也不能看清他的全貌。萧正和左季从的对话不知道对方听到了多少,假如听到了比较重要的部分,现在早该行三十六计里的最上策,怎么还站在原地任人宰割。

楚文方此时带着一个叫狗蛋的少年走到了方容的面前。

再看狗蛋,方容越看越觉得和萧正越像。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贼像。

路远行又在叫嚣:“萧盟主为江湖贡献良多,如今左盟主竟连一个公道都不愿给吗!”

左志云握拳:“萧盟主的确——”

“不提偌大江湖,在座各位,有哪位没有承过萧盟主的恩惠?”右派中有人出声道:“习武之人,最重情义二字,萧盟主白受冤屈十数年,若左盟主不立刻给个交代,我第一个不服!”

附和声络绎不绝。

方容看见萧正眼眶含泪,猜到他现在的心情,也很感慨。毕竟现在为他鸣不平的,除了安排的人手,还有许多旁人。

萧正当年或许真的是个很受爱戴的人,所以被推选为盟主,直至消失匿迹十五年后的今日,还依然被深信不疑。

左季从捂着伤口,他低声咳嗽着,试图站起来。

尹千英开口道:“左志云,必须死。”

左志云的声音倏地拔高:“萧正,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今朝归来,实属整个武林之喜,为何却唯独针对我!”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尹千英说:“是非对错,你最清楚。师兄如今孑然一身,也不全然在乎什么名声,只有你,必须付出代价。”

武和安忽然说:“尹教主,本官受奉朝廷治新平之安,你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在这新平,恐怕还要守新平的规矩。”

尹千英的目光转向武和安:“武大人?”

武和安说:“若你认定左盟主有罪,他罪名几何?”

尹千英先是看了一眼方容,然后说:“话已至此,武大人,尹某不禁想问,当初师兄家破人亡之际,新平的规矩,又在哪里?”他露出一个寡淡的笑来,即便只是一抹冷笑,也仿佛令天地失色。

却只昙花一现而已。

伴随着刺骨的寒意,他又道:“武大人耳聪目明,左志云的罪名几何,想必了然于胸。”

武和安沉下脸。

左志云把矛头对准了尹千英:“怎么,尹教主的意思是,江湖的事情,不需要朝廷干涉?难道尹教主为了一点口舌之争,便要与朝廷作对不成,你置武林各路豪杰何地!”

周围几个白胡子的完蛋玩意儿顿时不太开心了。深知血洗新平只需要京城一道军令便够了,上一次的血腥味还没有被彻底掩埋,这种事谁也不想赶上热乎的。

方容叹了口气。

尹千英明知他在场,才有恃无恐。

他在楚文方耳边嘱咐几句。

楚文方朗声道:“安王有令,官府所有,退出盟主府!此次江湖纷争牵涉极广,了却恩怨才是重中之重,特赦诸位自行处理。再者,武大人十五年前亦未在此位,回府后定然好好查证,还请尹教主小心祸从口出。”

他就站在方容身旁,开口说话时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论明着还是暗着,方容的脸早被看了无数眼,左志云作为东道主也隆重介绍过朝廷的安王,在座很难有不认识他的人。楚文方这话一出口,大家多少也会给点面子。

方容看着面带微笑的武和安,也渐渐笑了。

比计谋?

当然可以。

反正,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第21章:湖规矩

武和安离开时特意来到方容面前,拱手道:“多谢王爷为下官多言。”说完无奈一笑:“对于这些江湖侠客,下官一向无甚办法,也曾想过禀达天听,可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虽说鲁莽,却并无大错,相处久了才知真性情……若有冲撞,也请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方容点头。

经营多年的合作势力马上歇菜了,他还记得说这些,不得不说心思深沉。如果不是确定自己的情报楼不会给自己假消息,方容还会觉得这个武大人性格不错。

武和安回头看了一眼左怀,问方容:“王爷,左怀武功高强,下官令他留在王爷身边,也好护卫王爷的安危。”

楚文方倒是上前一步道:“武大人多虑了,属下一人足矣。”

武和安看他一眼,又看向方容。

方容顺着楚文方的话往下走:“本王相信文方,再者说,武大人的贴身护卫,怎能轻易留在本王身边。如今新平格外动荡,武大人也要小心为好。”

武和安这才和缓了神情:“王爷所言极是。”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们没完没了的对话,方容皱眉望过去。念及萧正,他看向擂台中间,却先看到了尹千英,他手中的剑已出鞘,眼中怒意鼎盛,表情愈发冰冷。他是个十足吸引人注意力的人,方容也不会例外,他观察尹千英片刻,才看向他身前的萧正。

萧正平静极了。

方容有些意外。

他没再理会武和安,往前走了两步。

武和安侧过身来,看着方容的背影,他眼神好像闪过了什么情绪,又可能没有。见方容没有再回头的意思,他才和左怀一起离开了。

下一刻,李叔对方容点了点头。

方容顿了顿,对李叔说:“任何方法,把狗蛋带走,带回当铺。”

李叔领命而走。

楚文方说:“情远,你站在远处看着便是了,再往前易受波及。”

现在场中的形势变化多端,方容有些好奇,听到这句话又不得不为自己的人生安全考虑,只好止步不前。

他看见萧正把视若珍宝的断剑放在地上,对尹千英说:“把你的剑给我。”

尹千英握剑的手在颤抖,道:“师兄,你旧伤未愈,我替你出战。”

“不。”萧正说:“我要亲手为青梅报仇。”

他往前走了一步,露出被他挡在身后的左季从。左季从已不复倜傥,他捂着伤口站在原地,鲜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间渗出。

却仿佛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方容眉头动了动,转脸看向了左志云。

当了十三年的武林盟主,又怎么会被动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猝不及防被逼问至此——

“主子,事已办妥。”说话的是李叔。

方容摩挲着自己腰侧的剑柄。

算了,见招拆招吧。

“吩咐下去,牢牢围住盟主府。我要让左志云插翅难逃。”方容说:“既然答应了别人的事情,怎么也要做到。”

直到此刻,左志云才开口说:“萧大哥,我一向敬佩你,或许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萧正不打算再给他机会开口了:“事到如今,你竟还能装作无辜的模样同我讲话!你还能记起青梅的模样吗?你曾对她还有爱慕之意呢!你这令人作呕的小人!”他举起从尹千英手中夺过来的宝剑,“来吧,既然你我还出自江湖,就按照江湖人的规矩,比一场。”

方容一直不太了解他是想干什么,一副想生死决斗的模样。就问了楚文方一句:“江湖人的规矩?”

楚文方说:“江湖素来是积怨之地,牵连甚广,若冤冤相报,必难了。故此,便以比武之名,做寻仇之事。”他表情复杂:“即便说是江湖规矩,这个规矩,也很少有人遵循,更何况是如此深仇大恨。只不过萧盟主向来行事磊落,不愿罪及无辜吧。”

他仿佛忘了自己被封住穴道的惨样,满心满意为萧正说话。

方容问他:“那现在还有危险吗?”

楚文方摇头:“他们之间的比斗,任何人不得插手,生死不论。”

“人有光明磊落,便有阴险狡诈。”李叔说:“萧正与左志云,你猜谁会赢。”

楚文方不肯出声。

方容说:“你分析一下。”

李叔就分析:“萧正十五年未在江湖露面,想必此前必定身受重伤,不得不退隐。如今看来,他的气色也远不如左志云。左志云虽然资质平平,却因为左季从师从别派,运气使然得到了左家剑法。”

方容点头:“按照惯例,左家剑法肯定很厉害。”

“惯例?”

方容无言以对,只好说:“你继续,就当我没说话。”

李叔见他对这个感兴趣,多介绍几句:“左家剑法是一套中上绝学,只传长子,偶有例外。左志云习得剑法以来不曾懈怠,已将之发扬光大,曾放下话来,会摈弃只传左姓的陈规,选出能者亲传。盟主府弟子众多,其中不少人便是为此而来。”

方容说:“听你的意思,是比较看好左志云会赢过萧正?”

李叔垂首:“恐怕如此。”

方容又去看尹千英。

尹千英站在萧正身侧,一手紧紧抓着萧正肩膀,情绪十分外露,方容站得太远,听不清二人的对话,不由走上前去。

楚文方和李叔跟在他的身后。

右派中有几个人陆续从人群中走出来,持兵器围在方容身边。

走得近了,方容才听见尹千英说:“师兄,如今的局势,只要左志云承认当年犯下的错,我们斩下他的狗头便罢了。”

萧正沉默。

“你的内伤根本未曾痊愈,左志云比你多出十五年的时间修习内功心法,此消彼长之下——”

萧正抬手打断尹千英的话,他说:“你不必劝我了,若我不能亲手为青梅报仇,我有愧于她,有愧于她唤我的夫君二字。”

尹千英抿住嘴唇,在萧正转身时他还是说出了心中的话:“难道你的眼里,你的心里,能容得下的,永远只有嫂嫂一个人吗?从始至终,一如既往。”

萧正住脚。

尹千英说:“你明知此次比武,你不能全身而退。你也明知,你也明知明修还活着。”

方容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太应景的说一句,一股基佬味扑面而来……

萧正忽然转脸看了一眼方容,他将地上的断剑大脚踢向楚文方。用了巧劲,是剑柄向前,看见楚文方接住之后,他对方容道:“帮我照顾萧恨吧,他亲近你。”

“不。”尽管觉得尹千英是基佬,但方容还是赞同他的观点:“狗蛋需要的不是我,而是父亲。”

萧正不再开口了,他握着尹千英的剑,飞身冲向了左志云。

左志云不知有没有准备好,但他脸色数变,举剑迎了过来。

两人都是武林中的前辈高手,又德高望重,出手的机会少之又少,相互间的比武是很值得观摩的。

楚文方就看得入神。

方容只觉得有两团残影在上下翻飞,勉强能通过残影的颜色分清谁是谁,却很难看清一招半式。

又过一会,方容问:“他们还要打多久?”

李叔说:“难说。”

方容说:“武和安的动向查清了吗?”

李叔说:“出了盟主府后,武和安便与左怀分路而行。武和安独自回了府衙,在书房会客后便一直没有出来;左怀一直待在这附近,没有离开太远。”

方容微微颔首。

武和安,书房会客。

会的哪门子的客?

左怀一直在附近徘徊倒是说得通。毕竟他的义父在他离开时还淌着血呢,说是因为担心,完全没毛病。

“查。”方容说:“武和安书房里的人是谁,我要马上就知道。”

李叔轻声说:“主子放心,属下已然安排了人手,一有动静,主子便会知晓。”

方容看向毫无颓势的比武现场,眯起眼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我不信会这么简单。”

李叔终于意会了方容的意思:“主子放心,属下立刻将周围所有人马调至新平,听候差遣。”

方容叹了一口气:“我要情报,我要最详细的情报。我必须马上知道,武和安书房里的人是谁。还有,盟主府所有的眼线,是时候用到他们了。”

李叔抬眼看了看方容的表情,沉声应道:“是。”

方容说:“李叔,要想打击别人,就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要一鼓作气,要考虑全面。否则你看,”

“左志云就是反面教材。”

第22章:胜负已分

李叔领命下去之后,方容对楚文方说:“去问尹千英,想把左季从剥皮还是抽筋。如果都不想,就把左季从带过来。”

楚文方点头。

身后不知道谁搬过来一把椅子,方容用慈祥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舒心的坐下了。

没有让他等太久,楚文方就带着左季从走了过来。

左季从的注意力显然还在萧正和左志云身上。

方容:“……”

好像闻到了三角恋的味道……

他及时打断了自己的思路,直接步入正题:“左盟主,别来无恙。”

左季从仿佛才刚刚看见他,闻言他笑了一声:“今日,最不缺的便是盟主。不知道安王要问左某何事。”

方容说:“本王知道左盟主一定知道当初的事情,所以想请左盟主过来,谈谈心。”

身后又搬过来一把椅子,放在方容对面。

左季从无意与方容交谈,也不坐。

方容说:“你就算把萧正和左志云瞪出两个窟窿,他们暂时也停不下来。”他见左季从捂着伤口在原地已经有些打晃了,笑道:“莫非左盟主是期待着什么结果?”

左季从咳了一声,目光转了回来。他打量着方容,良久才说:“收起你的激将之法,从我这里,你得不到任何消息。”

“激将之法?”方容重复一遍,语带嘲讽:“你算是将吗?”

左季从一愣,又自嘲大笑:“我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尽你所能挖苦我吧,你以为我真的在乎吗?十五年来,日日夜夜,我能做的,我想做的,就只有等。”

方容只负责听。

“人最不能等,因为等来的未必是好的,却是你最放不下的。”左季从说着,扶着椅子坐了下来:“看来我猜错了,安王殿下不是尹千英的说客,而是师兄的朋友。”

方容看着他:“你认为什么样的两个人,才算是朋友?”

左季从手下一紧,大概按住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才说:“就如同十五年前的师兄弟三人。”

方容说:“变化都是朝夕之间的,左盟主即便当年未曾察觉,如今也该悟到了。无论你再说什么,萧正都不会放过左志云,何必再为此伤及本身呢?”

左季从空着的手的抓上了扶手。

方容没有逼迫得太紧,他沉默良久,给左季从足够的时间思考,又继续说:“萧正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同他一起长大,你比我更清楚。如果杀不了左志云,他难道会就此放弃吗?他失去了那么多,还会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他已经做好随时去死的准备了。”

不知是不是伤口更痛了,左季从的呼吸粗重了一些。

“千万别忘了,是你,背叛了他。”

左季从猛地抬起头来,他盯着方容的脸:“你究竟想做什么!”

方容露出一抹笑容:“是你说的,我是萧正的朋友,为朋友说话,难道我做错了吗?”

左季从舔了舔起皮的嘴唇,说:“你已经猜到了那么多,再问我这些有何意义?”

“我猜到的不是事实,只有你亲口说出来的,才是事实。”方容说:“我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好说服萧正活下去。也好让他对你的憎恶少一点。”

左季从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明修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会为此活下去的。”

方容说:“他一直以为自己抚养长大的是左志云的儿子,从小对他——不太好,现在很难面对他。而且你也听到了,他已经把明修托付给我,分明心存死志。”

“不,尹千英不会看着他去死。”

方容忽然对楚文方说:“止血的东西,有吗?”

楚文方说:“属下立刻去找。”

方容说:“你不要去,让别人去。”说完他对左季从说:“看来你很确定萧正死不了,那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稍等片刻,止了血,左盟主就可以去养伤了。”

左季从看着他,不太相信方容会就这么放他走。

方容深谙欲擒故纵之道,自顾自看向远处。

不一会,路远行拿着药瓶走了过来,对方容说:“主子。”

他的眼神明亮,只看着方容一人。

楚文方看着路远行,不知为何有些不喜。

方容倒没注意什么,他接过路远行手中的药瓶,递给了左季从:“左盟主,偶尔放放血是好的,但是放多了就不好了。”

左季从没有接。

方容说:“怎么?怕我毒害你?”

左季从说:“安王自然不是这等小人。”他伸手接过来,却没有用,犹豫了很长时间,直到方容有些不耐烦了,他才开口:“若我将一切全盘托出,安王殿下能保证护萧正周全?”

方容笑道:“即便我不能又如何?你现在别无选择。”

左季从转脸看了一眼,不知道是看向了左志云,还是看向了萧正。回首,他道:“好,我把一切告诉你。”

方容说:“洗耳恭听。”

左季从说:“事关重大,我不能在这里说。待你救下萧正,我自然不会食言而肥。”

“谁能保证?”

左季从咬牙:“若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方容笑而不语。

楚文方说:“左盟主,你重伤在身,先行养伤吧。”

左季从坚持这么久,确实需要休息一下。况且也不想在这里等待着一个死讯,不论死的人是左志云还是萧正,于他而言都是失去。他没再推辞,只对方容说:“希望王爷说到做到。”

方容一同起身,他一抬手,周围所有右派人马便分散到各处,伺机而动。

路远行说:“主子,我与楚兄一起陪着你。”

方容笑出声来,他摸了摸路远行的脑袋:“你能忍住不与人交手吗?”

路远行也嘿嘿一笑:“在主子身边,怎么会没有出手的机会。只不过我武功高强,等闲无人能比。”

方容拍他后脑勺一下:“收着点舌头,别闪着了。”

路远行发现他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心情甚好,便大胆问:“主子,你真的会救萧大侠吗?”

方容反问他:“你想我去救他,还是想要我不去救他?”

路远行闻言去看他的表情:“我自然听凭主子安排。”说完这一句,又憋出一句:“萧大侠是个好人。”

“你这么小,怎么知道萧正是个好人?”

路远行说:“我是新平人士,从小便听私塾先生提起萧大侠了。那私塾还是萧大侠建的呢。”

方容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在江湖闯荡?将来也像萧正一样受人尊敬。”

路远行说:“我要给我爹报仇!”

又是报仇?方容皱眉,他转脸看了看,才想起李叔已经去了别处。

路远行握着手中剑:“我爹只是一个打铁匠,无缘无故被人杀了。衙门无用,我就进情报楼,我一定要找到这个杀人凶手!”

方容说:“找到了吗?”

路远行摇头:“我爹只是一个小人物,有谁会注意他呢。”

方容记下这件事:“等这件事过去,我就着手去查。你爹只是一个小人物,但小人物不会无缘无故被人下杀手。”

路远行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方容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那么现在,我们先来帮萧正吧。”

路远行轻易从往事中脱离,他跃跃欲试:“要怎么帮!”

“首先,”方容说:“我们必须要等他们把架打完。”

路远行泄气:“比试过后,胜负已分,胜者生,败者亡,那时便不需要主子的帮忙了。”

方容说:“不。不可能。”

胜的如果是左志云,确实是生死之战;可胜的人如果是萧正,那么左志云不一定会死。

方容看向尹千英。

对方的神情趋于平静。

胜者必定会是萧正。

方容对楚文方说:“去告诉尹千英,小心左志云的反击。”

楚文方应是。

方容继续看着比武的动静。即使看不懂,他也能分辨出两人的动作比起初时已经慢了一些,结果就快出来了。

快了,快了,很快了——

两个胶着的身影骤然分离,一个人影顺着力道被打落在高台上,是左志云!

他吐了一口血,眼神阴翳。

萧正站在擂台的角柱之上,他停歇片刻,又举剑要来。

左志云看起来倒是已经不想再打下去了。他一把拉过身旁的背刀少年:“萧正,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竟然是你的孽种!”

言至于此,也不再装模作样了。

话落,没有理会所有因为他的话而惊叹而不敢置信的群众,他把剑横在了少年的脖颈。

第23章:突变

现在这个场景说来也比较好笑。

【亲爹】以为自己不是【亲爹】,于是用自己以为的【不是亲儿子的亲儿子】去威胁一个他以为是【亲儿子的亲爹】的【外人】,然而【外人】知道自己不是【亲爹】,所以对于这个威胁,【外人】其实根本无动于衷。

装模作样的人变成了尹千英:“左志云,你和我师兄之间的恩怨,难道非要延至下一代。”

左志云抹去嘴角的血渍,哑声说:“即便我没这么做,难不成你真的会放过我的血脉?”他的剑刃在少年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萧正,你的儿子在我手上,我的儿子就在你手上。把我儿子还给我,我便放了他。”

方容出声道:“你且小心一点,若是伤了他,你会后悔的。”

“后悔?”左志云怒火中烧:“我最后悔的事,便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骨肉!”

萧正说:“你的心里满是龌龊,便不信别人的心会是干净的。看看你剑下的孩子吧,他听了你十五年的教诲,你把他当成亲生骨肉养育了十五年,难道不会比一个陌生人更让你感觉到亲近吗?”

左志云看了一眼少年的侧脸,手中握着的剑松开片刻,复又抵得更紧:“那又如何!他也是你的孽种!”

尹千英传声于萧正,方容也能猜出他说了什么。

萧正摇了摇头。

方容心想,大概很少有人能做到像萧正这样。身负灭门大恨,还会因为仇人之子的死活而不轻举妄动。换做是他自己,恐怕也做不到这一点。

萧正说:“放了他,你我公平比武。你是江湖中人,最忌旁门左道。”

“所以落到这个下场的人,是你萧正,而不是我左志云!”左志云哈哈大笑:“有了捷径,我为何非要走那条坎坷的大道!什么旁门左道?什么并非正统?只有傻子才会在乎这些!”

方容坐回了椅子上。

看戏就是要有看戏的样子。

显然在场所有人除了方容都不是这么想的,左志云这番话对他们的冲击力不所谓不大。

萧正说:“你当初为何要杀我。”

左志云冷笑:“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尹千英说:“师兄,若你下不了手,我来替你杀了他。今日,绝不能让左志云逃走!”

萧正沉默。

尹千英见状,微微侧脸,开口道:“极教何在!”

身后教众发出整齐划一的吼声,蓄势待发!

尹千英举剑:“杀左志云!”

左志云的盟主府里的护卫大半已经不再有攻击的招式了,甚至站到了一旁观望,只有一批愚忠的莽汉,即便得知左志云竟然是这等小人,也还是负隅顽抗。

方容看到有些门派也在蠢蠢欲动,就是不知道是在为谁蠢蠢欲动了。

这时,左志云见威胁不成,便把少年甩到一旁,他对还站在高台之上的白胡子们说:“几位前辈,莫非还要再考虑考虑?”

方容猛地起身!

他对路远行说:“传令下去,立刻动手!”

路远行不敢延误,马上运功飞身前往。

楚文方横跨一步站在方容身前,对他说:“情远,这里太危险了。”

方容眼睁睁看着几个名门正派的弟子犹豫着听从掌门人的命令,对极教的弟子拔剑相向。可能有一部分人本不愿意出手的,可坚持本心有多难,忍住拔剑就有多难。

没有哪个门派可以抵挡住整个武林。

极教也不能。

尹千英独自一人应付着各路高手,勉强招架。他武功极高,在几位前辈高手的围攻下还能回敬几招,但也只是在对手刻意放水的情况下。这样的情形自然不会维持太久。

萧正回过神来。

他环顾自周,脸上的神色变得茫然。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中已经碎裂开来,或许他早就有了准备,可希望的种子堪堪发出芽来,又被狠狠碾压的感觉不是那么好受的。

方容对楚文方说:“去帮萧正。”

“可是你……”

方容说:“让他清醒。然后回来。”

楚文方抿唇。下一刻,他拔地而起,速度比以往都快,踩着拼杀众人的肩头跃向了萧正。

左志云看到了他,所以看到了方容。

方容和他对视,还微微笑了一笑,左志云回他一个微笑。

楚文方很快回来了。

方容转脸,看见萧正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持剑冲向高台,他怒吼:“这十五年的光阴,都让你们变成了何等的道貌岸然之辈!”

回复他的,是铿锵有力的刀剑碰撞的声音。

左志云说:“萧正,你退位十五年了,没资格对前辈们指手画脚。更何况,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是留着力气多残喘一会吧。”

面对这样的情景,方容反而轻松了许多。

和未知相比,一个自大狂妄的左志云实在算不了什么。

楚文方退了回来。

方容问他:“萧正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楚文方说:“前辈自知今日只有死路一条,顾请王爷速速撤离,莫要受牵连。”

方容正等着李叔的消息,况且也还没有到需要他逃跑的地步。楚文方的话他只是听完就罢了,顺带解释给他听:“左志云就算是个傻子,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我的。他怎么堵得上悠悠众口?”

“我明白。”楚文方说:“可我不敢让你站在这是非之地。即便左志云不对你动手,我也担心刀剑无眼。”

方容闻言看他一眼,笑道:“我不是还有你吗?难道你会让无眼的刀剑近我的身?别忘了,我是一个在战场上待过几年的王爷,可不是什么白面书生。”

楚文方垂首,上扬的嘴角被方容看见。

他笑出声来:“我的话很好笑吗?难得你能有个笑脸,难道还是因为看不起我?”

楚文方忙抬脸自证:“我没笑,也绝不会看不起你。”

谈笑间,李叔从远处过来了。

没等方容问话,他已经开口道:“主子,我已查清了,武和安不在书房!”

方容皱眉:“怎么回事?”

“武和安进书房后一直未曾出来,据探子称,随武和安进去的是府衙的捕头。属下在书房外等候许久,却没听到屋内有太大的动静,顿觉奇怪,便令人去打探。使计进了门后,书房内竟空无一人!”李叔倒豆子似的把话说完,略作补充:“时间匆忙,没能探查到更多,是属下失职,不过守在书房门口的两个侍卫分明知道此事,可见是有预谋的,主子小心为上。”

方容点点头:“周围的人马什么时候能抵达新平。”

“大约半日。”

方容呼出一口浊气:“太慢了。我等不了。”

李叔不敢多话。

周围的刀剑血影一刻都不停歇,方容一向觉得最底层的人最可悲。什么都还不知道,稀里糊涂的跟着别人喊打喊杀,没有自己的思想,就只能做底层的人。

而有思想的人。方容笑了笑。有思想的人,收买起来就容易多了。

他对李叔说:“那些小门派的人,有没有你认识的?”

李叔很快懂了他的深意,答道:“主子等我佳音。”

楚文方看着李叔左右奔走,问方容:“王爷想要汇集众多散教之力?可他们人手太少,即便汇集起来,也不足为惧——”

“你错了。”方容打断他的话:“我要他们做的,不是抵抗几大门派和左志云,而是击溃他们的本来就弱的凝聚力。不就是耍横吗?明的不行,咱来暗的好不好?”

路远行回来时刚巧听到这句话:“好好好!要怎么来?”

“你来的正好。”方容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才在他耳边说:“用你变声的方法,模仿他们其中几人的声音,不要说别的,只认准一个方向。萧盟主是武林豪杰,我等无名小卒都看不惯他被如此欺辱,江湖中人最重情义二字,即便身死,也要替他伸张正义。”

路远行勾起嘴角,跃跃欲试:“主子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楚文方看着他的背影,转脸问方容:“有何事需交由我去做?”

方容说:“保护我的安全。”

楚文方抿唇。

“我还不知道武和安想干什么,所以你必须时刻注意周围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方容神情肃穆:“现在,你就是我的眼睛,不容有失!明白吗?”

楚文方点头:“属下遵命!”

方容拔出腰侧更多是用来装饰的佩剑,戒备着站在原地。

李叔带来的消息其实并没有多大的用处。一无武和安的去向,二无武和安的动向……

只不过武和安姓武,而武家想造反。

其实往回想想,之前他就有过感慨了。

在一个想要造反的人眼里,王爷和武夫没有区别。可当这个王爷手里握着朝廷的军权的时候,那么在一个适当的机会杀了这么一个适当的人——

方容看向高台上得意的左志云。

又有适当的不得了的替死鬼,费点功夫下个杀手,实在不是很难。

第24章:刺杀铃

方容希望是自己想多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么聪明。

可武和安居然不是一个蠢材。他真的长了一个好的脑子。他派人来杀方容了。

李叔第一时间察觉到危机,及时打了个手势。情报楼的人马逐渐向方容靠拢。

方容对楚文方说:“留两个活口,其余生死不论。”

楚文方握剑的手一紧,挽了个剑花就冲了过去。

比起这一次,之前集市上的刺杀简直跟玩闹没什么区别。

武和安当然没有再回来,他此刻不知道站在什么地方嘲笑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呢。

方容去鼓动小门派的方法奏了小小的成效,却并不大,李叔说:“主子,我们无暇顾及萧大侠了,把所有人手撤回来吧!尹教主手握极教,他们不会有事的!”

“撤回来?往哪里撤?”方容反问他。

李叔说:“我们即刻离开盟主府,回当铺吧。”

方容说:“假如武和安是个聪明人,那么这个时候他们肯定已经有了埋伏,我们往回撤,势必会圈套;假如他不是个聪明人,那我更要留下来了。”他看了一眼左志云:“假如他和左志云一样蠢,那就把他们一并做掉。”

他现在才明白过来,左志云并不是武家合作的对象,只是利用的对象。至于左志云究竟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

目前没有任何情报与此相关。

方容对李叔说:“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杀了左志云。”

李叔重重皱起眉头:“主子——”

方容看他一眼:“你想让我再重复一遍吗?”

李叔深吸一口气:“属下不敢。”他拽下腰间一个铜色的铃铛,在手中轻轻一晃,不知道什么原理,清脆的铃音在场内晃了一圈,连左志云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是情报楼的刺杀铃,只有寥寥几个人有资格随身携带。因为只要刺杀铃响,控铃的人要杀谁,听到铃音的情报楼所属就必须要杀谁。这是情报楼的第一准则,若违背终身禁武。

情报楼的所有准则方容都没有参与过,全部都是李叔李婶制定的。曾经知道这个所谓第一准则的时候,方容问过什么叫终身禁武。当时是谁回答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答案是:“敲断四肢,挑断手脚筋,废除经脉,终身不得习武。”

非常符合情报楼的定位,阴狠毒辣,不留情面。

尽管如此,也鲜少有人知道刺杀铃。因为刺杀铃在江湖中只响过一次,听过的外人也已经没有机会把这声音描述给其他人听。

即便是方容,也只是第一次听到刺杀铃的声音。比想象的更像一个正常铃铛的声音……

可显然在场还是有人知道这个铃铛的。

也知道李叔的身份。

当李叔举剑袭来的当下,左志云身边有两位白胡子小伙伴扭身跳开了。萧正伺机也将剑对准了左志云。

方容看着所有情报楼的人不要命般的向高台挤去,才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做第一准则。

楚文方回到了方容的身边。

路远行也飞身跃了回来。

方容笑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杀左志云,不怕被终身禁武吗?”

路远行说:“做事要分轻重缓急,我来这里帮主子,李叔必定不会怪我,况且我还算不上情报楼的人呢,李叔说我性子急躁,要先磨炼磨炼。”

方容说:“那你跟着我磨炼吧。”

路远行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好啊!”他反手格挡住一把大刀,还回首笑出一口白牙:“那就这么说好了,主子不许耍赖!”

方容挑眉:“如果你继续这么吊儿郎当,我就要考虑要不要耍赖了。”

路远行把这个耍刀的末流低手一脚踹出三米远,摆出一个认真的架势:“主子瞧好吧,我不会让这些人近你的身!”

方容表示拭目以待。

有了楚文方和路远行两个高手在,方容暂时不再关注自己的安全问题。他的目光又转向了萧正。

对方的武功是李叔拍马难及的,可李叔的暗杀手段也是萧正不可比拟的,两个人有来有回,竟然配合的不错。

尹千英大概也猜出了李叔的刺杀铃,正安排极教教众掩护情报楼的冲杀。

到了这个时候,各种阴损的手段全使出来了。

方容扶额。如果最终的赢家不是萧正,可能情报楼在江湖的名声要臭出一个新高度了。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手段正是最有用的。

他们和左志云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近。

方容拉住身边一个往前突进的自己人,说:“都是搞暗杀的,你们怎么换近战了?上弓箭啊。”

自己人说:“可李叔还在——”

方容见他不认识自己的样子,只好放开了他,转而对打着架的路远行说:“远行,过来。”

路远行将对手一剑刺穿,再用力拔出剑来。滚烫的鲜血溅在他本就沾满血迹的身上,看起来有些可怖,听到方容的声音,他抽身而来:“主子?”

方容在战场上见多了杀戮,对此无动于衷。他问:“我们来了多少弓箭手?”

“不多。”路远行回想片刻:“如今场面混乱,弓箭手有何用?”

方容只吩咐道:“我要你安排好所有弓箭手,去埋伏在四周,我要每个角落都有我情报楼的人,越快越好。”

“没问题!”

“听我命令放箭。”

路远行笑:“主子放心便是。”说完他用袖口抹了一把剑上的血,一跃而起。

第25章:大仇得报

路远行一走,方容就拉起楚文方向萧正跑过去。

萧正余光见到,犹豫片刻便迎了过来。方容勾了勾唇。左志云正是狼狈的时候,萧正给他的压力比之李叔更甚,萧正一走,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此时高台上已经站满了双方的人,方容见萧正下来,又对李叔招手。

李叔对他的命令向来不会忽视,待看清方容的手势后,他果断开口:“退!”

情报楼所有人从高台上飞身下来。

方容在李叔开口的时候已经示意楚文方传音给路远行。

然后他远远听见一声高喊:“放箭!”

遮天蔽日般的箭雨密密麻麻从头顶铺盖而来,好像眨眼间的功夫,面前就变成了一片血海,高台上活生生的人连嚎叫声都没能发出几声,便已经身中数箭而亡。

方容:“……”

身为靶心的左志云趴在高台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箭,死得透彻。鲜血渗透了他华贵的衣袍,又滴滴答答从他身上滑落。

直到此时,萧正才落到方容身边。他睁大双眼看着高台上的惨状:“这……这……”

李叔也带着情报楼的人跑了过来,他满脸带笑:“主子。”

方容不知道路远行口中的不多究竟是多少,但是以箭的数量来看,着实不会很少。

这是在两军相交时才能看到的场景。

与左志云狼狈为奸的宗派见大势已去,纷纷收剑回防,放低姿态准备战略转移了。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怎么会放过呢,不用他开口,李叔已经带着人又冲了出去。

方容对萧正说:“未能令前辈手刃仇人,实属憾事,但既然左志云已死,前辈也得以平冤昭雪,今日之事,算是个好的收场了。”

尹千英提着滴血的剑走来,闻言道:“师兄,如今江湖处处勾心斗角,你还想留下吗?”

“心中有江湖,我便身在江湖。心中若没有江湖,我便不在江湖。”萧正看着尹千英:“我已经答应安王,护送他一路南下,前往真言寺。事毕,我自然要兑现承诺。”

尹千英说:“我同你们一起上路。”

“那敢情好。”方容笑:“好了不要再说了,现在还没到展望未来的时候呢。”

弓箭杀死的基本都是盟主府的人,尤其是左志云已死,剩下的人更没有了拼杀的斗志,再加上准备风紧扯呼的同盟军,李叔带着的一批情报楼高手就如同虎入羊群。

方容把目光转向了高台。



左志云动了动!

方容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萧正察觉到他的异常,也望了过去。

左志云又动了动!

方容和萧正对视一眼。发现对方眼里同样惊讶的表情,才同时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萧正当先一步走了过去。

方容跟了两步,回头叮嘱楚文方:“任何异常,格杀勿论。”

楚文方点头。

方容握着剑,一步一步踏上高台。他踩着血水,跨过一具又一具刺猬般的尸体,才终于走到左志云身边。

萧正已将左志云翻了个身。

听到方容和楚文方的脚步声,他并不抬头,反而蹲了下去:“他还是个孩子。”

方容先看了一眼少年背后的刀,又看了一眼他紧闭的双眼,才回道:“他没死?”

萧正摇头,伸手把少年腿上的箭拔了出来。

少年闷哼一声,痛醒了。他一睁眼就看到萧正,猛地往后缩了缩,紧接着站了起来。他没意识到自己的腿已经受伤,站起来的一瞬间又跪了下去。

刚刚好,面对着左志云惨白的脸。

尹千英说:“左志云是你的生父,没有错。”

少年终于被这句话打垮了。他双膝跪地,拼命弯下了身,他用手肘勉强支撑着身体的重量,紧紧抓着左志云的衣角,克制而痛苦地哭出声来。

左志云拿剑抵在他的脖子上,划出的血痕还没消退呢。可最后关头,最快的反应还是扑倒了几米开外的他,以身挡箭。

方容没有决定少年的生死。萧正也没有决定让少年去死。尹千英倒是想要少年去死,但他听萧正的,只好把自己的想法咽了下去。

忽然!

‘咻——’

“王爷小心!”楚文方情急之下推开方容,及时躲开了暗箭。

方容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说:“看来我们的成功给他们拓宽了思路。我们该下去了,站在这里活像个靶子。”

他已经听到路远行又在喊那一套说辞了。这小子脑袋灵光的很,是个可塑之才。想到这,方容看了一眼楚文方,叹了口气。

楚文方被看得莫名其妙,却羞于开口询问。

方容问萧正:“前辈在盟主府住过不短时日,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里有什么暗道?我们该走了。”

萧正四处看了看:“这里已不是十五年前的盟主府了,即便我知晓的暗道,左志云也万不会继续保留。”

少年一瘸一拐的跟在他们身后,闻言无动于衷。方容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问,只说:“那我们就只好去找左季从聊聊了。”

尹千英顿了顿。

方容跟李叔要了一个人来带路。他身边跟着老少三大高手,多带一个人就是累赘,李叔也没有说些多余的话。

一路上,萧正确实对这里全然陌生,没有丝毫熟悉的痕迹。

这里和比武场不同,安静平和,才是盟主府平常的样子。

一道鞭影蓦然从方容头顶落下,打破了这份不该有的平常。楚文方举剑,轻松将长鞭绕在了剑上,只消轻轻一拽,来人手里的武器就会被收缴。

但方容和楚文方都认出了这根长鞭的主人。

果然,一身红衣的左萱从路旁走了出来。

她红着眼眶,一见便知方才肯定狠狠哭过一场,她自知打不过楚文方,便泄愤似的将长鞭扔在楚文方身上,大声说道:“杀了我啊!”又对跟在最后的少年喊:“风逸!你这个窝囊废!”

左风逸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的双拳攥得死紧,然后抬头去看左萱。他不说话,眼中红血丝遍布,看起来可能有些可怖,把左萱吓得倒退了一步。

方容说:“左姑娘,左志云是一个阴险小人。他杀了萧正的妻子乃至萧府上下,难道萧正不能为此报仇吗?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问一问你的义父,他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左萱的眼泪又从通红的眼眶里滑落,她哽咽着说:“你杀死了我的叔父,又要我亲口告诉义父吗?”

方容无言以对。他对女人的眼泪甚至感觉到了鲜有的手足无措,于是转脸看向了楚文方。

楚文方则十分无情地说:“左姑娘,即便你不去告诉你的义父,他也会获知这个消息。只有早晚罢了。我们如今,也是去找他的。”

左萱抬袖抹了一把眼泪,她不再开口,只冷哼一声便转身走了。

“我父亲,”左风逸忽然道:“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吗?”

萧正在尹千英之前回答他:“你父亲或许是个好的父亲,但罪过就是罪过,不论如何都无法弥补。左姑娘也好,你也好,若想为父报仇,我随时恭候。”他看了左风逸一眼:“你可以和我公平比试,不必顾及极教或任何人的报复,这场恩怨可以就此了结。”

“正如前辈所言,他是我的父亲。”左风逸含泪道:“不论他有什么罪过,我仍然是他的儿子。”

萧正说:“如今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左风逸回首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只是如今罢了。当我功成,定会写下拜帖,请前辈赐教。”

萧正看着他。

左风逸说完了想说的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前辈之风骨,风逸牢记于心,必不敢忘。”话落,他对身前三人抱拳躬身,然后拖着不便的残腿,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尹千英说:“你放过了他,就好像左志云放过了你。”

“左志云没有放过我。”萧正纠正他:“他也不是左志云。总要有人来了结这件事,我注定不能寿终正寝,也不愿殃及后人,就这样吧。”

尹千英的手握住了沾血的剑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方容见状说:“等左风逸练成能打败前辈的武功来,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先活着走出盟主府。”

带路的人安静地站在路旁,闻言抬起了头。

萧正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走了几步,楚文方开口说:“情远,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死。你一定会活着走出盟主府。”

听到他的称呼,萧正侧目。

方容也看了楚文方一眼,他换了一个说法:“我们,我们一定会活着走出盟主府。”

第26章:密道

当他们推开左季从的房门的时候,左季从才刚刚好包扎完自己的伤口。他坐在桌前,看到几人时还有些惊讶:“你们为何在这?”

方容还打算表述的委婉一些。

尹千英说:“左志云死了。”

左季从疑惑的神色僵在脸上。

“左风逸还活着。”萧正补充:“但此刻恐怕已经离开盟主府了。”

方容找到机会插一句嘴:“我们来这里,也主要是为了想问一问左大侠,能不能带我们出去?”

左季从喃喃道:“志云……死了……”

萧正看他良久,才说:“若你不愿帮我,也情有可原。”

左季从悲怆地低笑两声:“不愿帮你?若我真的不愿帮你,事情又怎会落到如今的田地。”他说完,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说吧,你要我如何帮你。”

方容说:“带我们走一个武和安不知道的密道。”

“安王殿下?”左季从看向他:“你比武和安更有计谋。若我将王爷带出盟主府,不知王爷能否放过左府上下?志云所谋之事,除我以外,左府再无人知晓。”

左志云所谋之事?指的是谋反吗,但左季从又怎么会知道,难道现在谋反已经可以这么无所谓了?

方容心中有了计较,脸上不动声色:“左怀也不知道?”

左季从顿了顿:“思贤稳重,却太过刚直,兹事体大,应当不会知晓。”

方容有意从他口中再套出什么,但是如果问的太多又会引起怀疑,转而说:“放心吧,我不是嗜杀的人,你们的命,我也不感兴趣。”

“多谢安王。”左季从勉强笑了笑,神色也没有因此放松多少,只说:“跟我来吧。”

楚文方最后进门,他转身关上了房门。

两扇门闭合之前,方容对门外的人说:“去吧,告诉李叔,带着极教和反水的所有人,即刻撤退。”说完他又加了一句:“你们也回到该回到的位置去。”

门外的人露出一个微笑:“是,主子!”

方容转过身来,对左季从说:“左大侠,咱们走吧?”

左季从环顾四周,从桌上取过自己的佩剑,打开了密道。

这密道设在门槛下,进门的第一脚。谁能想到。方容看了一眼左季从,问:“这是通往哪里的路?”

“我在新平的宅院。”左季从说:“志云也不知道在哪。”

说完,他当先一步走了下去。

方容跟在他的身后,其余三人陆续而下。

到了一个大的平台,左季从拧动墙上的一个机关,密道的门缓缓合上,严丝合缝,连一抹亮光都没有。楚文方迅速走到方容身旁。

“如果我想杀了你们,”左季从拿出一个火折子吹出火光,点燃了墙上挂着的火把:“你们决计活不到此时。”他把火把拿下来,大幅度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他顿了顿,才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行走在阴暗潮湿的密道里,各自无话。只能听到脚步声和火把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路途过半,萧正忽然开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方容知道这句话不是问自己的。

左季从回道:“我如今一无所有了。接下来,听天由命罢了。”

“你回你的左家堡——”

“左家堡?”左季从住脚,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正:“你觉得如今江湖中,还能容得下左家堡吗?”

方容插话:“要不你出家好了。跟我一起去真言寺。”

左季从问:“你去真言寺做什么?”

方容信口胡说:“研习佛法。”

左季从说:“你一心向佛,却杀了这么多人。”

方容笑道:“就是因为杀了这么多人,所以才一心向佛。”

“我听说过你。”左季从说:“你是边塞的不败神将,赶走了来犯的骑兵。即使在新平,也有你的拥护者。你该做皇帝,而不是安王。”

这里没有一个人有资格让方容忌惮,闻言他只是笑笑:“皇帝又如何,安王又如何。即便我做了皇帝,莫非我就能过得更好?”他本想拿左志云举例,话到嘴边才记起这位是左志云的亲兄弟,只好转而说:“如今的皇帝很好,国泰民安,而且,他是我的弟弟。”他意有所指:“我不会造他的反,谁也不行。”

左季从的神情在昏暗的环境下看不太清,只听到一声轻笑:“自然。”

第27章:许家幼子

方容一路走来,已经放弃了观察路线。

因为实在是太黑了,一个火把勉强能让他看清左季从的位置,而且这里跟迷宫一样,完全记不住刚刚走的那条路和现在这条有什么区别。如果说要记住拐了几个弯,走了多长时间……他表示没那个脑子……

跟着左季从下密道,本身就是在做赌注。

赌左季从对萧正确实有基情。想到这,方容瞄了一眼尹千英。

尹千英走在萧正和左季从之间。

算了,自己的事情还没管好,就不去管别人的烂摊子了。

从这里出去,就立刻出发去真言寺。

能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也好,不能回去也好。至少他必须知道前因后果。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为什么偏偏是他?

脑海里忽然涌现出许多的问题,方容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正在这时,左季从说:“到了。”

前面确实有了一些亮光,他带着几人最后拐了个弯,方容已经能看到阳光了,有点晃眼。

等他的眼睛重新适应阳光之后,才发现他们在一口井里。

井底没有水,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竖着的尾指粗细的钢针。不知什么材质,针体发黑,即使在阳光底下,方容也没有看见,如果不是楚文方及时拉了他一把,说不定他的脚底板现在就要开几个洞了。

左季从对他们解释道:“井壁打磨的光滑,即便顺着密道走过来,没有方法也上不去。”

着实是。

这里离地面还很遥远。

方容看了一眼楚文方,楚文方没有迟疑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轻功还不到家。

萧正的轻功大概也不到家,他问:“那我们如何上去?”

左季从看他一眼,然后蹲下来,伸出食指在钢针上方点来点去,口中念念有词。方容没听清,也没打算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没过多久,他找到了自己想找到的那个,只伸手一掰,他们来时的洞口侧边就又开出一条通道。是一道阶梯。

“快!”左季从把钢针掰回去,迅速起身:“这门很快便会自行关闭!”

方容离门最近。他拉着楚文方当先跃了进去。

门已经开始缓缓闭合。不过对于三位高手来说,时间绝对足够了。

跨上这道阶梯的最顶端,是一间书房。

书房并不大。走出书房来,这院子也不大。院子里是干净的,看来平时还是有人清扫,不过,方容看了一眼左季从:“这里还有其他人?”

“我平时并不住在此地。”左季从说:“不过王爷大可放心,这位其他人断不会透露你我的行踪。”

方容不会在这里久坐,闻言不再追问。

萧正开口道:“若如此,我们就此别过吧。”

左季从沉默良久才说:“不论你去向何方,从今日起,我便在这个小院中等你。至死方休。”

萧正皱眉:“你无处可去,和我一起上路也未尝——”

“我再不想再涉足任何纷争。”左季从打断他的话:“你与安王一同上路,必无法安稳度日,若有朝一日你想到我,一只信鸽足够了,不论你在何处,我会去找你。”说到这,他又特意加了一句:“就当是为志云恕罪吧。”

即使十五年未见,一个人的脾气性格却是不会变的。他们各自了解对方,就像了解自己。

萧正果然不再劝他。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方容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即刻出发。”

萧正点头。

左季又看了萧正良久,才转过身去,带他们走向出处:“知道你还活着,就已经不需要其他了。”说完这句话,没等几人反应过来,他继续说:“多少年来,我都在细想我们师兄弟三人再见会是什么场面,如今已经太平静了。我没死,你也没死,千英也一如以往的厌恶我。”他居然笑了一声:“就像我们还在师父脚下,还未曾下山。师父是对的,尘世纷扰,不如山水。”

方容:“……”

左季从用闲谈般的语调一路和萧正聊天,没有人打断他们。

到了门口,左季从连门槛都没有跨过,他在门内负手而立,脸色还依旧苍白,神情却放松下来。

“我误会了你十五年。”萧正说:“我从未——”他面对着左季从,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抱住了对方的腰背:“该赎罪的人是我。”

左季从紧紧抓着萧正背后的衣料,低声说:“你不该。”

方容:“……”

没过一会,两个人松开手,互相点头示意,就不再说话了。

方容意识到是离开的时候了。

在这个陌生又偏僻的巷道里,走到天荒地老都不一定有人认识他们的模样,但楚文方还是很谨慎地握剑走到了首位,萧正也走到了方容的身后,于是尹千英变成了断后的人。

方容拐弯时无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左季从还站在门里。他扶着门框,微微前倾,肩膀上的血渍离得这么远还看得分明,然后他和方容对视一眼,顿了顿,便转身回去了。

拐弯的当口,那扇木门也合上了。

萧正没有注意到方容的目光,他此时面无表情,好像有心事。方容不用太用心去想就能猜到他的顾虑。

“在想狗蛋?”

萧正一愣。

方容继续说:“忽然知道狗蛋是你的亲生儿子,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毕竟你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太好。”

萧正说:“你想说什么?”

“狗蛋一直拿你当他的父亲对待,而之前你和左季从在擂台上说的话,他也和左志云一样被误导了。我建议你和他好好聊一聊,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他。”方容说:“他是你和你妻子的儿子,他也有知情权——他也有知道一切的权利。现在大仇得报,你也不用担心什么。”

萧正苦笑一下:“但愿吧。”

尹千英一直走在他身后,也一直一言不发。

走了没多久,一身劲装的路远行忽然从方容身旁窜了出来。

他闪过楚文方下意识刺过来的剑,笑道:“有楚兄在左右,主子安全无虞。”他的轻功了得,手上功夫却不如楚文方,说完便避到了方容身后。

方容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路远行回道:“李叔命我来寻主子。他说当铺太过显眼,不适合主子前往。”

方容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我不知道主子在哪,只是正巧我在这条路上罢了。”路远行显然很开心:“能遇到主子,说明命中注定。”

方容没有多想,他哈哈笑了两声,说:“好了,不要贫嘴了。带路吧。”

路远行露齿一笑:“跟我来吧。”

他带着几人来到一个三岔路口。

没等方容再问,路两旁涌出来黑压压的人群,在这条路上来回穿梭。路远行这才带着他们走进了人最多的一条路口。

方容挑眉。

“是许大哥让我这么做的。”路远行得意地冲方容眨眼,仿佛这点子是他想出来的。

“许大哥?”方容重复一遍:“你的许大哥是什么人?”

路远行迈的步子很大,说话时声音平稳:“许大哥是李叔救回来的,是许家传人,只不过他不会武功,参加武林大会时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被误伤了。”

“哦。”方容越想越觉得可疑:“带我去会会他。”

路远行应了一声。看样子就等着方容说这句话呢。

所以等方容来到了新的会面地点,第一个见到的不是李叔,也不是狗蛋,而是许卫云。

当时许卫云正在树下看书。

他盘膝坐在地上,低眉敛目,显得温顺又文雅,脊梁却挺直,自带一股墨香气。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与方容刚巧对视。

这双墨色的眼睛只盯着方容看了片刻,眼睛的主人就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行礼:“草民见过安王。”

方容问:“远行说你不会武功?”

他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会武的样子。身无长物,长相极俊美,言行举止十分有礼。出身也不错。

许卫云笑道:“草民一心求学,唯愿立于庙堂,间闻百家喜乐悲苦。”

方容也笑。对于有需求的人,只要满足他的需求就够了:“本王如今虽不在京城,但在京城还是有几个熟人的。若你有真才实学,本王可以为你修书一封,拿着这封信,你便能如愿以偿。”

许卫云依然带着浅笑:“王爷好意,草民心领了——”

“听本王说完。”方容举手打断他的话:“方才远行已跟本王透露过,你的想法很好。若你真的是有德才的人,举荐你自然是佳话,也当做是本王还了你一份人情。”

许卫云说:“王爷的部下救了草民一命,又何来人情之说,草民愧不敢当。”

方容皱眉:“你说你唯愿立于庙堂。如今本王满足你的愿望,你却不肯接受。为什么?”

许卫云说:“草民不才,却也不愿因为王爷的威名而受人冷眼。”

这时李叔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一眼许卫云,才对方容说:“主子,属下擅自做主,还请主子责罚!”

方容说:“你想让我罚你哪一次?”

李叔:“……”

“李婶呢?”

其实用不着李叔去说,方容也知道,李婶大约已经住在地牢里了。

情报楼的情报大多都是好心的人民群众有偿举报的,但还有很重要的一些,是靠严刑逼供出来的。而只有事关情报楼本身的东西,才值得李婶出手。

这一次方容吩咐下来的事情,当然更要排到情报楼的前面。

李叔带着方容来到了阴森鬼气的地牢。

地牢到处都是哀嚎和惨叫,偶尔有几声求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气,愈往里愈浓郁。

李婶就在地牢的最深处。

方容很少来情报楼的地牢。因为他喜欢杀伐果断,不喜欢单纯为折磨而生的刑罚,对自己人、对敌人都是,但他也不会否决这件事的必须性,反而十分看重。

更多的是一种震慑。

一边走,方容问:“许卫云,什么人?”

李叔立刻答道:“许家幼子,属下曾见过几面。此子十二岁便作诗作对,在江南颇有名气。”

“哦?”方容看了看他:“你在为我找帮手?”

第28章:试探

李叔是个严于律己,宽于律人的浅度圣母病患者,他虽然没有辩解,但方容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是许家的幼子,去不去武林大会不重要。”方容说:“但是他想入朝为官,怎么能胡乱参与江湖中事。朝廷对江湖一向没有什么好印象,对于一个江湖人更不会有好脸色。那他去了京城能做什么,做一个靠才气吃饭的侍卫吗?”

李叔无话可说。

“一个杀手,不该与人为善。”方容沉默一会,才继续抬脚往前走:“李叔,你老了。”

李叔猛地抬起头来:“主子——”

方容打断他的话:“培养出你的接班人吧,尽快给我一个人选。”

李叔垂在两侧的手攥起,他沉声应道:“是。”

方容接着说:“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也不是因为你做的不好,你做的很好,比任何人都好,即使没有我,情报楼也不会被人小觑。我让你培养出你的接班人,但我不可能让你就此回家养老,你要为我做更多的事。做更多,不是身为一个杀手要做的事。”

李叔愣了半晌。

方容正好把话说完:“你和李婶树敌太多,也是时候来到幕后了。”

李叔犹豫片刻,说:“可——属下能力有限,恐怕不能让主子满意。”

方容笑:“谁都不是天生就有能力,假如我不给你机会尝试,你又怎么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呢?”

李叔还想再说什么,但他们已经到目的地了。

地牢里是没有隐私的,即使还有几重栏杆挡在眼前,方容还是轻易看见了正在审讯的李婶。他还没听到惨叫,只有断断续续地喘息和抽气声。

每往里踏进一步,血腥味就愈重。和臭气混杂在一起,方容不由皱起眉头。他看了一眼身旁始终没说话的楚文方:“还适应吗?”

楚文方摇了摇头:“我无碍。”

方容绕过栏杆,走到李婶身旁。

李婶是一个能看透人心的女人,她并不纯粹上刑,偶尔讲讲情调,还会找几本书念念。念一段生平,念一段家有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牛——诸如此类。

现在正是放松的时候,连书都不念,李婶摆了一盘稀烂的猪脑和猪血放在桌上,碗边摆着一双筷子。见到方容来了,她把手里一把沾血的小刀随手扔了,笑道:“主子怎么亲自下来了?此地湿臭,不宜久留。”

方容上下打量着受刑的人,问她:“这人叫什么名字?”

李婶露出一个再温和不过的笑来,却不直接回答,她转脸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力……”他说话的时候还呕出一口血来。

“什么来头?”

这次李婶没让陈力答话,她说:“他只是一个小喽啰,只知收钱办事,却连收了谁的钱都不清楚,实在是个蠢东西。所幸,雇主还未将账目结清,约了今夜子时。”

方容闻言‘嗯’了一声,又仔细看了看陈力。

对方脸上倒没有沾染多少血污,看得清的长相却很普通,身材虽然魁梧,但也不像个武林高手,为钱卖命不足为奇。

“雇主出多少钱买我一条命?”方容忽然开口问。

陈力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白银百两。”

方容不怒反笑,第一次问出这样的问题:“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陈力说:“小的不知。只见过您的画像。”

方容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堂堂一个安王的命,竟然才值一百两银子?”

陈力吓得喘息声都变小了。

李叔说:“一百两对无知之辈而言不是小数目,长此以往,恐怕疲于应付。”

方容叹气:“如果被我知道是谁这么埋汰我,我要用铜板砸死他。”

其实他心中是有一个人选的,那就是武和安。可这些二流子杀手虽然是在新平出现,但也是在他与武和安见面之前。且不说武和安之前根本不认识他,即便认识,又怎么可能知道他会出现在新平呢。

王爷和江湖基本是不沾边的。

还有虎峰寨。

绝对是一个人的手笔。

他自认在京城鲜少树敌,难道是北境的那群憨子开始琢磨阴谋诡计了吗?

出了京城后,他前进的路线连自己都不知道,北境那群不长脑子的骑兵又怎么可能猜得出来。

这么一来,要怀疑的人缩水了太多。

唯一确信他要去真言寺的,就是王府里的人。

猜测出的结果就在嘴边了。方容捻动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他对李叔说:“今晚,安排几个人跟着他,人数控制在不引人注意的最多的数量。”然后他对陈力说:“事后,我可以放你离开。”

陈力大喜:“多谢王爷!”

方容意味深长地补充:“你想活还是想死,就看你今晚能怎么表现。我希望你能重获自由。”

陈力力求表现到最好,道:“小的定然不负大人所望!”

方容对李婶说:“找人带他上去吧,换件衣裳,不要被看出什么破绽。”想了想,他问:“抓到的其余人呢?”

李婶随手一指,在不远处的牢房里关着。

方容说:“找一个犯过事的,砍掉他的头,让他带着去领赏钱。”这两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今晚,我要万无一失,任何人都不许出差错。”

李叔李婶同时应道:“主子放心!”

没理会战战兢兢的陈力,方容转过身打算离开了,在这之前他对李叔说:“好好考虑我的话,我等你的回复。”

李叔垂首:“是,主子。”

闻言,方容笑了笑,和楚文方一起出了地牢。

一出去,方容深深吸了一口:“这才是人待的地方。”

楚文方不语。

“陪我走走。”方容看他一眼,当先抬脚往前走去:“你觉得我残忍吗?”

楚文方摇头道:“只是从未见过罢了。他们罪有应得。”

方容说:“其实我本来的打算,是在出城后就把你甩掉。如果不是因为遭到虎峰寨的袭击,我确实也会这么做。”

楚文方停下来,他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方容,良久,他说:“若你厌烦了我,我离开便是。”

方容也随之停下来,他转身面对着楚文方:“有句话说的好,计划不如变化快。开始变化的时候,我在想,你是因为我才被前辈重伤,等你痊愈,就让你回京城。”

楚文方别过脸去。

“可后来我想,去真言寺这么远的行程,有个朋友也不错。”方容歪头看着他,说出最后一句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心待我。”

这当然是一次试探!哪个人会那么无聊突然来一段恶心巴拉的人生感悟啊!

楚文方握着自己的剑,他苦笑:“原来你心忧于此吗?我竟——”他顿住,须臾又说:“我待你真心,日月可鉴。”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别扭。方容想。不过对方可能已经生气了,他也就没有说什么,稍微解释一下:“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楚文方显然把它放在了心上,而且放得比较靠里,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放在心上。

方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走到我这一步,你也会举步维艰。”说完,他又转身往前走去:“此去真言寺,怕没有那么简单了。我还没有与武和安撕破脸皮,却给我那个未知的敌人找了一个可靠的盟友。对付这样的势力,单单凭借一个情报楼是绝对不够的。”

楚文方提醒他:“王爷兵权还在。”

方容笑笑:“那是皇帝的兵权,不是我的兵权。何况,在京城我怎么兴兵,我又不想造反,也不想被人说我功高盖主,和皇帝生出嫌隙。”

虽然方冀已经和他有点不快了。

楚文方问:“你为何要去真言寺?”

“有很多人问我这个问题。”方容说:“你有没有猜测过。”

楚文方说:“未曾。”

方容说:“我去真言寺,要问一个说法。我要知道关于我的真相。”这世界的任何人都不会明白他的话,那么对任何人说出任何实情也无所谓:“怎么回去,能不能回去,我还能失去什么,我又能得到什么。”

楚文方自然听不懂。

“我说有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只回答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文方摇头。

方容先笑了一声,才说:“因为你没有其他人聪明,我告诉你什么,你就会听什么,而不是揣测我说的每一句话有什么深意。我喜欢这样的人,不喜欢太聪明的人。你可以变得聪明,但不能在遇见我之前就变得聪明。”

楚文方皱紧了眉头:“我不明白。”

方容回头看他。

“不明白最好。”

反正,一切在子时就会见分晓。

第29章:神射手蒋金昭

方容没有干涉李叔对于伏击的部署,也同意了对方让他在这里等待结果的要求。

于是他和许卫云下了一个时辰的棋。许卫云把他杀的片甲不留。

“王爷有心事。”许卫云说。

方容把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盒:“确实有。”小批人马惊动不了太多人,许卫云不清楚今晚的行动。

而许卫云见他没有倾诉的意思,也没有再问。

方容说:“本王有些好奇,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李叔对我有恩,救命之恩大于天,我自然想留下来报恩。”许卫云回道:“可我自知来路不明,也不愿李叔为难,接下来,我会进京赶考。”

方容只当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点头道:“京城对你来说确实是一个好的去处。你真的不想让本王给你写一封推荐信?足以让你省去至少五年光阴。”

许卫云轻笑:“多谢王爷好意。可我要登高望远,就先要学会脚踏实地。”

再一再二不再三,方容深深看他一眼:“那本王只能说一句祝你好运了。”

许卫云非常通情达理,闻言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天色已大晚,王爷早些休息吧,草民先行告退。”

方容对他挥了挥手。

听到木门‘吱呀’开合一遍,方容也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扶着窗框看天上的残月,耳边又静又空。

其实今晚他没抱有太多的希望,放在一个大约无足轻重的雇主身上。

今晚他让楚文方不在,方容让他跟着李叔一起走了。目的不是磨炼他,而是又一次试探。

扶着窗框的手慢慢握成一个拳头,轻轻敲在窗台上,不痛不痒。方容叹了一口气。他对楚文方还是有些信心的,毕竟他们同时被萧正抓住的时候,楚文方三番两次让他先逃——先战略转移。

大家都一起经历过生死了,过命的交情。

……

他还没来得及想太多,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了他的门前。

“主子!”

是路远行的声音。

方容高声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合上没多久的门又被推开,路远行当先一步走到方容面前:“主子,你看我们带来了谁。”

李叔押着一个双手被反绑的男人走进来,配合着路远行的话,他推了男人一把。

男人抬头看了方容一眼,又低了下去。

方容瞬间皱起眉头:“抬起头来。”

男人仿佛没听见。李叔拧着他的下巴,强迫他面对着方容,他动弹不得,往方容脚边啐了一口。

方容并不在意他的动作,只紧紧看着对方的一双眼睛。太熟悉了,脑子里好像有什么名字和这双眼睛对应,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名字是什么。

楚文方忽然说:“他是蒋金昭。”

方容恍然,他抬手虚掩住蒋金昭的口鼻,这人的样子才和记忆中的那个神射手的身影重合。

“主子认得他?”李叔说:“我们赶到的时候,只有此人,他也确实手里拿着钱袋,要把钱袋给陈力。”

蒋金昭显然没认出他,道:“不知我犯了哪条王法?要受到这样的屈辱。”

方容对他的印象不算差,他对李叔点点头:“松开他吧。”

蒋金昭上下看他,眼神和动作说不上有礼貌。所以李叔又按住了他的肩膀,应该挺用力的,至少蒋金昭痛得神情扭曲。

“你想知道自己犯了哪条王法?”方容笑道:“不久前,你伙同虎峰寨的人一起截杀一辆马车,还记得吗?”

蒋金昭记得,所以动了动眉头。即使李叔已经放开他,他又仔细看了看方容,神情不再散漫。

方容说:“草菅人命,算不算犯法?”

蒋金昭哂笑:“虎峰寨上下已尽数伏诛,还不够吗?”

方容意有所指:“尽数?我看不见得吧。”

蒋金昭说:“我饶你二人一命,你却想恩将仇报吗?若早知你二人会害得寨中兄弟横死,我该一箭双雕才是!”

李叔猛地给了他一拳。神射手的身体素质没有他的嘴那么强硬,痛得弓起了腰。

方容给了他一些时间缓冲,建议道:“我要是你,就不会逞口舌之快。”

蒋金昭又啐了他一口。

方容一笑,李叔再给他一记铁拳。

蒋金昭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喉间微动,看样子咽下了一口血,可还是有血迹冲了出来,顺着嘴角流下来,滴落在地面上。

方容蹲下去看着他:“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给陈力银子。”

蒋金昭喘着粗气:“因为……老子乐意!”

方容又问:“你为什么乐意?”

蒋金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容说:“如果你认识我,说想替你的兄弟报仇,还情有可原。可刚刚见面,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那你就没有雇凶杀我的动机。为一个不是你的罪名体验重刑,我通常是不会建议这么做的。”

蒋金昭惊诧:“雇凶杀你?”

方容点头:“没错。”

蒋金昭断断续续地笑了两声:“我要是……有钱雇人,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哪般田地?”

蒋金昭从地上爬起来,他大概还有些痛楚,所以单膝跪了一会,干脆坐在了地上,开始从头讲起:“当日,因为离得远,我侥幸从那个杀人魔头手中逃出来……”

听他话里的意思。当时虎峰寨还留有不少人驻守,可是等他回去的时候,寨子已经被点着了,烈火烧尽了他们的山头,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心灰意冷之下,他下了山,在这孤独的社会中流浪……流浪至今。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蒋金昭道:“我受人所托,只需将钱转交给画中人,便可得到十两酬劳。我如今身无分文,这个差事实在令我心动。”

方容说:“那你还记得托付差事给你的那个人的样子吗?”

蒋金昭垂首:“他宁愿将一个装着一百两银子的钱袋给我这个为钱做事的人,阁下觉得他会在我面前露出真面目吗?”

第30章:离开之前

清晨,方容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握着一杯酒。

离开新平的第一个早晨。

看起来很宁静。

许卫云也起得很早,但不知道在哪里,方容能听到他诵读的声音,很悦耳,并不聒噪,甚至比不上鸟叫的声音响亮。

听着诗文自斟自饮,方容有那么一刻是完全放松的。但回想起凌晨的对话,他仰头又干了一杯。

抓到的蒋金昭毫无线索,不论他是否刻意隐瞒,但他绝不是幕后凶手。方容甚至否决了严刑逼供的提议,因为没必要浪费精力。

“主子。”

方容听出来人的声音:“昨晚睡得那么晚,怎么不睡个懒觉。”

李叔一向不太适应方容体贴的关切,只说:“我已有了人选。”

“谁?”

“路远行。”

方容挑眉,他把手中的杯子搁在地上,回首去看李叔:“为什么?”

李叔说:“他很聪明,虽尚且年幼,可假以时日必定有所作为。最重要的是,他对主子忠心耿耿。”

方容笑笑:“你也说了,他尚且年幼。”

李叔看着方容的眼睛:“主子曾对属下说过,人并非天生就有能力,若连机会都不曾给予,又怎能发挥他的潜能呢。”

方容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他干脆站起来,揽着李叔的肩膀说:“我对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信任你有这样的能力,而现在你对我说这些——你真的确信,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可以做情报楼的领袖?”

李叔说:“情报楼不需要领袖,你就是我们唯一的主子,情报楼只需要一个可以服众的杀手统领,而他也必须继续为你尽忠。远行当初加入情报楼的初衷是为了报仇,可他的抱负远不止此,我信任他。”

“信任。”方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捻着手指,“既然你信任他,好吧,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之后的事情怎么处理,我不会干涉,情报楼有一套自己的处事方法,我不能做到最好,就不会强下命令。但是李叔,让远行做出点东西给我看看,不是小聪明,我要看到成效。”

李叔点头。

“最好是能尽快揪出要弄死我的人究竟是谁。”方容松开他僵硬的肩膀,从怀中掏出两张纸,一张不动声色地塞到他的怀里,拿着另一张说:“在此之前,把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吧。想方设法,直接递给皇帝。”

说完他背过身去,李叔知趣地退下了。

没过太久,马蹄践踏在地面上发出的跑马声便传了过来。不止一骑。

方容跨下台阶,准备随便走走。没走几步,就看见远处有剑影闪动,他左右看了看,放缓了脚步靠近过去。

是萧正,在练剑。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多么奇怪,方容站在安全距离,没有试图打断他难得的雅兴。

可萧正却停了下来,他收剑走到一旁擦了擦汗,大概闻到方容身上的酒气,才开口说:“这个时辰饮酒,过早了吧。”

方容没回答,他问:“你昨晚有没有去见狗蛋。”

萧正喝水的动作一顿:“尚未。”

方容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他?”

萧正把剑扔在地上,猛灌了一口水:“顺其自然。”

“那你最好快点决定吧,吃了早饭我们就离开这里,出发去真言寺。”方容提醒道:“愧疚是没有用的,我相信尹教主最有发言权。”

萧正转脸看过去,尹千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的身后。听到方容的话,他说:“在乎的人才在乎。昨晚他一夜不睡,你也一夜不睡,师兄,明修是你的儿子,他永远是。”

方容不想再留在这里听他们两个没完没了,又提醒一遍:“前辈抓紧时间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开了。没走两步又正好遇到许卫云,对方手里拿着一本书,迎面走过来,看到方容时微笑道:“王爷。”

“许公子晨读结束了?”方容虽然对他没什么信任,但也不至于交恶。未来的走向是最难预料的,谁能知道多少年后,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书生就变成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呢。

许卫云说:“怕扰了大家的清静,草民特意去了他处,没想到还是把王爷吵醒了。”

“我不是被你吵醒的,今天醒得早而已。”方容摆手:“倒是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许卫云说:“草民一向起早,王爷不曾注意罢了。”

方容:“……”

许卫云看了看方容的脸色,补救道:“草民幼时家教甚严,若天亮才起必要被父亲臭骂,到如今便不用催促也自然没了睡意。让王爷见笑了。”

“睡懒觉是本王的乐趣。”方容僵着嘴角笑了笑,然后说:“再过些时辰,我会离开新平。你的抱负是什么我不太感兴趣,但是希望你不要对情报楼感兴趣,因为情报楼实在不是一个好地方。你会是一个好官员,我相信你,也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许卫云敛起笑意:“看来王爷还是不信草民。”

“难道你信我?”方容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说:“不要再跟我说这些屁话了,现在时局不稳,又有谁不心怀鬼胎呢。退一万步来说,你在我的眼里又算是什么角色,值得让我考虑信不信任?”

许卫云涨红了脸,却一言不发。他生气的样子也是很好看的,方容光明正大的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王爷,又为何对草民说这些。”

方容有些意外,方才看许卫云的神情,他本以为对方要负气而走。

许卫云垂首说:“既然草民在王爷眼里什么都不算,王爷又为何浪费口舌。”

方容笑道:“因为我看好你啊。”话落,他对抬起头看过来的许卫云眨了眨眼。

许卫云负气而走。

第31章:偶遇

吃过早饭后,方容没再耽搁,他上了李叔备好的马车,对送行众人点点头,就掀了帘子坐在了萧正对面。

楚文方还是坐在驾车的位置,他比较有经验。

方容却如坐针毡。

萧正和尹千英都在,狗蛋坐在他们中间。活像一家三口。方容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于是他跑到了车帘外和楚文方一起坐着。

他一出来,就听到里面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过无非也就是关于身世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方容听都懒得听,他跟楚文方闲聊:“你觉得我们还会遇到杀手吗?”

楚文方回头看看:“即便有,也无惧。”

方容说:“我不喜欢别人把我当成案板上的肉,我也不喜欢这种好像头顶悬着一把刀的感觉,所以如果他们还敢来,我就立刻回京,找出这个死不要脸的,然后让他给我道歉一万遍。”

楚文方瞄了他一眼。

“文方,”方容忽然说:“我有点想家了。有点想那个永远冷色调、永远干净整洁、永远空着的、不值得留恋的家了。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可我又想回去看看。”

因为不能完全听懂他的话,楚文方皱起了眉头。

方容转脸看着楚文方:“我猜有一个人和我一样,他也永远回不去了。所以故弄玄虚,给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线索,等着我自投罗网。”

楚文方问:“你是说真言寺?真言寺会有埋伏?”

“我想了一夜。”方容说:“任何事都会有迹可循,唯独这一件。”唯独这一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循。

是谁给了他一张纸条?人为与否?

大概是因为他来到了这里,导致他对鬼神之说有了下意识的相信,导致他一直没有深入思考过,直到昨晚。

不论猜想有没有出错,总要有所防备。他已经给了李叔命令,只看到时真言寺李叔能安插进多少情报楼的人手了。

楚文方良久没有听到方容的下文,知道他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尹教主安排了数百人跟在马车后,你知道吗?”

方容:“……”

“虽然极教中人个个武艺高强,可也太过引人耳目,与你的初衷背道而驰。”

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哼。

萧正掀开肩旁的窗帘往后望去,果然看到零散着的起起落落的身影,悄无声息,但看起来十分嚣张。

方容同时看见了,他对车厢内说:“尹教主,你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吗?”

尹千英说:“你自身难保,师兄既然是你的护卫,我身为他的师弟,自然也可以为此做些准备。若你忧心于引人耳目,大可不必,跟我来的是极教暗部,他们藏匿的本领非常人所及,被看见与否,取决于他们自身。”

方容:“……”

尹千英伸出一只手来,他的手在窗外轻轻一挥,起起落落的人头确实销声匿迹,这样看来,跟着这么多人也无伤大雅,方容说:“如果我担心自己的安全,跟着我一起上路的就不止你们几个了。”

楚文方忽然道:“情远。”

方容转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这条宽阔却荒凉的路上竟然还有另外的人。

对方背着一个可疑的包袱,手里拿着一张可疑的弓,走路的姿势也非常可以。反正这个人就是很可疑就是了。方容对楚文方点点头,示意他去查探一下。还没等楚文方有什么动作,身前的人已经听到了马车的动静,主动侧过身来,让出路供马车先行。

然而马车停在了他的身前。

“蒋金昭,”方容抱臂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

蒋金昭瞪他:“凡事要讲先来后到。”

方容说:“对啊,你先来,我后到,那更说明你有阴谋。”

蒋金昭:“……”

方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长弓:“我早就放你离开新平,你怎么才到这?”

蒋金昭:“……老子也要睡觉的,而且老子没钱坐马车。”

方容又问:“那你为什么跟我走一样的路。”

蒋金昭翻了个白眼,翻得很明显,方容一眼就看见了:“你是不是在跟踪我?你为什么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随便找了一条路。难不成这路上刻了你的名字不许旁人经过?”

方容干脆地说:“我不信。”

蒋金昭深吸一口气说:“我求你了,你快走吧。”

方容:“……”

“我马上往回走,我们绝对不会再见面了。”话落,蒋金昭就转了个身。

方容说;“你为什么急着想走,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蒋金昭沉默片刻,然后道:“你才心里有鬼!你全家都心里有鬼!你一马车的人都心里有鬼!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有种就杀了老子!睁大你的鬼眼看看老子会不会眨一下眼睛!”

方容看了一眼楚文方。

楚文方秒懂,立刻跳下马车把蒋金昭生擒了。

方容对他说:“我没有鬼眼,你不能污蔑我。”

蒋金昭被点了穴道,躺在马车上动弹不得,闻言又瞪了方容一眼,但他还能说话:“这次我又犯了哪条律法?”

方容说:“污蔑当朝王爷,罪当株连,不过王爷是个好心的王爷,就饶了罪人的九族。”

蒋金昭一愣:“当朝王爷?你是朝廷中人?”

方容指着自己的脸:“不像?”

蒋金昭却闭口不言,把眼睛也闭了起来,对方容的问话充耳不闻。

方容又对他说了几句话还是得不到回应,有些意外:“你对朝廷的人有什么误解吗,一听到我是朝廷的人就这么大反应?”

蒋金昭终于有了点反应,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方容无比好奇,追问:“总是有原因的吧?”

蒋金昭倏地睁眼看向方容:“我爹是蒋素云,王爷应当认得他吧。”

方容对江湖上的人不甚熟悉,可对于朝廷的人还是略有几分了解的。

蒋素云是一个将军的名字,但是已经战死多年。方容皱起眉头。他没有见过这个将军,只听说骁勇善战,一生都在马上征战四方,这样的人,战死沙场是最好的归宿。

可是没听说过这个将军还留有一个儿子。

蒋金昭说:“朝廷明知他被奸贼害死,却从未为他找回公道!”

蒋素云战死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也是他来到这里之前发生的事。那时先帝还没仙去,新帝还没继位,据说朝中党派林立,着实乱的一塌糊涂,蒋素云身为一个有实权的将军,如果偏向了任何一方,被另一方谋害也是意料中事。

方容说:“你怎么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蒋金昭又闭上了眼睛:“我是从军营出生的,从小也在军营长大,随着父亲南征北战。我不愿同伴因为我的身份有所顾忌,十岁起,我逢人只说我是父亲的亲兵。”说到这,他露出一个寡淡的笑:“没曾想,这却救了我一命。”

方容默然。好像他身边的人都有一段凄惨的经历。

蒋金昭说:“我去小解回来。看到母兄横死,父亲被斩断头颅,他们全都看着我,”蒋金昭的眼睑颤抖着,藏在眼睑下的眼珠滚来滚去,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鲜血洒满了营帐——”

方容打断他的回忆:“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蒋金昭喘息一声:“他们找了一个替罪羊,说他是敌军的奸细。那个所谓的奸细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他杀的敌军是我的双倍,他明知我是谁,如果他真的是奸细,又怎么可能不会杀我?”

方容问:“后来呢?”

蒋金昭说:“后来我传信给京城的兵部尚书与太子太傅,他们与父亲素来交好——”

“他们早已过世了。”方容不得不打断他:“且比你父亲还要早上一些。”

蒋金昭怔住了。

方容说:“除他们以外,你还给谁写过书信?”

蒋金昭许久不曾回过神来:“他们早已过世了?”

“这么多年,你就是因为这个才隐居山林?”

蒋金昭脸颊抽动几下:“看来是我太可笑了。竟因为一时恼恨,错失报仇的良机。我不知二位叔伯已过世,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楚文方伸手替他解开了穴道。

方容说:“你想要去哪?”

蒋金昭缓缓坐起身:“天下之大,无处为家,我,四处都想走一走。以往在虎峰寨,也见不到大好的河山。”

“既然如此,那你就跟我走吧。”方容提议:“我要去的一个地方,绝对能让你一路欣赏好的河山。”

蒋金昭也没有再问其他,只回道:“好。”

方容说:“如果我到了目的地,完成了我的心愿,我会安排人找出你的仇人,然后交给你处置;如果我到了目的地,可我没有完成我的心愿,那我就带你回到京城,帮你自己找出自己的仇人。”

蒋金昭深深看了他一眼,还是只回答道:“好。”

第32章:追杀

前往真言寺的马车上又加了一个人和一张弓,速度却丝毫没有减退。

方容曾问过尹千英:“你的那群手下跟着我们这么跑,不会累吗?”

尹千英很是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方容于是再也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反正又特么不是自己的人,累出屎也对他没什么损失。

可能是拖这些人的福,一路走来风平浪静,连个劫匪都没遇见过。

不过很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方容想。

直到他们拐进一个岔道口。前面的路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宽阔,马车勉强能笔直跑动,前行的速度稍弱下来。

这周围树木林立。有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细小的流水声从远处传来,不知道是溪流还是湖泊——

方容坐起来:“注意防范!”

闻言,楚文方把马鞭换到了左手,右手握起搁置一旁的剑,他单膝跪在车上,伏低姿态,随时都能参加战斗!

蒋金昭从美梦中惊醒,他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打个哈欠道:“急什么,尹教主的数百高手还在呢,我们只管赶路就够了。”

尹千英看了他一眼。

方容也看他。数百高手什么的,他连影子都看不见,不知道蒋金昭究竟是眼力太好还是瞎猜的。不过看尹千英的反应,前者更有可能。

萧正说:“还是小心为上。”

话落,马车外传来第一声铁器相撞的脆响。只有方容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掀开门帘看向楚文方,堪堪看到对方跃起的背影。

蒋金昭反手抓起自己的弓箭,满脸兴奋之情,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咧嘴笑了,和刚才懒散的样子完全相反。

陆续又有几声沉闷地落地声传来,方容叹了口气:“非逼着我回京城吗?”

狗蛋却问:“京城是什么样子?”

这是从新平出发以来,狗蛋说的第一句话,萧正猛地转过脸来,又看向了方容。

方容的反应倒没有那么大,他笼统的回说:“京城很繁华。你想吃的,想玩的,想穿的,京城全部都有。”

狗蛋说:“那你为什么不想回京城?”

方容摸了摸他的脑袋:“因为我在京城待腻了。”

狗蛋说:“那你又为什么要回到京城?”

方容失笑:“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

狗蛋垂首:“我后悔离开家了。我想知道的,我不想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可我不想总是想着这些东西,所以就要知道别的东西。”

萧正放在膝上的拳头松开来。

这时,马车顶忽然一震,楚文方的声音响了起来:“情远,极教之人与敌人已经交手,对手皆蒙面。”

“对方有多少人?”

“不足极教十之二三。”

方容皱眉。

即便如此,人数也不少了。前提是对方很有可能不知道极教的人跟了过来。

楚文方从车顶下来,掀开门帘道:“他们武功太弱,根本不是极教众人的对手。”

“老虎不发威,当本王是病猫吗?”方容笑了一声:“还跑什么,都给我一起上。我只要三个活口!”

蒋金昭第一个冲了出去,他跳下马车的瞬间连射三箭,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在一棵树后。方容给他买了一个最大容量的箭筒,他毫不吝啬,射箭的速度非常快,且准。

楚文方顾忌方容的安危,没有再离开。

马车停了下来。

刀剑的铿锵声络绎不绝。萧正和尹千英对视一眼,同时射了出去。狗蛋脸上难得有了趣味,他左右抓了个空,就伸手顺走了方容的佩剑。长剑出鞘的声音出奇的悦耳,他嘿嘿一笑,从车窗飞身上了树顶。

不会轻功的方容用正常人的方式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站在原地,甚至看不见拼杀的人现在何处。

楚文方问:“我们真的要回京城?”

“怎么?”方容看他。

楚文方说:“只是,此地距京城或距真言寺一样远,若回京城,岂不前功尽弃?”

“有时候就要学会放下。如果我们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次暗杀,极教又有多少高手拿来送死?难道我再带着情报楼的人一起上路?”方容说:“文方记住,两者交手,假如敌人不愿意罢休,防守是没有用的,你得打他,打到他服,打残才好,打死最佳。”

楚文方沉默不语。

“不能对敌人太好,否则他会太骄傲。太骄傲我就不高兴,因为他看起来会很欠揍。”方容的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所以说,一开始就把他掐死在摇篮里,不让他骄傲,我就不会不高兴了。”

楚文方:“……说的是。”

方容笑道:“你还年轻,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楚文方默默握紧了自己的剑:“我只以你的安危为上,除剑道,无需其他。”

方容拍拍他的肩膀:“为了我的安危,你更要学这些了。”说完,他径自向前走去。

楚文方在他身后顿了片刻,才跟了上去。

方容没太在意楚文方的动静,他想了解一下战况,于是越走越近。近到脚下已经躺了一具尸体。他从尸体手中捡起一把剑,才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走几步,就看见尹千英在大杀特杀,萧正和狗蛋的动静反而很小。

时不时有几支冷箭从各个地方闪出来,带走几条鲜活的命。

已经没有多少敌人了。

方容对萧正道:“前辈,剩下的我要活的。”

萧正看了一眼尹千英。

尹千英一声令下,所有蒙面的武林低手全被捉起来扔到了他的身前。方容慢慢走过去。

活下来的仅剩十几个了,方容照例问:“你们是谁派来的?”

他没想这么轻易就知道答案,所以已经回头准备让蒋金昭射死几个人先恐吓一下,可没想到人群中开始七嘴八舌地交代起老底。

“我们是武大人派来的!”“没错没错!”“武大人让我们来的!”“没错没错!”

诸如此类——

方容:“……”

这特么也太轻松了?老子引以为傲的手段还没使出来呢!

他又问:“他为什么派你们这群水货来杀我?”

人群又炸开了——

“你是谁?”“我们是来杀萧正的!”“没错没错!”

方容:“……”

他看向萧正。

萧正说:“武大人为何请你们追杀我?”

“慢着!”方容大手一挥:“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瞎说八道。”他现场指挥:“把这群人分开审问,然后对供!”

这种小事根本不需要方容浪费口水,他坐在原地和狗蛋聊了一会,发现狗蛋只在意自己砍瓜切菜似的刺死几个人,于是去找蒋金昭。

然后蒋金昭和狗蛋聊起来了。

方容看向楚文方。

楚文方说:“我们今日便回京城否?”

“今天就回。”方容点头:“我们不坐马车了,正好这群水货带来不少马,我们骑马回返。速度会快一些。”

然后他们就骑马回返需要多少时间而热烈讨论一会,分开审讯的几人就回来了。

方容问:“他们都招了?”

几人也早已明白了尹千英的意思,听到询问便回道:“是的。我们将他们每人分开审问数次,招供的供词大致相同。”

“招供了什么?”

几人对视一眼,还是之前开口的人开口道:“他们自称是武大人的人。来此是因左大人心中抑郁,武大人欲为他报仇,才派人来追杀萧前辈。”

方容笑了一声:“所有人都这么讲?”

几人点头。

方容对萧正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觉得我蠢还是真的自以为聪明。”

萧正说:“两者皆有。”

楚文方这时也反应过来:“主子觉得他们在说谎?”

方容反问他一句:“如果你是被派来追杀别人的,你的主子会把事情说得这么详细吗?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一点不担心他们被捉去问话。”

楚文方恍然。

方容说:“这群人,把他们全都带上来。”

待手下听命前往之后,尹千英说:“无用之人,何须再白费时间。”

“如果一两个人这么说,他们确实没有用,杀了就是了。可是他们这么多人,全部都这么说,就肯定是有原因的。”方容抱臂:“而且目前情况尚不明朗,我要确定武和安究竟有没有嫌疑。”

尹千英说:“你如何确定?”

方容又笑:“你看着就是了。”

被缴械的十几个人踉踉跄跄的走回来,纷纷大喊——

“知道的我们都已招认了!”“没错没错!”“说无可说了!”“没错没错!”

方容说:“我知道你们说的都是假话,何必呢,我也不想动刀动枪的,多不文明。”

“我们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掺半分虚言!”“没错没错!”

方容看向出声的人。

对方脸上蒙着的黑巾已经被取下来,露出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庞。说起来,他周围所有人的脸庞都再普通不过了,但并不像是什么悍不惧死的人。

那又是为什么呢?说话感觉像是没有脑子的样子?没错没错?

第33章:诡异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吧,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方容说。

站在他对面的男人大概还有点条理,他说:“我们已全盘托出,实在不知大人给这机会何用。”

方容捻了捻手指,他打个手势示意蒋金昭上前来,然后说:“看到刚刚说话的那个了吗?”

蒋金昭点头:“看到了。”

方容说:“把他干掉。”

蒋金昭讶然:“王爷不是说要给他们一次机会吗?怎能出尔反尔?”

方容说:“我给了,他不要啊。”

蒋金昭半信半疑着拉起了弓弦。

锋利又快速的箭不过眨眼的时间便射中男人的胸膛,对方应声倒地,即便身死,脸上也不见恐惧惊慌。方容去看其余人的神色,一张张普通的脸上平静得诡异。

设身处地想一想,同伴就在面前身死,方容自认做不到这样。

萧正一直站在方容身旁,这时也看出端倪。他皱起眉头:“这些人——”

方容刚想开口,就看见人群中忽然躁动起来。楚文方立刻持剑走到方容身前:“情远小心!”

没等几人再有反应,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躁动的人们纷纷从袖中掏出一只短匕,就在方容以为这些人将要冲上来的时候,他们动作利落地、毫不留情地把匕首送进了自己的心脏。

楚文方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见状他呆愣良久,才转脸去看方容。

方容紧紧皱着眉头。他终于收敛起脸上轻松的神态,目光还徘徊在死人堆里,问:“他们为什么自杀?”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更像自言自语:“为什么要自杀。”

蒋金昭忽然说:“他们的伤口,和方才那那人中箭的伤口位置,仿佛相同。”

方容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蒋金昭,然后拨开挡在身前的楚文方,大踏几步上前。他的眼力和蒋金昭自然没得比,但这么明显的创口还是看得清的。

果然如同蒋金昭所言,这些人全部都是心脏受重伤而亡。

尽管是自杀,可捅死自己的招式千万种,不可能脑回路全部都一样,就知道捅心。也可以捅肾啊,如果一击不能致死至少说明有某种坚定地觉悟。再不济也还可以抹脖子嘛。

话说回来,他们自杀的招式比杀人看起来好像更顺畅一些。

难道他们平常都训练怎么自杀吗。

方容乱七八糟地想着。

萧正在他身后说:“此事非同寻常,还要多加小心才好。”

方容当机立断:“马上回程!”他说:“这里如今只剩我们六个人,断不会再出现高密者了。”说到这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文方对路最熟,你来带路,我要在最快时间内抵达京城。”

楚文方沉声道:“是,属下领命!”

言至于此,方容不想再耽搁一分一秒,他翻身上了一匹正在四处乱晃的骏马。所幸马性不烈,方容坐上马背的时候它打了几个响鼻,前蹄在地面上刨了几下就安静下来。

这时其余人也已经各自准备好。

方容看向楚文方。

“驾!”楚文方当先一步冲了出去。

其余人紧随其后。

没多久,方容高喊:“尹教主,你的手下呢?”

尹千英回头看了一眼,方容顺着他看着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又看到起落的黑影。

他向尹千英靠过去,然后说:“麻烦尹教主派个人手替我传个话,告诉情报楼的人,我要他们继续去真言寺,但李婶要和我在京城会和。”说完,他又加了一句:“除此之外,烦请尹教主遣散他们吧,去京城的路上不再需要这么多人了。”

尹千英腾身而起,留下来的骏马惯性跟着他们往前跑,还没有跑出太远,尹千英就回来了。他对方容点点头,示意事情已经办妥。

萧正开口说:“从这里回到京城,昼夜不休也要快马加鞭三日两夜,即使你受得住,这马却并非名种,至多也只能跑到明日午时。”他怀里抱着不会骑马的狗蛋,两人共乘一骑,更累马。

方容说:“我们还没有急到那个份儿上。现在追杀我的人——且当他们是来追杀我的,反正绝对不可能是追杀你的。追杀我的人已经死光了,所以说如今除我们自己外,没有人知道我们现在的动向。我要走大道也好,走小路也好,他们只知道我要回京城。”

在马上灌风说话不太舒服,而且这里保密性看起来也不太好,方容对萧正笑了一笑,然后催促出声:“文方,提速!”

六人五马在幽静的树林中疾驰而过,脚下的路好像短了不少。

出了树林,方容就看到了远处高高升起的炊烟。

几人勒马在原地歇了歇。

看天色,已经到了吃完饭的时候了。

“前面是一处的驿站,因为位置偏僻,鲜少有人来补给,如今仅作旅店了。”楚文方说:“家父曾带我在此地住过一晚,是以有些印象。”

方容说:“幸好当初带了你出来,否则真不知道还有谁能告诉我这些。”

楚文方垂首:“凑巧罢了。”

方容笑了一声:“好一个凑巧。”

萧正不由看了他一眼。

但方容已经打马向前,他高声道:“走吧!我早就饿了!”说完他骑着马晃悠悠地往驿站跑去。

不止是他,其余五人大概也早就饿了。

进了驿站,方容就报出一堆菜名,最后加一句:“快,务必要快,没有热菜上冷的都成!”

******

吩咐完重要细节,方容才百无聊赖地观察起这个很是破败的地方。

的确很破败。

就他们现在围坐的这张桌子,豁了三个角。

不知道谁家的小朋友突然冒出来,从这头跑到那头,肉肉的小手轻轻在墙上一蹭,刮掉一层墙灰。一大块泥伴随着粉尘砸在地上,小娃娃连回头看一眼都欠奉,显然习以为常。

给他们点菜的老汉慢腾腾地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汤水。

小娃娃余光看见,忙跑过来帮忙。他踮着脚都勉强才够得着盆底,老汉却不嫌他烦,任由他扶着盆底挪到桌边。

这是一盆青菜蛋汤,汤占十分之九,剩下的十分之一,青菜比较多,蛋比较少。

方容开始怀疑自己报出来的那串菜名是不是有点太奢望了。

老汉开口道:“几位大人先解解渴吧。”

小娃娃说:“此地无茶水,大人们凑活着喝吧。”

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牙齿还没有长齐,这话大概也是听得多了学来的。方容听完,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想不想喝?”

“不想。”小娃娃说:“我早就喝腻啦。”

老汉脸上也露出一个满是皱纹的笑容来,慈祥地望着他。

方容舀起一碗汤喝下肚,又和坐在另一桌上的老汉聊天:“这里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驿站再偏僻,也终究是朝廷的地方,该专门有人修缮才对。”

老汉叹道:“朝廷哪管得到这么多。”

方容见他不愿意多说,转而问:“他爹娘呢?”

“他爹娘?”老汉握着小娃娃的手:“他娘生他的时候,就去了。他爹,当兵去了。”

方容看着他越攥越紧的手,又问:“他在哪儿当兵?”

“他是安王的兵,自然是在边疆。”

方容皱眉:“他是朝廷的兵,怎么能说是安王的兵。”

老汉只笑笑。

萧正抬手按住方容的肩膀。方容原本也没打算继续说下去,顺势转回了脸。他嘴里嚼着稀少的青菜,嘴里和心里都没什么滋味。

没过一会,一个婆婆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有两碗馒头和几碗炒菜,没有碟子。她的笑容比馒头还热一些:“你们吃,吃完了还有。”说完又返身回去。

方容没了攀谈的欲望,吃东西的欲望倒是节节高升。他对又端着菜过来的婆婆道了声谢,才动筷,吃了两口他又说:“劳驾,我们要六间上房。”

婆婆笑道:“吃完饭你们就可以上楼去休息了,房间都是干净的,放心吧。”

解了饿,但暂时还不能解累。

用完了饭,几人先在一个房间坐下。方容说:“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尽快赶路,而是尽量找其他人不会想到的路去走。文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文方点头。

方容又看向萧正:“之前说过要让前辈送我去真言寺,可临时有变,希望前辈不要见怪。”

萧正说:“如今我无处可去,跟着王爷报恩便已是最好的路了。”

“最好的路……”方容叹了口气:“我不该回京城的。留在边疆才是我最好的路,回到京城,什么都变了。”

萧正说:“王爷生在帝王之家,本就该适应这些的。恕我直言,此次回京,王爷要遭遇的,便不止于此了。”

看来刚刚老汉的话,萧正也听进了心里。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如果给他下绊子的那位在散布这样的谣言,方容不确定皇帝会不会因此对他有猜疑。哪怕一星半点的种子,浇点水也是会泛滥成灾的。况且自古以来的皇帝,疑心病都比较重。

尹千英是江湖教主,如今看来,他的身份更要遮遮掩掩了。武林本就是以武犯禁,当年才会被清扫。方容想到这,看了一眼周身数人,大多和江湖脱不开关系。

“如果事情发展到最糟糕的境地,我就回北地。”方容说。他没有再说下去,说去北地做什么——

萧正看他:“若如此,还不算最糟糕。”

方容笑了笑:“好了,大家今天也都累了,回去休息吧。”

等到人群散去,楚文方留到了最后,他合起门,转身走回了方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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