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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条闲鱼很难吗!下——枭钥

第34章

楚文方一脸的有话想说。

“有什么事?”方容直截了当的问。

楚文方抿唇,过了一会才回道:“我们才刚经历一次追杀险境,该更小心才是。为何你,却仿佛丝毫不将之放在心上?”

“有一句话你一定听说过。”方容示意他坐下来:“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用在我们身上也是一样的。如果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想要明目张胆的杀了我还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太可能。可想要暗地里出损招还是很有办法的。倘若我每天都盯着这些,那我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还不如死了算了。”

“事关身家性命,兹事体大——”

“其实你也是信任他们的,否则不会在这里——明知他们能听到我们谈话的这里,聊这样的话题。有时候你有些太较真了,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方容打断他的话:“活到现在,我最相信的是我的直觉。只有一次我没有相信,然后我付出了相对而言比较惨痛的代价。我的直觉一向很准,虽然不会告诉我怎么做,可每当我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就会知道这件事是否正确。对我而言正确就够了。”

楚文方说:“那么这一次?”

方容说:“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帮我甩掉那群水货?”

“自然不在话下。”

方容于是反问他:“还要我说什么吗?”

楚文方对他交出的答卷不是非常满意,却也没有话可讲了。他站起身来,看着方容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你的性命我来保全。情远,你之于我,犹在我之上。”

方容:“……”

这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该说点啥?但好像又有点不太对劲的样子?

好在楚文方说完话就一脸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拉门关门的动作都十分顺畅,看不出同手同脚。

方容摸了摸下巴。

算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想了。

他倒头躺床上睡了。毕竟醒来还要赶路。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太阳才擦着地平线露了半个脑袋,方容就被叫醒了。

楚文方把洗漱的东西摆了一桌,对方容说:“该出发了。”

方容还没清醒,他囫囵了一句,自己都没听清说的是什么。沉默片刻,他重复一遍:“这才什么时候?就出发?”

楚文方说:“我们已修整一夜,此时出发最合适不过。”

方容挣扎着坐起来:“其他人呢?”

楚文方回道:“已在楼下等候。”

方容翻了个白眼,差点又翻睡过去。

楚文方上前一步:“情远?”

方容不耐烦地挥挥手,赶苍蝇一样的赶他:“你也下楼去等我吧。给我准备一碗清水和一碗粥。”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楚文方跟在他身边不少日子,应声说:“已经备好了。”

说完他关门到楼下去了,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方容也下来了。他精神很足,完全看不出刚刚睡醒,也只有楚文方知道他一向如此。

蒋金昭先道:“马已喂饱,随时可以出发。”

方容点点头。他先喝了一碗清水润润喉,才说:“好,吃过饭就走吧。”

狗蛋在他话音落下时就咽下了最后一口馒头,他多少恢复了一些往日的脾性,闻言说:“我听蒋大哥说,京城有人的武功比我爹的还要好!”

萧正怔住了。

狗蛋没有察觉,还一脸跃跃欲试:“我要和他们交手试试看!”

方容看了一眼萧正,然后回道:“好,等到了京城,我让所有会武功的人都和你过过招。一天打十个。”

狗蛋嘿嘿笑了:“如果他们的武功都那么好,我一日只能与一人交手。”

萧正默默喝起了碗里的粥,他双眼低垂,不知在想着什么。

没人再说话了。方容清早刚睡醒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只是为了赶路的时候不会因为肚子饿这样的理由拖后腿,生灌了两碗粥,叼着馒头离桌了。

楚文方在桌上搁了两粒碎银,对早起为他们准备伙食的老汉拱拱手,这才提着干粮跟着方容走了出去。

狗蛋还是和萧正一骑,方容端坐在马背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馒头:“按照这样的速度,我们需要多久才能到京城?”

楚文方道:“五六日吧。”

“好。稍微快一些吧,我怕京城有变。”

楚文方记起昨晚方容提过的直觉,不由一凛。

不过回程途中没有再遇到过任何一次追杀,大概楚文方找出的路真的太过偏僻了。

方容望着仿佛近在眼前的城楼,一时有些踌躇。

狗蛋的心情正相反,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城门去,冷不防这么一停,疑道:“为何不进去?”

方容龇牙吸了一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啧’了一声,才回他:“当初我出城的原因,有那么一丝尴尬。现在我回来,又有那么一丝尴尬。我要先缓一缓。”

狗蛋听不懂,只问:“你要缓到几时?”

方容摇着头:“不急,不急。那里有个茶摊,我们先歇一歇,喝口水解解渴。”除了他自己,这里再没有另外的人知道他尴尬的原因了,不过众人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几人互相看了看,与他一起驭马跑了过去。

茶摊上多是平民百姓,四处做工的空当才有闲暇来喝口水聊聊天,不过偶尔也会有几个像方容一行人这样风尘仆仆的旅人,所以他们也不算太过显眼。

摆摊的是一个中年人,对谁都笑脸相迎,方容一走过来就被他引到一处角落来坐:“几位喝茶还是喝汤?”

方容下意识想起之前在落脚的第一个驿馆喝过的青菜蛋汤……不过又想起现在已经到了京城脚下,这指的应该是京城特色的一味清热解毒的药汤,喝起来很爽口,价格低廉,十分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

楚文方看方容半晌没有反应,因为不知道他这方面的喜好,便没有替他开口。

“汤吧。”方容说:“全都要汤。”

等茶摊的老板去准备汤水的功夫,他的手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的在桌上轻轻点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连楚文方都鲜少见到方容这个样子,其余人更不知所以。

方容叹了口气。

这可怎么搞。

之前只顾着考虑自己的安危问题了,临了才想起来这一茬。

尴尬不?你就说尴尬不?

当然尴尬了……

不过也迟早是要见面的。

方容心想。

他不知道想了多久,回过神来看见坐在他对面的狗蛋正端着碗仰头一口气喝干了汤水,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说:“真好喝。”

方容笑道:“京城里比这更好喝的不知凡几,小心撑破你的肚皮。”

狗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日喝不完,还有下一日。早晚喝的到,何必非要一日喝完,反倒会让我没有乐趣。”

“早晚……”方容挑眉:“你说的对,可惜很少有人懂得这个道理。”他看了一眼萧正:“你果然和你爹一样。”

狗蛋眨了眨眼。

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方容深吸一口气:“现在就走。”

早晚都是要再见面的,躲得了一时半刻又能如何,还不是要进去……

他怒拍了一下大腿,然后站起身来。

楚文方终于忍不住问:“情远,你有什么心事吗?”

方容看他一眼:“你不懂我伤悲,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楚文方:“???”

到了城门口,方容因为不下马被守卫拦了下来。

“到了天子脚下,还敢如此放肆!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方容正不爽,闻言更不爽了,但人家尽忠职守,又不是无理取闹,只好说:“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一点,你连我都不认识,还守什么城门?”

这看来还是个新兵蛋子,不认识朝中贵人——虽然这个贵人已经出走有一段时日了,但也是京城里最拔尖儿的贵人之一了,这货不认识也就算了,听到方容的话还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管你是谁,下了马,给我老老实实排队去。”

方容回头看一眼长龙似的队伍,怂了,他火气四溢:“你去把你的长官喊过来。”

对方骂骂咧咧地去了。

没多久,一个官员迈着轻快的小步伐走了过来。

方容认了出来:“这么巧,张大人今日有闲暇出来遛弯。”他笑得一脸真诚:“往日没看出来,张大人御下有方啊。”

张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愣,马上抬头望过来。然后他问身旁的守卫:“这就是你说的那位?”

守卫耿直的点头。

张泉拿手在他光亮的头盔上猛地敲了一记,然后小跑过来:“安王殿下,月余不见,如隔三秋啊。”

耿直的守卫僵硬在原地。

方容说:“如果队伍不长,本王倒不介意排队,可今日有些急事,实在耽搁不了。烦请张大人行个方便,让本王带着几位朋友先行进城。”

张泉软了软脚:“王爷哪里的话——”

“那就有劳了。”方容转而说:“本王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这件事说起来,他着实没有过错,张大人不需要对他多有苛责。不过京城权贵多如牛毛,不要因小失大才好。”

张泉还未说话,守卫便上前一步,沉声道:“王爷恕罪!”他看着方容的脸:“属下定谨记王爷金言!”

方容忽然脑子一抽:“你叫什么名字?”

守卫又惊又喜,忙回道:“属下崔华清!”没等方容点头,他又紧跟一句:“若王爷有朝一日再回北疆,属下自请随王爷北上,万死不辞!”

方容听他起了个头就狠狠皱起眉峰,可是没来得及让他住口,等他说完才疾声斥道:“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样说话!”

崔华清没想到方容会是这样的反应,愣了愣。张泉一脸无奈。

方容看向张泉:“张大人,若你手下的兵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住,你也该想想回家颐养天年的事宜了!”说完他不再看崔华清,催马奔驰而过。

待一行人跑过,张泉敛起笑意。他负手看着远去的方容,等到看不见人影后,他才看了一眼身旁还呆怔的崔华清:“你啊,太年轻。”说完这句话,他晃着脑袋,又迈起轻快的步伐走了回去。

崔华清不知深意,却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他抿唇,握紧了佩刀。

方容这时已经直冲自己王府而去。

第35章

刚刚的小插曲仿佛没让他再有太大的不快,只轻车熟路的带着人在街道上穿梭。虽然在城内骑马有诸多限制,可也比步行快了太多。没费多少功夫,安王府就到了。

门前没人。

大门紧闭。

方容勒马在门前来回走了一圈,才翻身下马。

他扣响王府大门的铜环,门里立刻就有门房应声:“王爷不在,王府不见客,来者请回吧。”

“开门。”方容说:“我回来了。”

门内一阵响动,连续的脚步声响起来,拿下门闩的动静也不小,还有一个听起来很是耳熟的声音从近到远:“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方容把手里的缰绳递给门房,然后问:“管家人呢?”

门房牵着马进门,回道:“方才喜来已去通知各院了,想来管家很快便会知晓王爷回府了。”

方容点头:“如果他找过来,告诉他我在书房等他。”

门房应是。

“这马先留着,我去去就回。”说完这句话,方容才带着他们先去了书房,路上他说:“你们先暂时不能透露自己是武林中人,至少现在还不行。”

萧正点头示意理解:“这个放心。”

“一会我会安排管家给你们准备客房,你们先行休息。”方容说:“我要先去皇宫一趟。”

楚文方看他一眼。

“王爷!王爷!”

方容回头一看,发现管家正抓着下袍往这儿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王爷哟,你可算回来了!”管家跑到方容的面前来,喘着气说:“这么久也没有个音信儿,老夫人跟我说了好几遍,她老人家都想死您啦!”

方容问:“老夫人呢?”

管家一卡壳,转而说:“这几位是?”

方容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刚才的话是在撒谎,也没有戳穿他,只吩咐说:“这几位是我在外结识的朋友,你给他们每人安排一间客房。”

管家笑道:“这些琐事,哪儿用得着王爷操心。府里的客房空了这许久,可从未落过尘,随时等着住进王爷的朋友呐!”他看了一眼方容:“若无事,几位随我来吧?”

方容说:“你带他们先去,我去皇宫一趟。”

管家忙道:“我立刻给王爷备马——”

“不必了,我的马就在府前。”方容摆摆手:“你妥善安排他们几位。”

“王爷且宽心吧。”

楚文方突然说:“王爷,属下需要与您一同进宫吗?”

方容对这句话有些意外,不过还会回道:“不用了,你跟他们一起休息吧。一路上你也很辛苦,好好睡一觉。”

楚文方握拳:“是。”

方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其余人点头示意,然后快步走回了门口。

门房还握着缰绳在原地没有动,见他回来,忙把缰绳递过来:“王爷。”

方容翻身上马,忽然想起什么,对他说:“府里为什么关着门?”

“是前几日。”门房说:“前几日,管家说是老夫人的意思,王爷出门许久未归,登门造访者虽少却也打扰老夫人清修,便闭门谢客了。”

方容点点头。

然后策马出了府。

进城的时候发生的那件事,他并不是没有放在心上。

为什么现在连守城的守卫都能随口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究竟真的是他边疆常胜的名声太响,还是有人在打着这样的幌子在下黑手?

这可是天子脚下。

多少深陷权力漩涡的蛇精病等着看他笑话呢,更不乏落井下石的小人。

张泉虽然在兵部,可跟他的关系算不上多亲密,若他拿这件事写个奏折禀报天听,那他回来就刚好是凑个热闹的。

没等他再深想下去,皇宫的宫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在这扇门前,方容还是需要下马的。

万恶的阶级制度啊……

他的马被御林军牵到别处,然后另一个御林军走过来,勉强笑道:“王爷,属下也是秉公办事,您的剑,万不能带进大内,您看……”

方容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才发现那把不知道从哪具尸体手里抢来的剑还挂着呢,他随手解下来:“对不住,本王一时疏忽,忘了身上还带着管制刀具。”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声。

不过显然对方没能找到笑点,只是陪着干笑了两声:“多谢王爷体谅。”

方容甚感无趣,他说:“现在我能进去了吗?”

站在他身前的人连让出路来:“王爷请。”

方容想到宫门离皇帝的御书房还有那么老远,就很不高兴。一踏进宫门,面朝着空地,他就拉下了脸。

越走近一步。

就越难受啊……

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陛下,今天天气不错哈……’还是‘陛下,微臣回来了。’

好像还是万能金句最靠谱——

‘陛下,吃过了吗?’

方容深深叹了口气。

回京太烦了。

还是在外头过得舒坦,什么都不用想,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皇宫里太沉闷了,一进来就浑身不舒服,干什么都不好使。

主要还是里头的主子。

那个掌控天下命脉的皇帝陛下啊,你要不是个基佬该多好……

正想着,迎面就看见安西祥走了过来。对方显然还不知道他回京的消息,侧面也让方容明白张泉还没有打小报告。

“王爷?”安西祥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忙快走两步到他面前,先行了一礼才道:“王爷如此匆忙入宫,所为何事?”

方容说:“没什么事。陛下呢?”

安西祥却支吾两句:“陛下他,陛下此时当在,在——”

“在哪?”方容难得见他这个模样,顺势猜测了一下:“陛下在出恭?”

安西祥:“……”

方容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是,又猜一次:“沐浴?”

安西祥说:“……陛下此时当在淑妃娘娘宫中。”

方容莫名其妙:“陛下在妃嫔宫中不是很正常吗,怎么被你说的好像不正常一样。”

安西祥看他一眼,又垂首道:“微臣有罪。”

他这个御前总管实际上很有脸面,一般有品级的大臣轻易都不敢得罪,不过还算会做人做事,对谁都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虽然心里指不定骂了几百遍你八辈儿祖宗,但是表面功夫做足就够了。

谁也经不起有人整天在皇帝面前下黑嘴。

方容说:“陛下一般什么时候去御书房?”

安西祥脑子里的想法已经轮了一圈了,闻言回道:“瞧着天色,陛下也该回了。王爷不如先去御书房外坐一坐,兴许还能碰上呢。”

方容知道他又在满口胡说八道,不过今天既然已经进了宫,那还怎么好意思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就走人。于是他对安西祥点点头,继续往御书房去了。

安西祥在他身后看了他一会,才转过身去,直奔淑妃寝宫。

方容的步子不如安西祥的快,现在还早,他也不是很着急。他在想,既然小皇帝正在淑妃宫里,看安西祥的反应,这应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肯定已经很有奸情了。

噫,说不定那个弯掉的小伙子又变得笔直了呢。

这么一来,好像去见一见小皇帝也不是什么难熬的事情了。

想到这,方容感觉浑身也舒服了,心也不堵了,干啥都好使了。

怀着这样愉悦的心情,他来到了御书房前。

他带着微笑等着方冀到这里来,思考着要怎么告诉他的笔直的弟弟,自己在外地遭遇的惨绝人寰的追杀。然后皇帝一声令下,彻查此事,过不了多久就水落石出了。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个鬼话……

没让他再胡思乱想太久,方冀的步撵已经到了。

方容准备的寥寥的几个开场白也没能用得上,因为是方冀先开的口。他望着方容依旧带笑的脸,也笑道:“二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方容下意识回了一句。

方冀身后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是淑妃清婉。

穿着素雅的繁复宫服,头发仅着一支玉簪,只略施粉黛也十分貌美,她含着下巴,耳垂上坠着两枚圆润的珠子,随着轻巧的动作一摇一晃,这珠子和它的主人一般,太过惹眼。不过兄弟妻,再好看也不可欺,方容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方冀说:“二哥想通了吗?”

方容深觉惶恐,他说试图转移话题:“陛下,微臣有要事禀告。事关重大,还是先进御书房吧。”

方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方容被看得冒出一滴冷汗。他又转头瞅瞅淑妃,只觉得这女子确实清秀不可方物,他看了都动心,这小皇帝是有什么毛病……

淑妃大约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望过来。

方容已抬脚进了御书房。

安西祥在门口站着。

这样的情景,好像有点似曾相识……

方容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的开场白,在尴尬的气氛中,他干巴巴地说:“陛下,用膳了吗……”

方冀是不按套路出牌的:“怎么?二哥还没用膳?”

沉默了一会,方容正了正脸色,他说:“不知陛下有没有收到微臣的传信?”

方冀坐下来,也示意方容坐下来:“二哥不要站着说话。”御书房的水壶是常温的,他亲手给二人倒了杯茶水,又说:“武家,世代忠良,我与二哥幼时便是跟着武平习武。不过,父皇也曾言明,武家近些年来歪风邪气大涨,是以,才明升暗降,将这一大家子从京城赶回老家去了。”

方容说:“此次外出行走,微臣无意间赶上了武林大会,正巧凑上了一个热闹,这才发现武家和那武林的江湖盟主有勾结。”

方冀有些好奇:“武林大会?专门比试的大会?我只在话本里见过。”

他这副样子,倒让方容想起了狗蛋。

方容说:“和武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更热闹一些。”

方冀不由失望。他从小拿手的就是帝王心术,功夫并不是他的长处,因此对武林可能有些向往。不过一个皇帝对武林关注度太高虽然不是坏事,但也不是什么好事,方容转而说:“武家在新平任职已久,想来有些人脉,微臣单枪匹马,不好打草惊蛇。陛下如今大可安插些人手在新平府衙,也好把握先机。”

“二哥未免太给武家面子了。”方冀笑道:“朕既然知道了这件事,自然要诏令武家来人,到我的眼皮子底下耍耍威风。届时,安排几个探子实在轻而易举。若他安稳度日也就罢了,若是来了一只闻不得腥味的猫,弄死了也算是个警醒。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武家这么大一个狗胆,意欲包天?简直痴心妄想!”

方容说:“这样也好。”他对这个没什么所谓,更何况方冀的招数多得是,用不着他出谋划策,只是武和安的事并不是他来找方冀最主要的,开了个头,再继续往下说也会轻易一些:“微臣离京后,陛下对朝臣是怎么说的?”

方冀看他一眼:“二哥,你究竟为何回京?”

方容干笑:“回来看看……”

方冀端起茶盏,他勾了勾嘴角,笑得有些勉强:“若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无诏,二哥是准备一辈子不踏进京城半步了吧。”

这倒是大实话,可是方容又怎么好意思在这个时候点头。不过方冀也没打算听他的回答。

屋内本来就很安静,坐着的两个人都不说话,方容感觉自己的呼吸声都好像变大了无数倍。

他确实不太愿意回来,实在就是不想再遭遇这样的尴尬局面。

这样的沉默其实也没有维持多久,方冀又问:“二哥有什么难处?”

方容想了想措辞,组织了一下言语才开口:“微臣在边疆待的时间太久了,想来不太了解京中局面。是以,无意间或许得罪了哪位贵人,导致微臣一路都不十分太平——”

方冀果然不愧长着一个做皇帝的脑子,他马上反应过来,脸色难看地脱口问道:“你受伤了?”

“这倒没有。”方容对他笑了笑:“微臣自保的能力还是有一些的。”

方冀对他的感情是真心实意的,方容心想。对那个已经死了的‘方容’真心实意的爱慕眷恋,这是身为帝王不该有的。那么多双御史的的眼睛都盯着他呢,巴不得他犯下些什么过错,好一一记录着,再把自己的大名写下名留青史。

想到这,方容才说:“微臣请旨,彻查此事。”

“准了。”方冀立刻说:“二哥有任何需求,我都会命人全力配合。”

方容起身:“谢陛下。”

方冀一口饮尽杯中茶:“朕登基不久,有歪心思的魑魅魍魉皆蠢蠢欲动了。想你堂堂安王,西北大元帅,凯旋回京后却遭人暗算。”他也站了起来。

方容说:“这该早在陛下意料之中了。”

方冀冷笑一声:“父皇曾对我说过,朝中并不安稳,他在位时无人敢动,如今,怕忍不了太久了。”他看向方容:“外忧未清,内患又起,二哥,你要留下来帮我。”

方容自荐:“微臣随时可以前往边境。”

方冀摇头:“不,你要留在京城。”

噩耗!

晴天霹雳!

方容头要炸了!

他垂死挣扎:“陛下,比起京城,边境才是微臣应该去的地方啊……”

方冀说:“可若连你都走了,这京城里,朕还能信谁?”

方容无言以对。

方冀说:“二哥的铁血威名,可以震慑住不少人。朝中,朕也要二哥护驾。”

方容实际上很不情愿的笑着应了下来:“是。”

方冀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方容却说:“陛下,微臣进宫前才刚刚入城,没来得及休息就匆忙见驾,但是日夜赶路现在也有些累了。如果陛下没什么其他的事,微臣先行告退。”

闻言,方冀很开心的样子。

方容见他张嘴就知道他肯定要说出一句他不爱听的话来,急忙又加上一句:“府里的老夫人也该等急了。”

方冀只好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对他说:“明日早朝便休了吧。”

意思是从后天开始要上早朝了……

这不是要了老命了吗……

安安稳稳的让他当个闲散王爷不好吗?起得比鸡早去上朝,除了练习站着睡觉根本没有别的用处啊!

可是他又不能反驳人家……

谁让人家是皇帝呢……

说话就是好使……

方容无比郁闷的离开御书房,对京城的不满又追加一项——万恶的早朝制度。

回到王府,管家正坐在门前等他回来。方容刚一下马,他就小跑过来:“王爷回来了。”

“有事?”方容把缰绳递给门房才问。

管家犹豫着说:“本无事的,可崔先生正在书房候着。怕王爷错过,我特意在这里等着。”说完他看了看方容的脸色:“王爷进京未曾歇息便去了宫里,该累了吧?若如此,我去告诉崔先生一声便罢了。”

方容皱眉:“崔先生在书房等我?”

管家点点头。

巧了。

他正想找这位崔先生谈谈心呢,聊一聊人生理想什么的:“不妨事,我先去见见他。”

管家跟着他,一路一走一路说:“王爷的几位朋友已然歇下了,楚侍卫也在书房外等候。我见他果真不累,便没再劝了。”

方容看他一眼,说:“不想睡就不睡,劝不听就由他吧。”

管家笑道:“王爷说的是。”

方容又看他一眼,住脚才问:“你还有什么事?”

他一向汇报完要说的东西就去忙其他事了,今天这么反常,必有妖气。

管家嘿嘿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王爷莫怪,这也是老夫人的吩咐。”

方容瞄了瞄几张纸,没有接,反而抬脚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什么吩咐?”

管家忙展开纸来,小跑着跟上来:“王爷瞧瞧!”

方容余光扫过去,挑起了眉。

这是几张画着女子画像的纸。与他印象里抽象的画法不太一样,画里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

管家展开纸后就一直偷瞄方容神色,见他没生气才安心道:“老夫人说,王爷年岁也不小了,也是该挑个合眼的姑娘来管管院子了。不敢冒犯官家,只是王爷尚比官家年长几岁,王府的后院却及不上后宫零星半点,实在说不过去。”

最近稀奇古怪的事比较多,虽然是在自家后院,方容还是提醒了管家一句:“慎言。”

管家敷衍地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王爷恕罪。”话音落下,就立刻接上之前的句子说:“王爷瞧这几位姑娘如何?”

方容一向不会因为小事闹出不愉快,不过也不会轻易被人左右,小事也不行,所以他折了个中:“你开心就好。”

管家:“???”

方容不再理他,径自往书房方向去了。

管家在他身后叹口气,把画纸揣回怀里,摇着头走了。

方容也叹了一口气。他平生第一次有了被催婚的感受,虽然他和那位老夫人至今也没有见过几面,但渐渐也有种身为人子的自觉,至少也为真正的‘方容’尽三分孝道。

在这个京城里,他只能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迫切想要离开这里的原因之一。做一个王爷无所谓,可做一个母亲的儿子,和做一个迷弟的二哥,太有挑战了……

不知不觉走到书房门前的时候,楚文方确实就站在门口。他单手扶剑,眼眸低垂,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是角度的问题,方容看他的嘴角甚至有些下拉,不太高兴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楚文方抬头:“王爷。”

方容还没走到门边:“崔先生在里面?”

楚文方点头。

方容问:“我们连夜赶路,你为什么跟管家说你不累?”

楚文方说:“王爷不是也不累吗?”

“谁说我不累?”方容在他面前停了停:“我现在看什么都像床,躺在地上都能睡死过去,你说我累不累。”

楚文方愣住。

方容说:“算了,你想休息就回去睡觉,不想休息就随你站在哪儿,反正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楚文方沉默以对。方容也没指望他能回答什么,话落就推开门进了书房。

崔先生的背影映入方容眼帘。

然后这人转过身来,露出那张带着胎记的脸,他用惯常的冷静姿态对方容弯了弯腰,却忽然让方容感觉他仿佛在这个动作里带了一些其他的味道。或许是内心深处的疑心还没有解除,方容只觉得站在眼前的崔先生比以往更加神秘起来。

方容在崔先生开口之前说:“你坐镇王府,查到了什么?”

崔先生抬手虚引,手指的方向是书房的桌案。案面上摆着几本册子和书信,方容往里走了几步,拿起来扫了一眼便放下了。

他现在拥有的记忆并非完全的,书信往来的这几位他尚且认不全,更不要提书册里密密麻麻的人名了。

崔先生见状,以为他心中自有计谋,道:“王爷在朝中并不树敌,可手中的虎符会为您树敌。如今在这京城之中,能与王爷交好的便是众将领与当年的一众二皇子党——”

听到这,方容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什么情况?

什么叫二皇子党?

等等——

当年的二皇子党?方容是老几?方冀整天二哥二哥的喊,当然是老二啊——

那……当年的二皇子党,不会这么该死的巧就是在说是当年拥护方容上位的那群人吧?

方容看看崔先生的神色,看起来好像不是在说笑的样子。

究竟是什么情况?

方容面上不露声色,继续听他讲完。

“——王爷上次突然离京,属下听闻官家在御书房龙颜大怒,实在有些担心。”崔先生看向方容,眼中盛满了忧色,竟然不像作伪:“后来听闻王爷竟去了武林之所。王爷玉叶金柯,江湖这等粗俗之地还是莫要轻易以身涉险。”

方容强忍着心中滔天的惊疑,模棱两可地说:“我自然我自己的打算。”

崔先生侧过脸去收拾桌面上被方容打乱的资料,闻言勾唇笑了笑。他完好的侧脸对着方容,这样一笑竟然十分温润:“王爷总这般孩子气,如何坐大位?”

方容倒吸一口凉气。

确实被他猜对了。

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他说皇帝下令让他离开京城时,崔先生的表情那么古怪;怪不得他说要离开京城去找真言寺时,崔先生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原来他不是被人冤枉要造反。

而是真的要造反……

这特么——

真的算是个大事啊!

苍天在上,他不是个想造反的人啊,想造反的那位已经去阴曹地府夺位去了!

崔先生忽然冷下脸来,方容以为他察觉自己的异样,忙收敛起表情,张口就能信口胡诌一个理由,谁知崔先生说:“王爷还是太过心软了。”

方容准备好的腹稿胎死腹中,脱口反问一句:“什么?”

崔先生说:“王爷手握情报楼,情报楼的刑具连本朝酷吏亦胆寒,对付小小一个蒋金昭实在大材小用,却未必不能挖出其后的指使。”

方容皱眉:“你都知道?”

崔先生把整理好的东西放回桌上:“王爷的情报组织,不止有情报楼。”他忽然转过脸来,盯着方容问,仿佛意有所指:“王爷难道忘了吗?”

方容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握成拳,他克制住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两人之前的相处是他完全不了解的,如果说要模仿,且不论模仿的像与不像,至少要有一个原本的样子给他做参照。

可现在他有什么?

一个残缺不全的记忆。

却要面对着崔先生这样与原来的‘方容’朝夕相处的人。

这可是意图造反的危险人物,发起疯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的那种危险人物。

方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了。但他打定主意如果崔先生开始发疯他就召唤门外的楚文方救驾!

好在崔先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放在心上:“意图行刺王爷的人连情报楼都耗了这些时日还未能查出底细,想来不会简单,如此,京城也不会安全。近日属下会在府中加派人手,尤其是王爷的内院。不过文方武功高强,有他贴身护卫,王爷放心安睡便可。”

方容这才想起来,楚文方是崔先生的人。

这就很尴尬了。

混了也有这好些年的日子了,可以信任的人居然只剩下了还在睡觉的那三个——当中的萧正。

只有这一个人罢了。

他可能沉默了太久,崔先生又不知道自顾自脑补了什么,对他说:“王爷出京受了不少苦楚,若累了,便先去歇息吧?”

忽然,方容有些怀疑他们俩之间纯洁的上下属关系了。

这语气,这话,是一个属下对王爷说出来的吗?

再听一遍也不像啊!

活像是萧正对狗蛋说话!

而且还是崔萧正对方狗蛋——啊呸!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很是奇怪啊。

方容脑子转得飞快,福临心至来了一句:“本王命你在最短时间内查出要刺杀我的凶手!”

崔先生笑答:“王爷放心便是。”

虽然对这种仿佛迁就的语气极度不喜,但显然崔先生很吃这一套。

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属下,喜欢这种最爱无理取闹的主子。

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谁知道崔先生有什么特殊癖好呢。

方容摸清了和崔先生相处的路数,就不想再久待下去了。他确实也累了,所以打个招呼就开门走了出去。

崔先生站在桌案前看着他的背影,眸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方容回身关门的瞬间,看到他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脸,盖住了那块丑陋的白色胎记。但他低下了头,方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但他也没有太过好奇。门轻轻合上了。

楚文方还站在门口,看见方容出来也没有开口,直到门关上他才说:“王爷去休息吧。”

方容不打算在书房附近说话。

谁知道崔先生又究竟是不是武林高手,耳力是不是也十分过人,所以他拍了拍楚文方的肩膀,示意他跟上来。

楚文方自然跟了过来。

本来,方容一直觉得楚文方是在听自己的命令行事。

即使之前他出于各种考虑,曾把楚文方列入了怀疑名单,可打心底里还是觉得他是自己人。

直到刚刚崔先生说的话,才提醒了他,楚文方是崔先生的人。

方容叹了口气。

楚文方抬脸看他。

直到两人走到半途,方容才说:“文方,你有没有向崔先生透露过我的行踪?”

楚文方住了脚。

方容回头看他:“怎么?”

楚文方扶剑单膝跪地:“王爷恕罪。”

那就是有了。

楚文方对这样的沉默很抗拒,他直直看着方容的脸:“崔先生心忧王爷安危,属下并未多言!”

“我只是问问而已。”方容对他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知道。”他把楚文方扶起来,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两个人再也没有其他交谈了。

楚文方看着方容的背影,一度觉得眼前发黑。他不会刻意运功偷听方容和崔先生的谈话,两人交谈时他离得稍远,只隐约能听见几个只言片语,连大概都不能听清。即便如此,书房里又没什么动静,两个人不可能发生争吵。

可方容的话太让他心惊了。

方容的话,方容的背影,方容——

楚文方满眼苦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里眼里便全装着方容了。

方容的安危,方容的衣食起居,方容的调笑与说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他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一个低贱的侍卫,肖想一位素有威名的王爷。可愈相知,他便愈陷愈深,仿若命中注定一般地不能自拔,愈挣扎愈无力,最后根本不愿意挣扎。

可如今,方容不要他了。

楚文方嘴角浮起一抹讥嘲的笑来,无知无觉的跟着方容往前走。

到了方容的寝院,楚文方还是寸步不离,方容问他:“你打算睡哪儿?”

楚文方道:“王爷安危为重,属下就在门外即可。”

方容看看天,看看他:“这个时候,不会有刺客的。”他看楚文方还一脸有话要说的倔驴样,又说:“你去隔壁睡下吧,和站在门外睡差不了多少。”

楚文方这才勉强答应。

方容安顿好他就回房关上了门准备大睡一场。他连鞋都不脱就躺倒在床上,满足地喟叹一声,下一刻就昏睡过去了。屋外好像有敲门声,听在方容的耳朵里更像是梦境里发出的声音,远在天边,听不真切。

不多时,门开了。

方容睡得比死猪还沉。

管家搀扶着一个人走进来。

来人看了一眼方容的睡姿,也没有发表什么感言,只是上前几步坐到了床边。她摸了摸方容的额头,问道:“他今日去见了陛下?”

管家恭敬应是。

她又问:“回来后,又去见了崔先生吧。”

管家又应是。

她摸着方容额头的手顿住良久,才收回来:“他不该去找崔先生了。京城如今的局势太乱,是个人都想在这里头插一脚,王府势大,终会是众矢之的。”

管家说:“老夫人,王爷还小——”

“他已不小了。”老夫人打断他的话:“先皇不选他继承大统并非没有缘由。”

管家不敢再用再多的言语放在这件事上,闻言只能垂首不言。

老夫人的目光始终在方容的脸上,良久,才站起身:“睡了也好。”

管家不明所以,看她有了去意,又搀着她出门:“老夫人,今日我拿了画纸试探王爷。”

老夫人‘嗯’了一声:“他反应如何?”

“反应平平。”管家道:“只说了一句,说你开心就好。”

“哦?”老夫人这才有了点反应:“他真的这么说了?”

管家点点头。

老夫人跨出门槛,笑出声来,依旧精致的脸上有了几道笑纹,显得温和了不少:“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张罗吧。”

管家不太明白:“张罗?”

老夫人道:“百花宴。”

管家颇为惊讶。

百花宴是皇室宗亲才有资格筹办的宴会,虽然如此,自古以来却也没有办过几次。主要是因为百花宴是为皇室宗亲选正妻的,而皇室子弟的正妻往往是早已备好了人选的,像方容这样已经及冠这么久还未成亲的少之又少。更何况,参加百花宴的女子虽有嫡庶之别,可方容毕竟不能个个都了解的清楚。百花宴第二个不被皇室宗亲喜爱的特点,便是全靠眼缘,哪怕看上了一个九品芝麻官的庶女,也只能八抬大轿娶正妻过门。

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改无可改。

所以管家犹疑着问了一句:“老夫人决意如此?”

老夫人道:“便如此。”

门被严丝合缝的关上了。

门内方容在床上睡得比死猪还沉。

第36章

方容直睡到第二天才醒过来。

可能睡得太久,他睁开眼睛又闭上了,脑子混混沌沌,不知现在是早是晚。

又过了好一会,可能他又睡了一觉,门外传来杂乱而多的脚步声,来回几趟,声音虽然刻意放低了,却还是有些轻微的响动。方容如果没有醒,或许还可能听不见,但他醒了。

没有敲门声。

方容也没在意,他起床伸了个懒腰,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堆人。

站着一堆抱着一堆东西的人。

乱糟糟的,看着稍微有点烦心,方容看着管家手里看起来就很复杂的衣服:“这是要做什么?宫中有宴会要参加?”除了宫里那位要举办的宴会,方容还没见过管家这么大张旗鼓的样子。

管家笑了笑。他还没开口,院外又走进一个人来。

一个丫鬟搀着老夫人,两人前脚后脚走到方容面前来,没等方容问,老夫人道:“今日府里要办百花宴,你准备准备吧。”

“百花宴?”方容懵了:“为什么要办百花宴?”

管家说:“王爷不是跟我说,我开心就好,我把此话转告老夫人,老夫人道王爷是脸皮太薄,羞于出口才这般隐晦告知于我。我实在蠢笨,竟未曾察觉。幸好有老夫人提点。”

说完他和老夫人对视一眼,貌似很是感激的冲她弯了弯腰。

方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装模作样。

楚文方正站在管家身后。他一直垂首不语,一次都没有抬起头来,方容不由看了他一眼。

老夫人说:“这件礼袍是连夜赶制的,稍稍有些不尽如意,今日穿过明日再换其他吧。”

方容抓住她话里的重点:“明日再换其他?明日?百花宴要办几日?”

老夫人拍了拍搀着她的丫鬟的手,示意她退下半步,然后才说:“拓之,你年岁不小了,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已有了你。可你如今却连个侍妾都不曾有。”

方容虽然欣赏美女,但是一夫一妻制是在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对现在遇到的窘状,他当然也不会去和老夫人辩驳什么,毕竟在这个时代,不要说王爷,普通的人家只要养的起,三妻四妾都是没关系的,从小在身边养一个侍妾的实在稀松平常。

反而出身尊贵的皇子很少有侍妾。在皇帝没有立下太子之前,所有的皇子都有可能继位,最初可能都碍于名声考虑才会如此,不过久而久之,大概就成了约定俗成的事,到了方容这儿,连小时候伺候的人都大多是太监而不是宫女。

直到出宫建府,他身边才渐渐有了让他娶亲纳妾的声音。

不过他一直都充耳不闻就是了。

可现在老夫人的意思明显是不容许他再充耳不闻下去了,这是要相亲的节奏啊!

“老祖宗办的百花宴,五日有之,十日更有之,却没有一日的说法,王府不能坏了祖宗规矩。”老夫人说:“我知你向来不喜繁文缛节,便折中取了三日。”

“三日后,我要你娶王妃过门。”

她说话掷地有声,完全不给方容半步退路。

方容听她的语气就知道这件事已经是铁板钉钉了。先皇在世时都颇偏信她的话,导致她一言九鼎,对着自己的儿子,当然更没什么顾忌。

虽然如今人人都尊称她一句老夫人,可细算下来,她连四十都还没过呢。方容出生时她才十几岁的年纪。先皇生前,她在自己的脸上下了不少功夫,如今先皇不在了,她仿佛对保养失去了兴趣,这才显露疲态。

尽管如此,京城同龄的贵夫人也不会有比她看起来更年轻的了。

她年轻时必定极美。

撇去这些不谈,方容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尽量劝老夫人放弃这个念头:“这样太草率了吧?王妃可不是开玩笑的,是要当家做主把持后院的。若我中意了一个什么也不会的丫头——”

“那我便让她会。”老夫人打断方容的话:“你对婚事一再拖延,今日却不得不去了。我昨日便已下帖宴请京城诸公,再过片刻也该到齐了。”

闻言方容刚想说话,门外却突然冲进一个侍卫来。他跑进院里来,顾不上什么规矩,直挺挺往方容面前单膝一跪:“王爷快快出门见驾吧!”

方容眼前一黑。

侍卫接着说:“官家到了!”

院子里瞬间有些慌乱了。

老夫人先是看一眼方容刚起床的糟乱模样,当机立断挥袖道:“我去见驾,王爷先整理好仪容吧。”说完便走了,脚下迈的步子比来时大了许多。

方容任由丫鬟们七手八脚地给他更衣。因为不敢让皇帝等着,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楚文方还是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方容问他:“狗蛋他们呢?”

楚文方这才说了见面的第一句话:“萧——”他抬脸看到方容的眼神,改口道:“萧兄与狗蛋已来过一次,只是王爷尚未起身,属下便让他们回去了。”

不知道谁搬来一张椅子,方容坐了下来。

楚文方下意识上前为他梳头,管家眉头一跳,看方容没有拒绝的意思,才示意准备上前来的丫鬟住脚。

出京这么久一直都是他来冠发,方容早已习惯了,只是又问:“萧正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楚文方摇头,想起方容背对着他肯定看不见,才开口说:“未曾。不过狗蛋倒是提了一句,他问王爷何时为他安排武师。”

方容失笑。

管家看已经差不多了,提醒道:“王爷,陛下已等了许久了。”

方容叹口气。

他现在实在不想走出这间院子。

百花宴如果还能勉强让他提起一点兴趣,那方冀的存在就绝不是让他更感兴趣的事了。说不好这位万万人之上的天子发起火来,王府都能给砸了。

管家看出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却以为他还是不愿参加宴会,是以也没有多说什么。

方容磨蹭了一会,才背着手走了出去。

管家立刻笑了起来。

楚文方攥起手中的木梳,在原地站了良久,待差点看不见方容的背影,才抬脚走了一步。跨出这一步,他又顿了顿,把梳子贴身放好,这才快步运起轻功飞身上前。

方容一路应付了不少凑到他面前打招呼的人,假笑地自己都觉得牙酸。可怕的是,即使应付了这么多人,他还是很快就走进了方冀的视线。

得益于管家一声又一声的‘王爷,官家该等急了。’

方冀确实等急了。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急眼了。

方容很有转身就走的冲动。但是他也明白,私下里他可以直接抱个拳告罪走人,可现在当着京城这么多达官贵人的面,如果下了方冀的面子,那就不得了了。

“二哥,”方冀的假笑比方容的还要牙酸:“来的可有些迟了。”

方容干笑:“陛下恕罪,微臣前几日赶路有些乏累,这才起迟了。”

方冀还是笑:“连日赶路,怕就是为了赶回来举办百花宴的吧。朕倒没看出来,二哥竟有如此雅致。”

众人哄笑一声,都觉得皇帝是在打趣。站在方冀身旁的老夫人察觉出几丝异样,她看了方容一眼。

方容头皮一麻,不想被她看出什么来又被说教,于是走上前来:“陛下,群臣等着陛下开宴呢。”

他的本意是提醒方冀,群臣都在呢,要优雅,可方冀大概怒火旺盛居然没有听出来,反而觉得方容迫不及待。还好他没有失去理智,于是长袖一挥,转过身没让众人看出他脸上的怒意,他走到主位前再转过身来,直接道:“开始吧。”

话音刚落,一声悠扬的琴音忽然响起。

一众身着白衣面带白纱的舞女从众人中间走了出来,个个身姿轻巧,明眸善睐。她们脚腕上挂着一串小铃铛,每一步都清脆作响,悦耳极了。有位身上穿着的红色纱衣的曼妙女子,走动间红纱微微扬起,面纱也随之摆动。

她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只看眼睛便知道是位出挑的美姑娘。

这时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方冀坐在了主位。

所有人也都坐回了被安排的位置。

老夫人在方容耳边说:“听这琴声。”

方容听着琴声望过去,才发现弹琴的也是一位姑娘。她长相柔和,弹出的琴音也很温婉,聚精会神,并没发现他二人的视线。

老夫人说:“这位是张尚书之女。”

方容闻言在场内扫了一眼,果然看见了张泉。

老夫人说:“此女性情一如手中琴,王爷一听便知。”

方容已经打定主意混过这三天,她说什么都应着。

老夫人倒是没对场中的舞女多做点评,看来她们只是舞女罢了。

方容对身旁楚文方说:“去给我拿点东西吃。”老夫人和管家都没想到皇帝会来,他本该坐在主位的,可现在主位被方冀坐了,他乐得清闲不会被人观赏。可桌上的点心看起来又干又腻,完全不符合他的口味。

“二哥,你准备何时成婚?”

方冀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方容手一抖,刚拿的酥糖就掉到桌上,他忙捡起来放回去,才转脸看过去。

方冀漆黑的眼眸盯着方容:“朕好备一份大礼。”

他们离得较近,方容听清的别人不一定能听清,不过他还是压低声音回道:“陛下,微臣早晚要成婚的。”

方冀脸上的假笑退了个干净。

楚文方端着吃食走过来,他耳力一向过人,正巧听到两人的对话。

台下一曲舞终于结束,楚文方趁机看了一眼方冀的神情。对方果然——

就在这时!

那被众星拱月的舞女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来,直指方容!

第37章

方容万万没想到刺杀他的人竟然这么胆大。

这里可是王府啊!开玩笑,这可是他自己的地盘啊!在别人家地盘上撒野,不要脸!

他火气上涌,在楚文方提剑挡住攻势的时候,猛然起身挥袖道:“府中侍卫何在,给本王将这群舞女统统抓起来!”

红衣女子闻言一顿,恨恨瞪了方容一眼。

方容伸手把方冀护到身后,拔剑出鞘立在高台上,并没看见这女子的眼神,倒是方冀看得清楚,他说:“二哥在京城可不是得罪了某位贵人吧,怕是与人结下了生死之仇。”

废话就算从天子的口中说出来也照样是废话,方容回头看他一眼,回了一句废话:“我猜也是。”

方冀笑道:“与皇家结仇,实在太瞧得上自己了。”

方容再转眼看向楚文方时,红衣女子已落入下风,想来坚持不了多久了。

张泉神色慌张,忙把琴前的女儿拉到自己身前来。倒没人猜疑她,毕竟是重臣之女,抛头露面亲自参与行刺过程,太刺激了,现在的孩子大概还不大爱玩这种走心的极限挑战游戏。

倒是姑娘自己,被张泉拉到身旁坐下,没有被她父亲的情绪传染,显得很是镇定。她抱着琴随张泉坐在一处角落,满心还在琴上,时不时伸手调拨琴弦。看来小妹妹内心很强大啊。

方冀的声音又从他身后传来:“前些日子,宫中有人来报,有人假借二哥之名行谋逆之事,朕几乎信了。毕竟二哥离京已久,去向未明,朕心里还是有些疑虑的。”

方容的表情僵在脸上。

“所幸你回来的时候恰好,否则我已不知该如何做了。”

方容回想起崔先生与他说的话,冷汗差点冒出来。他干笑一声,附和道:“幸好我回来了。”

方冀说:“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莫过于二哥,只是此事有理有据,二哥又不在京城,我心中——”他的话就说到这儿,方容已明白他未竟的意思了。

两人的声音都很轻,唯一有机会听到的楚文方则一心扑在打斗中。这样令人讶异的对话连一旁的老夫人都没能听出大概。

如果方容没有听崔先生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也不至于这么紧张,如今他已经知道安王府大约早已经有了反意,那就有点心虚了。尽管事情他确实没做过,可说不定崔先生就做过,崔先生又是王府的客卿,千丝万缕的关系在着呢,这要是被查出来,百口莫辩啊。

想到这,方容连追问一句的心思都放下了。

正好楚文方在这时把红衣女子拿下,给了方容一个转移话题的机会。他走上前去,还没等走到红衣女子的跟前,忽然他身旁闪出一个黑影,抬手就把红衣女子漂亮的下巴给卸了。

她不知道之前是想干什么,下巴一掉,口水瞬间就流了下来,滴在滑落的面纱上。看起来……呃……不太文雅……

卸掉她下巴的人转过身来,对方容抱拳道:“启禀王爷,此女齿中含毒,欲自尽。”

来人女扮男装,虽然已做到八分完美,方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是李婶。

方容笑出声来:“我把她交给你,三日内给我答复。能做到吗?”

李婶也笑:“三日?不,一日即可。”

话落,方冀不禁也侧目。

方容跟他解释说:“这个人是我从北疆带回来的。他在战时受伤,家中又无父无母——”

方冀深深看他一眼:“二哥府中,果然能人异士颇丰。”

方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方冀果然还是开始怀疑他了。

京城不能再待太久。

他很快回过神来,道:“陛下哪里的话。微臣府中的这些粗野兵士,只是在陛下面前卖弄罢了。”

“卖弄的甚得朕心。”方冀大笑:“安西祥,赏!”

安西祥躬身从方冀手中接过一枚扳指。

这枚扳指虽然说不上价值连城,可毕竟是皇帝亲赐,李婶跪地双手接过,行了个大礼。

方冀还是一副没有尽兴的模样,他问:“你姓甚名谁?”

“草民李登高,拜见陛下!”她配合着方容的话,语气神情都带着敬仰。

方冀大大受用,说:“你还想要什么赏赐?”

李婶去看方容。

方冀摆手:“不必看他,朕莫非还做不了你的主不成?”

李婶又行了一个大礼:“草民自知身有旧疾,无法再回北疆战死沙场,却一心只想报效朝廷,求陛下成全!”

方容皱起眉。

方冀反而笑了起来:“你想要什么官职?”

群臣哗然,交头接耳的细语声不断。

李婶挺起腰背,虽跪在地上,却脊梁笔直,她扬声道:“草民想去京城的牢狱中做个看守!”

方冀愣住。

方容无奈地看着李婶,只想她收回这句话。

李婶说:“草民在战场便见多了妄想入侵我朝的贼子,他们杀草民兄弟,草民便要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见识见识我朝的手段。”

安西祥不咸不淡地斥责一句:“陛下面前,岂敢污言秽语。”

“草民知罪。”李婶低下头去。

方冀道:“朕若当众赐你个狱卒之职,岂不成了笑话。便给你做个刑部掌固吧。”说完他坐回了座位。

李婶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说句什么,可她抿紧嘴唇,还是伏地谢恩了:“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

方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她一向比李叔灵活,也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只要没什么危险,也没多大关系。

现在最主要的是找出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凶手,弄死他,然后就可以继续去真言寺啦。

舞女被抓,宴会骚动了一阵,看到方冀坐回去后,所有人也都安静下来。

方容本来就不喜欢这个百花宴,正想找个什么由头取消,这就送了个枕头来。可身边还坐着个碍事的,他对方冀说:“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微臣劝陛下还是早早回宫为上。”

安西祥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方冀摆手:“无妨,加派些人手便罢了。”

安西祥从不忤逆官家,闻言会意,矮身退下片刻。

方容:“……”

终于,老夫人忍不住走了过来,她抬手抓住方容的胳膊:“王爷在这台上坐了这般久,难道不想下去走走?”

方容对她说:“我刚刚才差点被刺客一剑戳个对穿,您老人家是在拿我的生命安全开玩笑啊。”

老夫人道:“你堂堂安王,莫非还会被此等宵小唬住?”话虽然这么说,可她立刻招来十数护卫过来,站在方容身后:“园中秀丽,不去瞧一瞧?”

方容:“……”

带着十几个侍卫去相亲……

丢人……

楚文方在他身后说:“王爷不必担忧,文方必定护王爷周全。”

方容看了一眼方冀。

方冀看着台下谈笑风生的大臣们,并不回望他,却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

回来这一趟,太荒唐了。

方容别无选择,只好往花园去了。

一面走,他一面想——

接下来,朝中肯定要有一次清洗。他回来的时机赶得太巧,方冀不可能对他没有怀疑,处在帝王之位,这也是正常的。可是,叛乱这样的罪名,安王府还承受不起。

借这个机会,他要再去会一会崔先生。

问一问这位谋臣客卿,为什么安王府正谋逆作乱,身为安王却毫不知情。难道这位崔先生真的神通广大,权利犹在方容之上?

方容不可避免地打量了一眼楚文方。

在这件事里,楚文方又担任了什么角色?

院子没有多大,去花园的路也不长,还没等他想出多少头绪,楚文方就拿剑柄捣了捣他的腰侧。

方容抬头望过去。

这里的摆设极尽风雅,说是花园,实际上更多的是屏风。

每一面屏风后坐着一位挂着面纱的女子,离得远近,都看不真切。

方容往里走几步,发现百花宴原来不仅仅是只为皇家准备的相亲宴。他看见有几位哥们已经吟诗作曲了,比他这个王爷来的还早一步。他对百花宴其实一点也不熟悉,只是之前无意听谁提起过,对流程还有点懵。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屏风上的诗词各不相同,有一些应该不是抄的唐诗三百首,是原创。屏风上的字画层次不齐的倒是很明显。

大概是女红和才女之间的斗争吧。

但我还是更注重颜值。方容想。

女红有绣女,好不好无所谓;才气冲天不喝酒都和李白一样牛,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得好看……这样生起气来,看着对方那张好看的脸,气肯定就消了……

最主要的是,他自己长得好看。他也不想未过门的妻子看着他自惭形秽【呸】。

方容扫了一圈,但是看不清任何人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有点不太淡定了。

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了,还不给人看脸,只看一个屏风能看出个啥?相亲这种事,还是要看第一印象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屏风,方容表示拒绝。

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老夫人和管家都没有跟过来,于是对楚文方说:“撤。”

楚文方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侍卫,又看看各位屏风:“他们?”

方容说:“三日后让老夫人随意安排吧,她心中早有人选了。”

不惜用百花宴来做遮掩。

大概不会是什么名门之后吧。

第38章

出了花园,方容还没来得及去找崔先生,迎面就看见方冀走了过来。

方冀见到他时一愣,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怎么这就出来了?”

方容抬手屈起拇指挠了挠前额,心里有些不耐烦,还不好意思显露出来:“方才遇刺,陛下只带安西祥过来太危险了。还是移驾吧。”最好移到你的皇宫里去。

可他的话说完,安西祥自顾自垂首不语,方冀却说:“安西祥一人足矣。”

闻言,方容不由用眼角余光瞥向了安西祥。原来这位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只是从没见他有过什么高手的风姿,也不知道是高到什么程度的高手。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一比较,好像他带着这么多人显得太兴师动众了。比皇帝架子都还要大一点。

还没等他情真意切的反省,方冀又说:“二哥想去哪儿,不如同朕一起走走。”

方容挑眉,应道:“微臣领命。”

方冀转身的动作一顿,仿佛叹了口气,又仿佛没有。他转过身去,等着方容跟上来,步子迈的不大。

楚文方本想和方容一起走,却被方容挥手拦下了。

一众侍卫同样被他留在原地。

安西祥远远坠在两人身后,楚文方停了很久,跟得便更靠后一些。

这王府里前前后后还不知道有多少暗处的人在保护着皇帝,方容倒也不会担心自己的安危。除非方冀突然发难,否则他还是能自信安全无虞。

走了有一阵子,方冀才开口:“二哥,若我调你去北疆,你会反了我吗?”

方容心想我要是真的反了你,难道还能告诉你吗?

方冀显然也想到这一点,他先勾出一个笑容来,说:“从小——”

方容最怕这个……他来到这里,最怕别人跟他提起以前,毕竟这些以前都不是他经历的,而且记忆残缺,太容易露出破绽了。稍有不慎,那可就要玩蛋去了。

“从小,我们一起长大。”方冀接着说:“你从小便护着我,我从小便被你护着。在我眼里,你尚要比父皇更高大些。”

方容一时竟听不出来这个回忆杀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你去北疆之前曾对我说,天下争霸,能者为先。你在京中无功无过,待你去北疆收复失地,群臣眼中便有你了。你要我等你回京。我知你一向不甘心只做臣子,可父皇仙去后,你人不在京城,只能做臣子。”方冀垂首说:“我坐上皇位后常常在想,若当日你还在京城,如今的皇位究竟会落在谁的手里?”

听着听着,方容又有些同情他了。若他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二哥和他的父皇一样,一样早已经仙去,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咦,想想好像还挺好奇的呢。

于是方容说:“当年我在北疆。你只知道我在北疆。你知道我在北疆经历了什么吗?”

天子的眼线遍布天下,北疆的事情他应该了解一二,所以并不显得意外,他反问:“你在北疆经历了什么?”

方容说:“北疆的骑兵凶野,我朝士兵散漫。到北疆的第一日,城外就来了叫阵的敌军,我斩下一人,回城后却发现,城墙上站着的士兵还是歪歪斜斜,歪歪斜斜的士兵还是一副混吃等死的无赖样——没有任何一件事,会比拥有这样的士兵更让一个将军感觉到绝望。从那一天起,我就埋怨父皇,为什么要让我到这个他明知不可救药的地方来。”

方冀抿唇。

“有一天,我在城楼上巡视,楼下又来了一位敌将,我还是开城门亲自出去迎战。”方容从少得可怜的记忆力搜刮出一段‘方容’临死前的片段:“一个月身处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大概也变得懦弱了。”

方冀忽然说:“你永远都不会变得懦弱。”

“不。你不懂。”方容只站在‘方容’的角度,他说:“当有一天你站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这里所有的人都颓丧,每一个人每一天都在抱怨,只有你一个人格格不入。很少有人能坚持着不被同化。我不是少部分人,所以终于有一天我坚持不住,我变得懦弱。当一个人会变得懦弱,那他出剑就会犹豫,他的攻击就会变成防守,他的自信就会荡然无存。”

“我被一剑刺中胸膛,被刺了个对穿,鲜血争先恐后地往外喷出来,把刺中我的敌军都吓了一跳。”方容看着方冀的眼睛说:“我趁他愣神的功夫,拼命扯着缰绳回了城楼。虽然被人抬进了将军府,可我还是觉得,我一定会死,因为我伤得太重。到那一刻我才想起,我永生都回不去京城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北疆,就是我死前最后待着的地方。然后我又听到将军府外有很多人哭,痛哭,哭得我都觉得他们太吵。直到这个时候,直到我临死之前我才知道,原来城楼里所有的人都在盼望着我能赢,原来他们把我变成了一个懦夫,却给自己燃起零星希望。真可笑。”

方冀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去,脸也转向了别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

方容把一个人的死因交代清楚,沉默良久,给方冀足够的时间去缓冲。

确实过去足够多的时间后,方冀才说:“为何……为何你不回来?既然北疆如此艰苦,你为何不回来?”他声音一哽,他的声音竟然一哽,然后他把手收回身前,转过身背对着方容说:“我竟,险些再也见不到你。”

果然他的眼线没有告诉过他这些。毕竟他后来又活过来了,大概这对于一个同样觊觎皇位的人来说,并不是多大的事吧。

方容走到他面前说:“当我从鬼门关走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死过一遍了。”这样的话只能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他转而说:“我的仇人是北疆骑兵,我死而复生,就要把这个难题解决掉,不论你信与不信我都只能说,如今的我对皇位,半文钱的兴趣也没有。”

方冀又沉默良久。

“而陛下却一而再再而三话诱于我,难道陛下非要逼我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不可吗?若我说出我对皇位确实心有不甘,又能如何?难道我要造你的反吗?”方容还是看着方冀的眼睛,直到方冀再次移开目光,他才继续说:“如果陛下一定要追究过往,微臣无话可说。任何皇子,若一出生便无欲无求,微臣自己都不信,可如今微臣满心尽在北疆,绝无二心。”

“二哥……”方冀欲言又止:“帝位,果真不好。”

方容看着他的后脑勺,却没有往下接,说:“京城尔虞我诈太多,不经意便得罪了谁,我适应不成,走都不能安生——”

“我不敢调你去北疆。”方冀突然打断他的话:“我不是怕你反了我。我怕你走后,有外人反了我。北疆苦寒之地,你身为王爷……你身为王爷,本就该在京城待着。”

方容却终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想要让我去北疆?为什么?”

方冀深深皱起眉头:“罢了。还是不去最好。”

方容追根究底:“你为什么要让我去北疆?”他知道这大概也是方冀的目的,也还是跳进了这个坑。总比留在京城要好。

方冀咬了咬牙。

方容猜测:“北境一直不稳,储煜兵临城下了吗?”

方冀说:“我朝将军并不止你一个——”

“若陛下是因为我刚才所说的话才不愿意让我离京前往北疆,那微臣万死不能赎罪。”方容看着方冀说:“无论如何,我已经是朝廷的安王,身为安王,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在京城偷闲?北疆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

方冀还是犹豫:“北疆……北疆实在过于凶险,若无胜算,储煜绝不出手。”

方容笑道:“若无胜算,我也不会出手。”

方冀愣住。

方容说:“陛下莫非忘记了,微臣已在北疆过了几个年头了。朝中对北疆最熟悉的,莫过于我。”

方冀的手垂落在身侧,他忽然抬手抓着方容的手臂:“今时不同往日。”

方容也抬手按住他的手背:“万事,以大局为重。”

方冀的手猛地收紧。方容手臂一痛,差点把他手拽开,幸好还有点脑子记着这是天子的手,强忍着龇牙咧嘴的冲动由他抓。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明日早朝,微臣请旨动身。”

方冀渐渐回过神来。他松了手,深深看方容一眼,表情说不上带着什么情绪,然后转身走了。

方容看着他的背影。

方冀这个人,城府太深。

比他的年龄还要小,套路却比他还要多。

不过,他的感情究竟又有几分是真的的呢。

方容捻了捻手指。

一开始他以为有九分是真,现在看来,半真半假而已。说不上有多真心实意,也说不上假情假意。什么从小咋咋咋地,也就是一个皇位的距离罢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转身离开了。

入夜,方容独自去找了崔先生。

一如他所想,崔先生的房间里还烛光通亮,桌前的人影映在窗上,半晌没有动弹一下。

他的房前没有人把守。

当然没有人把守。

方容在不远处看了良久,才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扣了两下:“崔先生,是我。”

屋里的烛光摇晃两下,窗上映着的影子站了起来。这时回应才响起:“王爷深夜到访,有何要事相商?”

方容等他开门后,直奔主题:“我听闻,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密谋造反?”没等崔先生开口,他又说:“实在大逆不道。”

崔先生一脸惊讶。

第39章

门外实在不是一个什么好说话的地方,崔先生伸手把他拉进了房内。

“王爷怎么这般不小心。”他轻皱起眉,显然不太理解:“隔墙有耳,若被有心人听到王爷——”

方容说:“我只说了造反的人大逆不道,难道这也有罪?”

崔先生还是皱着眉:“王爷行事磊落,却也有不磊落之人,属下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方容坐到桌前说:“崔先生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崔先生走到他对面来:“如今京城暗流涌动,对那至尊之位有意的人蠢蠢欲动,性子急的先动了手,并不在属下的意料之外。”

方容看着他:“这么说来,这件事跟我王府没有半点关系?”

崔先生十分诧异地回望着他:“王爷为何会有——”他说到这顿了顿,又继续说:“原来王爷是为此事而来。”

方容不置可否。

“这样的大事,属下不敢妄下决定,还需王爷回府才敢动作,又怎敢为王爷抹黑。”他连用三个敢字,以此表明自己没有做出所谓大逆不道的事。

方容试探着说:“我已准备回北疆,有生之年将少回京城。”

崔先生顿住。

这一次他实实在在的惊讶了,方容看出他眼中的冷意,不由一凛。

崔先生说:“王爷为何忽然要回北疆。”

方容说:“我是一个王爷,更是一个将军。家国有难,凭何享乐?我不是忽然要回北疆,而是北疆需要我回去。”

“成大事者——”

“我成不了大事。”方容打断他的话:“因为我不想成大事。如今我只想做一个定海神针。只要有我在,北境骑兵就不敢来犯,这比坐上皇位更让人有成就感。”

崔先生沉默良久。

方容给自己倒了杯水,等着他回话。

终于,崔先生说:“王爷已考虑清楚?”

方容说:“清清楚楚。”

崔先生说:“王爷还记得曾对属下说过什么吗?”他没等方容回答,当然他也不知道方容回答不出来,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继续说:“王爷还是二皇子时,曾对属下说过,你说你要让百姓安乐,让天下康平,让五湖四海皆有来使,让来使朝拜。难不成王爷的锐气已在北疆耗光了吗?”

他说到激动之处,抬手按在了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很有压迫感。

方容把杯中水饮尽,随手把茶杯扔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他本来就比崔先生高一些,又因为对方的站姿显得更高了一些,他俯视着崔先生,道:“在北疆这么多年,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让任何人都学会不随便质疑我的决定。”

崔先生还没回过神来。

方容往前跨了一步,凑到他面前说:“我喜欢做什么,不喜欢做什么,都是我自己来决定。而现在,我决定要回北疆。”

崔先生涩声道:“是,属下逾越。”

方容说:“我是我十分敬重的人,我不希望因为一些小事让你不开心。”

崔先生说:“王爷放心——”

“不,我的意思是,我想让你去做另一件事。”方容说:“在我心里,这件事至关重要。”

崔先生依然不开心,但他表面上并不是不开心的样子:“何事让王爷如此耿耿于怀?”

方容说:“刺杀我的人。一个千方百计想置我于死地的组织,是比让我面对千军万马更吓人的。更何况我在明,敌在暗,能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在本地待不下去——不是,他们肯定是以让我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为目的的。”

崔先生听得云里雾里,抓着重点回说:“属下无能,早已安排人手去查探,却至今未有线索。”

方容摆手:“这不是你的错。我也安排了许多人去查,也没有线索。只能说敌人太狡猾,我们太单纯。”

崔先生顿了顿,才问:“那王爷的意思是?”

“化被动为主动。”方容说:“以前我们两眼一抹黑,什么都做不了,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了一个人质,这个人可以帮我们不少忙。”

崔先生说:“此女被抓后,我去天牢中见过她一面,十分嘴硬,王爷恐怕要有些准备。”

方容嘴角勾起,微笑道:“现在我暂时先不跟你说我的打算,等明日,最迟后日,我会告诉你,我需要你帮我做些什么。”

崔先生心中满是疑惑,念及方容之前的态度,他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属下遵命。”

方容笑意深了一些,却没再说什么了。

他转身离开这间屋子,回了自己的寝院。

楚文方带着李婶已经早早候在这里,看到方容回来,两人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前。

方容问:“有人注意到你们吗?”

李婶还是早时的男子装扮,长身而立竟然也有几分潇洒,她用回自己原本的声音:“主子放心,属下走了地道,并无外人知晓。楚侍卫与我不同,来主子的院中已稀松平常了。”

楚文方默认以对。

方容围着李婶走了一圈:“你易容的功夫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李婶止不住得意的笑起来:“都是主子教导有方。”

方容摇摇头:“是你天赋异禀。”

把现代人的化妆想法运用在易容上,确实具有神效。这个时代的人更有动手能力和创造能力,李婶轻而易举就把方容提出的思想和现有的东西相结合,她对这些东西一向有独特见解,一个点子就足够了。

他们闲谈几句,方容就转入正题:“审问的事情,怎么样了?”

李婶公私分明,闻言,她敛起笑意回道:“这个女子口中藏毒,属下已将她的牙全部拔除。主子说过只留她一条命便够了,是以,审问时难免用到了一些刑罚。”

楚文方忽然皱起眉来。

李婶眼角余光看他一眼,说:“楚侍卫大约尚未见到太多荤腥,有些不大适应。”

楚文方说:“我不是……只是她一介女子——”

“女子?”李婶满脸讥诮,断下他的话头:“这女子是来取主子性命的,对属下而言,便是该死之人!该死之人,又为何要分为男子女子,难道不一样该死?楚侍卫还想怜香惜玉不成。”

楚文方一愣:“是我一时犯蠢,李婶教训的是。”

“好了。”方容说:“你行刑的样子,我见了都觉得血腥味太重,更何况文方。哪怕是个男人,恐怕他也会怜香惜玉的。”

李婶见他圆场,便继续汇报自己的战果,不再纠缠:“这女子定受训过,普通刑罚对她无用。属下此番过来,便是请主子应允,行特殊之道。”

她的特殊之道就是要走套路了。什么鞭子剁手辣椒水儿,那都是配菜。套路是什么?是世界上最长的路,绝对逃不开的路,但李婶的套路跟正常人不同,她的套路只会使人痛苦,不会让人感觉到痛并快乐着。

针对男人女人,她的套路是不一样的。

男人……方容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有一天凑巧他去地牢,打算提审一个犯人,然后凑巧走到李婶的工作地点,又凑巧看见了她的特殊之道。

她下令把那个可怜的男人剥光绑在架子上,脚趾勉强能够到地面,也只能借那个脚趾的力量站着。仅仅站着就很费力了。李婶在他周围点起一圈火,方容正看得莫名其妙,就看见有人拿着两个罐子走过来,一个罐子是打开的,里面装了一罐糖浆,味道浓郁,方容还不知道这是拿来干嘛使的,那人就伸手往男人的胯间泼了半罐,糖浆顺着男人的腿根滑了下来,看起来有点辣眼睛。方容觉得自己再这样看着一个裸男,肯定会长鸡眼,可又想搞清楚李婶究竟想干什么,犹豫了一瞬。然而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因为泼糖的那位仁兄,把手里另一个罐子也打开了。

那罐子里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数量多到看起来都有些恶心。

它们被放出来,就立刻爬上了男人的腿。

接下来的场面……就真的有点辣眼睛了……

他皱着眉头刚想走,就看见李婶在另一位仁兄的脑袋边耳语一番。于是他又停了下来,想看看还有什么丧心病狂的手段能使出来。

事实上李婶脑子里丧心病狂的手段实在数不胜数,被她吩咐过的仁兄一脸拒绝的拿着一把钝刀指向了蚂蚁聚集的地方。

然后,惨叫声震耳欲聋,而且持久的惊人。

最恐怖的是,李婶拿着烧得通红的火钳,夹住地上冒着血、滚着糖浆、混着蚂蚁的命根子,把它递到了男人的嘴边,火钳蹭到了男人的嘴唇和脸颊,立刻烫破了皮肉,脸上的血和火钳上的血没什么两样,李婶面无表情地对他说:“吃了它。”

后来方容没再看,直接回去了。

他只觉得胯下生风,连带着他想要提审的犯人也逃过一劫。反正结果是方容最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而那个可怜的男人……他也至今不想了解得更详细了。

也正是那件事之后,他百分百信任李婶,尽管李婶不会百分百确保每个人都招供,但方容绝不能找到一个比她更厉害的人了。

第40章

李婶等着方容的答复,楚文方则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你的方法太过极端,她——”方容说:“于我还有些用处,你不能把她弄死。”说完又补充一句:“最好不要弄死。”

李婶看他一眼:“小事一桩。”

方容来回走了几步,问她:“你能看出这个女人在她的组织中算是个什么角色吗?”

李婶说:“她口中含毒,显然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属下若再迟片刻卸掉她的下巴,如今恐怕只能对她的死尸上刑了。这般行径,通常是死士,不会如何重要。”

方容看她的神色:“可是?”

“果然还是瞒不过主子。”李婶笑道,脸上褪去了常年审讯的冷厉阴狠之色,分析说:“可是她遇事迟疑,否则也不会被我及时阻断自尽,在牢中时更常常慌乱,虽咬紧牙关并不透露一言半语,但属下自认阅人无数,应当不会走眼。”

方容看了看天色。

李婶观言察色,立刻说:“若主子闲暇,与我一同去天牢走一遭吧。”

方容点头:“也好。”

刺客是因为刺杀安王进了天牢,如今他亲自去看一看也不算引人耳目,即使被人知道了,也有理有据,没什么大不了。

他第一次进天牢,却不是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一贯会有常年累积的阴森潮气,夹杂着说不出的腥臭,他一般不会愿意多走动。

李婶却面不改色,带着方容轻车熟路的往前走。

能被送往天牢关押的,都是犯下重罪的案犯,其中刺杀皇室亲王这样的罪名显然更重一些,方容一路走,一路感受着这里浓郁的绝望和压抑,直走到最深处。

最深处牢房不多,几乎没有什么栏杆,却竖着不少木桩。

木桩半人高,方容走近才发现木桩上绑着人。

人是半蹲着的,手脚反绑在一起,绑着的位置不高不低,但站不起也蹲不下。他们身上反而没有一丝血迹,每人面前搁着一碗水,看脸色,已许久没有人把那碗水给他们喝了。

李婶解释说:“这些小喽啰没什么本事,嘴硬得很,不需大刑伺候,一根木桩即可。晾他几天几夜,废了一双腿也算买个教训。”

方容问:“这是你才新换上的方法?”

李婶笑答:“没错!天牢之人实在没什么出息,未曾用刑,自己先怕了,太无用。”

方容心想,那他这是给朝廷贡献了一个人才。这得挖出多少情报出来。

失策!

李婶仿佛看出他心里所想,传音道:“属下的功夫还没使出来呢,若主子介意,便罢了。”

她常年审讯,观察力非常人所及。

方容背在身后的手指捻动两下,未置可否,跟着她再走两步就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了一件眼熟的红纱衣。

红纱衣的主人低垂着脑袋,双手双脚都绑着镣铐,脖子上戴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铁环。铁环固定在墙上,而铁环的高度迫使她就只能跪在地上。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抬脸看过来。

方容当即皱了皱眉。

这个年纪不大的女人在上一次见面时也算非常貌美,眼睛更是灵动,如今双眼无神也就罢了……她被拔了满口的牙,嘴唇内缩,看起来像是白发稀疏的老者。唇边满是鲜血,止不住的淌下来,脸上却半点血色也没有,惨白得像一具尸体。她僵着脸扫了一眼,头很快垂了下去,显然累极。

着实有些残忍。

楚文方看向方容。

方容说:“她还能开口说话吗?”

李婶蹲下来,伸手勾起她的下巴:“王爷问你,还能开口说话吗?”

见到李婶靠近,女子满面惊恐。她呜咽着挣扎,拼命要往后退去。可铁环不能移动,再怎么拼命也是徒劳。手镣脚铐叮叮当当的响了一会,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

方容说:“她吓成这样,还能说出什么来?”

李婶也不介意手指沾上的血,她站起身来回道:“王爷太过小瞧这位女侠了。她有三分小聪明,知道装疯卖傻。不过即便她真的傻了,也无多大干系,傻子也能说出实话,说不定比不傻的时候更轻松些。”

女子瑟瑟发抖。

方容深觉李叔是个人物,能被李婶看上,肯定也是有什么特殊的才气。

李婶说:“王爷有什么想问的?”

方容:“……”

李婶:“……”

方容说:“我怎么问?她现在都没牙了,话都说不清楚。”

李婶挥手,立刻有助手搬来一张矮桌。矮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助手把矮桌搬到女子面前。

李婶说:“不需开口。”

方容说:“如果她不会写字怎么办?”

李婶沉默良久。

然后转过脸来看着方容:“不,她一定会。”

方容:“……”

李婶笃定地说:“她一看便是读过书的。”

方容无奈,敷衍一句:“你高兴就好。”

李婶又沉默了。大概在反省自己难得的失误。

方容不去打扰她反省,走到红衣女子身前说:“你有傲气,死士不会有傲气,所以你一看就不会是被当做死士培养的人。这是你最大的破绽。”

女子自然不答,而且往后缩了缩。

方容也学着李婶一样蹲下来,但没有勾起女子的下巴,他看着她的发顶,轻声说:“既然你不是什么简单的死士,那就一定不简单。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因为你一个人,就可以为我带来很多人。”

女子顿了顿。

“我不在乎你究竟是疯是傻,甚至不太在乎你是死是活。我知道你的长相,而在乎你的人知道你的下落。”方容说:“他们一定会来救你。”

方容的套路一向很走心。他更喜欢兵不血刃,但有的时候又不得不承认严刑逼供的存在是无法取代的,所以也乐意李婶先为他突破第一层心防。而第一层心防被破,第二次就很轻易了,有一有二再有三。

李婶这时说:“王爷放心,下官一定加派人手看管,必会让逆贼有来无回!”

方容看不见女子的脸,观察不了她的表情,干脆站了起来。

话不能说全,可悬念必须要留。他说:“明日辰时在城内贴告示,本王要让京城大街小巷所有人都知道,被抓的刺客,于后日午时斩首示众。”

李婶勾唇一笑:“下官遵命!”

方容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他对红衣女子说:“还有一晚上的时间,我留给你考虑。如果你考虑清楚,随时可以让我打消斩了你的念头,如果你冥顽不灵,那我也别无选择。”

走之前他最后吩咐李婶:“加派人手,我决不允许出现任何闪失。”他又看了一眼女子脖子上的铁环:“虽然她死了我也有办法引君入瓮,但是麻烦的事我向来不愿意做。我知道你有办法让她求死不得,看管好她。”

李婶撩开女子的散乱的长发,原来铁环内侧裹了厚厚一层棉花,不可能瞬间勒死,那基本上就死不成了。

方容走前女子还在抖,也不知道是怕的抖还是怒的抖,反正很抖就是了。

楚文方跟在他身后进出,一直不说话,这时方容才问:“还是不适应这样的场面?”

不适应很正常,适应才不正常。

方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出入这种地方就想带着楚文方,连隐秘都没有刻意让他回避。大概了使唤了这么久,使唤出习惯来了。

楚文方说:“属下理解李婶的做法,却——实在不愿细想,王爷恕罪。”

方容说:“我也不愿意细想。你没有罪。”

路旁还半蹲着一群被捆绑的罪人,方容说:“做错了事,就要被罚。他们做得太错,罚的就重。如果这个时候我和她的处境对换,我不觉得我会比她好多少。”

被绑着的这群人显然比他们来时表现的要可怜很多。

见到方容和楚文方,有一二人叫喊着,求他们松绑,愿意招供。

这里不可能没有看守,怎么会至于到对一个路人喊。不过方容很快想起李婶之前的话,不由看向他们的腿。这些人的这双腿,看来是必须要废掉才能保住性命。

楚文方目不斜视,倒比方容表现的更平静一些,他看着方容说:“文方对王爷誓死效忠,即便处境对换,文方定会先绝后路。”

方容皱眉:“你怎么会觉得自己会落到这样的处境?”

楚文方说:“王爷不比常人,回京后的遭遇文方也看在眼里。”

可他一再的表露忠心,方容能感受到的只有古怪。两人毕竟只共处了一两个月,一两个月可以做什么?说了解都很困难,如果没什么特殊的事发生,又怎么会满心满意的‘誓死效忠’?

难道是因为之前楚文方被抓后,他选择救人而不是趁机离开?

人性难猜,这件事讲来也有些牵强。若说报恩倒情有可原。

见他沉默良久,楚文方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第三道声音打断。

“王爷?”

方容回过神来,顺着声音望过去。

下一刻,他满面震惊地看着对方,一时失声。

出声的人再开口:“果真是王爷……”

方容疾步上前,抓着栏杆的手隐隐冒出青筋来:“齐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第41章

楚文方看着被方容称作齐将军的人。

他入天牢有些时日了。长着满脸胡茬,头发并不很杂乱,只是不再齐整。神色郁郁寡欢,可能是见到了方容所以强打起精神,行动不便也要挣扎着站起身,却没有往前走,楚文方目光一转才发现他戴着重铐脚镣,被锁在墙角,最多只能走到如今站着的位置,脖子还挂了枷锁,手腕已经磨破了皮,血迹已干。

这是重刑犯的待遇,相信不日便会发配流放。

所以方容才会这样惊讶。

他又看向方容。

方容满脸的震惊已经化成了怒火,他很少这样情绪外露。

可面前这个挂着枷锁的人是谁?

跟着他一起在北疆铁血征战的齐世良齐将军!当日随他一起回京的将军之一,他年岁已经不小,立下了不少大小功劳,是方容命他回京的,也算荣归。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方容怎么能不发怒。

他沉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齐世良苦笑:“莫说王爷,连末将自己,至今都未曾清明。”

“你已经辞了官,陛下有什么缘由能把你发配。”方容说:“你实话告诉我,你有没有犯事。”

齐世良勉强将额前花白的头发拨到一旁,闻言说:“末将是什么样的人,王爷再清楚不过了。若我有胆犯事,也不至于在王爷去北疆之前还是事务官一职。此番牢狱之灾,实在天降横祸啊。”

方容几乎立刻想到了方冀曾提过的‘假借二哥之名行谋逆之事’,难道这件事和齐世良扯上了关系。但齐世良的话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他在军中都遵纪守法,回了京城反而犯下谋逆重罪?方容不信。

况且这么大的事。

为什么他却连半个字的消息都没有听到过。

“当日末将——”齐世良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改口说:“当日草民正在家中与孙儿逗乐,岂料御林军强闯进来。是安公公宣读了圣旨,未曾停下半刻,便将草民缉拿,过了几日,便判了流放。”

方容知道他生性有些怯懦,可还是有点心思的,不可能放任自己被冤入狱。到现在他还不肯自称罪臣、亦或是罪民,心中想法可见一斑:“那你为何不伸冤,让大理寺重新审理你的案子?”

齐世良又笑,他说:“王爷,陛下不愿见我。大理寺难道会忤逆圣意吗?”

方容明白了他的意思。

齐世良说:“草民有幸,出京之前还能遇见王爷。此番请王爷留步,只为求王爷念在旧情,将我家中人等送出京城。草民此去怕再难生还,只剩下这一个念想,还望王爷成全。”他眼眶兀地红了一圈,他已过半百数年,此刻竟流下泪来:“得王爷护佑,留我齐世良一个后吧!”

方容的手再一收紧,他往前探了探,脸几乎贴着栏杆:“你曾在北疆与我并肩作战,我决不允许你就这么凭白受冤!你是天下的功臣,晚年也不会以罪臣收场!”他说完握拳狠狠打在栏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齐世良正想劝他,方容却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还如往年一般令众将领信赖。可京城不如战场,这里的战争没有硝烟,却比战场更可怕,他是个真正的将军——

“王爷!”齐世良大喊:“回北疆吧!京城容不下你!”

方容住脚,他的拳头一收再收,用力到颤抖。

良久,他再迈开步,表情终于沉静下来。

他对楚文方说:“让崔先生立刻来见我。我在当铺。”出了天牢他才发现天色已晚,宵禁已经开始了,但他必须马上了解齐世良事情的起末,也没有收回这个命令。

京城也有一家荣欣当铺,比新平的那一家自然更加繁华。这个据点崔先生是知道的,楚文方得令后飞身而起,起跃几个上下便远去了。

方容打算先去桃李茶馆。

桃李茶馆是情报楼在京城的第一家据点。

方容对崔先生一向有所保留,这家茶馆就在保留范围以内。

巡夜的守卫很快就发现了大摇大摆走在街上的方容,他们铿锵拔出剑来,喝问:“一更已过,何人敢在街上行走。”

方容走近几步,还发现一个熟人。是回京时遇到的那位直肠子,名字叫什么却忘记了。

对方队伍里却不止这一个熟人记得方容的长相,俱单膝跪下:“属下等冒犯,王爷恕罪!”不认识方容的闻言也都跪了下去。

宵禁一向对民不对官,这也是京城无可奈何的地方,方容说:“本王有事要办,你们行公事去吧。”

一个守卫抬起头来:“属下崔华清,听闻昨日王爷遇刺,倍感惊恐。如今未见王爷身边侍卫,自请护王爷周全。”

这个崔华清是个会来事儿的。方容看他一眼。但是他要办的事不能被外人知道,只好拒绝了他的提议:“你们正在巡夜,莫要因私废公。”

崔华清一脸很想因私废公,不过方容拒绝的干脆,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方容对他们点点头就离开了,很快就到了地方。

桃李茶馆已经打烊了,方容在门前扯了扯挂在灯笼上的红绳。这红绳是以前备下的,最里头系了个铃铛,就是为了能及时通知到茶馆里的人。

没多久,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说:“已宵禁了,客官改日再来吧。”

方容对:“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门大开了,里面的人这才看清方容的面貌,大惊:“主子!”话落他忙垂首,放轻声音道:“这么晚,主子来茶馆有何要紧之事?”

方容说:“当家的谁在?”

“楼二方才回来。”他说到这才记起两人还站在门口:“主子进来说话吧,这里到底不大安全。”

方容跟他进去:“楼二人呢?”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楼上飞身下来。他手里拿着一盏油灯,火光闪了闪,又倏地拔高。

方容对他说:“你来京城,是有什么消息吗?”

情报楼有一位楼主,其余五位护法并称一二三四五,是方容赐了楼姓,功夫最高的楼一,以此类推。他们是李叔言周教出来的人,忠心不二。除了有行动和任务,平日里和正常人无异,娶妻生子做工赚钱,其中楼三还是一方商贾,据说颇有贤名。不过他们的银子都是自己赚的,所以方容也曾提议过干脆让楼一派出暗杀,到明面来给他赚钱算了,不过被本人婉拒了。

至于楼二。

方容对他不是很熟,只听李叔提过是个很好的杀手。

有心打量一下这位杀手,可天色太黑,一盏油灯也只是杯水车薪,能看清一个轮廓,却连眼睛鼻子各在哪里都看不清楚。方容只好放弃了。他对这里熟得很,密室的地道都是他看过了图纸才挖过,所以一进来就带他们一起进了后院。

后院有血腥味。

方容去过北疆后,鼻子就格外灵敏。他皱眉看向楼二:“你杀人了?”

楼二黑亮的眸光在月光下愈发显眼起来,他回道:“此人身带主子信物。”

“信物?”方容反问他一句:“他是什么人?”

一边走,他一边回想自己曾给过什么人信物。

范围很小,他很快想到了。

楼二这时也开口说:“他自称李廉,道自己是李江河之子。”

方容一顿:“你把他杀了?”

楼二说:“未曾伤他性命。”

方容大约明白了李廉现在肯定受了重伤。他叹了口气。

楼二说:“属下冒犯主子相识之人,请主子责罚。”

方容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只吩咐道:“找个会医的过来,给他上点药吧。”

话说到这,他们已经踏进了后院的房中。

内室点了不少蜡烛,终于亮堂了不少。走进去后,方容才发现地上也有零星血迹,越往里,血迹像兜不住般的洒在地上,触目惊心。

他再回头看。

给他开门的人已经去找人了,而楼二手中果然持一把利器,恐怕刚刚动作那么快,是为了斩草除根。

可李廉一个江湖人,又是医圣李江河的儿子,又怎么可能会惹到情报楼的人。难道他惹的另有人在,所以花钱雇了楼二去暗杀他?

这个倒很有可能。

内室还坐着一个人。是路远行。方容从没见过他还有这样肃杀的一面。

见到方容他先是一愣,然后忙站起身来:“主子?你怎么忽然过来了?”意料之外见到方容,他应该很高兴,脸上也变得满是笑意。

而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李廉则显得有点太可怜了。他昏睡着,身上穿着的锦袍被鲜血打湿,不知道是谁还有些良心给他的伤口撒了点药,止住了血,可看起来还是怎一个凄惨了得。

方容移开目光,问路远行:“长话短说。”

路远行看出他可能另有急事,否则也不会这个时辰还到茶馆里来,于是简略概括:“我在主子府前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又听闻主子昨日遇刺,便以为是刺客。楼二更快些,我还未到,他的剑已见血了。幸好这人喊了一声有主子信物,否则如今也该喝了孟婆汤了。”

李廉去安王府?

难道遇到什么难事了?

事情一件一件的发生,他却完全没有头绪。

方容压下烦躁,准备先问一问齐世良的事,可床上的李廉猛地坐起来,动静大得不得了,不过闷哼一声马上又躺了回去。

见到方容,他松了口气,道:“徐兄,你救了我吗?”

第42章

听到这句问话,方容卡了一下。

幸好李廉很快又看到站在方容身边的楼二,然后他的目光转回到方容的身上:“徐兄?”

方容干笑一声:“子介,其实我姓方,不姓徐。”

李廉下意识重复他的话:“你姓方,不姓徐……”

路远行忽然笑出声来。

李廉回过神:“安王方容?”

方容说:“正是在下。”

李廉失语。

方容说:“我现在实在有紧急的事情,所以不能跟你叙旧,我也很抱歉我的兄弟打伤了你,不管有意无意他都是错的。所以你先安心在这里养伤,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提。”

李廉还沉浸在徐容=方容的事实里,闻言没有任何反应。

见他不说话,方容又不方便当着外人的面打开通道,就和路远行出了内室。

他们一直走到院外才停下,方容先问:“你来京城多久了,京城的消息你知道多少?”

路远行说:“我比主子早一日到京城,消息大多心中有数。”

“齐世良的事你知道吗?”

路远行一怔:“齐世良?”

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这件事他不知道,意思就是情报楼根本连齐世良被抓都不清楚。偌大一个情报楼,竟然连这样的事都不知情!

方容顿时火意上涌,怒声道:“情报楼养了一群瞎眼聋子吗!”

路远行从未见过他发火,不由愣在原地。

“我要你们何用?”方容无比失望,话中也带了冷意:“刺杀我的人找不出来,我需要的情报也收集不到。怎么现如今我的命令对情报楼而言,已经算是一句屁话了是吗!”

路远行抿唇。

方容说:“明天日落之前,我要你给我足以让齐世良大白于天下的消息。”

路远行垂首道:“是!”

方容在月光下看着他,声音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年纪还小,但李叔已经决定要把情报楼交到你的手上。大小事务,你没有太多适应的时间。我不知道李叔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但我是个只要结果的人。你要明白一件事,过程固然重要,可如果达不到我的要求,过程一文不值。你不是一个会抱怨的人,但是要把这些说给值得你抱怨的人听,让他给你建议。你只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好我需要你做好的事。”

路远行张了张嘴,却把话咽了下去。

方容说:“有时候,该烧的三把火就把它烧起来。坐到了这个位置,就不要怕事。”他说完,抬手拍了拍路远行的发顶,从后门离开了。

虽然时间没有耽搁太久,但是方容到荣欣当铺的时候,崔先生也已经到了。

这里没了外人,说话也可以直来直往,刚见到崔先生的面,方容便道:“齐世良的事,你知道多少?”

崔先生明显愣住了。

方容眯眼看他:“你也不知道?”

“也?”崔先生回味这个字片刻,便道:“不过据属下所知,齐将军已然离开京城回故里去了,就在王爷回京之前不久。”

方容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他盯着崔先生说:“一家老小,一个也没有留下?”

崔先生摇头:“皆上路了。”

方容心里一空。他回想起齐世良在天牢里哭着求他护佑他一家性命,现在恐怕一个也护不住了……

“查。”方容攥着拳,还抱有一丝希望,他说:“给我查出他们现在的下落!”他跌坐在板凳上,第一次有了无可奈何的失力感。

早知道会这样,他当初绝对不会踏出京城半步。

那可是一个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啊,怎么能就这么——

方容对方冀的印象一落千丈。

齐世良是对的。

……

京城容不下他。

必须要回北疆。回到熟悉的战场,至少还能有反击之力。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或许反而来到这里之后妥协的多了,让人人都误会他太喜欢吃亏。实在不好意思,那就让这些人失望了。

能够在方冀面前说得上话的,能让他构陷一朝忠良的,朝堂上立着几个。

这件事和刺杀他的人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那这个人到底是想做什么?齐世良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在京城过的也是养老的日子,杀了他满门又有什么意义。

除非他本身知道些什么,他的家人也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方容立刻站起身。他必须要赶回天牢,再找齐世良问个究竟。

楚文方立刻跟在他身后。

方容转着思绪,飞速想着每段记忆还有什么遗漏,楚文方在身边,他也好有个人倾诉,把这些杂乱无章的线索理顺,他说:“齐世良是在我进京之前被抓的,也就是我离京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凑巧被他看见了。”

楚文方看着他的神色,没打断他的话。

“崔先生说齐世良一家老小离京,可他带回来的将士也不止齐世良一个,怎么可能没人送行。一旦送行,这样的骗局不就被戳穿了吗?”方容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又反驳自己:“来不及送行也是可能的。”

“连情报楼都不知道齐世良已经出城,这些将士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方容皱眉。

连崔先生都知道的事,路远行掌管京城各路消息渠道,却竟然不知道。

如果说把齐世良换做一位和方容没有任何关联的官员,路远行不知道也就算了,还能说是京城事物繁杂,不会事无巨细全部了解清楚记在脑中,可京城的茶馆当铺却不可能不把齐世良的消息,优先放在路远行这个实习情报楼楼主手边。

也就是说,情报楼的消息系统现在也出现了差错。

是谁出了差错,是哪一头出了差错?

方容马上想到了崔先生。

可看刚刚他出口的利索劲,又觉得应该不是他。让别人隐瞒着,然后自己说出来,这不脑子有病吗。所以应该不是他。

他才踏出当铺的大门,走了没有几步,刚拐了一个弯就被楼二堵住了。

“主子,李公子说有事同你商量,请你务必回茶馆。”楼二神出鬼没,宵禁巡夜的守卫对他而言根本毫无威慑力,他说完这句李廉嘱托他的话,又说:“主子若没空,属下再将他打晕便是了。”

方容:“……”

他沉默一会才说:“楼二,有时候做事情不能这么直接,婉转一点。”

楼二说:“主子放心,属下自会趁他不备时下手。”

方容:“……算了,他有没有说找我有什么事?如果不是急事你去回他,我等天亮再去拜访,让他好好休息吧。”

楼二等他说完:“他只说有要紧的大事,却不曾告知属下有何要紧事。”

要紧的大事?

他虽然和李廉只有半个时辰不到的交情,但还自认能稍微了解一些这个青年。

夜探王府,大概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方容看向天牢的方向,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对楼二说:“去茶馆。”

楼二应是。

他刚想抓起方容的手臂,楚文方就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手:“烦劳带路。”

楼二看他一眼。

方容说:“带路吧,不要耽搁时间。”

三人一前二后离地而起,很快隐匿在黑夜里。

茶馆的院子里还是漆黑一片,落到地上也看不真切屋内的火光。李廉还是在内室,方容短时间内第二次推开这扇房门,快步走到了李廉身前。

李廉还是面无血色的模样,他倚靠在床头,身上已经脱下了外袍,露出白色中衣。他前胸有一道刀伤,撒了止血的疮药,却没有包扎起来,血迹浸湿了布料,晕染了一片。方容看了一眼站起身来的路远行,也没有多问。

“子介有话要说?”

李廉见到方容,说话有了一些拘谨:“你果真是安王殿下?”

“如假包换。”方容走到他面前来,路远行马上搬了一张椅子到床前。

李廉先前见过楼二对路远行的态度,现在又看见路远行对方容的态度,心里本来就只剩下一分的怀疑也烟消云散了。他早听闻情报楼是朝廷贵人的眼线,果然如此。

他已经在方容来前整理好思绪,问他身份也只是顺口一提,答案心中是有分晓的,他迫切地想把积攒的东西说出去,必须要对面前这个人说清楚:“安王既然已经回京,定已听说了前些日子出现的谋逆之事吧。”

方容没想到居然连一个江湖人都掺和进朝廷的事了。他有些想笑,觉得可笑。

李廉说:“昨日安王遇刺,并非偶然——”

事情还没过去整一天呢,满大街的人都知道安王遇刺了。

“我知道谋逆的人并非安王,只想劝王爷,离京吧。”李廉说:“京城是非之地,不便久留。”

方容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谋逆的人是谁?”

李廉垂首,避过了他锐利的目光:“我一介江湖草莽,只能知道说出来的这些了。”

方容自然不信。

李廉说:“一路北上,听闻不少安王事迹,心中钦佩。也曾想随君踏过北疆,可我在京城还有牵挂,只好放下豪情。安王胸中自有风范,京城尔虞我诈,怕王爷施展不开手脚。”

方容听他胡扯,忽然说:“你抬头,看着我。”

李廉下意识抬起头来。

方容说:“我不做逃兵,即便要回北疆,我也会在亲手斩下谋逆那人的头颅之后再点兵前往。”

李廉嘴角下拉,深深皱起眉头。

“你知道谋逆的人是谁。”方容看着他:“他是谁?”

第43章

李廉紧紧盯着方容,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方容目光下垂,发现他的手也同样牢牢抓着床铺的布。发现对方这样紧张,方容试图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自己想要的说的话:“子介,你知道些什么?你至少要让我知道,为什么你想让我离开京城?这里是我的家,生养我的地方,我怎么可能说离开就离开呢。”

李廉抿着嘴唇,咬了咬牙,显然对这句话很受用。

方容继续说:“我所有的亲人都在京城了。如果我有什么危险,难道你要让我弃我的亲朋好友于不顾吗?”

李廉看着他说:“京城于你,如虎狼之地——”

“我走了,我的家人该怎么办?他们留在这个虎狼之地,下场难道不比我更凄惨?”

李廉低下头去。

齐世良的事在方容的心里徘徊不去,他有意提起,试探着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齐世良竟然被押进天牢。他忠心耿耿,却连一场像样的审讯都没有就判了流放之刑,我不得不多想。如果我走了,与我有关联的,那些比我与齐将军关系更密切的那些人,岂不是要被容许先斩后奏了吗?”

李廉听到一半时脸色就不太对,等方容把话说完才猛地坐直了身子,他喘了一口气,没有包扎的伤口很快渗出血来。

方容下意识想伸手扶他:“去拿药来!”

路远行忙去桌上拿药。

李廉却狠狠抓着方容抬起来的手臂,喝问:“你见到了齐世良!”

他的态度太过惊慌奇怪,方容说:“那又如何?”

李廉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力道,他紧紧闭着嘴,仿佛有些话就要脱口而出,却硬逼着自己不许脱口而出。良久,他终于开口:“去了天牢,你会害死他的……”

方容脸色有些难看:“你把话说清楚!”他站起身,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天牢去。

李廉说:“齐将军……他——”

见他还有踌躇,方容抬起没被他抓住的手按压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说:“你现在要救的,是一个爱国良将!他护你故乡多年,不值得你一句实话吗?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廉愣看着他:“原来他未曾告知于你,若如此,我又有何立场去说明缘由呢。”

“立场?”方容皱眉说:“这种事还需要有什么立场?他以为自己的事会殃及家人,所以苟且,可现在他的一家老小……他的一家老小尚生死不明,如果他了解这些,怎么会把能害死他的事情藏着掖着?”

李廉捂着伤口往后靠了靠:“他的一家老小,已被我护送出京城,绝无生命之忧,王爷放心吧。”

方容想不到这件事居然真的和李廉有关。

又离奇又古怪。

方容问他:“你为什么要把他的家人送出京城?”

李廉刚想说话,方容又说:“你想凭借一己之力,救出的人,也不过寥寥一个齐家罢了。可我安王府呢?安王府的附庸呢?还有其他跟我回京的将士呢?你要统统送他们出京城吗?”

李廉被他一个又一个问题砸在脸上,压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不再对着方容,他说:“救一个,救一双,至少救了。”

方容恨不得掐死他:“你是医者医圣的儿子,你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要再逼我了!”李廉忽然甩开方容的手:“你不要再逼我了!”

方容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问:“你来京城是来找谁?”

李廉沉默不语。

他又说:“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李廉激动的神情平静下来。方容立刻明白了:“你找到她了。”

这个李廉要找的女子,一定和京城发生的事脱不了关系。

可京城达官贵人的妻妾太多了,李廉只说这女子已经成亲,却没说是和谁成亲。不过既然能造这样大的孽,恐怕身份不会太低。而她又不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低微又身处高位的女子,这样一来,范围就缩小了许多。

他对路远行说:“去查。京城大小官员的——”

“你不必查了。”李廉说:“你查不到的。”

方容看向他。

李廉说:“无论如何,我不会说出她的下落。”他也看向方容,他的目光复杂难辨,说不清带着什么情绪。不过很快他就把这样复杂的情绪遮掩起来,说:“明箭易躲,暗箭难防。王爷若依旧留在京城,日日夜夜防贼,总会疲惫不堪的。”

方容说:“离了京城,我就不需要日日夜夜防贼了吗?”

李廉又沉默。

方容却不能再等下去了。他一面站起来,一面对路远行说:“查出我想要的。尤其是王公大臣,只要是京城的女人,就把她的底细给我翻个底朝天。街上的乞丐哪怕有女的,我都要知道她的生平籍贯。”

他们已经走到门口。

路远行说是。

再走到后门,方容才说:“看好李廉。他知道这么多,虽然打死不想说出他心爱女子的名讳和身份,可是他夜闯王府,肯定有其他原因。他现在不愿意配合,我也暂时没什么时间和他打太极。我必须要再去一趟天牢!”

路远行说:“属下等需要对李廉严加拷问吗?”

方容摇头:“他为了那个女人,连医者心都动摇了。身上的刑罚更没用的,不用多费功夫。我从天牢回来,自然会问他。”

路远行看方容一眼,欲言又止。

方容说:“有话就说。”

路远行于是说:“主子,若京城果真危险。属下死谏主子出城!”他忽然跪下去,沉声说:“李叔将情报楼交于我,便是将主子的安危交于我的手上!我不怕主子遭刺杀,我情报楼高手无数,随时可将刺客一剑毙命。可京城……是我不曾了解的地方,这里繁华,却杀机重重。皇城脚下,太多阴谋诡计,我如今蠢笨,竟帮不上主子的忙。”

他已经是铁定的下一任楼主了。

方容不会再说什么‘你还小,不着急慢慢来’这样的屁话,他只能说:“凡事权衡利弊后,要迎难而上才能学本领。这么一点挫折就要战略转移,那我在战场上早已经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路远行抬头看着方容的下巴:“主子……”

“你不必把我当成什么需要保护的文弱书生。”方容低头看他,对他说:“虽然我不会武功。可是我在战场和那群凶悍的骑兵浴血奋战的时候,恐怕你还没有见过多少血腥气呢。”

路远行忙说:“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清楚的很。”

路远行一晃神的功夫,方容已然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的声音越走越远:“善待李廉。”

楚文方和方容一起赶回了天牢。

虽然刚才他说得大义凛然,可京城确实危机重重。连刺杀这一套都搞出来了,那肯定也不会太顾忌什么其他的了,假如被人捅个心捅个肾什么的,横尸街头也是很凄惨的死法。

天牢的防范一向严格。

方容带个人进去都被多看了一眼。

一进去,方容就格外不舒服。

从生理到心理的不舒服。

方容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脚步也停顿一下。

天牢的守卫又看他一眼。

方容忽然回头,与他对视。对方忙垂首道:“属下见王爷停下,不知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方容问他:“我走之后,有人来吗?”

对方立刻说:“并不曾有人过来。”他意有所指:“如今已是宵禁了。”

方容笑了笑:“若宵禁能挡住这些魑魅魍魉,我也不会问了。”

对方还低着头,听到这样的话自然也不敢接下去。方容也没打算听他接下去,说完这句话就继续走进了天牢。

走了几步,他低声对楚文方说:“你身上除了一把剑,还带了什么?”

楚文方闻言,把手按在了剑柄:“一把剑足矣。”

“把你的剑给我。”

楚文方愣住。

“把你的剑给我。”方容说:“你去王府搬救兵。”

楚文方快走两步,与方容并肩:“王爷察觉到什么?”

方容说:“不对。我感觉不对。”他看着阴暗的通道,心跳仿佛都加快了,他对楚文方说:“你出去,不要耽误任何一点时间,带着萧正和尹千英。他们的功夫很好,天牢地方窄小,正好适合他们发挥。通知路远行,让他带人埋伏在天牢前,半个时辰我还没出去,就攻进来。”

楚文方说:“若如此,我们先行回府再作打算——”

“齐世良还在里面。”没等楚文方再开口,方容又说:“李婶也在里面。我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我可以放弃我自己的命,也不想放弃任何我在意的人的命。”

楚文方并没有听懂方容的【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满心不愿,他攥着拳说:“我可以代王爷去救人!”

方容摇头:“至少我是朝廷的安王。你又是什么人?如果你打草惊蛇,那我失去的就不止是两个人了。更何况我现在只是早做准备,让我不会走到被动。说不定天牢里什么都不会发生。”

“毕竟这里还是天牢。”

第44章

方容把一直贴身放着的御赐金牌给了楚文方:“好好利用它。”

楚文方决定回返后,恨不得生出八条腿用来施展轻功。他接过令牌之后丝毫不拖泥带水,即刻点地而走,动静又小身形又快,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方容却踏着不太轻快的步子渐渐走进了深处。

天牢的牢房还很空旷,可以容纳更多人免费入住,方容深吸一口气,还能分辨出空气里不太新鲜的屎尿臭味。闻起来十分恶心。

方容有点不淡定了。他恨不得把刚刚吸的那口气双倍吐出去,可是空气又不是别的什么,就算夹杂着再多的屎尿臭味,那也已经吸进去了。

越往里走,还能看见一些人气。

此时已经不早了,对于这些人来说更是该休息的时候。时不时有几声压抑的咳嗽,也很短促。

方容的鞋底在天牢里踩不出什么声响。

直到他摸索着找回关押着齐世良的地方。

他的脚重重踩了下去。

他握着楚文方留下的剑,握剑的手肉眼可见的颤抖着。剑身和剑鞘快速碰撞发出细小的声音来,连续不断。

应该第一时间赶来的。

方容心想。

应该第一时间赶来天牢的。

管他什么李廉?管什么京城动荡?管什么至高皇位?

有什么比一条人命更重要!

方容有些不敢往前去了。

齐世良双目圆睁,七窍流血,吐出一个舌尖……

天牢里,哪里来的绳子用来自缢?齐世良又怎么能卸去自己的枷锁和镣铐去自缢。伪装地这样敷衍,是真的把他这个安王当成死人了吗?

还有那守卫。

天牢里究竟又进来了谁,一个天牢的守卫怎么有胆子为了此人对安王撒谎。

然而再气愤也没用,方容尽全力压下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稳住双手,然后走到牢房前。

他仔细观察着这间牢房。

和普通牢房一样,里面只有一张床,桌椅放着也是摆设,齐世良根本走不到椅子旁。被褥是散乱的,齐世良在军中多年,即便上次在牢房见了一面,被褥也是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方容的怒火又涌上心头——

他几乎能肯定这就是他杀。

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能让一个征战多年的浴血将军自缢?他还有家人,还有方容亲口许下的承诺,即便有人说了什么,难道不会等方容与他再见面后才有这样的想法吗!

太明目张胆了!

实在太明目张胆了!

方容一拳捣向牢门的栏杆!

栏杆颤了一颤,门上的铁锁也跟着响了几声。

齐世良已经不知道被害死多久,狱卒还不出现,如果不是被收买,也肯定是疏于职守!他倏地拔剑出鞘,挥剑斩断了铁索。虎口被震得发麻,令他险些握不住剑柄。

一走近,齐世良的全貌才能完全看清。

方容盯着这具死投透的尸体看了良久,才转过身去。

短时间内再次面对方冀,他其实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

方冀失笑:“二哥,我不信你不清楚我为何要这么做。”

方容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可也要有人为你守这王土。你疯了吗?”

方冀往前走了两步。

他带来的人全是他的亲兵,今天的消息他自认绝对不会通过这些人的嘴走漏风声,所以说话时也少了遮遮掩掩:“齐世良的确是良将,可如今他辞去官职已属平民,于朕着实没有用处。前几日,朕赐他黄金千两,珍宝十箱,他却拂了朕的意……”说到这他顿了顿:“二哥,你手下的兵将,连朕都不放在眼里。”

方容终于直面感觉到了一个帝王该有的心性。方冀果然疑心太重。

“为什么要在我见到他之后杀了他,你分明已经决定了把他流放。”方容还是最不能理解这一点:“既然已经决定了,我见他与不见他又有什么区别?你用他的家人威胁他,他根本不敢对我透露只言片语!”

方冀皱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二哥,这是你教我的。更何况,齐世良非我所杀。”

方容拎着手里的剑,也往前走了一步。

可他刚迈下第二步,方冀身后亲兵的手便齐刷刷握上了剑柄。

方冀举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他笑了笑:“二哥,我只要你。只要你跟我回宫,任何事都好说。”

“你明知现在北疆有动乱,如果我不回去,在朝的诸位有谁能挂帅出征?”

方冀说:“总会有的。”

方容无语。可他还要拖延时间等楚文方带救兵来。

方冀说:“今日你别无选择。”

方容冷着脸,回身扔剑斩断了吊着齐世良的绳索。他快走两步把人接住,近距离对着这张死不瞑目的脸,他下意识闭了闭眼:“让我葬了他。”

“他是重犯,你是王爷,最好不要跟他扯上什么关系。”方冀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不要跟他扯上关系?恐怕他才是被我连累的吧。”方容轻声说,然后才问:“他犯了什么罪,值得陛下大动干戈。”

方冀说:“通敌叛国。”

方容嗤笑一声。他自知不会再从方冀嘴里问出什么来,自顾自把齐世良平放在牢房里的土床上,把薄被盖在他的身上,盖到脸的时候,他对齐世良说:“我答应你,完成你的……遗愿。”说完他抬手盖住对方的眼睛,移开手掌时那双眼睛果然合上了。

方冀没追问这句话。

对他而言,方容的回答才至关重要。

方容心里还挂念着李婶。他本想直接开口问一问,可转而又想起李婶的伪装,他还没有来得及询问李婶的打算,这个时候主动暴露不太明智。

就是这个时候,方容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动静。

恐怕方冀也听到了。

方容故意抬脚把落到地上的剑踢到一旁去,发出更大的声响。

他猜测是楚文方带着萧正过来了。

可他之前并没有猜到方冀会亲自过来,楚文方肯定也不清楚。他和萧正根本连方冀是皇帝都不知道,如果不小心冲撞了,那就是砍头的大罪了。

在受制于人的当口,方容也乐于低一低头。

来日再回报就是了,何必逞一时之勇。

方冀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来,又问:“二哥这是要?”

方容把消瘦不少的齐世良裹着被子抱起来,浑然不在意他身上的恶臭。他对方冀说:“他曾是我的属下。待我安置了他,就会和陛下一同回宫。”

方冀大喜,形于色:“二哥同意了!?”

方容讥讽的笑意摆在脸上:“难道陛下愿意给微臣一个不同意的选择吗?”

得到一个心满意足的答案,方冀并不在意他这句话,反而说:“二哥想把齐世良葬在何处?”

“他的老家。”

方冀瞬间阴下脸来:“二哥莫不是在戏耍我?”

方容说:“我知道陛下不会让我亲眼看着他下葬,所以希望陛下能派人护送齐将军,让他荣归故里,衣锦还乡。”

方冀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犹豫片刻就答应下来:“好。”

方容当先一步跨了出去。

路上已经没有了其他人的身影,走过拐角的时候,方容低声说:“李婶。”这句话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更不要提方冀,但楚文方和萧正有内力傍身,绝不会忽略过去。

等到几人出了天牢,天色已经大暗了。

门口的守卫不敢窥看天颜,一直垂着脑袋。

方容忽然问:“安西祥呢?”

方冀道:“宫中候着,怎么?”

方容捻了捻手指,没再回话。

街上安静极了,连狗叫声都没有。方冀安排人手第一时间把齐世良抱走,方容跟了一步就停了下来。

正巧又碰上了宵禁巡逻的的小分队,正巧还是崔华清的那支队伍。

硬碰硬的想法在脑子里盘旋许久,还是被方容按下了。他自信完全可以全身而退,可京城大小事务繁多,顾头就顾不着尾,还有那么多的事没做完,他还不能走,而且依照方冀的心性,势必会殃及池鱼。

巡逻的守卫没有人认识方冀。这些普通的守卫这辈子能见到一次王爷已经是可以吹嘘的本钱了,只见方容抬手一指说:“见到陛下,还不参拜?”

方冀久居深宫,除了朝臣,吃朝廷俸禄有品级的官员尚不能认全,更不要提这些小兵。他心情还好,免了他们的跪礼,转身欲走。

方容对崔华清说:“本王常去的那家桃李茶馆,听闻你也常去?务必让老板给本王留下一罐茶叶。”他说完看了一眼方冀:“本王近日不便,但这茶叶是喝惯了的,自会派人去取。”

崔华清心思敏捷,他也随着方容的目光看向天子,却被天子刺过来的目光吓了一大跳!

方容却已经不再注意他了,他仿佛闲谈般与方冀越走越远:“他叫崔华清,功夫不错。在一个茶馆里见过几面。”

听方容几次提起茶馆,崔华清壮着胆高声说:“王爷,你常喝的白茶上次属下听闻已不多了,王爷府中若有剩余,属下便一同送至王府,王爷派人一起去取吧。”

方容住脚。

他回身对崔华清笑了笑:“这样也好。”

待他们走远。崔华清吐出一口浊气,他反手摸了摸后背,果然摸到一手湿腻的冷汗。

身旁有同伴捅了捅他:“你小子,竟然认识安王殿下!”

崔华清咧出一个笑容来。他摩挲着剑柄的纹路,回想起方才的对话和天子的不动声色,他才喃喃重复道:“是啊,堂堂安王。”

第45章

堂堂安王方容。

被无故软禁。

说起来好像还有点可怜。

但是方容忽然觉得这样的人生还挺自在的。

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每天醒了吃,吃了睡,睡了醒,醒了吃……

啊……这是多少人的追求……

方容手里端着一碗粥,一边喝一边想。

如果没有方冀时不时过来膈应他,说不定他真的就不想走了。就在这住着算了。反正包吃包住还不用干活,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珍馐他天天吃,都快吃腻了;多少人这辈子没见过的珍宝,他砸一个撂一个,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反正不是花自己钱买的,也不心疼。

可惜方冀就是喜欢时不时就过来。

也不是时不时吧,他天天来。

好像也不能说是天天来,应该说是时不时出去一趟。

兄弟之间这样乱搞,叫乱沦啊,不知道方冀是怎么想的。他还要应付朝堂上的言臣——好像上次他就有说走就走的前车之鉴,说不定方冀还可以拿这个当理由糊弄他们一小下。

这么一来……

噫……

不知道宫外现在是什么光景。

楚文方不可能还没有发现他已经不见了,那么崔先生肯定会知道。而即便崔先生有些疑点,那路远行也不可能没有动作。可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古怪了。

虽然他没有寄希望于崔华清,可如果崔华清带着他的暗语去了桃李茶馆,那路远行应当在当晚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那么是崔华清没有去?还是路远行没有办法?

这么大的事情,路远行不出意外会通知李叔李婶。

李婶就在京城,她的点子奇多……

可为什么呢?

四天过去了——

‘吱呀——’

方容望过去,安西祥推开门走了进来。

“王爷。”

方容略一挑眉,刚想说话,就见他身后走出一个人影来。

淑妃清婉。

方容握着粥碗的手一松,已经半空的碗竟然就这么掉在了桌上。幸而他的手离桌面并不远,也不高,所以只是溅出了几滴粘稠的汤水。

淑妃对安西祥挥手。

安西祥看了一眼方容,又看一眼淑妃。停顿片刻,才躬身离开了。他关门时又看了一眼方容,但方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身上了。

他皱着眉站起身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

他说:“淑妃。”

淑妃也往前走了几步,她走路时轻的仿佛站在电梯上,稳得出奇,可头发上的金步摇还是来回晃荡着。她拥有一个古典美女拥有的所有特质。今天她特意过来,上了淡妆。抹了朱唇,涂了寥寥半层胭脂,看起来更美。

方容终于想到了这关键的一环。

一个女人。

一个李三公子念念不忘的女人,她出身不算高贵,却居高位……

淑妃清婉,当然算是一个这样的女人。

“你认识李廉。”方容笃定地说:“是你想杀了我。”

“你说的我不明白。”淑妃侧目看了一眼窗外,她说:“今日我来,是与你算算总账的。”

总账?

方容眨了眨眼。

淑妃忽然转回脸盯着方容:“你是谁?”

方容几乎要变了脸色:“你在说什么?”

淑妃笑了笑:“莫要装模作样了。”

方容捻了捻手指。

此时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淑妃见他不说话,又说:“你可想知道,为何我能推测出你不是方容吗?”

“推测?”方容重复一遍。

“没错。”淑妃抬起手,她又往前走了数步,步伐没有那么从容,尚且带着一丝焦急,她把手放在方容的脸颊:“你长着和他一样的脸,却不是他。”

方容瞬间往后退了一步。

被淑妃碰过的地方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的手很嫩滑,方容也曾想过这双手握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可绝不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淑妃仿佛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她的笑容愈发放肆起来:“瞧,你竟对我这般生疏。”

方容顿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淑妃说:“你可知我为何嫁入皇家?”

方容知道今天肯定瞒不过她了,干脆直接问道:“为何?”

“三皇子方容,曾对我有救父救母之恩,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自然以身相许。”淑妃还是盯着方容,她轻声说:“他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又是皇室子弟,给他做个丫头我都心甘。可他竟答应抬我进府……”

方容心想这种狗血段子他实在不想听,可听着听着他又觉得不对。

这分明是你和‘三皇子方容’的言情故事,关你进宫什么事?

“……而当今陛下,当年颇得圣宠的七皇子却去求了圣旨赐婚。若你还是方容,告诉我,你当年曾答应我什么?”

方容:“……”

这谁能知道啊……

不过话说回来,方冀对‘方容’可是有夺妻之恨啊,居然还能这么光明正大的在方容面前晃。真的是不怕被砍死啊。

如果回来的不是方容,可能现在京城真的早已翻天了。

谋逆就真的成了谋逆,想杀了方冀就真的是想杀了。

方冀抢来清婉,恐怕也是传说中的【我喜欢你,你怎么还能娶别的女人】这种心情吧……方容一时觉得很微妙……

淑妃的动作打断了方容的深想。

她把脸凑到方容面前,两人的呼吸纠缠,距离很危险,她说:“拓之,告诉我,你当年曾答应我什么?”

方容说:“拓之已经死了。”

淑妃没想到方容会这样直接,她愣住了。

方容补充说:“他与人公平决斗——也不算公平,毕竟对方有很多人,轮流决斗他一个人,后来他很累,于是他死了。死的不算太惨,至少不是马革裹尸。”

淑妃猛地把他推开!

她大口喘息一声:“不!”

方容说:“我是你的拓之,也不是。 “

淑妃伸出手想要捂住他的嘴:“你住口你住口!”她的声音还是因为克制而显得细碎,尽管心中早就有了猜测和准备,听到方容的话她还是有些崩溃。

想来和拓之是真心相爱的。至少她是真心的。

方容轻易抓住她的手腕:“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可你也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我?天牢里的齐世良,是不是你杀的?”

淑妃用指甲紧紧抓抠着方容的手臂,用的力气之大,已经把他的手臂抓破了皮,她大概拼命想要平缓情绪,说:“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话还没说完,她流下泪来。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方容的手臂上,有那么几滴还滚进了新添的伤口里。

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太让人不能拒绝,方容说:“我只能告诉你。他死在北疆,在睡梦中离世。没有想太多,就并不痛苦。”

“你怎么知道他会不痛苦!”淑妃不错眼的看着方容:“你说他与人决斗,他最怕痛,如何不痛苦!”

方容有些尴尬,他一向招架不住女人的眼泪,即便对方无理取闹,可理由太充分,他只好被无理取闹着:“好,他很痛苦……”

淑妃闻言垂下脑袋。

她的手没了力气,再也抓不住方容的手臂。

方容下意识一捞,她已跌坐在了地上。方容忙矮身想把他扶起来,只听见她喃喃说:“他独身去了北疆,我本该同他一起……那么高的宫墙挡着我,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未曾看见……深宫大院,深宫大院……”

‘砰——’

这次推门的声音没那么平和,方容抬眼望过去,只看见一脸怒容的方冀踩着重重的步子走过来。

他冷笑:“朕早预见了今日!朕早知道!你二人还是藕断丝连!”

他一挥袖,把桌上的东西全扫落下来。粥啊菜啊碗啊筷啊的都摔在地上,摔成好几片。即便这样,他还是不解气,又把桌子掀了,可见怒气之盛。

方容:“……”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误入狗血剧组了吗?

还是他在做梦?可手臂上的伤口不仅流着血,还很疼,不太像是在做梦啊。

不过他看了一眼还没缓过神的淑妃,径自站了起来,试图平息一下天子的怒火:“陛下,你可能误会了——”

“误会?”方冀打断他的话:“那二哥倒是给朕解释解释,为何淑妃会出现在你这个外臣的房里。你们二人方才在做什么!需要靠的如此贴近!”

刚刚他和淑妃聊的事事情,还真的不能说。靠的这么近,也不太好解释。

他们俩是前男女友关系,还是被迫分手的那种。见到方容语塞,方冀断定他们旧情复燃,简直要气炸了,却笑道:“看来朕将二哥请来宫中,反而为二哥成了一桩美事。”

方容:“……”

方冀攥着拳。

他最不愿意看见方容总是这样沉默,再出口时言语就有些尖锐:“不知朕的淑妃滋味如何?这么一提,朕也有些想念了——”

“陛下。”方容说:“微臣与淑妃,清清白白,绝不是陛下口中那样的关系。”

方冀忽然抬脚踹向淑妃的肩膀,力气不小,一定能把她踹翻在地。方容立马挡在她身前,生受了这一脚:“陛下,淑妃娘娘是你的嫔妃,她一介弱女子,恐怕不能承受天子一怒。”

方冀气得发抖。

方容也很生气。

本来他在京城过得就不开心,狗皇帝非让他进宫,好了,现在出事了,摆脸色给谁看呢。

有能耐你让我出宫啊!

再一次被锁在房里的方容如是想。

第46章

被软禁的生活非常不惬意。

方容想。

简直不会再有半刻的安宁。

方冀把本该在御书房批阅的奏折都安排到了这里,除了上朝,仿佛不会再踏出这个房间半步。

原本就属于二皇子的寝宫虽然不小,但是也不大,至少每天方容抬眼的功夫就能看见方冀的脸。这张脸太犯嫌了。

淑妃自从上次被拖出门外,至今生死不明。不过好歹是一朝宫妃,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把人弄死了……但是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倒是安西祥。

方容看向门外,果然安西祥还是直挺挺站在门口,丝毫看不出被赏了五十棍。

宫廷的惩戒木是最坚硬的木材了,比军中尚结实几分,等闲的太监宫女用不着三四十棍就可以灵魂出窍玩飞飞了。可安西祥如今能跑能跳,看来肯定身怀武功,而且还不弱。

有这样的人在看门,皇帝又一直呆在这,救兵一直过不来勉强情有可原。

看看天色,方冀该下朝了。

方容不愿意看见他,每到这个时候都是装睡的。

方冀回来的时候自然只能看见方容侧躺在床上的背影。

“二哥可醒来过?”

安西祥道:“未曾。”

方冀深信不疑,他挥退众人,走到床边来。

方容能感觉到身旁坐了一个人,方冀这样的动作还是第一次,但他也不想知道这是想搞什么鬼。反正不会是什么好鬼就是了。

方冀说:“二哥,一连几日,你连我的面都不见。你竟厌我至此吗?”

方容翻了个白眼,反正他闭着眼,方冀也看不见。

方冀又说:“淑妃已被我打入冷宫,我留她一命,你该高兴了吧。”

方容忍无可忍翻个身坐起来,他对方冀说:“放了我吧,这不是我该拿的剧本……太腻歪了,我拒绝。”

方冀:“……剧本?”

方容说:“你究竟想怎么样!要杀要剐给个准信儿可以吗?不要动不动就你不爱我你厌恶我,你一个大男人,整天就知道儿女情长,你以为你是贾宝玉吗?”

方冀:“……贾宝玉?”

方容挠头,烦躁地推开他下了床:“你是一个皇帝,最主要的事应该是当好这个皇帝。你本身也是一个好的皇帝,为什么不能继续下去呢?怎么我回一个京城,好像你中邪了一样!我在北疆的时候也没有收过你几封书信吧?”

方冀不语。

方容决意要把话全部说完,没等他想开口就继续说:“我是一个将军,你不让我上战场,不让我保家卫国,却把我当一个犯人一样囚禁在皇宫大院。在你的心里,祖宗传下的霸业,还不如你的心意重要吗?”

方冀也站起来,他攥着拳说:“祖宗传下的霸业。你永远都只记得这一点,从小你就这么说,长大了,到如今你还是这么说。我的心意在你的眼里究竟是什么?路边的石子吗!所有人都要求我做一个好皇帝,可一个好皇帝究竟要怎么做?你来告诉我!”他压抑不住情感,大声道:“北疆战乱!我本就不愿你上战场,你偏偏要去!你说我不曾给你寄去书信,而你可知,日日夜夜,你在北疆的每一个时辰,我都多么担惊受怕!北疆骑兵凶狠,你好不容易才回来,若你稍有差池——总而言之,你绝不能再挂帅!”

方容冷笑:“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我不挂帅,朝堂中又有谁能代我出征。”

方冀说:“总会有的。”

他们之间又陷入沉默。

方冀说:“既然二哥醒了,便与我一同用过早膳吧。”

方容说:“我该回府了。”

方冀充耳不闻:“今日我吩咐御膳房做了二哥——”

“我该回府了。”

方冀又攥起拳头:“朕不准!”

方容退而求其次:“我想去见见淑妃,”他看方冀表情难看,补充道:“你可以找人监看,我只是想去问她几句话。”但方冀的表情依旧难看,方容猜出他的回答,又自嘲地笑了笑:“罢了,我还想提什么要求呢。”

方冀盯着他看了良久,才垂眸说:“用膳吧。我会派人送你过去的。”

方容却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他深刻意识到方冀是真心要把他一辈子关在皇宫里。

这种思想怎么能容忍呢。

既然外援卡住了,那还是靠自己吧。

他把御膳房做的所谓符合他口味的粥灌进嘴里,很快吃好了。

方冀只喝了几口,见他这样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向门外喊了一声:“安西祥。”

安西祥应声推门进来:“陛下,王爷。”

方冀说:“你陪安王去一趟冷宫。”他不用多说,安西祥也明白了他未竟的意思。冷宫里能被安王惦念的,也无非只有那一位了。

安西祥看了一眼方容,才恭敬回道:“是。”

方容起身:“那走吧。”

方冀举筷的手一顿。

此时方容留给他的就只剩一个背影了。

嘴里本来也没什么味道的,也不过是微微发涩罢了。方冀把筷子放下,转脸看着方容的背影越走越远。他忽然追出几步,对他说:“二哥,你要回来。”

方容回脸看他,然后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安西祥:“陛下还没打算给我第二个选择吧。”

方冀说:“你要回来。我还有很多话要同你说。”

他的表情带着期盼,好像方容真的是独自出发,自己可以选择回来与否,竟然有点可爱,方容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也回他:“好,我会回来。”

如同方容没想到自己会脑抽一样,方冀也没想到方容会脑抽【咦?】,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他愣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笑了。他身穿龙袍,笑起来却很不威严,方容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安西祥一路上都一言不发,方容主动问他:“淑妃是因为什么被打进冷宫?”

对方用诡异的眼神看了看他。

方容才反应过来:“本王的意思是,陛下是以什么名义将她打入冷宫。”

安西祥垂下脸:“淑妃行为不检,品德有失,本不配为宫妃。陛下网开一面,才留她性命。”

行为不检,品德有失?

这样的罪名,在这样的年代,算是绝对的污点了。

方容说:“淑妃身边,还有人伺候吗?”

安西祥说:“冷宫里,一向是没有宫女的。”

以那天淑妃的反应来看,她应该不会把‘此安王非彼安王’这样的事情轻易捅出去的。毕竟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而且如今她无人可讲。

不过谁又能猜到谁的心思呢。

方容急着要去跟她见面,虽然不是纯粹为了这件事,但也有些原因在里面的。

他想了又想,不知道走了多久,只听见安西祥说:“王爷,前面就到了。”

方容抬眼望过去。

冷宫确实有些冷宫的样子。

这里怎么说都是皇宫内院,看起来还不算破败,但实在偏僻,方容在冷宫门前住了脚。他把手放在紧闭的大门上,随着安西祥的声音渐渐用力——

“安王殿下驾到——”

门渐渐开了。

院子里没有淑妃。

三两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嬉笑着跑来跑去,一个挎着饭盒的宫女见到安王,一脸惊惶地看着方容。她手边扔了一个白面馒头,脚边还踢翻了装着饭菜的碗。

方容看她一眼:“淑妃住在哪里?”

宫女抖着声说:“淑妃住在、住在那里——”她伸手指过去,还是不敢抬头。

方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知罪!”她忽然猛地往地上磕头:“王爷恕罪,奴婢只是一时糊涂,又实在腹中饥饿,才做出这样不灵光的事来,王爷饶了奴婢这一次吧!王爷恕罪啊!”

方容径自从她身旁走过,来到了她方才指向的门前。

“淑妃娘娘,本王有些事想同娘娘聊一聊。”

院子里的动静不小,淑妃即便睡着也肯定被吵醒了。屋里沉默半晌,一串脚步声紧接着响了起来。

门从里面打开了。

淑妃憔悴了一些。

可她不穿锦衣华服也依旧很美。

见到方容,她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不知想到什么,她别过脸去,转身回了房:“你我还有什么事可说。”

安西祥还站在院中,没有跟过来的意思。方容有些意外,不过为了避嫌,他还是没有把门带上,只是声音放轻了一些:“娘娘——”

“我如今已不是淑妃了。娘娘二字,清婉愧不敢当。”

方容从善如流:“清婉,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我对你没有隐瞒,也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清婉笑了一声,意义难辨。

方容说:“你究竟认不认识李廉?”

清婉皱眉:“李廉是谁?”

“李子介呢?医圣李江河之子——”

“我不认识此人。”清婉直截了当地说:“医圣倒听闻其人,可我一介女子,怎会和江湖人士有来往。”

方容又问:“那你可知齐世良将军死在天牢?”

清婉笑说:“如今我身在冷宫,朝不保夕,又何必在乎他人死活?”

方容坐在掉漆的红木凳子上,一时陷入沉思。

清婉不是李廉要找的人?

那么又会是谁?

齐世良之死和清婉也毫无关系。

她甚爱方容,更不会找人去刺杀自己的心爱之人。

那这是什么情况?

找了一圈,屁都没找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第47章

清婉显然很不明白方容为什么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但她想到眼前这个人大概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爱郎,一切又都释然了。

“我不会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你大可放心。如今我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余生,不想多生波折。”清婉忍不住看着方容的脸:“你……你我也再不要见面了。”

方容叹了口气。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不知多久,还是清婉忍不住又开口:“那日你还未曾回答我,你究竟是谁?”

方容说:“我的确就是方容。只是我那日在战场被命中要害,再醒来时就什么也不记得了。这些年来,我对任何人都不熟悉,包括陛下,包括我的母亲,我所有的亲人。”他回望着清婉的眼睛:“也包括你。”

清婉一时愣住了。

“所以我说,拓之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你们都不熟悉的我。”

清婉的手动了动,她似乎想抬起手来摸一摸方容的脸,可半途又无力落了下去,她美目凝泪:“你竟遇此劫难吗?那几年我日夜担忧,竟果真应当如此吗?我实在……”她又抬手,却是捂住了自己的脸:“你不认得我了,原来你不认得我了……”

方容有些尴尬,又不知道到底怎么安慰,只好站着眼看她哭,干巴巴的说:“你不要伤心……”可这种话连小孩子都哄不住,更何况一个心细如发的女人。

好在没过多久,清婉就止住哭腔,她甚至还笑了笑,开口道:“再说这些还有何用。你再也不是我的拓之了。答应我、要与我亡命的拓之,其实早在他觊觎皇位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早就明白,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我没资格强求什么,你死过一次,不再欠我了。你走吧。”

她说完转过身去,这时才有一滴滚烫又饱含感情的泪水从她的眼眶滑落。

方容没有看到。即便看到他也不能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他又静静看了清婉良久,最终也没能说出再多余的话来。

拓之已经死了,着实是。现在活着的只是方容。

清婉是拓之的过去,却不是方容的。

他此刻来,也只是想知道一些他想知道的消息。如今他明白清婉知道的东西不会比他更多,那么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好事。

又过良久,他说:“我会找人带你出宫去。你会找到一个僻静安宁的地方,你会有花不完的银钱,你可以找一个爱你的男子,也可以孕育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不再忍受高墙大院,你会过得很好。”

清婉猛然往前踏了几步,躲在厚重的帘布后面,她的身影掩藏在阴影里,什么动作也看不清了。

而此刻,方容脑子里忽然冒出几段模糊又倍感熟悉的记忆,不由抬手伸向她躲着的方向。手到半空,良久他才回过神来,又攥着拳收了回去。

他深深叹了口气。

就断了吧。早该断了。

脑子里的那些情爱那些过往,终究不是他的。

这个时候安西祥在门外出声:“王爷,该回了。”

方容看向好似再也不肯面对他的清婉,又叹了一口气,才转过身去,可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

“拓之!”

清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还带着哽咽:“拓之,你果真——你果真再记不起我了吗?”

方容闭眼,把脑海中轰然涌现的回忆都狠狠压抑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拓之,我说千道万百般借口……可我爱你十年如一日,要我放弃难如登天!你回头看我一眼,你真的记不起我了吗!”清婉的声音越说越小,语气脆弱不堪,可想而知神情该是什么模样:“我不信,你临走时言之凿凿要同我天涯海角……我不信你记不起我们的约定……你要我怎么去宫外?怎么去忘掉这一切?我忍受高墙大院无非是为了你,如今你终于说带我离开,却要让我独自离去吗……!”

方容看向平静望来的安西祥。

“你究竟怎么了……”清婉踉跄一步,跪倒在地上:“你于我,从不曾如此狠心的……”

方容听到动静也未曾回头,他对安西祥说:“走吧。”

安西祥在宫中多年,定力非同一般,他没多看一眼,闻言便坠在方容身后半步,垂首往前走去。

方容走出宫门外,反手拍了心口一掌,拍散心头郁气,他才开口:“陛下命你跟着本王来这里,本王同淑妃说话时,你连门都没进,回去要怎么禀告。”

安西祥说:“王爷与淑妃娘娘自然恪守本分,并未作出丝毫逾礼之处。”

方容浅笑一声:“你果然七面玲珑。”

“王爷谬赞。”

方容说:“安西祥,你在宫中多年,想必心中自有丘壑,本王想问你,朝中事,你懂多少?”

安西祥轻快的步子兀地顿住,他抬头看向方容,正对上方容望过来的目光,忙又垂下首,道:“承蒙王爷看得起微臣,可微臣职务不过伺候宫中贵人,怎敢妄论朝事,此乃株连重罪,微臣必不敢犯!”他这句话说得极快,像断裂的玉珠串儿散落在瓷碗里,叮叮当当就结束了。声音倒很好听。

“是吗?”方容仔细看他神色,才悠悠回道:“那可惜了。”

说完又往前走去,仿佛方才只是玩笑。

安西祥不知道方容忽然提起这个话茬的意义,一时惊疑不定。

方容也没再难为他。

冷宫离寝宫不算近,途中更是路经御花园。方容许久不在御花园行走,早已经忘了里面的样子。不像去时匆忙,回去的路上他当然能拖就拖,最好拖到皇帝把他忘了为止。

既然路过了这里,那就是要在这里好好耗一会。

想到这,他立刻走向了花丛深处。

安西祥心思细腻,肯定已经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却没有出声制止。

即便出声也是没什么用的,他好歹还是个王爷。

于是就导致了这样尴尬的场面出现——

宫妃和宫女凑成一对儿出现在场景里,如果两个人不太和气,通常会变成宫妃毒骂宫女。

现在这个场景比较沉重一点,是宫妃指使别人殴打宫女。

方容出现的时机掐的比较准,被殴打的宫女还不曾受伤,可另外一名宫人手中的鞭子已经在往下落了,即便看见了安王殿下,也来不及收回去了。

一道黑影闪过去,轻而易举控制了它。是安西祥。

他的功夫果然不错。

方容眯眼。

安西祥把鞭子扔到身旁:“王爷在此,见不得血腥。”

方容:“……”

什么意思?本王只是一个挡箭牌吗?

不过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方容也不好在杵在原地不动。他往前走了几步,皮笑肉不笑:“巧得很,你们玩过家家呢?”

宫妃:“……”

好宫女和坏宫女都跪成一排:“安王殿下!”

看安西祥对这位的态度很随意,那看来这个宫妃的地位不是很高,而且不受宠。可毕竟这也是名义上的嫂子,方容对宫妃拱手行了个礼,转而说:“打扰二位雅兴,倒是本王有点没眼力了。”只一眼,他觉得这宫妃有些眼熟,没等他细看,对方便低下了头。

这样盯着自己的嫂子看,好像不大好哈。方容摸了摸鼻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女。宫女或许不敢抬头看人,尽力缩着脖子跪在地上。

方容眼角余光看向安西祥,微皱了一下眉头,又很快放松了,对宫妃说:“若这小宫女没有犯下什么大的罪过,那本王就带她走了。”

寻常人当然不敢阻挡安王的命令,于是安西祥身后又坠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宫女。

又往前走了片刻,不知何处又发出一阵响动。

如果是来给他传递消息或是救他出宫的人必定不会如此粗心大意,那这响动就不会是自己人发出来的。

方容有些不开心了。

在皇宫里是不开心的,这次出来就是开心开心,没想到屁大的事一件接一件,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方容住脚,示意安西祥去看看。

安西祥回头看了一眼畏缩的宫女,才听命上前。

就在这时——

“主子!”这声音轻如鸿毛,却清晰传入方容的耳内:“属下该死,来迟了!”

这时路远行的声音!

方容下意识侧耳去听,果然又听见路远行的声音:“主子放心,萧大侠已去引开那大内高手——”话落,一个黑影从宫女身后站定,他动作迅速,抬手捂住了宫女的嘴,另一手连点数下,封住了她什么穴道,整个人只剩下眼珠子能动了,她面露惊恐,瞪大了眼珠,不多时就泪如雨注。

方容接连看到女子的眼泪,有些受不住了,可事关重大,解穴是万万不行的:“你受累,穴道半个时辰自会解开,本王不会伤你性命。”念及方才发生的事,他还有闲心多说一句:“宫中险恶,你要多多小心才是。”

说完他拍了拍小宫女的肩膀,才看向路远行,情况其实比较紧急,方容自知也来不及问出什么太多详情,只道:“怎么出去?”

路远行一向敬重方容,也听到了方容对宫女说的话,于是多费了些力气将勉强止住恐惧的宫女推入花丛藏好,同样来不及细说,拉起方容的手便蹬地而起。

这次营救应该早有准备,路远行带着方容来到一个假山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两套宫人的衣服,一人一套刚刚好。

方容看了一眼这个四处漏风、一人半高的假山,然后又看了一眼路远行,直看得路远行两股战战才摇摇头把衣服换上了。

两人一路走,路远行一路说:“主子,这几日京中大乱,我们趁机离京吧。”

方容愣住。

路远行见他沉默,唯恐他生气,忙继续说:“主子在宫中时,李婶已安排好安王府等,只待主子一声令下,便能整装出京!”

方容这才能问:“京中,大乱?”

第48章

路远行倒是看上去比他还惊讶的样子:“主子不知晓吗?狗皇帝前几日大宴群臣时还遇了刺——”他一向思维敏捷,话说到这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愈发难看起来:“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主子竟然不知,莫非狗皇帝软禁了主子!?”

方容反应倒没有这么大:“你跟我详细说一说情况吧,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大宴群臣,遇刺。

这样的戏码听起来好像有些耳熟。

像是同个手笔。

路远行看了看当下所处的地方,犹豫着问:“主子,如今宫内——”

没等他说完,方容瞬间想起什么,他举手示意路远行噤声。

即便再危险,只要豁出性命护住主子安危就足够了。李叔对路远行的教导从来都带着这句话,所以不论方容下的命令是什么,情报楼只负责执行。

两个人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

其实并没有过去多少时间,方容就有了答案,他说:“回去。去御书房。”

这时路远行意识到自己还是没有把李叔的教导贯彻于心,他还是会感到惊诧:“主子——”

方容没理会他话里显而易见的疑惑,只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大大方方从假山后走出来。

两人穿着宫人的衣服,是皇宫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了。方容对路远行的踌躇并不放在心上,一边走才一边说:“我要去见陛下一面。”不等路远行再问,他说:“既然我答应了他,就要遵守君子之约。”

什么君子之约?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路远行本想出声问个明白,却又垂下了脑袋。

事实上连方容自己都有些惊讶,在这个关头竟然还能顾得上一句随口应下的话。可能是因为皇帝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尽管非常可恨,却也是真心实意的对他好,所以在临走之前,就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此次离京,大概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路远行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一路深深看着他的后脑勺,欲言又止的模样。

方容背后也没长眼,当然没有看见。

在皇宫这个地界,并不需要谁去带路,他带着路远行轻车熟路走近了御书房。

离老远,就能看见御书房里三层外三层裹了数不清的人。

有宫妃的哭声从内围传来,方容顿住,他隐隐有了一个不大好的猜测。

有一瞬间,方容竟然不愿意再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路远行,没等路远行看清他脸上的神色,他很快又转了回去,迈开腿跑向了门口。

宫内鲜有不认识安王的人,别说安王穿着一身宫人的衣服,即使他不穿衣服,面前的这些人也照样会低下头让出一条路来。

走进御书房的这条路,满是晃眼的血。

路远行在他往前跑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藏身在哪里了,他独自绕过跪作一团的宫妃,走到了御书房门前。安西祥这时走过来:“王爷,你可算到了。”他语带悲戚。

连他都这副模样。

方容直觉自己举起的手重若千斤,他以为一时半会他举不起手来,可不是,他轻轻松松就抬手推开了房门。

御书房内,方冀穿着龙袍端坐在桌前,他脸色苍白,胸前的血像流不尽似的往外淌,没有包扎。方容喘息一声,说:“御医呢?”这句话连安西祥都没听清,他大喊:“御医呢!”他回身一望,太医院的这群废物跪了满地,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来,他们被这样凌厉的眼神一扫,霎时语带嗫嚅:“安,安王殿下……”

“二哥,你把门关起来。”方冀说:“我不想要见到他们。”他说话带着重伤的虚弱,声音大不到哪里去。

安西祥也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方容,他没有说话,方容也不想听他说话。

“二哥……”

方容终于发现自己的情绪今天有些不对劲,他深深吸口气,转身走进了这间方冀刻意保持正常的御书房。

门渐渐闭合,隔绝了无数双眼睛的视线。

方容看着方冀,不知道这位任性的皇帝现在又是想要干什么,基于一个兄长该有的素质,他说:“再不包扎,你会流血过多的。”他没说死,但是他猜方冀该明白。

方冀确实明白,他反而笑了笑:“二哥,我活不了了。”

方容静静看着他。

“你怎么看起来还是不高兴?”方冀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你不是早就想让我去死吗?”说完他看了看方容的穿着:“我已经想到了,你今天就会走。”

方容说:“你想死?”

“二哥,你坐。”方冀转而说:“我们最后用一次膳吧。”

桌上确实摆着饭菜,已经凉透了,不知道方冀等了多久。

看到方容没有动作的意思,方冀才说:“方才,有人假扮二哥接近我。是我太蠢,其实已然发觉不对,却还是甘之若饴。他训练有素,知晓什么地方是治不好的。当时他又靠我太近——”说到这他顿了顿,抬手捂住狰狞的伤口,痛苦地沉默了一会,又说:“我知道我死定了。”

这寥寥几句话透露出的含义着实不少,方容先问:“假扮我?接近你?”

不知道是不是太医院用了什么药,方冀的神色不太像死到临头,说话也思路清晰:“是。扮得像极了,连我都没有及时分辨清楚。”

“凶手呢?凶手是谁!”方容绕过桌子走到方冀面前,他蹲了下去,视线和方冀平齐。

方冀正好抓住他的肩膀,染血的手在他肩膀上晕出好大一个掌印,勉强笑道:“二哥没认真听我的话吗。他训练有素,既然知我必死,自然功成自尽,不被我抓住把柄了。”

方容皱眉。

方冀弯下腰,却无力倒下来,正倒进方容怀里,方容忙把他半抱在怀里。本想把人扶到塌上,却被回绝了,方冀咳了一声才继续说:“我把他认错,实在太不应当,你和他,有天壤之别……”

方容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虽然想的是回来见最后一面,可并不是这个意义的最后一面。

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

等等!

为什么这件事发生的这么突然?

正巧是在他离开的这个当口,正巧方冀把安西祥派了出去!

太巧了——

方冀忽然说话,打断了他的思路:“二哥,我想过要将皇位禅让于你。”

这句话砸的又快又出乎意料,方容不由怔住。

“我们生在皇家,是二哥同我讲,我们需时刻持警惕之心,时刻持三分疑虑,任何事不得马虎,多揣摩人意多留后路……很多次我记起二哥教诲,便总觉得之于坐稳皇位,二哥胜我良多……”方冀说:“当年若不是二哥离京,恐怕朝中多有变化,是以,二哥怨我,我心知肚明。”

说完这么长一段话,他咳嗽好几声,方容几次想说什么都被他的咳嗽声打断,只好闭嘴。

缓了缓,方冀又说:“如今,我的口谕,只有安西祥知道,而传国玉玺,只有我才有。”他从怀里吃力的掏摸两下,拽出一块还带着体温的白玉。方容对它没什么印象,也没什么欲望,可方冀不由分说把它拽下来塞进了他的手里:“我已传位于太子,二哥帮他把持朝政吧……如今京城混乱,朝中人心涣散,二哥积威甚久,尚能压得住天下……我不愿辜负父皇……”

“却能辜负我吗?”方容终于问出一句话。

可此时他怀中的人说话已经开始断断续续了,气音也越来越多,方容把玉玺随便揣进怀里,双手揽起他坐在地上,他又是几次张嘴,最后只问:“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方冀却答非所问,他看着方容的眼睛,仿佛被这之前的那个问句问住了,他眼中有雾气上涌,挣扎着道:“二哥,我一直没变……是你变了……”

话落,他不想再开口,于是慢慢闭上了眼。再也没能睁开。

这一切都太仓促了。方容还有些措手不及。

他看不透方冀最后的眼神,就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承受着生理上的心痛。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痛感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比与清婉诀别更难过一筹。

这绝对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已亡之人身心残留的执念始终放不下。

方冀的胸口已经没有起伏了,也没了鼻息,身为皇帝最后的威严,他眼中险些凝结的泪被他带进了阴曹地府,反正再也不会有人能见到了。

方容环抱着方冀,直到门外传来安西祥的声音把他惊醒。

“王爷,陛下?”

方容没有回答他的话。

良久,他把方冀抱到榻上,把他龙袍放正后才哑声喊:“开门吧。”

门未大敞,一片哭声已经轰然炸响,比赛似的高亢嘹亮,一浪高过一浪,抬袖掩面者数不胜数。方容没精力去在意这些了,他还坐在榻上看着方冀,并没有回头,只对安西祥说:“太子呢?”

安西祥正跪倒在地上,闻言缓缓爬起来,领着一个穿着明黄宫袍的幼童走到他面前来。

“安王叔……”太子年仅六岁,方容一见就头疼的那种年纪,幸好对方看起来很乖,尤其现在顶着一双红眼眶,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父皇为何不理孤……?”

方容终于站起身,他居高临下看着太子,待太子脸色变得苍白,渐渐带上惧意,他才牵起太子的手,走到门口,对安西祥说:“宣旨吧。”

第49章

这三个字一出口的瞬间,方容就感觉到安西祥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事实上也不用感觉,因为此刻在场所有的人,很少有人能忍住不去看他。

‘宣旨吧’——

要宣的是什么旨?

即将登基的那位,究竟是大的还是小的?

众人屏息而待!

方容也同样转眼看向安西祥。

可对方的眼神——

等等——!

方容终于从方冀忽然被刺身亡的事故中回过神来,他终于意识到什么!

“原来是你!”喊出这句话与否已经不能阻止任何事了。方容已经听到了甲胄碰撞的声响,脚步声十分繁杂,人数大约不少,且愈行愈近,他一笑,又重复一遍:“原来是你。”

安西祥微垂着脑袋,并不欲多言。

方容四顾一圈,竟发现退无可退了,他又笑笑:“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句话果然是金玉良言。安西祥,你给本王一个好看,有没有想过后果?”

这时也不需要安西祥的回答了。四周大内侍卫已一拥而上,黑压压的一群,左手握着刀剑,刚一站定,刀剑的柄便送进了右手!

方容手边的太子满脸惊惧,还没有明白现下的处境,他攥紧方容的手:“安王叔,他们要谋反吗?为何刀剑向着孤与王叔?”

跪了满地的大臣也身心十分惶恐,只有一位武官从地上站起身,怒喝道:“安西祥!你果真要要造反不成!”

安西祥到此时才说:“安王谋逆弑君,臣亲眼所见。可先帝被惑了心智,竟立下此等逆臣贼子为我朝摄政王,臣如今所为,不过清君侧罢了。”

众朝臣一片哗然。

方容倒有些意外。没想到安西祥会把方冀的口谕当众说出来,莫非已经对自己成竹在胸?

安西祥没再继续说下去,他挥袖,大内侍卫立刻让出一条路来,已经惊慌失措的宫妃们带着一众宫女太监顺着这条小路纷纷疾步退去。

方容无意间从中瞥到一抹秀色,想了片刻才记起是先前御花园那位脾性大的宫妃,此刻却也沉得住气,不太慌乱的模样。正巧余光看到萧正,他才把目光转了过去。

萧正身旁站着一个面容普通的青年,并不眼熟。但记起路远行会易容术,这人的身份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果然,察觉到方容的目光,路远行露齿一笑,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是情报楼常用的手势。

一切就绪——!

小太子在他身后又轻轻拽了一下他的手:“安王叔……孤不信安西祥说的,王叔莫要生气……孤知道父皇的旨意,恳请王叔辅佐孤登基,把持朝政!”他的小脸上满是崇敬与信任,也不知道方冀平时是怎么教养他的。

方容没有回他的话,只把他往身后带了带。

见他这样的动作,大内侍卫往前逼近一步,刀剑纷纷铿锵出鞘,灿白一片,亮得晃眼。

方容问安西祥:“你只要我的命?还是要太子的命?”

安西祥也往前走了两步,但没有直面方容,他看了一眼依然跪地的群臣,然后答道:“王爷说笑了,臣谁的命也不敢要,只为了江山社稷罢了。”

方容从怀里掏出玉玺:“说来说去,你也只想要我手里的这块玩意儿罢了。”

玉玺一出,朝臣又是一片哗然。

安西祥作为司礼掌印太监,与方冀同进同出那么多年,对这块‘玩意儿’可谓太熟悉了。他说:“安王手段,微臣难望项背,愧不敢比。”

方容听他胡说八道,忽然忍不住笑了。

安西祥不是个话多的人,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他的城府非常人可比。古往,宦官当政太不稀奇了,大概方冀并不放权给他,令他心生怨恨与贪欲,这个道理倒很说得过去。

尽管安西祥看上去并不是渴求权利欲的人,可面相这种东西,向来也都是虚无缥缈的。

“王爷,还是束手就擒吧,大内侍卫的能力如何,王爷最是清楚的。”安西祥说。

方容反手把太子推进御书房:“太子,关上门。”

“安王叔!”

“在里面不要出来,等到门开了,”方容回首对他说:“你就是一国之君。是这天下的主人。”

“安王叔……”

方容见他踌躇担忧,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说:“无事,别怕。”

太子还想再说什么,方容却已经先一步合上了门,把憋了满嘴话的太子关在了御书房。

安西祥说:“看来王爷也有悔悟之心——”

方容抬手,打断了对方的话:“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你一清二楚,明白得很。本王不是一个喜欢被人冤枉的人,安西祥,你做了这样的事,本王也只能慢慢回报你了。”

话音刚落,便从房顶翻身落下一个人来。这人身姿矫健,动作快得令人看不清,只来得及瞥见一个小巧的圆形黑影迎面撞来!未等众人闪避,它行至半途已凭空炸开,灰蒙蒙的烟雾瞬间铺盖开来!

“情远!”来人疾声道:“跟我走!”

楚文方?

方容倒真的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楚文方。

他任由楚文方扯着他的胳膊飞身而上,点地及走,没数过十个数,他就已经站在了路远行与萧正面前。

李叔忽然从一侧走了出来,他没有二话,猛地跪在地上,‘咚’地一声,说:“主子身陷险境,属下难辞其咎!”

方容看他一眼,转而说:“你们在宫中做了什么布置?”

“前些日子,大内忽然谨防死守,属下没有时机再安插更多的探子进宫了,只好与王府的崔先生联手——”说到这,李叔咬紧牙关:“主子能动的兵权,崔先生已全数动用了!”

方容捻动着的手倏地停住,但他又转而说:“府里怎么样了?”

李叔俯身一个叩首:“已全部安排妥当,出城去了……”

“出城去了……”方容喃喃重复这句话,他记起了齐世良。

看来这位将军便是得罪了安西祥,才会惨遭厄运。

不远处喊杀声已经冲天而起——

“安王!安王!”

“安王!”

气势如虹!

这样的声势,又令群臣色变,不由对安西祥明显漏洞百出的话信了三分。毕竟安王在边境多年,兵权在手,难免会有点想法。

方容几乎能想象出这些臣子的内心独白。他也不太有心情在意这些了。如果不是念及方冀临终托孤,太子年幼,那他现在也不会起拼杀的念头,至少也等到占有优势才能找回场子。

“主子……”

“情远,不论你有什么样的念头!”楚文方突然在他身后出声道:“只求你带着我,不要置自己于险境!莫——莫孤身涉险……”或许察觉到自己语气过于生硬,他又低声添了一句,但后半句声音太小,谁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方容猛一挥手:“不用废话了。最主要的事,就是让太子登基!”他叹了口气:“然后出发去真言寺。”

这才是他的究极目的!

他从身边亲卫的剑鞘里抽出一把剑,带着其余诸人,冲着那群吓傻在原地的朝臣去了。

“安王……安王殿下……”

“你……你这是……”

方容对朝中难得清醒的几位文臣道:“烦请几位大人,劝朝中同僚先行回府吧,宫中有些私事要处理,待事毕……罢了,回府待旨吧。”

还有人有话要说,方容再说:“在场诸位皆是我朝栋梁,缺一不可。本王请各位倍惜性命!”

话尽于此,方容再去看安西祥。

对方正在打斗声最响烈的那处厮杀,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谁的。他武功高强,不多时就带领叛军清空了周身一大片。方容皱眉,他对萧正说:“前辈,你有胜算吗?”

萧正顺着他目光望过去,讶然道:“皇宫大院竟有这般高手?”而后大笑:“让我去会会他!”说罢飞身而起,正落到人群当中!

大内侍卫多由京中家族子弟任职,武艺入流,对这般场面却带几分怯意,双方一时僵持下来。

方容仿佛刚刚记起自己忠心的下属还跪在地上:“李叔,起身吧。”

李叔这才松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轻声说:“主子,崔先生未曾与属下一同进宫,他已在城门外集军,不多时便可功成,只待主子一声令下,那坐上——”

“慎言!”方容对做皇帝没有任何念想。做皇帝拼死累活,究竟又更能得到多少?与其做个皇帝,不如做个王爷来的自在。如今方冀不在,若拿下了安西祥,想来世上也没人再敢触他这个摄政王的霉头了,那还不是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啥就干啥。

可李叔虽住嘴,心思却还是灵便地很。

方容警告他:“不要动歪念头,你知道我的规——”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文方一把推开:“小心!”然后是刺耳的双剑相抵的声音,短短一瞬,两把剑拼抢数次,方容却连回首看一眼的时机都没来得及找到,又被路远行拉到了身后!

数名亲兵一拥而上,把他围在了中间!

直到此时,方容才能看清方才来袭的人究竟是谁。

居然是安西祥?

方容狠狠皱起眉头。

这一刻,他真的有些搞不清安西祥这个人了。既然想篡位,用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又有什么意思?

第50章

正巧这时,安西祥回首与他对视一眼。方容无法在这样短暂的一瞬间理解安西祥的神色,下一刻他就被周身的亲兵护卫着往后退了几步。

李叔跟着他边走边说:“主子,咱们先撤出皇宫吧。”

他的意思方容很明白。

崔先生和大部队正在城外等着与他汇合。安西祥在京城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他手里究竟攥着多少底牌。假如这个时候出了意外,白的也是黑的了。更况且,名声事小,性命事大。

方容看了一眼又与安西祥缠斗在一起的萧正。

摆脱了萧正,还有余力来搞偷袭,安西祥的武功果然比萧正还胜一筹。尹千英或许能与之一战,可尹千英没有一同过来……

李叔见方容答应,转脸看了一眼路远行,道:“你带着人打头阵,我来断后。”

方容皱眉:“这里人手足够,还轮不到你来断后吧。”

“事发突然……”李叔说:“属下恐怕,不敢假于人手,还是由属下来断后吧。有远行跟着主子,属下也好安心。”

方容再看一眼萧正,嘱咐道:“看顾着萧前辈,大内不宜久留,让他不要恋战。”

李叔点头称是。

两人的交谈结束,路远行就拔剑出鞘,带着众人向前跑动起来。

楚文方就跟在方容身侧,坚决不愿多离开半步。方容稍稍讶异,便转头看他一眼:“文方,不必这么担忧——”他话音未落,余光忽然扫到前方不远处,却猛地住脚!

察觉他神色有异,楚文方询问的话甚至在动作之后才出口:“——什么!”

方容被楚文方整个挡在身后,一时无法观察。他对路远行抬手示意:“停下。”

整个队伍听命停了下来,楚文方也已经看到令方容变了脸色的地方。

不过一群人罢了。

他们皆神色平静,可手中刀剑早已出鞘,随时想要冲上来拼杀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奇怪。方容见到他们时反应这样大,也是因此想起了另一批人。

“蒋金昭!”方容喊。

蒋金昭果然在。

他上前几步,行至方容身旁:“王爷?”

方容问他:“有没有想起什么来?”

蒋金昭观察力优于常人,不假思索便道:“与之前追杀王爷的那批人马有些相似之处!”他的弓已换至左手,背上的箭筒里满满当当,随时可以张弓搭箭,轻松取远处性命。

听他也这样说,方容更确信了一些。

这样想来,之前追杀他们的人,果然是京城里出来的。可安西祥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他已离开京城了,与方冀对峙的时候,安西祥分明也看得清楚,当时他就站在门外,应该也能晓得,那对话的意思是不愿意再回京城来了。

难道又是他来之前原身造了孽……?好像很有可能,不死不休这样的套路一般人也不爱干。

可现在即便知道了两个人之间的仇怨究竟是什么,按照如今的形式,也势必不可能握手言和了。死了一个齐世良已经太过谬妄,竟然还设计刺杀了皇帝——

来不及深想,本原地不动的那群人纷纷冲杀过来。

方容向前踏了一步,也拔剑出鞘:“生死不论!”说着,率众人上前拼杀。

对方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面无表情,动作格外凶狠。如果猜得不错,他们现在肯定不是清醒的状态。即便是萧正和尹千英都不了解这种状态,可见能研制出这种药物的并非江湖,那就肯定是在庙堂了。

皇宫大内一向不缺的就是歪门邪道。

方容反手将面前的人一剑穿胸,忽然记起什么,转脸对路远行说:“看看他们当中有谁比较反常,肯定有一个人是他们当中的指挥者。”

路远行立刻领命!

可就这么一小会说话的功夫,方容左臂正中一刀!幸好伤口不深,血色正常,看来刀锋没有淬毒。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本以为对方应该更不择手段才是。

不过交战的时候没时间想太多,只一转念罢了。而这点伤势方容连包扎都犯懒,他活动一下左臂,打算再往前冲杀,可身旁的楚文方突然伸手牢牢抓住他的肩膀说:“情远,太危险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

楚文方却千载难逢打断了他的话:“王爷就是心里没数,才会一而再再而三以身涉险!”语气十分生硬。

今天出人意料的事情实在有些多,方容不由有些惊诧,他看向楚文方。

对方抓着他肩膀的手没有松开,反而越收越紧:“情远……我……”

方容注意到他另一只握剑的手太过用力了,又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追问道:“你怎么?”

楚文方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看样子把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无事。”

方容皱眉,没再勉强。

楚文方把手慢慢收回去。

“主子!”路远行在不远处喊道:“属下不负所望,揪出你要的人了!”

方容抬头望去,果然发现他脚边跪着一个人。脑袋耷拉着,姿势古怪,可能折了几根骨头,不知道路远行用了什么法子把他制服。

被他所控制的人此刻全部停在原地,虽然都睁着眼,却无知无觉更像死人一些,这样聚在一块儿,有些渗人。

不过众人还是不太放心,楚文方尤其。他坚持一直举剑跟在方容左侧,随时可以应付突发情况。

这时身后的安西祥又打了过来。萧正正被几个高手缠住,一时追不上来,方容见他这来势汹汹的样子就知道他今天非要跟自己比比长短,可他也明白自己绝不是安西祥的对手,与他论武功得不偿失,路远行和楚文方自觉上前去和他较量,即便打不过,也至少拖到萧正脱身。

于是方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安全处。

可惜今天尹千英没有一起进宫。

来不及深想,以防万一,方容让蒋金昭一箭射死被路远行扔下的那人。现在场内情形变化莫测,带着一个俘虏显然太耗精力,说不定还会拖累本身。

更重要的,这种药方容闻所未闻,最担心的是会出现什么不能挽回的意外。

蒋金昭的心思没有这么多,但他的准头一如既往。和之前一样,疾速前冲的箭尖正没入对方胸口,一击毙命。

也和之前一样,这人死后,其余木桩似的敌人纷纷自尽身亡。

此时身前没有了拦路虎,方容率人很快冲出了第一重宫门。可眼看着撤出皇宫还路途遥远,方容边跑边问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后的李叔:“你和崔先生有没有定下暗号。”

自然是有的。

方容说:“放信号弹!”

李叔早已等着他这句话,‘弹’字话音未落,刺眼的烟花已经升至半空。人群中的蒋金昭也对空射了一支响箭。

两个信息传递出去,方容也没有住脚。

为今之计,还是尽快会合更为要紧。

方容本来是没有打算进军城内的,毕竟方冀的遗体和小太子都在宫内,行事极易受到掣肘。可现在看安西祥的态度,竟然是一定要以置他于死地为先了!

“主子!”李叔忽然喊道:“快看,前方那人!”

方容定睛一望。

“是尹千英大侠!”

方容脚步一顿,而后终于露出一个微笑。

是尹千英。

他回身望向安西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一个交汇。都认定了一个事实。

大局已定。

尹千英风驰电挚而来,不多时便来到方容身边。他眼中的人很少,站定便问:“师兄呢?”

此时也不用方容告诉他,萧正已经摆脱了周身的高手,直冲安西祥而去。尹千英抿住薄唇,英俊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他对方容点头示意,也飞身跃了过去。

路远行和楚文方都受了伤,不知轻重,见状立刻退回了。

安西祥握剑的手颤抖着,他闭了闭眼,明白大势已去,就不再打算继续缠斗下去了。他再睁眼,直直望向方容。

隔得太远,方容连他的长相都看不太清,勉强能知道对方正看过来,但萧正和尹千英两大高手既然都提剑过去,而安西祥只是独自一人,方容根本没必要担心了。

路远行这时跑过来。他捂着胸口,嘴边挂着血迹,身上还带着多处剑伤,看上去受伤不轻,却还带着满脸笑容,露出一口白牙:“主子,我回来了!”语气也很虚弱,不复平常活力。

方容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正想开口说话,没想到这小子话音一落就昏了过去,方容忙抬起另一手把他揽在怀里,防止人摔在地上。

而落后一步走到方容近前的楚文方见状,胸腹中的酸胀感不断上涌。他身上的伤更重,还生受了安西祥一掌,气息已经不稳,坚持走到这里,他也没有打算让方容发现。

可是,

可是……

罢了——

他垂首钉在原地,此时安顿好路远行的方容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臂膀:“你脸色这么差?伤到哪儿了?”

楚文方猛地抬头!

方容看他神情有异,又问:“怎么不说话?有内伤吗?”

楚文方心中又惊又喜,他的笑意刚刚漏出半分,心中却一阵激荡,堵在喉中的淤血无论如何也没有忍住,一口喷了出来!赤色瞬间染红了方容的衣襟!

是痛的,他却还笑。

他也昏了过去——

第51章

方容叹了口气,他实在摸不清眼前人的想法。

按理说楚文方的岁数比路远行大不了多少,可与路远行相比,方容已经有时会猜不准楚文方的念头了。

他把吐血的楚文方揽在怀中,等着有人上来把人抬走。

可左等右等,右等再左等,根本没人理会这一茬,他忍不住清了清喉咙。一旁李叔忙上前来。

方容的胳膊已有些酸了,见状脸上带了些笑意,可李叔却说:“主子,看来安西祥已成不了祸患,咱们如今是撤出宫外,还是趁胜追击?”

方容忍不住把人换到另一臂弯里,止住他下滑的趋势,听李叔来回换了三句话,可完全没有打算把话题往自己关心的话题上引,于是只好主动开口道:“你觉得以现在的情形,让我就这么抱着他,合适吗?来了刺客我跑不动了。”

李叔满腔的话都憋回了肚子里。

尴尬的沉默维持不久,他就回道:“属下以为……主子对楚侍卫……”

方容一挑眉:“怎么?”

李叔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他回身点了两人:“把楚侍卫安全送回荣欣当铺。”

方容念及楚文方看起来受伤颇重,顺口吩咐一句:“少颠簸,路上小心。”

李叔闻言又不知在被点二人耳边说了些什么。

反正现在三人看他的眼神统统不对劲。

方容也懒得再问。

他背过一只手,方便安顿楚文方,对面两个人明悟,一同伸手上前,每人扶着楚文方的一条手臂——

“唔……”楚文方忽然呓语一句什么,眼珠在眼皮底下滚来滚去,看上去像是要醒过来的样子。

方容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感觉怎么样?”

楚文方挣扎着睁了睁眼:“情……远……”

他看上去太虚弱,说话都带着气音,表情看样子还没有彻底清醒。方容于是又示意一下扶着他的二人,同时对他说:“你受了伤,就先回去养伤吧。”

可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楚文方挣开搀扶,猛地抓住他的衣襟,奋力站着:“不……”

只是站着就用光他的力气了,方容也不知道他在逞强个什么劲,可对方毕竟还是个重伤员,没办法采取什么太强硬的措施,但强硬的话还是可以说一说的:“回去!”

楚文方还紧抓着的手闻言稍松,却还是说:“我不回去,情远,不要命我回去……”

李叔劝道:“楚侍卫,你现在身负重伤,若再拖延下去,恐留后患。更何况,如今的情形,你留在此地……”他的话没有说尽,但也基本表达得足够清楚了。

楚文方这才摇了摇昏涨的脑袋,点了点头:“是我糊涂了。”他终于松手,然后垂眸道:“情远,我等你归来,我有话想同你讲。”

这话听起来有些怪异。方容想。但又没有什么值得细琢磨的东西。

等到楚文方走出他的视线,等候已久的援军也终于赶到了。

浩浩荡荡的铁蹄齐头并进,方容久违的感觉到了一丝战意。他扬起唇角,翻身上了亲兵不知何时牵来的战马,而后举剑指天:“众将听令!”

“末将在!”

“随本王御前杀敌!”

“是!”

方容嘴边笑意更深,他手中缰绳一甩,战马在皇宫大内的青砖霸道飞驰,他身后的喊杀声冲破云霄,定是能传进安西祥耳中的。

他身上未曾穿戴盔甲,崔先生在他身后疾声几句,他半个字也没有听见,后来实在赶不上他的速度,才喘着粗气对同是谋士的李叔道:“王爷……王爷冲在阵前,太过危险,你,你快去安排亲卫!”

李叔也早已想到这一点。

可楚文方和路远行皆伤退,他二人的武艺难有人及。萧正和尹千英二人正对付安西祥,此时不知已打到了哪里去。

方容一向身先士卒,此时又是定乾坤的重中之重之时。

李叔打马再加速,再命情报楼众人务必注意方容安危。他这话已经说了不知多少遍了,众人也不知听了多少遍。他放眼望去,带来皇宫的更多都是临时充数,功夫高深的楼二又有要事要做……

再看一眼方容,李叔短叹一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深入人群中去了。

而时刻被担心着生命安全的方容,此时却没那么大惊小怪。

他心里其实还有些念及御书房中的小皇帝。安西祥若连方冀都有胆刺杀,小皇帝恐怕也有些危险,只不过今天朝中大臣都看见了活蹦乱跳的小皇帝,但凡安西祥珍惜羽毛,都不会再众目睽睽之下对小皇帝下黑手,顶多会在事毕后搞出些小动作罢了。

他原本是打算等到有了万全把握之后再进宫的,如今看来,并不需要了。

不过,安西祥隐藏的这么深,看来非常能忍,脑子里阴谋诡计可想而知也一定不少。他们一行回返的动静如此之大,甚至半途遇见了神情仓惶的朝中大臣,却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连个像样的阻杀都不曾有。

筹划了这么多,安西祥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方容握紧缰绳,反而有些期待对方的最后一击了。

等他回过神来,已能闻见熟悉的兵戈相撞的叮铮之音,那是方才留下的将士还在奋尽全力的拼杀!

但喊杀声已大弱了。

方容心中一紧,狠狠一磕马腹。铁蹄踏开一重宫门,厚重的宫门大开,蜿蜒的血迹一眼望不尽!

突如其来的大军将所有人都惊在原地!

方容去势不止,挥剑往前:“安西祥所属,投降者不杀!”但话音刚落,他便率众砍杀过去,剑下毫不留情,先斩了一个人头于马下:“不降者,即刻血溅当场!”

身后刀鞘甩了一地,震天响的应答之声把敌人吓退一步!

步行大军此时跟了上来,方容这才勒住缰绳,举剑向前猛地一挥:“杀!”

宫门口并不宽敞,人马分批涌进,仿佛源源不断,安西祥的叛军节节败退,根本不敌。方容的剑上满是鲜红,身上乃至脸上都带着他人的血,他端坐马上,尤其显眼。

这时李叔过来道:“主子,萧大侠与尹大侠已回来了。”

方容手中剑一顿,来不及补刀便回身问:“人在哪?”用不上李叔再回答,他回脸已经看见两人的身影了。

他们本就穿着劲装,此时打完了架,衣衫也不算凌乱。尤其尹千英,握着剑的模样像是闲庭阔步。

两人正聊着什么,萧正凑巧对上方容的目光,知道有人在等后,便对尹千英道了句什么。而后两人运起轻功飞身过来。

方容下马迎过去。

“怎么样?”

萧正与尹千英对视一眼,萧正道:“此人武功极高,千英与他不相上下。与我二人交战时出招毫不留情,绝不顾忌己身安危,这种打法十分惹人不解。若非千英,恐怕我早已落败。”他浑不在意提及自己不及安西祥,又说:“依我所见,此人对你十分不善,务必还会再来。”

方容问:“那他人现在在哪儿?”

萧正答:“远处传了个信号,我并不知晓是何消息,他一见,连犹豫都不曾,即刻撤离了。”

方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后宫的地界了。

不过安西祥一向是在后宫中走动的,有据点在后宫无可厚非。

刚才他一直对战没有分心,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信号。

方容说:“既然如此,我们就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再说吧。”

大内侍卫和京中守卫人手众多,安西祥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忽悠了一半人手为他所用,这些人一时半会想要全部诛杀也不可能。

李叔说:“那阉人就此离去,决计是在筹划什么阴谋诡计,主子,树下请命前去探查一番。”

方容看他一眼:“情报楼无人了吗,为什么非要你去?”

李叔哑然。

方容说:“找个机灵点的。查不到消息没有关系,活着回来最要紧。”

话落,他又返身杀将上去。萧正与尹千英跟在他身侧,尹千英一剑一人,呼吸间便能将人毙命,而萧正杀人——是了,他本也不是愚善之人。方容倒是能想象出他当日是怎么独身一人将一众虎峰寨灭口了。一招一式皆狠辣。

两人周身很快清出一片。

他们并不主动出剑,方容也不开口勉强。

京中兵士都是听过安王名头的,此时被摧枯拉朽这么接连挫伤,更是丢了半分士气。

方容又高喊:“投降者,不杀!”

这一次,对面有了些许动静。两军同时停顿片刻,给了些思考的余地。

但还是无人扔剑。

“这是本王第二次给你们选择的机会了,若还执迷不悟,仍一心想助叛贼,便再不配是我朝臣民,本王绝不姑息!”方容举剑道:“唯有一战可解!”

他又等了一个呼吸,见依然无人做第一个弃暗投明的勇者,不由叹了口气。

崔先生上前一步道:“王爷,一鼓作气,那——指日可待!”想了想他又道:“即便王爷心不在此,也务必以安危为重,那贼子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方容脑海中忽然闪现过方冀的脸。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脸上一片冷然:“随本王杀出一条血路。”

“便拿安西祥的项上人头,来祭先帝!”

第52章

大内的军士勇武,却没有杀伐之气,没有人比方容更熟悉这一点。他领军直冲入大殿,果然正与安西祥迎面。

对方却不是主人模样——

反而站在一人身前,仿佛将此人生死看作比自己还重。

方容定睛望去。

“主子,是后宫一位嫔妃。”

妃子?

细想果然对方身姿的确稍纤细了些,原来是个女子,他问:“是哪位娘娘?”

来人道:“主子,是静嫔。”

来人正是楼二。方容看他一眼又回望过去,却无论如何没有他这样的好眼力,只好作罢。

不过静嫔,倒是很耳生。

没等他问话,楼二说:“主子,方才属下回当铺取东西,正巧遇到了李公子。他下床走动着,一见我,便求我带他来见主子。”

“嗯?”方容皱眉:“他要见我?为什么?”

楼二继续答:“属下未曾细问,他说主子多日未归,多半不会拒绝他的心意。”话落掏出一个小瓷瓶:“此乃止血之物,属下以身试物,确有奇效!”

接过他手中的瓷瓶,方容这才注意到他手背接近腕处有一道不深的新伤,想来就是为了试药自己划的:“以后有什么药,不管好坏,禁止在自己身上试。”

楼二一愣。

方容说完又把药瓶扔回他怀里:“既然是好药,就留着吧。”

楼二还是一愣。

方容问:“那李公子人呢?”

楼二才回:“还在当铺。”说到这他顿了顿:“未曾有主子同意,属下不敢随意带人到主子跟前。可李公子执意纠缠属下,是以属下不得已,将李公子打昏了。”

方容又转脸看他:“你又把他打昏了?”

楼二坦荡荡:“时辰紧迫,属下不敢多做耽搁。”

“你回去把他带来吧。”方容说:“他既然想通了,那也没什么不好。虽然现在大局已经明朗,但我也不介意听听他的故事。”

等他把话说完,楼二才说:“是,属下立刻去将李公子带进宫来。”

看他走远,方容才重新打马向前,这时大军已经行至可以看清安西祥的距离了,他在军前勒马,左旁李叔忽然道:“主子,不妙!”

方容听他语气居然有些慌乱,问:“怎么了?”

李叔牵住他的马缰:“主子,我们即刻撤出皇宫!属下竟看见储煜,此地定有埋伏!”

储煜?

“哈哈哈哈——”安西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多日不见,安王爷别来无恙!”

方容皱起眉。

这确实是储煜的声音。

李叔神情愈发急切!他恨不得方容即刻返程!可方容心中有数,今天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他的目光扫过一圈,盯向安西祥,说:“你竟然与北蛮勾结?通敌叛国?”

这个时候,在场诸位都心知肚明,安西祥有储煜坐镇,想来人手众多,本可以很放几句狠话,可他退了一步,并不打算开口的模样。

他身后,一个身穿华服的男人上前来。

方容和这人在战场上交手无数,也是第一次见到对方没有佩戴甲胄的样子。

储煜道:“安王爷这般说辞,实在过于言重了。本王不过是出于好意,来助人一臂之力罢了。”话落微微一笑:“倒是不值一提。”他看着人模狗样的,脸上没了血污,竟十分英俊潇洒。

方容说:“你是铁了心要掺和进这滩浑水里来。”

储煜但笑不语,满脸的胜券在握。

他左手握着佩刀,大殿之上大大小小的门窗内不知安排了多少人手,也不知道在此处又埋伏了多久。早有预谋,目的明确。

反观自己,方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我方在明,敌方在暗。这是最不利的场面了。

储煜忽然又上前几步。

方容身后纷纷亮出武器,刀尖剑芒直指向前!兵戈声不绝于耳!方容正想抬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只见屋顶上瞬间涌出无数人影!

他们训练有素,发出的声息悄悄——

只呼吸间,已经各个张弓搭箭,箭尖的银芒在阳光下闪烁,亮得有些慑人! 数道人影从屋檐下的窗内闪身而出,双手各持北境细剑!

这样的配备,方容曾在储煜身旁见过一两个,是北王的禁卫。共三百三十三人。如今恐怕出动了半数之多。

转瞬间,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战马带着躁意踏了踏蹄子,原地晃动两下。

储煜道:“本王是不愿见到血腥气的,太粗鲁。”他笑着:“安王爷,在这个地方,你最知道本王的为人,你该知道,本王一向喜欢你们中原的礼仪。今日过来,是期望能和平共处。”

方容从身侧拔出佩剑来,冷声回道:“今天的事,本来与你无关。”

储煜又向前走两步:“那又如何?”他伸出手来,朝着方容伸出手来:“只要你我联手,天下就是你我的。”

闻言。

安西祥稍抬了抬头,便没了动静。倒是他身后站着的女子忽然冲将出来,怒喊:“三王子,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难道你要反悔不成?!”

储煜瞬时皱起眉来,不耐烦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闭了闭眼才回首道:“公主,你可曾记得答应过小王的事?”

他背对着大军,方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却可以看清被他称作公主的女子。

倒是眼熟,竟然是之前见过的。竟然是之前御花园里苛责宫女的宫妃。

这位公主如今褪去宫装,身着繁复锦衣,和今朝的衣饰打扮略有不同,朱唇半描,柳叶细眉,十分柔美。她仿佛无法拒绝储煜,听到对方的话后,怒气渐淡,嘴上勉持倔强:“可你——”

“公主,小王对你之事,定然刻在心上,难道公主——”

他说到这声音忽然减轻,方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却也明白储煜只不过是在利用这位公主罢了,可安西祥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甘愿被一个棋子利用?做棋子的棋子,又有什么意义。

那两人不知道在耳语些什么,方容环顾四周,已发现不止三处可以藏军的地方了,出口更是方便埋伏。如果硬拼下去,胜算预计不过三成。

方容把一声长叹咽回去,问李叔:“储煜说的公主,是什么意思?听上去可不是北朝的公主。”

李叔道:“属下方才也细细想过,此公主,若属下猜得不错,当是前朝余孽。”他见方容对此没反应,又继续说:“先皇曾下令清扫,看来并未起效。”

方容点了点头。

崔先生在一旁添了一句:“前朝四圣,青龙卫一脉藏匿极好,先皇未曾有机会将之赶尽杀绝。如今前朝公主出世,青龙卫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青龙卫?”方容反问一句。

崔先生说:“王爷不知也是情有可原的。青龙卫……已是老一辈的事了,就连属下,也只是偶得传闻,并未亲眼所见。”

李叔接口道:“青龙卫乃前朝四圣之一,主清君侧。青龙卫皆是当朝贵胄,对皇室极忠,且权利极大,长久以往已有铁律。灭国时,青龙卫当家的是前朝皇帝的长兄,曾禅位于前帝,为人据说十分刚直。”

方容大致了解:“这么说,这位公主的确有被利用的价值。”

二人默然以对。

方容再看向安西祥。

那公主已面含娇羞的撤回他的身后,安西祥仿佛并不在意她与储煜之间的交流与秘密,只一心一意的站着。

方容忽然记起在御花园发生的那一幕。

原来安西祥的态度并不算随意,而是二人本就相熟。

这时公主忽然在安西祥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安西祥看她一眼,垂眸应了一句。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条抹额,额带中间一枚拇指大小的血玉极其显眼。

他将抹额系在额上,更衬得他脸色苍白。

他的动作结束,方容听见周围也不断传来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他转脸一看,发现手持双剑的北王禁卫皆后退三步,反而一群额头系带的蒙面人正立在原地。

崔先生叹道:“果然,是前朝余孽作祟。”

他说话总喜欢留一半,李叔又接口道:“这条血玉抹额,只有青龙卫的首领才有资格佩戴。而这群人,不出意外就是青龙残部了。”

方容终于明白。

原来安西祥的真正身份是这样。

他的目的不是谋朝篡位,而是想要夺回自己的皇朝。可他本身就是皇室子弟,何必带着一个没什么作用的娇弱女子呢。现在看上去,他甚至把自己的地位放在储煜之后。

李叔见他久不言语,上前再劝:“主子,安危为重啊!”

崔先生也面带焦愁:“王爷,来者不善!莫要入了他们的圈套啊!”

方容说:“我现在已经站在这里,难道不是已经入了他的圈套吗?你们两个真的认为我能轻易走出这里吗?”

李叔攥着他的缰绳,掷地有声:“属下自当竭尽全力,只求主子周全!”

方容叹了一口气:“你太小看储煜了。”他又转眼望向安西祥,对方垂手而立,和方冀在世时的姿态并无两样,片刻后才移回目光,继续说:“储煜专程来堵我,今天就肯定有十足准备。结果只有一个——”

“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第53章

开战之前,方容尽可能拖时间了解了这个所谓的青龙卫。

无非就是皇室搞出来暗杀朝中大鳄的手段罢了,清君侧说得冠冕堂皇,君侧的害虫又有谁能说得清。

青龙卫中的人经过重重筛选,留下的无一不是高手。所以青龙卫居四圣卫之首,十分神秘。青龙的首领通常也就是四圣的首领。

假若青龙卫中各个都有安西祥的武功,今天就肯定有的打了。

屋顶上的箭矢还蓄势待发,储煜满脸笑意,想来开打的命令已到了嘴边——

方容对储煜说:“你如今来这里……所谓的助人一臂之力,自己难道没有捞些什么油水吗。”他不顾李叔劝阻,翻身下了马。

储煜见状道:“我与公主之约,只需两厢情愿罢了。”

即使面上不显,但此时储煜定然已经起疑,哪怕是方容也不由有些心焦。他侧过身走了两步,却没有任何消息低声递与他。他轻叹一声。

储煜又说:“方容,只要你愿意归降于我,此地绝不留半条人命!你的将士都在,你也在,难道并非你所期愿之事吗?”

方容的手在剑柄上摩挲一阵。

“不久前我才听闻,你的皇帝将你逐出京城,不给你半分情面。”说到这储煜嗤笑一声:“又是不久前,你的皇帝又将你幽禁宫中,将你当作个——”

他的话没有说尽,方容抬眼看他,目光冰冷。

储煜下意识闭了嘴,片刻后又与方容对视:“我的意思是——”

方容打断了他的话:“我倒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带着这么多人藏进皇宫,又哪里来的时间准备这一切。”

储煜深吸一口气,对此却不再知无不言:“我们都不是有耐心的人,方容,你究竟答不答应。”他以拇指抵住刀镡稍用力,漏出一抹锋利的刀光。

方容余光望了一眼屋顶。

安西祥这时忽然矮身前冲,从腰间猛地抽出一把软剑!

只听‘哗啦’甩剑声,他的人影已前冲至储煜身前,再上前!

不仅方容,储煜都忍不住后退一步。

李叔连跨三步挡在方容身前,举剑格挡——

他的动作太快,李叔挡住攻势,却没来得及再跟上节奏,竟在十招内便受了不轻不重的伤。

方容大怒:“人呢!”

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举剑冲了上去!

储煜连退,却高声喊:“我要活口!”

安西祥的出手似乎是个信号,额头系带的蒙面青龙卫纷纷一跃而起,在众多兵士之间极其显眼!他们的武器与安西祥一模一样,皆是软剑,且动作极快!他们分散开来钻进方容的军阵内,如若游鱼入水,更如狼入羊群,一招一式狠辣刁钻!

头顶一波箭雨落下!

刀盾兵凝结一起奋力巨盾,勉强顶住了这一波——

方容一把抽剑,反手刺中一名兵卫。对方呜咽着张大了嘴,口中涎水血水混在一起淌了满襟,方容即便见惯了这些也不由闭了闭眼,抬脚将人蹬飞出去,又往房顶看去一眼。

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举剑高呼,声音在混乱的人群中却显得极其微弱。

李叔不断扯着他的臂膀大喊:“主子!”

方容将他安排的人安排作保护崔先生去了,又说:“哪有两军初一交战——”他耍了个剑花,将李叔身后的人刺个对穿:“主将立马先逃的道理!”

李叔气急:“今时不同往日,主子,绝不可意气行事啊!”

方容不再理会他,抬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色,遥遥望一眼储煜。

没想到对方也正盯着他,对视间,储煜笑了一笑,说了一句什么,方容自然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侧——

安西祥一人被十人围攻,神色不仅毫无吃力,迅速将人甩脱后不大费力的模样,他四顾一圈,看见方容时一顿。

方容立刻意识到对方直到此刻还是没有放弃杀了他的念想。他的武功对上安西祥形同虚设,不需要过多思考就能看懂当前形势,只好一退再退。

可安西祥没了牵制,上下几个起跃便飞身到他身前,衣袂翻飞间有一句话传到耳边:“王爷,得罪了。”他嘴上说着,手中软剑却并不留情!直冲方容要害而来,但求一击致命!

方容自认绝躲不过他的剑,干脆问出自己的疑惑:“你杀了皇上,此刻心中难道没有悔意吗?”

安西祥竟恍惚片刻,剑势弱了三分。

方容见状说不上惊讶,也说不上理所应当,只轻笑了一声:“他待你很好,却从未想过会养出如你这般的毒蛇。你是不是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知道,你早晚要杀了他!”他的脖颈已经被剑锋划出血痕,稍有痛意,想来已经入肉,却不深。他没有在意。

“不!我没有!”安西祥握着剑柄的手冒出条条青筋,本漠然的神色也绷得死紧:“你胡说八道!”

方容视线下移,发觉他两只手竟然肉眼可见的在微微颤抖。

他与安西祥的对话没有维持太久,胆战心惊的李叔终于抱伤冲了过来,身后楼二甩下一人也飞身到前。

三人重新缠打到一起。

安西祥出招时显然没有之前的勇武果断,被李叔和楼二拼力带离方容身旁。

方容的目光不离安西祥,任由一只不知是谁的手捂着他的伤处,道:“安西祥,不论你承认与否,你害死了皇上——”

安西祥的动作稍一停摆。

“王兄!你忘了王叔交代你的事了吗!莫要被那狗贼惑了心智!”

方容眯起眼去看出声的人。说话的公主正站在储煜身旁,貌美的脸上满是气怒。

这时,屋顶上忽然掉下一个人来。正正巧巧砸在她的身前,溅起的血花染了她的衣裙,也吓了她好大一跳:“何人!”她未曾定睛去瞧,储煜一把将她扯回身后,看向房顶的目光阴森。

一个接一个的弓箭手从房顶上摔落下来,全都没了呼吸。

方容终于放松下来。

他这才抬手捂住了脖颈上的布条,下意识冒出一句:“谢谢。”

对方半晌才说:“不必。”

方容一愣。

他转脸一看,果然是楚文方:“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回去养伤吗?”

“王爷身在此地,”楚文方说:“属下心神难宁。请王爷放心,李公子已为属下诊治过,属下已无大碍。”

听到李公子,方容才记起他让楼二回去带李廉过来,可现在楼二正打着架,李廉却没看见人影——

“王爷,李公子在那处。”楚文方遥指一个方向:“方才一时情急,楼二不得已之下……”

方容皱眉:“胡闹。”

此刻两军交战,处处都在拼杀,把重伤未愈的李廉一个人扔在大军之中实在过分。方容拎着剑往他指的方向跑去。他心知楚文方一定会跟上来,又说:“你现在究竟如何,不要逞强,如果落下伤病,以后有你好受。”

楚文方又隔一个半晌,才回:“属下明白。”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方容言尽于此,也不再多说。

等他二人赶到的时候,李廉看上去还算好。他行走江湖,手上功夫游刃有余,只是有些狼狈,大约只是不曾经历过这些,一时难以适应罢了。

方容跑到他身旁才喊道:“子介!”

李廉见到他,脸上欣喜之色顿显。

周身的士兵尽是满脸狰狞,方容挥剑的手并不停下,问他:“你要来见我,现在见到了。”

李廉举手投足间还是带着僵涩,伤口应该没有大好,闻言苦笑道:“我如今见到你,却也晚了。”

方容只来得及看他一眼,一脚踹开他身旁举刀大喊的小卒,拉上他跑到一侧。

情报楼所属见他这般,皆一涌而上将他们三人围在当中。

方容抓着他的肩膀,语速加快:“你想要告诉我的事,究竟是什么?现如今的情况你也见到了,既然你已经来了,就不要遮遮掩掩!”

李廉还是苦笑:“你约是尽数知晓了。”话落他顿了顿,仿佛整理思绪,继续说:“我同你提起过的那个女子,我也是来到京城才得知,竟是前朝公主。”

“我回京后,匆匆来见她,本心情激荡。不料在她与我想约见的门前听到了,几句交谈。我无意偷听,奈何……”李廉又顿了一顿,“与她相见的,乃是北境那位与王爷齐名的杀神,储三王子,我心中一时震惊,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竟凑巧听了下去,实在惭愧——”

“重点。”方容提醒。

李廉只好说:“我听闻他二人正密谋造反,便生疑窦。后才知他们这件事已谋划了十数年之久,大小势力早已渗透京城,十分有恃无恐。尤其在皇宫大内更有接应,听她语气,想来职位甚高,可随侍天子左右,极其危险。那日我听她提起了一位将军齐世良。”

方容皱起眉头:“齐世良?”

“没有错。便是你口中的那位齐将军。”

第54章

“你无故回京,让他们心中生疑,以为计划被你察觉,所以惶恐。”李廉说:“他们抓了齐世良,本是为了从他嘴中得到你的消息。世人皆知安王骁勇善战,云妹——云妹便是,唉……”他长叹一声:“罢了,那前朝公主,意欲从他口中获知你的消息好作牵制,便抓他进了大狱。”

方容这才知道,原来齐世良还是因为自己才惨遭横祸!当日在狱中,他竟分毫没提。

李廉看他神情,继续说:“除他外,京城各路大将,包括王爷在内,他们已安排人手暗杀。成败皆半数。且她未曾言明停下暗杀,大约还是有些动作的。”

方容忽然记起什么:“那你呢?”

李廉一愣。

方容说:“当初你说,你回京城的原因,是因为你心爱的人写信给你,说她过得不好。”他将心中喜怒放下,愈发冷静:“那你听完他们的对话,你又做了什么?”

“我常年混迹江湖,还是有些脑子的。”李廉扯出一个笑来,说不出情绪,他道:“我自然是过了片刻,才当作匆匆赶来的模样,将门敲得大响。”他垂眸:“若不是听闻这般匪夷所思之事,我本该如此的。”

方容看他:“她想让你为她做什么?”

李廉脸上露出半分自嘲:“难不成徐兄忘了,在下是个大夫。她找在下,自然是为了想治病。”

方容心知此时不是该好奇的时机,却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治谁的病?”

“一个老者,借口是她伯父。”李廉提起这人时也有话说:“此人内力之深厚,生平仅见。可惜行将就木的模样,已时日无多了。”

方容立刻猜到了此人是谁,他对李廉说:“你那公主说的也并非全是借口,那人的确是她的伯父。”

李廉猛抬头看他。

“这个人是前朝青龙卫的前任首领。”方容说:“如果你治好了他,我是该治你的罪了。”

李廉才回过神来,摇头道:“此人已无活路,莫要说我,即便是家父,恐难让他活更久了。”

方容问他:“那他现在在哪?”

“不知,我已许久没为他诊治了。”李廉又摇头:“不过我每回为他诊脉,他的气色便会好上一分,体内生机却更差一分。据我猜测,约是研习了歪门邪道。”

方容说:“以你的诊断,他还能活多久?”

李廉第三次摇头:“按常理来说,他活不过我第二次为他诊脉的时候。”

方容明白他的意思。

可按照这样的说法,这位青龙卫前首领有可能到现在还活着。那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又为什么安西祥手里会有那条抹额。

难道真的如李廉所说,他已经身故了?

“王爷!此地不宜久留,余下的话若不重要,便回去再谈吧!”楚文方忽然道。

方容转眼一看。

楚文方说得并非没有道理。他们的人本身就比储煜所属多经历一次激战,一路上凭着满腔热血杀来这里,再坚持至今,脸上已有疲色,如果再这么下去,战败是在所难免的事了。

将弓箭手尽数斩杀的萧正和尹千英不知是不是得了谁的委托,正在场中清理青龙卫。

很费了一些功夫。

因为对方阵营中竟有许多功夫不错的武林中人。

这倒非常出乎方容的意料。毕竟庙堂与江湖自古势不两立,这样的组合确实值得惊讶一番。不过他又记起在武林大会时遭遇的事——

追根究底,还是方冀没有将他早就言明的事放在心上。方容叹了口气。可此时再说什么也都无济于事。他大跨步至李叔近前,问:“确实没有其他人手了吗?”

李叔满面苦色:“主子,今日之事实在过于突然。何况京城这个地界,我也无法再安插再多人手了。”他还是力劝方容撤出皇宫:“主子!属下求你!快走吧!”

楚文方一直默默无语,闻言也道:“王爷在皇宫生活十数年,当知晓一些暗道。属下誓死护王爷周全。”说完他又说:“即便王爷不想撤出去,难道也要不顾萧前辈与尹前辈的性命吗?”

方容皱起眉。他倒是忘了这一点。

李叔见状也补充道:“此地只有萧大侠与尹大侠两位最为无辜,主子还是带他二人速速离开吧。”

方容说:“你想让我抛下这里的所有将士,只为了保我一个人的命吗?我带着你们杀到这里,难道遇到了一点危险,我就要弃你们于不顾吗?如果是这样,我又算得上是什么将军?算得上是什么王爷?”

李叔抓住他的手臂:“主子,可即便你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呢?此地不是战场,你也不是将军!你如今只算是恰逢奸贼篡位的摄政王罢了,你还要东山再起,还要为皇朝做打算啊!”他大手一挥,让出大片正在拼杀的场面,他虎目眨了一眨,竟有水光:“情报楼还不能没有主子!”

两人正僵持不下——

“杀——!!!”

这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方容回首一看。

是京城守卫。黑压压来了一片。

李叔脸色顿然惨白,不再说话。

方容又叹了一口气。

他也万万没想到会在今天断送了自己的第二条命。

“情远。”

楚文方忽然说。

“让我回去的话就不要再说了,今天,不论生死,我都同你们一起。”方容看他一眼:“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倒是你们,正是青春好时候——”

楚文方仿佛完全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自顾自握着剑,直到他止住话音,才又回过神来:“不!我要说的,并非此事。”

方容又回首看了一眼渐渐逼近的守卫军,举剑道:“若还有话,就尽快告诉我吧,再这么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我们怕是要有缘地府再见了。”

楚文方依然不大放得开,他说:“请王爷附耳过来……”

方容叹了口气,一边靠近他一边说:“你这性子,实在能把人急死。”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楚文方在他耳边轻轻说:“请王——情远务必听我把话说完。”他磨磨蹭蹭地说着,声音又放轻了一些,更像气音多些,喷出的气息粘连在方容的耳畔,湿腻又异样,令方容不自觉地往后避了避。

可楚文方紧接着又跟着他往前凑了凑:“我早已想将心事宣之于口了,可碍于种种——”

喊杀声愈发近了,不出一盏茶功夫,两军必将交战,前后夹击之下,恐怕谁也难以生还。想到这一点,方容对拖拖拉拉的楚文方多了一些包容之心。

毕竟人之将死,能忍则忍。

“我三番两次退缩,只因不知多少次唾弃自己。”楚文方说:“可今日若我再不开口,恐怕再难有开口之时。”

方容实在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楚文方很快为他解惑了,令他目瞪口呆。

“情远,我,”楚文方的语速一时急一时缓,仿佛情绪不太稳定:“我大约是对你生出了,不该生出的情意。”

“我,我爱慕于你。此天地间,我唯对你生出了这般感情。”他生怕方容不再听下去,忽地疾声说:“于你的一切,我都甘之若饴。不论你如何看待我,我只一心向你,绝无二心!”

方容,方容一时难以言表。他感到十分震惊突然,打心底里认为面前的楚文方可能是个假的。

否则,又怎么可能——

楚文方说完话,嘴唇还僵在方容耳边,没听见方容或惊或怒的回复,他万不敢去看方容的神情。他深怕自己会看到一个带着厌恶的脸。可他心中又觉得方容十有八九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假如方容这时去碰一碰他的肩膀,哪怕身上的任何部位,也会知道他有多么害怕。

但方容没有。

方容说:“这个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他把这件事轻轻放下:“大敌当前,不要太过放纵。”

楚文方苍白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没想到方容的回应会如此,如此平和。他缓缓站直,看到自己握剑的手骨节分明,他盯着这只手,说:“情远,我并不开玩笑。”

“好了。”方容打断他的话:“不必再说了。”

楚文方涩声说:“我早知道你会是这样的答复,可我还是,还是情难自禁。”紧接着他又说:“况且,让我在临死前向你倾诉我的心意,也便是死而无憾了。”

方容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不分人的。他可以对方冀敬而远之,自然也可以对楚文方敬而远之。

可现在的状况已经是十万危急了,计较这些有个什么用呢。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怎么这个破地方,喜欢搞基的这么多?

第55章

“杀啊!”

身后喊杀声终于到了身后,方容站在大阵中间,正是顾头不顾尾尴尬局面,他撇下愈发沉默的楚文方,先冲向了来袭的新军。

情报楼众人皆跟在他身后,抱着视死如归之心,战意反而更甚一筹!

敌军中一马当先的年轻面孔看上去有些眼熟,方容分个神一回想,却一时想不出这人是谁。

对方骑马飞驰,离得再近些,竟可以遥望见那人脸上的笑意。

方容面带冷霜。

这个渔翁实在太过张狂。

待对方再近些,方容握剑的右手刚一起势,就听对方大喊:“王爷!属下救驾来迟!请安王恕罪!”

方容猛地顿住!

什么?

对方喊完话已冲到方容身前不远,于是身形十分干脆利落的从飞奔的骏马上翻身而下,疾走两步单膝跪倒在方容身前,抱拳道:“属下崔华清,率城中守卫前来支援宫中,请王爷下令!”

方容大喜!

“快起身!”他终于对这个年轻人有了印象:“你们来的正是时候!”他回望着安西祥,心中郁气一扫而光,简直神清气爽起来。

崔华清脸上的笑意一直挂在脸上,比方容脸上的更真诚些:“华清终有机会与王爷并肩作战,一了生平夙愿!三生有幸!”他又一抱拳,举刀便率众冲将出去,气势汹汹,颇引人侧目。

李叔喘匀了气,也笑了:“恭喜主子,看来我们此行尚能转危为安。”

崔华清带来的不止一队人,他恐怕是将整座京城剩下的的将士都领来了。这样的号召力,不是一个小小守卫可以拥有的。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处。

方容面带笑意:“储煜这回还是没能胜得过我,大概回去要吐血了。”

他拼杀已久,此时终于有机会歇息片刻。开个玩笑后,他没再多做耽搁,在人潮中艰难行至蒋金昭身前。

蒋金昭背后的箭筒只剩十之二三,动作依然迅敏。

方容道:“停停手,”他抬手搭在蒋金昭的臂膀之上,说:“如果我现在让你取了人群中那位公主的性命,你有几分胜算?”

蒋金昭问:“他身旁的汉子功夫如何?”

方容说:“武功平平,还不如我。”

蒋金昭便道:“十之八九。”

方容笑意更深,他说:“等我去找萧前辈会和,之后你再放箭。”

蒋金昭深知他的想法,于是在人群中矮个身,再看时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方容也转身走了。

此战僵持的时间不短,再者储煜的北王禁卫与安西祥的青龙卫也已经死伤了七七八八。虽说付出了不低的代价,可如今有了新补,鹿死谁手已渐渐明了。

方容正在场中找着萧正的身影,对方就纵身跃至他的身旁,道:“安王殿下,我与千英今日杀欲过盛,于万事无益,是以便到此为止吧。”他手中剑的血腥气浓郁,身上竟还有几处划伤,和安西祥的现状倒有几分相似。

他身后的尹千英则比他看上去轻松许多。

尹千英剑已归鞘,冷酷的脸上面无表情,他抱剑看着说话的萧正,自己一言不发。

方容闻言,把本想说出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只回:“好。今天已经很麻烦二位了。”

萧正笑道:“不论如何,我与千英还要护卫在安王身边。待事毕,一同回去吧。”

方容看向依然虎视眈眈的安西祥,下意识应下了。

忽然李廉走了过来,笑道:“我忽然记起,那被我诊治的老者,脾气十分怪异。他有时竟日枯坐,一言不发;有时疑神疑鬼,异常暴躁,且常常需要被云妹好言相劝才肯让我把脉。似有心疾。”

话落,方容还没回话,就见一支羽箭越过他的头顶,直奔他身后而去。那是——

果然是前朝那公主的方向。

蒋金昭的的箭,总是十分稳准的。

直到那箭尖没入前朝公主的胸口,储煜才反应过来,他的怒吼声即便是隔了如此距离的方容都听得见,可见怒气之盛。

蒋金昭一击即退,方才所立之地瞬间钉下了数把钢刀,任谁都被砍死了。他在人群中左右游走,已经打算退到大军后方。

他功成身退,再完满不过。方容远远对他比了个拇指,也不知有没有被看见。

如今领头造反的前朝公主中了箭生死不明,储煜本是想先打赢这场再论其他,可安西祥却并不这样想。

只见他的软剑在半空甩动一个来回,听见‘哗啦’一声,便收剑回腰,脱离开战场,直奔公主而去。

他神色既不惊慌失措,也没有忧心忡忡。

方容不用多说什么,众将士自然明白乘胜追击。他的命令还未落音,重新亢奋的人潮已经越过他,直奔对面去了。

安西祥将不省人事的公主打横抱起——

一阵风从方容身旁刮过。

一个人影猛地窜了出去,方容仅看背影也猜出了这是李廉。对方的方向很明确,纵身几个起跃,紧追着安西祥而去。

储煜正与安西祥对峙。

两人的对话方容没有听清,他也来不及去阻止已然远去的李廉,刚转身欲寻蒋金昭,就听周身兵将一声惊呼。他连忙转身——

储煜身旁一位北王禁卫不知为何,竟抬袖露出一柄短剑,直刺入安西祥背后。安西祥怀抱着公主,单手将人击飞出去,禁卫当场气绝身亡。

方容挑眉。

狗咬狗?这倒是有些戏剧性了。

储煜见到安西祥受伤,脸上的神色却并不如何高兴。方容很难相信这件事不是他的背后授意,可安西祥显然对此已经坚信不疑。

对方看表情不太痛苦,看不出究竟受伤轻重。

方容抬手往前一挥,大批人马已经往前突进。众人兴奋不已,大声叫喊着乱七八糟的口号,都明白胜利在即,愈发有力气了。

而早已冲出去的李廉,此刻也已经到了公主身前。

安西祥对他说了句什么,便转身要走——

方容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问身侧的崔先生:“派人去御书房,把皇上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崔先生领命去了。

可没过一盏茶的功夫,他脸色难看的退了回来:“王爷。”

方容先见到他神色,皱了皱眉:“怎么——”他顺着崔先生视线的方向望过去,脸色也难看起来。

就在人群中央,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提着还未来得及换上龙袍的小皇帝。他被无数把刀剑指着,却毫无惧色。他略一抬眼,下一刻已站在安西祥身侧。

小皇帝与他截然相反。

小脸上的恐惧任谁都看得清清楚楚,眼泪珠串似的掉。被抓到这里,他还没站稳,一双眼睛就在人群中找来找去。

方容的身影很快被他望在眼里。

他的委屈忽然更甚一分,堪堪稳住的嘴角骤然下拉,又抿得死紧,半个字也没有说。求救也没有。

方容看着他。

那老者忽然说:“方容在何处?”

李叔猛地抓住方容的胳膊,对他摇摇头。

老者没听到回话,又说:“如今看来,这小儿并无用处了?那留着也是个累赘!”他抬掌,出招的样子不像是虚张声势。

方容明知这只是个激将法,也不得不站了出来:“慢着!”

对方掌心一转对着小皇帝脚前的地面,下一刻,那方青砖就碎成了砂石。

老者依然面无表情,漠然道:“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谈谈条件了。”他随手把小皇帝扔到一旁,往前踏了一步:“断你一手,还是断你一脚,你自己选。只要你投降于我,我尚可留你一条狗命。”

方容忍不住看了一眼踉跄摔在地上的小皇帝。

这老者想来就是前青龙卫首领了。李廉提起过他的武功深不可测,即便这样,在战场上他也并不可怕,可这样的一个人抓住了小皇帝……

方容不想断手,也不愿意断脚,但小皇帝的命也不能丢。

“皇叔,我要下诏、朕要下诏书,朕把皇位禅让于皇叔。”小皇帝忽然高喊道:“皇叔——”

“聒噪。”老者挥袖将他掀飞出去。

小皇帝落地后呛咳起来,他摔得不轻,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方容往前一步,怒斥:“你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狠手,未免太过分了吧!”

老者道:“当初杀害我半岁皇侄时,怎不见有方家的人说声过分?”他言罢,面上恨意一闪而过,又抬起手——

被安西祥拦了一拦。

老者这才作罢,他收手时转了转手腕,不知做了什么,安西祥猛地往后蹬退了两步。

被他抱在怀中的公主这时悠悠转醒,一眼见到老者,神色瞬时激动起来:“王叔!”她挣了挣,从安西祥怀中下地,却失力险些摔倒在地,被守在一旁的李廉及时拦腰扶住。

公主激动的神色稍僵硬片刻,大约是疼痛难忍,她紧紧闭着眼睛,许久才带着起声说:“你,你怎么来了?”

李廉苦笑:“我也不愿来,可你在这里,我……”他抓着公主的手:“云妹,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安王常年作战,你赢不了他的——”

“你又懂什么!”公主渐渐冷了脸,她一把甩开李廉的手,往后跌撞进安西祥怀中:“你可知方姓狗贼,害得我国破家亡!你即便不愿助我,也没道理劝我放下这样的深仇大恨!”说完,她的目光在李廉的脸上停住一瞬,才捂着伤处空咽一下,转过头说:“王叔,你终于到了!”

第56章

被挟持的小皇帝成了反败为胜唯一的绊脚石。

方容一时进退两难。

虽然他打心底里明白,今天无论他投降还是继续杀伐,小皇帝落在了对方手里,都逃不出一死。毕竟这其中并没有可以妥协的余地,就连方容自己扪心自问,也不会放过一个让自己国破家亡的仇人。

艰难的是,现在需要让他来选择小皇帝死亡的时间。是提前,还是延后。

李叔还是力劝:“主子,安危为重!如今的境地,连皇上都已亲口言明要将皇位在此时禅让于您,这份口谕明正而又言顺,在场者皆作证人,您便不要再顾忌前后了!”

方容握住佩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崔先生道:“王爷,事不宜迟啊!”

方容心想,又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他并不介意背负什么骂名,也不在乎什么皇位。可对面的孩子是方冀唯一的儿子,是他见过许多次,口口声声喊他作‘皇叔’的。

即便他身后站着的是更多条活生生的命,出于最基础的情感,他也不得不犹豫。

他也很清楚,假如真的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孰重孰轻是一目了然的。

而对面公主醒来后,不停与那老者说着什么。场面暂且僵持,却不会僵持太久。

李叔站在他身旁左右思量数次,终于第一次擅自做主。

他振臂一呼:“冲啊!”

方容还来不及阻止,可那么多将士,只有前排寥寥几个人能听清他们之前的谈话,就算他阻止,也拦不下太多。

更何况众人正心中忐忑,李叔的高呼解了他们心头不安,并不细想便大跨步随大部分人冲上前去。

对面一片愕然,显然不相信方容竟然真的就这么放弃了小皇帝的命。

方容此时却顾及不了其他了,他先是含着怒气抓起李叔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说完这句话,他还有无数句斥责堆在嘴边,但是他也明白,再说更多也于事无补了。

李叔的选择是正确的。

如果不这么做,会有更多无辜的人丧命在此。

可——

方容抬眼望向小皇帝。

小皇帝有着和方冀一样的眼睛,连回望过来的目光,都让方容想起了方冀临死前的模样。

他不由往前跑动几步,再跑几步。

小皇帝孤零零一个人跌坐在一小块空地,抱着大约受了伤的小细胳膊,已经不哭了。

方容猛地住脚,又大步越过几个人影,跑了过去。

“主子!”李叔的声音越来越远:“萧大侠,麻烦二位——”

方容心想,自己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可小皇帝还这样年幼,还没有经历过人生。

他的速度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楚文方忽然从身后冒出来,他抓住方容的肩膀,一拉一带,两人在半空转了个身,落在了另一侧。

手握软剑的青龙卫被楚文方甩回的断刃钉在原地,已死透了。

“情远,务必小心。”楚文方落地后说,没等方容说话,就立刻松了手。

方容本来也没有多想什么,对方这样小心翼翼,反而让他觉得很不自在,又不好说什么。

就在这时——

‘轰——’一声巨响!

方容抬头望去。

是对面传来的动静。

竟然,是安西祥与那老者打了起来。

方容皱眉。

尹千英落在他身侧,道:“那皇上还算命大,被安姓总管连挡两招。”

连挡两招?方容看了一眼安西祥。

那两人之间的打斗根本不是他能参透的了,出招十分迅疾,上下翻飞的动作已经有了残影。

再看一眼战场,储煜已经不见了。而公主正靠坐在一棵属下,旁边站着李廉,他低头望着满脸焦急恼火的公主,一言不发。

方容心系的小皇帝,终于被萧正领了过来。

他脸颊带着擦伤,走路一瘸一拐。

方容往前迎了几步,蹲身问他:“是不是很疼?”

小皇帝摇了摇头,还在渗血的稚嫩小脸上满是坚毅:“朕身为天子,自当忍常人不能忍之事。太傅曾对朕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我、朕不疼。一点都不疼!”

方容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你不疼。”

小皇帝又说:“皇叔,这些逆贼,一个也不留。当场格杀!”

方容闻言起身,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皇上先去歇息片刻吧,臣遵命。”说完当场安排几人护送他离开战场。

“你这孽子,竟敢拦我?!”

离得近了,方容还能听见老者对安西祥的怒斥。

安西祥只沉默不语。

方容能感受出老者身上带着癫狂的意味。他忽然记起李廉临走前说的话。

‘似有心疾。’

原来他说的心疾指的不是心脏有病,而是指的精神状态不好。

如果这样理解,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为什么他没有在一开始出现在这里,反而等到已经溃败之后才肯现身。

他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况且他只有一个人,即便来了也起不了决定性的用处,一个不小心还会反噬其身,的确不需要冒险。

不过这一切用不着方容担心。

安西祥和那老者应该是在伯仲之间,可惜二人交手,一个放不开手脚,一个太放开手脚,倒显得放不开手脚的被压着打。

方容对他们二人的死活不感兴趣,转头对崔先生说:“储煜还在这,本王要你务必把他带到本王跟前来!”

崔先生应是。

“他今天既然来了这里,本王就不能让他轻易离开。”方容补充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崔先生拱手道:“属下明白!”

他走后,方容又连续对身后诸人分别放下命令,几人几十人的行动不一,目的就只剩下一个——诛杀!

这皇宫里,不该留下的,一个都别想跑。

方容最后对崔华清道:“安排你的兄弟们把守各个出口,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出去。”

崔华清把满是血迹的头盔扶正,领命而去。

方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正想转身,身旁楚文方便道:

“情远,如今大局已定,你受了伤,先去休息吧。”

“嗯?”听他这么说,方容才察觉身上确实有异样,他低头看了看,说:“一道口子而已,也算是伤?”他随手从身上撕下一片布条,绕着腰腹敷衍着裹了一层,伤口本就藏在衣服里,他这样一绕,更看不清情况了。

所幸血迹不多,估计伤的不深,方容更加不会在意。不过楚文方的目光一直追着他,倒让他有些无奈:“我是主将,即便大局已定,我也更该陪着将士们一起打出结果。”说完又笑:“今天你们是全都怎么回事,未免太过草木皆兵了。”

楚文方垂首:“是属下应尽之责。”

方容看他这副模样,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盘算着,等此间事毕,还是借机去真言寺吧。楚文方,还是留在京城的好。

楚文方忽然说:“我知道王爷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方容一怔。

“王爷肯定想,如我这般、媚上,这般恬不知耻的属下,该尽早弃之不用。”楚文方攥着拳:“我明白,以王爷这般性情,即便心中厌恶,也不会同我说明——”

他越说,方容的眉头皱得越深。

“可属下即便明白,却依然——”

“够了!”方容说:“把感情的事抛在一边。我没有觉得你媚上,也没有觉得你恬不知耻,更没有心中对你厌恶,自然没有必要同你说明。你只有一件事猜对了——”

楚文方怔怔看他,闻言下意识问:“是什么?”

方容说:“我确实已经决定要把你调离我的身边。”他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也没打算隐瞒:“我尊重你的情感,也不会责怪你什么。感情本身就是不能控制的东西,我很理解。”

楚文方的拳头还是紧紧攥着。

方容继续说:“但我不能给你同等的感情,这对你是不公平的——”

“我不要公平……”楚文方低声说。

方容当作没有听见他的话:“你离开我的身边,过一段时间就会把我渐渐淡忘,那时候,你就没有什么情难自禁,也不会心中压抑,更不会事事只顾着我的喜怒。这对你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楚文方还是不言语。

方容干脆一次性把话说明:“等宫变尘埃落定,你可以选择留下或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唯独不能跟着我。”

一直在身旁把一切听得清清楚楚的李叔轻轻叹了口气。他想劝,又不知道该劝谁。

方容深深看一眼楚文方,转身欲走。

楚文方的声音又在他转身后传到他的耳边:“情远,你真的要赶我走?”

第57章

“你真的,要丢下我吗?”

方容顿了顿。

他一向喜欢快刀斩乱麻,也深知越拖越祸。他并不打算给楚文方零星希望,所以即便楚文方这么说,他也没有去反驳,只回头看他一眼,依然径自离去了。

楚文方站在他身后。他心里还有无数的话想宣之于口,却又不敢出声,只眼睁睁看着方容渐行渐远,再混入人群中再也看不见。

他身后也还没走的李叔劝他:“你了解主子,还是尽早想好出路吧。”

楚文方沉默半晌,忽然低声说:“我后悔了。”语气满是颓唐。

李叔一愣:“什么?”

“我不该向他吐露心迹,我明知他的反应,”他说:“我明知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我,说出口也只会令他烦恼——”他露出一个说不出的表情来:“我为何这么蠢。”

“他贵为王爷,是该娶妻生子的。偏偏我犯蠢。”

尹千英神出鬼没,这时居然插一句话:“王爷又如何?难道换个旁的身份,你便不再爱慕他了?”

楚文方想也不想便脱口反驳:“当然不!”

尹千英才说:“那你又怕什么。若你死缠烂打,他又能耐你如何?”

楚文方的手一紧:“死缠烂打,未免太过——”

尹千英俊逸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嘲意,他讥讽道:“你如此胆怯,那便如他所说,各自再也不见便是了。”话落,他负剑身后,目光在远处一人身上一触即走,又对楚文方说:“你心中所想,唯有你自己心中有数。若你果真愿意看他娶妻生子,从此陌路,我奉劝你,就此离去便是最好的。”说完他飞身而起,直奔萧正去了。

楚文方若有所思,心中瞬间明朗。

李叔看他不语,以为还在难过,说:“尹大侠所言……也算有理。你虽一向寡言少语,可主子待你也十分不错,即便出了这等事,他也决计不会怪罪于你,你尚能有好的出路,好好想一想吧。”

楚文方哪里还用的着想。

仅仅是离开方容这样的念头,就足以让他心中酸涩难忍,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行得通的方法,即使是个烂招,也能让他放松稍许了。

他说:“尹大侠说得对,若我死缠烂打,王爷也没有办法……”

李叔:“……”

他心知方容不会纵容楚文方所谓的死缠烂打,但对方此刻该是经不起打击了,他只好沉默不言。

楚文方也用不着打击,他说完话后左顾右盼,李叔一见便知他是在找方容的身影。

果然,没过一会,他脸上一喜,匆忙一个告辞就朝着远方奔去。

李叔大约能猜到方容的反应——

他猜的虽然不算精准,却也差不了多少了。

方容此刻正皱眉看着楚文方:“你说什么?”

楚文方忽然单膝跪地,他跪在一众人中间,却丝毫不在意自己这时的模样被看个干净,他说:“属下自知能力低微,但恳请王爷留属下在身旁伺候。”他抬眼看着方容:“属下如今无处可去,只想跟随王爷左右。”

方容皱眉:“你难道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吗?”

楚文方望着方容的眼睛,片刻后又垂首。他依然单膝跪着,却不再开口。

方容左右看了一眼,正偷眼关注的众人纷纷四散开来,各自走开了。

现在也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时机,方容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大庭广众把话挑明,毕竟对谁都不好。他明知楚文方也是看出这一点,才敢这么做,却还是如了对方的意,假作不知,只深深看他一眼:“你真是好样的。”

楚文方握拳的手抖了抖。

方容不再看他。

安西祥与那老者已渐渐放下攻势,两人尚未分出胜负,但老者显然恢复了神智,他眉间刻痕深得如同沟渠,神色间处处惆怅。两人同时收手,错身时对话一段,安西祥便如离弦箭般冲向公主。

老者落叶似的落地,他看向方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但他说话时用上内劲,直传进方容的耳边:“今日你不过占了一分运气罢了,单凭实力,你非我儿对手。”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一句话,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方容说:“不论你怎么说,怎么替自己开脱,今天你们输了,皇位上坐着的,依然是我方家的人。”

老者想来是听到了这些话。只见他脸色一变,右手紧扣腰间,猛然拔出他的佩剑,直冲过来。

可他已经同安西祥打过一架,又要分神控制情绪,动作间慢了不少。

而此时方容已被人潮淹没——

他在原地不需要动,只等着蒋金昭的箭。

安西祥正弯腰扶起公主,一旁的李廉也搭了把手,那公主脸色尤其苍白,可见伤得不轻。她腿上软绵无力,勉强站了站就摇摇晃晃,没等安西祥将她抱起,她脚下一个不稳,踉跄着跌靠在一旁的树上——

好机会!

方容眯眼。

他不知道蒋金昭藏身何处,但那支羽箭仿佛转瞬间就去到了公主身前。

安西祥第一个察觉不对,他眼神一凝,回身并指作剑将羽箭打落,几个动作如流水,也是眨眼间便做完了。他警惕环视,单手按在腰间,谨防暗处的人。

可就在这时,羽箭换了个方向袭来!

一二三,竟是三支连发!

安西祥还是察觉到了,可这方向对他太过不利,等不及他的软剑出鞘,箭尖已闪着寒光到了近前。

公主紧紧抠着树皮,她退无可退,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添几分绝望,她眼角隐隐沁出泪光,缓缓合了眼,嘴唇微动,却什么都来不及再说了。

‘哧’

锐器入肉的声音十分轻微。

公主紧闭着眼,密长的睫毛颤个不停,呼吸短促,一见就知道很害怕。她感觉有水迹滴落到自己的脚上,是血……

水迹一刻不停地流,她的睫毛还是止不住的抖。

可渐渐地,她察觉不对。

在她美目半张时,先听见:“我有时又觉得,你还是我的云妹。”

这声音就响在她耳边,公主睁大眼。

她正对着李廉深情望她的双眼,眼角的泪终于坠落下去,砸在地上,她抖声说:“你——你——”她连说几个你,便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了。

李廉匆忙挡箭,脑子发昏,竟然连要害都没躲过。

箭尖没进他的胸膛,又从前胸冲出,甚至带出几丝血肉,堪堪能蹭上公主的衣料,血腥气汩汩而淌,看上去狰狞可怖。可他全无感觉:“你在我心中,曾比李家尚要重三分。”

他受伤极重,离公主不足一拳距,却垂手站着,他看着公主,说话时虚弱又温柔:“你只是不该生作前朝公主。”

公主的泪涌上眼眶,她徒劳地伸手想捂住他的伤口,却无从下手,她漏出几句泣声,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不要……不要……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你不会死!你离开京城,回李家去啊……”她抖着手,终于碰到他被血浸透的前襟。

李廉却直挺挺向后倒去。

这个温润的男子从没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

他以后也不会再有比这更狼狈的时候了,因为他已死透。

公主眨了眨眼。

她张了张嘴:“李廉?”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猛地跪倒在地,她失力趴在地上,再往前爬到李廉身侧。她看了一眼李廉的侧脸,狠狠抠住地砖的缝隙,张口咬住自己的手背,可颤抖的、尽全力想忍住的哭泣声还是太大了。

她的伤口也在流血,她的泪水、口水,混着血水流进地砖的缝隙,她还是想忍住哭声,却徒劳无功。

“你为什么不回去……我明明让你回去……”

安西祥独自站着。

他垂目看着濒临崩溃的公主,又遥遥看了一眼自己忽然又病发的父亲。他握着手中的软剑,一时不知是该奋力反击,还是该拿它自裁。

没等他想清楚——

方容带人冲杀过来。

方容一眼看见地上躺着的李廉,脸色稍难看。

安西祥连提剑的力气都生不起了,他将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佩剑扔在地上,语气淡淡:“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方容早已吩咐过,这时身后上前两人给他上了铁链。

这时公主忽然一把抓起地上的软剑。

四周铿锵声皆起。

公主惨然一笑:“我为今日筹划良多,如今什么都没了。”她又一笑,眼神带着将死的怨气与解脱:“而你方容狗贼——”她话未尽,便跪坐在李廉身旁,抬剑自刎了。

背对着她的安西祥顿了顿。

他闭了闭眼。

第58章

公主死后,方容最想找到的储煜却还是没有了踪迹。对方一向在意战场的风吹草动,能及时脱身也在方容的预料之中,这个结果也不值得恼火。

毕竟也有些听得进去的好消息。

崔先生向他禀告伤亡时说,储煜带来的人马几乎全军覆没。虽说大军未至,可那些北军禁卫据方容所知,不那么好培养,这对北境也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两军这次对垒,说不上两败俱伤,也算不上小打小闹。

保险预测,至少能迁就十年和平。

人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坐拥重军的方容就成了一个非常刺眼的存在。

于是不少命里缺关注的人都开始看他有些不顺眼。可即便先皇在世时,他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更何况如今他兼职摄政王,又是护国首功。现在皇帝年幼,把持朝政的究竟是谁怕是傻子都知道,有些人即便想上书请奏收些兵权回来,也很难确定这奏折,会不会落进被他们弹劾的本人手里。

若真是那样,场面或许会有些尴尬。

所以现在大家各自相安无事,非常友好。

而心里明镜似的方容并不在意这个,他看了看手边的小皇帝,矮身问他:“面见朝臣,皇上还是心里忐忑?”

小皇帝摇头。他穿着明黄的龙袍,走起路来颇有气势,然而小手紧紧抓着方容的衣袖,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方容,后来实在忍不住问:“皇叔,朕只是想问你,你还会留在京城吗?”

方容低头看他。

小皇帝明亮的双瞳仿佛有光:“你不想留在京城,是吗?”

方容点头。

小皇帝说:“可皇叔是摄政王,要辅佐朕处理朝事。皇叔不愿意吗?”

方容说:“臣并不是不愿意,而是有不得已的原因要离开。”

小皇帝眨了眨眼,又目视前方说:“可朕不能没有皇叔。”

“好了。皇上该去上朝了。”方容拍了拍他的手背:“近日皇上已能认清诸位大臣了吗?”

“已能认清大半了。”

方容说:“再过三天,臣就会启程离京。归期未定。若诸事顺利——若我被耽搁了,再也不回来也是有可能的。”他转身扶住小皇帝的肩膀:“我将所有人都留下来帮你——”

“我只要皇叔帮我。”小皇帝却不依不饶,此刻显得有些不太懂事了,他抬手抓住方容的手腕,又不敢太过用力:“父皇曾对朕说,皇叔对我最好,我如今只有皇叔一人可全信了,可皇叔却要离京。”

方容本想摸一摸他的脑袋,可他的头现在不是轻易好摸的了:“是谁教你说这些的?”

小皇帝摇头:“没人教朕,句句肺腑。”

方容打心底里叹了口气。

他平生最不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尤其是这样懂事的小孩子。可他早已经期待着要离开这个地方,他想先去真言寺,先去一探究竟。毕竟那张写着简体字的帛条他至今还贴身放着。

‘欲知前因’,究竟是哪个前因?

可他垂目看了一眼并不撒泼打滚,也不大喊大闹的小皇帝,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小皇帝说:“再帮朕三月——两——一月……余?”他长相讨喜,语气讨喜,任谁都会心软。

方容抬手刮刮他的鼻梁:“你比你父皇会说话。”

小皇帝高兴之情溢于言表:“皇叔答应了?”

方容说:“其实我不在朝堂,对你才好。你从小不被约束,长大才有魄力,有他帮你,我在不在,结果都是一样的。”

小皇帝抿唇,然后说:“我只信皇叔,不信他。”

二人口中的他这时从不远处缓步踱过来,他装作没有听见小皇帝的话,对二人先行一礼,才开口:“陛下,王爷,大臣们都等急了。”

方容看他一眼。又蹲身对小皇帝轻声说:“对赎罪的人,皇上要有些包容的心。身为明君,则更要忍常人不能忍之事。”

小皇帝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一个孩子的情绪:“可他——”

“皇上,”方容打断他:“臣早已跟你解释过来龙去脉。他只是从犯,且没有杀害无辜,但确实有罪。假如你真的无法接受,可以将他当场格杀。臣手中剑,便可为皇上解忧。”

小皇帝又沉默不语。

方容于是说:“否则,就不要总是耍小孩子脾气了。”

小皇帝虽应声,但并不放在心里的样子。方容再转脸去看安西祥。

对方神情平静,和初见时没什么两样。

而接下来的朝会,方容一如既往充当着一个双耳不听窗外事,一心只作聋哑人的平凡的王爷,他站在原地,任谁看他都只能看见一张半闭着眼、要睡不睡的古井无波的脸。

散了朝会,他也照样牵过内侍递来的缰绳,不顾身后各不相同的目光,跨上马背径自飞奔而走——这本来是不合规矩的,可现在他就是规矩。

他反正不乐意留在京城,也不在乎什么名声,至于史官会如何记,那也都是身后事了。即便有人敢给他扣上什么罪名,再添十斤胆子也不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有时候方容甚至也觉得这样的日子不错。

如果他愿意,三餐都可以差人喂到他嘴边。

可是——

可是不论如何,不论这里有多自在,终究不是家乡,再好也不是他想要的。

回到王府。

李叔立刻前来通禀:“主子,万事皆备,随时可以启程。”

方容想起小皇帝,无力摆手:“算了,再等半个月,等我把京城的事再安排妥当。”

李叔一愣:“京城大小适宜,主子不是已全权交由朝中——”他话说一半,才看清方容的神色,渐渐没了声音,停顿片刻才说:“一切听从主子吩咐。”

方容点点头:“好了,你去忙你的吧,我想歇一会。”

李叔转身欲走的动作,一脚刚转了个方向,他又拧身回来,低头说:“主子,楚侍卫连日习剑,已许久不曾闭眼了,王府中人碍于——不敢前来求情,属下斗胆,请主子且去劝一劝吧。他尚年轻,如此下去,恐有性命之危啊。”他说完又跪了下去:“属下逾越。”

方容揉了揉眉心:“带路吧。”

李叔忙起身,他边走边小心问:“主子当真对楚侍卫毫无意动?”

方容看他一眼,说:“当真。”

李叔便不再说话了。

楚文方练剑的地方离方容住的地方并不远,没走多久两人就到了。

一进院子,满地的落叶断枝,一眼狼藉。

楚文方练剑正酣,却一眼就望见了方容。他耍了个剑花负剑背后,脸上全然是惊喜的神情,半点没有想到方容会到这里来。他站姿笔挺,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情,王爷?”

方容扫了一眼院中,意有所指:“你做这些,难道不是想让我来?怎么我来了,你又摆出这么意外的表情。你觉得这样做很有意思吗?”

楚文方跨前一步:“不!不是——”

方容冷眼看他踉跄一步:“你武艺高强,练剑无碍,走路却要摔跤。实在有些可笑了吧。”他看楚文方还要说话,挥手打断他的话:“好了,我也没什么别的好说。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同意你留在王府,不是留你在王府做这些事的。”

楚文方狠狠攥着拳。

“你堂堂正正一个男人,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困在儿女情长里?那么多的抱负要去做,你却偏偏要选一条走不通的路。”方容说:“还有,我不想再有人因为个人的一些私事,去打扰到我,我没有这么闲。我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有一点——”

楚文方又抬脸看他,眼眶泛红,嘴唇发白。

方容看着他,叹了口气,放软了态度:“不要再做这样令关心你的人担心的事了。身体是自己的,但也不是铁打的。我听说你已经很久没有睡了,去好好歇歇吧。”

楚文方又抬脚往前走一步,他说:“我并不是有意做戏给你看,我也没有假作无力才摔跤。”他空咽一下,又说:“王爷,我并非想耍一些这样的手段让你来见我。你不能误解我,我不能让我在你的心里变成这样下作的人。”

方容:“……”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笑,又觉得对方真心实意的控诉不是用来让他笑的。

楚文方终于走到方容面前,离得这么近,方容才发现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这时他记起来对方之前还受过伤,没有全好,又连续这么长时间没有合眼,看来也是没有医治了。想到这,他回头对李叔说:“去给他请个大夫过来。”

楚文方摇头说:“我自行疗伤便可,不需劳烦——”他话音未落,眨了眨眼,眼皮却忽然重得掀不开——

方容无奈把他接在怀里,又回头说:“就这样的一个伤残,你们也没有办法?”

李叔垂首说:“属下等无能。”

方容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才垂首看向自己怀中人的脸。

这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干燥起皮。每次见都黑亮的眼睛此时闭起,显得很乖顺。

但确实有几分帅气。

可那又有什么用,总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方容收回目光,再看李叔还站在原地,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还在这杵着,去请大夫过来。”

第59章

方容留在京城的时间里,先和安西祥彻夜长谈一次,又和崔先生彻夜长谈一次,坐在小皇帝床边的脚蹬上聊到小皇帝睡着三四次。

一次比一次累。

“你说我图什么呢?”方容问皇宫门前的树:“我也不是他的亲皇叔,我马上要走了,我图什么呢?”

可每次问完,该认命的还是要认的。毕竟当时也是他答应小皇帝要留下来——

不过,终于是时候了。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再耽搁了,他告别依依不舍的小皇帝,骑马回了王府。

不需要他再吩咐些什么,李叔已将所有安排妥当。老夫人差人送来一枚护符,说是昨日特意去庙中求的,方容弯腰一捞,将它随手挂在腰间,连马都未下,勒马转个方向便打算离去了:“照顾好老夫人。”

管家忙叠声应了。

方容与李叔同行,李叔还安排了不少护卫在侧,有了之前不好的经历,方容这一次没有拒绝。至于再多细节,他也没有详细了解。李叔做事总是很妥帖的。

出了城门,李叔打马向前说:“主子,身后有皇差。”

方容皱眉回看。

果然有人策马扬鞭,飞速赶来。

待人到了近前,方容立刻认出了他:“崔华清?你怎么来了?”

“王爷还记得属下。”崔华清满脸喜色,他和当日一样,到了方容身前不远就下马单膝跪地,他扬起头来说话:“属下此次来,是求王爷收留的。”

方容下马扶他起身:“本王此次离京只为私事,你前途似锦,跟着本王岂非埋没人才。”

崔华清却道:“跟着王爷,对华清而言更胜前程。”他目光炯炯,表情也十分坚定:“属下仰慕王爷已久,还请王爷成全!”

方容拍拍他的肩膀:“本王不是不愿意带你走,只是——”

“崔将军。”崔华清话没说完,一旁有人上前一步,横跨在两人之间:“将军既然仰慕王爷已久,也该明白此行王爷外出,虽所为私事,却依然心系陛下。若将军果真为王爷着想,还请将军留在朝中,为王爷心系之事鞠躬尽瘁吧。”

方容听见这个声音的第一时间就看向李叔。

李叔正在整理看上去不太需要整理的行囊,动作十分刻意。

然后才听到崔华清回话:“楚侍卫所言——所言甚是,可——”

楚文方看一眼方容:“王爷近日常常为朝中之事忧心,却因不得已的缘由须离京些许时日。倒曾提过崔将军的英勇之姿,乃人中龙凤——”他说到这顿了顿,果然看见对方脸上不自主流露出欢喜的样子,才继续道:“将军想必心中已有打算,是文方多言了。”话落,他撤到方容身后,垂首不再开口。

崔华清看向楚文方,纠结半晌,想了又想才肯下定决心,他又单膝跪下:“王爷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解忧。王爷离京在外,万望保重!”

方容点头,再拉他起身:“你也多保重。回去吧。”

崔华清抿唇,抱拳转身上马。骏马在原地打了个转,他最后看了一眼方容,深吸一口气,扬鞭而去。

方容这才转身看向楚文方:“本王倒是没有发现,你的口才这么好。”

楚文方闻言脸色一白,腿一弯便跪倒在方容身前:“王爷,属下擅自做主,请王爷降罪。”

方容低头看他:“现在再让本王听听,你的嘴里还能说出什么理由来,让本王不将你缉拿回府。”

楚文方紧咬牙关,迅速抬头看了一眼方容的神色,才说:“王爷,属下——”他连续推翻几个站不住脚的狡辩,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方容说:“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执迷不悟。”他长叹一声:“我已经把话说得那么绝,你难道还不能听出我的意思?”

见楚文方还是不发一言,他又说:“你何必这样呢。你相貌才华都是不错的,即使离开王府也能过活的很好。去娶妻生子,去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住下。子孙绕膝才是你该期盼的。”

楚文方道:“王爷并非属下,在属下心里没有该与不该,唯心而已。”他深吸一口气:“不论王爷如何决断,即便要将属下赶出王府,属下也绝不可能就此放弃。”他垂首紧盯着眼前的一块碎石,握剑的手抖得发麻,却怎么也不敢再抬眼去揣测方容的神情。

方容今天第二次听到从他的嘴里说出意料之外的话,倒被气笑了:“那你的意思是,本王除了让你随侍左右,也做不出别的决断来了?”

楚文方沉声说:“属下不敢。”

方容蹲身,抬手勾起他的脸,上上下下看了他良久,直把对方看得面红耳赤才罢休:“连威胁都学会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楚文方抿唇,这么近距离面对着方容的脸,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属下只求王爷,恳请王爷留下属下,无论王爷有何责罚,属下绝无怨言。”

方容抓起他肩上的衣料,将人扯了起来。又对着还没整理好行囊的李叔冷笑一声:“你既然愿意帮他,就干脆帮到底吧。”说完,就甩袖翻身上马,打马走了。

李叔苦笑,他转眼看向楚文方:“楚侍卫你,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楚文方看着方容的背影,嘴边笑意已经止不住的上扬许久了。于他而言,方容能让他留下,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了。见方容愈行愈远,他才反应过来,运功飞奔而去。

李叔看他模样已经猜出几分,不由摇了摇头,也上马赶了上去。

方容也说不上有多在意身旁多出一个侍卫。楚文方也曾随行,处处都很周到,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方容才不想平白耽误了他。

但除此之外,此行一路上的确比上一次畅通许多,由于身侧护卫众多,更是连山匪都没见到半个。

“王爷,近几日天气生冷,属下——去厨房端了一碗粥。”楚文方敲门进来,单手端着碗,说完才把它放在桌上。

方容余光已经看见他藏在身后的手上的水泡,却没有说话。

楚文方也没等他开口说话,便道:“属下就在门外,王爷若有吩咐,随时高声一句,属下便能听——”

“去休息吧。”方容打断他的话:“再从客栈出发,就只能风餐露宿了。”

楚文方说:“属下已休息过了,王爷不必担心,属下定不会拖王爷后腿。”

方容最近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自贬式聊天,闻言也没有解释,只摆手让他出去。

楚文方却说:“王爷先将这碗粥喝了吧。”

方容看了一眼桌上的粥。

他也知道楚文方为什么给他送粥过来,无非就是最近几天因为将近真言寺,他确实心里有些忐忑,吃得很少。

念及此处,方容虽然没什么胃口,也端碗把粥喝干,然后递回空碗:“满意了?”

楚文方还是回他老话:“属下不敢。”

方容说:“你也就嘴上不敢,实际上胆大包天。”

楚文方没再说话。

方容其实也很奇怪,明明对方的性格他也算清楚,怎么赶路的这段日子,就变得这样胡搅蛮缠,怎么说都无动于衷,铁了心要留在他身边端茶送水。

“把手伸出来。”

楚文方一怔,他往后退一步,道:“若王爷没有吩咐,属下告退。”

方容笑了一声:“怎么,听不见我的话?”

楚文方这才住脚,手却还是掩在背后。

方容也不勉强,问他:“涂药了没有?”

楚文方先摇头,又说:“小伤罢了,属下愚钝,这等小事也做不好,请王爷恕罪。”

方容实在没办法理解他的脑回路,也对他这种想法无可奈何:“你的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说完他起身,示意楚文方跟上:“正好,今天难得天气也不错,出去逛逛吧。”

楚文方神色一喜:“是!”

方容说:“我也不知道医馆在哪里,得找个人带路。”

楚文方的手空握两下。不知为何,他此刻并不愿意方容再找人一同出门,可他如今的身份——也没资格说什么。

所幸他与方容走到楼下,见客栈生意太热闹,便没好意思令店家抽出人手。于是他说:“王爷,属下问一问路人便是了。”

方容没细想就同意了。

自挑明关系以来,两人从未像现在这般结伴游玩。

楚文方一路走在方容身侧落后半步,时不时盯着方容的侧脸,直到方容隐约察觉才急忙转脸。

数次后,就算方容之前再怎么不在意,也终于在意起来。他不禁暗骂一句,不该一时兴起就带着楚文方一个人出门。

他轻松的神色忽然敛起,楚文方自然发现了。方容不经意回头看他一眼。

对方满脸落寞。

方容不由叹了口气。

第60章

就如方容所说,从客栈再出发,往真言寺的路上基本上都是山林。

路程枯燥乏味,方容又问了一遍:“还要多久?”

李叔又回他:“再有三日便到了,主子受累。”

这不是受累不受累的问题,而是赶路这么久,方容终于有点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异味了。

其实之前是可以忍受的,毕竟是冬天,不像夏天那样流汗,十天半月也不是绝对忍不下去。可是当他获知附近有一个温泉的时候,就仿佛浑身上下都开始发痒。

除非洗个澡,否则没法治。

跟站岗的小伙伴讲了一句,方容带着一套干净的衣服一路吹着小调上了山。

楚文方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对身旁的人说:“我去去就回。”说完,特意绕了路,走了另一条上山的路。

方容丝毫不知道自己身后跟着一个目的不明的男人,脸上还带着惬意的微笑。

这里人迹罕至,他也不担心会有旁人过来。还没到温泉边,他就已经脱下了身上碍事的长衫。

精壮的腰身暴露在空气中,虽然有些冷,但方容感觉轻松了许多。再往前走两步,他看到了还冒着热气的温泉。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一些。

他解开腰带,迫不及待地打算踏进去。

忽然,草丛中有了很明显的动静。

方容:“……”

这个时候,是先穿裤子还是直接转身?

遛鸟不太好吧,但是现在穿裤子好像又有点有损形象。

站了一会,风飕飕的吹,感觉起来还有点冷。不管三七二十一,方容先跨进温泉里泡着。

温泉水并不太深,他坐下也只没到腰身,不过胸膛。

身后又有了一些动静。

是明显有人推开草丛的动静。

方容满足的呼出一口气,才问:“谁?”

这么久了,不说话,却一直在。方容简单想想就能猜出来人是谁。

果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情远。是我。”

方容侧过脸,又仰头靠在岸边,低声说:“你来做什么?有什么重要的事现在非说不可吗?如果这件事死不了人,就让我放松一会吧。”

“我会让你放松的。”

话落,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

方容大吃一惊,他猛地坐起身转眼看去。

【上次的车】

待事毕,方容仔细将楚文方清理干净,才抱着他出水。

楚文方武功高强,欢爱过后也只四肢乏力罢了,但方容抱着他的时候,他直觉自己虚弱不堪,是坚决不可能自己站稳的。可光天化日、赤身裸体,非君子所为,于是方容把他放下,抬手揽住他的腰身:“抱住我。”

楚文方依言倚靠在方容肩膀,哑声说:“情远……”

方容正给系上腰间的衣带,闻言头也不抬:“嗯?”

楚文方紧紧抱着他,鼻间满是他的味道,下意识把心中的话念叨出来:“像梦一样……”

方容失笑,他的手滑到楚文方的臀上:“梦?你想不想再梦一场?”话落,他把人抱到树旁坐下:“你衣服穿好了,我还冷着呢。你休息一会,等我把衣服穿好,一起下山吧。”

楚文方当然没有异议。

等方容穿好,楚文方也已经连腰间的剑都配好,想来已经休息好了。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下了山。

山下众人正等着他下令赶路,方容刚走到众人近前,李叔就迎了上去:“主子——”话一出口,他才看见方容身后的楚文方,一时有些惊讶。

方容说:“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就出发吧。”他回头看一眼楚文方:“你跟我一起坐马车。”

李叔瞠目结舌。

下山路上,楚文方脸上的红晕已经散了九分,即便李叔久经沙场,也很难看出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两人共处一室的要求竟然是方容提出来的,就由不得他心里胡乱猜测了。

方容先走了几步,发现楚文方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怎么还不跟上?”

楚文方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习武之人,动作一向大开大合,可此时跨的步子稍大,瞬时察觉身后隐秘之处的不适,他抿唇看向方容,才放缓步子走了过去。

李叔因为惊讶,一时没有发现他的异处。倒是方容,等楚文方走过来时,笑问:“还不舒服?”

楚文方摇头:“待属下适应片刻,应当不会有所妨碍。”

方容看着对方一脸正经的回答这个问题,脸上笑意更深。他先一步跨上马车,然后伸手把楚文方拉了上来:“马车上有坐垫,或许能帮你适应适应。”

楚文方小心翼翼坐在方容对面。

随后车夫扬鞭:“驾!”

马车缓缓跑动起来,不可避免非常颠簸。

楚文方的神情霎时僵硬起来。

方容失笑:“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勉强自己。马车这么大,你躺下睡一会吧。”

楚文方满脸想要继续效力,可方容看他的屁股此时已经悬空了。扎着马步坐马车也是千古奇闻。

“刚刚在山顶上,可没看见你这么瞻前顾后。”方容把他拉起来,又将他屁股底下的坐垫铺在脚边:“这里空大,你尽管躺就是了。”

楚文方看了一眼方容,这才慢慢躺了下去。

方容正好把脚翘在对面。

两人在山顶折腾的时间不算短,也都有了困意。方容双手抱胸,背靠着车厢,摇摇晃晃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楚文方看着他的脸出神良久,才闭上了眼。

三天的行程说不上短,也说不上长。

临近真言寺的时候,方容掀起马车的窗布帘问李叔:“还有多久?”

“还有半个时辰便能到了。”

方容怔住:“这么快?”

李叔瞧瞧他,打马退下了。

方容放下窗帘,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他从怀中掏出一条布帛。

这布帛上写的真言寺,已经近在眼前了。方容想。

可能是他脸上的表情与平常大不相同,坐在他对面的楚文方忍不住开口问:“情远,你有什么心事?”

方容回过神来:“没事。”

楚文方欲言又止,可看他没有要交谈的意思,也就不再说话。

没过多久,李叔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主子,我们离真言寺已经不远了,但山路崎岖,马车难以通行,这一段路需步行前往。”

方容下了马车。

李叔忍了一路,到了山脚下终于问道:“这真言寺常年没有香火,属下前几日的探子回报,寺里破败不堪,只有一个住持和尚苟延残喘。主子来此地,究竟所为何事?”

方容攥紧手中的帛条:“为了一个说法。”

李叔闻言,便不再问了。

因为常年没有人走动,上山的路十分难找,最后只能靠侍卫拔剑清扫出一条山路来,才得以上山,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当方容终于站在山顶,真真切切站在了真言寺的寺门前时,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

天上寥寥几颗星闪闪烁烁,衬得月色更明,也让方容看清了这真言寺究竟有多么破败。

方容很难确定真言寺里可以提供足够的厢房。

李叔已经拔身而起,前往住持住处去了。

晚间风凉,方容带人走到廊下歇息。他四处望了望。这间寺庙大约也曾十分风光,站在廊中往外望,只看占地面积就能猜测出大概来,可惜天色已晚,只能看出个轮廓。

方容正打算走出去仔细转转,就见李叔带着一个和尚走了过来。

这和尚身形瘦弱,身着麻衣,走近来看,才发现他须发掺白,年纪并不很大的样子。

方容见到他,快走几步迎过去。他神色难得有些激动,手中的帛条被山风吹得左右飘摇:“你是真言寺的住持?”

住持先看一眼廊下众人,才回道:“这真言寺只剩贫僧一人罢了,谈不上住持与否。”

方容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真言寺的住持,他只在乎真言寺里的僧人能不能告诉他想要的答案,所以他举起手中的帛条,又抬起另一手将它固定住,问道:“你可认识这帛条上的字?”

月色正明,住持和尚只看了一眼,就合掌念了一声佛号。

方容抓住他的肩膀:“是否你亲手所写?”

不论是楚文方还是李叔,都从未见过方容这般着急的神态,各自都有些意外。

住持和尚却说:“施主今日在我寺住下,明日自然有人为施主解惑。”

方容皱眉追问:“你知道些什么?”

住持和尚只摇了摇头,却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方容说:“本王日夜兼程赶路,可不是为了来看你故弄玄虚!”他又将帛条攥在掌心,冷眼看着眼前的和尚:“若你给不出本王一个满意的答复——”他话落,身后刀剑齐齐出鞘!

住持和尚苦笑:“王爷身份尊贵,贫僧又怎敢在王爷面前故弄玄虚。”

“实在是写下这帛条之人,并非贫僧而已。”

第61章

真言寺住持和尚的话不论就几分真假,方容都只能等到明天早上再做决断。

他坐在侍卫勉强收拾出的厢房内,看着帛条一夜未眠。

直到天色渐明,他才有了些倦意。可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了,只好起身想去屋外看一看。

没想到他刚有动作,床上的楚文方就翻身下来:“情远。”

方容回脸看他,见他脸上毫无初醒的惺忪样子,就知道对方跟他一样,也一夜没睡。他叹口气:“你又没有心事,怎么也不睡。”

楚文方转而说:“你是不是饿了?”

方容摇头道:“我出去走走。”

楚文方忙说:“我陪你。”

方容正想拒绝,就见楚文方已经走到他面前来,表情坚定。见状,只好和他一起出了门。

两人在寺中随意走走,不过山顶的风出奇的冷,还没走多久,方容握着帛条的手背已经冻得通红,可他自己没什么感觉。楚文方看了又看,终于鼓足力气握了上去。

方容一愣。

他垂眼看了看,也没有说什么。

他们两个人最近也没有什么过于亲密的接触了,可能是楚文方再也没有了当初非要跟他一起泡温泉的勇气,而方容心中有事,也没有注意过。

楚文方仔细看方容没有不悦的神色,忍不住勾唇笑了。

方容忽然问他:“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回又轮到楚文方怔楞住了:“什么?”

“你怎么偏偏会喜欢我?”方容重复一遍,心中的确很好奇:“你我都是男人,一路上遇到的貌美少女这么多,你竟然都不动心,却喜欢我?”

楚文方说:“与情爱有关之事,向来最难参透。我也不明白我为何唯独对你情有独钟,可我甘之若饴。”

方容挑眉看他,正要说话,对面却蓦地传来一句:“你终于来了。”

两人同时转脸望过去。

来人是一个对楚文方来说身着奇装异服的男人,他拔剑直指过去,横跨一步挡在方容身前。可出乎他的意料,方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来人笑道:“我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来人抱胸靠在廊柱上,一脸玩味:“不过你来的很是时候,假如再晚上两天,你就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了。”

“你说什么?”方容闻言,抬脚快步走到来人近前:“你说我还有机会回去?”

来人上下打量他一眼:“昨天夜里我收到住持的消息时,又特意确认过,两天后是难得的星——”说到这他停顿一下:“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反正两天后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方容把他的话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来到真言寺的期望落实,心里却竟然感觉有些不太真实:“两天后,就能走?”

“是你的运气太好。”来人浅笑道:“住在这个深山野林这么多年,我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偏偏等我找到不久,你就来了。”

方容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楚文方直觉两人之间的谈话并不简单:“王爷,此人——”不过话说一半又停住了,他心里有些难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而来人终于第一次正眼看了楚文方,却对方容说:“对这个世界而言,我们只算一个过路人。你不该在一个跟你不相干的地方浪费任何感情,这对你百害而无一利。毕竟你再也没有可能回来,我也不可能带着不相干的人回去。”他早对方容一清二楚,对楚文方的称呼也没有丝毫惊讶,说完这段话,他又笑道:“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同伴,所以我当然对你十分好奇,但每每为你算卦,结果都与前一次大不相同。”

方容问:“怎么不同?”

“天机不可泄露。”来人从廊上下来,方容才注意到他胸前吊着三枚铜钱,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古怪,像是描了符文。

方容闻言不再追问,只说:“你知道我是谁,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我叫易思齐,你知道这个就足够了。”易思齐再开口时语带深意:“反正你我也只有这两日的缘分罢了。”说完他对方容摆摆手:“好了,你也该回去准备一下了。”

方容也没有什么再和他聊的了。知道两天之后就是归期,他说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几何。

楚文方等易思齐人影不见之后才急忙问:“情远,方才你与易思齐所言之事,究竟是何意?”

方容回过神来,转脸看见楚文方满面焦急,只好说:“既然如此,你去把李叔也喊过来吧,我跟你们一次性把话说清楚,省得要说两遍。”

楚文方张了张嘴,可方容已经转身往自己的住处去了。

方容坐在桌前连一杯水都还没有喝完,楚文方和李叔已经匆忙赶来。看李叔一脸茫然,想来楚文方路上也没有向他解释一二。

“主子?”

方容示意他二人坐下,开口道:“这件事,我原本是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知道的,毕竟太骇人听闻。”他二人来之前方容就已经整理好思绪,现在提起也不再遮遮掩掩:“其实真正的方容,真正的安王方容已经死了。”

“什么!?”李叔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你是何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容失笑:“我还是我,可我并不是安王。”

在座的脑子都很灵光,他这样的话一出口,其余两人已经明白过来。

李叔先是皱眉,然后道:“是主子救了属下,不论主子是谁,属下都绝无二心!”

方容早知李叔会这么说,闻言笑道:“我知道你对我忠心,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说完他看了看一直没有动静的楚文方。

楚文方正盯着方容的侧脸,冷不丁被看个正着,他这次竟然没有移开视线。

两人对视片刻,方容说:“我要说的事,你们两个人知道就够了,没必要再告诉第四个人了。”

李叔立刻就要赌咒发誓,被方容拦下了:“你们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我一直一定要来这个破破烂烂的真言寺。今天我就告诉你们原因。因为我是借尸还魂而来,真正的我来自另外一个地方。”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我的家乡,跟这里完全不同。我生活的房子,离地数百尺,即便是夜里,也可以亮如白昼;我如果想要远行,从京城到此地驿站,两个时辰就能到了——和这里是天壤之别。”

楚文方抬手想抓住方容的手,可手至半空,又硬生生折了回来,他开口说:“所以,你想走。”声音沙哑又克制。

方容说:“我很庆幸在这里认识了你们,可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

屋内沉默良久。

楚文方又问:“你的家乡,有人在等你吗?”他垂首看着自己的指甲:“你之前一直拒绝我,是因为你知晓自己非走不可,是吗?”

方容不能说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也不能说是完全不是。

李叔说:“主子,难道真的非走不可吗?”

“两天之后,是我唯一能回家的机会。倘若我错过这次机会,想必有生之年,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方容说:“如果我不知真言寺,如果我来了真言寺却没有遇到易思齐,如果遇到了易思齐却没有天生异象,我都只能留在这里生老病死——”

李叔苦笑:“若主子走了,情报楼该如何……”

方容说:“情报楼有你,有远行,也足够了。情报楼是你们一手建立起来的,有我没我,都是一样的 。”

李叔长叹一声:“不论如何,属下当以主子之命是从。”他说完,双手扶桌站了起来,向方容一抱拳,转身走了。

方容看着他把门合上,才回脸看向楚文方:“前几日的事,是我不该——”

“情远,”楚文方嘴角骤然下扯,又堪堪抿住,他打断方容的话:“你不能仅凭一句话,就要抹清我唯一的惦念。”

他说话时声音已经带了哽咽,方容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所幸,他再开口时大约已经平复些许:“前几日的事,是我生平最快活的事。”

方容和他面对面坐着,也找不出话来安慰他。

楚文方忽然忍不住似的站起身,只走两步又跪倒在方容膝前,脊梁不再像以往那般挺拔:“王爷,你这次,是真的不要属下了吧。”

方容看着他漆黑的发顶,轻轻叹了一口气。

楚文方单手解下碍事的佩剑,试探着把头靠在方容的腿上,又说:“只有最后两日了,请王爷准许属下的逾越。”

“……”

第62章

其实明知这么做对楚文方来说未必是好事,可每每看见对方仿佛津着泪似的眼睛,方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任由他去做了。

但两天的时间实在很短,短到即便楚文方已经时刻守在方容身旁,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易思齐在这天夜里敲开了方容的门。

“时候到了。”

方容先是点头,然后对楚文方说:“你先出去一下,我跟易先生有话要说。”

楚文方说:“好。”

易思齐走到方容身旁:“还有什么话要问?且快一点吧。”

方容问他:“如果我回去了,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回来?”

易思齐好像早已料到方容会有此一问,直接回道:“我若说没有,那世上就绝对不会有人能把你再送回来。你死了这条心吧,如你一样能穿越一次时空的普通人已经罕见了,即便是我,也不会这么好运再来一次了。”他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夜色:“你以为今晚这样的星象,轻易就能遇见吗……”

方容无话可说了。

易思齐说:“你可要考虑清楚。再过不到半个小时,不论你有没有准备好,我都一定会准时出发。”

方容说:“当然,你原本也没有带我回去的义务。”

“你明白最好。”易思齐挑眉:“我在院中已经摆好阵法,等你想好,到院中找我。”

方容说好。

易思齐开门走了。

楚文方和他错身而过,进门时正看见方容望着窗外出神。

“你恨我吗?”方容忽然问他:“你心里觉得我弃你不顾,是不是会怨我不愿意为你留下?”

楚文方沉声说:“我从未有这样的想法。”

方容说:“你武艺高强,大可强逼我留下。今晚一过,除非我有通天的本领,否则到死都不可能再离开了。”

楚文方沉默半晌,说:“你入睡时,我的确曾这样想过,可倘若我果然这么做了,你又会如何?”

方容也不知道。他扶着窗台,看着在他眼中普普通通的星图,心中思绪杂乱无章。

楚文方说:“但你问我会不会恨你,我会的。”

方容转脸看他。

楚文方终于还是红了眼,他的泪盈满了眼眶,硬撑着没有掉。他说:“情远,待你走后,我还有你的画像能助我回忆你的音容相貌,可你什么都没有。待你回到家乡,那里的事物如此绝妙,你定然不会再记得我。”

方容不知不觉已经转过身来。

楚文方说:“我要恨你。我一定要恨你。幼时父亲曾同我讲,他要我一辈子最好不要学会恨一个人,因为恨一定比喜欢记得久,就会一直记得痛苦——”他英俊的脸上勉强挤出笑意:“我大概不会记得痛苦,但我要恨你。”

方容看着他,忍不住向前一步抬起手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方容猛地看向发出声响的方向。

楚文方说:“情远,时候到了,你去吧。”

方容听出这动静确实是大院里弄出来的,想来就是易思齐的大阵。

忽地,楚文方抱住包容,他埋首在方容的肩上。方容错觉自己厚厚几层衣领都被这滚烫的泪打湿了,他下意识抬手拍了拍楚文方的脑袋。

楚文方很快抬头,没等方容反应过来,他沾着泪的双唇轻轻贴在了方容的嘴边,还微微颤抖着,他哑声说:“我不想去送你了。我只任性这一次。”

方容侧首盯着他湿润的眼睛,扣住他后脑的手紧了又紧,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人抵在墙上——含在口中了。

吻毕,方容又将楚文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上。

楚文方说:“情远……”他抓着方容手臂的双手不敢太过用力,连说的话都底气不足。

方容深吸一口气。

他松开手。

楚文方的手这时才用了些力道。

方容转身的动作一顿。

楚文方说:“你多保重……”然后,放开了手。

方容垂首看了一眼自己皱起的衣袖,抬脚走向门口。

楚文方攥拳,等到方容一脚已经跨出房门,他忍不住又说:“情远……”

方容转脸看他。

楚文方说:“我之前说的,请你记得……我想让你记得……”

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

方容说:“好,我记得。”

楚文方手足无措,攥着拳说:“谢谢。”

方容深深看他一眼,然后重重跨出房门。他来到院中,一眼就看见了处在月光下的易思齐。

易思齐站在阵中,身上衣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一支浸满朱砂的毛笔,口中念念有词。方容来时,这大阵已经一刻亮过一刻,待易思齐手中朱砂笔直直点入阵眼,院中骤亮,方容猛地抬袖遮眼,他紧紧闭眼,良久才听见易思齐道:“再等等……”

方容这才睁眼看过去。

“不用等太久,马上就好。”此时易思齐已经改站为坐,他面带笑色,神情也不似方才那样肃穆:“这等星象,不枉我费尽心力等了这么多年。”他抬头望着星空,渐看痴了。

方容行至李叔身旁:“我走后,照顾好文方。”

李叔张了张嘴,最后直说:“是,主子。”

方容也不在意李叔的欲言又止,他随易思齐一起仰头看天,看到的东西却完全不同。

临近归期,他却想起了以往的日子。他是家中独子,但父母早逝;虽然家境优渥,可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已过而立,家乡的好友早就有了各自的美满家庭……

其实回去,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看着看着,眼前忽然浮现出楚文方含泪的脸。

李叔见他冷不丁突然倒退一步,上前问:“主子?”

方容挥手:“我没事。”

这时天上月色渐暗,不知何时拢起的乌云慢慢掩住月亮。易思齐转身看向方容:“就是现在了,过来吧。”

方容上前一步——

他听到身后的细碎脚步声,鬼使神差回头一望。果然是楚文方。

楚文方的神色趋于平常,他说:“我方才想了许久。若我不来送你,约要后悔半生。是以我还是来了。”

满天星辰大亮!

易思齐的声音在身后催促:“方容!没时间了!”

方容只好转身。

“你还磨蹭什么!我坚持不了太久!”阵中易思齐浑身浸着月光皱眉看过来。

他双脚已然离地,阵中的朱砂印记与天上某个星辰遥遥对应!此时星光下沉,院中瞬时亮如白昼!

方容再往前跨了一步。

阵眼处自起的风更甚,掺着星光与朱砂的阵眼将易思齐包裹起来,此时他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已不再清晰可闻:“方容!阵眼……开,你再……不来,就没时……间了……”

方容终于跨进阵来。

其余众人皆满目震惊地看着眼前正发生的事。

“你这……烦人精……”易思齐四肢大开,咬牙勉力掐着一个手诀:“我……撑不住……了!”

方容听他连声催促,脚下不由快走几步。即将跨进阵眼,他鬼使神差的,又回头看了一眼楚文方。

对方一直目不转睛盯着他,所以他一回头,就望进了对方的眼睛里。

正在这个时候,掩住月亮的乌云有了散去的势头。

易思齐紧锁眉头:“方容……我最……后问你,你……究竟回不回去!”

方容知道再拖下去,有可能会连累易思齐,他抬头看了看天。终于下定决心,他叹了口气:“易先生,实在抱歉,今天是我耽误你的时间了。”

易思齐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明了。他也叹了口气,最后说:“出……阵……”

方容急忙退出大阵。

易思齐手中掐着的法诀一松,方容只见天上一颗星星亮得好似立刻要坠落下来。耀眼的星光尽数投入阵眼之中,易思齐放松身躯,脚下的朱砂凭空浮起,在他的周身浮动。

猛然间!

山顶狂风大作!

飞沙走石被狂风卷作一团吹将过来,惹众人纷纷掩面。

方容顶着寒风飞石,紧紧盯着易思齐。

对方的目光也凑巧正对上他。

方容倏地记起他曾在刚见面时说过,‘反正你我也只有这两日的缘分罢了’。原来他早就知道。

然后易思齐便不见了。

众人大惊。

天上星光陡然大暗,偶尔闪烁个微光,月色徐徐明朗。

院中的阵法被狂风拨乱个干净。此刻狂风也不见了,好似方才的惊世骇俗之举,都是一叶障目。

而此时站在此地的,守夜的侍卫碍于方容不敢随意出声,真正明白这阵法何故的人,也只剩下楚文方与李叔了。

李叔先看一眼方容,再看一眼满眼只剩下方容的楚文方,呼喝着侍卫到别处守夜去了。

方容呼出堵在胸口的一口浊气。

楚文方在他身后问:“情远,你为何没走?”

方容转身。

楚文方眼里的光看上去比刚刚的星光还明亮几分,他见方容转身,却觉得眼睛又酸胀起来。

方容抬手把人抱在怀里。

他看看眼前这乌黑油亮的发顶,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楚文方还没问。

方容已带着笑意喃喃道:“你可实在是害惨了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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