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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玩笑 上——Anecdotes

文案:

李陵上辈子痴迷过一个人,为了他违背规则,卷进本不相干的风波里,还丢了性命。最后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替身。

好在世上真的有后悔药,他重生在了十年前,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原以为人生可以照着预想的另一条路走,谁知道人生如赌局。

以为这是重新开盘的机会?

不过是老天爷的一次玩笑罢了。

年下,替身梗。

内容标签: 年下 阴差阳错 重生

主角:李陵,江广玉,康晚 ┃ 配角:姥姥,薛永恒 ┃ 其它:年下,重生

第1章:还复来

这光怪陆离的世界,总有些事是难以解释的。

夜晚的城市繁华又妖冶,李陵坐在嘈杂酒吧的一角,舞池里变换的灯光,有时映出他的眉梢眼角,有时又放任他隐没在黑暗中。

虽然灯光闪烁,但这里有许多的人都是猎艳的好手,让服务生端去一杯酒,或者亲自上去,想要和这个俊朗的独身男人交换一夜的艳遇。

薛永恒从人群中挤过来,拿手里的酒瓶撞了撞李陵的肩膀道:“不聊天,不喝酒,看见有漂亮的也不搭讪,不像你为人啊兄弟。”

李陵道:“没心思。”

薛永恒瞪眼道:“那你跑我酒吧来干什么。”

“家里没人。”李陵冲他露齿一笑,那目光有点像在看小白兔,“好久没看到这时候的你了。”

“这时候……的我?”薛永恒一头雾水,“我酒吧每天晚上都开啊。你没毛病吧,返老还童了?家里没人你还怕怕?”

李陵接着笑,伸手去扯他的脸皮:“原来你年轻的时候还挺像个人样的。”

薛永恒被他扯得“唔唔”了几声,拍掉他的手,扳着他的脸道:“陵啊,你是咋地,中邪了?被人下降头了?是不是姥姥又把盐当味精放,把你给咸傻了?”

李陵收起笑,扯开他手道:“长得像个人样也不说人话。”

他微微低着头,薛永恒和他认识七八年了,看他这副样子,总觉得他有点变了。可是三天前他们才见过面啊。

薛永恒想到什么,脸色神秘又凝重地凑过去:“是不是上回你在我这勾搭的小男孩有问题,你不好意思跟我说?”

李陵往他那张欠揍的人脸上一拍:“闭嘴,我没什么事。”

薛永恒直起身,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他。

服务生匆匆跑过来道:“老板,那边客人叫你过去。”

薛永恒道:“就来。”转头对李陵道:“有事别憋着。”把酒瓶往他面前一放,“难受就喝酒。放心,这是你兄弟我的酒吧,喝醉了没事。”

李陵笑道:“知道了。你去吧。”

薛永恒去了,李陵看着桌上被映得五光十色的高脚杯,动手起开瓶盖,自斟自饮。

他心里有数,只慢慢喝,喝到微醺,就开始坐着不动,发呆了。

酒吧如此喧闹,李陵的思绪却渺茫无际,他是个有阅历的人了,但遇到“人死可以复生吗”这种问题,还是如乱麻一般,无所适从。

坐了一会儿,喝下去的酒在体内转了一圈,李陵起身,打算去卫生间。

要通过热闹的人群去另一头的卫生间是很麻烦的,更何况还有人故意撞到他怀里来,做一些彼此心照不宣的勾引。

李陵早已不是外表所展示的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男人了,不再沉迷于从陌生人身上寻找刺激和快感,他不轻不重地把人推开,还有几步,就能脱离人群。

这时又有个人一个不稳歪在他身上,李陵皱了皱眉,正要把人拉开,忽然发现这人脸色古怪,目光有些不正常的涣散,精神状态却是异样的兴奋。

二十七岁的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但现在的他立马看出来,这是“溜冰”后的症状。

有人在薛永恒的酒吧吸毒?

李陵想起来,当初薛永恒的酒吧的确遭遇过一次重创,差点开不起来了。

他把人扶起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随人群摇晃一阵,向酒吧离门和舞台最远的角落里的一桌人走去。

等从卫生间出来,他通过服务生找到薛永恒,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薛永恒这酒吧开了两年,类似的事也听说过,但他的酒吧向来都是比较干净的,闻言又惊又怒道:“还真有不长眼的,不知道我酒吧的规矩吗?”

说完找了外面的保安,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服务生,就要去抓那一桌,李陵拉住他道:“看那帮人好像挺年轻的。先报警吧。往派出所一关,就没咱们什么事了。再准备几个冰桶。”

薛永恒点头,让副店长去打电话,然后带着人提着冰桶就过去了。

李陵想了想,决定和他们一块去,免得出什么意外来。

走到那里,那桌上几个“溜冰”用的冰壶,旁边一群人东倒西歪,还有几个人正往舞池走,两对年轻男女趁灯光昏暗已经滚到一起了。

薛永恒看这情况,恐怕舞池里还混着几个,索性把音乐停了,灯光打开,让保安去人群里找,这边服务生拿冰水往那群人身上一泼,把人按住。

那一伙人大概十几个,被按在地上,有的浑浑噩噩,有的则大声含混地咒骂。场面不堪得很。

李陵冷眼旁观,却见最旁边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低着头不动,比起其他人安静许多。

他走过去,手搭上那人的肩膀,打算他要是暴起伤人的话把他死死按住:“你跟他们一起的?”

那人不说话,这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李陵能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紧紧绷着,看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已经把布艺沙发都抓破了。

李陵知道有很多吸毒的人都不是自愿的。有的是被逼迫,有的则是被骗着服食毐品。

他索性抬起那男孩的脸,准备看他有没有冰毒的症状,要是没有就让薛永恒找人把他带走,省得待会被牵连。

等到明亮的灯光打在那人的脸上时,李陵愣住了。

薛永恒走过来道:“这个人怎么样,一起带出去?”

李陵下意识替那男孩稍稍挡住众人的目光道:“他没事,估计是那伙人带过来的,但是没碰。”

薛永恒讶异地看着他们两个:“你们认识?”

李陵哽了一下,点了点头。

薛永恒看了看男孩那张出色的俊脸,露出意会的笑容道:“哟,小情人?极品啊。”

李陵一脚把他踹开:“你少说几句死不了人。”

派出所的人赶来得很快,薛永恒把人交了,让警察在店里检查了一圈,客套几句送出去,回来对还留在店里的客人道:“没事了。客官们该玩玩,该乐乐,别扫了兴致。”

等到酒吧又恢复热闹,李陵还站在那,不知是在想自己的事,还是拿那缩在沙发里的男孩不知怎么办。

薛永恒又一脸八婆地凑过来道:“怎么?还不动作啊,要不要我提供VIP房,你们到后面交流感情去?”

李陵想着公众场合实在不好分说,看男孩的样子虽然没有溜过冰,但也不大对劲,便伸手道:“钥匙。”

薛永恒“啧啧”几声,喊服务生拿来钥匙卡道:“人家小朋友刚受了惊吓,你温柔点儿。”

李陵没心思和他油嘴滑舌,扶起那男孩,带着绕过人多的地方,往酒吧后面的客房走去。

到了后面的走廊,喧闹的DJ和人声渐渐掩去,李陵看了下房卡,08号,薛永恒的酒吧与酒店连在一起,这整条长廊的房间都是由后面的酒店管理的,很多酒吧的客人互相看对眼了,就到这后面来开房。比出去另找酒店还方便。

那男孩由他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身体的热度也不大正常,李陵拖着他走到08号房间,拿房卡正要开门,旁边勉强靠着墙壁的男孩忽然往他这边一扑,把他压在门板上。

男孩比他还要高那么一点儿,急促地喘着气,体力不支似的,撑在门板上的手臂都在发抖,看得出极力克制才没有倒在李陵身上。

李陵观察着他,男孩低下头,他便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

这不是江广玉。

江广玉这个时候,应该在南都静心养病,等着江家找上门来请他回去做继承人,而不是在临海的珠市,和一群小混混跑到酒吧来吸毒。

只是个长得很像的人罢了。

李陵想到这里,拍拍男孩的脸道:“你还清醒吗?”

男孩眼神稍稍聚焦,看向他,那眼神简直就是头迷失的小羔羊,这要是让他待在外面酒吧里,只怕给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李陵不是什么好心人,如果不是因为他和江广玉长得太像,他才懒得管那摊子闲事,当然,如果换作二十七岁的他,面前摆着这么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美少年,只怕会先下手为强,骗回去春风一度了。

男孩喘着气道:“我不知道他们……”

李陵看着他红得熟虾一样的脸,心里明白个大概了,道:“你喝了他们给你点的酒?”

男孩道:“只喝了一口。”

李陵忍不住笑道:“一口也不能喝的。”

男孩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陵道:“好了。你先放开,我扶你进去洗个冷水澡,睡一觉就好了。”顿了顿,又笑道:“别怕,坏人都被警察叔叔抓走了。”

男孩费了老大劲才松开撑着门板的手,摇摇晃晃地自己站立。

李陵转身打算开房门,余光瞥到男孩重心不稳又要往前扑。

他身体快于理智,立刻转身又把人接住。

这下两个人是面对面贴到一起了。

李陵道:“……你硌到我了。”

男孩的脸好像比熟虾还红了:“对不起。”

第2章:二

两人在房门口纠纠缠缠好一会儿,李陵看这男孩虽然与江广玉气质迥异,可有时露出来的神态……几乎和他们热恋时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他眉眼太像江广玉,李陵不介意乘人之危,来一段露水情缘。

果然哪怕死过一次,他还是执迷不悟,也难怪薛永恒骂他死性不改。

李陵还在这里回忆自嘲,男孩已经再也支撑不住,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经过的一对情侣忍不住提醒李陵道:“朋友,别犯傻了,快把你男朋友带进去吧。”

李陵回过神,那对情侣看他们的表情就好像他们准备在门口上演活春宫。

他脸皮再厚此时都有点发热,连忙一手搀着那男孩,一手刷卡进门。

薛永恒这个人虽然嘴欠,但还是很会享受的,酒吧的VIP房都是他亲手设计和布置,该有的东西都有,不该有的……咳咳。

李陵把男孩扶着坐到松软的大床上,让他靠着床头,自己去浴室放热水,想起来薛永恒在酒吧每间房里都放了解酒的柠檬水,去柜子里找一找应该找得到。

他瞥了眼床上闭着眼的男孩,拧了块热毛巾,走到床边,发现他薄被下的身体还在微微的颤抖,心内一叹,俯下身给他擦脸。

该庆幸你长成江广玉的模样,否则我可不会在这里辛辛苦苦地伺候人。

李陵给他擦过脸后,问他:“能爬起来泡澡吗?”

男孩闭着眼,半晌点点头,李陵便把他从床上捞起来。他自己一米八多,这男孩比他还高,重量可想而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到浴室,扒了衣服,扔进浴缸里,李陵俯视着对方看起来手感和观感一样好的身材,喉头滚了滚,还是克制住了。

他是个有底线的人,说不下手,就不下手。况且这小屁孩光看他那张嫩脸,连成没成年都不知道。

看着男孩泡在浴缸里,应该不会把自己淹死,李陵转身出去找柠檬水。

这房间的饮料都是固定放在一处的,李陵打开柜门,果然看见两瓶玻璃装带“Lemon”标签的饮料。李陵拿了一瓶,打开瓶盖尝了尝,酸酸涩涩的,像柠檬水又不像。

他开另一瓶,这瓶味道就对劲多了。

于是弄了个杯子,倒好水放在床头柜上,走到浴室门前,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模糊的呻吟,用脚趾头想也明白对方在里面干什么了。

李陵看了看表,打算等喂这男孩喝完解酒水,他就功成身退。在酒吧呆了一个晚上,本就不是冲着艳遇去的,现在还要费劲巴拉地照顾人,真是身心俱疲。

距离他醒来还不过两天,李陵对周遭的一切都很茫然,但这个肖似江广玉的男孩给他提了个醒。即便这是一场梦,他也不能浑浑噩噩地走下去。

是否要重蹈覆辙。是为了保住小命,远离一切可能杀死他的因素,还是孤注一掷,在这场梦里向杀他的人复仇?

李陵摸了摸手臂,那里的皮肤完好。针头刺进血管,把清液一点点打进去,让他四肢麻痹,像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虫那样死去,好像只是一场真实的幻觉。

但胸腔涌起的恨意是真的。

李陵摇了摇头,从升腾的负面情绪中挣脱出来,现在是十年前,该遇上的人都没遇上,一切还来得及。

差不多十分钟过去,浴室的门打开,稍稍清醒过后的男孩围着一条浴巾,慢慢地走出来。

李陵抬头道:“醒了?”

男孩子缓缓地点头,看他的眼神沾了水雾气,烟雨朦胧的。

李陵咳嗽一声,这特么美色当前,对方还长了张酷似自己心头好的脸,这再待下去可就不保证能接着做柳下惠了。

于是他站起身,掩饰性地低头理了理袖口道:“既然醒了,把床头柜上解酒的饮料喝了,这房间给你住一晚,我会和老板打招呼的。”

想了下,又道:“小朋友,以后看人警醒点,今天要不是我拦着,你就得和那帮人一起进局子了。”

话说完,他也不想和男孩面对面被二次诱惑,绕过他就向门口走去。

刚经过他身边,对方忽然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往自己面前一带,就往床上一压。

李陵又不是柔柔弱弱的小白兔,给他玩压倒这一套,他能反手一个过肩摔教做人,可是就在男孩把他扯到自己面前时,李陵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带着水汽的味道,忽然头晕了一下,身体明晰地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床很大很软,美少年把他压在被子里,头埋在脖颈间,重重地喘了一声。看来刚才不说话都是憋的。

李陵手一动就摸到男孩裸露的背脊,肌理细腻流畅,还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手感真是一流。

李陵起先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禽兽到这种地步,闻个味儿就跟春天的兔子似的发情了,而后等到小鲜肉用低哑难耐的声线在他耳边喘着,不可描述的部位在他身上蹭着,而他自己居然也起反应了,身体开始燥热,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难道他也被下药了?

是薛永恒给他喝的酒有问题?李陵立刻把这个想法否决了。薛永恒再缺德,也不会拿药来坑他。

他目光瞥到床头柜上的大半杯柠檬汁,猛然想起他尝第一瓶饮料时那个酸涩带点苦的味道,脸色陡然变了。

身体越来越热。李陵在心里大骂薛永恒,可也架不住意识渐渐被本能占据,越看这大男孩越可爱,和他那日思夜想的前情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男孩看着他,低下头亲亲他的眼睛道:“帮帮我……”

李陵脑海里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轰然崩塌。

他在意识模糊前挣扎着捏住对方的下巴道:“你多大了?”

“十九。”

万幸万幸,成年了。

“你叫什么?”

男孩露出一个笑容,又单纯又惑人:“我叫康晚。”他手伸到李陵腰下,胡乱摸道:“你呢?”

“康晚。”李陵含混地念了一声,毫不示弱地摸回去,“李陵。”

之后的夜晚就不用说了。李陵在昏昏沉沉睡着之后,梦见了江广玉。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事了。

李陵本来是做金融这一块的,给老板打工,攒了点钱后,就跟人合伙开了家珠宝公司。做了两三年,渐渐在本市小有名气。

那天他心血来潮下来视察,正值生意清淡的时候,他坐在公司的分店里,和女店员们聊天,逗得她们笑声阵阵。

这时候玻璃门外停了一辆车,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年轻男人,替在副驾驶的女士打开车门。

李陵以为这是一对情侣,店员也各自回到柜台边,准备迎接今天的第一对客人。

直到那一男一女走进店,店员才发现女的虽然妆容精致,但也能看出比男人大了许多。在珠宝店工作的有资历的店员,只要客人走进店,就能预测到他们在店里的花销。

而这两位一看就是行走的业绩。

于是店员们精神一振,露出专业又不会太显热情的笑容道:“先生女士上午好,请问有需要什么推荐吗?”

那年轻男人对年长的女人道:“听说这家的珠宝在临川算有名的,小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李陵坐在店里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店员招待客人,顺带欣赏青年客人宽肩窄腰的好身材。那人原本背对着他在说话,过了会,店员把新款的首饰拿过来,他便转过身听她介绍。

上午的阳光正正好,照在青年的轮廓上,再映到李陵眼里。就好像有个丘比特飞在这人的周围,拿装着小爱心的箭对准了李陵的心脏就是一箭。

所谓一见钟情。在对方转身的那一瞬间,李陵就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了。

他起身,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袖口,然后走过去,用欺骗性的彬彬有礼的姿态道:“这位客人是非常好看的象牙肤色,可以用鲜艳一点的宝石点缀。”

那年长女性抬起头,看到他,便捂嘴笑道:“哎呀,你们店里还有这么帅的柜员啊。”

店员道:“这是我们老板。今天正好下来视察。”

李陵道:“两位光临我们店铺,真是蓬荜生辉。”后一句他是看向那青年说的,后者对上他的视线,眨了眨眼。

李陵眼神灼灼,递出一张名片道:“这是我的名片,欢迎常来。”

青年接过去,目光扫过上面“李陵”两个字,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道:“我的名片没有带……”

可能是推辞,也可能是真的。

“……不过。”青年撕了一张柜台上的便签纸,拿圆珠笔写下“江广玉”三个字,和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你可以打给我。”

第3章:三

初识的画面陷落下去。李陵睁开眼,是客房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带来一丝清明。

李陵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人影投在磨砂玻璃上,他看了一眼,昨晚的记忆渐渐回笼,于是玻璃上的身影也暧昧起来。

水声停了,人影打开门走出来,男孩穿着昨天被他扒下来的T恤牛仔裤,拿毛巾擦着头走出来,见他醒着躺在床上,立刻放下毛巾走过来道:“你……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还好。”

“还好”两个字刚出口,李陵动了动腰想要起身,立刻感觉到腰部及腰部以下,就像是被卡车上上下下左右左右碾过一遍一样。

男孩低头道:“你昨天……晕过去了,又受伤了。我看床头柜里有药膏,就帮你抹了一点。”

“……”

他不说还好,一说李陵腰椎以下的部位就反应过来似的火辣辣的疼了起来。他无意中瞄了一眼床边的垃圾桶,立刻被里面用过的套子瞎了眼。

唯一庆幸的是身体很清爽,应该是事后清理过了。

这个小绵羊……呸,什么小绵羊。李陵阴沉着脸看向男孩子,发现对方一脸的忐忑和无措,骂人的话就喊不出来了。

他一口气闷在胸口,默默安慰自己:就当是被狗舔了。

可是就这么瘫在床上也太尴尬了,他怎么装洒脱?李陵恼火得想捶床,他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狗X的薛永恒。

李陵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动不得腰够不到,小鲜肉立刻体贴地送到他手边,李陵随口说了句“谢谢”,接过来打给薛永恒。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有人接,张口就是慵懒又欠扁的语调道:“大清早的干嘛,昨晚小朋友没让你满足吗?”

他一句话成功勾起了李陵的满腔怒火:“你他喵的是不是有病,你在房间柜子里装的什么玩意儿!”

薛永恒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什么什么玩意儿,就两瓶酒啊,还有一瓶解酒的柠檬水。”

李陵压着火道:“为什么我看见有两瓶?”

薛永恒道:“你怎么这么凶嘛。我想想。”

那边停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前几天XX送给我一瓶壮阳药,我好像放在哪个房间里了。”

李陵额头青筋直跳:“那种药你为什么要装在柠檬水的瓶子里?”

“啊,这个嘛。”那边羞涩起来,“原来装药那个瓶子的标签太直白了,要是让员工看见,还以为我,我那啥……那我不是颜面扫地?”

“……”

“你怎么问起这个,乖乖,你不是喝了吧?据说那个药效很猛,感觉怎么样,小朋友有没有为你的雄风倾倒?”

李陵黑沉着脸把电话扣了。

男孩还乖巧地站在床前,任凭他发落,只是他一米八几的个子,杵在床前,给李陵的视觉压力可不小。

“对不起。”

男孩柔顺地道歉,李陵心里的火莫名地消散了,他叹了口气道:“你不用道歉,都是成年人。要是不情愿,就不会做。”

他动了动腰,还是难受,但这次咬着牙坐起来了。“你是第一次?”

男孩的脸又红了,李陵本来是顺嘴一问,看他这腼腆的模样,居然有些占了人便宜的不好意思。

放屁,分明是他被占便宜。

可是李陵看着男孩的脸,又忍不住想到了江广玉,如果不是别的条件包括名字都对不上,光看这张脸有时露出的神态,几乎是他想象中的少年时期的江广玉了。

但把一个人当作另一个人对待,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很糟糕的。

李陵想到这里,挥挥手道:“那就这样吧,你出门左转,过了走廊出去就是昨晚的地方,和保安说一声,让他们给你开门就行了。”

男孩愣了愣道:“那你呢?”

我呢?李陵听见这话有些好笑,果然是涉世未深的小绵羊,居然问自己的一夜情对象“你呢?”难道两人还要互留电话,约好下次联系?

如果是长相脾气都不错,倒是可以考虑做长期火包友,但是眼前这位事前事后都不可能在李陵的考虑范围内。

“我……”李陵艰难地移动了一下,敷衍道,“我再躺会儿就走。”

男孩低下头道:“那……再见。”

“嗯嗯,再见。”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又回过头来道:“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李陵对上他的目光,怔了一怔。怎么说呢,要是换做普通的一夜情对象,上完床拜拜的时候跟他这么黏黏糊糊的,他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悦,等转身就会断个一干二净。

可是对这个男孩子,他像江广玉是一个原因,再来,他有点太干净了。

这种干净不是不通世事的单纯,有些人就是性情使然,即便日子再苦,眼睛里面还是干干净净的。

他看男孩的穿着,也不像富裕家庭,能被一群人坑到酒吧还被下药,估计也是个小倒霉蛋。

李陵手指夹着还没点燃的烟,是刚从大衣里摸出来的,准备等男孩出去就点上:“我记得,你叫康晚。”

男孩笑了笑,手搭在门把,正要出去,李陵叫住他道:“等等。”

他又转过头,眼里还闪着一点希冀的光,李陵把烟塞回盒子里,道:“你要不要再等我一下,我再休息会,等下开车送你。”

男孩俊俏的眉眼好像一下被照亮似的,点点头道:“嗯。”

等李陵坐上驾驶座,被下半身的不适逼得青筋直跳时,再从右边车窗的后视镜里看副驾驶的人,心里为自己那一下下的心软后悔不迭。

小屁孩不懂事,他跟着黏糊什么!

再后悔也只能目视前方,张口道:“康……康晚。把你家的地址说一下。”

康晚系好安全带,抬头道:“沈园大道XX小区。”

李陵把GPS打开,专心开车。车内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凝滞。

就这样一路无声地到了康晚说的地方。沈园一带这几年正在开发,房价渐渐涨了,不过还留有一些建筑破败设施落后的旧房区。

眼前这个小区显然是其中典型。

入口的街道坑坑洼洼,积着污水,两旁的店铺也是满面尘埃。

康晚的手已经搭上车门道:“就这里了。谢谢你。”

“等一下。”李陵没有开门锁,“我送你进去吧。”

说着,刚买没几天的崭新锃亮的车就开进了脏兮兮的小道。“到了你就说。”

“……到了。”

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康晚下车,恰巧和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碰上。“阿姨。”

大妈稀奇地打量这辆和周遭格格不入的车,还有车里的李陵:“你怎么一晚上没回来?你妈昨天半夜喝醉了回来,在门口睡了一晚上。”

康晚皱起眉,对李陵说:“谢谢你。抱歉我得先上去了。”

李陵握着方向盘的手摩挲了一下,心想再心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点点头,握上手把道:“再见。”康晚替他关上车门,车掉了个方向,往小区外开走了。

大妈对康晚说:“这个开小车的是你什么人啊?”

康晚说:“是……”

话还没出口,那辆车又倒回来,停在他面前,李陵降下车窗,把一个巴掌大的小绒盒子递给他道:“昨天很开心,这个送你当礼物。”

康晚接过那个盒子,这下车是真开走了。

他上楼,跟大妈道别,把烂醉如泥的康母扶进屋子,女人瘫在床上,含混地骂他居然一夜未归。

康晚不予理会,到厨房煮了点粥,在高压锅的蒸汽旁打开那个绒盒子。

编得细细的红绳,挂着一个拇指头大的纯金的小兔子,黑玛瑙的眼珠亮晶晶的,好看得不行。

“所以你把一个跟你素未谋面只是上了一次床的小男孩送回家,确定你们以后都不会再联系,还送了他一条两万块的项链?”

薛永恒倚在吧台上,拍拍李陵的脸道:“兄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钟啊?你就不怕仙人跳?”

李陵狠狠拍开他的手道:“我TM就算是仙人跳,也是你害的。”

薛永恒也有些赧然,但是很快回嘴道:“我这是害你吗?你想想你喝了那个药,雄风大振,没见过世面的小男孩经你一言周教,那肯定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了。”

“……”

李陵差点把玻璃杯握碎了,他想掐着薛永恒的脖子大吼“去你X的雄风大振”,可是真相说出来更丢人。

他被一个新手,小白,一头温顺无害的小绵羊,上了。

一不小心又回忆起昨晚的事,新手怎么了,人家一回生二回熟,无师自通,聪明得很呐。

李陵寒着脸把玻璃杯往吧台上一放道:“我走了。”

薛永恒道:“怎么走了呢,咱们打个赌,信不信那孩子今天晚上还会来找你?”

李陵捞起外套道:“我说了我跟他不会有第二次,你少管点闲事。今天姥姥该回来了。”

薛永恒只得跟他挥手道:“我也想姥姥了,过两天去你家吃饺子。”

李陵应了一声,离开酒吧,在路上开车,放了点舒缓的音乐,一边开始捋他醒来前——他已经死过一回,那也就是上辈子的事,渐渐地把康晚抛到了脑后。

他回到家,屋子里没人,他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看到阳台上的摇椅,旁边一个小矮墩,摆着姥姥的针线筐。

李陵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到卧室里,脱了衣服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吊坠。

那是个小小的白玉观音像,雕得很细致,李陵把它握在手里,轻轻摩挲。

这个观音像,是他醒来时攥在手里的,也是他唯一不把上一世当作梦的证明。

第4章:四

李陵靠在床头,把先前没点上的烟点了。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天是他跟江广玉分手的一年后了,那阵子江家出了件挺大的事,一个曾经帮着江广玉把持江家的老功臣被曝出来拿公司的资金做违法生意,本来按江广玉的脾气,无论这人功劳多大,他踩了江广玉的底线,进监狱是一定的。

但是据说许先生一力要保这人。许先生,许清则,在江广玉那里,“许清则”这个名字就是一道免死金牌。

后来江氏花了重金平定纠纷。李陵没有去关注这件事的具体结局。那天他从珠市开车回临川,是因为姥姥的忌日快到了,一般他都会提前回去打扫屋子,住几天再走。

他傍晚出发,开到临川远郊的山路时已经很晚了,一辆货车从后面追上来,把他的车撞下了山路。

他在翻倒的车里昏迷了一会儿,挣扎着想爬出去,这时候几个人打着手电从山坡上下来,手电的亮光刺在他眼里,失焦过后,他看见一双与他五分肖似的眉眼。

他被人用力踹了几下,趴在地上爬不起来,那人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道:“就是这么个人,还让广玉冲我发脾气了。”

那几下踹到了他的心肺,李陵咳了两声,低声道:“许清则……”

许清则哼了一声道:“待会还得回临江的别墅,尽快解决了吧。”

李陵趴着不动,他失血本来就没力气,许清则带的人还按住他的手脚。当他看到装着清液的针管时,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了起来。

一个人一脚踩在他的背上道:“怎么地,你还想被活活打死?”

李陵被按着地上,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针管里的清液一点一点注射进自己的血管里。

许清则等清液注射完了,上来踩在他头上道:“李先生,你也算个成功人士,我就让你死得好看点。等转世投胎了,少觊觎那些不是自己的东西,兴许还能活长点。”

李陵嘴唇动了几下,被电筒照见了,许清则看见,俯下身道:“你说什么?”

李陵嘶哑着声音道:“我说,M。”

许清则反倒哈哈笑了起来,说:“你知道吗,只有输的人才会躺在地上叫骂。而我对输家一向很宽容的,你慢慢享受,我就不奉陪了。”

李陵闭上眼,许清则悠然道:“你一定在想,我做这些广玉知道吗?这么说吧,他知不知道,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我替他杀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李陵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许清则对身边的人说:“把他那张脸给我划了,看见就烦。”

这句话响彻在耳边,李陵霍然睁眼,发现自己抽烟抽着抽着睡着了,还好烟头按在床头烟灰缸里了,没烧着被子。

一床蚕丝被严严实实码在他身上,愣是闷出一身汗。

他坐起身,拉了拉被子便明白了,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听见厨房里哗啦哗啦的响,一个矮小的人影在里面忙活。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姥姥长长的辫子盘在脑后,越发显得她整个人胖乎乎的。

老人听见他走过来,还在忙活手里的物事,也没回头:“陵陵啊,你睡个觉连衣裳都不脱,被子也不盖,你今天不是上班吗?”

李陵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行:“我……”

姥姥闻声回过头,看见他这副样子,连忙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来踮脚在他脸上摸了摸:“怎么啦?在单位被领导骂啦?”

李陵笑出声道:“我哪会挨骂,只有我骂别人的份。”

姥姥也笑道:“知道你厉害。那今天不上班,姥姥给你做桂花糕吃,我去你周奶奶家,他们送了我好多自己做的桂花糖,吃都吃不完。”

李陵整理了下思绪,笑道:“周奶奶的孙子怎么样?”

姥姥道:“可不得了!白白嫩嫩的,这么点大,就会看人脸色使坏了,真是个小滑头。比你小时候可皮多了。”

李陵微微笑了。姥姥说:“到冰箱给我拿点面粉来。”

他从冰箱找来,递给姥姥。想起什么又道:“姥姥,我今天送一个小孩儿回他家,看他们那房子,跟咱们以前住的地方真像。”

姥姥一边忙前忙后一边道:“那这孩子家境不怎么样吧?咱们以前住的地方,虽说小了点,也没那么干净,不过邻居人都好,都肯帮衬。你怎么碰上这孩子的?”

李陵哽了一下,道:“就是……外地朋友的亲戚,托我去他家看看。”

姥姥道:“那人怎么样呢?”

李陵想着康晚,笑了笑道:“模样不错,也挺乖的。”

姥姥道:“那就帮帮呗。你当初上大学的时候,不也多亏了你周爷爷帮衬吗?咱们现在宽裕了,也多帮帮别人,有福报的哟。”

李陵摸了摸鼻子说:“我当时也不好意思直接给现金,就把本来给你买的那个金坠子送他了。”

姥姥停下来,想了想道:“哦,好吧。是那个兔子的?”

李陵道:“是啊。等下回咱们再去店里逛逛,看有没有喜欢的。”

姥姥把面粉和水,双手进去搅和道:“不用,我就顺便那么一看。你买那么多我也戴不完。你这孩子今天真奇了,跟着我说了这么多话,平时不都忙工作吗?”

李陵走过去,低头看着老人灰白的辫子,道:“姥姥,等再过一阵子,我就把工作辞了,咱们回临川开个珠宝店吧。”

姥姥姓潭,老家就在临川,以前谭家人是在临川做珠宝生意的,后来姥姥下嫁给外公,外公靠做布料厂起家。家里的珠宝生意也被几个兄弟瓜分,再也没回过家里的珠宝店。

但李陵知道姥姥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店铺。他看到过姥姥年轻时的照片,祖孙两个很像,记得当初他妈离家出走之后,姥姥抱着他对两个舅舅说:“这孩子像我,他就跟着我!不用你们管!”

很多时候人都以为自己还有时间,生命还很漫长,但往往得与失就发生在你最措不及防的时刻。

人生重来,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改变过去,但他不想再有遗憾了。

李陵醒来之后就照记忆跟公司请了三天的假,三天到期,他把电脑里的资料过了一遍,准时上班。

老板和他同校大他几届,客套上喊一声“学长”,不过年纪轻轻就能把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经营起来,可不是什么会看在同校情面上少压榨你几分的厚道人。

幸好李陵在此之前,历来在公司的表现都对得起“工作狂”三个字。所以虽然拿生病当理由请了三天假,但当老板看到他按时到班时,还是笑着关心了一番的。

顺带又给他敲重点道:“小刘那边有个大单子一直没谈下来,你有空的话去兼顾一下。”

李陵当然领命。他记得小刘是他的副手,老板近来有意要给他升职,所以他把几个重要的项目都交到小刘手里,有意让他独当一面。

小刘接了他的电话就过来了,李陵径直问道:“是什么单子?”

小刘道:“宛溪的清江电子。”

李陵顿了顿道:“江氏旗下的?”

小刘点点头道:“是呢,其实以往这种大公司的财险咱们都竞争不到,这次是江氏内部换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废了以前的老规矩,特地要换一家新公司做保险。”

李陵翻看着他递来的资料,道:“那还真是要好好筹划筹划……”

他差点忘了,这个时候的江家,正值多事之秋。江老爷子得病去世,紧跟着大儿子江敦也缠绵病榻,拖了两年,跟着去了。江敦病重期间,江家差不多到了二儿子江敬手里,这个人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再后来,江敦去世不久,就是江广玉回江家了。

和清江电子的人面谈约好在一个星期后,李陵索性跟姥姥说一声,晚上就留在公司加班了。

以前的他虽然工作做得还行,但还是挺注重生活质量的,这次他要赶在这两年多挣点开店的资金,少不得趁年轻多拼两把了。

下午六点之后,公司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小刘和他另一个手下被他留下来帮忙整理材料。三个人点了三份盒饭,在办公室里忙活个不停。

比他只大三岁的老板走下来,倚着门笑道:“咱们公司最年轻的部长,这干劲可不是盖的。”

都是年轻人,上下级观念也没有那么重,李陵向后靠在椅背上,让眼睛休息会,顺便笑道:“老板要心疼我,就再给我手下人涨点工资,省得他们点灯熬油地陪我加班,心里还郁闷得不行。”

老板笑了,道:“涨工资好说。为了能立即安慰安慰你们,先把工作放一会儿,我请你们吃晚饭怎么样?”

李陵听了,便向两个下属道:“老板请客,去不去?”

小刘憨笑道:“我八点半要回去陪女朋友……”

另一个看同事不去,估计也不大好意思跟两个上司一块吃饭,那还不得如坐针毡。也道:“我也……”

李陵道:“好吧,看来只剩我跟老板了。”

第5章:五

李陵跟老板走出公司大门。老板道:“坐我的车还是你的?”

李陵道:“老板这是要请我去哪吃大餐?”

对方笑道:“既然是出来吃饭,就不要‘老板’‘老板’的叫了。”

“那……学长?”

“叫我方淮吧。”

李陵顿了顿,这么直呼其名,好像是有意把关系拉近了。

方淮道:“坐我的车吧,吃完饭我送你。”

李陵笑笑道:“好。”

方淮一边开着车,一边道:“李陵啊,其实你在我公司工作都四年了,除了聚会,咱们好像还没单独吃过饭。”

李陵笑道:“和老板吃饭,难免怕拘束。”

方淮轻笑一声道:“我可没看出来。”

李陵看了眼后视镜,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以前倒也没看出来,自家上司居然是同道中人。

但是他工作和私生活一向分得很清,办公室恋情风险太大,老板再年轻英俊,也不能跨过那条线。

况且和一个段位比你高的资本家谈恋爱,是很容易吃亏的。他不是喜欢被动的人。

李陵沉着气,他知道这位是个爽快人,如果真有这个意思,肯定不会藏着掖着太久。

车开去了一家装潢十分雅致的餐厅,方淮事先在车上订好了雅座,到了之后点了几个招牌菜,两人不聊工作,倒也相谈甚欢。

喝的酒是方淮从车上拿的,难得的香醇,李陵忍不住多喝了两杯,等酒足饭饱,醉意也渐渐上来了。他把握着度,在微醺时看了看表,起身笑道:“这个点,恕我该回去了,不能让家里人担心。”

方淮微微笑着,忽然握住他的手道:“家里人?不会是情人吧?”

李陵笑了笑道:“不是。家里有老人。”

“哦……”方淮握着他手腕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是一种隐秘而勾人的方式,事实上在他拉住李陵的手时,就已经说明他的意思了。“那就是还单着了?”

李陵看着柔和灯光下的面貌优雅的年轻男人,狡黠而充满控制欲,和这样的人玩恋爱游戏应该不会让人觉得无趣,但很遗憾,他这颗心就是动不了。

李陵挣开方淮的手,摊手道:“老板,如您所说,我进公司都四年了。您怎么这时候想起来看上我这个老员工了?”

他想了想,又道:“难道是我哪里给错了暗示?”

他把话说开,方淮也就向后靠着椅背,含笑打量他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我一直是很欣赏你的,不过今天看到你,忽然就心血来潮了。”

李陵眼角抽了抽,暗道这老板的感觉还真准,可不是换了个人么,十年前和十年后,总还是有些差别。

方淮看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他没动心,便道:“好吧。我这心血来潮不会把你给吓跑吧?”

李陵知道他的意思,既然不成功,就当作没发生过,继续保持上下级关系。便点点头道:“老板还是老板。那么能送我回公司么?我好开车回家。”

方淮点点头,颇显遗憾地叹了口气,起身道:“走吧。”

李陵正要过去把沙发上的外套拾起来,方淮先一步拿起来递给他,李陵接过来,方淮却突然上前一步,手指在他脖颈后面一划,暧昧地笑道:“明天来上班,可得把这里挡好了。”

李陵身体僵了僵,瞬间反应过来,不过他也不是纯情的小青年,脸皮都没红一下,神色照常道:“谢谢老板提醒。”

方淮笑出了声,转身先出去了。

李陵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到卫生间,背着镜子查看脖颈上的痕迹,一个消退了一半的,青紫的吻痕。

这样的痕迹他身上还有好多处,都是那小绵羊送他的“礼物”。

饶是他身经百战,此时此刻对着镜子,也感到了一丝羞恼和尴尬。

幸好他喵的跟那小屁孩断了联系,否则要是真来往起来,他得挨多少笑话?

姥姥听见他回家的动静,戴着老花镜过来道:“陵陵啊,回来了?”

李陵立刻拿衣领遮好脖子,姥姥比他小了快一个头,应该是看不到的。

姥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哟,喝酒了?”

李陵道:“就喝了一点儿,是好酒,不难受。”

姥姥道:“我怕你加班吃盒饭吃不饱,还蒸了点桂花糖糕在锅里,你要不要吃?不吃我收到冰箱里了。”

李陵今天跟方淮吃的是西餐,他向来吃不惯西餐。但也不好意思跟老板挑剔,所以在桌上净喝酒了。此时还真有点饿,便笑道:“吃,在哪个锅里?”

姥姥道:“你要吃我给你端到餐厅。都说了你要是加班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做饭给你送过去。”

李陵道:“公司离家里太远了,路上不安全,我还担心。”

“哪有那么娇贵了,我当初在你姥爷的布料厂,比那些大男人还能干呢。”

姥姥把一笼糕点端上桌,看着李陵吃了两个道:“陵陵,我过两天,想去你舅舅家一趟。”

李陵伸出去的筷子顿了顿,道:“舅舅怎么了?”

姥姥摘下眼镜,拿出手绢擦了擦镜片道:“你小舅舅生了个小儿子,就是昨天,他给我打电话了。”

李陵皱了皱眉,他那两个舅舅,那是只有有事求人的时候才找得到人,当初李陵上大学的钱筹不出来,姥姥给他们打了一串电话,两个都不接,这些年姥姥跟李陵住着,除了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更是一句关心的话都吝啬。

“你小舅舅这两年布料生意也做得不好,手头也拮据,你舅妈刚生了孩子,月嫂价钱太贵,想请我……”

“不行。”李陵想也不想道,“你就是过去了,他们也只把你当个不要钱的保姆,你何苦去受罪。”

姥姥叹口气道:“道理我都明白……”瞅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李陵,跟个小孩似的踌躇着道:“那要不……我就过去看一眼,那可是我的亲孙子。”

李陵道:“我也是你的亲孙子。”

姥姥笑着,跟小时候一样捏捏李陵的脸,手指粗粝又温暖:“是。谁比得上我的外孙呢?”

这个老人总是这样温厚宽和,对子女好像真的无怨无悔。但李陵不希望她这样,他沉思一会儿,道:“那就去看一眼,看完了就回来。”

姥姥道:“你把我当小孩儿管着啦?”

“就是要把你管着。”李陵又吃了两三块糕点,起身把蒸笼放回厨房道,“小孩儿还知道吃亏了就跑回来,你可是心一软,什么都肯给他们。”

姥姥道:“那可不一定。像我陵陵的东西,我就一分都不给。”

李陵笑了,弯腰抱了抱老人家道:“那行吧。什么时候走?我送你去车站。”

“就明天吧。”

第二天下午李陵开车送姥姥去车站,他跟在那边的老同学打了声招呼,麻烦他开车接姥姥去舅舅家里。依他那小舅舅的秉性,就不指望他们上车站去接人了。

姥姥一走,家里没人,他更懒得回家对着清清冷冷的房间,每天在公司加班到九十点,好像又回到大学毕业实习那会,那会虽然累,日子倒是过得很单纯。

人只要有事做,心就沉下来,不再想着“重生”那么玄幻的事了。工作休息的闲暇他也想过,如果再遇上江广玉,他是不是还会选择走上前跟他相识?

他不应该,也不能这样做,如果最开始他知道对江广玉的迷恋会给自己带来性命之忧,他应该选择的就是错过。

人生风景无数,错过这一幕,后头还有更好的不是?

方淮又一次在下班之后到了他的办公室,这次拿走了他的咖啡:“你晚上就靠这个充饥?”

李陵道:“我还有别的。”

方淮挑了挑眉,拉开他的抽屉:“巧克力?你连盒饭都懒得订了?”

李陵顺势拿了一块,撕开包装道:“我爱吃甜。”

虽然一个大男人喜欢吃甜这一点让方淮诡异地觉得有点可爱,但这也可能只是李陵的敷衍之词,他叹了口气道:“虽然单子很大,但也实在不用这么拼,你这样总让我觉得你马上要辞职了,在为公司发挥最后一点余热。”

“……”李陵心想:老板你又猜中了。

不过他还是从工作时的面无表情脱离出来,露出一个微笑道:“在其位谋其政,再说拿下这几个单子对我自己也有好处。”

方淮说:“我请你吃饭?”

李陵当然不会答应,推辞道:“下周一就面谈了,我再最后把资料过一遍。”

方淮又叹了口气,道:“好吧。”

他替李陵带上办公室的门,李陵听着脚步声走远了,又放松身体,继续看报表上的数字。

谁知道过一会儿方淮又原路返回,这次手上提着从公司对面一家很有名的菜馆打包的盒饭:“我觉得我不能平白担上虐待员工的罪名。”

李陵对着这位忽然之间对他产生莫名兴趣的老板,真是有点头疼了。

第6章:六

方淮笑盈盈地看着他,李陵哑口无言,只得道:“谢谢老板。”

李陵换了张空白的桌子,打开盒饭,菜都是都很精致的小菜,软糯的米饭散发着香味,对今天中餐午餐都拿巧克力打发的李陵充满诱惑力。

忽略老板“关爱”的目光的话。

他在方淮的注视下吃了两口,终于忍不住道:“老板,那天咱们说好的事情,应该还作数吧?”

“当然作数。”方淮像是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耸了耸肩道,“只不过心血来潮这种事,我也没办法控制啊。”

李陵想回他一句“你玩我呢”,还是忍住了。

吃完饭,方淮问:“还看材料吗?”

李陵顿了顿道:“不了。”他对着上司扯出一个歉意的假笑,“酒足饭饱,想回家躺着了。”

方淮无不遗憾道:“那好吧。”

李陵简单收拾了一下,方淮说:“你先走吧。我叫保安关门。”

李陵求之不得,带着办公用的电脑走了。方淮在他身后看着他逃跑一样的身影,忍不住笑了。

李陵实在没想到,只是一点点的改变,就会带来这样的插曲。又或者以前就有,只是他没注意。

他又忍不住想到江广玉,如果他选择对他避而不见,那么是不是他这辈子的人生中都不会出现江广玉此人,他可以过得和上一世截然不同?

那真是……太好了。

如果重活一辈子,能过上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生活,找个安分听话的情人,偶尔刺激一把,想想也觉得悠闲自在。

而江广玉带给他的情爱,则完全不同。那是癫狂的,充满占有欲的,患得患失,大起大落的情感,一面让人痛苦,一面又令人沉迷,因为它可以让你清楚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让你觉得你好像又年轻了,二十岁那会的懵懂和冲动又回来了。

食髓知味之后,就再也不愿回到从前平淡的生活。

哪个男人不喜欢新鲜刺激?但如果是和命比较,还是命更重要一点。

李陵把电脑扔在副驾驶座上,苦笑了一下。他也去争取过,也曾经歇斯底里,但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真的怎么也得不到。

转眼到了下周一,和清江电子的会面,据那边说,这次公司新的高层要亲自来面谈。

李陵想了想“新的高层”,不就是江家的二儿子江敬?

这人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如果是跟他谈判,事情就简单多了。

等两方人正式见了面,果真是江敬。

江敬在没接管江家产业之前,上过的最大新闻就是娱乐版块,深夜和某某女星还有某某女星③ρ。他有妻子,是另一家大企业老板的女儿,这夫妻俩各玩各的,在上流阶层中无奇不有的各类婚姻里,也算稀松平常。

上辈子李陵知道他这个人,却没见过,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被送进监狱,音讯全无。江家那时除了不理事的,就只剩了一个江广玉大权独揽。

所以当李陵在会议室见到他本人,也由不得愣了一下,江敬这个时候四十余岁,一副皮囊保养得倒还不错,只是脸上带着沉迷酒色才会有的苍白。

最重要的是,他和江广玉很像。

江广玉是江家现今病重的大儿子江敦的私生子,李陵看过江敦的照片,这么一比对起来,倒是江敬和江广玉更像一些。

听说过外甥像舅,大概侄子也能像叔叔?

公司其他人摸不清这位江氏新领头人的水准,李陵倒是一清二楚,更何况江敬身边还跟着个身段妖娆的美貌助理,他就更明白了。

李陵好歹做了这么多年业务,当然懂得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于是一场面谈进行顺利,江敬很满意李陵对利益的分析和不着痕迹的吹捧,单子就这么签下了。

单子签下了,还不算完。方淮作为老板,主动请新的江总晚上赏脸吃个饭,饭后估计还有点投其所好的活动。

陪同的人自然少不了李陵。晚上在一家高星级酒店,李陵作为下属替老板挡酒。好在方淮和他都年轻,等酒席撤了,两人都没有多醉,方淮又请江敬去私人会所玩乐。

李陵已经经历过太多这样的酒局,所以既清醒又厌倦。但是方淮带了他,他就得跟着。

刚走到酒店的停车场,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李陵接起来一看,陌生号码。

他给按了。那头又孜孜不倦地打来,李陵皱了皱眉,走到远离方淮等人的地方,接起来道:“喂?”

那边问道:“请问是康晚的监护人吗?”

康晚?

李陵的大脑当机一秒,才反应过来道:“不是,你是?”

“我是XX派出所的警察。你不是康晚的监护人,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理智告诉李陵他应该挂电话,但话先于思考出口道:“认识的人。”

他正要说“不好意思我得挂了”,那人先道:“可是他手机里只有你一个人的号码啊,你们真的只是认识?”

李陵被那句“只有你一个人的号码”绊住了脚步,他站在原地片刻,对那人道:“麻烦报一下地址,我现在过来……我不是监护人,他已经成年了。”

李陵挂了电话。走到方淮身边,后者侧过头来道:“待会去‘丹麦童话’。”

李陵语含歉意道:“对不起,老板。我家里小孩出了点事,我得赶回去一趟。”

方淮看着他,笑道:“家里又是老人又是小孩的,难怪一直单身。”

李陵面露歉色,方淮大度地一挥手道:“行了,回去吧。我再叫个人来就是。”

“谢谢老板。”

方淮勾起嘴角一笑道:“谢谢学长吧,小学弟。”

李陵喝了酒不能开车,打了辆车赶到那警察提供的地址,派出所里,几个穿破洞裤子染头发的小混混鼻青脸肿地蹲着,李陵扫了一眼,没看见康晚。

警察打量他道:“你是康晚的……?”

李陵点点头道:“他人在哪儿?”

警察努努嘴道:“在里面,你这小朋友可厉害了,一个打五个,还把一个打成了骨折。现在人家要赔医药费,他就往那一坐,问话也不说,幸好那几个人把抢他的手机上缴了,我们才打电话给你。”

说着把那手机交给李陵,李陵拿过去后,第一做的就是打开通讯录,果然只有他一个人的号码,写着他的名字。

估计是这小子趁他睡着时偷偷存的,不过存了又不打电话,他想干嘛?

李陵抽抽嘴角,这小孩还挺长心眼的,要不是存了他的电话,他估计就得在这派出所蹲着了。

女警察也不急着跟他要医药费,对他说:“你先进去跟他说说吧,我看挺好看的一个小伙子,坐在那不说话也怪可怜的。”

李陵感叹皮相好就是好啊,随便都能博取同情,他打开门,向座椅上低着头闷声不吭的男孩走过去。

直到他走到他面前,男孩才蹙着眉抬头,看见他的一刹那,表情就变了。

李陵摸着下巴欣赏他那张被打成猪头的脸,也亏得是天生丽质,虽然是猪头,也和外面那几个猪头不一样。

男孩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来了?”

李陵道:“你说呢,你存我的电话想干嘛?”

“我……”康晚低下头去,“我就留个纪念。”

李陵道:“那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的号码?”

康晚道:“手机是刚买的。”

李陵挑眉道:“你不会是为了存我的号码专门买的手机吧?”

他看见小猪头露出“我想掩饰但你猜中了”的表情。

李陵叹了口气道:“没钱付医药费?”

康晚又不吭声了。

“我替你付了。”李陵伸手拉他的手臂,“走吧,我保你出去。”

康晚缩手道:“我的事不该麻烦你。”

李陵笑道:“你这话怎么不在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呢?”

康晚道:“我不知道……”

“行啦,别废话啦。”李陵转身向外走去,“我可是半路推了工作来派出所保你,刚喝完酒头晕着呢,别浪费我时间。”

康晚抿了抿唇,乖乖跟在他身后。

李陵走出去,问女警察:“骨折那人的朋友在哪?”

警察指着旁边抱团蹲的几个小混混说:“就是这几个。”

李陵走到他们面前道:“你们谁出来跟我讨论一下医药费的事?”

一个小混混站起来说:“我跟你说。”

李陵便要跟他出去,却被身后的康晚拉住手臂,李陵回头,对他笑了笑,低声道:“放心,吃不了亏。”

李陵出去便问那小混混:“你那朋友是在哪家医院?”

小混混抬着下巴抖着腿,对着李陵露出猪头的蔑视,报了家医院的名字。

李陵笑眯眯的,闻言恍然道:“这家啊,刚巧我有个朋友就是这家医院的医生。你朋友叫什么名字,我打个电话过去,正好关照关照。”说着拿出手机。

小混混表情挂不住了,道:“我他X跟你说医药费的事,你找你朋友干什么?”

李陵眯起眼,笑道:“咱们都是外行人,这个医药费赔多少,还是医生说话算数吧。”

小混混瞪他,有点中气不足。李陵从皮夹里抽了几张钞票道:“我看你们五个人打一个,还能被打骨折。要是换作我,早挖个洞钻进去了,居然还闹到派出所来。这一千块钱,拿去给你朋友好好治治。”治治脑子。

第7章:七

小混混拿了钱跑了。李陵和康晚站在派出所大门外,把手机还给他道:“时候也不早了,回去吧。”

大男孩低着头,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跟他们打架?”

李陵说:“我不感兴趣。”他看着男孩垂下来的又长又密的眼睫,“我只希望你以后再挑事,不要让警察给我打电话了。”

“对不起。”

康晚的头垂得更低了,李陵看着他,觉得他头顶好像长出两只折下来的兔耳朵,让人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他为自己的不可救药叹了口气,问:“身上带钱了吗?”

康晚顿了一下,如实答道:“打架的时候钱包丢了。”

李陵想了想,只怕是被那几个混混摸走了。便道:“那走吧,我打个车送你回去。”

还是上次的老路,开到那栋居民楼下面,康晚先下了车,李陵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道:“你钱包丢了,那你钥匙还在吗?”

“不在了。”康晚停了停,又道,“不过我妈妈应该在家。”

李陵想起上次来时听到的对话,又看了看夜晚黑漆漆的居民楼,有几家窗口还亮着灯,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要上去看一眼。

毕竟他也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横竖今天晚上已经管了闲事,不介意再多看两眼。

李陵抱着这样的心理跟着康晚走到了六楼,两户对门,左手边那户一扇纱门在外面,里面生锈的铁门虚掩着,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而右手边则屋门大敞,屋子里一片漆黑。

康晚走进右手边那户,打开灯,只见屋子里一片狼藉。

李陵也有些没料到,顿了半晌才道:“你平时就是这么住的?”

康晚低声道:“之前不是的。”他喊了一声“妈”,走进左手边的主卧。

倒是李陵在客厅里左看看右看看,在角落的桌子上发现一张纸,他拿起来扫了两眼,就明白来龙去脉了。

这纸上的字写得大概高中生水平,不过内容才是最重要的,上面写着这屋子的女主人的留言,大概意思是自己找到了个靠谱的男人,打算追随他而去,但是儿子是个大拖油瓶,康晚现在成年了能养活自己了,这屋子还留给他住,里面值钱的家具她就都卖了,剩下的钱她拿走了,让他好好过,不用再管她这个妈了。

“……”

李陵想,自己大概好死不死,撞上了小年轻最苦逼的一个夜晚。

康晚走出来,也看见了他手里的留信。

李陵看了别人的家务事,尴尬地咳嗽一声,把纸条递给康晚。男孩接过来,看过之后,一阵沉默。

李陵开始后悔起自己的心血来潮,他和康晚面对面站着,许久,开口道:“嗯……我那个……”

康晚说:“抱歉,本来想请你坐下喝口茶再走的。”

李陵连忙道:“没事没事。”看客厅,别说沙发,连椅子都一张不剩,地上都是些废弃的塑料袋之类。五六十平米的房子,愣是显出几分空旷来。

康晚道:“我送你下去吧。那些人的医药费,等我攒一阵子钱就还你。”

李陵哪好意思让他还:“不用不用……”

康晚也没有和他争论,李陵道:“不用送我了。今天很晚了,你休息吧。”

男孩无言地点了点头。

李陵退后几步,转身往门外走时。又忍不住往这屋子里多瞥了一眼。

他看见房门半开的主卧里也是空荡荡的,睡的地方都没有了,而康晚站在客厅里,脸上是没消下去的青肿。

心软也要有个限度,他想。然后把踏出门的半只脚收回来,在门口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认命地问道:“你不介意的话,要不去我那里住两天?”

康晚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李陵对上他黑亮的眼睛,总有种自己在诱拐美少年的错觉,于是咳了咳,又问了一句:“怎么样?要是不怕我把你卖了的话。”

回去的一路上康晚还是很沉默。李陵知道他的心情。父母对小孩,总是有特别的意义。

哪怕是不负责任的父母,大多时候都是有比没有好。

像他自己,如果不是姥姥陪着他,他大概会一直浑浑噩噩。谁会在意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呢?连他自己都不在意。

回到家里的房子,李陵在前面打开灯,车钥匙扔在鞋柜上,找了双自己的拖鞋给康晚穿。

小孩脸上的青肿还没敷药,李陵忘了家里的药箱放哪了,于是打了个电话给姥姥。

本以为这个点姥姥该睡了,没想到只响了两声那头就接起来:“哎,陵陵啊。”

李陵皱了皱眉,他听见那头婴儿的哭声,道:“姥姥,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姥姥道:“你舅妈不会带孩子,小孩子这个时候还在哭,我正哄他呢。”

李陵记起来这个舅妈是他小舅舅的续弦,这应该是第一胎,只不过前妻还生了个女儿。他道:“您别累着了。”

“不会。我带着这小宝贝,精神好得不得了。”老人的笑声传过来,“你什么事啊?”

李陵问了家里的药箱还有新的毛巾牙刷的位置,姥姥道:“家里来客人啦?”

“就是那天我和你说的朋友的孩子。”

姥姥应了一声,李陵道:“您后天早上就坐车回来了吧?我让同学去接你……他没事,他上班正好顺路。”

等挂了电话,康晚正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李陵找来毛巾牙刷,把他带到卫生间道:“先洗个澡,淋浴什么的都会用吧?拖鞋在这。待会我拿套我的衣服放在这外面。洗好了再给你抹药。”

说着就要出去,找书房里的药箱。康晚忽然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李陵身体僵了一下,康晚把头靠在他肩颈处,睫毛一扇一扇,刮得他脖子痒痒。

过了好一会儿,李陵才抬了抬肩膀道:“康晚?”

男孩轻轻松开手,李陵转过身,看着他道:“你这突然上来吓我一跳。”

康晚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李陵拍拍他肩膀道:“就当义务安慰你一下了。洗澡吧。”

家里有间客房,平时虽然没人住,但姥姥打扫得很干净,李陵找到衣柜,抱了床枕被扔在床上,再到书房,从书柜下面的抽屉找到药箱,拿着几种药看了看。

正蹲在那研究,康晚已经洗好澡出来了,站在书房门口等他的指示,李陵看了眼他湿淋淋的头发,道:“过道柜子上有吹风机,你先拿去隔壁房间吹吹头发吧。那是给你睡的。”

康晚听话地去了。李陵接着研究药箱,最后拿了药水和棉签。起身走到隔壁的客房。

推开门,却看见灯还大亮着,康晚头发吹到半干,已经在松软的被子里睡着了。

大概真的是很累了。

李陵站在房间门口看他露出来的半张睡颜,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几乎和他和江广玉热恋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李陵的心忽然像浸泡在苦水里一样。即便没有江广玉,他还在和跟他相似的人纠纠缠缠,也是因为江广玉,他才会对这个男孩一再退步。

这是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恶性循环。

李陵慢慢走到床前,低头仔细端详康晚的样子,眉眼唇鼻,几乎就是那个他描摹了无数遍的人了。

看了一会儿,他眼尖地发现康晚脖颈处绕着一点红线,在T恤的圆领间若隐若现。李陵伸手把那编得很细致的红绳拉出来,一个黑眼珠亮晶晶的小兔子。

他送这个坠子给康晚只是想让他拿去抵点钱,如果直接给钞票,同情怜悯的成分太多了。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带在身上了。

李陵一时间又觉得好笑,又有些被打动。

只见过两面的人尚且能对他做到这个地步,如果当初江广玉肯多向他妥协一点……

李陵让自己打住。他回想得太多了。

他看着康晚沉睡的脸,用棉签沾了药水,在他脸上青紫的地方薄薄涂了一层,本来还要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受伤,既然睡着了,李陵也就不喊他醒来了。只希望他睡相老实点儿,别把药都蹭了。

做完这些事,李陵也自行去洗澡睡觉,他好久没这么伺候人了,两回还都是同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李陵早起了半小时,到厨房蒸了点糕点,给康晚留了张字条,照常去公司上班。

其实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安置康晚,难道就让他跟自己住一起?李陵在脑海浮现这个想法时就把它否决了。

他打算等下班回去后问问康晚的决定。他知道男孩不是那种愿意吃白饭的人,虽然他也并不是养不起。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助理过来问他午餐盒饭订什么菜色,李陵还在回忆公司附近的餐馆,手机就先响了。

还是陌生来电,但李陵认得这个号码。

他示意助理先把菜单放桌上,然后接了电话。

“陵哥。”

李陵对这个称呼一下没反应过来:“啊,嗯,怎么了?”

康晚道:“你的公司是在市图书馆附近吗?”

李陵愣了愣道:“是啊。”

康晚道:“我做了午饭想给你送过来,已经到图书馆了。”

李陵电话还在耳边,脑子里莫名窜出了“人妻”两个字。

第8章:八

告诉康晚具体方位后,李陵心不在焉地拿起菜单,然后想起自己没必要看了。

“部长。”小助理从门后探出头,“选好了吗?”

李陵道:“不用选了,你去订餐吧。”

助理“啊”了一声道:“部长你不会又吃巧克力吧?”

李陵眼皮跳了跳道:“没有。家里……有人给我送饭。”

“哦……”小助理立刻笑得意味深长,“待遇真好。可以八卦一下吗?”

“不可以。”

“好吧。”小助理带上门。李陵又接着看电脑上的报表,只不过一串串数字在眼前飞过来飞过去,就是入不了眼。

他把文件关了,靠在椅背上,闭眼安心等午饭。

过了一会儿,康晚给他打电话:“我在你们公司楼下了。”

李陵道:“你等我下楼。”

大楼一层有公司的专用食堂,吃的人也不少。李陵从电梯里出来,立刻看到康晚站在大厅里,一手拿手机一手提着饭盒。虽然穿着简朴,但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前台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李陵过来便道:“李哥,那个小帅哥是你弟弟啊?”

李陵含混道:“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嘛……”

康晚见到他,眼睛一亮道:“陵哥。”

这一声可喊到李陵的心坎里去了,他脸皮比城墙厚的人,居然有些赧然,摸了摸鼻子掩饰道:“嗯,怎么想起来给我送饭了。”

康晚笑道:“你不是早上给我做早饭了嘛。你说中午就在公司里,我看冰箱很多食材,就自作主张做了两个菜。”

李陵可不想两个人站在这给人当人体标本观看,示意他往食堂走道:“我就蒸了点桂花糕,都是冰箱里现成的。”

“嗯,很好吃。”

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还会做饭。李陵想,这简直是他遇到江广玉之前的情人模板。

造化弄人啊。

两人在食堂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康晚带来的可不止两个菜,三菜一汤,哪怕在饭盒里闷了一段时间,也都卖相可人。

李陵去拿了两个碗,盛了点饭,尝了一口小菜:“你手艺不错啊。”

康晚道:“以前在饭店做过一段时间。”

李陵又夹了几筷子,康晚看他吃得开心,不由微微笑着,眉目动人。

“那现在呢?”李陵一边吃,一边想到之前考虑的问题,“现在有在上学吗?”

“高中以后……就没读了。”

和李陵想的一样,那样的父母,能花钱供他上大学才怪。

“那现在还在饭店工作?”

康晚道:“没了,那是搬家前的事了,现在在一家拳击馆做助教。”

拳击馆……李陵想到他那不显山不露水的身材,难怪能一打五。同时也为自己当初争上下失败找到了理由。

李陵看了看康晚。这小孩其实应该挺聪明的,可惜环境不好,没长歪已经很不错了。

他又一次动了恻隐之心,拨动着碗里的饭,吃了一口道:“你那个屋子暂时是不能住人了,你就先在我家住一段时间吧。等攒的钱能买张床了,再回去。”

康晚点点头,低下头去,李陵笑道:“怎么,不乐意?”

康晚立刻抬起头:“没有。只是……总要你来照顾我。”

李陵笑道:“我是有稳定工作的大人,你是小孩儿。可不得我照顾你吗?”

康晚闷闷道:“我不小了,都成年了。”

李陵在心里说:太嫩。脸上仍然笑道:“好好。那咱们算朋友吧,朋友落难的时候,不得照顾一把吗?”

康晚对上他的目光,直直道:“我们也不是朋友。”

李陵被他的直白哽了一下:“那……熟人算吧。”

康晚看出来他的躲避,也就没有多言。

李陵被他一句话戳中心事,一时间饭菜都有些难以下咽。

一定要坚守底线。

不过这也太难了。

等吃午饭,康晚将饭盒收拾了,李陵问道:“你拳击馆一般什么时候上班。”

康晚道:“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

李陵点点头道:“行。那你把地址告诉我,我加了班去接你。”顺带看一眼康晚工作的地方环境怎么样,不能太乱了。

李陵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开始像个家长一样操心了。

把人送出大楼外,让他打了个车回去,李陵转身回到公司办公室里,继续专心工作。

下午下班后,李陵接着加班到七点,收拾东西,让小刘他们先回去了。

小刘道:“今天这么早?”

李陵道:“我待会得去接个人,今天就这么着吧。”

小刘道:“是今天给你送饭那个小帅哥?”

李陵愣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

小刘笑道:“前台的消息一向是传得最快的,现在连人事部的王姐都知道了。我看她们好像还拉了个讨论组发图呢。”

李陵道:“……下回谁发图,你给我逮住了。”

小刘哈哈笑道:“好嘞。”

李陵离了公司,照着康晚给的地址去了那家拳击馆。总共连着两层,上层是拳击馆,下层是健身中心,环境还算不错。

就是……李陵站在练功房外面,隔着落地玻璃,康晚正在里面和教练一起教课。

这不是拳击馆吗,怎么这么多女学员?

李陵不用想就知道是康晚那张脸惹的祸。他摸着下巴,看着里面康晚正在纠正一个女学员的动作,后者则心思完全没在学拳上,挨着康晚一脸害羞陶醉的绯红。

他想这家拳击馆该给康晚不少钱了,毕竟拉来这么多客户。

他也没进去打扰,就在练功房外的长椅上坐着。虽然学员很不用心,但康晚教得很认真,他看着落地玻璃里认真的美少年,欣赏他演示拳击动作时露出的好身材之余,也露出一点不自觉的微笑。

等到散了课,几个小姑娘还围着康晚说话,康晚抬头一瞥,就看见练功房外的李陵,立刻拨开人,拿了外套出来了。

李陵起身道:“你学生还有什么要问你的没?”

康晚脸上还带着运动过的一点薄红,眼神发亮:“没了。走吧。”

李陵觉得很奇怪,明明从昨晚到今天,他们才只相处了一天,可却熟稔得仿佛相识了很多年。

是因为他太像江广玉吗?

李陵看着走在前面一点的康晚的背影,苦笑着摇头。他真是魔怔了。

开车在回家的路上,李陵看了后视镜的男孩道:“你靠做助教一个月大概挣多少?”

康晚挠挠头,说了个数字,李陵点点头,在他预料之中的数目,于是接着道:“喜欢拳击吗?”

康晚想了想道:“还好,打完拳后很舒服。”

李陵道:“如果我愿意出钱资助,你想回去继续上学吗?”

康晚愣了愣道:“我……”

李陵又笑道:“我这可不是无偿资助,你可以毕业找到工作后按照工资慢慢还。就算是投资吧。”

康晚一时沉默了。

李陵知道他需要思考的时间,也就不再问了。

其实到这里,和江广玉已经无关了,他只是不忍心这个讨人喜欢的、资质甚好的年轻人就这么埋没了。

人生走到某个地方,总需要有人帮扶一把,当初周家人就是这么帮的他,现在他也想帮一帮别人。就像他说的,也算是一场投资。

之后的一路康晚都没有多言,两人在这种安静的气氛里回到家,李陵对康晚道:“你仔细考虑,想好了给我回话。”

康晚一双眼望着他道:“你对每个遇见你的人都这么好吗?”

李陵在这男孩的目光里,不自在得很,但又不能明说对他特殊对待的理由,只能摊摊手道:“你可以把这理解为瞎猫碰上死耗子……”

康晚忽然上前,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头,在李陵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吻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贴上来的时候,李陵有一瞬间的大脑当机,但他很快用力把人推开,这次可没有药物作用。

“我只是看你资质不差,我也曾经被人帮过,现在将心比心,想拉你一把。我以后对你怎么好都可以,但这种事,不行。”

康晚目光幽深,道:“可是……”

“够了。”李陵的脸色彻底冷下去,“再用这种事烦我的话,你就还是搬出去好了。”

说完他就撇下康晚一个人在客厅,自去洗漱睡觉,一夜无话。

其实李陵很晚才睡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江广玉和康晚,想他们相同的地方,和不同的地方。

他甚至在睡着之后,梦到了上一世的画面。

那是个可以听见窗外鸟啼的清晨,他靠在床头接姥姥的电话,缩在被子里的另一个人翻了个身,贴到他身边。

姥姥还在唠叨店铺的事。李陵“嗯”“嗯”的应着,被子下的手搭在那人绕过来的手背上。

那一刻好像过得很快,快得还会没回过味儿来就窜过去了,又好像过得很慢,慢到可以当作一生一世。

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第9章:九

姥姥的火车是第二天早上,李陵一大早被闹钟叫醒,睁开眼有些疲惫,但也睡不着了。

于是起床洗漱。康晚的房间还闭着门,安静得很。李陵看了一眼,拿了车钥匙出门去了。

到车站接人。姥姥有一头垂到大腿的长发,时常编成粗而繁复的发辫,在人群中非常好认。虽说现在年纪大了,头发掺了白,却依然精心打理。

姥姥和他一块出了车站,摸摸头发道:“哎哟,火车上有个小家伙倒了点汤在我辫子上,回去得洗洗了。”

李陵揽过她的肩膀道:“我给你洗。”

姥姥笑了。两个人回到家里,放下行李,姥姥搬了个矮凳坐在洗浴间里,脖颈围了一圈毛巾,李陵就还像小时候那样,在她身后,只是现在身量长得高了,只能蹲下来替她洗头发。

小时候看姥姥,总觉得她无比高大,无所不能。而现在对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就像个小孩儿。

洗干净后,又拿吹风机吹干,李陵让姥姥坐在阳台的秋千上,帮她重新编头发。

江广玉和他还是情人的时候,江家有个十岁不到的小丫头,是江广玉的异母妹妹,很粘着江广玉。李陵闲暇的时候,还给她编过头发,江广玉看见了倒是很惊讶,难得玩笑道:“真是‘贤妻良母’。”

李陵额头上刷刷三条黑线,正要口头怼回去。却见他摸摸自己的发梢,微微笑道:“要不我把头发留长了,你也给我编一个。”

李陵被他这句话取悦了,过去搂过他的腰笑道:“好啊。”

以江广玉的身份个性,当然不可能兑现这类似的承诺。但他在李陵心中有万般可爱之处,这就是那万般之一。

李陵今天请了假,十点到班。康晚睡醒了,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话,走出来,看见的就是李陵站在秋千旁边,袖子挽到手肘,替老人家编头发,动作细心而温柔。

一米八的大男人做这些小事,反而别有一种魅力。上午的阳光落在他俊朗的轮廓上,几乎要把他融化了。

康晚有两三秒钟就那么悄悄站着,还是姥姥看到他,问李陵:“这就是你朋友的那个孩子?”

李陵看了他一眼,手上不停道:“是啊,朋友拜托我。让他在我们家借住一段时间,叫康晚。健康的康,晚上的晚。”

康晚说:“姥姥好。”

姥姥笑得合不拢嘴:“好。多大啦?长得真好看,连陵陵都比不上咯。”

李陵道:“男的要什么好看。”

康晚答道:“我满十九岁了。”

姥姥道:“男的怎么就不能好看了?当初你姥爷要不是长得好看,我才不嫁给他咧。”

李陵无奈地笑了,往辫子扎上最后一个发箍。姥姥起身道:“我去做早饭。”又问康晚:“喜欢吃什么啊,康晚?”

康晚道:“什么都好,我可以帮着做的。姥姥叫我小晚就行。”

姥姥道:“会做饭的男孩子可少喽。那你来,我看看你会做什么。“

李陵看着他们两人走进厨房,他看得出姥姥挺喜欢康晚的,否则也不会一口答应让他帮忙。

他顺势坐在刚才的秋千上,眯着眼若有所思。

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道:“老板。”

方淮的笑声传过来:“上周还夸过你,这周就学会翘班了?”

李陵道:“今天要去接家里老人,实在没办法就请了个假。”

方淮笑道:“开个玩笑而已。只是今天经过你们部门没看见你,怪想念的。”

李陵背脊上的寒毛刷刷竖了起来,只能说老板不愧情场老手,李陵怀疑他要是想,“我爱你”“我爱你一生一世”都说得出来。

他道:“老板……”

方淮打断他道:“先别急着跟我撇清。跟你打电话还有件事,周末晚上有个酒会,我想要你跟我一块去,应该不为难你吧?”

一进一退,一收一放,李陵当然明白这个套路,你要是反应激烈的话,人家会说你想太多,你要是闷着,人家会做更多让你想太多的事。

不过……李陵通常都是拿这套来套路单纯无辜的小男生的,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到自己身上,好笑之余,也有点想看看方淮能做到什么程度。

于是他从善如流道:“好的。老板随时叫我,我都可以。”

厨房很快把早饭做了出来,端着早饭出来的时候,姥姥还在问康晚某道菜是该先炖还是先炒,李陵就知道她对康晚的厨艺很是满意了。

李陵看了看桌上新鲜的早点,洗了手,打算拈一块来尝尝,姥姥一下打开他的手道:“小晚还没吃呢。”

李陵哑口无言,他想到刚答应让康晚在这住一段时间,忽然隐隐有了危机感。

不过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好意思跟小孩争宠,只得坐在餐桌边,看着康晚从厨房出来,把腰上小兔子的围裙解开放在椅背上,居然还挺和谐的。

吃过早饭去上班,姥姥嘱咐他中午别吃盒饭,他们在家做好了让康晚送过来,李陵也答应了。

到了公司,前台的小姑娘抓紧了机会一个劲儿地问他康晚的来历,李陵只好含糊道是远房亲戚的小孩。来珠市找工作的。

小姑娘道:“那他有女朋友没有嘛。”

李陵上下看了她两眼,笑道:“这才露了一面,你连这个算盘都打上了。兔子不吃窝边草,李哥平时出差给你们带的好吃的都白搭了。”

小姑娘脸红了。另一个笑嘻嘻道:“关好吃的什么事。现在是自由恋爱,你不会还要包办婚姻吧?”

李陵笑道:“我哪是包办,我是怕你们太激动一拥而上,把他吃了。”

和她们说笑几句,也就混过去了。

李陵忽然想到,其实他也不知道康晚是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虽然有酒吧里那一出,康晚又对他流露出那种意思,但前者是药物作用,后者可以当作雏鸟情节,说不定只是个性向摇摆不定的孩子,被娇娇软软的女孩子一追,又扳回去了。

他这个疑问暂时存在了心里,又过了两天。他这天工作少一点,下了班后顺便去那家拳击馆接康晚。

到的时候正好下课,却没在练功房见到康晚的影子,他随便拉了一个学员问道:“你们助教走了吗?“

学员指指走廊转角道:“刚刚有同学拉他过去说事情了。”

李陵点点头,走到那转角处,还只看见两个影子,就听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道:“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康晚的声音道:“我只是个助教,馆里规定助教不能做私人教练。而且接私活是会被开除的。”

女孩急道:“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了啊,而且你愿意的话,可以辞了助教,就做我的私人教练。我可以付两倍工资。”

李陵听着,暗暗“啧”了一声,女学员和健身教练不得不说的故事啊。

康晚道:“谢谢。但是我现在工作很好,而且过一段时间我可能就要去读书了。馆里有经验的教练很多,你可以跟馆长申请。”

李陵听了他说去读书那句话,倒是稍微宽慰了一下。

女孩说:“我就想要你一个。”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李陵料想应该谈得差不多了,便从转角处走过去,打算喊康晚走了,结果正好碰上女孩往康晚身上一扑,抱住他,半带着哭腔道:“我就是为了你才来这个馆的,你怎么就不看我一眼啊?”

李陵的影子在光线不够明亮的长廊一晃,引得两个人都转头看过去,李陵本来是挺感慨的,发现自己还是打搅了人家的好事后,不免僵硬了一下,往旁边让道:“走错了走错了。”

康晚眉头一皱,推开女孩道:“我话就说到这,谢谢你。”

李陵走到拳击馆的出口,康晚很快跟了上来。两人一语不发上了车,过了红绿灯后,李陵有意打破车内的寂静道:“我那天让你考虑的事,你决定好了吗?”

康晚“嗯”了一声,道:“你都听到了。”

他一语道破李陵听壁脚的行为,后者也只好尴尬地望着前方道:“人家小姑娘,也是真心喜欢,才想出这种办法来。”

康晚道:“我不需要。”

李陵顿了顿,道:“天生喜欢男人吗?”

康晚不说话了。李陵想小孩子大概有些话难言于口,于是半开玩笑道:“总不是因为那天晚上的缘故吧?那我可就罪过大了。”

康晚道:“不是。”

李陵看了眼后视镜里的男孩,路灯的光在他眼里一晃一晃。康晚道:“我妈妈是被男人骗了之后生下的我。”

“她年轻时很漂亮,很多人追她,被骗了之后,性格就变了很多,在酒吧找了唱歌的工作,后来干脆天天喝酒。晚上喝醉了,就带男人到家里来。”

李陵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下,康晚却好像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继续说:“所以很小我就明白,女人是很情绪化的动物,她们可以为了喜欢的男人做任何事,甚至是自甘堕落。”

“刚才那个女生跟我说的事,和包养我有什么区别?如果我答应她,她可能会对我唯命是从,但她不会真正用脑子思考我到底需要什么。”

“……其实还是因为不喜欢。”

康晚说到这里,好像难以表达似的,又沉默了。

李陵过了会儿,忽然笑道:“你看我就不一样。我从小就是姥姥照顾大的,但我天生喜欢男人。女人是很容易感性,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可爱。”

车经过一家哈根达斯店,李陵看了一眼那个招牌,停下来道:“走,我请你吃甜的。”

第10章:十

这家店李陵熟得很,因为在公司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所以有时候下班比较早,他就会顺路过来买点冰激凌甜点之类。

他和康晚一推开玻璃门,就吸引了不少客人的目光,老板也是个娇小活泼的女孩子,看到李陵立刻笑道:“你可好久没有来啦。”

李陵笑了笑,在柜台旁边对康晚说:“这家冰激凌和甜点都很好吃的,你看看。”

老板见到康晚,也是眼前一亮。康晚对甜食的热情不大,但是李陵特意请他吃,他也就接过甜品单,认真挑了两个。

李陵也点了两个他以前常吃的,打包带走。上一世他回临川开店之后,再经过珠市,想去尝尝当年的味道,却发现这里已经被改成购物大厦了。

店员手脚很快,十分钟左右,甜品和小份的哈根达斯就被打包好送上来,李陵掏出钱包,老板说:“给你们半价啦。”

李陵惊讶地挑眉道:“活动吗?”

老板说:“一是照顾你这个老顾客,二是你带了一个大帅哥到我店里来,让我和我店员心情都变好了,所以感谢你。”

“哦。”李陵笑道,“我以为你们光看我就够了。”

老板咯咯笑道:“你也很帅啦,不过女人对帅哥总是喜新厌旧的。”

李陵和康晚提着各自的甜品回到车上,李陵递了一份哈根达斯给康晚:“怕不怕冷?”

康晚看着冒着寒气的冰激凌球,接过来道:“不怕。”

李陵回身发动车子道:“你看,女人感性的好处。半价可是很划算的。”

康晚挖了一口哈根达斯送进嘴里,冰凉的甜从舌尖直入心底。他看着道路上霓虹灯光勾勒出的男人的侧脸,轻轻地“嗯”了一声。

方淮说的酒会是在周六晚上,李陵换了身稍稍上得台面的西装,跟着老板去了。

到了之后才发现这个酒会比想象中要厉害,不少业内的巨头,精英人士比比皆是,相比之下,李陵就像海中的一粒沙。倒是方淮把他带在身边,给他引见了不少人。

无论此举的出发点如何,这是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李陵少不得领了。

正觥筹交错,迎面走来一对男女,方淮迎了上去,李陵原以为说话对象是左边的男人,没想到方淮径直和那一身水蓝长裙的女士打起了招呼:“孟选,好久不见了。”

这个酒会上的女客也算是衣着样貌个个不俗,但和眼前这位比起来,大多数还是少了那份泰然自若的傲慢。

这种傲慢不是浮于表面,是用含着金汤匙的宠爱惯出来的。

被叫作孟选的女人看了他一眼,笑道:“好久不见啊。“

“到珠市来多久了?”

“半个月吧。”

“感觉怎么样?”

“刚来还挺新鲜的,虽然比不上临川舒服。但是也能理解你放着临川的公司不呆,要跑到这儿来了。”

方淮向他介绍道:“这位是临川均良企业在珠市这一带的负责人,孟选。这是我现在的得力手下,李陵。”

均良,那个大名鼎鼎的孟家?

李陵知道这个孟家,比起江家儿子孙子斗成一团,孟家可算是清静得多,均良现在的老总是他们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又是位青年俊杰,他父亲早早的就把公司脱手给他了。他家里有位排行最小的叔叔,是有名的男演员,李陵看过他的电影,印象深刻。

果然听方淮问道:“前一阵新闻还说你家老四拿了个很厉害的奖,恭喜恭喜。”

孟选撇撇嘴道:“他就是懒,不肯帮家里做生意,跑去演什么戏,均均还怕累着他。”

均良现任老总名字叫孟均。原来是孟家千娇万宠的大小姐,难怪侄子都这么大了,却比这里二十岁的小姑娘还要显得无忧无虑。

孟选和方淮寒暄了几句,也就分开各自应酬去了。过了一会儿,方淮和李陵找了一处沙发坐着休息,正谈着生意上的事,忽然那边聚起了人,好像出了什么事。

人群中一袭水蓝的裙角,正是方才和他们说过话的孟选,方淮道:“走吧,过去看看。”

李陵随方淮走到那群人旁边,只见孟选站在那里,面色不豫,还有一个抽抽搭搭的女侍应生,和一个穿旗袍,身材窈窕的女人。

酒会的负责人也匆匆赶来,穿旗袍的女人立刻指责道:“你们招的什么服务生,手脚居然不干净,敢偷客人的首饰!”

负责人忙鞠躬,问一旁别的侍应生道:“怎么回事?”

侍应生道:“刚刚客人的手镯不见了,我们到处找,在她端的餐盘里找着了。”

那手镯已经还给孟选,被她拿在手里,还没戴上。李陵一眼看去,只觉得眼熟。

那是金丝编出来缠枝莲的样式,莲蕊镶的珍珠不大,但胜在几乎一模一样,李陵上辈子做过几年珠宝,还算识货,知道这镯子值钱的不是金子,是那扭丝的手艺,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方才孟选和他们面对面站着的时候,李陵还没大注意,现在多看了两眼,忍不住感叹机缘巧合,居然见到了从前家里典当出去的东西。

这个镯子本来是一对,姥姥的娘家祖上就是首饰匠人,一代一代变迁下来,虽然还做着珠宝生意,但很多当时一绝的手艺都失传了,这对镯子传到姥姥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找不出第二对的珍品,姥姥出嫁带了一只作嫁妆,还有一只放在娘家的铺子里。

镯子是分左右的,孟选现在拿的,就是姥姥手里那只左手的。

后来家里实在困窘,姥姥就把镯子贱卖出去了,李陵知道她心里不舍得很,但也无可奈何。

那穿旗袍的女人还在嘲讽道:“真是眼皮子浅,连点好东西都见不得,白长了一张漂亮脸蛋。”

女侍应生的确长得很清秀,但这时候已经被吓得一脸眼泪,一直解释道:“我真的没有偷,我没有……”

孟选的镯子是在女宾休息室里褪了口掉的,服务生都在替她找,后来那穿旗袍的女人说在那女侍应生端的餐盘上看见什么东西一闪,众人一查才找着。

休息室没有摄像头。负责人听了旁人的叙述,对孟选弯腰道:“实在抱歉,孟女士。我立刻让人去调大厅的摄像头记录。”

孟选本来漫不经心地在玩指甲,闻言道:“先等一下,我还有话要问你和她。”

“孟女士请说。”

“我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我记得这种高级酒会,客人凭请帖进来,你们工作人员出入也都管得很严。这个小丫头就算偷了我的手镯,要带出去也是很难的吧?”

“是。”

孟选又看向另一个人,却不是那个女侍应生,而是那穿旗袍的女人,道:“这位……杨小姐?我记得朱总的夫人姓冯,不知道你是他什么人。”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低低的笑声,孟选的意思大家心知肚明,这个女人是一家知名企业的老总带过来的,但这位朱总现在正在和原配闹离婚,因为在外面有了个私生子,打算把外面的情人扶了正。

这位“杨小姐”大概好不容易争取到了原本正妻的出席机会,只是离婚还没办下来,名不正言不顺,难免落人笑柄。

孟选道:“本来朱总的家务事我不好说话的,但酒会就这么大,刚才碰巧看见你把这女孩单独喊到一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又有好心人告诉我,刚才朱总应酬的时候,因为这个女服务员模样挺清秀的,所以关照了她一下。我觉得换作我心里也会不舒服,你说是不是?”

杨小姐脸色变了一变,孟选又接着道:“而且在我从女宾休息室出去之前,杨小姐正好进来补妆吧?”

孟选话说到这,和直接揭破也没什么两样了。

杨小姐铁青了脸,转身在围观的人的目光中快步走开了。她一走,几个女宾更加抑制不住笑声。

孟选把镯子重新带回左手,对负责人道:“摄像头也不用调了,让你的员工吃个教训吧。”

负责人又弯腰道:“谢谢孟女士。”

围过来的人都散开了,孟选看到方淮,瞥了他一眼道:“看热闹看得有意思吧?”

方淮笑道:“孟女士明察秋毫,佩服佩服。”

“你少跟我酸。”孟选哼了一声,“随她是什么人也就罢了,拿我当枪使,不是上赶着找没趣吗?”

李陵也忍不住笑了。孟选瞅瞅他,道:“我知道你们,都以为我是家里惯大的,都当我是个绣花枕头,是不是?”

李陵忙道:“不是,只是觉得孟女士的手镯很漂亮,要是真被偷了就太可惜了。”

孟选缓和了脸色,转了转手腕看着那镯子道:“这你倒算说的实话,这个镯子是几年前在拍卖会上买的,我一眼就看上了,不过看样子好像是一对,只剩一只太可惜了。我问过拍卖方,说是从典当行收的,典当人的信息也已经清了,要是能找着卖家买下另一只,我心里也舒服了。”

她想到什么,又对方淮道:“对了,你家不是也做古玩生意吗?抽空帮我打听打听。”

方淮摊手道:“那都是我二叔打理的,我可是一窍不通。”

“那就找找你二叔呗……”

第11章:十一

酒会散之后,李陵和方淮一块走到地下停车场,方淮问道:“要不要送你回去?”

李陵摇摇头道:“没怎么喝酒,还能开车。”

方淮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只是微微笑着。

李陵道:“老板?”

方淮两手插在兜里,摇了摇头道:“李陵啊李陵,其实你对着我,没必要那么防备的。”

李陵也笑道:“大家都是经历过的人,有谁敢敞开肚皮把真心露给别人呢?”

方淮道:“你这话够诚实,也够伤人。”

李陵又笑了笑:“只能对不住老板了。”转身拿钥匙解了车锁,方淮在他身后道:“或许是我的错,没把真心露给你看。”

李陵顿了顿,道:“连我自己都不敢做的事,怎么好强求别人去做?”

他忽然迫切地想见到家人,于是开快车回到家,打开门,只见沙发上坐着康晚,拿一本书在看。

他站在玄关,康晚已经听到响动,起来看到他便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李陵脱下外套,道:“酒会时间长,你怎么还没睡?”

康晚说:“姥姥已经睡了,我答应她给你留门。”

他走近李陵,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是种烟酒香水混合熏染出来的味道,哪怕前者再昂贵,也令人反感。

李陵看到他皱了下眉,低头嗅了嗅道:“那我去洗澡了。你睡吧。”

康晚点了点头,收起书本往卧室走去。李陵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去了浴室,其实心里五味杂陈。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他看着自己重新年轻的脸,难道重生一次,就是为了让一个完全无关的人再去经历他当年的遭遇?

他心神一震,慢慢沉下心来。不会的,这辈子不会有江广玉,不会有许清则,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不会再波及到他身上。

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他只能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能如此。

周日,他以前都会出去参加点圈子里的聚会,现在却懒得出去和人来往了,待在家陪姥姥看看电视,培培花,打算就这么过去了。

偏偏薛永恒给他打电话,怪叫道:“你提前退休了吗?大好的休息日不出来浪,在家修仙啊?”

李陵不耐道:“天天浪,你不怕肾亏?”

薛永恒道:“呸,哥哥我风华正茂,就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算了算了,正好先前你答应了请我吃饺子,我今天来你家串门得了。”

李陵道:“你等一下……”

薛永恒不等他拒绝,道:“我现在就往你家这边来了啊。准备好接驾。”

然后大概是专心开车,直接把电话挂了。

李陵看了看手机的挂断界面,又看看身边正拿一本物理书在看的康晚,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疑惑地望了望他。

李陵和他对视一秒,说道:“今天天气不错。”

康晚道:“嗯。”

李陵说:“今天不用去拳击馆吗?”

康晚道:“今天没给排班。”

李陵道:“那要不出去走走?”

康晚怔了怔,合上书道:“好啊。”

李陵道:“那去吧。”

康晚起身,见李陵还坐着不动,便道:“你不是要去吗,怎么不走?”

李陵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康晚皱起眉道:“我以为你要我陪你去的。”

“不。我是看你整天坐着看书,眼睛要熬坏了,出去走走对身体好。”

康晚道:“我每天在馆里都有打拳的。”他看着李陵,笑了笑道:“我觉得该运动的人是你。办公室坐太久会发福。”

李陵眉毛一挑道:“你小子,让你两分你倒蹬鼻子上脸了。”过去一把把他按在沙发上,冷哼道:“我虽然没练过拳击,但大学也是打过架的,要不来试试?”

康晚顺势倒在靠枕上,看着李陵眼角弯弯,眼睛里带着亮光。

姥姥在厨房里炸面团子,走出来看见他们两个打闹,道:“多大个人了,还学小孩子打架,小晚也就算了,李陵你像个样不像?”

李陵松开康晚下来道:“他看不起我呢。”

姥姥道:“噢,你按着他他就看得起你了?小晚进来给我包饺子,不要理他。”

李陵听见“饺子”,就想起将要赶来的某人,头又疼了起来,没办法只好道:“姥姥你多准备一份,薛永恒说他要来。”

“永恒啊。”姥姥不由笑道,“说起来也很久没看到他了,你说你们这么好,他又不在外地,你也不常把他带家里来吃顿饭。他家里都在临川的吧?一个人在珠市,爸妈不在身边,怪可怜的哟。幸好饺子馅做得多,应该还能多煮一份。”

说着又到厨房里忙活去了。倒是康晚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李陵已经无暇顾及这小孩在想什么了,他想到薛永恒过来,认出康晚就是那天晚上的小白兔,到时候一定是大肆的嘲笑,就有点牙痒痒,想在此人进门前就把他灭了口。

预想了那副场景后,李陵额头上青筋跳了跳,还是坐回沙发上,拿个PAD刷些乱七八糟的推送。

半个小时不到,外面门铃响了,还不等李陵站起,康晚直接从厨房出来,到玄关去开门。

门咔哒一开,就听见薛永恒惯常的恶心人的叫法:“心肝儿啊……嘎?”

薛永恒看着面前系兔子围裙俊俏高挑的男孩,差点拿手去揉眼睛,再往康晚身后的客厅看去,只见李陵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你……”薛永恒看着眼前的美少年,那天晚上在酒吧时康晚晕乎乎的,酒吧灯光也映得他也带了点妖魔的味道,此时在光线良好的白天,家居的背景,更衬得他干净好看。

姥姥也从厨房出来道:“永恒来啦。”

薛永恒立刻调整表情,在玄关换了鞋,提着礼物进来道:“姥姥,我来看您了。”

姥姥笑道:“还带什么东西,你来就好了。李陵整天就加班,也不把你喊家里来热闹热闹。”

薛永恒道:“我还以为就只有您和李陵住呢,这位是……”

姥姥道:“这个是康晚,李陵朋友的孩子,暂时住咱们家。”

“哦……”薛永恒笑得三分贼,三分贱,三分意味深长,“康晚是吧?你好你好。”

康晚亦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点点头,和他握手。

李陵看不下去了,起身上前道:“少啰嗦,你不是来吃饺子的吗,别打扰他们做饭。”说着把他扯到一边。

康晚看了他两人一眼,跟姥姥进厨房去了。

薛永恒趁机把李陵往沙发一扑,低声道:“怎么回事?不是一夜情老死不相往来了吗?怎么小白兔又给你捡回来了?”

李陵推开他那张贴得太近的脸道:“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李陵没办法,只好把康晚的状况简要和他说了一遍,薛永恒啧啧称叹道:“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怎么没发现你还有活雷锋的潜质?”

李陵不想说话,难道要和薛永恒解释重生这种玄幻事件?

薛永恒又问:“那你给我说实话,你对这小朋友到底是什么感觉?”

李陵更不想答,恰巧这时康晚端着蒸好的饺子出来,就看见薛永恒趴在李陵身上,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说话,十分的亲密。

薛永恒和李陵是大学舍友,那时候李陵还没察觉出自己的性向,薛永恒还剩着一点儿节操,没有如今的男女通吃,两个人臭味相投,什么话不说,什么事不做,就差没互【哔——】过了。虽然现在要稳重许多,但薛永恒是个吊儿郎当惯的,总是不在意形象。

其实这种情况放在普通男生之间也属常见,但康晚不同,他从小跟着母亲不断搬迁,没什么亲密的朋友,所以眼看着薛永恒没个正形,而李陵虽然不耐,却不曾推开他,这样的情形放在他眼里,就如同情人间的暧昧。

这头李陵看到康晚出来,也不愿他听见薛永恒和自己背地里议论他,便一把把人推开,起身道:“吃饭去。”

薛永恒跟在他身后笑嘻嘻道:“你好无情,以前你可是什么都跟人家说的。”

李陵道:“别恶心人了行不行?吃你的饺子去。”

薛永恒笑得更欢了,对上康晚看他俩的目光,越发的兴味。

姥姥对这三个小辈之间的暗潮涌动毫无所觉,只是一个劲地问好不好吃?薛永恒一副花花肠子,姥姥问一句他能夸十句不带重样,逗得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越发显得康晚沉默寡言了。

李陵见状,就有些倒向康晚,于是堵薛永恒的话道:“吃东西少说几句,万一岔气了还得我们送你去医院。”

这下姥姥先不乐意了:“这是什么话,永恒夸我几句怎么了。他来了逗我开心,不像你,跟个闷葫芦似的。”

李陵只好笑道:“姥姥只喜欢嘴甜的,我们不会说话您就嫌弃。”

姥姥道:“那也未必,你看小晚不大说漂亮话的,我就很喜欢。只有你最讨厌。”

李陵哭笑不得道:“好吧。都是我的错。”

第12章:十二

吃过午饭,姥姥去阳台收衣服,康晚收了残羹到厨房洗碗。薛永恒翘着二郎腿,和李陵在沙发上坐着,看着厨房晃动的人影,感叹道:“你这是收了个乖巧贤惠的小媳妇啊。怎么我就没这好命呢。”

李陵道:“你缺德。”

薛永恒白他一眼,看了看厨房,低声道:“这小孩看着对你挺上心的,你真的就不改改主意?”

李陵道:“雏鸟情节而已,晾一阵子就没事了。”

薛永恒啧啧道:“那你也太小看人家小处男了。”

李陵瞪他一眼道:“你别搞事,一切都好。”

薛永恒伸出指头摇了摇道:“这不是我搞事的问题,要不要我帮你验证一下小处男的决心?”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停了,康晚把餐具放进碗柜里,摘下围裙走出来,薛永恒把握这一时机,忽然朝李陵凑上来,两人的鼻尖一蹭,他是背对着康晚的,这样看来,就好像偷偷的一吻。

李陵慢半秒才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艹!”

薛永恒被他一脚踹到了地上,嗷嗷叫唤。康晚站在原地,手里的围裙捏成一团,扔在椅子上,转身向卧室走去。

李陵真是尴尬极了,薛永恒还在嚷嚷着“你还真踹啊”,他恨得又踹了丫一脚:“你给我滚!”

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有人能比得过薛永恒。

姥姥收完衣服回来,看见客厅里就只有李陵一个人坐着,不由诧异道:“怎么就剩你一个了?永恒呢,小晚呢?”

李陵道:“薛永恒说他有急事,先走了。”

姥姥道:“那也不说一声,还打算留他吃晚饭呢。小晚到哪去了?”

李陵硬着头皮朝卧室门示意:“回房间了,大概午睡吧。”

好像特地为打他的脸似的,康晚房间的门啪的一声开了。康晚穿着整齐,背了个颜色老旧的背包出来。

姥姥说:“小晚,这是要出去啊?”

康晚点点头道:“下午有拳击课。”

他之前分明还说今天没排班,李陵觉得有点棘手,起身道:“那我开车送你吧。”

康晚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不用了,我坐地铁就好。”

姥姥道:“好啦,小孩子多走走路也好,你正好留下,姥姥有事跟你说。”

李陵无奈,只好又坐下,康晚说了句“我先走了”,姥姥一边坐下一边道“注意安全啊”,康晚应着出门去了。

姥姥在李陵面前坐着,想是有什么要紧的话酝酿着,李陵见此情形,也就先把康晚的矛盾放到一边,道:“怎么了?”

姥姥瞅了瞅他,叹气道:“其实这几天我都没告诉你,上次我回来之后,你小舅妈一直给我打电话。”

李陵眉头拧了起来:“他们还想怎样?”

姥姥道:“没怎么样,我哪能再由着他们胡来呢?只是你小舅妈,带着孩子,月子没坐完又在家里干活,我看着可怜得很。”

李陵道:“您何必可怜他们,你忘了我上一个舅妈的事了?”

他这个小舅舅,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喜欢打老婆,他的前妻就是因为这个丢下女儿跟他离婚,他因为还开着个小布料厂,很快又娶了一个,嫁进来的续弦年轻不知事,恐怕也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

姥姥道:“正是因为你上一个舅妈的事,当初我们还住一起的时候,你小舅舅忌惮着我,对你舅妈还算过得去,后来咱们分家,他才变本加厉,弄得你表妹成了没娘的孩子,我总想着,要是我肯多管一管,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李陵皱眉道:“您又心软了。”

姥姥笑道:“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软吗?陵陵啊,你是年轻不懂事,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明白了。你看你姥爷那么雷厉风行的人,对你两个舅舅,还有你妈妈,不也是没办法吗。”

李陵沉默了。其实直到现在他才隐隐明白,上辈子坚持不让姥姥跟他两个舅舅家来往,或许就是姥姥生病的诱因之一。

人想要活得有滋有味,就得有一件事业,他的事业是自己的工作,是迟来的感情问题。而姥姥的事业就是儿女,她抚养了那么多孩子,对她来说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看着他们成人,即便有些儿女忤逆不孝,可是她总有用不完的耐心和威严,引导着他们从岔路口走出来。

李陵以为把她圈在家里就是对她好,可是她不操心了,不活动了,心反而散了,人也迷糊了。

此时姥姥还是用那温和而坚决的目光看着他:“你妈妈是我养的三个子女里最疼爱的,她虽然离家出走了,但是我不怪她,因为她给我生了一个最争气的外孙。我每每看着你,就想起你爸妈两个,就觉得我这么多年不亏了。但是你两个舅舅,还有你表弟表妹,他们也是我的孩子,血脉亲情,哪有那么容易斩断啊。”

李陵听完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您还是想去帮他们。”

姥姥笑道:“我知道你不乐意,可是不去,我心里也会跟着操心,倒不如去了图个安心。”

李陵叹了口气道:“你能保重自己就好。”

姥姥见他松口,立马笑开了道:“让我们一家之主松口可不容易。其实我先前也犹豫着,我要是走了,你这么个丈八的灯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饭都懒得吃,第一就把胃糟蹋了。不过现在小晚住咱们家,别看他小,平时做事可比你有分寸的多,我可就放心了。”

李陵忍不住道:“他也只是借住一阵子。”

姥姥道:“你不是说要资助他上学吗?小晚都跟我说了。我活了一辈子了,别的不说,看人最准,小晚是个好孩子。你就让他在我们家住着,他又能照应着你,比外头找个保姆好多了。”

李陵:“……”

她不说还好,李陵想到光是一个屋檐下就有这么多问题,要是只剩了他和康晚两个人,得闹出多少尴尬事来,连忙道:“姥姥……”

姥姥说:“你不是要反悔吧?那可不行,我车票都买好了。”

“……”

到了晚上,李陵想了想,还是开车去拳击馆接了人。

康晚还是默默的,李陵想就算生气,这时候也该消了不少,便主动开腔道:“薛永恒和我认识很多年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爱正经,中午也是跟你开个玩笑。”

康晚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喜欢你。”

李陵还要出口的话一下打住了,康晚道:“我喜欢你,表现得很明显吧?”

李陵道:“……还,还好。”

康晚说:“而你不喜欢我,也表现得很明显。”他低低地说完,又不吭声了。

李陵看着前面,好像在专心开车,却又道:“你比我年轻,将来碰见的人多了去了。”

康晚却不顺着他的话走,反而道:“因为我太年轻了吧?”

“……”

“你是有事业有家的男人,而我能做到温饱就不错了,还得拜托你收留我。”

李陵无奈道:“谁不是从两手空空做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拜托了别人才有书读。”

“是啊。”康晚低声道,“为什么我要在一无所有的时候遇见你呢?”

李陵哑然,他看了眼后视镜,多想告诉康晚,他曾经也在心里对某个人说,为什么我不能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遇见你呢?

你一无所有还是你,而我只要你就够了。当人有了财富和地位之后,就越来越看不清真心,也越来越吝啬真心。

但他没有说,因为这个人不该被提起,尤其不该向康晚提起。

李陵只得道:“我记得姥姥他们常念叨一句话,‘千金买歌笑,糟糠养贤才’,有缘人都是在籍籍无名时遇见的。如果我碰见的是事业有成的你,或许我们也就是一面之缘了。”

“我只希望你别想太多,你才二十岁不到,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别被一些小情小爱给绊住了。”

康晚又是沉默,许久才道:“对不起,让你困扰了。”

李陵等着红绿灯,下意识想回头去看康晚脸上的表情,头侧过去又止住了。

也罢,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回到家,姥姥正收拾行李,订了后天上午的车票,这次打算过去长住,所以提早收拾,见他两个回来了,便道:“小晚,锅子里还给你留了两个菜,快去吃饭。”

康晚道:“姥姥要出远门吗?”

姥姥笑道:“是呀,我去李陵的舅舅家带外孙,李陵这里就托你照顾了,他是个凡事不留心的,你多担待着他点。”

李陵咳嗽一声道:“我也没那么不靠谱吧?”

姥姥道:“靠不靠谱不是你说了算的。”她放下行李,看着李陵康晚两人,忽然感叹道:“唉,要是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李陵笑道:“幸好不是,否则就没我站的地方了。”

姥姥笑道:“瞧你说的小气话。唉,我想,你将来娶媳妇能有小晚一半贴心,姥姥我也放心了。”

李陵:“……”

康晚却没忍住,露出了他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第13章:十三

姥姥走后,李陵和康晚便开始了平静无波的两人生活。

康晚除了去拳馆和一日三餐,把越来越多的时间放在看书上,现在将近入冬,离下次高考还有大半年。

李陵问他要不要干脆把工作辞了在家安心读书,康晚还是摇头,他现在好歹还能赚点工资,帮这房子交交水电物业费,要是一分钱不出,年轻人那点自尊都要碎成渣了。

李陵也就随他了。薛永恒之后又来串了一次门,吃了康晚做的晚饭,夸张地赞美了一番,又跟他道歉道:“那天跟李陵是闹着玩的,我们就是好兄弟的关系,小朋友别见怪啊。”

康晚:“哦。”

薛永恒被他的眼神一扫,打了个哆嗦,跑去找李陵哭诉道:“不是说好的五好青年吗,怎么我道个歉他那么瘆人啊?”

李陵道:“你活该。”

这事到底算揭过了。只是康晚有没有把薛永恒记恨上,就不得而知了。

天气越来越冷。公司的作息制度也改了,这天李陵在办公室旁边的休息间午睡过后,上班时间临近,他倒了杯茶回到办公室的电脑前面,发现有人匿名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公司的局域网只用于员工内部通信,不过这个匿名发来的显然不像工作邮件,主题写着“鸠占鹊巢”。

李陵皱了眉,可是内部网是不会有所谓垃圾邮件的,他在办公桌前坐下,顺手点开,只见邮件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

这张图里的东西李陵太熟悉了,那是他天天放在枕头下面、提醒着他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白玉观音像!

李陵身体一个激灵,放大了图片仔细察看,那个观音像他摩挲了无数遍,每一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和眼前这张图里的观音像没有丝毫分别!

就算这个观音像并不止一个,为什么会有人有意把拍来的照片发给他?李陵又看那个标题,“鸠占鹊巢”,又是什么意思?

他一时间心乱如麻,不得头绪,这时候助理敲门进来,拿给他上午要的资料,李陵胡乱关了网页,等助理出去后,沉思了一会儿,打了个电话给公司IT部门的人。

那边很奇怪道:“内部人员发来的垃圾软件?”于是查了一下,却没有痕迹。

“会不会是谁的恶作剧,或者是李部长你把人家本来要发的邮件忘了?”

李陵还要和他们分说,可是牵扯到自己那堪称离奇的经历,实在说不清缘由,只好含混道:“或许是我忘了吧。”

挂了电话,李陵又点开那个邮件看了看,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他既想不出个解释,也找不到人诉说,心里是一团乱。

好不容易把邮件关了,想专心工作,可是那个观音像时不时跳到眼前来,弄得他一下午心不在焉。

这样的状态更没法加班了,李陵掐着点下了班,让手下也都回去休息了。

回到家里,康晚听见开门声,从书房里走出来道:“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没做饭。”

李陵道:“随便吧,我不想吃。”

康晚看他有异样,走过去面对着他道:“陵哥,怎么了?”

李陵看了他一眼,看他那张和前世那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康晚说的话他全没听见,他想的是江广玉,难道照片是江广玉发的?江广玉这个时候也才二十岁不到,连江家都没有回,怎么会认识他?

难道……江广玉也重生了?可是他落难的时候江广玉并没有死,这么离奇的事,恰好发生在他两人的身上?

此时此刻康晚那张讨人喜欢的俊脸,只让李陵想到了江广玉带给他的一切,爱和热情,痛苦和失望,还有那场灭顶的灾难。

李陵推了他一把道:“走开,让我一个人安静些。”

康晚却抓住他的手腕道:“你不对劲,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姥姥……”

“没有,没有。”李陵摇着头,“我只是不想看见你。”

“……”

康晚顿了一下,李陵乘机挣开,看到他脸上抑制不住的受伤的神色,忽然心头一震,从烦杂的思绪中脱离出来。

“……对不起。”

“我让你厌烦了吗?”康晚的样子就像柔软的小动物,哪怕被人踩了一脚,也不会心生怨怼,只是难免不安。

“没有。”李陵压下困扰了他一下午的心思,道,“是我的问题,我……有些事,我不好跟你讲。”

他看着康晚,用往常平和的,不迁怒的心态看着他,心里有些愧疚。

其实这些日子他和康晚的确保持了距离,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吃的是他做的三餐,但两人不说,其实是把一些问题刻意地回避了。

薛永恒还问过他俩的近况,知道之后简直是匪夷所思:“我说,这么一个干干净净,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小美男,对你言听计从还拿工资给你交水电费,你就一点都不心动?”

李陵有再多的理由也难以言说,就像现在,他对康晚说:“我去卧室里躺会儿,你晚饭做自己的就行了,不用叫我。”

他说着就回了卧室,一躺下,头就生疼生疼的,一下午没想明白的事在脑子里窜来窜去,弄得他疲乏却又睡不着,手伸到枕头,摸着那冰凉凉的玉观音像,拿出来端详一会儿,又放回去。

就这么翻来覆去半个小时,他爬起来抽了支烟,尼古丁让精神放松了些,终于缓缓睡去。

梦里依旧不安宁,总是一些破碎的画面,李陵恨不得把脑子敲碎了,把这些让他难受的回忆都倒出去,让他无知无觉地过完这一世算了。

迷蒙间有人轻轻地来到他床边,替他掖了掖被子,李陵以为是姥姥,摸索着握了握那人的手,没有老人的粗糙,却很温暖。

来人停了停,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吻了吻他的眉眼。

李陵半梦半醒间,忽然一阵心悸。

第二天李陵醒来,隐约记得晚上有人来过卧室,但也只是在脑子里一闪,就下床洗漱去了。

到了公司,想了半天,还是打开那封邮件,回了那人一个“你是谁”。

他知道想太多始终没什么用,只能静观其变,但一边工作一边等,过了几天,对方仍然没有回音。

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恶作剧。

李陵只能把这个秘密埋在心底,成了一枚不知会诱发出什么的种子。

珠市临海,气候要比内陆温和些,姥姥在临川替小舅舅一家带孩子,她的吃穿用度都有李陵额外给她打钱,小舅舅一家也心知肚明,有时让姥姥出些钱买菜和日用品之类,小钱也就不计较了。

临川是他们的老家,姥姥在那儿长大,也是在那儿嫁给了姥爷,她娘家的生意也在那里,是一家老牌的珠宝店,她出嫁之前,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

姥姥抽空给李陵打电话道:“我前一阵去看了看你表舅他们,店铺生意怕是不太景气,你表舅也是个不思进取的,我就怕他们哪天一想不开,把传了几代的店给卖了。”

李陵听着,心想可不是卖了,先是和他娘舅们分姥爷的布料厂一样,一家分作两家,后来实在开不起来,就都卖了。

姥姥却心疼得很,她从懂事起到出嫁前都是在家里的珠宝店里度过的,别说店里的人和东西,就连那屋子都是有感情的,只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她再心急,店铺也只能由她两个兄弟和侄儿们摆布。

她也只是和李陵叹气,说些没奈何的话,李陵却留了心。

上辈子姥姥生病之后,他辞了工作,和人合伙开了一家珠宝公司,店面就在临川,就是为了哄姥姥开心,但是生意再好,也不是她小时候的店了。

要是能赶在他那两个表舅分家之前把店铺盘下来,倒是可以弥补遗憾,但是以他现在的积蓄,生活无忧是没问题,盘下一家店就远远不够了。

李陵皱起眉,姥姥又跟他叹道:“你那两个表舅太糊涂,为了点小钱,把店里好几样珍品都贱卖了,那手艺现在的匠人可都做不出来了。”

李陵心中一动,道:“姥姥,你陪嫁那只镯子还在不在?”

姥姥道:“你说店里那只?那倒还在,那可是珍品中的珍品,就可惜当初为了你妈妈的事,把我那只当了,不然凑成一双,价值要翻个番呢。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陵随口答了句“想起来就问一句”,又和她聊了些舅舅家的状况,随后挂了电话。

他思量再三,还是用手机给方淮打了过去:“老板,晚上肯赏光去吃顿饭吗?”

方淮笑得很愉悦:“怎么?终于不想老鼠见猫一样躲着我了?”

他这么说纯属夸张。李陵笑道:“你是我老板,要躲也躲不了,况且有什么好躲的。”

方淮叹了口气道:“好吧。去哪家?”

“你定吧,我请客。”

方淮笑道:“那下了班跟我走?”

“好。”

第14章:十四

李陵只是忽然想到了姥姥那只陪嫁镯子现在的主人。孟家的大小姐孟选。

虽然还只是一个朦胧的想法,但他还是想通过方淮和那位孟大小姐见一面,看看这想法实现的可能。

方淮和他对坐在餐厅三楼的落地窗前,下面是流动的夜景:“你要找她?我倒是能给你她公司的电话,不过她可是大小姐脾气,理不理你还说不定呢。”

李陵笑了笑道:“所以才要找上老板,请老板再替我引见一次。”

方淮挑眉笑道:“我帮你的话,有什么报酬没有?”

李陵想了想道:“老板尽管提,只要不超出我能力范围,都可以。”

“做情人也可以?”

“……”

方淮哈哈笑了一声,道:“逗你的,你好歹是我创业初期就跟着的老员工了,这点忙有什么不能帮,我先跟她联系,订好时间地方就叫你。”

李陵精神一振道:“谢谢老板。”

“说谢谢太表面了。工作一天也累了,吃完饭陪我到酒吧坐坐怎么样?”

李陵笑道:“好。等我跟家里人说一声。”

两人边吃边聊,餐厅附近就有一条酒吧街,吃完后步行到那里,进了一间较安静的酒吧。

驻吧歌手唱着柔缓的蓝调,端着酒的客人在昏暗的空间里窃窃私语,浮动着暧昧的气息。

李陵和方淮靠在吧台前,随便叫了两杯酒,也就坐着聊聊天,他们上下级做了五六年,还是有很多共同话题的。

两人都是仪表不俗的男人,少不了过来搭讪的,李陵已经无意玩那些眉来眼去的游戏,直接都拒绝了,方淮倒是拿捏着度,即便不答应他们,那似笑非笑的一句话,也让人抓心挠肝的。

李陵在旁看着,也就笑而不语,他年轻那会不也是这样?只不过方淮的条件比他还要优越。年轻,英俊,多金,晚会上他和孟选的对话,也让李陵确定了方淮不同于一般白手起家的人的身份背景。

姓方的大鳄的确有那么一位,如果他家继承人是方淮这样精明强干的人,那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我看你只是笑,端着酒都不喝。”

李陵道:“回去还要开车,沾沾唇也就算了。”

“那人呢?我看你看都不看一眼,才三十岁不到,七情六欲都没了?”

李陵道:“心里有人,外人再好都看不上了。”

方淮这下是真的讶异了:“这我倒是头一次听你说。”

李陵道:“我个人私事,怎么好让老板知道。”

方淮看着他,眼神灼灼道:“如果是为了拒绝我而撒谎,那你大可不必。”

李陵道:“实话。虽然说出来有点丢人。”

方淮道:“那心上人呢?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李陵笑道:“我中意人家,人家可不中意我。”

方淮挑眉,第二次讶异道:“圈外人?”

李陵摇头道:“不是,对我无感而已。”

说着把酒杯往吧台上放,方淮忽然按住他的手,倾身过来道:“既然投资注定失败,不如赶紧找下一家。”

李陵无语地看着方淮衬衫上松开的第一颗纽扣:“老板,你说这种话真的很颠覆你在我心里的形象。”

上辈子喜欢上比他小八岁的江广玉,已经是老牛吃嫩草了,这辈子要是跟方淮再搅到一起,那就不只是老牛吃嫩草,而是老牛装嫩吃嫩草。

方淮眯起眼盯着他:“李陵,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你最近几个月比从前老成许多,不论是跟我说话,还是谈判时那些手段,难道人是可以在一夜之间改变的吗?”

李陵哑口无言,只能说方淮的眼睛真毒,像姥姥和他在一起太久,他变成什么样她都看不出来。

方淮还在不依不饶地盯着他,李陵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拍了拍方淮的肩膀——他可是从没拍过自家老板的肩膀,感觉两人的距离有点拉近了。

“老板这么说,也不知道是嫌弃我还是夸我。”

方淮看了他片刻,忽然笑道:“当然是夸你。”

李陵哈哈笑了两声,自以为躲过一劫,谁知道低头的功夫方淮又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突然喜欢上你的。”

“……”

李陵低下头的时候,可以看到他的睫毛不长,但很浓密,好像一瞬间把这个冷漠老成的男人软化了。

看上去明明和他一样懂得欢场里的规矩,居然为了所谓的心上人把所有人疏远,这种老成和天真的对比,好像更让人想要去靠近探寻了。

方淮就像猎人看到稀有的猎物一样,心又活动起来,想着各种的借口和托辞,李陵却起身道:“时间真的不早了,再不回去,家里就不给我留门了。”

方淮浑身解数还没使出来,却也明白这事急不得,只好不无遗憾地跟着起身道:“好吧,我送你。别推脱了。”

李陵只好让老板亲自送他回了家,到小区门口还不够,直接进大门开到楼下。

李陵下车跟人道别,看着车掉头往小区外开去,才转身进电梯。

到了自家的楼层,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难道康晚看到他回来,所以特地先开了门。

李陵开门进去,见康晚坐在沙发上,看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栏目,闻声转过头看他。

李陵和他对上,莫名地开始解释道:“今天请公司的老板帮忙见一位大客户,喝了点酒,老板就送我回来了。”

康晚“嗯”了一声,大概是李陵的错觉,总觉得他表情缓和了一点,起身道:“锅里煮了宵夜,要吃点吗?”

这话跟姥姥平时如出一辙,李陵想,果然这两人投缘是有原因的。

他也就说:“那吃一点吧。”

康晚去厨房端来宵夜,李陵见他要回沙发上坐着,便道:“你等等。”朝他招招手。

“?”

康晚回来坐在桌子边,李陵搅着宵夜道:“我觉得你既然要考大学,在家里自学还是差了点,要不等年后开新学期去学校备考。”

康晚踌躇了一下,李陵接着道:“你知道你舍不得那工作,不想白吃我的,但是我本来就是要资助你读书,咱们不要本末倒置,等你毕业之后有了工作,再来考虑欠我的生活费不是更方便?”

康晚闻言,冲他笑了笑道:“都听陵哥的。”

小绵羊乖起来真是……李陵吃下去的夜宵差点呛了,咳嗽道:“那我找人给你找个学校,珠市市一中二中都不错。”

两人相对无言几秒钟,李陵又问道:“想考哪个大学?”

康晚道:“还在看资料,珠市的几个大学都不错的。”

李陵顿了顿道:“不考虑外地的?”

“……”康晚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希望我到外地去吗?”

又把问题抛给他,李陵不喜欢做选择题,于是敷衍道:“你看哪所合适,自己决定吧。”想到他回学校备考的事,又问道:“那回学校是住宿还是往返家里?”

康晚笑道:“在家里就很好。而且住宿的话,陵哥你的三餐怎么办?”

李陵道:“学校读书那么辛苦,不用考虑我吃饭的事。”

康晚道:“姥姥拜托我照顾你的。”

李陵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别看康晚脸上没什么肉,手感可好着呢。“你怎么这么乖啊?”

康晚眼睛眨巴眨巴,忽然脸红了。

李陵立马就后悔了,心里痛骂自己手贱,小美人脸红起来简直是犯规啊!

为了避免这里变成犯罪现场,他把夜宵吃完,往厨房一丢道:“我洗澡去了,你早点睡吧。”

方淮虽然嘴上占人便宜,但说到做到,很快在一家饭店安排了个厢房,把李陵重新介绍给孟选。

孟选对李陵倒还有点映像,不过也不明白他求了方淮请自己来做什么。

三个人在酒桌上见了面,落座,李陵看了眼孟选的手腕,还戴着那只镯子,看来她是真喜欢。

孟选道:“我最烦交什么酒桌朋友了,你们有话直说吧。”

方淮道:“孟大姐姐,你再烦也在下属面前给我点面子吧?”

孟选瞥他一眼道:“给你面子有什么用,托你办的事一点回音都没有。”

方淮摊手道:“当铺都把账清了,要找这么样东西真是大海捞针啊。”

李陵道:“其实今天请孟总来,就是为了孟总手上这件镯子的事。”

其他两人俱是一愣,孟选眼睛一亮道:“对哦,那天晚上我就看你对我的镯子挺留意的样子,难道你见过另外一只?”

李陵笑了笑,把镯子的由来,姥姥典当嫁妆的事说了一遍,孟选听完又惊又喜,笑道:“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那另外一只就在你姥姥的娘家了?”

李陵道:“是。这样缠枝莲的做法其实是我姥姥家的一门手艺,现在都还有工匠在做。”

孟选挑眉道:“那你特意请我来告诉我,不是就为了做个好人吧?”

第15章:十五

李陵微微笑着:“孟总冰雪聪明。我的确是有目的而来的。其实看孟总这么喜欢首饰,不知道您有没有意向投资珠宝店?”

孟选笑道:“原来是替你姥姥的娘家来做生意啊?”

李陵道:“实不相瞒,我姥姥从小跟着家里接触珠宝行,后来嫁给我姥爷,才安心相夫教子,但她一直很惦念家里那间铺子,这些年铺子交给我两个表舅打理,生意冷清不说,他们好像还有意把它变卖了。”

“好歹是传了几代的家业,卖给别人可惜,我姥姥更是难过,所以为了她老人家开心,想把店铺接手过来。只不过我积蓄微薄,所以想找个大手笔的主顾,刚好碰上孟总在找那只镯子,也算是缘分。”

孟选饶有兴趣道:“那只镯子我是一定会买下的,至于你说的投资,好像也有那么点意思。这样吧,等有空了,我亲自跟你去一趟那家店,如果合我心意的话,再和你仔细谈这事。”

方淮和李陵走出饭店,忍不住笑道:“要是真开了店,你这算不算瞒着公司揽私活?”

李陵说:“我对珠宝行业懂得不多,如果孟总真的愿意合作,店铺生意也是交给家里人来做,我还是一样为公司出力。”

方淮道:“是么?看来我得亲自入个股,监督一下你有没有玩忽职守了。”

李陵顿了顿,知道方淮是主动帮他,倒是有点受宠若惊了:“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

方淮看着他,笑道:“李陵,其实把事情看得太明白,也不一定就好。”

“我希望你可以多和我讲一点人情,别总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李陵眼皮跳了跳道:“老板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公事公办,反而让我觉得安全。”

方淮手搭在车的门把上,轻笑道:“那就要看我能不能让你改变了。”

“……”

接手珠宝店的事算了有了一点眉目,孟选跟李陵互留了个电话,说她年前会回临川,到那时候联系他去看店。

李陵记得上辈子正是这段时间,他两个表舅起了卖店分家的意思,只是一来珠宝店生意冷清,一时半会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二来这份打算要是让亲戚包括姥姥知道了,难免笑他们没本事,白白荒废了祖上留下来的产业。

后来实在经营不善,珠宝店还是贱价卖出去了。

李陵想如果真把店盘下来了,姥姥有事可干,也不必围着舅舅一家转了。

他筹划定了之后,就趁周末在家的时间给姥姥打了个电话,别看姥姥一辈子都在家管着柴米油盐,在珠宝业这一块,她可比李陵要有能耐得多。

只是电话打过去,许久都没人接。李陵皱了眉,找到舅舅家里的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被一个年轻女人接了,李陵推断了一下,应该是他那小舅妈。

“哪一位?”

“我是李陵。”

“李陵?”女人松一口气,飞快地低声道,“还好你先打电话过来了,你赶紧回来一趟吧。”

李陵心里一沉道:“姥姥呢?我打她电话没人接。”

“她……”女人话还没出口,电话就被夺过去,一个男声骂骂咧咧道:“跟谁通风报信呢?”

李陵把电话挂了,拿起钱包和外套,一边订车票一边出门。

康晚从书房里出来道:“陵哥你要出去?快吃午饭了。”

李陵穿上外套道:“姥姥电话打不通,我舅舅家的人说出事了。我去临川一趟,你在家待着。”

他正要带上门,康晚道:“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李陵停下来,康晚拿了随身的物件就跟他一起出来道:“两个人互相照应总比一个人好。”

李陵也没勉强他,顺手又订了一张车票,开车带着康晚去了高铁站。

从珠市到临川高铁也就两个小时,李陵一路上不言不语,心里把坏的可能都想了一遍,他甚至开始隐隐后悔自己做过的决定,搭在扶手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康晚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李陵在车上联系了他那同学,请他开车过来接一趟,对方也很讲义气,李陵和康晚走出车站的时候,已经开着车等候在外。

三人顺着地址就往李陵舅舅家去了。

上楼敲门,屋里人一边问着“谁呀”一边来开门,是个老奶奶,见三个大男人站在外面,也有些露怯道:“你们找哪位?”

李陵道:“我是李陵,潭竹云的外孙,她在你家吗?”

老奶奶道:“亲家母的外孙啊。”

她身后走出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见李陵便道:“你!……来得倒快。”

“小舅舅。”李陵冷冷看着他道,“姥姥呢?”

小舅舅见李陵欺上门来,也不好隐瞒,神色闪烁道:“她,她在医院里。”

李陵心里一突,压抑着怒气道:“她辛辛苦苦帮你带儿子,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小舅舅梗着脖子道:“她自己摔的,关我什么事?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李陵道:“哪家医院?”

李陵的同学和康晚都紧紧盯着他小舅舅,这人倒也不敢放狠话,报了家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

李陵转身走到门外,又折回来一把揪住小舅的领子把他摁在墙上,老奶奶叫了一声道:“你干什么,打人啦!”屋子里又跑出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头发散乱的年轻女人。

李陵对着小舅舅一字一句道:“今后她有什么事,都跟你们无关了。你们也最好别再打她的主意,否则你那些下三滥的事,我样样都抖落出来。”

说着放开他,小舅舅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屋子里的女人战战兢兢地去扶他。李陵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

他同学又载着他们去了那家医院。这时候天色已晚,到了医院李陵先让他那同学回去了。然后到住院部,问过护士之后,李陵和康晚坐电梯来到第十九层的骨科病房,走到房门前,看见姥姥就躺在中间那张病床上,拿一个苹果边吃边看墙上的电视。

李陵心里难受极了。从小在他眼里,甚至在所有人眼里,姥姥都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人人都说姥爷自己厉害,娶了个老婆比他还厉害。但姥姥对李陵一直是温和而怜惜的,而对他两个舅舅,则是怒其不争,却又难以割舍。

儿子不孝,女儿出走,丈夫去世,分家,这些她都平静地接受了,她有三个儿女,却没有一个遗传到她坚毅冷静的性格。

李陵轻轻走到病床,姥姥回过他,看到他倒吓了一跳道:“陵陵!你怎么来了?”

李陵俯身去握老人枯瘦的手道:“我要是不来,你就在医院待到出院吗?干嘛不给我打电话。”

姥姥道:“就是昨天晚上入的院,做了几个检查,还没安排手术。电话落在家里了,我又记性不好,记不住你电话。”她看到李陵身后的康晚,“小晚也来啦?看你们兴师动众的。”

李陵道:“我打电话给你你不接,我就知道出事了。”

姥姥道:“就是个小骨折,医生看我年纪大,还特地派了个护士专门照顾我。等检查做完就动手术。”

李陵道:“小舅舅是不是存心想瞒着我,电话都不给你拿来。你受伤是不是他打的?”

姥姥叹了口气:“他最近厂里生意不好,有一批货出了大问题,十几年的老主顾不肯跟他续约了。这不又气又急,你小舅妈去外面接他,他反而在家门口打她,吓得惠林都哭了。我想叫他住手,反而被他推到楼梯上去了。”

李陵胸口起伏几下,也不好当着姥姥的面出口骂人,道:“你住院那些费用缴了吗?”

姥姥道:“你舅舅都缴了,就是我问他要电话他不给,怕你知道。”

李陵冷笑道:“你在住院他不来服侍,还怕我知道?”

姥姥道:“这不怕你让我回去吗。他那个老主顾我认得,还有两分交情,他还巴望着我去说和说和呢。”

李陵不语,姥姥看着他,笑着拍拍他头道:“好啦,姥姥都是老人精了,还会被你那不成器的舅舅欺负了吗?只是你别和他去杠,和他计较没意思。”

她让李陵和康晚都在她床边坐着:“你们还没吃晚饭啊?那待会医院会送盒饭上来,你们自己去买,小晚柜子上有苹果,都洗好了,饿了就吃一个。”

旁边床位来陪护家人的中年女人道:“你老还是有福气咧,儿子虽然不争气,但两个孙子都这么孝顺,长得也俊。”

姥姥笑眯眯看着他们两个道:“可不是嘛。”

李陵掀开棉被看了看姥姥骨折的腿,问道:“医生在不在?”

姥姥道:“管床医生是王医生,名字门口有写,现在应该还在手术吧,不过他一般晚上会过来。”

李陵去门口看了看,回来道:“医院护士忙不过来,还是得请个护工。”

姥姥指指那中年女人笑道:“她妈妈也在这儿住院,快出院了,我就暂时请了她做陪护,一天200。”

第16章:十六

晚上管床医生果然来了一趟,李陵在外面走廊和他谈。医生道:“送诊还算及时,问题不大,就是老人嘛,术前术后一定要仔细照顾。”

李陵点头道:“这我知道。”又问了他动手术请的哪位医生,大概什么时候动。

医生笑道:“我们医院骨科在国内也算排得上名号,这你倒不必担心。就是别把老人往医院一放,请个护工就不管了。“

李陵应着,知道这医生估计是见了他小舅舅一家的所作所为才这么提醒,倒也没和他解释其中的缘由,问了些注意事项,医生走了,他回到病房里,姥姥正聚精会神地和病友们一起看电视。康晚看到他进来,走过来问他道:“陵哥,怎么样?”

李陵道:“情况还算乐观。我刚才在附近的宾馆订了房间,先在这住一晚吧。”

康晚道:“明天周末,后天星期一,你是回公司还是……”

李陵皱眉,这都入冬了,年末事忙,最近又有好几个大单,他要是这时候翘班,恐怕公司上下层都会有意见,还没等他想出个对策,康晚先道:“我看陵哥你还是回去吧,我留下来陪姥姥。”

李陵一怔道:“这……”

康晚笑道:“这样才是相互照应。”

李陵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只剩了一句“谢谢”。

康晚忽然靠近他,轻轻地说:“陵哥,什么时候你不跟我说‘谢谢’就好了。”

李陵看着他忽闪忽闪的睫毛,眼睛像两团小小的漩涡,把人勾得都失神了。

这时屋子里的中年女人端着饭盒出来,从他们身边经过,李陵一下子清醒过来,那中年女人还笑着看着他们俩道:“兄弟俩感情真好啊。”

李陵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转头进屋去了,康晚在他身后礼貌地朝那中年女人笑笑。

到了八九点钟,姥姥要睡觉了,李陵两人从医院出来,往订的宾馆走去。这家医院的确很有名气,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外地人,所以周边旅店的房间卖得十分紧俏,李陵匆匆订到的一间在医院对面,还是在地下一层。

一间,还是个大床房。虽然一下午风尘仆仆,但是两个人都不大想在这旅馆里洗澡,于是稍稍洗漱了一下,就躺到床上了。

被子只有一床,不过很厚很大,康晚问道:“要不要让他们再加一床?”

李陵窝在床边沿道:“不用了,就这么着吧。”

他其实有点窘迫,要是他和康晚之间清清白白的,哪怕对对方有点肖想,他倒也不至于这么尴尬,问题是两人已经上过一次床,此时再同床共枕,那天晚上稀里糊涂的回忆好死不死,又从脑海里窜出来提醒他了。

康晚坐上床另一边,把被子搭在身上,看了李陵一眼,眼里划过一丝笑意道:“其实我睡相不差的,陵哥你不用靠得那么远。”

李陵道:“我睡相差,晚上怕把你踹下去。”

“我不怕……”

李陵一个头比两个大,把被子一扯道:“好了好了,赶紧睡吧,我关灯了。”说着把床头灯“啪嗒”关了。

一片静谧的黑暗中,康晚那边窸窸窣窣把外衣脱了,躺进被窝里。

天气冷,房间的空调效果也不怎么样,康晚和他两个人盖一床被,中间冷空气往里灌,两个人无声地躺了一会儿。康晚磨磨蹭蹭靠过来道:“陵哥我冷。”

李陵其实后背也冷,无奈地翻个身道:“那要不还是去加一……”

他话没说话,康晚直接过来抱住他的腰,整个人缩在他怀里道:“这样就不冷了。”

李陵僵住没动,这次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康晚的这个动作太似曾相识了。

多少次情事过后,江广玉都会畏寒似的,明明比他个子还高一点儿,却要像个小猫似的窝到他怀里。

李陵知道拿小猫比喻一个大男人有点恶寒,但他的确是像猫奴一样宠着江广玉。

这次他的手没有推开康晚,而是落在他的肩头,顺着背部弓起的线条滑了下去,一直到腰间。

这对康晚来说就像一种无声的鼓励,他心里翻腾起来,他直起身,手臂圈过李陵的腰,慢慢凑近他,从颈窝到下颌,在黑暗中凭借气息描摹男人俊朗的轮廓。

李陵在这份试探得出结果之前打开了灯,打破了暧昧的气氛。

他看着康晚道:“打电话跟前台再要一床被子吧。”

康晚却一动不动道:“我有那么难以接受吗?”

李陵顿了顿,抓住他揽着自己腰的手道:“不是你的问题。”

康晚看着他,眼里有什么闪动着,他倾身过去吻李陵,顺着他的唇线,干净而又温暖,传递着那点直白而又诚挚的爱意,和那个误打误撞的晚上一样。

但李陵和那时候不一样,尽管身体隐隐地有些躁动,但他还是拉开康晚的手道:“够了。”

康晚声音有点暗哑道:“到底是为什么,你明明……”

李陵道:“你以后会明白的。”

其实他根本没打算让康晚明白。他觉得康晚会恨他,如果让他知道他对他那点似是而非的情愫,全部来自于他那张和另一个人相像的脸。

他已经做好背着这个秘密一辈子的准备,而康晚迟早会从他的人生里退出去,就像江广玉一样。

第二天李陵订了很早的车票,回珠市拿换洗衣物和日用品,要在医院陪床的话,长住宾馆总是不大好,姥姥的临时看护给他们出主意道:“这附近的公寓楼有很多出租小套间的,三四十平米的房子,卧室厨房厕所都有,要想的话还可以在里面做饭。”

康晚在电话里跟他说:“如果能做饭的话,我可以一日三餐做好了给姥姥送去,医院的伙食味道一般,也不够营养。”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好像昨天晚上的僵持只是两人的一个梦境,李陵在心里叹了口气,道:“那你去打听看看?”

“嗯。”

“我在姥姥枕头下放了张卡,密码是她生日,你拿去用。钱应该够用,别省着花。”

“好。”

挂了电话,李陵转头看着车窗外,慢慢平复那些杂乱的心绪。

姥姥的手术定在周三下午,李陵那天请了假,赶到医院陪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小舅舅提着水果和补品来了。

他实在是着急了,也不顾李陵的脸色,站在床边就向姥姥道:“妈,胡老板的事真不能再拖了,求您了,给他打个电话,他看在爸和你的面上,一定还肯给我个机会的。”

姥姥昏迷到早上五点才醒来,刚吃了早饭,手术失血后的脸色也不好,板着脸道:“你现在知道后悔了?你看看你厂里用的都是什么人?我就是替你去求情,就你那个搞法,胡老板也跟你续不了多久。你有力气在家打女人,怎么不花心思管管厂里那些乌七八糟的!”

小舅舅道:“求您了,妈。等胡老板跟我续了约,我一定下力气整顿。”

姥姥喘着气,闭上眼道:“等你整顿出个结果再说吧。我要是拿交情去逼着人做生意,人家迟早翻脸不认账。”

小舅舅看了眼李陵,一咬牙道:“妈,我知道你现在偏心,你有李陵,可也要顾念自己的孙子啊。我现在资金周转不开,要是接不了胡老板的单,恐怕连房子都要卖出去了。”

姥姥睁眼怒道:“我不顾念自己的孙子?那我辛辛苦苦跑来做什么?跑来住医院?我昨天做手术,你来看过一眼吗?”她指着收拾饭盒的康晚:“就这孩子,跟我非亲非故,人家肯在医院陪着我,一日三餐做好了给我送来!你呢,你干什么了?”

小舅舅瞥了康晚一眼道:“妈,人家非亲非故肯到你面前献殷勤,指不定图什么呢。”

姥姥气得拿手边东西砸他:“给我出去!跑来图什么的是你,我养了你二三十年,不求你什么回报,你让我,让我外孙和孙子过两天安生日子行不行?”

小舅舅从病房里出去,李陵站在门外,看了他一眼。他恨恨道:“一个不够,又拉来一个,我妈那点嫁妆和房子让你们俩分了够不够?”

李陵手指夹着烟,没点上,此时慢条斯理地收回烟盒,攥起拳头作势要打他,小舅舅吓得往后一个踉跄,往电梯方向跑了。

康晚从病房出来,恰好看见这一幕,没忍住笑了。

李陵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李陵道:“我等下十点的火车,姥姥就拜托你照顾了。”

康晚道:“嗯。”

李陵对康晚道:“如果……”

如果先遇见的是你。

可世上是没如果的,哪怕他重来一次。

康晚拿过他的烟盒,学着他的样子抽了一根烟夹在手上,低头笑了笑道:“我还有时间。”

李陵的心脏抽了一下,许多滋味涌上心头,却是无言了。

第17章:十七

周末再去看姥姥的时候,她的气色已经好多了,也是多亏了康晚煲的那些滋补的膳汤。

李陵看姥姥有精神了,也才坐下来跟她说珠宝店的事。

姥姥万万没想到李陵有这样的打算,又是惊喜又是担心道:“盘店可不是件小事,你考虑好了?”

李陵道:“这不是怕您在家里无聊嘛。”

姥姥道:“胡闹。这么大个店,哪是说买就买的,那是你太姥爷一辈子的家业,只不过是你那两个表舅不争气,才沦落到今天这样。”

李陵道:“我听您跟我唠叨这些,就知道您舍不得,既然是几代的家业,也别让他们就这么糟蹋了,我联系了一位孟总,对珠宝投资有兴趣,她老家就在临川,年前回来,到时候就由您亲自带她去看看。”

姥姥听了,精神提上来两分,却又不好意思道:“我一把老骨头了,哪知道你们年轻人爱什么。”

李陵把镯子的事说了,道:“这位孟总就是为了另外一只镯子来的,她就是因为喜欢那对镯子,才对店铺有了兴趣,您只要抓着这个点跟她介绍就好了。”

姥姥闻言,沉吟了一会儿,轻轻叹道:“当年你太姥姥给我备的嫁妆里,最贵重的就是这只镯子了,现在能做这种样式的匠人怕是没有了。我记得我十几岁的时候,铺子里也只有两个学徒学过这门手艺,一个就是你周爷爷。谁知道到了你表舅那里,嫌他们做的款式老旧,手艺又复杂,又说付不起那么高的工资,把人全赶走了。你周爷爷现在在一家珠宝公司做顾问,人家可敬重他了。”

她说着说着,又好像沉浸在出嫁前那段日子里,轻轻叹着气。

李陵笑着安慰道:“这也简单,等咱们把店经营起来,再把周爷爷请回来不就得了。”

姥姥不由笑道:“你说得轻松,人家做得好好的干嘛来搅咱们这趟浑水啊,而且你表舅净把人得罪了,我看是难。”

李陵道:“做什么不难,关键是一步一步来。您以前不还这样教育我吗。您先把伤养好,出院之后合计合计,怎么把那位孟总招呼好了,我看她也是个直肠子,您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就算不成,我再联系别人不就行了。”

姥姥笑道:“你这是把以前我哄你的话来哄我啊。”

李陵笑了笑,又道:“我只一个条件,舅舅们的事您就别再管了。”

姥姥收了笑,叹了叹道:“我明白,我不该管了,我有我的大外孙养着我,管他们干什么,三四十岁的人了,是非都分不清。我只是后悔,生下他们的时候,和你姥爷忙着事业,没多教育着他们点,心里总觉得亏欠。”

李陵不多说,他理解不了姥姥那份为人母的歉疚,但也不能逼着她冷血无情。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有事可做,没那个空闲再成天操心舅舅家的事。

等到姥姥恢复到可以出院后,李陵接了康晚和姥姥回到珠市。康晚在这之前就辞了工作,姥姥伤好之后,他也就安心在家温习高中的书本。

年末事忙,李陵为了可以抽出空提前回临川过年,更是带着手下的人脚不沾地。还有年后康晚回学校的事,他找了他在珠市当地中学工作的同学,后者表示没有问题,等下学期开学之后带着人到学校见个面就行。

日子过得忙碌,但是家人相伴,回到家还有人为他留着灯,李陵已经没什么好奢求的了。只是有时候摸到枕头底下的观音坠子,想到那封邮件,总有种隐隐的危机感萦绕在心头,但也被他压了下去。

连着两个多月的加班加点之后,李陵终于提前放了假,带着姥姥和康晚回了临川的老房子。

姥姥在临川的老亲戚那里走了一回,才知道她两个侄儿卖珠宝店的风声已经传出去了,只不过没谈着合适的价钱,气得在家里跟李陵说:“当年你太姥爷的珠宝在临川做得是数一数二,多少老客和人脉,谁知道传给你舅爷,再到你表舅们手里,比人家开了几年的珠宝行还不如!”

李陵早料想到是这样,安慰她道:“孟总已经和我联系了,过两天等她回临川,您就带她去店里看看。”

孟选跟李陵约好了日子,她虽然是家里娇惯的大小姐,可是人情礼节一点没落下,听说陪她看店的是位老太太,便让司机开车到李陵家里接人。

姥姥当年跟着姥爷,生意往来上没少交际,哪怕后来落魄了,那份见识还在。于是这天穿戴得体,坐上车便去了。

李陵对事谈不谈得成倒没有多大要求,只是希望姥姥能找着点事做,没想到下午接姥姥的车回来,他下楼去接,见孟选扶着姥姥下了车,两个人都是满面笑容。

李陵一见这情形,就知道事情八九不离十了。果然孟选对他说:“你怎么不早说你家店铺的招牌,要早说了,我那天就答应你了。”

姥姥也说:“孟小姐家里从前是我们店的常客呢。她妈妈新婚时戴的一套珠宝,就是我们家做的。”

李陵挑眉道:“这么巧?”

姥姥道:“也难怪孟小姐一眼挑中我们家的镯子。”

孟选笑了笑,对李陵道:“我可以出资帮你们盘店,只不过有两个要求,第一店里的工匠还得是当初那批人,再来,我觉得阿姨要是有这个精力的话,请她做店长再适合不过。其余具体细节到时候我让秘书来跟你们谈。”

李陵也没想到事情进展这么顺利,孟选把话说完,笑着和姥姥道了别,便坐回车里离开了。

李陵和姥姥回到家里,见她脸上容光焕发,比之前在家不知精神了多少,就庆幸自己总算走对了一步。

姥姥坐下和他说道:“我带孟小姐去店里看镯子,你那两个表舅连人影都不见,我也没跟他们说是来看店的,等孟小姐买了镯子出门之后才谈的。”

李陵点点头道:“是该这样。我看和孟总谈好之后,这出面买店的事还不能由我们来。”要是让他那两个表舅知道买店的是他们,恐怕更要下足力气敲一笔。

姥姥道:“找个你觉得靠得住的朋友。替我们出面就行了。”

李陵道:“马上过年,再过几天薛永恒就回来了,请他帮个忙就是。”

事情算是定下了,不过将近年关,要谈也是年后的事。姥姥有了这件事在心里,做什么都有劲儿了,接下来置办年货,走访亲友。主要是姥姥娘家的人,姥爷那边,他一大一小两个舅舅是无利不起早,过年不找事上门就不错了,别人更不必说。

李陵是单亲长大的,他父亲据说是个孤儿,而且在他两岁时就去世了,他妈妈带着他投奔娘家,一直不受他两个舅舅待见,毕竟不止多一张嘴,还要多分一份家产出去。

后来两个舅舅吵着分家,姥姥姥爷带着他住到现在这栋老房子里,除了舅舅们时不时上门来吵闹要钱要物,平时还算平静安乐。

房子前面有一个小院子,墙角一溜大大小小的花盆,是邻居们一起养的,现在都长得很好。

康晚下楼的时候,看见李陵蹲在花盆前,拿姥姥沃好的土往里填,他穿了一件宽大的旧羽绒服,不像平时工作应酬那身西装笔挺,头发也有些长了,散在额头前面,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大学生。

李陵把几片枯叶摘了,起身看到康晚道:“怎么下来了?”

康晚说:“姥姥说我老待在屋子里不好,让我下来走走。”

“这倒是。”李陵把铲子扔在桶里,道,“附近还有个小公园,要不过去走走?”见康晚一直盯着他,“老盯着我干什么?”

康晚笑了笑道:“没什么。”

李陵也不理论,拍拍手上的土道:“走吧。”

两个人到公园里散步,这个小区很旧了,回来过年的人不少,许多带孩子来公园玩的。李陵问道:“开春就去学校了,觉得还跟得上吗?”

康晚道:“嗯,高中的东西还没忘光。”

李陵顺嘴玩笑道:“去学校就好好读书,可别给我谈恋爱啊。”

康晚说:“你知道我不会的。”

李陵觉得这个玩笑开得不好,于是换了个话题道:“之前……因为什么没读了,其实你考上大学的话,申请奖学金和补助,自己再挣点外快,也有地方住,还是读得起的。”

康晚沉默了一下,道:“其实有过人愿意资助我读书,但我……就是不想读了。”

李陵道:“为什么?”

康晚道:“没什么意思。”

李陵顿了顿,也能理解他的意思,大概是人年少都会有的迷茫,上不上进都没所谓,更何况康晚这样,身边连个鼓励他的人都没有,更找不到向上走的动力。

“那现在呢?”

“现在有你。”康晚道,“我想让你看得起。”

“我没有看不起你。”

“但是你不接受我。”康晚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

李陵吹着冷风,不知是感动还是无语凝噎。

第18章:十八

过完年,回到珠市,李陵联系了他那个同学,开学那天带着康晚去了珠市一中。

其实老同学推荐了几所专门的复读学校,但是李陵觉得那里的气氛太紧张,而且全封闭式,对康晚而言没必要这样。

老同学在电话里笑着问他:“是亲弟弟?没听你说过啊。”

李陵道:“亲戚的小孩。”

“那你真够上心的。”

等那天李陵带康晚来学校和老同学见了面,同学见了康晚就不住打量,感叹道:“怎么大家都是祖国的粮食养出来的,人家小孩就养得这么好,这么一比,我家那几个简直是歪瓜裂枣。”

李陵笑道:“教书教得,嘴皮子越发顺溜了啊。”

老同学带着他们从办公室出来道:“走吧,到教务处去做张卷子,看什么成绩,分到哪个班。”

珠市一中是所重点高中,也是教育改革的实验地,虽然高考是首位,但也在努力发展其他方面。老同学事先打了招呼,教务处卷子现成,康晚坐着答了一个小时的题,老师现批。

李陵在外面和同学聊着天,老师批完卷子出来道:“挺不错的。一等班的水平了。”

老同学笑道:“戴老师你这么说,要不就收到你们班了?”

戴老师笑着看了李陵一眼道:“可以倒是可以,就是这男孩子长得太好看了。”

李陵道:“您不是怕他早恋吧?”

戴老师道:“他就算不早恋,我班里女生看久了也容易单恋啊。”

李陵嘴角抽抽,道:“您放心,我一定嘱咐他,不许跟女同学多说一句话。”

戴老师忍俊不禁,摇摇手笑道:“算了算了。放到我班里,养养眼也好。”

老同学对李陵道:“戴老师可是我们学校一线的老教师了。你那孩子……叫康晚是吧?跟着她没错了。”

戴老师道:“今天高三已经在上课了,叫康晚直接跟着我去班里吧。”

李陵忙道:“那教材是哪领?”

“四楼专门的教材室。”

康晚走出来,李陵对他道:“你去吧。我去帮你拿书。”

康晚“嗯”了一声,从他肩上接过他替他背着的包。想到什么,在李陵耳边说了句话,李陵不由笑了起来。

两个人都是身材修长,相貌惹眼,康晚还要高一点,站在一起和谐得不得了。他们自己没有发觉,可是这画面看在外人眼里,可是说不出的亲昵。

尤其是像戴老师整天跟学生们接触,一眼看出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不同寻常,这要说是兄弟,又比兄弟多了点……

不待她想明白,李陵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道:“校服要不要领一套?”

老同学点头道:“那倒是得领一套,学校规定了必须穿校服。领校服的地方就在教材室旁边。”

李陵笑道:“好。”看着学生身上麻袋一样肥大的校服,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就是不知道康晚穿上是个什么样子。

高三课业紧,等李陵领了东西走到戴老师班门口,往里一看,已经开始上课了,只不过康晚一个人坐在最后排却依旧抢眼,李陵只是随眼一望,就能看到好几个小姑娘在偷偷盯着他。

这烂桃花……还真是个问题。

康晚摸着下巴,戴老师正巧过来,李陵转身看见她,便点点头道:“那康晚就拜托戴老师了。”

戴老师笑道:“我看他挺稳重的,说不定还是我们班的尖子生呢。他十九岁了是吗?”

“是。之前高中毕业因为一些事情没上着大学,所以回来复读半年。”

戴老师道:“是这样啊,那他父母呢?”

李陵道:“父母……他爸爸我不知道,他妈妈似乎是改嫁了。”

李陵这样含糊的回答让戴老师皱起了眉,但也没问太多,只是点头道:“好的,我只是打探一下,方便以后管理学生。”

李陵笑着道:“理解。”

跟戴老师告别,李陵这天上午特意请的假,也不忙着赶回公司,回家休息了会。姥姥已经留在临川的老房子,在忙活店铺的事,李陵倒还放心,毕竟那片都是住了十多年的邻居,有什么事倒还肯帮衬着,只不过终究太老旧了。

等珠宝店正式盘下来,店铺自带了个小院子,到时候装修一遍就能住了。

一切都好像井井有条地进行着,李陵自重生以来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儿,他一个人在家,中午把冰箱里康晚早上做的饭菜热一热,吃完睡了会午觉就开车去公司了。

这天没加班,到家的时候才六点多,进屋门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伴着抽油烟机的声音,康晚已经在做饭了。

李陵也没去打扰他,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中式的吊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彻底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而江广玉,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则越来越少出现他的思绪里。

这本来是件好事,但李陵也惊觉自己对康晚在这个家里习以为常,两个人都没有提所谓的情爱,可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他们的生活就这么牢牢绑在一起。

李陵靠坐在沙发上,随手拿遥控打开电视,客厅立刻热闹起来,眼睛却不由得往厨房看去,那里是一片磨砂玻璃,热气朦胧的,有一个人影在晃动。

客厅的热闹不过是电视机的嘈杂,可是李陵心里的热闹,却是那间小小的厨房给的。

他低下头,样子可笑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因为他发现自己动摇了,他居然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看到康晚想起的不再是江广玉,或许,大概,可能,和这个小屁孩在一起也不是件太坏的事?

就在他为这种想法忐忑不安的时候,磨砂玻璃“哗”地被推开,康晚还是穿着那件引人发笑的兔子围裙,只不过李陵早已经看习惯了,这时他更是笑不出来。

他把这个高大俊俏,带了点稚嫩的男孩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康晚对他的心理变化毫无所知,把菜放在桌上道:“陵哥,吃饭了。”

李陵“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往餐厅走,康晚把三个菜端上桌,解了围裙,李陵这才发现他已经套了一件校服在外面,只不过他的模样和身材,都和这件显宽大的校服不搭。

饭都已经盛好,架着筷子,可以想见李陵在家过的是怎样大爷般的日子。

吃饭的时候李陵自然要问他在学校的情况,康晚答得不咸不淡,虽然他不会敷衍李陵,但显然在学校对周遭的一切不大在意。

李陵一想也好,免得招惹出什么麻烦事来。

过了一个星期,薛永恒给李陵打电话,说珠宝店的事给他办妥了。

他们是一条裤子的交情,道谢反而生分,李陵问了问店铺的具体情况,薛永恒答了几句道:“我刚送了姥姥回去,她待会也要给你打电话呢,你听她怎么说。”

“好。”

薛永恒打了个哈欠道:“我明天就回来了,新年新气象,你最近也不加班,晚上来我那坐坐?”

李陵想想道:“好啊。”

于是周五晚上薛永恒酒吧,李陵和薛永恒两个坐在吧台旁边,李陵喝着度数不高的酒,薛永恒和他倒苦水,无非是过年回家又被爸妈催婚了。

薛永恒爸妈都是自由职业,性格也蛮开朗不羁的,否则也不会把薛永恒惯得没个正形。只不过这都快三十而立了,二老总觉得他连个稳定对象都没有,有点不正常。

李陵慢悠悠道:“你就带一个回去让他们定定心也好,你又不是我,也是交过几任女朋友的吧。”

薛永恒道:“你别看我老不正经,我交女朋友看感觉的好不好?要是随便带一个回去,弄假成真怎么办?”

李陵道:“弄假成真,不也挺好?”

薛永恒气道:“你这就是隔岸观火,不关你事你当然不着急了。姥姥现在忙珠宝店的事,家里还有个千依百顺的小媳妇伺候你,挺美的吧?”

他一说康晚,李陵脑子里那时不时萦绕的想法又窜了出来,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喝了口酒掩饰道:“人家是住在我家,我又资助他上学,才把家务揽了报答我。你别想得那么龌龊。”

薛永恒冷笑道:“我龌龊?我看你才是自欺欺人呢。”

李陵道:“你闭嘴。聊点别的行不行?”

“我他喵不。”

“……”

这时酒吧门口进来一个人,高高瘦瘦,手臂搭着外套,衬衫穿在身上,斯文俊挺。在酒吧扫了一圈,看到薛永恒两人,便向他们走过来。

薛永恒一见了他,精神一振,起身笑道:“你来了。”

那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陵,眯了眯眼道:“这位是?”

“我好哥们,李陵。这位是我酒吧合伙人,林泓。”

李陵起身和他握了握手,林泓又打量了李陵几眼,对薛永恒笑道:“难怪你眼光高,原来身边就有这样的极品。”

这话说得李陵眼角一跳,他的确对自己的外貌有自信,从小到大追求者也不少,但是还是第一次被人轻佻地称作“极品”。

林泓长了一双桃花眼,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女人春心荡漾,但在男人看来就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的气质,李陵不动声色地笑道:“不敢当,哪比得上林先生呢?”

第19章:十九

林泓坐下后,点了杯酒,问李陵道:“来找伴儿的?”

李陵还不答,薛永恒先幽幽道:“他家里现放着一个‘极品’,恐怕是看不上你。”

林泓笑眯眯道:“随口一问,原来李先生家里有人了。”

林泓只是抽空过来看看店,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

李陵看着林泓的背影,薛永恒道:“是不是特别阴,这人。”

李陵瞥了他一眼道:“你们……”

“上过床。”薛永恒有点闷闷的,喝了口酒道:“不过他床伴多了去了,我也不会上赶着做备选。现在知道你家小媳妇的好了吧?对你一心一意不说,还肯洗衣做饭,长相又是一流,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哟。”

李陵道:“他还在学校读高三,你让我对一个高中生下手?”

“放屁,都成年了。”薛永恒瞅他一眼道,“他现在在学校读书?那你可要留心了,就那副长相,小女生的情书少不了。”

李陵道:“情书收了就收了,能怎么样?”

薛永恒对他表示不屑。两个人又喝了两杯酒,李陵打道回府了。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不过心里还是留了意。周末的时候,吃过午饭,康晚在厨房洗碗,李陵到阳台收衣服,顺便把康晚的几件也收了下来。

他拎着衣服回卧室,顺便把康晚的衣服扔在他房间的床上,转身发现床边的废纸篓里有一抹亮眼的粉红色。

废纸篓是刚换上的,里面就只有那个粉红贴着爱心的小信封。

李陵站在床边,心想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这才刚开学了半个月啊。

他对着那个小信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和窥探欲,把它捡了起来。

其实情书他也收过,天底下的情书内容都差不多,不过看别人的好像就是比看自己的要来得带劲。

他揭开精致的爱心状的印泥,感叹康晚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扔了,然后往下倒了倒,居然有一页纸和一张拍立得的照片。

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诉说爱意的话,照片拍的是康晚在教室后排看书的情景,角度很不错,配合窗外的绿树,很有美感。

过道传来脚步声,李陵手忙脚乱地把信和照片塞回信封,不过想想自己这么掩饰也没什么用。康晚已经走到门前,看到李陵在自己房间时愣了愣,然后看到他手上的信封。

李陵笑了笑道:“来你房间不小心看到这个。”抖了抖信封道:“同班女生吗?”

康晚道:“不知道。”

李陵低头看落款,一个很秀气的女生的名字:“人家好歹写了名字,你连是不是同班同学都不知道?”

康晚说:“我答应你会专心读书。”说着走过来,拿过李陵手里的东西,看都不看一眼,又扔进了垃圾桶。

“等等。”李陵俯身把那张照片拾起来道:“这张照片拍得挺不错的。扔了可惜。”

“我不要。”

李陵道:“那给我总可以吧。”

康晚看看照片,又看看他,道:“人就在你面前,要照片干嘛。”

李陵忍不住笑道:“好歹是一份心啊。人家小女生还写了‘每当你一个人坐在后排看书时,就好想从身后抱抱你’。”

“……”

“没有一点点打动你吗?”

“……”

李陵也是逗他玩的,把照片拿在手里,笑着道:“好了,不打扰你我去午睡了。”

说着往门外走去,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住,温热的胸膛贴着宽厚的背,康晚呢喃似的地在他耳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

李陵僵了僵,拍拍康晚环过来的手臂,后者识趣地松手。

“以后别做这种动作了。”

“嗯。”

“这么大个人了,搂搂抱抱不像样子。”

“嗯。”

李陵看着面前乖顺的康晚,心里涌起一股无奈,康晚要是对他步步紧逼,非逼着他接受自己的感情,李陵大可以一口回绝,可惜他偏偏选择了温水煮青蛙。李陵就这点毛病,吃软不吃硬。

康晚又道:“下周一学校要开一个家长会,晚上七点,你有空吗?”

李陵回过神来道:“家长会啊,没问题。”

下午薛永恒喊他去健身,他麻溜去了。

薛永恒靠着器材,笑嘻嘻地和女教练聊天,李陵从跑步机上下来,拍了拍薛永恒的肩,后者见他有话要说,便跟女教练拜拜,转过身来问他:“咋了?”

李陵问道:“怎么样和一个屋檐下的人保持距离?”

薛永恒道:“小朋友又让你把持不住啦?”

李陵道:“滚。我只是……”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薛永恒道:“我还是那句话。不知道你脑子抽的什么风,这么好的伴儿不要,打算一辈子靠419解决生理需求吗?”

李陵道:“你懂个屁。我是有正当理由的,别的人都行,康晚,不行。”

薛永恒来了兴趣:“什么理由,说来我听听?”

李陵瞥他一眼,本来想说说了你也不信,但那些事一直积压在心里,实在是难受了,于是道:“我以前……遇到过一个和康晚长得很像的人,我很喜欢他。”

薛永恒一愣道:“这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李陵不耐烦道:“我单恋而已,早就分了。”

薛永恒整理了下思路道:“所以你觉得你对康晚这么好,纯属移情作用?”

“……是。”李陵想了想,道,“但最近有点不一样……”

薛永恒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道:“那你可够造孽的,人家小朋友还以为你对他有意思,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李陵嘴角撇了撇,苦笑道:“所以我才不答应他。”

移情作用,就是替身啊。当初他发现江广玉对他做的一切都是移情作用时,他有多愤怒?多难受?而现在轮到他对别人这么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薛永恒到底把他当兄弟,自然向着他,看他这副怅然若失的愁苦模样。便道:“其实也未必。你要不要尝试一下?我看你这愁眉苦脸的,可不像只是单纯把人当替身。”

李陵摇了摇头道:“我是有点动心。但如果康晚当我的情人,我只会回想起更多那个人的事,迟早有一天纸包不住火。”

薛永恒也没辙了,李陵也没想要和他讨论出个办法来,只不过是倾诉一下。

周一李陵早早下班,开车去康晚的学校参加家长会。

路上给康晚打了个电话,等到了校门口,康晚就站在校门口等着他,李陵找了个停车位,下了车,和康晚一起进校门,两个人并肩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李陵到教室的时候差不多七点了,他在康晚的位置坐着,身旁的家长们三三两两的聊天,也有人跟他搭话。

他在家长中是最年轻的,有人问他道:“你家小孩是……”

李陵笑了笑,指指站在教室后门外的康晚道:“我弟弟。”

那位家长一看,笑道:“兄弟俩都一表人才啊。”

旁边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士也笑道:“这么帅的男孩子,我得跟老师提议给我女儿调个座位。”

说说笑笑,家长会开始了,内容就是到了离高考最后四个月,要家长们多多关心孩子,照顾他们身体和精神的状态。

会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戴老师宣布散会,家长要么起身走了,要么去老师身边问一些问题,方才和李陵说话的那位女士起身,向教室外面喊了一声她女儿的名字。

李陵一听这名字有点耳熟,不就是前几天康晚那封情书落款的名字吗?

他看见一个长相秀气的小姑娘跑进教室,伴在她妈妈身边,不由得失笑。

他走出教室,见戴老师被一群家长围着,也就不去添乱了,康晚站在教室旁边的楼梯口,和一个男同学说着话。

李陵走过去,两个人都看向他,那个男同学挠挠后脑勺说:“您好。”估计是不知道怎么称呼李陵,李陵笑道:“我比你们大了十岁的样子,叫声‘李哥’吧。”

“李哥。”

康晚对他道:“这是班长。”

李陵挑挑眉,他刚才开家长会听戴老师提过这位班长,班务和读书兼顾,堪称楷模,也就笑道:“康晚在学校还要拜托你照顾了。”

班长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又对康晚两人说:“那我先回去了,拜拜,李哥拜拜。”

“拜拜。”

他走后,李陵和康晚也慢慢下楼道:“在学校里交两个朋友也好,不必整天一个人闷着读书。”

康晚道:“我跟他说话,是因为——”

李陵察觉出异样,不由停下脚步,看向他:“因为什么?”

康晚抿着嘴唇,有些隐忍不发的意思。李陵道:“有事就说,别临到头让我担心。”

康晚道:“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第20章:二十

李陵一怔道:“有人跟踪你?”

康晚道:“嗯。总有感觉。刚才班长来找我,说前几天看到有人上课的时候在教室后门晃悠,好像在看我。下课回家的路上,也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李陵的神色过于紧张。他顿了顿,又道:“他说在后门晃荡的是校外几个暗恋班里女生的小混混,让我小心了。”

“女生叫什么名字?”

“何宁宁。”

“何宁宁?”李陵今晚第二次听到这个女孩的名字,就是刚才那到她妈妈身边的小姑娘。

原来是男生之间争风吃醋的戏码,李陵放下心来,笑了笑道:“你好歹也做过拳击馆的助教,应该能应付吧。”

康晚看着他道:“嗯。没有问题。”

两人又接着下楼,李陵一时没有说话,他自然不会说,刚才康晚说他被跟踪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那封邮件。

虽然不安被压在心底最深处,但他偶尔想起,也有一种,有什么人在暗中窥伺他的感觉。

其实他很明白,这样一封邮件,或许和江广玉,和他的重生有莫大关系。然而他在明处,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把强作镇定,期望变故来临时,能够从容应对。

如果真有变故,也不能牵连到其他人,第一是姥姥,第二就是康晚。

李陵思考再三,还是对康晚道:“如果他们真的找你麻烦,别去和他们争,保护好自己。”

就怕年轻人气血方刚,一个冲动动起刀子来,也是有的。

康晚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道:“别担心。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

李陵不禁笑了笑,虽然思绪如麻,但对方手掌的温热还是消减了一点他心头的阴郁。

日子接着无波无澜的转着,李陵升了职,正好部门很久没聚一次,于是当天晚上在公司附近挑了家酒店聚餐。

本来聚餐该是很欢腾的,可惜公司老总亲自压阵——方淮坐在李陵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埋头夹菜的员工们。

李陵看小刘他们实在遭不住了,便对方淮道:“听服务员说这家酒店在楼顶有个露台,从上面看夜景很漂亮,要不老板我们上去瞧瞧?”

方淮看了他一眼,笑道:“也行。”说着便跟他一块起身。

小刘等人集体松了一口气。李陵和方淮走到电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方淮道:“听孟总说你们的珠宝店开得很顺利,还没跟你说恭喜。”

李陵笑了笑道:“谢谢。”

方淮看了他一会儿,终于道:“我认输。我最近找了个新情人。”

李陵挑眉道:“祝你们生活愉快。”

“你……”方淮盯了他半晌,无奈地笑道:“还真是……”

从年前到现在,方淮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对李陵都称得上照顾有加,公司的人都知道李部长是老板的得力干将,事实上两人相处也带了丝丝的暧昧,可惜李陵看似被动,方淮对他做的一切都像湖面上的微风,吹吹就过去了。

虽然多说无用,但方淮还是忍不住说了句被人说过千万遍的话:“那个人就那么好?”

李陵笑道:“老板,不说你和我都是圈子里待久了的人,就说公司的规矩,办公室恋情可是大忌。”

方淮叹道:“好吧,我相信你对我是毫无兴趣了。”

“但凡有那么一点儿兴趣,你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权衡利弊。”

李陵回家的路上想着这句话,他想他那时候迷恋江广玉,为了他抛下临川的生意,在江家所处的宛溪定居,江氏不少知道他跟江广玉关系的人,暗地里讥讽他攀附江家的新主,甚至有人说出“卖屁股”这种话。他都是知道的。

不过讥讽又如何?李陵是个很自我的人,他很少为自己做过的决定后悔。

如果真有后悔,那应该也只有一件事。

他和江广玉热恋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江氏总公司的财务出现大漏洞,江广玉那一阵早出晚归,虽然查出了始作俑者,善后却是个大问题。

李陵只不过是江广玉的情人,按理说不该插手他的工作,但是江广玉从他叔叔手里接过江氏不到一年,产业看似庞大,却已千疮百孔,这次的漏洞无疑是压断骆驼的稻草。

江广玉连轴转了半个月,好好个活色生香的美青年,被工作压得黑眼圈胡茬,脸色苍白黯淡,李陵看着心疼得不得了。

他在金融圈混了十年,虽然现在退隐开起了珠宝店,但本事还剩了一点,于是主动向江广玉提出,以顾问的身份介入,替他处理财务方面的事。

哪知道他这一插手,反而扯出了一个更要紧的人,许清则。

他还记得他把“许清则”这个名字报给江广玉时,后者想也不想就说:“不可能。”

但是铁证如山。作为证据的账目罗列出来后,江广玉选择了沉默。

明明知道他这段时间的焦头烂额,甚至整个公司面临危机的原因都来自于那位“许先生”,但他还是一言不发,把事情掩了过去。

原以为许清则经过这么一出,应该有所收敛,谁知道最后还是因为挪用公款被揭露出来,只不过这一次许清则依旧无人指证,倒霉的是那位曾经替江许两人效力的老功臣。虽然许清则保下了他,但还是彻底丢了饭碗和名声。

挪用公款一事出来时,李陵已经和江广玉分手,对一切都心知肚明,他看到新闻时还忍不住自嘲,说不定江广玉早就知道许清则搞的那些小动作,只不过人家当情趣一样纵容着,却被他揭了出来。

万万没想到许清则因为被他揭发还记了仇,在荒郊野岭,把他像碾蚂蚁一样弄死了。

所以说,恋爱使人犯蠢,不犯蠢不叫恋爱,李陵要是不犯蠢,就应该坚持不插手情人的事业,就不会那么长时间没发现江广玉把他当替身。

他是个很现实的人,在遇见江广玉前,不信奉浪漫主义,遇见江广玉后,觉得浪漫主义就是把喜欢的人捧在手心里宝贝着。但他还没有浪漫到愿意以命相抵。

往事历历,想起来总有种乏力的疲惫。

这天晚上之后,方淮和李陵恢复了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但倒是更把李陵当公司骨干培养了,公司的人都猜李部长再过几个月又要升职了。

于是李陵工作越来越繁忙,晚上还时不时有酒局,常常深夜才回来,但无论怎样,康晚都会在客厅里等着他,桌上有煮好的酸梅汤。

李陵也说过让他早点睡,但康晚不听,他也只好作罢。事实上从他心里来说,酒局散后一身疲惫地回家,有人给他留灯,为他煮解酒汤,还替他调好热水,拿来换洗的衣服。一天的工作再累,都消解在这份体贴里了。

康晚第一次月考之后,学校又要开家长会,但这次李陵要接待一个大客户,去不了。

酒局的中途,李陵到卫生间给康晚打了个电话,听他说家长会已经结束了,让他早点回家。

刚才在酒桌上维持笑容脸都要僵了,李陵揉了揉脸,露出一个两个人都看不到的,真心实意的微笑道:“好。”

可惜这次的客户尤其狡猾,一谈生意就打太极,灌酒倒是一把好手,李陵一边要喝自己的,还要替方淮挡个几杯。等客户尽兴,众人道别,李陵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路边,打算拦一辆出租,身后方淮抓住他的手道:“我有司机,跟我一块回去吧。”

李陵晃了晃头,晚上高峰期难打车,他也就跟着方淮走了。

车开到李陵家的小区,方淮回头看李陵靠着靠垫,都快睡着了,便对司机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送他进去。”

说着走到后座打开车门,把李陵扶了出来,李陵醒过来道:“老板你先走吧,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其实他这次的确喝太多了,此时看小区的铁门都有些晕眩。

方淮忍不住笑道:“你这样子还是算了吧,我送你到家门口,免得你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哪个草丛里。”

李陵适时地笑了一下,便由方淮扶着进去了。

小区的路灯照着李陵半低的头,方淮一眼看去,又看到那浓密柔软的睫毛,在这个气质成熟的大男人身上有种异样的和谐。

方淮喉咙有点干,他承认自己又动心了。

他把李陵扶进电梯,轻声问他:“你家在几层?”

李陵抬了抬眼皮,道:“六层。”

方淮按了楼层,又回头靠着壁板的李陵,终于没忍住,在他嘴唇亲了一下。

按照他阅人无数的经历,应该不会就这么单纯地亲一下,只可惜下一秒电梯门就开了,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孩子站在电梯门口,面无表情。

方淮被他的相貌惊艳了一下,见他堵在电梯门口,便问道:“你要搭电梯?”

康晚冷冷道:“我接人。”

说着把李陵从方淮手里拉过去,手扣在他腰上。

明显地宣示主权。

第21章:二十一

李陵被他拉着,倒是没什么反应,他还是有一丝意识的,于是打了个酒嗝,拍拍康晚的手,示意他放开。

可惜他现在醉着酒,康晚不放手,前一秒的事他后一秒就忘了,混混沌沌的,完全没意识到电梯旁边两个人在剑拔弩张。

方淮讶异地笑了一声道:“你和他住一起?”

康晚道:“嗯。”

“我只听他说家里有老人小孩,小孩不会就是你吧?”

“就是我。”

康晚比起方淮来,还是太稚嫩了,但他的单纯无害都是留给李陵的,此时面对方淮,就像一头小野兽,紧紧地盯着敌人。

李陵踉跄了一下,把头磕在康晚肩膀上。方淮好歹权衡利弊,不打算和康晚就这么对峙下去,微微一笑道:“既然这样,你好好照顾他,明天我再打电话来。”

他退一步,小狼狗也就收起了獠牙,彬彬有礼地点头道:“谢谢你送他回来。”

方淮眯起眼,又笑了笑,按下了楼层按键,电梯门缓缓合上。

康晚扶着李陵,慢慢地往家门口走去。

李陵虽然醉得不省人事,但醉态还好,并没有想吐的意思,由着康晚把他扶到客厅沙发上,拿一个软枕让他勉强靠着。

康晚自去洗手间浸湿了一条热毛巾,出来替李陵一点一点擦着,由眉毛到嘴唇再到脖子。

李陵一点一点呼着带酒味的气息,被康晚伺候得很舒服,忍不住拿脸蹭了蹭。康晚原本沉郁的眉目又舒展开来,神情几乎可以称作温柔了。

康晚给他擦完脸,又喂他喝了一点酸酸甜甜的解酒汤,把人扶到卧室里去。

李陵躺在松软的被窝里,喉咙里咕噜了几下。康晚帮他脱了外衣外裤袜子,又拿另一条毛巾仔细擦干净他手脚。

等在卫生间洗好毛巾回来,看见李陵侧躺着,脸颊贴着枕头,碎发搭在额头上。

康晚忍不住俯身抚摸他的眼睛眉毛,李陵像是清醒了一点,翻过身半睁着眼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康晚忍不住再往下一点,而李陵先吻了他。

他把手按在康晚后颈,主动又强势地吻了他。两人的心都跳得极快,吻到缠绵处,康晚起身伏在李陵身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肩膀。

分开的时候,唾液暧昧的牵出丝线。

康晚细碎地吻着男人扬起的脖颈,心如擂鼓,往日压抑的情感在心底发了酵,被这个吻催化膨胀,他忽然不想再等了,明明他们都是动了情的。

他和自己喜欢的人耳鬓厮磨,沙哑地呢喃道:“陵哥……”

李陵用拇指摩挲着他的面颊,低声道:“……广玉。”

康晚陡然顿住了。

李陵尚不知气氛的变化,满含着珍重和怜惜地亲吻着他的脸。

康晚的心跳缓了下来,胸腔忽然泛起一丝冰冷,他搬过李陵的脸道:“广玉?”

李陵喉咙发出一声怅然的叹息,像是一句承认。

康晚的手慢慢收紧,捏成一个拳头,却又无处着力。

他猛地起身,李陵也不挽留,靠在枕头上,又迷迷蒙蒙地睡了过去。

康晚在床边坐了很久。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眼角忽然瞥到枕头一角下露出的红绳。

他把红绳拉出来,原来是一个玉观音坠子,但是能被李陵放在枕头底下,应该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康晚拿在手里,翻看了两下,灯光映在玉观音底部的凹陷上,那里刻着“江广玉”三个字。

那一刻康晚捏紧了玉观音,手上青筋毕露,像是要把这小小的东西捏碎。

李陵浑然无觉地睡着,眉目舒展,大概梦见了想见的人。

等松开时,他看着自己泛红充血的手掌,将坠子放回枕下,低下头离开了。

第二天李陵是自然醒来的,这一晚睡得很舒服,以至于他半醒之后,又挨着枕头赖了许久。

直到晨光逐渐清晰,李陵慢慢睁开眼,忽然一个激灵,昨晚回家后的画面窜入脑海。

他一下子坐起身,使劲晃了晃脑袋,垂着头在床头坐了一阵,这下昨晚的情景越发清晰了,而他一颗心也沉了沉,没由来地有一点慌张。

他掀被下床,穿了件外套走到外面,屋子里寂静无人,这个时候康晚早该上课去了。

他摸出手机,已经九点了,方淮给他发了条短信,说他昨天醉得不省人事,今天上午准他半天假。

李陵把手机收起,走到厨房,果然电饭煲的保暖灯照常亮着,只不过今天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李陵顿了一顿,才把那纸条拿起来看。

上面只有极简单的一句话:“陵哥,我打算还是住校吧。”

李陵呆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把纸条收进手心里,待要扔到垃圾桶里,终究是没有扔,动手把温热的早饭端出来吃了。

下午去公司,加班到晚上才回来,厨房里又温着晚饭,康晚已经回来过一次,大概是收拾了点东西搬去学校了。

李陵站在厨房里,尽管开着灯,但这所房子的温度又一点点褪去,残余的都在那一闪一闪的保温指示灯上。

但其实也没有什么,李陵盛饭的时候掉了一点米饭,他俯下身去拣了扔到垃圾桶,最后看了一眼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理物台。

上辈子最后不也过的是这样的生活?习惯了就好了,就像他现在习惯康晚的存在一样,他也曾经习惯了姥姥,习惯了江广玉,但最终他还是孤身一个。

李陵连着过了几天加班吃外卖的生活,连小刘和前台都察觉出不对劲了:“李哥,不回家吃饭?家里人难等啊。”

李陵道:“没家里人,都出去了。”

李陵没有要吐露的意思,他们也就不多问了。

习惯最开始戒除的时候,是最难受的,老想着从前生活的好处。李陵索性全副身心都投入到工作里,一日三餐敷衍了事,有时候甚至跳过不吃。

一天在办公室坐累了,偶然不加班也懒得回家,到健身房里练练推举,和跟他搭讪的男女说说笑笑,很晚了才回去。

健身房的教练问他一天三餐,李陵答了,教练叹气道:“你们这些精英人士啊,吃饭是头等大事这个道理都不懂,蹲健身房有什么用?亚健康懂不懂?”

李陵一笑置之,懂和做是两码事。

康晚去了学校,就好像水滴流入大海,没有一点声响,大概在学校也是成绩优异,老师最不用操心的一个,连个家长电话都没打给他过。

倒是姥姥给他打电话了。

这天李陵碰巧在家,姥姥给他打电话,聊了聊店铺新开张,生意还不咸不淡,但做珠宝这行急不来,又问他最近工作累不累,加班多不多,临了了道:“小晚在不在?叫他听个电话。”

“额……”李陵看了看康晚的卧室,那里的门已经紧闭许久,只有阿姨打扫时才会敞开。李陵沉吟了一下,说了实话:“他考试前课业实在忙,我叫他搬到学校去住了。”

“这样啊,也是,高考的学生压力大,我记得你高三的时候,我还生怕你出心理问题。”姥姥道,“不过学校吃的住的,总是没有家里好吧。而且小晚那个孩子,闷声不吭的,很能吃苦,我们虽然说资助他读书吧,我怕他经济上不好跟你开口,你多留心着点,有空去看看他。”

李陵想想,也是该去趟学校看看了。姥姥又道:“要不我还是回来一趟,你没了小晚照顾,只怕又把自己身体糟蹋坏了。”

李陵哭笑不得道:“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要个小我快十岁的人照顾,生活还不能自理了?”

姥姥斩钉截铁道:“这就是你的秉性,和岁数才没有关系咧。”

李陵好说歹说,劝她少跑这一趟,答应她过几天亲自去临川给她看看。

过了两天,李陵抽空去康晚的学校跑了一趟。

他没有做过家长,停了车走到校门口,见到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跟她爸爸一起走,中年男人提着买好的牛奶和水果。立刻醒悟过来,跑到附近的水果店里买了时鲜的水果,照模样拿了一箱牛奶。

提着东西到了记忆中康晚班级的教室,他还是来晚一步,这个时候学生都出去吃饭或者玩耍了,等晚自习才会回来。

康晚不在,李陵提着东西在门口,跟教室里零落几个学生打听了康晚的位置,把东西放在那。

被打听的男同学看着他道:“你是康晚的叔叔?”

旁边女同学笑道:“哪有这么年轻的叔叔啊,是哥哥吧?”

李陵笑着和小朋友们道了声谢,从教室门口出来,恰好遇到从旁边办公室走出来的戴老师。

戴老师见到李陵倒很惊讶,李陵道:“戴老师您好,刚想去办公室找您呢。”

戴老师于是领他到办公室里,让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边,道:“其实最近我也有意要打电话跟你讨论一下的。”

李陵不免神情有些严正了:“是康晚出什么事了?”

戴老师笑着摆了摆手道:“他挺好的,样样事不用师长操心。就是我常年带学生,总还是感觉他近来有点心事,而且应该和他搬来学校住宿有关吧?”

李陵一时沉默,戴老师道:“是因为家里的矛盾吗?”

第22章:二十二

李陵不由惭愧地笑道:“是我不好,跟他闹了点小矛盾。”

戴老师感叹道:“康晚其实已经是个很成熟的大孩子了,和我班里这些学生不一样,不过他对你好像有很重的依赖心理,高三其实每晚都要晚自习的,但他坚持要每天回家给你做饭是吗?”

李陵道:“是。”

戴老师点点头,对李陵道:“高考在即,我们还是要保证他万无一失地上考场。这样,快要上晚自习了,你现在办公室里坐着,我去把他喊出来,你们好好谈谈。”

李陵拇指和食指在一起摩挲着,道:“好,麻烦老师了。”

戴老师便去了,李陵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仿佛一个正在戒毒的瘾君子,对将要到来的人,既有一种期待,也有一种害怕难以挣脱的逃避的欲望。

他坐着坐着,忍不住站起身,想要去拉住戴老师,请她把生活费转交给康晚,自己先走。

可惜这时候已经晚上,他站起来后,门口就传来脚步声,戴老师轻声细语地向身边高大的男孩子劝慰着,抬起头看见李陵,笑道:“你们好好谈谈。我先去班里坐着好了。”

李陵连忙道:“不了。老师您坐,我们出去说。”

戴老师来回看着他们俩,笑道:“好吧,你们到下面走一走,聊一聊。我还得去班里说两句。”

等戴老师走出办公室,李陵才正眼打量起康晚,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像姥姥说的那样,学校的日子不如家里舒坦,康晚瘦了,脸色也没那么好看了。

李陵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走,下去吧。”

康晚随他走到楼下,教学楼的旁边有个小花园,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石子路,一片静默。

半晌,李陵自嘲地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停下来,看向一声不响的男孩子,那么年轻,那么鲜嫩好看的脸,和他这个历经沧桑的大叔可不一样。

李陵横下了一颗心,说出来的话像是铅球落在地上,沉甸甸,震得人抬起头来面对:“你总以为我有别的苦衷——但没有,我只不过是心里早有人而已。”

微风在小树林飘着,月光或是这座城市的霓虹灯光落下来,透过树叶子,落在康晚的眼睛里。他说话的声调有些暗哑:“你连骗骗我都不肯吗?”

继而变得咬牙切齿:“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吗?”

李陵看着他,然后看似漫不经心地道:“眼见为实,要什么解释。”

他想清楚了,康晚现在还只是知道他另外有人,如果两人再亲密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李陵对他的移情作用,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祸事,恐怕康晚就不是闷声不吭搬来学校,而是搬去他不知道的地方,真正的滴水融入大海,真正地和他再见。

康晚一团火气烧在胸腔里,他其实不是一个好亲近,好相处的人,一个单纯无辜,默默付出的无知少年,但是他知道李陵喜欢他这样,他喜欢他害羞,他会被他的贴心照顾所打动,所以康晚情愿蛰伏起来,如果可以,蛰伏个几年,蛰伏一辈子都没关系。

他到底太年轻了,心爱的东西迟迟不到手,还被告知早属他人,这使他再也收敛不住自己的举止,一把将李陵往自己面前一拉,把他钳制在自己的领地里,咬牙道:“那个人呢?你不是喜欢他吗?那他在哪里”

李陵不由的顿了顿:“他在……”

他慢慢拉开康晚的手道:“他在哪里不重要。”

康晚胸口起伏着,眼睛里跳动着不甘的火焰,但是李陵已经打定主意,他退后两步,使两人间隔着一段合理的距离,说:“回去吧。”

他方才借了戴老师的纸笔,写了张字条连着康晚的生活费压在老师的办公桌上了,请戴老师帮忙转交。

他不是没看见康晚攥着的拳头,隐忍的伤心的神色,但谁知道一时的心软会带来什么呢?

康晚一语不发地走了,李陵才想他是伤心还是生气,大概两者皆有,而生气多一些吧。

他这人挺自我的,除了江广玉,这还是第二次这样胡思乱想地揣测别人的心情,这是没有用的,还会使本来坚定的决心动摇。

李陵定了定神,抬脚回去了。

之后的日子没有什么可说,单身汉的生活,又少了真正二十多岁时的精神头。一门心思追求新鲜刺激的生活,对李陵来说,真是有点遥远了。

薛永恒免不了抱怨他二十七岁的年纪,工作之外过得比中年欧吉桑还安闲,好在他们相交多年,不至于因为这个就疏远了。

只不过李陵听了他的抱怨不免一笑,想嘲讽薛永恒现在是风流,再过几年,就变成了再安分守己不过的“家庭型男人”,规行矩步,生怕家里那位呷醋动气。

他也知道自己的风流不再了,上一世和江广玉分手,夜店买醉也不少,他虽然年纪偏大,但酒吧灯光之下,也不逊于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反而更添成熟的男人味。

但就像尝过了人间第一美味,再吃清粥小菜嫌素,肥鸡肥鸭嫌腻。看人也是这样,太高,太矮,笑太甜腻,不笑太古板,眉眼口鼻都不对,非要和某个人一模一样了,也嫌神态不好,举止有异。

他是为江广玉彻底变了,况不是他自愿的,而是潜移默化。怀着这样一颗心,不能去喜欢别人。

但是偶尔想起康晚,他有许多好处,几乎没有不好的,就是有,也带了点可爱,可以原谅。这些好处里有和江广玉相似的,也有截然相反的。

李陵知道他没有把康晚当做替代品,这点足以庆幸。因为他知道被人当做替代品,那种被侮辱的愤怒的感受。心里恨不得立刻把那份感情掏出来,点起火一把烧了,省得它被人侮辱。

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感情的替代品时,也不是立即就心如刀割,而是在无人的间隙里,一条蛇突然窜出来,吐着猩红的蛇信子,狠狠咬你一口,心脏剧烈地抽痛,又像个气球一样胀满。很想找到当事人打上一架,发泄永远消解不了的愤恨。

他也的确和江广玉打了一架,在那个事情被揭破的早上。他以往是太宠着江广玉了,让他以为他哪里都是温柔的,他没有想到李陵的拳头这么硬,一拳下去,那张漂亮的脸肿了起来,淤青好久没有消。

江家的主人,许多人心中高高在上的江老板脸上被打得这么凄惨,所有人都暗暗心惊。但江广玉那一阵脾气奇差,大家小心伺候还来不及,更不敢问由来。

知道的人也不敢说,江广玉的脸是情人打的,更何况他们已不是情人了。

眨眼到了五月,六月初就高考,李陵翻着日历,在高考日期上做了个记号,虽然也是徒劳,他几乎没有探听过康晚的生活了。

等高考结束吧。他想,高考结束,再两个月就步入大学,两人就彻底错开了,在分别之前,可以一泯恩仇了。

他是这样想。五月中旬的一天,他照常到公司上班,打开电脑,发现匿名的内部邮件,主题依旧是“鸠占鹊巢”。

下属还在他面前汇报工作,李陵“腾”得一下站起身来,紧紧盯着邮件里的照片。

下属吓了一跳,李陵看了他一眼,掩饰道:“你先出去吧,待会我再叫你。”

下属出去带上门后,李陵才缓缓地坐下来,看着那照片上的身影,宽大的布袋似的中学校服,也掩不住男孩高大挺拔的身影。

这个人,不仅有那个观音像,还在跟踪康晚?

李陵心里一震,他想起康晚说过的,总有人在教室门口或是放学后跟着他。而他以为不过是小孩子争风吃醋,没放在心上,后来康晚和他闹别扭,更不会和他说这种事了。

难道跟踪他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发邮件的匿名者,那他岂不是带累了康晚?

李陵一下子又起身,这下再也坐不住了。他要去学校,看看康晚的好歹。

李陵和人事部请了假,就匆匆驾车来到学校,正好是课间休息,戴老师在教室办公室批阅作业,李陵匆匆进来,她不由惊讶道:“李先生?”

李陵急急道:“戴老师,我刚才去你们班里找康晚,他怎么不在?”

戴老师也错愕了:“他不是跟我请假,说家里人住院,今天上午不来上课吗?”

李陵愣在那儿,戴老师又道:“那他这一向晚上不来上晚自习,也不是回家了?”

她对于康晚,并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考虑周到,因为康晚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是一个大人了,甚至比大人还要稳妥。所以康晚向她请假,她很容易就准了。

她也更没有想到,康晚会瞒着李陵,因为她总觉得康晚对李陵,并不像孩子对待家长,两人的姿态是平等外又添了一份亲昵,叫外人插不进嘴。

或许因为是兄弟,又或许为别的什么。

第23章:二十三

李陵一颗心沉了下去,他想康晚是怎么了?难道是那群人找他麻烦?或者拿捏了他的把柄,要他去做什么事?

戴老师又道:“对了,他前两天来上课,额头上青了一块,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给磕的。”

李陵听了更加心惊,康晚恐怕是挨了那些人的毒打。他顿时站不得了,道:“谢谢戴老师,我先走了。”

戴老师忙道:“要找到康晚了,也跟我说一声。”

李陵心不在焉地点头,同时脚已经往门外走了,戴老师看着他的背影,亦叹了口气。

李陵到处找康晚,先问他的同学,那天那个小班长和康晚还说得上话,跟他说:“喜欢何宁宁的那帮小混混早就不见了,据说是想找康晚麻烦,反被狠狠教训了一回。何宁宁还哭着找康晚道了歉,只不过康晚没有理她。”

李陵知道康晚是被另一拨人盯上了。于是又去了康晚以前工作的拳击馆,当然没有消息,他最后去了康晚从前住的地方。

他到那个小区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李陵站在记忆中的门前,往黑漆漆的门洞里看,什么也看不到。屋里自然也不会有人。

但他实在是想不出康晚还有哪里可去了。

戴老师打电话跟他说,康晚下午没有来学校。李陵站起破败冷清的楼道里,几乎是发起了呆。他想他这一向对康晚的不闻不问,总觉得这样做再正确不过,就是现在也没有可指摘的地方。

可心里却有暗暗的后悔,他故意疏远康晚,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所以有了事也不会上赶着来告诉他。他也没什么亲故,唯一一个母亲,不说丢下他走了,就是这时候回来,也未必靠谱。

要保持距离还有许多别的办法,他何必这么绝情呢?

那些胡思乱想的懊悔和担忧的情绪,还有对那群在暗处窥伺的人的忌惮,让李陵打了个寒颤,在楼道拐弯处来来回回,放不下心回去。

正踌躇之间,忽然下面的楼梯传来脚步,十分沉重,伴随着“赫赫”的喘气声。

李陵一下子转过身,虽然这脚步声不似康晚平常的节奏,但或许是受了伤,他忍不住往下走了一段台阶,赶着去搀扶他。

却发现上楼来的不是康晚,而是一个胖女人,费劲巴拉地爬上楼来。李陵站定了,那女人看见李陵,他的形貌衣着,和此地太不般配了,不免问道:“你是……”

李陵镇定一下道:“我来找康晚,他回没回来?”

胖女人道:“哦,你是那个收留他的好心人吧?他不在这里,他住医院去了。”

李陵心头一震,急忙道:“他受了什么伤住院?”

胖女人道:“哪里是他,是他妈妈,上个月回来了,得了大病,回来找他伺候呢。”

李陵愣了愣,心口倒是一松,胖女人知道他是又絮絮叨叨说:“他妈妈这回的病可不得了,以前看着那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居然得了这种病,还是晚期……”

医院里有专门供陪床家属休息的地方——搭一张行军床,日用品塞在柜子里。康晚不到深夜不会回到那边休息,因为那里大多是女人。

本来他白天还是去学校的,昨天下午临时接了电话,赶到医院,等康瑜从急救室里出来,都是快十二点了。

其实他帮不上什么忙,康瑜虽然病重,却从她情人那里——现在是前情人了——捞了一笔巨款,足够她在医院安心躺到见阎王爷那一天。

康晚既没有痛心伤神,也没有拍手称快,他一如既往的履行为人子的责任,在医院跑上跑下,别人都觉得他是太过悲痛,以至于返到脸上来时,反而没有表情。

只有他和康瑜两人知道,他对她的病是一点动容都没有。

康晚从小给自己建立起一套保护机制,这点得益于康瑜,对于她的打骂,轻贱,漠视,康晚总是无动于衷。

所以此时此刻,她躺在床上,用几乎从不曾有的母性的温存的目光看着他时,康晚仍旧无动于衷。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是个风韵犹存的放荡女人,放荡外又有一丝天真。这时候却彻底的萎靡了,说话都抽着气,十分艰难。

“你现在上学了?”康瑜轻轻问道。

康晚点了点头,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该去楼下的机器拿CT片子了,他起身走出去。

康瑜闭上眼又躺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孩子走得真快。她以为是康晚回来了,睁开眼时,却是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停驻在门口打量着她,目光并不露骨,神态衣着像一个绅士。

她还没生病的时候,可以根据男人看她的眼神辨别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但现在不行了。她形容枯槁,任何男人见了都只有怜悯或是厌弃。

那人走进来,彬彬有礼道:“康女士你好,我是李陵,康晚的朋友。”

康瑜不由得别过脸去,所以这是她作为女人的天真,这个时候还想着顾全形象:“你是……是你送他去上学的?”

李陵道:“是,我在酒吧碰到他,发生了一些事,也算有缘。他很聪明,荒废了学业太可惜了。”

康瑜不禁转回脸来看他,她半辈子见了无数男人,从他说的话和举止就可以知道他是哪一类人,年轻有为,作风正派。康晚真是好命,她一离开,就有这么一个人上赶着收留他,送他上学。

那么她十九岁的时候是怎样的呢?怀孕之后就被抛弃,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引产,生下康晚,她的青春就算是毁了。

康瑜心头又涌起怨愤,她嫉妒起自己的儿子。为什么她落魄之际,就没有人伸出手来拉她一把?

这样自怨自艾,连李陵的话也没有听到。李陵只好又问了一遍:“康晚他现在在哪里?”

康瑜还未回答,康晚已经回到病房,看见李陵,不由愣住了。“陵哥?”

李陵回头看到他,心中一颗大石总算落了地,匆匆向康瑜点了个头,拉着康晚离开了病房。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康晚沉默了一下道:“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确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李陵却以为他还在和自己置气,不由道:“都这个时候了,那些事先放到一边。你妈妈的病情怎么样了?你不要急,我有朋友在万汀医院当主治医师,他们医院在这方面全国有名,我们可以……”

这都是他开车来的路上考虑好的。康晚其实一点也不急,他知道他的责任就是陪着康瑜等死,履行这份责任和写完老师给的试卷一样。

可是李陵这样慎而重之地考虑,把康瑜的事当做一件天大的事来处理,这当然是为了他。

康晚心里一阵刺痛,从来无知无觉的心脏忽然像已经千疮百孔了似的。李陵的温柔关切就像一条热毛巾,把他原本麻木的伤口敷热了,疼痛伴随着生命力又活了过来。

他忍不住紧紧抱住了这个男人,头埋在他颈窝里,拼命汲取他的气味。

李陵任他抱着,觉得他这时候正难过着,推开未免太无情了。

他僵了半晌,终于收拢了手臂,手掌贴在康晚的肩背上时,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应激似地绷紧了。立刻想到跟踪康晚的人。

他立刻推开康晚道:“你受伤了?”

康晚动了动肩膀,仿佛在找一个合适的答案,李陵已经拉着他往卫生间里走去,关上门,对他道:“脱下衣服我看看。”

康晚只好把T恤脱下来,身上那些青紫瘀痕,虽然已经浅了,却实在有些触目惊心,他又低着头,显得有一点可怜。

李陵摸了摸他的肩背,少年人的肌理温软柔韧,他的心也软了,低声道:“上过药没有?”

康晚道:“每天都有揉红花油,不过有些在背上,揉不到。”

李陵道:“我替你揉。”

两人到了家属睡觉的地方,坐在康晚那张行军床上。这里床和床之间拉了深色的帘子,所以只听得到隔着帘子别人说话。

李陵把一手油抹开,替康晚揉着背上的淤青,疼是有点疼的。但康晚一声不吭,他一到李陵面前,又变成那个乖巧柔顺的小孩子了,和面对别人时的冷硬截然不同。

李陵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等药油揉完了,他对康晚说:“你躺下睡一会儿,我替你看着。”

康晚道:“你回家吗?”

李陵本来是要回去的,可是康晚这一问,他决定还是留下。

他其实有很多话问康晚,康瑜的病情,跟踪康晚的人和他身上的伤,可是看他这样子,只一心想要他好好休息,所以笑着道:“我们这算是和好了?”

康晚凝视着他,李陵让他躺着,俯身道:“我去再要一张床来。”

他眉睫乌浓,在躺下的角度看得格外分明,康晚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

这时护士匆匆找过来道:“康晚!你妈妈叫你。”

第24章:二十四

康晚不得不起身去看他母亲,李陵向护士要了一个行军床,在旁边摊开。

已经很晚了。康晚应付完康瑜回到休息室,李陵已经窝在行军床上,眼睛半眯着,快睡着了。

他这半天精神紧绷,着实有点疲惫了。

康晚轻轻躺在他旁边,李陵还是抬了抬眼皮道:“你妈妈没事?”

康晚低声道:“找我过去问话而已。”康瑜问了许多关于李陵的事,康晚却一点都不想让她知道,这个人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珍宝,半点都不想给别人觊觎。

李陵闭着眼睛道:“这样子不行,你下个月就高考,哪能整天待在医院里,我替你妈妈请个护工吧?”

康晚道:“她不缺钱,只不过想折腾人陪她。”

李陵笑了笑道:“这也能理解……”

康晚看着他道:“好晚了,你睡吧。”

“嗯。”李陵自己也撑不住了。于是一宿无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牙刷毛巾都没有,康晚跑下去替他买了一套来,李陵洗漱过后,又和他一起吃过医院的早饭,在病房里看过康瑜。李陵提出要送康晚去学校,康晚的书包塞在柜子里,他拿出来和李陵一起走了。

康瑜暂时没有事,但病到了晚期,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李陵本来以为康晚只是强作镇定,但看他行动井井有条的样子,才明白他是真的早就接收这个事实了。

母子之间感情淡泊到这个地步。李陵虽然隐隐知道缘故,但也不好过问。

开车去学校的路上,终于可以问起康晚最近一系列的事。

康晚道:“何宁宁的追求者,早就被我警告过了。跟踪我的另有其人。那天去校外买东西,有三四人把我围住,什么也不说,就和我打了一架。”

他说到这里,皱了皱眉道:“其中有一个二十来岁的,看样子是其他人的雇主。”

他说是打架,可身上额头上的淤青还在,当时的场面肯定是一边倒,那些人是存心要他吃个苦头。这难道是对他的一种威慑?

李陵握着方向盘的手掐紧了,事到如今,那些人对他和康晚做的事还像是小孩子恶作剧,可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认真起来,如果是要拿他身边的人作威胁,那么姥姥会不会也有事?

这已经不是因为重生本身匪夷所思就可以揭过去的了。

李陵眼看着康晚进了学校,掉头去了公司。

一进办公室,他开了电脑找到那封匿名邮件,措辞回复了过去:“如果你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当面谈谈,没必要这样装神弄鬼。”

邮件发过去,李陵照常喊助理进来布置工作,他好歹经历了两辈子,既然对面想要他手足无措沦为劣势,他就要摆出谈判的架势来。

小半天过去,午后对方发来了回复:“只是想要告诉李先生一些事,但是又怕你一时接受不了。”

李陵给这人气笑了,冷不丁发这种邮件,还跟踪他身边的人,这他就接受得了了?

李陵厌烦和人拐弯抹角,但又不得不和他周旋下去:“告诉我之前,你还是先亮明身份吧。你给我发的那个玉观音像又是什么意思?”

这次那边却又无声无息了。

李陵每天早上绕路去医院把康晚载上去学校,下午下班后又送康晚去医院,自己在医院里逗留一会儿,再回家去。

他和康晚吵架之后和好,距离却是再也拉不开了,连康瑜都看出他两人的亲昵不同寻常,女人天生是敏感的,更何况她在风月场待了这么多年。

如此过了一个星期,匿名的人终于发来了回复:“李先生连自己枕边人的东西都不认得了吗?”

李陵的心头就好似响鼓重重地敲了一下。他知道了,这人难道也是……

那他又是怎么知道李陵也和他一样呢?

康晚去取化验单,李陵坐在康瑜床边,有一句没一句陪她说着话,心里还在想着邮件的问题。

“……劳烦你了。”

康瑜说了句话,李陵没听清楚,乍然回过神来道:“什么?”

康瑜重复道:“最近让李先生来回跑,辛苦你了。”

李陵微笑道:“没什么。”

康瑜又道:“昨天康晚有什么事,大中午的把李先生喊过来?”

李陵怔了怔道:“昨天中午?昨天中午我没有过来啊。”

康瑜也愣了愣,笑道:“那大概是我看岔了,应该是康晚其他的朋友。”

李陵也笑了笑,不一会儿,康晚回来,李陵起身和他出去,在住院大楼下面的小花园逛了一会儿。

这已经是五月下旬了,对于备考的学生来说,应当是无比紧张的时刻。康晚却是一贯的淡然自若,李陵也不愿给他施压,两人只说些琐事。

说来说去,还是说到要考的大学上,李陵的意思是考到外地几所名校去,尤其是临川,他本家在临川,康晚到了那里,他也好托人照应。

但康晚的意思是坚决要留在珠市,李陵还想劝说他几句,康晚反而说:“读书就是为了和你一起。”

“……”李陵对他时不时蹦出一句腻人的话已经由尴尬无奈到权当耳旁风了。志愿还是看人自己,珠市两个大学也还不错的——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匿名邮件和他的对答频繁起来,李陵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是说上辈子。”

在键盘上敲下这句话时,李陵心口像一根箍紧的橡皮筋松开了,一个预备好一辈子不宣之于口的秘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打出来了。

那边许久没有回复,像一个人在长长地沉吟。

李陵在话说出口后就心情平定下来,他知道对方有所图,人生在世谁没几件后悔的事?既然老天爷给了机会,重生一次,必定是要力挽狂澜。只不过这人找上他,又提起观音像,恐怕和江家难脱干系。

而他,只不过是江家斗争波及的一个倒霉鬼而已,唯一可以一提的就是他和江广玉的情人关系,但这关系也是说没就没,与其找他这个替身,不如找现在尚且默默无闻的许清则。

他这么思索着,匿名人发来新的邮件,是一个地址,和见面时间,六月一号的下午。

发完这封邮件之后,对方便彻底消失了。

李陵把地址记下来后,也把邮件记录全部删了。

既然这人的动机可以猜到,那他就准时赴约。无论对方是想找一个盟友,或者从他身上讨去什么东西,他总要弄清楚他的身份。

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一天晚上,康瑜吞安眠药自杀了。

她住院之后几乎没有离开过病床,谁也不会拿安眠药给她,可见这药是她住院前就带在身上的,放在自己昂贵的手包里。白天她说想画一画眉毛,化疗之后她的头发眉毛都掉得稀稀疏疏的。于是把包放在床头,护士还称赞她这个包漂亮,她笑着说:“明天清空了送你。”

谁知道装着眉笔口红的手包里还装着一整瓶安眠药,晚上夜深人静,水是康晚睡前给她倒好的。

她就这样睡着了。

李陵接了电话匆匆赶到医院,康晚站在急救室外面,她的遗体已经被送出去了,急救室前的灯暗了,康晚还是站在推拉门前面。

李陵轻轻地走过去。

康晚看到了玻璃门映出的男人的身影,道:“她总是要做占理的那一个。”

李陵无话。

“总是要争那一口气。”

康晚眨了眨眼睛,一只手按在玻璃上,看着里面幽幽的黑暗。许久。

最终他收回手,走廊的灯苍白地映在地面,目送两个影子离去。

康瑜的后事办得急促而又简单,她只是个风尘女子,除了有交集的两个同行,没什么人来吊唁。而康晚再过十几天就要高考,也没那么大精力放肆操办。

李陵让康晚搬回家里,葬礼也是他一手经办的,虽然简单,却也不至于潦草。他担心康晚一个人待着心情郁结,就不加班了,每天下班回家,吃过晚饭,两人就在客厅,要么看会电视,要么各拿书来看。

康晚有时看累了,向着李陵这头卧在沙发上就睡了,头挨着李陵的腰,这时候李陵就会拍拍他的手臂道:“困了就去床上睡。”

有时候时间还早,李陵也就任他睡着,拿了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

展眼到了六月一号那天,这天是周六,学校已经放假了。李陵中午跟康晚说好,下午他要出去一趟,不久就回来。

康晚正在厨房烧饭,闻言答应了。

李陵经过客厅到餐厅的隔断时,听到康晚放在上面的手机正在震动,显示“张教练”三个字,于是拿到厨房递给康晚道:“你的电话。”

康晚接过手机,李陵便转身出去了。只感觉康晚顿了一下,说了一句“怎么是你?”

大概是有难缠的学员吧,李陵想到之前在拳击馆为康晚哭哭啼啼的女孩子。

他看了看表,十二点半,匿名人给的地址在长青大道,下午三点,得两点出门才赶得到。

第25章:二十五

李陵推开地址所说的饭店的大门,正值盛夏,这里的生意却实在冷清。炽烈的阳光从玻璃外透进来,都像剥走了一层温度。

带着酒红色领结的服务员笑盈盈迎上来道:“是李陵李先生吗?”

李陵停步道:“啊,是的,我找一位林先生。”

服务员笑着对他道:“请稍等,林少的司机马上来接您。”

李陵蹙眉道:“我们约好在这家店谈事情……”

“是的,临时出了一点问题,得接您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金井医院。”

李陵记得这是家有名的私人医院,便带了点套话的意思,道:“林先生生了什么病?”

服务员微笑道:“今天和您谈的不是林少。”

正说话间,司机已经进来,把李陵请了出去,上车,往金井医院去了。

来之前李陵想了很多,当坐上车之后,他反而什么都不想了。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好或是坏?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的确,他在明处,所有的弱点都曝光着,但他未必没有优势和资本。

李陵砸了咂嘴,觉得寡淡无味,便对司机说:“抽根烟你不介意吧?”

“请便。”

烟抽完,车也恰好停在医院门前。李陵下了车,跟随司机不疾不徐地往里走。金井医院整个做成了中式宅院的样子,绿植遍布,非常适合养病。

他认得这家医院,因为它实际上是在江家名下的。

医院人非常少,白衣的护士从典雅的长廊闲闲走过,司机带着他,来到一间病房门前。

整个房间都是精心设计过的,适宜起居,还能看到落地窗外的小花园,淡绿色的墙纸舒缓人的神经。

“还有几瓶药?”

“两瓶。手背又肿了?”

两个少年,一个靠着床头,一个坐在床边,姿态有些亲昵。

“打这种药就是肿痛,找护士长也没用。”

“实在不行就停一停再打。”

“我可不想手背扎成筛子。”

司机做了个“请”的手势,李陵听着对话走进房间,那两人其实已经听到门口人来了,此时都抬起头来。

李陵对上床上那个的面容,不由心头一震。

江家人眼睛都非常漂亮,就连江广玉那个沉迷酒色的二叔江敬,虽然眼神浑浊,但也可见线条的优美。

而眼前这个少年,和江广玉有三四分像,之所以只有三四分,因为他遇见江广玉时他已经是稳重的青年人了,五官长开,俊美之外还有种成熟冷悍的味道,不比这少年稚嫩无害。要说肖似,倒是同是少年的康晚更加接近。

李陵几乎可以断定这位就是找他合作的江家人了,但奇怪得很,江家江老太太之下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江敦只有江广玉一个私生子,况且他得病早逝,次子江敬遍地留情,正妻没有孩子,不知道有私生子在外面没有。

如果有的话,李陵在江广玉身边住了那么长时间,可是一句话没听说过,不过他本就无心于江家从前的纠葛,大概有也被江广玉打发了吧。

床上的少年是极秀美的长相,甚至于有些雌雄莫辨了。脸色有些苍白,大抵身体不是很好,更加惹人怜爱。

但他看到李陵时,嘴角一勾,眼神平白多了点深沉的味道,把生嫩的长相硬生生压了下去。

“李先生。”

李陵看向床边坐着的身姿颇高大的少年,看着比康晚稍大些,那么给他发邮件的是谁呢?他朝那人一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地址上的林先生了。”

床上的少年笑道:“哦。邮件都是我授意他发的。本来早就想和李先生面谈,但因为一些事情,耽搁到今天。”

李陵泰然自若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笑道:“不论谈的什么,谈判最基本的诚意。先告诉我你们的姓名吧?”

少年道:“他叫林蒙。我叫江广玉。”

李陵不由呵笑一声道:“你姓江我是相信的,但不必再拿这个名字来戏弄我了吧?”

少年眯了眯眼道:“我可从来没想过戏弄你。”

他抬手在自己脖颈处一勾,勾出一个挂红绳的坠子来,白玉观音。

李陵霍得站起身来,少年将观音像取下来掂在手里,轻笑道:“隔远了恐怕李先生看不清,你拿过去好好看看,可别认岔了。”

李陵不容有他,把带了少年体温的玉观音拿在手里细看。

那个观音像在他手里摩挲了无数遍,他不用看都可以在脑中描摹出它的细节。

而现在手里这个,和那一枚一模一样。

重量,大小,触感,每一个雕琢的细节,年代久远的划痕,还有观音底部的刻字,无比熟悉。

李陵握着观音像,静默地站了许久,终于发问:“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他曾以为是仿造,但被人戴过的痕迹是仿不出来的。

他自己手里那个,因为比这一枚还要晚个十年,除了磨损得更厉害一点,别无二致。

少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神色,闻言道:“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刻着我的名字。”

李陵稳定了心神道:“你不是江广玉。”

“我是。”少年微笑道,“你应该知道,这枚玉是江家人出生的时候刻好字戴在身上了。我虽然是爸爸的私生子,但祖母还是偷偷让人刻好了交给我妈妈。”

李陵握着玉像,捏得手指生疼道:“你是江广玉,那江广玉是谁?”

少年道:“你说你的旧情人?你应该看出来他和我相像了吧?他是江家人没错,但他不叫江广玉,虽然和我一样是私生子,但比我惨多了,连一块证明身份的玉都没有。”

李陵笑出了声:“你的意思。他是偷了你的玉,用你的身份进的江家?”

“可不是嘛。”

李陵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想抽根烟,可惜这里是医院:“你的一面之词,光是一块玉证明还不够。”

少年也不着急,徐徐道:“他为什么这么护着许清则,你好歹做了他一年的情人,为什么许清则能眼睛都不眨就把你弄死,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你想的不知道深多少倍。许清则给他带来这块玉,让他从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变成了江家炙手可热的继承人,一步步扶着他坐上江家家主的位置。相比之下,你一个用来给他寄托相思的替身算什么。”

字字见血,然而李陵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说他已经不在乎了?怎么可能,谈一场恋爱,让他本来安稳的人生大起大落,最后还丢了性命。死只是一瞬间的事,然而那一年来他被蒙在鼓里,被当做替身玩弄,而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向蒙骗他的人费尽心思大献殷勤。此时这一切被人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像在说一个笑话。

的确是个笑话。

李陵又摩挲了一下那块玉,他重生时带来的那块是江广玉送他的,他知道这是江家人身份的证明,当初只是看了一眼,没想到江广玉说送就送他了。他简直受宠若惊,把玉当作是两人的信物,时时带在身边。

假的,都是假的。他以为情话是假的,柔情蜜意也是假的,但没想到连名字和身份都是假的。

顶着别人的名字活了这么些年,心里一定很憋屈吧。既然已经成为江氏的掌权人,拿所谓身份的证明便没有意义了。不但没有意义,放在那里还徒增厌烦。随手给了别人,那人还当这是一片心意,更加对他死心塌地,分手后还念念不忘。一举两得。

李陵将观音像交还给他们,道:“他是江敬的儿子?”

他想到去年谈生意见到江敬,发现江广玉和他十分肖似,比之江敦更甚,当时还当是侄子像叔叔。

少年手背还肿着,不适地动了动,道:“你倒是猜对了。”

林蒙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他朝他笑了笑,让林蒙将一些照片和资料交给李陵:“许清则的目标,本来是我。”

李陵接过来,发现照片是少年和许清则的合影,其外还有一个妇人。少年道:“他在我妈妈的店附近上班,假装追求她,和我们越走越近。”

妇人的确长得温婉秀丽,看得出少年一半遗传自她。

“我妈妈真的爱上了他。可是他只不过是利用我们,江家再家财万贯,我们都不想插手。意见不和之后,他趁我们不在家偷走了玉观音,重新找了一个培养对象,就是那一位。”

“我爸爸早就去世了,他把我们保护得很好,江家的人根本找不到我们,连祖母都不知道我们在哪。但正是因为这样,许清则才能让那个人冒充我进了江家,他们掌权之后,我和妈妈差点被他们害死。”

少年目光冰冷,抬头看到守着他的人,才有些许软化道:“如果不是林蒙。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但我还是牵连了他。”

李陵扫完那些资料,开口道:“既然如此,他现在在哪?你父亲已经去世,这里是江氏的医院,看样子你已经顺利进入江家,不会有人再冒充你了。”

少年道:“是啊。你想知道他在哪吗?这个时候,许清则应该已经顺利找上他了。你想不想知道他的真名?”

李陵顿了顿,道:“是什么?”

少年看着他,露出恶作剧似的隐秘的微笑。

李陵身体忽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一切豁然洞开,而一股寒意从最深处漫了上来。

他以为老天给他一次重新开盘的机会,其实也不过是个笑话。

少年微笑道:“你都知道了,不是吗?”

第26章:二十六

康晚匆匆地回到家里,他被那个人叫过去,好说歹说磨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人应付了。

开门的时候门没倒锁,他知道李陵已经回来了,开门进去,客厅却空无一人。

他走到李陵的卧室,看见熟悉的身影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箱。

康晚道:“陵哥。”

李陵抬起头,看到他的一刹那脸上眼下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反倒有点懵然,然而手还在不停收拾着。

他这不对劲太明显了,康晚看他脸色苍白,不禁上前要探他的额头道:“怎么了?不是和人谈工作吗?”

李陵猛地后退一步,康晚不由得站住了,他们之间隔着很平常的距离,可好像又回到了初见那会,方寸之间万水千山。

李陵脸色变了变,终于平定下来道:“没什么,临时要出趟差。”

出差怎么会连脸色都变差,康晚直觉这两个小时里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还没等他发问,李陵先问道:“你怎么不在家里,去哪儿了?”

其实李陵很少用这种冷淡的口气问他的行踪,但康晚自己有所隐瞒,这时候也顾不上疑惑,道:“我……以前一个朋友来找我了,我出去跟他聊了聊。”

李陵笑了笑,没由来有些苦涩的味道:“那他怎么不直接联系你,今天中午那个张教练打给你,其实是他打的吧?”

康晚没想到他的质问这样咄咄逼人,但看李陵的神色,他总有种预感,如果不说实话,他就会这么走了。

不再回来。

康晚的手收紧成了拳头,道:“他……他是以前资助过我们的人,这次听说我妈妈去世,想要重新资助我。”

李陵“哦”了一声,又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开口的箱子里,道:“其实你不缺帮你的人,何必要跟我走呢?”

康晚不说话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他好像做错了事,但他仿佛知道此刻他做任何解释李陵都不会听了。

李陵把箱子合上,提在手里,向门外走去,经过康晚身边时,轻声道:“我应该算个替补吧?”

他继续往外走。“我只有你。”康晚在他身后道:“只有你一个人。”

李陵顿了顿,背对着他问道:“我问你,那天在酒吧,你没有到人事不省的地步,为什么肯跟着我走呢?”

康晚道:“因为……我一直看着你。”

李陵笑出了声,他转身看着康晚道:“像吗?”

康晚怔了怔,李陵又点点头,自问自答地笑道:“是很像。”

他一面笑着,一面大步出门去,门被关上,因为空气对流甩在门框上,仿佛整座房屋都震颤了一下。

康晚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和这屋子的尘埃一起,慢慢地沉到了地上。

李陵下楼到停车场,把行李箱扔在后车厢里,坐上驾驶座,手握着方向盘,却没有发动车子。

他发现他居然在期望,期望着康晚跑出来,和他解释说,刚才都是跟他开玩笑,又或者,他只是被他的反常吓到了,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他们的对话,两人都领悟了,没有误会,事实让人说不出话,笑不出声,哭也没有眼泪。李陵绝不承认,他心里空了一块,和上辈子没有关系,只是为了现在那屋子里的另一个人。

他居然两辈子都吊死在一棵树上,李陵想着想着又笑了,只是笑得实在难看。

命运的嘲弄,不过如此。

一个小时前,在医院里,真正的江广玉把另一沓资料递给他道:“俗话说‘狡兔三窟’,许清则虽然把我当作第一目标,可是也留了退路。五年前康晚生了一场大病,是许清则雪中送炭,帮他们母子脱离困境。五年来他们隔个一年半年见一次面。”

“试想一下,如果你是康晚,你会偏向自己小时候走投无路的时候帮过自己的恩人,还是自己成年后遇见的管闲事的一夜情对象?”

“更何况你和许清则……你上辈子为什么离开江广玉,你心里清楚得很吧?”

“现在我已经在江家确定身份,许清则再也不能寄希望于我了,康晚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李陵将那沓资料放下,道:“江少爷真是算无遗策。”

少年笑道:“我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当然要来个大反转。”

李陵也笑了:“那我是什么?你计划里的龙套?”

少年道:“李先生何必沮丧,现在事情已经说明白了,你完全可以反客为主。许清则可是你的杀身仇人啊。”

李陵淡淡道:“他是我的仇人没错,但我的确做错了一件事,就是多管闲事,插手了江氏的内务。江少爷你也好,康晚许清则也罢,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而我只不过是个白手起家的小人物,这一点安稳的事业难得。我被感情冲昏头脑,是我的问题,这一次,我想带着人全身而退,这点想头不算过分吧。”

少年看着他,若有所思道:“江广玉……”他笑了一笑,“这个名字给他用久了,我也懒得改了。江广玉把你当别人的替代品,许清则为了他的机密直接杀了你,这你也能忍?”

李陵道:“你大可骂我窝囊。”

少年审视着他,最后笑道:“算了,我也不会用一个有二心的人。那么李先生,趁许清则还没有重视到你的存在,赶紧走吧,我相信过不久,江家就会有两个江少爷了。”

李陵起身,少年忍不住又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事透露给许清则?”

李陵看了他一眼,道:“江少爷,说句大概得罪的话,你看起来就不是个搞权谋的人,也只是被逼无奈吧?”

少年一怔,李陵道:“你很看重你身边这位林少。搞权术的人,该像江广玉和许清则那样,铁腕冷血,毫无弱点,而一旦有了重视的人,就好像弱点明摆着给人看一样。”

少年怔愣之后,不禁眯眼笑道:“你看得倒很明白。”

李陵还有句话没说,那就是康晚占了他的身份名字,少年心里知道,却只是找人教训了他一顿,实在是雷声大雨点小。要换做真正冷血的人,康晚早不知是什么境地了。

康晚,康晚。李陵眼前滑过大男孩穿围裙的样子,乖顺得像只垂耳兔,和十年后将整个江家玩弄鼓掌的青年商人相差何止一点半点!

而他是一个失败的赌徒,曾经孤注一掷,把拥有的一切都付之一炬,现在,他再也赌不起了。

李陵找了家公司附近的酒店住着,火速跟方淮提交了申请,请他把自己调走。

方淮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要走,而且作为总公司的骨干,突然申请调任,是件很不负责的事。

李陵当然明白,却道:“很惭愧。如果带坏了公司的风气,我愿意提交离职申请。”

方淮挑眉,还是问了一句职权之外的话:“家里出事了?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说。”

李陵笑了笑道:“没什么,私事不好外扬。”

方淮耸了耸肩道:“好吧,总不至于是受不了我这个上司才跑的。”

李陵不禁又笑了,这几天的事情压得他日夜喘不过气,现在能被老板开开玩笑,反而成了最轻松的事。

手续很快办好,他和小刘他们交接工作,小刘毕竟是他最亲近的下属,知道他家里“表弟”在准备高考,不免问道:“李哥你马上调走的话,你家里小孩过两天就高考了,不妨碍吗?”

按理说也不急在这两天。但小刘怎么会知道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节,李陵也只是拿两句话应付他。

方淮考虑到他老家在临川,特地把他调回了临川那一片地区的分公司,当天下午李陵就带着紧要的证件和资料,还有几件衣服,回了临川的老房子。

本来想直接到姥姥店里去,打过去姥姥却说:“怎么突然要回来了,我在人家工厂里参观呢,店里歇业一天,门都锁了,你先去那边屋里呆一会儿。”

家里的珠宝店名字和地址,康晚是不知道的,公司的人事部他也已经打好招呼,绝不泄露他的个人资料,“亲戚”或者“表弟”都不行。

他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家具都蒙了布,连口清水都没得喝。他只坐一会儿,要立即赶到姥姥那儿去。

还有谁?还有薛永恒。

他想起来,拿出手机,电话也该换了。人就像在悬崖边,颤颤巍巍,命悬一线。

薛永恒的酒吧声音嘈杂,手机有时候就扔在自己的房间里,李陵打了两遍,都没人接。又打酒吧的座机。

服务生接道:“老板在和林老板谈话,暂时抽不出身来。”

李陵道:“和他合伙的那位?”

“是。”

“好吧。待会他得空了让他给我回电话。”

“好的。”

李陵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假寐了一会儿。算好姥姥回来的时间,去了她的珠宝店。

在店门口等了半小时,姥姥终于回来。见了他很是诧异:“这是怎么了?脸色也差。”

李陵跟着她进了门,目光扫过精心布置的店铺,走到后面的小院子,坐下来。姥姥要去给他倒杯茶,李陵却拉住她,笑了笑道:“姥姥,咱们把店移去宁州好不好?”

第27章:二十七

服务生把老板死党的电话挂了,回到吧台前面,对同事说:“林老板还没出来?”

“没呢。有的缠了。”

两人便又说些闲话,下午的酒吧生意寥落,门忽然给人推开,进来一个年轻男孩子。

服务生在吧台前一天到晚候着,各色各样的人都见过,这男孩一进来,就吸引了店里那些心不在焉的人的目光。

那高大漂亮的男孩子走到他的吧台,问:“你们的老板是薛永恒吗?”

服务生心里“咯噔”一下,这难道是老板的新情人?可是里面的林老板跟老板还有一腿呢,新欢撞旧爱,老板岂不要被他们撕了?

服务生立刻笑道:“是,我们老板在里面和人谈生意呢,小帅哥有什么事?”

男孩道:“哦,那我在这儿等他吧。”

服务生忙道:“这里不好,我请你到那边坐吧,喝点饮料吗?”

男孩也就跟着他走到酒吧另一边,一个安静的角落里。男孩谢绝了他的饮料,服务生只得道:“还不知道你叫……?我好跟老板说一声。”

男孩道:“康晚。”

“康晚。”服务生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哪里听过似的,陪笑着走开了。

康晚在这边等了约莫半小时的样子,薛永恒两人还没出来,倒是酒吧又来了两个人,都还样貌出众,服务生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那高个子的年轻人已经道:“你好,我找林泓。”

服务生忙道:“你是林老板的……”

那人道:“我是他弟弟。”

这边康晚看这时间过了半小时,还不见薛永恒的影子,便向吧台走来,想向服务生多问两句。这么一来,他和那高个儿年轻人便打了个照面,两人先是一愣,而后眼神立即针锋相对起来。

服务生一看不好,连忙笑着问道:“两位原来认识啊?”

两个人都不理睬他,那年轻人先道:“怎么?上回吃的教训还不够?”

康晚面无表情道:“还不知道是谁教训谁。”

“阿蒙。”年轻人身后稍矮些的少年把兜帽抹了,露出整张脸,“和他多说什么。”

他把全脸露出来,服务生才发现,这少年和与他们对峙的康晚眉目很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秀气斯文,一个则英挺冷峻。

难道是两个亲戚?可是这剑拔弩张的样子,倒是像仇人。

康晚此刻心事重重,更不想和他们多做纠缠,转头向服务生道:“薛老板还有多久?如果时间太长,我就明天再来拜访。”

服务生道:“这个……”

正踌躇间,吧台后薛永恒的会客室终于开了门,林泓含笑走出来,只是这惯常的笑容里,仿佛带了两分愠色。

服务生如蒙大赦道:“林老板!你弟弟来找你了。”

林泓站住脚,扫一眼林蒙道:“千请万请,总算把你给请回来了。”

林蒙皱眉道:“有什么事。”

“公司里的大事,马上上车跟我走。”林泓说着,又看向他身后的俊秀少年:“这位是……”

林蒙往前一步,很有把那少年护在身后的意思,道:“这是江家的孙少爷,我和你提起过的。”

林泓审视着他们两个,笑得颇具意味道:“原来是新近才回江家的江少爷,还不晓得你的名字。”

少年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点点头道:“江广玉。林先生好。”

这个名字听在别人耳朵里,平平无奇,最多赞一声好听,可是被一旁的康晚听见,心中顿时翻起惊涛骇浪。

康晚立刻向那少年看去,这次不再是漠然的一瞥,而是牢牢把目光钉在他身上。

“江广玉?”这三个字被他慢慢念出口,连声音都变了样。

他这样的反应无疑叫在场的人感到奇怪,那个少年尤甚。他打量着康晚,难道许清则已经和他说了他的身世和江家的事?即便说了,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以他对上辈子冷眼旁观来的对“江广玉”的了解,哪怕年轻个十岁,他也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

要说是因为之前打那一架记下了仇,那更不像。何况康晚明显是对这个名字留了心。

少年不动声色笑道:“我是。你认得我?”

却听康晚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李陵的人?”

少年何等聪明。康晚现在和李陵在一起,而李陵上辈子钟情的是“江广玉”……电光火石间他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不由得脸上浮现起说谎者的微妙的笑容,道:“哦……你说陵哥,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他很照顾我的。”

既然谎话说出口,干脆再说几个联起来。少年把手插在兜里,微笑道:“其实你们的事我都知道,陵哥对你很好吧,你该知道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吧?我先前托我的好朋友找你,也是想提醒提醒你,谁知道你们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他的神态纯良无害,俊眼修眉,眼角有一点儿挑起,同康晚十分相像。

康晚想到李陵对他的复杂的态度,一时近一时远的距离,明明有喜欢,却始终要拒绝。这些都有了解释。

那天在酒吧,他因为相貌相仿才注意到吧台旁的李陵,没想到李陵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出手帮他,收留他,让他误以为李陵心里有他,只不过因为旧情难忘,才不肯接受两人在一起。

康晚抓着吧台的边缘,手背青筋毕露。他的喉咙干涩,心口绞痛,他这是第一次,不知道这种感觉叫肝肠寸断。

林泓向林蒙笑道:“江少爷和这小帅哥打什么哑谜呢?”

此时薛永恒也走了出来,看见康晚不由一愣道:“康晚,你怎么来了?”又瞪着林泓:“你怎么还没走?”

林泓收了笑,冷哼一声道:“走了。”便向门外走去。

少年也转了身,他算是出了小小地一口恶气,让上一世呼风唤雨的对头也尝尝被人当做替代品的滋味,他本性算是恶劣的,说到这个地步,还要意味深长地向康晚添上一句:“你知道,冒名顶替,总是没有好结果的。”

康晚抬了头,眼珠里乌沉沉的,道:“是么?”

少年笑了,重活一辈子,或许要这么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才有点意思:“我拭目以待。”

人都走后,薛永恒才讪讪地和康晚对坐在一张桌旁,道:“康晚啊,你不是要高考了吗,这几天……”他刚接完李陵的电话就碰上康晚,心里总有点发虚。

康晚先是不语,而后忽然道:“陵哥没有出差,他搬走了,是吗?”

薛永恒顿时语塞。

康晚道:“他对我好,全是因为另一个人,你知道么?”

薛永恒结结巴巴道:“他……他跟我说过,他说他总不肯答应你,因为他怕对你的是……移情作用。”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发不出声了。

因为他看到什么东西从康晚的脸上滑落下来,只有一滴,砸在桌面上,变成一块小小的水渍。

宁州在临川的东面,也是姥姥的娘家的祖籍,开车一个小时就到。

珠宝店原先就是从宁州做起的,后来搬迁到临川,又在临川做得小有名气。

本来姥姥这几个月经营店铺,已经有些起色,这时候再要搬回去,她总觉得大费周章,而且莫名其妙。

可是李陵虽说对她有求必应,可是碰到大事决策,往往说一不二。三天时间,把临川这一间经营得像个样子的店铺交给负责出资的孟选的人打理,自己则带着姥姥到了江州,打算开个分店。姥姥娘家在那里还留着一个铺面,其实是姥姥的嫁妆之一,因为地段不值钱,又是祖上留下来的,所以即使当初处境艰难,也没有变卖。

李陵动作奇快,招员工,装修店铺,一边还有处理自己调到临川后的工作交接,一切在一种急迫的心境下井井有条。

姥姥当然看出他的状态有异,珠宝店的事还在其次,找了个空当问他:“你就这么回来了,小晚呢,他高考你不陪着他?”

李陵顿了顿道:“他家里人从外地回来了。他已经搬回自己家,用不着我们操心了。”

姥姥道:“那也把他留在家里到考完再走啊,考试前的紧要关头,突然换地方住会不会有影响?”

李陵抬起头,笑了笑道:“再怎么样也是他自己的事,我们也管不了。”

姥姥看着他,忽然伸手摸摸他的脸颊,道:“陵陵啊,究竟是怎么了?”

李陵上前,轻轻抱着老人矮小的身躯道:“没什么。”

有些东西,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

他总还不是一无所有。

第28章:二十八

三年后。

这是一栋中式的双层建筑,在半山腰。

盘山公路在山表缠绕,经过长长的洁白的石阶,由台阶往上,尽头是黑漆铁栏杆门。

一辆小车沿着公路上来了,停在石阶前面。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袅袅婷婷地下来,又笑着回过身去和驾驶座的青年道别。

与此同时,铁栏杆门打开窄窄的一条缝,闪出一个年轻女孩子,样子灵巧干练,挽着裤腿,从台阶上跑下来。

“太太,您可回来了。”女孩子双手交叠垂在身前,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看女人,又看看车子里的男人。

车开走了,女人一面上台阶,一面和女孩子说话。

“姑妈怎么样,是在屋子里多些,还是出来走多些?”

“还是老样子,不过少爷们都回来了,老太太心里高兴,看着也松快了。”

女人叫张意远,源自唐诗“态浓意远淑且真”,是身为姑妈的江老太太替她取的。这姑侄两个,一个嫁了江老先生,一个嫁了江老先生的次子江敬。

按理说江老太太的侄女和儿子是表亲,不能通婚。但江家只有长子江敦是江老太太亲生,次子江敬却是江老先生在和江老太太离婚期间,跟新娶的太太生的。

这位太太命不好,生下江敬就去世了。反倒是江老太太,为了延续江家和张家的亲密关系,江敬出生一年后,她和江老先生复合,又回到了江家,一直到如今,成为江家最有话语权的人。

张意远听了小姑娘这句话,面上露出微笑来:“哦,那个私生子——我是说我们家那个,也来了?”

虽然她和江敬的婚姻名存实亡,不过他的一个私生子回到江家,重新被江老太太认可,总是在提醒她,有这么一个女人替她丈夫生下孩子,甚至曾经觊觎过她的位置。

虽说大哥江敦的孩子也回来了,但还有种说法叫做先来后到,江敦想要自由恋爱,和心爱的女人生下孩子,却又迫于家里的逼迫不得不回来娶为他安排好的新娘,顺理成章,令人同情。

况且江广玉生下来就江老太太就给了观音玉坠,代表着江家承认他的存在。

而她丈夫的那个私生子……张意远顿了一顿,问身边的小姑娘:“他叫什么名字?”

“江晚,夜晚的晚。”

她们走到栏杆门前,门已经给人拉开了,张意远道:“老太太没照‘广’字辈重新给他起个名字?”

小姑娘道:“提是提过的,但晚少爷说不想丢了他妈妈给起的名字。”

张意远嗤笑一声:“真是重情重义。”

小姑娘看她脸色不虞,忙道:“大小姐在午睡,太太要不去看看?”

提起独生女儿,张意远的脸色才缓和过来。她们穿过石子路,走进建筑的正厅。

江老太太的规矩很严,住处的佣人不多,而且正当午睡时间,个个都屏声静气。

张意远生性喜欢热闹,一天最不能缺的就是宴会茶会,没有聚会就是听戏,看电影,歌剧,演奏会,也不见得要欣赏艺术,她喜欢被人围绕着嘁嘁喳喳地说话。所以格外不能忍受这种清寂。

幸好女佣把她带到女儿的卧室,小家伙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窗外起风了,高大的树木沙沙作响,比起大厅的寂静让她舒服许多。

张意远俯身在女儿的脸颊上亲了亲,悄声对女佣道:“姑妈醒着?”

小姑娘点点头,把她领上二楼,房间宽敞而温暖,张意远绕过一个多宝隔断架子,看见江老太太躺在躺椅上一摇一摇。

张意远站了一会儿,笑道:“姑妈生我的气了,都不理人了。”

江老太太睁开眼道:“你还知道回来啊,怕你是乐不思蜀呢。”

张意远找了张椅子坐下,拖着腮,好像还是个天真无知的少女:“哪是我不回来,姑妈有两个孙子陪着,我们可是没人疼了。”

“净说这些小气话。那江晚……”江老太太顿了一顿,叹道:“好歹是你丈夫的儿子,你总不能一直不见。”

张意远笑道:“我连丈夫都不见呢,更何况是丈夫的私生子。”

江老太太横眉道:“从他进江家门开始,他就不是了。”

张意远笑着低头道:“说错话了,姑妈别生气。”

江老太太道:“你知道我不会。”停了停,又道:“我知道是委屈你了。”

张意远柔顺地低头,却有些不耐烦地弹着精心修饰的指甲,那上面嵌了梨花瓣,晶莹美丽。

江老太太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就累了。张意远于是退出房间,下楼来去看她女儿,女佣跟她说大小姐已经醒了,吵着要吃点心,小夏带她去厨房里了。

小夏就是方才出来迎接她的小女佣。张意远走到厨房前,听到女儿在哭闹,连忙进去。

小夏抱着江妙仪在冰箱前面,想要拿精致的点心转移她的注意,可是稍稍离开冰箱一点,妙仪就哭得更大声。

张意远走进来,小夏立刻道:“大小姐看是谁?是妈妈呀,妈妈回来了。”

张意远笑着抱过脸带泪痕的孩子道:“哦哟,我们妙仪哭什么呀。”

她一边抱着女儿,一边给她看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看,戒——指。”

江妙仪反而被她的指甲吸引了,伸手抓过她的手指来看。

张意远问小夏道:“小姐为什么哭?”

小夏道:“小姐想吃冰淇淋,天这么冷,哪敢给她吃呢。”

张意远皱眉,江老太太年纪大,是不会吃冰淇淋的,佣人们爱吃也不会放在大厨房里:“谁买的冰淇淋?”

厨师讪讪道:“是少爷买回来的。”

“哪个少爷?”

“晚少爷。”

张意远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冷声道:“你们也真是,就不该喂她吃这种东西,她吃过了才记得。”

小夏呐呐道:“没有喂过。是晚少爱吃,那天提着盒子回来,小姐看见了就记得了。”

张意远道:“二十几岁的人,爱吃这种东西?”

她抱着江妙仪,让小夏拿了两样糕点向厨房外走,江妙仪在她怀里扭动着,喊道:“妈妈,冰冰——”

张意远低头哄道:“妈妈带你去涂漂亮指甲好不好?和妈妈的一样漂亮。”

江妙仪被她吸引过去,果然不闹了。

走到客厅,看见一个人影,张意远定睛一看,倒是愣了愣。

那人身形高大修长,面容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但已经足够吸引人了,站在那里,无论衣着还是举止,好像一个天生的贵公子。

光这样看,谁能看出这是江敬流落在外,二十岁才回江家的私生子呢?

张意远还没有说话,她怀里的江妙仪已经叫起来:“哥哥!”

江晚对她笑了笑,复又看向张意远,低头道:“太太。”

张意远看着他,扯出一个微笑道:“江晚?”

“是。”

“你和你爸爸真像。”

看到江晚,张意远一时竟回忆起初见时的江敬,江家男人总是风度翩翩,英俊得轻易就能夺走女人的欢心,幸运的会碰上江敦那样表里如一,一往情深的君子,不幸的就像年轻时的她,轻易地被江敬的殷勤所打动。

不过她也未必不幸,江敦再怎么一往情深,他心爱的女人的儿子还不是快二十年才能踏进江家大门,而她嫁了一个昏聩无能的丈夫,却能够纵情享乐。只要江家到了江敬手里,就和在她手里无异。

前提是江家没有这两个年轻的少爷。

对她的话,江晚也只是一笑。管家的王妈赶上来道:“晚少爷,从外面回来吃过午饭没有,我让厨子去准备。”

江晚道:“不用了,不是还剩一些冰淇淋……”

他一说到冰淇淋,张意远怀里的江妙仪又伸手道:“我也要冰冰!”

王妈连忙道:“空腹吃那些不好,又不是小孩子了。”

张意远因为女儿的吵闹,脸色便不大好。江晚见此道:“算了,炒两个菜给我吧。”

王妈笑道:“好。”又哄妙仪道:“看哥哥都不吃了。小姐乖。”

正要去吩咐厨子,又问江晚道:“那要不要做两样甜点来吃?刚好配下午茶。”她因为看江晚这样爱吃冰淇淋,以为他嗜甜,没想到江晚摇摇头道:“不用了,我不吃甜。”

这倒奇怪了。王妈心里嘀咕着,转身去厨房了。

张意远让小夏把孩子抱上楼,许诺待会上去陪她玩。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江晚也坐下了,她拿指甲一下一下敲着手边的方形木几,问道:“在家呆了多久了?”

虽然刚才在小夏和江老太太面前表现出不屑,但此刻面对江晚,她却没有那么愤慨了。

“两个月。”

“之前来过吗?”

“来过几次,都是看看奶奶就走了。”

“那平时都住在哪儿呢,学校?”

“是。”

张意远看着江晚,换了个姿势,倚着沙发一侧笑道:“其实你对我不必那么生疏,我和你爸爸貌合神离,对你们母子没有偏见。”

江晚点了点头,垂眼道:“谢谢太太。”态度比看起来温驯得多。

张意远一只手撑着腮,若有所思。

第29章:二十九

应付了张意远,江晚回到自己的卧室,从二楼的阳台望去,近处的花园,远处山间风光尽收眼底,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手机响起了。

他接起来,一接通那边的人便笑着问道:“你和江太太见过了?”

江晚皱了皱眉,不过那头的人看不见就是了,道:“见过了。”

“她很重要。江老太太一心在江广玉身上,江太太把握着她丈夫,要是江敬的继承权被江广玉拿走,她就什么都没有了。这点上你们的利益是相同的。”

江晚道:“我是她丈夫出轨的证明。”

“江敬声名狼藉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你妈妈是个例外。况且你的身份来源不正当,想要掌控江家比江广玉难太多,正好让江太太放松警惕,放下身段来跟你合作。”

“……”江晚默然不语。

那头不禁道:“阿晚?”口气很亲昵,这个称呼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江晚道:“我在想你说的。”

那人笑了起来,然而声音却低沉柔和,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打心里不想参与这些,但想想你妈妈,如果不是江敬骗了她,她现在应该是江家的太太,而你是江家名正言顺的少爷,甚至可能是继承人。”

江晚道:“我妈妈和江敬在一起不是因为她想做贵太太,我来江家也不是为了做少爷和继承人。”

那人道:“我知道,我们都是为了一个公道,不是么?”

“是。”江晚随手摸到桌上的一支烟,点燃了却不抽,任它在那里烧着,“江太太这阵子都会留在江家,我会找机会跟她说。”

那人道:“你这两年在江家默默无闻,明哲保身也是对的。不过现在你和江广玉都要大学毕业了。我估摸着江老太太这次把你们都叫回来,就是要你们去公司上手历练了。”

他轻咳了一声,又道:“说到底在公司里表现只要过得去就行了,关键是结交江氏那几个老董事。再来就是我刚才说的,找一座江太太这样的靠山。”

他殷殷的嘱咐,江晚一一都应了。最后那人笑道:“怎么总是我说你听,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江晚道:“你已经想得很周到了。”

“不是深思熟虑,我也不敢交给你去实践。”那人叹了口气,“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在你妈妈去世的时候及时赶到你身边,那两年出了点事,我一直没能和你们联系上。对了,我来之前,资助你读书,还帮你办丧礼的人,后来怎么没见你们联系了?”

江晚道:“他工作上有变动,临时搬走了。后来我也不需要他资助了,就没联系过了。”

“哦……”那人语调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遗憾,“那还真是,还想当面谢谢他呢。”

江晚看着袅袅上升的烟,忽然道:“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那人顿了顿,笑道:“你在江家分身乏术,有什么事打电话说就好了,何必总要见面。”

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被江晚表现出来的对他的依赖取悦了,笑道:“等你在公司有了正式工作,我们都在总公司,见面的机会就多了。现在还是专心先拉拢好江太太。”

“嗯。”

“那就这样吧。有问题随时打给我。”

“好,清哥。”

许清则把电话挂了,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打给一个号码:“喂,葛爷,托您手下替我查一个人,叫李陵,三十来岁,原来住在珠市XX大道的XX小区。……还能为谁,不就为了江晚。”

叫葛爷的中年男人道:“那小子不是对你言听计从,这个李陵和他什么关系。”

“也说不清什么关系,阿晚也不知在哪认识的他,这人又是送他上学,又是给他妈办丧礼,这两年他虽然没和我提起,但我总觉着他对什么人念念不忘似的。”

“得啦,你那宝贝蛋,你是不是连他放个屁都要管,至于抓这么紧吗?”

许清则低笑一声道:“葛爷总不至于这点忙都不帮我吧?”

“帮,怎么不帮。只不过依我看,你与其把精力放在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身上。还不如抓紧机会多哄哄那个江太太,眼看着江敬是一年比一年浑,他在江氏那点权全放到他老婆身上,等他哪天马上风死了,江太太还不可劲儿地提携你?”

许清则挑眉道:“目光总是要放长远点儿。”

葛爷笑道:“我是弄不来你们聪明人那套,就等着许先生将来罩着咱们了。”

挂了和葛爷的电话,许清则看手机两个未接来电,正是方才说起的江太太张意远,于是拨过去道:“喂?意远。”

张意远对着他可就丝毫没有在江家时的矜持,一个劲地娇嗔道:“你干嘛呀,打你电话总占线,和谁说话呢?”

许清则笑道:“接葛奉昌的电话,就是凤凰酒庄的老板,你们见过的。”

张意远轻哼一声道:“我今天回家里来,跟那个私生子见了一面。”

许清则道:“哦?你觉得怎么样?”

张意远道:“别的也就算了,只见一面也看不大出来。长得倒是不错,我听姑妈说想介绍几个别家的千金给江广玉,可是江广玉那病歪歪的样子,还不如这个江晚讨小姑娘喜欢。”

许清则笑道:“看了半天,原来只看了一张脸啊?”

张意远嗔了他两句,随后道:“要不是你给建议,我才懒得看他一眼。”她冷笑道:“我的好姑妈,是生怕江家的家业落到我这个外姓人手里。连亲戚情分都不顾了。”

许清则温声道:“你也别和他们计较,要是家里不舒服的话,过两天你不妨搬出来。”

张意远这才阴转了晴,笑着叹一声道:“我一个人住着也没什么意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是有我么?你要是待在那山上,咱们又有许久不能见面了。”

“你哄我呢,我一个脾气不好的老女人,可不如那些小丫头片子招人喜欢……”

“你哪里老?分明是刚刚好。”

晚饭时分,江广玉也赶回来了。

他回来后上楼陪老太太说了会话,不久开晚饭,由他搀着老太太下楼来。

除了江敬,今晚其余的江家人算是到齐了。

张意远和江广玉分别坐在老太太坐在左右手,江晚坐在江广玉下首一个位置。

江家有些规矩很老派,到现在还有媳妇给婆婆布菜的习惯。不过张意远是老太太的亲侄女,服侍她也没什么怨言,这么多年婆媳间从未有过龃龉。

老太太落座,张意远笑盈盈地就要站起来替她布菜,老太太道:“算了。你才回来也辛苦,不讲这些规矩了。”

于是张意远坐下,大家动筷子,往常都是食不言寝不语的,但这次老太太有话要说:“广玉,江晚,你们大学读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回来帮家里做事了。等过两天,我就让你们冯叔叔在公司替你们安排。”

张意远笑道:“这太好了。”对江广玉笑道:“你二叔就不爱管公司,我虽然偶尔帮衬着吧,也真是分身乏术。”

老太太看着她,也笑了笑道:“别看你们二婶是女人,做起事来比你二叔可能干不知多少,公司现在还能好好的,多亏了她和她娘家人。”

说着又叹气道:“我们这是家族产业,不比现在新兴的那些公司。是时候该让你们年轻人来管管看了。”

她看看江广玉,又对江晚道:“你们两兄弟到公司,你要多辅佐你弟弟。”

她说的“辅佐”,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晚也没有露出任何委屈不甘的神色,更说不上热衷,只是点一点头,不使态度流于轻慢。

张意远见状,微笑道:“依我看啊,广玉身体不好,在公司做好事固然重要,但要紧的还是保养身体。有些事情你可以和江晚分担着做,你们是兄弟嘛。”

江广玉对上她的目光,笑道:“谢谢二婶,我有分寸。”

吃过晚饭,老太太今天精神好,让江广玉扶着她到花园里走了走,但为免着凉很快就回来了。

江广玉把老太太送回卧室,看了眼空荡的客厅,王妈走进来,招呼佣人把地板清扫干净,拉上窗帘。

等到江广玉也回了房,王妈走上二楼,敲了敲江晚卧室的门。

江晚从房间里出来,王妈笑着低声道:“晚少爷,太太叫您去花园里,有话跟您说呢。”

江晚便下楼,从侧门出去,走廊檐外就是修剪齐整的花木。张意远抱臂站在花丛旁,闻声转过身。

江晚颔首道:“太太。”

花园里月光明晃晃的,他脖颈上有什么光一闪,张意远笑问道:“你戴的什么?”

江晚顿了顿,将红绳拉出来道:“别人送的,不算什么。”

张意远走近几步一看,是一个拇指大的金兔子,不由笑道:“这可不像你们大男孩子戴的东西。”

江晚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张意远不过是玩笑一下,随即拨弄着半人高的美人蕉的叶道:“说起来你也回江家两年了,我今天才跟你见面,是有些怠慢你。”

江晚道:“太太的心情我能理解。”

张意远微微一笑:“你这孩子,稳重体贴,和你父亲真是一点儿都不像,真难得。”

她走到江晚身边,轻声道:“可惜看今天老太太的意思,你虽然回了江家,她却始终不把你放在心上。其实依我看,江广玉不过是比你多一块玉而已,他身体又弱,想要挑起大梁,恐怕是难。”

她说到这停了停,看向江晚道:“你怎么看?”

江晚低头道:“太太是长辈,比我有阅历得多。还要请您多提点我。”

张意远不禁笑了起来,她胸中一个主意已定,于是对江晚笑道:“不急,提点的机会多着呢。”

第30章:三十

临川。

早春的晚上,月亮正好,只不过灯红酒绿的都市,很少有月色照得到的地方。

李陵从包间的窗户往外看,外头繁华的街道像是打上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端着酒杯这样匆匆一瞥,服务员走过来,往他面前换了一道菜。

从珠市过来出差,顺道经过临川来探望他的老同学笑道:“你现在可是春风得意,从部长到分公司老总。将来要是我回临川,就来投靠你了。”

李陵笑道:“你来。正缺你这样的人。”

“唉,其实现在这边发展得挺好,要不是我家里舍不得那寸土寸金的地,我早回来了。我听说你们公司有意要把总部搬过来?”

李陵道:“老板是有这个意思。具体怎样还要看股东们商量了。”

喝了酒叙了旧。李陵把老同学送回他住的酒店。掉转车头,本想回自己的公寓,但一看时间还早。他想了想,明天是周末,于是决定回姥姥那里。

临川市中心到宁州不过一个小时车程,李陵到家的时候,九点半多一点点。往常周五他都会回来,但这次要接老同学,所以事先跟姥姥说好今晚不回来,让她不要等他。

没想到回到房子,客厅依旧亮着灯,李陵从玄关换了鞋进来,却见一个女孩子坐在沙发上,此时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李陵愣了一愣,姥姥从里间卧室走出来笑道:“不认得了?这是你妹妹。”又对女孩子道:“湘湘,叫你陵哥哥。”

女孩道:“陵哥哥好。”

李陵才隐约记起来,脱了外套挂在手上道:“小舅舅的女儿?”

姥姥道:“是啊,叫潭湘,名字还是你妈妈取的。”

李陵朝那女孩笑了一笑,姥姥道:“好了,哥哥也见过了,你明天还要补课吧?去房间里睡觉吧。”

潭湘点点头,回了客房。

李陵在沙发上坐下道:“小舅舅怎么了?她跑来找您。”

姥姥叹口气道:“他不是正和你小舅妈闹离婚嘛。两人在房子里成天吵架,你小表弟让他外婆带回乡下去了。潭湘整天挨她爸的骂,听说好几次差点动手了。她妈妈就给我打电话,托我照顾这孩子一段时间。”

舅舅家的事,李陵是一丝一毫都不想沾染,但姥姥割舍不下,这小女孩又没什么错,他于是也就笑道:“正好我周一到周五都在临川,亲孙女陪陪您也好。”

姥姥笑了笑道:“我看潭湘还是不错的,像她妈妈多一些,读书也用功。她妈妈把转学手续都办好了,以后就在这边的学校读书。”

宁州的中学教育倒是远近闻名,不比临川的重点中学差多少。

李陵点点头道:“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姥姥笑道:“唉,这我平时一个人倒没感觉。湘湘一来,我觉得家里还是有个孩子热闹,只是你,都三十岁了,连女朋友都没影子。”

她提起这个,李陵立马不自在起来,咳了一声道:“这个不急。”

“那多早晚才急啊?”姥姥观察着他的神色道,“我也不是那种思想老派的人,你要是怕带回来的姑娘太前卫啊,不会干家务啊不做饭这些,我都不计较的,你们相处得好就好。就是怕你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那不成了个木头人?”

李陵这么多年来什么事都和姥姥商量着干,唯独自己性向的问题,始终不敢坦诚。一来是怕老人家知道了日思夜想地担忧,二来,他也没找到能让他带回去对家人坦白的人。

“真没有?”

“真没有,有我一定说了。”

姥姥失望道:“好吧。”

李陵笑着推着她回了卧室,自己洗漱一番,回到房间里,往外套口袋里掏了掏手机,一条新信息:“明天出来吗?”

李陵回道:“在家,改天吧。”

他消息发出去不过两分钟,那边打电话过来,一个低柔又带点沙哑的男声道:“有时候我真怀疑我们是不是情人关系。”

李陵笑了笑道:“怎么不是。”他想了想道:“这样吧,星期天我早点回临川,下午你到我公寓里来。”

“你那个公寓有什么好玩的,来酒吧吧。”

李陵顿了顿,无奈笑道:“好吧,都依你。”

这个男人是他在酒吧碰到的,比他小四岁,英俊漂亮,知情识趣,两人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关系,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李陵从前有过不少情人,虽然大多都是外表的吸引或者是闲暇找个乐子,但倒是没有脚踩两条船的习惯,合则分不和则散。重生之后,这方面的兴趣就更淡了,不过偶尔无聊,到酒吧点杯酒坐着。

这个人就是在他喝酒时主动过来搭讪的,事实上李陵好几个晚上都看到他坐在酒吧里,和自己一样,对别人的搭讪敬谢不敏,起初还挺惊讶,他居然会找上自己。

两人坐在一起喝了两杯酒,说话还算投机。出了酒吧,对方提出去酒店,李陵不大爱住酒店,就带他回了自己的住所。

反正公寓也只是个睡觉的地方,胜在干净舒服。

在姥姥那待到周六下午李陵就回临川了,潭湘似乎是当初看他带着人找上门来,还差点打了她爸爸,对他总有些畏忌,有他在便束手束脚的。李陵虽然不齿她爸的作为,可是她毕竟是姥姥的亲孙女,又是舅舅第一任妻子的女儿,李陵还小的时候,那位舅妈待他很不错,他也不想难为她的女儿。

下午回了临川的公寓,晚上李陵便和牧云——就是他那个情人——出去吃了饭。牧云朋友众多,饭后两个人到酒吧,和他的一群朋友们聚会。

牧云这些朋友,大的跟他年纪相仿,小的才二十二三岁,在一起起哄摇色子喝酒跳舞,在嘈杂的酒吧都十分惹人注目。

李陵在一旁单个的沙发靠坐着,端了杯酒应景,牧云和他一群朋友闹够了,凑过来低声道:“不喜欢?”

李陵冲他笑了笑道:“我是年纪大了,没精力玩这些,你和他们玩吧,我看着就好。”

牧云看着他笑,接过他的酒,一口饮尽,放在桌上,然后一只手捞过他的肩颈,接了个吻。

李陵和他吻完,拍拍他的脸颊道:“别喝太疯。”

牧云嘻嘻笑道:“这你可管不着。”

结果好像是特意为了印证这句话,等两人走出酒吧时,牧云已经路都走不稳了,被李陵扶到车里面,趴在车椅背上喃喃道:“这没法做了,没法做了。你送我回家吧。我要洗澡。”

李陵让他在后座上躺好,闻言忍不住笑道:“送你回去?我怕你淹死在浴缸里!”

两人好歹是情人关系,他自认还没那么冷血无情,于是把牧云载回公寓,拖着人在浴室胡乱冲洗了一下,扔在客房里,自己才洗洗睡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李陵先洗漱干净,然后才到客房里看了看“酒鬼”的情况。

结果这人脸色通红,睁开眼看见李陵,沙哑着声音道:“我头好痛……”

李陵探了探他额头,道:“发烧了,看来是昨天晚上洗澡淋到凉水了。”

“你……你禽兽啊,给我洗澡用凉水……”

李陵毫无愧疚之色道:“热水器还没好,是你自己跑去拧开关的。”

牧云咳嗽几声,眼圈也是红的,李陵看不过去,拍拍他被子道:“起来刷个牙洗个脸,我去找找感冒药。”说着出去了。

等他泡好感冒冲剂,顺便订了清淡的外卖回来时,牧云已经洗漱好又爬回床上,并且指控他道:“是你害我生病的,不照顾我病好别想让我走了。”

李陵把杯子放在他床头柜道:“一个小感冒娇气成这样。”

牧云哼哼道:“我一般不生病的,一生病就难好,你看着办吧。”

李陵不置可否。

牧云又喊道:“我头疼……”

李陵嗤道:“喝那么多酒不疼才怪。”虽然看不惯一个大男人娇生惯养的,但还是去厨房一趟,端了碗汤过来。

牧云一尝,酸酸甜甜的。李陵道:“解酒的,喝了舒服点。”

牧云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道:“我再睡会儿。”

李陵把碗和杯子都拿去洗干净。这房子的厨房他基本上没用过,今天倒是难得用一次。

牧云在他家睡了一天,第二天李陵去上班,拿了套自己的衣服给他换洗,又给他订了早饭,等下班后回到家,看见牧云仍旧躺在床上,只不过拿了他的笔记本在玩。

李陵指着椅子上的脏衣服道:“你就不能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洗了?”

牧云眼睛眨巴眨巴看他道:“我没力气,不想下床。”

李陵无语,牧云在床上撑着脸笑道:“其实我觉得在你这儿待着也挺舒服的,要不我们同居得了?”

“不行。”李陵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

为什么?李陵想的是姥姥说不定偶尔回来他这儿看看,要是撞见了能得了?话出口却是:“住我这儿,至少得会做家务。”

牧云瞪眼道:“有没有搞错,你是不是还要三从四德?你当是封建社会娶小媳妇儿啊?”

这个要求很过分吗?李陵想,他记得从前有个人给他洗衣做饭,没有半句怨言。

那点回忆一涌上心头,李陵便胸口一滞。他不该想起的。

第31章:三十一

牧云在李陵家里躺了两天,直躺得面色红润神清气爽,李陵于是下了逐客令。

牧云被迫爬了起来,李陵和他两个人坐在餐厅,吃带回来的外卖。

餐厅吊灯虽然是暖黄的,可是气氛依旧冷清,牧云一边夹菜一边笑道:“你这人,外表看起来风度翩翩,没想到私下里这么闷。”

李陵吃着饭,闻言道:“失望了?”

牧云笑嘻嘻道:“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最会替人解闷了。”

李陵看了他一眼道:“我在外面和员工谈,和客户谈,和老板谈,回到家只想一个人闷着。”

牧云摇摇头道:“你们这些工作狂,觉得活着除了工作,别的都可以应付,你知不知道这是最要命的,很多人玩了命地挣钱,还不是不开心。”

李陵道:“很多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开心的。”

牧云笑道:“你怎么把生活说得这么沉重啊,难道人生就一定要奉献自己取悦别人吗?”

李陵抬头看着他,牧云笑着和他对视。李陵点点头道:“你这样很好。以前我也和你一样,很容易就开心。”

饭吃完了,李陵把餐盘端进厨房,顺带嘱咐牧云道:“你的衣服晾在那边阳台上,明天记得换了再走,别到时候又跑来一趟拿衣服。”

牧云抱臂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笑道:“怎么?以后不让我来你家了?”

李陵把餐盘扔进水槽里道:“拿来拿去的,你不嫌麻烦?”他在厨房找了一圈,发现连个围裙都没有,只好撸起袖子直接开始洗碗。

牧云走过去,抱住他的腰笑道:“今晚做不做?”

李陵举起沾满泡沫的手道:“先等我把碗洗完,怎么样?”

牧云松开手,李陵接着洗碗,牧云又靠着磨砂玻璃门笑道:“哎,你知道吗?你在酒吧的好几个晚上我都在观察你。”

李陵道:“我也总看到你,来酒吧不找伴儿,当然惹人注意。”

“你不也是?”牧云走到他身边,看着水槽里的泡沫道:“好几个晚上,我看你在那儿坐着,一坐就是个把小时。怕冷清跑来酒吧,可是又怕热闹。有时候我看你的样子,像在等什么人。”

李陵手顿了顿,又接着动作道:“你呢?你也怕热闹?”

牧云摇摇头笑道:“你看我前天晚上的样子,像是怕热闹吗?”

李陵点点头,碗洗完了,他直起身,将碗一个一个放进烘干机,对牧云道:“所以你今天晚上心血来潮,想探究一下我的内心世界?”

牧云道:“喂喂,你这种态度,是很容易感情破裂的知道吗?”

李陵拿过一个块布擦干手,回头道:“我们还有感情?”

牧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歪歪头道:“可以培养。”

李陵转过身,看着这个漂亮青年,他这才发现,他们明明已经当了快一个月的情人,他却连这个人的模样都没有好好看清过。

李陵抬起手,轻轻抚摸牧云的眉梢,手指滑到脸颊,牧云发现他此刻的表情朦胧而温柔,使得眼前的男人英俊得不像话。

他暗自惊叹,是谁让李陵露出这副表情?李陵透过他在看谁?

他个性是要强的,于是握住李陵的手笑道:“不会我又让你回忆起哪个旧情人了吧?”

李陵回过神来,缩回手,把手肘的袖子放下来道:“做不做?”

牧云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耸耸肩道:“没兴致了。”于是往自己的客房走去,背对着李陵晃了晃手道:“晚安。”

第二天李陵去上班,看了眼紧闭的客房房门,想到今天又可以恢复到之前无人打扰的生活了,暗自松了口气。

结果等他晚上加班回到家,从客厅到餐厅到厨房还有过道,灯都大亮着,厨房里咣当咣当噼里啪啦,他换了鞋大步走到厨房门口,额头上青筋跳了跳:“你在做什么!”

牧云回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道:“给辛苦工作的你做夜宵吃啊。”

李陵:“……”

等“夜宵”上桌之后,李陵看着炸糊了之后勉强能看出是芝麻团子的一碗东西,道:“你是不是打算报我让你淋冷水的仇?”

牧云擦擦额头的汗道:“你尝尝嘛。人不可相貌知不知道?”

李陵看着他道:“看你就知道了。”

牧云咳嗽一声,把碗往他面前推推道:“你尝尝看嘛。”

李陵和他对峙良久,终于动筷尝了一口,而后立即找了个垃圾桶吐了出来。

牧云瞪眼:“有这么难吃?”自己拿筷子尝了一口,痛苦地“嗷”了一声,拉过李陵面前的垃圾桶跟着吐。

李陵擦擦嘴道:“你到底弄什么幺蛾子,不是叫你换了衣服回家去吗?”

牧云在他凌厉的目光下,低头对起了手指:“你不是说,会家务就能呆在你家里吗?”

也亏得他皮相不错,否则换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做这种动作,李陵非得再吐一次。

李陵有些好笑道:“你想留在我家?”

“想。”

“为什么?”

“我喜欢你。”

李陵看着他,说:“你真是脸皮比城墙厚。”

牧云嚷嚷道:“凭什么我说句喜欢你就是脸皮厚?”

李陵道:“我宁可相信你是破产了来上我这儿蹭吃蹭喝。”

牧云道:“那你就当我是破产了上你这儿蹭吃蹭喝。”

李陵嗤笑一声,起身打算去卧室,明天是一定要把人赶走了。

可是等他回过头,餐厅的暖黄的灯下,他第一个看到的不是餐桌旁的人,而是那一个装着乱七八糟的“夜宵”的碗,瓷碗的边缘泛起明亮柔和的光泽,那是一种可爱的色泽。

他停下来,许久,抛下一句:“衣服自己洗,吃喝自己负责,屋子弄脏了你收拾干净。”

说罢不等牧云答应,自己回了卧室。

于是单身公寓顺利地住下了第二个人。牧云的确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就像他自己说的,非常乐意替人解闷。但李陵这不是闷,这是习惯。

公司的确如李陵那天和老同学提起的一样,把总部搬到了临川,据说是公司的一位大股东一力主张,其他人不是附和,就是持中立。

方淮赶来临川时,李陵去机场接了他,三年的时间没有改变这两个人什么,见了面,彼此露出故友重逢的微笑,尽管之前哪怕为工作也时常有来往。

李陵这三年把临川一块的分公司经营得非常好,让总公司本来对他的突然离职有非议的人也闭上了嘴,现在公司总部转移,他无疑又成了方淮手下第一得力的人。

方淮被他送到临川的住处的门口,下了车之后嘱咐他道:“过两天有个拍卖会,跟我一块去吧。”

李陵点头道:“好。”

方淮站在车窗前面,俯下身对李陵笑道:“看见你我很高兴,真的。”

李陵也笑道:“能又做回老板手下,我也很高兴。”

方淮道:“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不等李陵回答,拍拍车窗道,“拍卖会我把时间发给你,记得准时到。”

拍卖会就在临川公司总部正式搬迁的前两天的晚上,牧云在书房玩电脑,李陵换了身衣服过来嘱咐他道:“晚上我出去应酬,你要点什么外卖,过道柜上有菜单,出去玩的话过了十一点就不要回来了。”

牧云玩电脑戴了副眼睛,透过镜片看了眼李陵,“哇”了一声道:“亲爱的,你这身真好看。”

李陵道:“老板送的。”

牧云立刻来了兴致道:“老板?多大年纪?”

“三十三。”

牧云笑道:“这么年轻?”

李陵扣着袖扣道:“钻石王老五。说不定你看到他,就会把我一脚踢开了。”

牧云道:“你也是钻石王老五啊。”

李陵道:“我不是太闷了?”说着走出去,牧云在书房高声道:“晚上给你留灯哦。”

方淮坐在楼上单独的包厢,李陵坐他身边,负责给他提点小建议。

他们对面的包厢一直空着,拍卖会开到一半,终于来了人,恰巧这时候生意伙伴过来跟方淮打招呼,目睹对面的包厢进来人,便抬抬下颌示意道:“清江的人,带着他们的小太子。”

方淮看了一眼笑道:“不是有两位吗?”

“是啊,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才是太子。大的是江敬的私生子,叫什么……江晚来着。”

包厢之间距离不长不短,方淮眯着眼看过去,总觉得那稍靠后的一个人有些熟悉。诚然,他只见过康晚一面,但那一面印象深刻,甚至后来他隐约猜测,当初李陵匆忙申请调离,也许跟他的那个小情人有关系。

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方淮朝李陵看去,见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对面包厢里的人,虽然极力压制,仍然看出神色的不自然。

这倒有趣了,他得力手下的昔日情人,是江家多年后回归的私生子?

方淮笑着一边应酬,一边又在李陵身边坐下了。

第32章:三十二

下半场的拍卖会,李陵早已没了心思帮方淮评估展品,他的样子虽不至于如坐针毡,但也很有立刻一走了之的想法。

可惜拍卖会是半慈善性质的,之后还要举行酒会,还准备了媒体报道。

他料到有一天他大概会和康晚遇上,或者会从报纸或网络新闻上看到他——只要他和许清则两人在江家一切顺利。

但很多事糟糕就在于,总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发生。

李陵站在方淮身后,在应酬的间隙里,低声对他说:“老板,我能不能……”

“为了躲你的小情人中途退场?”方淮笑着朝前面走来的人举杯示意,“就是我追你那会你都没这么躲躲藏藏的。”

“……”

李陵顿了顿,低着头,他忽然笑了,为什么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江广玉”总是能让他方寸大乱?

方淮和人打过招呼之后,才转头道:“我在你家门口碰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只是你养的一个小情人。”

他稍稍凑过来点头笑道:“现在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李陵苦笑道:“老板要是再奚落我,我可真要罢工了。”

方淮道:“还不准我吃醋了,好歹也是被你拒绝过的人。”

他也不是存心要奚落李陵,只不过很喜欢看他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两人说着话,一位相貌威严的老人拨开人群朝他们走来,方淮转身见了那人脸色一变,微微低头道:“爸爸。”

这老先生一看就是位重量级人物,周遭不少人看过来,他看着面前的方淮,冷哼道:“我要不亲自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见你老子?”

方淮道:“是您亲自把我赶出家门外的,何必说这样的话。”

老人目光扫过他身后,李陵适时地退后一步,给这父子俩留出空间,老人对方淮道:“你跟我来。”

方淮只得回头让李陵等着他,自己则随老人离开了。

李陵于是找了块人少的地方待着,和旁边的人一打听,原来那老人就是大名鼎鼎新正集团的老总方钟毓。

方淮的身世居然如此显赫。李陵只知道他的胸襟和手段不是一般青年企业家能有的,如果是方钟毓的儿子,倒也十分正常了。

方钟毓这个名字虽然响亮,但他本人早已居于幕后多年,少有的几次亮相也都谢绝媒体报道,以至于在场不少人包括李陵都没认出他来。但此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才知道方老爷子居然亲临这次的拍卖会,而目的是找回他的宝贝儿子。

方淮在业界的名声,绝对担得起年轻有为,在同辈中可称得上首屈一指。谁知道居然是方钟毓之子,那可真是大新闻了。

“还是那句老话,龙生龙,凤生凤……”

一个人笑道:“那江家那两位也是人中龙凤了,倒不如小方总二十出头就敢出来创业。”

“嘁,名正言顺的,打小精英教育出来的接班人,和二十岁才回家的私生子可不一样。”

碍于当事人就在大厅另一边,旁人笑道:“你收收吧,留点口德,免得得罪了人。”

李陵靠坐在沙发一角,低下头,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敲了敲,起身去了阳台。

把玻璃门一拉,终于隔绝了喧闹声,一楼带的小花园十分静谧,这里是高级园区,天上的圆月也不再因为城市的灯光而失色,显得亲切许多。

李陵往栏杆上一靠,打算就在这儿打发时间了。其实他应该回到大厅,和业内那些精英还有企业家们攀谈,交换名片,这才是正常的应酬该做的,但他近年来不知怎么的,渐渐疏于人事。大概是因为真的老了,虽然还披着三十而立的皮囊。

按重生前后年纪来算,他今年该四十岁了。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说,男人到中年,总有种孤立无援之感,身旁的人都要依赖于他,他却无人可以依靠。

他是不是也这样呢?李陵在远离工作和人群时,总有种恍惚的感觉,他知道这种恍惚是由重生带来的,一个人守着可有可无的秘密,却又有点孤独,无人可以诉说,所以总有点恍惚。

他点了支烟。

推拉的落地玻璃门“哗”地被推开,一个人走出来,李陵回头看去,是江广玉,不是他爱恨纠葛的那个江广玉,是真正的江广玉。

对方笑着向他点点头,把门又拉上。走了两步,想到他面前一块挨着栏杆说话,又止步道:“不好意思——”他指指李陵手里的烟道:“我身体不大好,医生嘱咐不能碰烟。”

李陵了然,把烟掐灭了,江广玉这才来到他身边道:“李先生——”秀美的年轻人微微笑着,“我们都见过面了,叫声‘李哥’你不介意吧?”

李陵道:“江家的接班人喊我一声‘哥’,抬举我了。”

江广玉笑道:“我和江晚是表兄弟,而江晚……那么敬重你。这是应该的。”

李陵顿了顿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江少爷来找我,不会还为了三年前的事吧?”

江广玉笑道:“我也不是追着要李哥答应,只不过今天恰巧碰见,想看看三年过去,李哥的决定有没有变化?”

李陵道:“没有。”

江广玉无不遗憾道:“一点都没有?”

李陵道:“江少爷,别人和你合作,是因为合作能给他带来好处,钱,名声,或者别的什么。我也是一样,但我最想要的是家人平平安安。搅进你们江家这摊浑水里,别的不说,这一样是无法保证了。看看我上辈子的下场就知道了。”

江广玉听了话,一沉吟,道:“李哥既然这件事看得这么明白,怎么还有个道理不清楚。”

李陵道:“什么道理?”

江广玉笑道:“人啊,‘无事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李陵眉头一皱,江广玉忙笑道:“我这话当然不是说我会去给你和你家里人使绊子。只不过有些人生性就多疑,你自以为你撇得干干净净了,可他还是要动脑筋动到你身上来。”

李陵沉默了,他转过身去,看着小花园里沉寂的月色,淡淡道:“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一定不辜负江少爷的一番好意。”

江广玉道:“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只不过这一次,可不能再让人牵着鼻子走了。”

话说完,江广玉看看大厅里的情形,道:“里面还有应酬,我就不和李哥多聊了。”把一张纸条递过来道:“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有事用它联系我。”

李陵接过来,江广玉向他微微一笑,拉开门走了进去。

李陵在月光下看那纸条上的字迹,“江广玉”三个字清秀有力,却不是他熟悉的笔迹。

他看了好一会儿,将纸条收进西装外套的内袋里。

方淮要是和方老爷子谈完了,应该会打电话给他,可是这电话迟迟不来。李陵在阳台上站了不知多久,天气还是早春,站久了身上也带了股寒意,他于是打算回大厅里,找个不起眼角落继续待着。

刚要上前拉门,这落地玻璃门里还挂了一层半透不透的纱帘,他看见两个人影走了过来,拉开玻璃门,顺带掀起了纱帘。

这两人一高一矮,是一对男女,拨开纱帘后,显出两人的面目,那女孩二十上下的样子,穿着酒会正式的礼服,非常漂亮。

而她身边伴着的,正是李陵这场酒会上最不想看到的人。

四目相对,一时顿住了。

女孩“呀”了一声道:“还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没想到有人在了。”摇摇身边男伴的手道:“那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李陵在短暂的僵硬之后,终于回过神来笑道:“我正要进去,你们自便。”

说着匆匆越过两人,往大厅里去了。那玻璃门被他匆忙一带,发出不小的响声。

女孩看看他的背影道:“这个人好奇怪啊,好像我们会吃了他似的。”

她的男伴终于发话了,像是不经意的玩笑道:“或许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女孩扑哧一笑道:“也是。谁没事一个人跑到这外面吹冷风啊?”

这外面虽然清静,但丝丝寒风掠过,她穿的纱裙未免单薄,不由得抱着手臂。那人见此,便脱下外套给她披着道:“实在冷的话,还是进去吧。”

女孩道:“才不进去呢,又要被姑妈拉着去跟人应酬。这里安安静静的,就我们两个说话不好吗?”

她脸上浮起一层红晕,道:“其实我知道,她们巴不得把我跟江广玉撮合到一起呢,可我就是不喜欢他。”

“太太那么疼你,肯定让你自己选的。”

她瞄了那人一眼,忍不住笑道:“那你呢?要是她们逼着你和你没见过几面的人结婚,你答应吗?”

“那要看见过之后是不是一见钟情了。”

女孩又笑出声道:“一见钟情?你以为是写小说呢。”

可当她对上这个人的目光,江家从病去的江老先生那一代起,代代出美男子,她虽然见过不少好皮囊的富家子弟,但此刻也有些明白为什么她那个以精明干练出名的姑妈,当初居然只和姑父见了两面,就甘心嫁进了江家。

她心里忽然涌起深深的惆怅,如果这人是江家的继承人,如果他才是江广玉,多好?

第33章:三十三

李陵匆匆穿过大厅,觉得此地是多待不得了。躲在那犄角疙瘩里都能撞见,他决定还是躲到外面车子里去。

可穿过重重的宾客,有不少人认出他是方淮带来的得力助手,加之刚才方老爷子亲自来寻人,方淮方家继承人的身份曝光,不少人都想借着这个机会拉拉关系。但方淮自从被方老爷子叫去后就没回来过,于是众人就以李陵为突破口,上前招呼起来。

李陵是当初陪着方淮白手起家的那一批人,如今公司做大,他的贡献不比方淮这个领头人小多少,在圈子里也是小有名气。这时候被人围住,总不能冒冒失失闯出去,只好停住脚和人觥筹交错,周旋交谈。

如此拖了好一会儿时间,他才借口去卫生间脱了身。从门口出来,下台阶,顺着正道往外走,灯火辉煌的大厅越来越远,即将走到大门口时,背后的人叫住了他:“陵哥。”

李陵僵住在大门前,他站了好几秒钟,才慢慢转过身道:“康……江少爷。”

康晚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注视着他道:“我改了姓,但名字还没变。”

“……”

“你不用像叫江广玉一样叫我。”

李陵吸了口气道:“但你现在姓江,和江广玉的身份是一样的。”

他终于抬起眼来打量三年后的康晚,依旧俊美年轻,只穿一件白衬衫,系领带,仍然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和刚才在他身边的女孩宛如一对璧人。

康晚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道:“我还叫你‘陵哥’,因为你还和以前一样……”

“但你现在不一样了。”李陵打断他,斩钉截铁道,“你改姓了江,我还怎么和从前一样叫你‘康晚’?“

康晚忍不住道:“是我变了,还是你看我的心变了?”

“两样都是。”李陵说。然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是江广玉告诉你我的身世吧?”康晚率先道,“也是他告诉你关于许哥的事……”

李陵最不能容忍的大概就是听康晚喊这一声“许哥”,它和上辈子江广玉喊的千千万万声“许哥”重叠在一起,那种温柔和深情,让李陵想起他死之前得到的嘲讽,还有许清则轻蔑而不可一世的表情。许清则是江广玉不可割舍的恩人,家人,心上人,而李陵是他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情人。

更不能容忍的是,这一声喊也让康晚的影子和江广玉的影子彻底重合在一起,提醒着李陵,他连着两次看走了眼,亏他还自以为重活一辈子,可以重新掌握人生的走向。

李陵喉头滚了滚,如果只是看错了人,他又何至于那么震惊,让他震惊而且恐慌的是,他真的对康晚动了情,他重活一世,还是对同一个人着了迷,仿佛命运已经深深扎根,他的努力只不过是蚍蜉撼树。

纷乱的思绪之下,李陵面对康晚,勾起一丝苦笑道:“你想要回到以前?也可以。你现在就离开江家,和你的许哥断绝联系,我就还把你当作康晚,把你当弟弟一样照顾。”

康晚蹙了眉,低声道:“当弟弟?陵哥,你当初在酒吧里见到我时,为什么肯主动拉我走?”

三年前李陵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无言以对。而此时轮到他发问,李陵同样无言以对。他要怎么说?难道说我上辈子就遇见过你,还因你而死?

康晚低下头,淡淡道:“我记得,有一天晚上,你喝醉了。”

李陵愣了愣,康晚道:“你喝醉了,我扶你去床上,你躺着昏昏沉沉的时候,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李陵张了张口。康晚抬起头来看他道:“后来我们冷战。你平时那么好,对我那么好,可是我就要你的一句软话,你为了那个人,一句话都不肯解释。”

李陵哑口无言,这其中的误会,他想解释都不能解释。而康晚此刻捏紧了拳头,一字一句道:“我以为我只是先来后到里后来的那一个,可我没想到我只是你的……移情作用。”

最后拿四个字他几乎是在牙齿里咬碎了说出来。李陵怔了半晌,定了定神,移情作用没有错,他不解释也没有错,可错就错在此江广玉非彼江广玉,这辈子江广玉这个名字,已经给了别人。

康晚深吸了几口气,压抑着情绪,冷冷道:“那天我去薛永恒的酒吧里找你,碰到了江广玉。那段时间我身上的伤,就是他找的人和我打架打的。”

这件事李陵也是见了真的江广玉之后才知道,但他那时已经心乱如麻,哪还有心思关心康晚的伤?

康晚见他无动于衷,却以为他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连心里最后一点希望都扑灭了:“他问我,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话里几分失望几分委屈,李陵听得明白,但再委屈有什么用?他不想这么纠缠下去,要是将错就错能让这件事情结束,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于是心一横道:“既然他都跟你说明白了,你又何必三年后再来找我对质?”

“我找你解释……”

“没有解释。”李陵把手插进西服口袋里,面无表情道,“你听到的看到的,就是真相。”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你觉得如果要在你们俩中间选一个,我会选择偏向你吗?”

这是他曾经想要问江广玉的问题,后来他自己得到了答案。

康晚开口,声音有些暗哑道:“那半年,我们……”

李陵道:“我们相处得不错。但是,半年而已,都过去了。”

“半年而已。”康晚喃喃着重复了一句,道:“我也不知道你有这么……无情。”

他脸上最后一丝温情褪去,抿着嘴唇,五官在霜似的月光像刀刻出来一样,目光也冰凉彻骨。此时的他,终于有点像上一世那个年轻的独裁者了。

李陵看着他终于变成了和三年前截然不同的模样,这样子他既熟悉又陌生,这才是他认得的那个江广玉,如今的江晚。他微微笑道:“你说了我这么多,可是问别人之前,先要看看自己是不是问心无愧吧?移情作用?说得好。当初你一声声的叫我‘陵哥’,谁知道不是对你许哥的移情作用?”

康晚顿了顿,表情里有一丝难以置信。李陵道:“你敢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要不是我和许清则那点相似,你会在酒吧注意到我,你会乖乖地跟我走?”

两个人就像意气用事的小孩,站在空无一人的路上,争论着到底谁对不起谁。

李陵不是小孩,他是个精力很容易流失的中年人,所以他闭了闭眼,感到疲惫阵阵涌来,道:“回去做你的江家少爷吧。别辜负了你许哥的期望。”

说着转身,康晚在他身后道:“不会就这么完了的。”

李陵没理会他,走开了。

等坐到车子里,方才的对话还回响在耳边。司机本来在车里玩着手机等他们出来,见李陵一个人坐上来,便道:“李总,怎么方总没出来?”

李陵回过神来道:“他在里面还有点事,咱们先等着吧。”

“哎,好。”司机瞅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接着玩手机。李陵把头靠在坐垫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晚上精疲力竭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约莫半个小时过去,方淮从酒会出来,上了车,靠坐在李陵身边的位置,看了眼他笑道:“今天让你久等了。”

李陵笑了笑道:“没有,我正好落个清闲。”

司机发动车子,方淮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后来才出来的,也就半个小时。”

“车子里还闷,怎么不在里面等我一起出来?”方淮问这个话,才想起来今天酒会有李陵不大乐意见的人,“哦,是因为江家的……”

李陵忍不住道:“我们早断了,老板就别多问了。”

方淮愣了愣,笑道:“怪我,多嘴了。”

李陵也觉得自己口气太冲了,心情糟糕也不能波及旁人,于是笑道:“是我反应过度了。”

方淮也笑道:“不想笑就别笑吧,你这强颜欢笑的,更让我有负罪感了。”

两人把话头挑过,拣了些工作上的事情讨论。

司机先把李陵送回了公寓,车停在楼下,方淮开了他这边的车门让李陵下去,李陵刚要下车,方淮忽然把手搭在他手背上,轻声道:“其实我今天也糟透了。”

李陵停下来看向他,方淮笑道:“改天出去转转吧,肯不肯赏光?”

李陵顿了顿,道:“再说吧。”

方淮却不管他模棱两可的回答,笑眯眯道:“那到时候我叫你。”

李陵心里叹了口气,下车,方淮和他道别,车子掉头往小区门口开去。李陵转身上楼,走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里,里面先开了,牧云道:“哎哟,回来得还挺早。”

李陵把钥匙扔在鞋柜上道:“累了,早点睡吧。”

牧云跟在他身后道:“送你回来的就是你家老板?啧啧,可惜没看着正脸。”

李陵道:“下次把他请上来,你仔细看。”

牧云目光闪动,笑道:“好啊。”

第34章:三十四

李陵周末回姥姥那里,之前周一到周五他不在家,姥姥和左邻右舍关系都十分融洽,楼上楼下几位老太太,成天在一块逛逛公园,打打麻将,现在又有了孙女在身边,更不怕孤单了。

周五晚上照例李陵回来,又有潭湘在,姥姥做了一桌子菜,潭湘在李陵面前还是拘谨,姥姥便道:“你这孩子,我看你和彭奶奶的小孩都有说有笑的,怎么自己的哥哥面前反而生分了。”

潭湘腼腆地笑了笑,冲李陵喊了声“哥”,却又说不出话了。

李陵看着她,才发现她不像舅舅,反而和他妈妈有几分相似,李陵的妈在他很小时就离家出走了,童年不多的印象里,李母总是不苟言笑,连带着五官都有些冷硬,潭湘虽然和她很像,却比她眉眼柔和许多,两个酒窝很是甜美。

他本来对舅舅家的人不想过多理会,但这小姑娘好像真的没有沾染到他两个舅舅的恶习,或许是因为他舅妈吧。

这么想着,也就朝潭湘笑笑说:“以后还要长住,难不成每次见我都不敢说话?”

姥姥不由笑了,潭湘也跟着笑,轻声道:“我老觉得……我说多了哥哥会不高兴。”

姥姥笑道:“他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哥也没有那么凶嘛。好了好了,吃饭,吃完饭你们兄妹俩还能聊聊天。”

第二天潭湘大早上去上课,李陵问姥姥道:“她们学校周末还补课?”

姥姥道:“现在教育局抓得严,学校哪敢啊,她是去上芭蕾课。”

李陵道:“芭蕾舞?”

姥姥笑道:“是啊,你那个舅妈还在时,潭湘可是她的独生女,什么钢琴啊跳舞啊学了一大堆,难得潭湘还听话,钢琴和芭蕾都学得不错,后来你舅舅再婚,就没人肯供她接着学了。我看着可惜,就又给她报了班。”

李陵道:“课业别太重了。”

姥姥道:“是她自己愿意去学的,女孩子嘛,成绩稳定,我上回去参加她的家长会,老师说她读个重本大学没问题。”姥姥当了几十年家长,一提管教孩子就说不完的话。“我寻思着给她买个钢琴回来练着,不要那太贵的,但也要像个样子,孟总的孩子也学钢琴,说是肯把家里旧的一架送给我们。我哪敢要啊,还是你去看看,有合适的就买回来。”

李陵笑道:“我身边也没朋友学钢琴的,您自己看着买吧。”

姥姥笑道:“你们年轻人路子多,我这老太太,往琴行里一坐,稀里糊涂的就给人蒙了怎么办。”

李陵挑眉道:“您还开着那么大一个珠宝店呢,那些人怎么蒙得倒您。”

姥姥道:“珠宝店是珠宝店,隔行如隔山呢。”提起珠宝店,她又笑道:“你不说我还忘了,上个星期店里来了个大主顾,订了好几个大件,现在工匠都加班加点赶,有这么一笔生意,这两个月都可以闲着了。”

姥姥跟着姥爷做珠宝生意也有二十多年了,女人比男人多的是稳妥,李陵向来不在这方面替她担心,此时也是一笑道:“那您不如放两个月假,开店也是个消遣,别太累着了。”

姥姥笑道:“不累,不累,趁我这身子骨还挣得动,把我小小外孙的奶粉钱挣出来,再替潭湘治一笔嫁妆,当初你那舅妈走的时候我就答应她,一定看着潭湘出嫁。”

老太太都快七十岁了,还这么精神奕奕,李陵心中安慰,又听见她说要给自己的小孩挣奶粉钱,不免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关于他的性向,恐怕是他和姥姥之间唯一的难题了。

周一回临川,公司总部搬迁之后,人事调动,各种工作交接,忙得人仰马翻。

更要命的是方淮的心情不好,心情不好自然脾气不好,他发火的时候不会吼人,但是张嘴把人家的错处一个个毫不留情地指出来,再配上冷冰冰一张脸,女下属心脏比较脆弱,一出办公室眼泪就流下来了。

李陵把人安抚好了,拿着手里的材料去汇报,还没敲门,里面先开了门,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李陵一愣道:“杨总。”

那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笑道:“李总。你进去吧。”

这人正是公司的第一大股东,公司总部迁来临川的主意也是他提的。

李陵和他擦肩而过,走进办公室,看见方淮靠在转椅上,仰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李陵带上门,来到他办公桌前,方淮直起身看向他道:“姜秘书是不是哭了?”

李陵把材料在桌上排开给他看道:“现在好多了。公司刚搬过来,事情多错漏多,老板能担待的就多担待吧。”

方淮道:“有些细节实在不能错。”他又笑道:“我唱白脸你唱红脸,不是刚刚好?”

李陵道:“那还要感谢老板给我这个机会。”

两人都笑了。方淮笑着,把手交握搭在桌上,道:“李陵,你还记不记得一一年那次,公司差点倒闭了。”

李陵道:“当然记得。”

方淮注视着他道:“那之后,公司的老人基本走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你,还有老邢,老姜他们。……现在想想,那时候公司倒霉成那样,你居然没有跳槽走,其实你在外面随便找一家公司,都比留下来好。”

李陵笑道:“我初出茅庐时,不也是横冲直撞,到处犯错,是公司包容了我。所以为了公司挺一挺,也没什么难的。后来不是也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吗?”

方淮点点头,低头出了会神,忽然笑道:“和你说两句心里舒服多了。”

李陵看着他,他们好歹是多年的上下级,方淮仿佛藏着什么心事,但他不便说,李陵也就不便过问。

方淮把文件看了,讨论过后签了字,对李陵笑道:“上次不是说出去转转吗?好不容易事情理得差不多了,就今天晚上去逛逛吧?”

李陵迟疑了一下,方淮道:“就当是几年没见面,叙叙旧不行吗?”

他这话可不尽不实,虽然这几年李陵在临川他在珠市,但光是工作开的网上会议就不少,话说得像是久别重逢。

不过他话都说到这了,再推脱未免太矫情,李陵便把桌上材料收拾好,笑道:“行,时间地点老板定吧。”

结果方淮安排的活动,居然是两个人跑去坐船。

临川之所以称为临川,是因为这座城市被一条江横亘,江边地带正是城市最繁华的地方,傍晚时分渡船过江,可以看到两岸的灯火缓缓亮起,高楼大厦的霓虹灿烂夺目。

李陵和方淮站在甲板的栏杆旁边,春寒料峭,不过两个大男人都不在意,只是这种渡江看夜景的活动,怎么看都是小情侣才会干的事。

甲板栏杆旁边满是人,大学生情侣,中年夫妇带着孩子,三三两两结伴,倚着栏杆聊天。

天色渐暗,而两岸大厦的霓虹灯一点点亮起来,形成变化多端的夜景。方淮看过去,笑道:“我当年从家里跑出来,还没决定好去哪的时候,就在这船上坐了一天,来来回回,还省了船票钱。”

李陵想象了一下年轻的老板坐在甲板上的样子,还是太遥远了,有点想笑。

方淮说:“离家出走,也就是意气用事而已,况且我爸爸精神好得很,家里的公司他再管个十年都没问题。在外面自己干自己的,自由惯了,就懒得回去了。”

他这架势是要给李陵讲故事了,李陵便顺着话头:“公司从没到有经营到现在,方老先生也该很欣慰才是。”

方淮看了他一眼,笑道:“他是独裁惯了的人,什么都想把控,可我偏偏不服管教。”

李陵想,这倒是父子间常有的事。不过他也不知道父子间该是什么样的,他从记事起就没有李父的印象了。

方淮盯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杨东,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坚持把总部搬到这儿来吗?”

杨东就是下午李陵在办公室门口碰到的那位杨总,听方淮的口气,这里面仿佛有什么隐情。

李陵道:“公司把重心转到临川来,的确对发展比较有利……”他说了几点自己的分析。

方淮笑着听完道:“你说得很客观,把公司各方面都考虑到了。”

这些在公司做决策的时候都已经讨论过了,李陵只是加了一点自己的观点。不过方淮的表情,好像这件事还有别的理由。

方淮道:“杨东是我爸的人。”

李陵愣住了,他立马想到,杨东正是11年公司大危机帮他们提供资金周转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他成为公司的第一大股东。方淮接着道:“11年那次,他就是奉了我爸的命来提供资助,亏我还以为那是我们抓住的机会。”

李陵愣了两秒钟,忙道:“但我们那时候是有好几个选择的,只不过杨总的条件比较丰厚……”

“对啊,否则要是送上门来给钱,我不就发现了吗?”方淮笑了一声,有点自嘲的意味,“姜还是老的辣,他老人家真是按捺得住啊,隔了这么多年才告诉我。”

第35章:三十五

那么杨东这次一力主张总部迁到临川,其实是方老爷子想要儿子回来继承家业?

李陵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他能感觉到方淮的挫败,就好像孙悟空翻过十万八千里,结果发现自己还在佛祖的手心里。

长长的鸣笛声响起,船靠岸了。方淮稍稍振作精神,对李陵笑道:“我记得这边有个酒吧很不错,咱们上去坐坐吧。”

江边有很多老建筑,现在都受文化局保护了。周边的店铺酒吧酒店之类为了配合这种氛围,都按照类似的风格来装修,方淮带着李陵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步行街,找到了那家酒吧。

“这里调的酒很不错,好久没喝了。”

两人在吧台找了个位置,这里看得出来就是个喝酒聊天的地方,调酒师把酒推过去,李陵浅尝了一口,方淮笑道:“怎么样?”

李陵放下道:“味道不错,度数太高了。”

“怕喝醉啊?”

“我们俩都喝醉了,待会谁开车回去。”

“叫车就是。”方淮握着玻璃杯摇了摇,“现在是私人时间,有些话在公司不好说,但说实话,我爸这一手,是这几年除了你拒绝我之外最让我挫败的了。”

“……”

方淮笑眯眯道:“怎么?觉得我夸张了,故意调戏你?”

李陵眼角抽了抽,伸手去拿他的酒杯道:“还是别喝醉了。”

方淮向后一退,喝了一口道:“就当我喝醉了。我都把我的陈年老事跟你说了,你能不能也稍微透露一下你和江家小朋友的事?”

“……”

“好吧,其实我就是不服气。我好歹认识你那么多年,偏偏输给一个小孩子,虽说长得是挺好看,但你也不是光看脸的人吧?”

鲜嫩漂亮的小男孩找过来做做情人也就罢了,方淮流连花丛,可真正欣赏的还是李陵这样成熟冷静的男人,他相信李陵也是。

李陵无奈笑道:“我们不是情人关系。”

方淮道:“不是?”

“那时候他还没被江家找回去,差点流落街头,我多管闲事收留了他。仅此而已。”

方淮观察他的神情,还真看不出来有假,不过如果只是收留的关系,那天李陵看到那人的表情也不至于那么僵硬吧?就算不是情人,也难免上心。

想到这里,方淮笑道:“不扯上关系也好,江家现在两个少爷,一个要继承家业,一个肯定是要联姻的。”

李陵点点头,又多嘴问了句道:“继承人已经定下了?”

方淮道:“八九不离十。”他看看李陵,又笑道:“江家跟我家有不少生意往来,所以他们我倒是知道一点。他家老太太偏疼大儿子,偏偏江敦去世得早,现在好不容易找回来一个江敦亲生的,当然是要当继承人培养了。”

江敦是江广玉的父亲,看来争继承权这件事,江广玉占有天生的优势,也难怪上一世康晚要以江广玉的身份回到江家。

方淮接着道:“现在他们家当家的是江敬,但准确来说呢,是江敬的太太。江敬你也见过,哪有半点挑大梁的样子。这个江太太很不得了,况且还和江老太太沾亲带故,是她的亲侄女。”

李陵眉头一动,这些细节都是他上辈子不知道的,毕竟他认识“江广玉”时,江家已经牢牢由他把控,关于他和自己的叔叔——其实是他的亲生父亲——争继承权的事,江家的人都把嘴闭得紧紧的,没人提起过江敬还有个私生子。至于江敬的妻子,据方淮所说仿佛才是当初手掌大权的人,那么她在那场争夺中也该是举足轻重的,但也鲜有耳闻。

他不禁道:“那照你说的,江敬的儿子在这方面是一点优势都没有?”

方淮颇具意味地看了他一眼道:“就目前来说,只要江广玉不犯浑,是的。江敦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当初要不是迫于家里的压力,怎么会扔下心爱的女人回来结婚,又这么多年没有孩子。江敬就不同了,私生子他能有一个,就能有第二个。哪怕江老太太不偏心大儿子呢,去扶持江敬的私生子,谁知道扶持了这一个,会不会哪天又蹦出来一个,那到时候更讲不清了。”

他见李陵自顾自的思考不说话,不免笑道:“怎么?心疼那位小朋友了?其实照你说的,他之前都流落街头了,这一下鲤鱼跃龙门,总归穿衣吃饭不用愁了,在江家当一辈子阔少爷,也挺好。”

李陵想,那个人怎么可能甘心当个阔少爷?哪怕他甘心,他身边的那位也不肯。

他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于是道:“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了。还是说说公司吧,你要是回方老先生那里的话,公司岂不是也要并到方氏旗下了?”

方淮挑眉道:“现在看来是这样的。不过将来,谁说得准呢?”

他们在酒吧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李陵滴酒未沾,方淮却喝了不少,照他说的,好久没来这家酒吧,很怀念这里调酒师的手艺,其实李陵知道他心里有一股郁气,不过想借着喝酒发泄出来。

时候差不多了,方淮把手机给李陵道:“打电话给……给老陈,让他开我的车过来接我们。”他实在喝得多了,说话语调都有些浑浊。

李陵联系了司机,在酒吧等了半小时不到,从酒吧出来,方淮脚步有些虚浮,由李陵扶着,坐上车,吩咐司机道:“先送李先生回家。”

李陵道:“老板喝多了,先送你回去吧。”

方淮摇摇头,看着他笑道:“先送你。”

他执意如此,李陵也就不坚持了。路上方淮一直靠着座椅靠垫小憩,车开到小区门口,李陵要下车,方淮道:“我送你。”

李陵笑道:“你喝醉了,就别走路了。”

司机也劝他,方淮道:“哪有那么容易醉。老陈你在这等着,要是十五分钟我不出来,你再进来看看我是不是躺地上睡着了。”

说得另外两人都笑了。方淮和李陵一起下了车,顺着小区花坛边的石子路走,走到离李陵住的那栋楼不远处,李陵站定道:“就到这儿吧,我看着你回去。”这里还能看着方淮拐弯出小区,到楼下就不行了。

方淮点点头道:“好吧。”

李陵便打算跟他道别,方淮忽然道:“李陵。”

“嗯?”李陵抬起头,方淮一下抱住了他,手横在他腰上,两人身量相当方淮趁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凑过来和他鼻尖碰着鼻尖,“我真舍不得你。”

李陵当然没有吓得怎么样,他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只是拍拍方淮的手道:“老板,咱们三年前就把话说清了吧?”

方淮叹了口气:“话说清能怎样,喜欢这东西又由不得人。”

可惜李陵对他这番举动连脸色都没怎么变,气氛都营造不出来,只好松开手道:“好了,你上去吧。”

李陵道:“还是我看着你走吧。”

方淮不由笑了,于是转身向小区外走了,李陵看着他出去,才进楼道按电梯。

回到房子里,牧云盘腿正在沙发里激烈地打着手柄游戏,听见响动回过头来笑道:“回来了?”

“嗯。”李陵径直去了卧室,“我去洗澡了,你早点睡。”

牧云听了,把手柄一扔,看着他。

李陵道:“怎么了?”

牧云道:“你说你是工作狂,你很闷,这我都能接收。但是,我们都多久没一起睡了?”

李陵开门的手顿了顿,牧云走过去,笑嘻嘻地抱住他的腰道:“你不会在外面有人了吧?”

李陵揉揉额头道:“我没有同时交往几个人的习惯。我只是……比较累。”

牧云笑着在他耳边道:“累得都干不动了?”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勾引和挑衅了,李陵转过身搂住牧云,亲吻,抚摸,牧云在两人稍稍分开时笑着道:“我发现我们都是叫彼此的名字,这也太没情趣了。”

李陵低声道:“你想叫什么?”

牧云笑道:“你比我大,我叫你哥好了。”

“叫李哥?”

“别人都这么叫你,没意思。”牧云手抚摸着他的脸道,“叫陵哥吧,没人这么叫你。”

李陵的动作蓦地顿住了,牧云不知所以:“怎么了?”

李陵搂着他的手没动,道:“别叫这个吧。”

“为什么?”

“我不爱听。”李陵拍拍他的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道:“去洗澡吧。”

牧云眯起眼,却没多问,笑着回吻过去道:“好。”

他去洗澡后,李陵进了卧室,恰好手机响了,是秘书找他,说上次有份文件送到他家里签字,一直没带来公司,明天得用了。

李陵应了,到书房里找那份文件,想着或许夹在哪本书里,在书柜里翻了一圈,文件没找到,却看到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夹在书页里。

李陵把那照片拿起来,照片有些模糊了,可是模糊刚刚好,年轻的男孩在教室靠墙的座位上看书,窗外绿树掩映。

像梦里一样。

第36章:三十六

早上李陵起来,牧云躺在床上笑道:“星期五晚上出去玩儿怎么样?”

李陵想了想,这一阵加班也加够了,闲在家里也没什么可做的,便道:“你想去哪就去哪吧。”

牧云立刻兴致勃勃地计划起来道:“那星期五下午我来你公司找你,我们开车去农家乐吧?好久没爬山了。”

他这兴高采烈的模样,是因为李陵很少答应得这么爽快,李陵也想到了这一点,心里倒是涌起一点愧疚感,虽然他们目前还是火包友关系。

于是他微笑道:“你看着办吧。我那天早点下班。”

牧云活泼得还像个小孩子,不过好在聪明爽快。李陵想,就这么谈一场恋爱也好。

公司开会,李陵看见杨东坐在方淮下首的第一个位置,知道他是作为方老爷子监视儿子的手下坐在这里时,心情也有点微妙。其实方淮看着风度翩翩,但是男人的霸道是天生的,想要掌控别人的人不能容忍被掌控,换成李陵也会不爽。

到底是父子,再怎么样也不会翻脸。

“清江和我们合作也有三年了,不过这次他们的管理层换了新人,又要重新考虑跟我们续约的问题了。”

三年前的清江也是因为江敦病重,江敬新官上任三把火,选了他们这家尚处中游的公司作为合作对象,这三年公司的业绩年年上升,在上游中也有一席之地了,自信可以留住清江这个大客户。

方淮看着材料笑道:“那么周四谁来接待清江的人,小刘?”

小刘之前作为李陵的下属,现在已经是公司运营部的副部长了,闻言不好意思笑道:“我当然愿意了,不过先前和清江的合作就是李哥一手促成的,我觉得这次再让李哥来的话,不仅比我稳妥,还能在条款方面多争取一点,我愿意给李哥打下手。”

小刘当然是全心全意替公司考虑,也不愿意抢把他带起来的李陵的功劳。李陵看了眼方淮,发现他也正在看他,那一瞬间他明白方淮的意思了,大概是怕他忌讳江家。

方淮道:“李陵,你觉得呢?”

李陵从来不为私事耽误工作,这次也不例外,于是道:“我倒没什么,无非是和小刘把程序再走一遍,走熟了,下次就可以用不着我了。”

方淮看着他,点点头道:“好吧。那你们好好准备。”

临时多了个任务,李陵又加起了班,不过周四就能搞定,不耽误和牧云的自驾游。

到了周四,牧云在微信上跟他讨论去哪座山比较好,清江那边却出了岔子,说是高管要亲自过来,时间匀不开,面谈推到周五下午。

小刘哀叹道:“没办法,他是客户他说了算。反正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嗯。”李陵看看微信,牧云发消息过来:“你明天能不能早点下班啊,我早点过去找你。”

李陵回复道:“有个工作临时推迟了,可能要晚点。”

牧云道:“啊?不会又要加班吧?”

李陵笑笑,回复道:“应该不至于,下午就能谈完了。”

“那就好。”牧云又道,“要不要我明天下午给你送饭啊,正好吃完饭直接开车去郊外了。”

李陵道:“行。”

小刘端着盒饭从他面前飘过,探了探头道:“李哥,女朋友啊?”

李陵收起手机道:“还不抓紧午休,免得又跟人说没睡饱。”

小刘缩了缩脖子,其实他现在也是能独当一面的领导了,只不过跟了李陵那么久,总把他当大哥看。

如此又到了第二天下午,这次清江的人没失约,到了公司,小刘把他们迎到会议室,李陵在里面等着。

清江在临川也就是一个分公司,加上这只是第一次谈,不会立刻就定下来,高层再高也高不到哪去,参会的人包括李陵都是这么想的,谁知道先进会议室的正是这几年和他们接洽的清江总公司的管理,李陵不由得惊讶了。

那人向他们笑笑,然后小刘一脸古怪地跟在他身边,那人进了会议室没有先入座,而是等着身后的人进来。

李陵抬起头,也愣住了。

来人一身正装,却没有穿得十分一丝不苟,领带打得有些松,外套没扣上,但是天生的衣架子,他又年轻,这样穿着,既显得身材笔挺,更多了份年轻朝气。

李陵知道康晚是不爱穿太拘束的衣服的。现在该叫江晚了。

小刘愣愣地过来到他身边,介绍道:“这是江经理,这次合约的负责人。”

李陵镇定自若地点点头,伸过手去:“江经理你好。”

江晚冲他微微笑了笑,握了握他的手,两人掌心相贴,一触即分。“你好。”

先来那人可不知道这两人间的暗潮涌动,他就是来陪公子爷凑热闹的,要是这位少爷什么地方岔了,他就负责擦屁股。

众人落座,会议正式开始了。

原定是小刘负责讲析PPT,李陵在旁边坐镇就可以了。其他人看得出来也是抱着江晚只是来玩玩的心态,大家各干各的。谁知道会议开始没多久,小刘就被江晚的几个提问问住了。

和客户洽谈说白了,就是拿自己做好的东西出来兜售,努力强调它的有利性,并且让这种强调显得客观而诱人。在座的都以为江晚年轻不知事,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谁知他一张口,就把那层漂亮的窗户纸捅破了。

要是换个老辣点的人,或许还不会这么直截了当不给面子,但江晚可不会跟人迂回,小刘放上去的PPT,时不时就被要求翻回去,揪住了细节质问。

这才四月,天气还冷,会议室里又没空调,小刘却被逼得脑门子出汗。

李陵看这样子不行,便起身笑道:“这个合约最先是我负责的,小刘虽然仔细研究过,但可能还存在一些盲区,下面就由我来解释吧。”

江晚这时方才把目光转向他,道:“那就看李总的了。”

李陵对上这个锋芒毕露的青年,更加确认当初遇见的康晚,只是只藏起了爪子的小狼狗了。

可惜现在的江晚还太稚嫩,当初呼风唤雨的江广玉都压不住李陵,更别提这时候,李陵这两年都干的是发号施令的事,也好久没在会议上跟人唇枪舌剑了,碰上对方针锋相对,倒是激起了他身体里的好战因子。

从会议室出来,李陵翻看着手里的材料,既然对方那么咄咄逼人,他们这边就要准备得更完善了。

小刘在他身边,忍不住道:“李哥,那个江经理,不就是……”

李陵手顿了顿,道:“是,不过我们现在熟人都不算了。”

那个时候康晚天天来公司送饭,他外貌又那么挑眼,小刘想不记住都难。他也难以想象这两人之间是出了什么事,当初亲密得天天一块吃饭,现在却在会议桌上剑拔弩张。

“李总,刘副部长。”

江晚和清江的人站在一起,却向他们歪歪头道:“照惯例开完会之后不该安排点什么活动吗?”

李陵回身笑道:“哦,其实是我们准备不周,不知道是江经理和常部长亲自来,就没安排活动,我想江经理是年轻人,也不大喜欢那种乌烟瘴气的环境吧?”

江晚看着他,微笑道:“如果是和李总一起吃饭聊天的话,我也很乐意的。”

李陵眼角抽搐,当着清江和自己公司的人的面,不好发作,只得道:“江经理乐意的话,那咱们改天约个时间,好好谈谈。”

江晚道:“为什么要改天,今天晚上不就很好吗?”

李陵顿了顿道:“今天晚上,我有点私人的事,恐怕不能奉陪了。”

江晚盯着他,笑容扩大了,可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私人的事?难道是约会?”

李陵道:“这就不好说给江经理听了吧?”

那位跟着公子爷过来的常部长也过来打圆场道:“这个合约还要讨论个几次才能定下来,这次是我们来早了,让李总没做好准备,等下次再谈吧。”

江晚到底是后辈,他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只得停止追问,李陵有了台阶下,也就笑着道:“那么我送几位下去吧,希望以后能合作愉快。”

常部长忙道:“好好好,李总先请。”

一行人坐电梯下到一层,电梯门打开,李陵总算松了口气,否则总觉得有人把目光钉在他身上。

正要把人送出大门,这糟心的面谈算是结束了,结果一抬头,看见前台趴着一个人,垒得高高的纸盒放在旁边,笑嘻嘻的青年正在跟前台小姑娘扯皮:“就放我进去嘛,我跟你们李总很熟的。”

“不行的,没李总的吩咐不能放你进去。”

“那你快给他打电话。”

“刚刚打过了,李总在陪重要的客户,等会议结束再说吧。”

“唉,你这小姐姐怎么就不会变通呢?”牧云拿出手机,打算晒出他和李陵的自拍,结果瞥眼看见电梯口出来一群人,走在前面的正是李陵。

牧云立刻扑上去:“亲——”

第37章:三十七

其实牧云是要喊“亲爱的”的,不过想想这是李陵的公司,不能让他尴尬,于是喊了一个字就打住了,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李陵,就被人钳住了。

真的是钳住,这人力气很大,恐怕是练家子。

牧云“嘶”得抽了口气,朝对方怒目而视,而那人的敌意比他更甚:“你是谁?”

江晚看看这个漂亮青年,又看看李陵。

“我是……呃……他弟弟,来给他送饭的。”

李陵没有向公司公开自己的性向,之前他已经特意嘱咐过牧云了。

但是这种情况也够糟的。他和江晚现在是对头了。说不定他会在大庭广众下揭发他的性向,为了报复。同性恋虽然已经合法化,但鄙弃它的人仍然很多。

李陵这么想着,居然有些好笑,他现在才觉得重活一世是有些好处的,比如他可以看看幼稚版的“江广玉”是什么样子。

“送饭”和“弟弟”只不过是牧云无意说的,但刚好戳中了李陵和江晚之间的往事。江晚的脸上阴晦不明,李陵见他把牧云掐得丝丝抽气,皱眉上前分开两人,先对江晚道:“这是我一个朋友,做事有些鲁莽,江经理别介意。”

江晚嘲讽地笑笑:“朋友?你总有让朋友来给你送饭的习惯么?”

李陵脸色也沉了一沉,牧云揉着手腕站在一旁,那位常部长只好又出来打圆场道:“李总的朋友真是活泼啊,小江你就算怕跟人接触,也别太计较了。”他这纯粹是睁眼说瞎话,刚才明明是江晚主动抓住这年轻人的手,要是他不抓,人家顶多也就扑到李陵身上。

他们身后的人,连同常部长和小刘,都觉得李陵和江晚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大对劲,说熟人不带这么针锋相对的,说仇人吧,又不大像。

李陵朝他们歉意地笑笑,把牧云拉到一边道:“怎么来这么早?”

牧云翻了个白眼道:“这还早?我掐着点来的。”

李陵低头看见他手腕一圈青紫的淤痕,也觉得有些对不起他,明明是他跟江晚的旧怨,却波及了不相干的人,于是温声道:“你去那边的沙发坐一会儿,我把他们送出去就回来。”

牧云跟他应着,瞥了一眼江晚,哼着气去大厅里的沙发坐着了。

李陵这才回到众人面前,笑着说:“走吧。”

江晚脸色乌沉沉的,分明是气未平,但常部长是上面特地派来在他身边的,一是替他弥补错漏,二是考察他的能力,他不能当着人的面挑事,只好大步向外走去。

李陵把他们送到停车场,期间再没跟江晚说过一句话。

等送完人回来,小刘陪着他,也觉得这个事有点微妙,不好再多问。回到大厅,牧云翘着二郎腿,一只手伸在旁边的位置上,白皙的手腕一圈青淤分外醒目。

小刘看着暗自咋舌,这手劲是有多大,以前康晚来公司给李陵送饭的时候,看着也就是个腼腆俊美的大男孩,没想到几年变得这么凶残。

李陵走到座位边拉牧云起来,小刘出于道义道:“我办公司有点跌打损伤的药,拿过来给李哥朋友擦擦吧。”

李陵点点头道:“嗯,那谢谢你了,不然还得跑出去买。”

牧云打量着小刘,也是端正高大的好青年一枚,于是冲人家眨眼一笑道:“小哥谢谢喽。”

小刘打了个激灵,面带尴尬地走开了。

李陵提上饭盒,带着牧云上电梯道:“人家有女朋友了,别瞎撩拨。”

牧云靠着电梯墙壁,闻言撇嘴道:“我都替你负伤了,你张口就是教训我。”

李陵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腕仔细看,不知是牧云皮肤偏白的缘故,还是江晚真的不知轻重,伤痕看着的确吓人,李陵稍微碰了碰,牧云疼得嘶嘶的:“你就不能怜香惜玉点吗?”

李陵看他这样子,倒和他那个不着调兄弟薛永恒有点像,不由得笑道:“你忍忍,待会小刘就把药拿过来了。”

李陵长相偏稳重,带了点儒雅的味道,睫毛又长,看着人的时候,好像比别人更加专注些,他这样看着牧云笑,使人生出一种被宠溺的错觉。

牧云舔了舔嘴角道:“那你要不要安慰我一下?”说着就要对他亲上去。

李陵连忙退后一步,一只手按着他肩膀道:“这里有摄像,你老实点,别想一出是一出。”

牧云道:“怎么?刚见了旧情人,对我就觉得没意思了?”

不得不说不着调的人有时候总是直觉鲜明,李陵皱了眉道:“你说什么呢?”

牧云哼了一声道:“行了吧李总,你和那个江经理,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别人看不出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唉,身材长相都不错,就是脾气太差,难怪你们分手。”

李陵只好耐心跟他解释道:“我们以前认识,但不是情人关系,后来闹得不愉快,就断了联系了。”

牧云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显然是不信他的话,李陵解释过了,信不信也就随他去了。

两人到了办公室,小刘已经让秘书把药拿过来了。李陵还要一个小时下班,但今天下午主要接待清江的人,别的没什么工作,于是和牧云坐在沙发上,替他仔仔细细地上药。

牧云看着他低头上药的样子,又开始满嘴跑火车道:“所以啊,还是我这样的,又不嫌你闷,又脾气好,唉,我这么好的男朋友,打着灯笼都找不……”

李陵默不作声,把跌打损伤膏抹上了,用力一揉。

“……着,噢,嗷嗷嗷轻点……轻点……”

牧云计划好周五去城郊的农家乐,周六早起爬山,附近还有马场可以骑马。李陵倒是很久没玩过这些了,以前在珠市,薛永恒也是个会玩的,他就跟着薛永恒,什么也不用准备。有些人就是精通吃喝玩乐,显然牧云也在此列。

晚上牧云照例会了一大群狐朋狗友,李陵喝着这里人家自酿的米酒,他对酒没有很大嗜好,不过爱吃甜,这酒刚好对他胃口。

牧云让他一群朋友簇拥着,李陵打量着他,最开始他们俩只是火包友,李陵不会去管火包友的来历家世,哪怕后来让牧云住到他家里,他也没有在他身上投注太多目光,不过最近两人的相处频繁起来,他看出牧云的性格和生活习惯,恐怕不会是一般人家出身。

多亏了和江广玉一段时间的同居,他知道有些人家教育小孩的规矩繁琐而磨人,但是的确做到了让小孩长大以后,哪怕是个无所事事的二世祖,也在举止言谈中透露出不俗的味道。

李陵这么想着,难道他天生有吸引富二代的体质?江广玉是这样,方淮、牧云也是这样。

还没等他自己胡思乱想一会儿,牧云被人灌了酒,又跑过来闹他,李陵只好扶住他,被动地加入到那份热闹里去。

到了星期一去公司,清江那边发来消息,说已经筛选得差不多,要过来跟他们谈第二次。

方淮已经知道江晚来过,他早在先前那次会上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想到他的顾虑成真了,所以这次决定单派小刘去谈。

李陵不同意他的想法,他可是见过小刘被江晚问得憋不出话来的样子,况且上一次他出面参会,这次缺席不来,好像把握定了这笔单子能成,就怠慢清江似的,干他们这行,对客户的态度至关重要。

方淮皱眉道:“难道我就放你去跟那位江大少爷吵嘴架?他哪是谈生意,分明是看你在这儿,有意要刁难你。”

李陵道:“难道我不在他就不刁难别人了吗?况且上次只不过是他一个人挑毛病,常部长还是很满意的,要是这次处理得不好,真让这笔单子黄了,那先前做的努力都白费了。”

方淮看着他,两人对视,方淮叹口气道:“难道我们就让这么个小少爷耍着玩?”

李陵笑道:“是我被耍着玩,不过要赚人家的钱,这点亏还吃不得吗?”

清江和他们合作不只是钱的问题,实在是清江这样的大企业,能拿到他们的合约,对公司拓展其他业务十分有利,甚至可以作为一项名声。

李陵大学毕业后几乎就一直跟着方淮,公司的一砖一瓦,都是他看着添起来的,公司到现在老人已经不剩几个了,他是其中一个,也是位置最高的一个。这是他的事业,哪怕后来离开了,他也希望它可以长青下去。

方淮熟悉李陵,他知道他决定的事,哪怕他提出一万个反对意见,他都可以用一万零一个理由驳回。他还能说什么?

李陵看着他,笑道:“其实我很奇怪,老板你是怎么预料到江晚会来的?”

方淮道:“猜测而已。”

见李陵还看着他,只好道:“那次酒会送完你之后,司机跟我提了,说你在大门口跟一个年轻人聊了很久,我猜那就是江晚吧?”

第38章:三十八

李陵默然不语,就是认了。

方淮看着他,眼神不知是失望,还是无奈,道:“你会被他影响的。”

李陵挑挑眉道:“你指哪一方面?”

“所有方面。”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敲,方淮道:“进来。”

中年男人走进来,是杨东。

李陵便向方淮点点头,退出去了,把门带上的时候,他听见杨东道:“少爷……”

“别叫我少爷,这是在公司。”

看来方老先生急迫得很哪,李陵这样想着,思索着离开了。

出人意料的是,第二次谈仍然是江晚带着那拨人前来,这次却十分顺利,江晚一直静静坐在下首,好像上回的咄咄逼人只是大伙的幻觉,但无论他心里想的什么,至少合约成功签下了。

这次公司自然安排了酒局,包厢里宾主尽欢,从前方淮带着李陵,是李陵替他挡酒,现在李陵带着小刘,小刘就是挡酒的那一个了,他酒量虽不差,但一喝酒就脸红,喝多一点简直给火烧似地,从颧骨一直红到耳后根。李陵虽然知道他这个毛病,但也还是伸手多喝了两杯,让他少挡一点。

酒过三巡,李陵觉得有些上头了,便起身打算去卫生间里清醒清醒。

他把手撑着洗手台的边沿,就看见外面跟进来一个人,不用说,又是喜怒不定的江大少爷。

李陵真是无可奈何了,又很厌烦,他就是想远离这个祸根,安安生生过他的日子,怎么老天偏不让他如愿?他都已经赔进去一条命了,难道还要赔第二条?

李陵洗了洗手,整理着袖口从江晚面前擦身过去,立刻被他拦住了。

江晚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身高上李陵占了劣势,不过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冷笑道:“我在这里,没挡着江经理的路吧?”

江晚开口了,他今晚好像没怎么说过话:“那个男的,你是什么时候遇见他的?”

他指的是牧云,李陵吐了口气道:“这是我的私事,江经理还是别过问吧?”

他绕开人往外走,江晚在他身后道:“现在不是以前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懂不懂?”

李陵顿了顿道:“我懂,江经理不就是个好例子吗?”

说罢他也不顾那人的反应,径自离开了。

宴席散尽,小刘跟在李陵身后,打着酒嗝道:“李哥,我给你叫车。”

李陵道:“先给你自己叫吧,你这样哪走得动路?”

小刘大概是真喝高了,露出傻傻的笑容道:“我有……女朋友,她来接我。”

李陵忍不住笑道:“那可真好。”

小刘挠挠脑袋道:“不好嘞,她肯定骂我,我喝这么多。”

李陵拍拍他肩膀道:“你也是为了她。”

小刘“嗯”了一声,李陵对上他喝醉了格外明亮的眼神,人人奋斗皆有理由,而他呢,他又是为了谁?为了姥姥。可他还是活得太空了,他这具皮囊三十岁,赚的钱比上辈子三十岁时更多,可是好像活得还不如他真正三十岁的时候。

有些事细想不得,一想便觉得心口空荡荡的。

李陵直等到小刘的女朋友坐车赶到时才走,小情侣跟他道了谢,李陵在原地看他们相依的背影。

这个春天来得太迟,到现在都没暖和起来。

合约签订之后,清江便再也没派人来了。李陵出了趟差,对他们这行来说出差是常事,只不过近年来他总是懒得挪地儿,现在他决心到外面去跑一跑了。

走了约莫一个星期,他回来的时候,打算把结果跟方淮说一说,走到办公室,门紧闭着,他看看姜秘书,后者道:“方总的……父亲过来了,刚过来,正在里面跟他说话。”

李陵点点头,这父子俩之间恐怕少不了硝烟战火,他这时候去打岔就是自讨没趣。于是暂时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他不知道现在方淮父子两人谈论的正是他。

方老先生,就是方钟毓劈手把几张照片甩在桌子上:“你看看,这是谁?”

方淮把那几张照片拿起来一看,晚上,小区的花坛旁边,两个身影贴在一起,搂抱的样子很是亲密。有一张角度抓得甚是巧妙,从照片上看,两人正是吻在了一起。

偷拍的人很仔细,几张照片把他和李陵的脸都照到了。

方钟毓冷声道:“我那儿还有视频,你要不要看看?”

方淮把照片扔回桌上道:“有人跟踪您的儿子,您倒是一点不着急。”

方钟毓道:“他们是冲着你还是冲着这个李陵来的,我自然会查清楚。不过这个李陵,我看你是要好好跟我交代交代了。”

方淮嘴角勾起一丝笑道:“交代什么?我喜欢男人,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方钟毓道:“但我没想到你会搞到自己的下属身上!亏我还以为你这些年在外面历练,为人做事好歹稳妥些,没想到越活越回去了!”

方淮道:“您何必动这么大气。”

方钟毓气得一拍桌子道:“你们就在一个公司里,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说?你将来的名声还要不要,人家都当进了你这个公司,还要先过你老板这一关呢!”

方淮不耐地转过头去:“流言蜚语,您老不是动动指头就压下去了,要是您不肯动手,由我来也行。”

方钟毓冷笑道:“我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压下去?现成的有个好办法。”

方淮手顿住,眼神一沉道:“您非得做这种不讲道理的事吗?”

他们父子俩心里都明白,哪怕事情真传出去了,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件什么大事,但方淮迟迟不肯回方家,方钟毓在外人看来是位成熟老道的企业家,但为人父母的心思并无不同,他要好好压一压方淮,免得孩子翅膀硬了,飞出去就再也不肯回来。

再者,他本以为方淮舍不得回来,是舍不得一手建立起来的公司,这倒也能理解。但这些照片和视频一到手,他开始怀疑方淮不回来的原因也包括公司有他的心上人,尤其是刚才两人的对话中,方淮虽然着意掩饰,但他也看得出来对这个人的回护。

年轻人气血方刚,为了点小情小爱连家都能不顾,这也是常事。

方钟毓看着自己的儿子,其实他对方淮并没有太多不满,毕竟虽然父子冷战多年,但方淮的成绩摆在眼前,连他那些老朋友都夸他教子有方。唯一的不好就是他们父子俩太像了,都是一身傲骨,不服管束。

他说:“你做事有你的主张,我也有我的主张,怎么?当爹的管不了你,你还要管起我来?”

方淮表情露出一丝嘲讽道:“您当初支使杨东到我这公司来,是就等着这一天吧?”

“你!”

方钟毓也懒得争这口舌之利了,冷哼一声,当着方淮的面,打电话让杨东进来,把桌上的照片收起来给他道:“你在少爷公司待了这么久,这个李陵你该熟吧?你拿这些东西,好好去跟他谈谈。”

方淮终于变了色道:“他跟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那天晚上是喝醉了!”

方钟毓道:“喝醉了?你喝醉过不少次吧?”他朝杨东摆摆手,“赶紧去。”又回过头来对方淮道:“我这已经算客气了,要不然把这些东西贴在你们公司公告栏里,你在员工面前的威信就别想要了!”

杨东待要走,方淮把他叫住道:“你等等。”

他对方钟毓道:“爸,你究竟要怎样?”

他叫这一声“爸”就算是服软了,可方钟毓一想到这是为了他那个下属,心里就更不舒服。于是道:“还能怎样?当然是让你杨叔跟人家好好谈谈,给他一笔遣散费——你放心,绝对不会亏了他,这公司他也入了股是不是?高价收回来。他跟着你在行内做了这么久,工作丢了履历还在,还愁找不着下家?”

方淮咬紧了牙,缓缓道:“他是我公司最早一批里的老人,这公司就是他帮着我一点一点弄起来的,您为了几张似是而非的照片就要他走?您这跟侮辱他有什么两样?”

方钟毓怒道:“我侮辱他?我跟他无冤无仇,我做什么侮辱他?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要留着他,也行,这公司的股份我占了百分之三十七,杨东,你去跟他谈,你去让他选,看他是留下来让我撤股呢,还是走了让其他人接着干。”

方钟毓支使杨东拿下的股份是公司的第一大头,要是他撤股,公司也就跟散架没什么两样了。说得好听是让李陵选,可分明只有一条路,李陵要是留下,公司散架,他又和走有什么区别?

杨东走了,这次方淮没有再叫住他,他知道他输了,他老子十年前给他上了一课,十年后又给他来了一手,这一前一后,够他吃一辈子的了。

第39章:三十九

李陵正在自己的办公室跟秘书交待事情,杨东忽然敲门进来,李陵坐在办公椅上抬头,忙起身道:“杨总,您怎么过来了?”

杨东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往常碰见他也就是点个头,连多看一眼都不会吝惜。这时候却混杂了一种“原来如此”“难怪”的神色。

李陵示意办公桌前的位置道:“杨总有事?请坐。”又对秘书道:“去倒杯茶来。”

杨东说:“不用了,是方总的父亲托我带话,说完了还得去回复。”

方老爷子?怎么他在自己办公室坐着,这父子俩的战火都能波及到他身上?

李陵直觉这来者不善,秘书见状先退出去了,临走时轻轻地带上门。

李陵让杨东坐了,然后两人面对面,杨东把照片拿出来,又把方钟毓的话复述了一遍。李陵听得一时愣住了。

他只得道:“不好意思,我没大听明白。……方老先生觉得我和他儿子搞办公室恋情,对公司名誉不好,所以要开除我?”

杨东点点头:“你听得没错。”

李陵又愣了一下,问道:“老板呢?老板怎么说?”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他就想明白了,方钟毓现在是公司最大的控股人,要是他拿撤股这件事来威胁,方淮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哪怕方淮愿意不惜一切留住他,就李陵自己来说,一个撤股之后七零八落的公司,是他想看到的吗?

姜还是老的辣啊,这是多少年前伏好的线,今天终于用上手了。

李陵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离愤怒了,面对这种荒谬的剧情,他第一个反应是好笑,他手肘搭着桌面,看向杨东道:“杨总,你们有钱人都爱这么玩儿吗?”

杨东道:“李总年轻有为,说实话不比那些高层出身的子弟们差多少,这家公司迟早是要并到方氏底下的,李总与其留下来被人压一头,还不如脱身出去,外面海阔天空。”

“是啊,海阔天空……”李陵点点头,很多东西,记不清的记得清的,但都是他曾经熟悉的,现在都离他远去了。他拍拍转椅的扶手,没想到公司也是。

杨东看他低着头,本来也就是来传个话,可这些年他在公司,李陵的能力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乍然被辞,虽然李陵的脸色没露出半点的失意,可还是有种凄凉的感觉。

杨东道:“你……”

“我知道了。”李陵道,“但是我冒冒失失走了,公司也难得有人上来顶替,你跟方老先生说,让他等一个月吧,我把手头的东西都交接了,清清爽爽走人,这样行吧?”

杨东想到方钟毓嘱咐的“尽快”,不得不道:“一个月,太长了吧?”

李陵挑了挑眉道:“那他想要多久?”

“最多半个月。”

李陵也懒得跟他们买大白菜一样的讨价还价了,道:“行吧。”

杨东于是站起身。他走出去,李陵又像没事人似的,把秘书叫进来:“接着刚才的说吧。”

杨东手里的照片,方钟毓没有再要回去,被他有意无意地放在办公室,又不小心让来找文件的秘书看见了,流言是无声的,在人与人之间,形成一种天生带来的默契,只用眼神交流,伴随着茶水间洗手间里的低声细语。

“你知不知道……”

“哎,知道啊……”

李陵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立刻闭嘴,可是眼神依然在传递信息。

小刘也听说了,他在部里声明谁要是乱说闲话就记公司违规,憋了老长时间,终于有一天藉着项目汇报的借口,跑上来找李陵。

他现在是公司的副部长,早不是那个在李陵身边跑前跑后的小员工了。

然而站在办公桌面前,低着头,好像还是那个初出茅庐等着李陵训话的新手。

李陵把材料看了,道:“这个东西你让你手下的人来一趟就行了,用不着亲自跑过来。”

小刘道:“我……”

李陵看了他一眼,道:“还有。我的辞职书已经递上去了,现在做转接,你们能报给那边的,就都报到那边去,不然还由我来,到时候就乱套了。”

小刘终于忍不住,又是气愤又是难过道:“李哥,他们说的那都是屁话,明眼人都替你不服!”

李陵道:“他们说什么了?”

小刘要说出来又觉得太难听,一时语塞。

李陵看着他,叹了口气,笑道:“虽然照片不尽不实,我和方总也不是那种关系。但我的确是同性恋。”

小刘张了张嘴,道:“同性恋怎么了!我……我女朋友还喜欢看同性恋呢!”

李陵没绷住笑了出来,小刘挠挠头道:“李哥,他们对你不公平。”

李陵想他这件事也没别人知道,以后谁也不会提,不如把事情告诉了小刘,免得他心里总替他不平。于是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当然为了避免挑拨是非的嫌疑,没有提撤股威胁的事。

小刘听得张口结舌:“这……这,简直韩剧啊。”

李陵道:“什么韩剧?”

“就是……穷人女儿和富家公子哥谈恋爱,公子哥老妈不同意,就找到妹子,把几百万支票‘啪’得甩到她脸上,说,只要你离开我儿子,这些钱都是你的……”小刘拿手比划着,讲得绘声绘色。

李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刘讲着讲着,被他笑得有点尴尬。

李陵揩揩眼泪笑道:“你放心。我可不会跟女主角似的,傻兮兮的钱都不要。我手里还有股份呢,得好好想想怎么卖出去。”

小刘点头如捣蒜:“是,李哥你千万别给他们占便宜了。”丝毫没有他就是这公司员工的自觉。

正好下午快下班了,他们索性在办公室里聊聊别的,李陵带小刘,其实也跟师傅带徒弟似的,要走了,怎么地也得跟徒弟嘱咐两句。

临到下班时间,李陵说:“好了,难得不加班,赶紧回去吧。”

“哎。”

他站起来要走,李陵又道:“小刘啊。”

小刘立马转过身来,李陵道:“方总虽然批了我的辞呈,但不是他不护着下属,也是没办法,我走了,你跟着他好好干。”

小刘被他这一句话,不知怎的又难受起来,点点头道:“我一定。”

他往外走,打开门,发现方淮正站在外面,吓了一跳道:“方总。”

方淮的眼神很复杂,那天李陵去递辞呈的时候他没在,后来也是签好了让秘书送过来。和方钟毓谈过之后,他一直没和李陵见面。

李陵这几天慢慢把他办公室的东西带回家去,公司总部迁到临川的分公司后,他的办公室还是以前那间没变,所以堆了不少他自己用的东西,零零碎碎的,一时半会也清不干净。

李陵朝方淮点点头道:“老板。”起身收拾了一下,拿着一个小纸箱出来,锁上门道:“老板找我谈话?”

方淮道:“我送你。”

于是两人走到地下停车场,李陵把纸箱扔在后座,坐上驾驶位,方淮就跟着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两人在车里沉默。

终于方淮开口道:“辞职以后,打算做什么?”

李陵道:“先休息一阵吧。”

于是又沉默了。

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了,关系止步于上下级,偶尔撩拨撩拨,也都踩在那根线上,不过此时此刻,李陵明白方淮心里的不甘,方淮也知道他不怪他。

“早知道会因为这个被辞,当初就把罪名坐实了。”

方淮一怔,抬头看着李陵的笑。李陵抽出一支烟来,笑道:“开玩笑的,老板,以后再见了。”

方淮看着他,点了点头道:“偷拍照片的人,我会去细查,你自己也小心。”

李陵道:“嗯。”

方淮有千言万语,也只说了一句:“保重。”说完,打开车门出去了。

李陵透过车窗看了看他的背影,而后低头,烟卷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回盒子里,开车离开了。

离开公司,他也不急着回公寓区,在街上乱晃,这几天伤感也伤感过了,是该理性地看看问题了。

他那个小区治安一向好,闲杂人等不能乱进,他还找了小区保安调了摄像头,当时他和方淮周围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如果对方是一路跟着他和方淮的话,不可能周围什么都看不到。

如果是事先守在那里,那他一定对方淮或者李陵的行程有所了解,难道是公司的人?不对啊,就算是公司的人,也不会知道方淮一定会送他回家,甚至把他送进小区。

不过他每次和方淮出去,都是先把他送到公寓楼下,如果知道这点,在那儿蹲着点倒是有可能。

李陵想到了一个人。他一下把车停在路边,脑子有点乱,得停下来仔细想想。

这次的照片,是冲着他来还是冲着方淮?很显然是冲着他,第一照片没有直接公布,而是寄给方钟毓,对方淮不会有任何影响。

而他的处境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一个局。

第40章:四十

李陵在外面吃完晚饭回了公寓,牧云前两天被朋友叫出去玩了,还没到回来的时候。

他走过客厅,在客厅的阳台上站了站,阳台装的是落地推拉门,这套房子在三楼,不算高,但也有视野了,站在门内,可以把周围小区的环境一览无遗。

他又走到书房,卧室,尽管他每天在家的时间除开睡觉,平均下来也就两三个小时,但这间房子已经有了他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的气息。

客厅沙发上扔着游戏手柄,垃圾桶里是零食袋包装,书房也是,桌上乱七八糟,幸好没什么零食杂屑洒在上面,还算干净。

他什么也没做,走到自己的卧室,把床单被套换了,躺下来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是晚上九点,他爬起来倒水喝,这时候门锁响了,牧云进来,和他四目相对。

李陵以为自己会发火,至少也会讽刺两句,质问,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只是说:“以为你不回来了。”

牧云面对着他,露出见他以来唯一一个有些难堪的笑容,摊摊手道:“本来不该来了,没想到住习惯了,一不留神……又跑来了。”

李陵走过去在客厅沙发坐下,杯子轻轻顿在茶几上,道:“来了也好,收拾东西吧,要是心存愧疚,不如帮我收拾下书房的桌子,再把垃圾倒了。我喜欢干干净净的。”

牧云看着他道:“你真是个……”

李陵抬头道:“到这个份上,你不会还要跟我谈感情吧?”

牧云笑了,把手插在兜里,笑道:“你真是……都不会伤心的吗?”

李陵道:“你被一个从来不放在心上的人背叛了,只会想着怎么报复,怎么会伤心呢?”

他站起身,走到牧云面前,淡淡道:“牧先生拿了多少好处我不知道,不过你在我家住了这么长时间,好歹欠我几顿外卖,一个多月房费,我就拿这点钱买你个消息,让你这么干的人,是想给我点苦头尝尝呢,还是想让我身败名裂?”

牧云低了低头,没有回答而是笑道:“其实最先要接近你的人不是我,我只不过凑个热闹,后来在酒吧看到你,觉得你这人的确很不同,就代替他过来了。”

李陵道:“那真是我的荣幸。”

牧云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拍一拍手,恢复成往常笑嘻嘻的模样道:“何必这么严肃?我只是受人之托,说不定以后你也要找我帮忙呢?”

李陵道:“谁不是拿钱办事?只不过我的运气总不太好,总是所遇非人。”他指指门口道:“算了,打扫也不必了,你也不在乎那几件衣服。用我送你出去吗?”

牧云盯着他,说:“我们会再见的。”说完退出了门外。

防盗门在他面前合上,房子里的灯光也从他身上离开了,牧云站在黑黢黢的楼梯间,手腕上还缠着李陵给他贴上的痛舒贴,是他爬山的时候逞能,结果滑了一跤,本来有淤痕的手按在地上扭了一下,伤上加伤。

他把痛舒贴一点点撕下来,胶布离开皮肤带来些许的刺痛,完全撕开后,牧云一边按电梯,一边掏出手机来电话。

“喂?我这边事情差不多了。”

“……”

“方淮查不出来,你让他放心。不过这事一完,你跟那姓许的也别来往太密,还个人情不亏,但跟他走太近站到江家的队里去,可就太亏了。”

牧云进了电梯,靠着墙懒洋洋的,那边说了什么,他听了不耐道:“江家几代的家业,光靠他当个小白脸就能套过来?江老太太还没死呢。”

“……”

“以后别什么事都要我叮嘱你,最近别找我,烦着呢。”

电梯叮的一声到一层,牧云冷着脸,把揉成一团的胶布扔进垃圾桶,大步离开了。

第二天是周五,李陵下班从公司出来,照例去姥姥那里。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姥姥说,毕竟待了这么多年的公司,随便拿个理由敷衍,姥姥肯定是不信的。哪怕跟她说公司放自己长假,依他三天两头加班的习惯,姥姥也会怀疑。

可他实在懒得再回到那个公寓了。

李陵想了想,还是打算隐去他和方淮照片那件事,就和姥姥说公司要并到其他企业下面,他不想听人摆布,打算自己出来创业。

上一世姥姥生病之后,他深觉得自己只顾着工作,对家人关心得太少,所以后来也是辞了工作,一边陪姥姥养病,一边和朋友筹措开了个珠宝公司。

回到家里,潭湘出去上课还没回来,他便把这番话斟酌着和姥姥说了。

姥姥毕竟大半辈子的风雨都渡过来了,虽然惊诧,但也不至于为这事太替他担忧,总归半是安慰他道:“也没什么,你这些年连轴转,也太辛苦了。人家说三十岁是道分水岭,你正好在这分水岭上歇歇。”

和姥姥把话说了,李陵只觉得身上一轻。事情有多糟糕,他心里有数,他人的同情也好,闲言碎语也罢,现在回到家人身边,那种在外面从来不会有的,可以抛开一切的稳固和安全感,让他终于放松下来。

可能是看出他脸上的疲惫,姥姥摸摸他脸颊道:“难怪你看着瘦了。”长辈看子女,总觉得瘦了辛苦了,“去睡一觉,过一个小时大概潭湘回来了,我们就开晚饭。”

“嗯。”

他这一觉几乎睡沉了,还是潭湘走到门口喊他好几声,他才醒过来。

饭桌上姥姥笑着说:“那你下周还去上班吗?”

李陵道:“再去一天,收拾完东西就回来。”

姥姥便高兴道:“那可正好,你妹妹周三学校艺术节,她要去表演芭蕾舞呢!正好我们一块去看。”

李陵看向潭湘,小姑娘脸微微的红道:“奶奶,我跳得又不好。”

姥姥道:“怎么不好?你彭奶奶都说好,我看她们家彭旭看得目不转睛的。”

潭湘脸更红了,着急道:“哎呀,提这个干什么!”

李陵也笑了,道:“等公司的事弄完了,我回来看店吧。孟总不是也回临川了吗,我去拜访拜访。”

姥姥道:“那是。孟总上回来宁州看店,又请我们出去吃饭逛街,潭湘的芭蕾舞裙还是她给买的。”

李陵挑眉,孟选那样的出身,送人东西档次绝对不会低到那去,便道:“挺贵的吧?”

姥姥道:“可不是,两万多快三万。她本来说要买条订做的,我赶紧回绝了。现在这条潭湘都宝贝得不得了呢。”

李陵对养女孩子没什么研究,不过也听说过“女孩要富养”的说法,笑道:“也就是一条裙子,趁年轻还不多买点好看的。”

姥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难道还会委屈自己的孙女吗?不过买衣服也要看手里有多少吧?”

结过婚当家的女人,好像都有精打细算的本能,李陵一个大男人是顾不上这些,不过他也是从苦日子过起来的,这些事都听姥姥的了。

周末过后去公司,把最后一点事情结了,还有就是他手里的股份,谈得也异常爽快,可能是方淮授的意,李陵拿着那笔钱,都打进了姥姥的账户里,当是珠宝店的投入资金了。

先前说要拜访孟选,李陵向她的秘书询问了地址,带着事先准备好的礼物过去了。

孟选回临川之后,和她和丈夫还是住在孟家的老宅里。孟氏的人和公司近些年都很低调,有些闷声发财的味道,但在临川,连姥姥都知道有一个孟家,可见它的声望地位。

到了地方,几栋老式建筑错落有致地立在一起,虽然年岁已久,可也看得出设计感,中间的建筑是正楼,不算很大。佣人领着李陵走进它的客厅。

李陵上辈子和江广玉在一起时,是去过江家的老宅的。传了几代的有钱人家的大宅,和里面的佣人一样,都像是珍贵的古董,又因为人情的淡薄,身在其中自然感受到一份冷清。

可是孟家的宅子虽然一样精致,却有一种生活气息,客厅的摆设老旧,整洁而有格调,沙发上堆着几个玩偶,虽然也很安静,可是走过的佣人并不是严肃的受约束的样子,神态非常自然。

领他进来的女佣说:“大小姐只怕还在楼上睡觉,李先生请等一下。”

李陵点点头,有些想笑,孟选据说女儿都上小学了,在家里还是被称作“大小姐”。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却不是孟选,而是一个男人,看着很年轻,抱着穿白纱裙子的小女孩,从楼上下来。

他乍一看这人有些眼熟,小女孩窝在对方怀里,手搭在他肩膀上道:“小舅舅我要跟你去拍照片……”

男人哄她道:“这次摄影棚太远了,下次带你去。”

摄影棚?李陵想起来,这好像是孟家兄弟中最小那个,弃商从演的影星。

男人也看到了他,朝他笑了笑。

这时孟选也梳洗好了从楼上下来道:“你别又把她带出去了,玩过一次她就整天闹着要去玩。”看见李陵便笑道:“哟,李总。不好意思,秘书跟我打过电话,结果还是睡过了,让你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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