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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玩笑 下——Anecdotes

第41章:四十一

李陵站起身来,孟选见状笑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孟良人,演员。这是李陵,新远的副总。”

李陵和孟良人握了握手笑道:“现在不是了,我上星期刚辞的职。”

“辞职了?”孟选一愣,诧异都摆在脸上,不过他们行内的事情,当着她弟弟不好立即问起来。

等孟良人一走,孟选让佣人换了杯新茶,和李陵在沙发上坐下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公司再裁员也裁不到你身上啊。”

李陵笑道:“内部原因,还真不知道怎么说。”

孟选撇了撇嘴道:“你不说也没关系,改天我私下里问方淮去,亏他把你挂在嘴边当个宝贝似的,就这么让你辞了?”

她那精致的指甲在下颌上敲了敲,忽然眉毛一挑道:“不会是方淮他爹找来了吧?”

李陵没想到她一猜就准,他脸上的表情更印证了孟选的想法,她叹了口气道:“方淮和我十几岁就认识了,以前他家和我家还想撮合我俩呢,不过我比他大,而且我老早就知道他只喜欢男的。后来他和他爸闹翻了,他也跟我聊过两句,他爸爸管教起他来,那真是死磕到底,两个人都是。可惜你成了他们殃及的池鱼了。”

和孟选说话非常有意思,她很直爽,这种直爽是出自于她大小姐出身的任性,懒得和人虚与委蛇,说起话来一点到底,有时候和这样的人说话,虽然有些不适应,却非常有趣和舒服。

李陵不禁笑道:“孟总都猜得差不多了。”

孟选也笑了笑,道:“那你打算怎么办?自己开公司还是另找下家?”

李陵笑道:“这个一时还没想好,今天主要是来谢谢孟总对我姥姥和妹妹的照顾。”

孟选道:“举手之劳而已,你好福气,家里这么有见识的长辈和这么乖巧的妹妹。其实要不是太屈才,你帮着你姥姥开珠宝店,比金融圈打拼轻松多了。”

李陵点头道:“暂时有这个打算,毕竟老人家年纪也大了,是不该离家太远。”

孟选看着他,忽然道:“要不你来我小侄子的公司吧,你这样的人才,公司小点还聘不起。”

李陵惊讶之余,倒有些感动,其实他现在的处境是有点尴尬,以他的履历出去,小公司请不起,大公司聘他也要斟酌,况且他的辞职原因不尽不实,履历上写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借口。一个公司多年的高管,不明不白地被辞了,这件事本来就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暗地里做了渎职的事,但公司看在他资历的份上,没有对外明说。

最好的出路应该是自立门户,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孟选这么直接提出要聘用他,就算是对他这个人的肯定了。

况且孟选的侄子孟均,就是现在孟氏的掌权人,他如果投到孟均手下,身价想必比以前只高不低。

李陵把一番利益关系理清楚,笑道:“孟总的赏识我很感动……说实话,是有点惊讶。”

孟选耸耸肩道:“第一个我相信方淮的眼光,他看中的人应该没问题,二来我很佩服你姥姥,我觉得她的外孙也不会差到哪去。”

两人又聊了聊公司行情之类的话题,李陵把握时间告辞,太晚了人家还要留饭,孟选起身把他送到门口。

“你慢慢考虑吧,我大哥现在少管公司的事了,两个弟弟一个身体不好,一个呢,干脆去当演员了,现在一切由我小侄子担着,他又年轻,公司里年纪大的高层有些做法,都不对他的意思,缺的是你这样的人。”

李陵笑道:“等手头事情忙完,一定好好给孟总一个回复。”

从孟家道别出来,李陵倒觉得前路开阔许多,沉溺于过去那些不得已和阴谋,就难以向前看。他还有许多事没做。生活即便倒霉,也和上一世有所不同了。

回到家,李陵过了两天安静日子,所做的也就是在店里坐坐,帮忙看看账目。周三晚上潭湘在学校表演芭蕾舞,他开车带着姥姥和小姑娘过去。

车上姥姥问了一句道:“你妈妈有没有说要来?”

潭湘低头道:“她忙,来不了了。”

潭湘的妈妈,就是李陵的小舅妈,现在已经不是舅妈了,半个月前和他小舅舅签了离婚协议,虽然有财产分割,但单身女人要赡养母亲还要负责女儿的生活——他们的小儿子判给了小舅舅,潭湘今年高考完就上大学了,花钱的地方多得是。

姥姥跟李陵道:“我跟她说,潭湘现在的生活费,都由我来出,等潭湘上了大学,要是实在拮据,我也能帮衬着点。”

李陵倒没有去考虑这一层,难怪姥姥虽然爱孙女,却没有在物质上多宠着潭湘,毕竟她是要回到她母亲身边的,在这边生活开销太大,到那边就难免不适应,姥姥虽然肯帮衬,但也不能全力负担她们的生活。

祖孙三个说说笑笑,到了潭湘的学校,车停在门口,步行走到学校的体育馆,学校大型的活动都在这里面办。这时候离晚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一些学生站在台上,有的在布置节目的走位,有的在给乐器调音。

潭湘把李陵和姥姥安置在座位上,就背着包打算去后台准备。

姥姥笑道:“可不可以我们跟去啊?让你哥哥看看你穿那条裙子什么样子。”

潭湘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跳舞的时候就能看见了。我节目就在第五个。等表演完了我让同学带你们过去。”

姥姥点头道:“也好。去吧。”看着潭湘的背影,跟李陵说道:“她们高三的学生本来不参加艺术节的,这是她自己争取的机会。”

李陵道:“那挺好的。”虽然他只喜欢男人,但也觉得年轻的女孩子,努力把自己美丽的一面展现出来,这是一种才能。

很快晚会开始,潭湘的舞蹈一亮相,连观众席上吵嚷的声音都小了。节目一结束,潭湘的同学就来找他们,把他们带去了后台。

本以为她该兴高采烈地在后台等着他们,结果走过去,却见一群学生围着,其中正是潭湘,和另一个穿表演服的女孩子。

姥姥忙道:“怎么了?”

潭湘看见她,喊了一声“奶奶”,眼泪就流下来了。

旁边围观的同学见她家大人来了,就解释道:“刚刚潭湘下台,这位同学手里端着颜料没盖好盖子,被谁撞了一下,颜料都泼到她裙子上了。”

他说话的同时李陵和姥姥都看到了潭湘裙摆上那一片狼藉,看可以看得出裙子本来非常贴合少女的身姿,把曲线完美地勾勒出来,配合点缀的轻纱,让她在台上轻盈得如同蝴蝶。

但现在颜料泼上去,就像画上泼了一团污泥,算是彻底毁了。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安慰道:“算了,让她再赔一条就是了。”

又一个女生道:“这一条裙子两万多呢,潭湘是吧?你发票单还在吗?”

潭湘点点头道:“还在。”

这下她对面那个女生给吓呆了,一般的学生哪负担得起这么贵的赔偿。女生勉强地辩解道:“我,我也不是……”话说着,也哭了起来。

这可不是哭就能解决的。众人都看着她,女生压抑着哭腔点头道:“我回去,跟我爸妈商量一下,赔你……”

姥姥看着这小姑娘,叹道:“唉,这……”她待要说句什么,忽然挎包里电话响起来,姥姥拿起来一看,对李陵道:“店里来电话了。你管一下。”她示意潭湘和那个女生。说着接起电话出去了:“喂,老郑……”

李陵于是走过去,看了看潭湘身上的裙子,道:“这颜料能洗干净吗?”

他猜是洗不干净了,果然潭湘低声道:“要是能洗就不会让她赔了。”

李陵看了看她,又看看那不停擦眼泪的女孩,问旁边的同学道:“你刚刚说她是经过潭湘身边,被人撞了一下才泼上去的?”

同学道:“是啊,这个后台有点挤,大家走来走去,没看清楚是谁,不过我是看到有人冲过去,把她撞了一下。”

李陵点点头,估计那个撞她的人现在就算看见这一幕,也不敢出来认罪了。

两万块在普通学生看来是天大的事,但到底在他这个大人眼里,还没必要把一个小女孩逼成这样,更何况还是替人受过。

他看了潭湘一眼,发现她也在偷偷看他,于是伸手在她肩头拍了拍,道:“先去把衣服换下来吧。”

潭湘道:“嗯。”由身边朋友陪伴着去更衣间了。

李陵便对那女孩道:“你也有错,既然后台这么挤,不把颜料盒子盖好走来走去,泼到别人身上也不奇怪。”

女孩把眼泪止住了,低垂的头点了点,看来是打算认了这次过了。

李陵看她,长长的马尾,用一个毫无花样的黑发箍扎起来,校服和牛仔裤都洗得发白。他读书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便宜的校服多买一套,每天换着穿,不在学校也这么穿。姥姥总是用手给他把校服洗得干干净净,虽然穷,但也不能显出落魄可怜的样子。

他想到这里,便道:“待会潭湘出来,你跟她道个歉吧。”

女孩又点头道:“好。”

李陵道:“回去就别告诉爸妈了。”

女孩愣了愣,看了他一眼,颤声道:“谢谢。”

第42章:四十二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李陵问姥姥道:“店里什么事情,这么晚打来。”

姥姥笑道:“是先前客人订的两个大件,客人急着用,想要提前交货。”

李陵道:“还没做好还是……”

姥姥道:“还没弄鉴定证书。”

李陵道:“还是按程序走吧,免得到时候出岔子。”

“你说得是,我跟老郑他们交代了,证书一弄好第一个送过去。”

姥姥和他又聊了聊店里的生意,潭湘一个人坐在后面,默不作声。

等回到家里,潭湘闷闷地回了房间,姥姥把李陵的袖子一拉,悄声道:“不高兴了。”

李陵道:“那个女学生本来也是被人撞的,看着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小孩。”

姥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咱家也是穷过来的。不过小姑娘喜欢裙子,这又是她最宝贝的一条。可不心痛死了。”

李陵想了想道:“再给她去买一条?”

姥姥沉吟道:“还是别了,本来就是平时不穿的。再说买的时候就是店里唯一一条,这时候上哪买去?”

李陵道:“也不一定,您不是常和彭奶奶她们逛街,去顺便看一眼。”

姥姥笑道:“孟总带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卖的都是什么奢侈品。哪是我们这些老太太敢去的。”

李陵一想,裙子是人送的,这时候再费老大劲去买一条只能偶尔穿穿的裙子,有点得不偿失。

他衣橱里是有两套几万块的西装,只不过是出去应酬不得不穿,大部分男人都没办法理解女人对美丽衣服的追求。所以他也只是对姥姥说:“那等周末带她出去逛逛街,买几件新衣服就好了。”

姥姥点头笑道:“我也这么想的。”看看潭湘的卧室,道:“我去瞧瞧她,别窝在房间里哭了。”

刚要去,只听两声门铃响,李陵过去开门,只见一个穿潭湘学校校服的男孩子站在门口,看见李陵一愣道:“李……李大哥好,请问潭湘在吗?”

李陵看向姥姥,姥姥忙过去卧室敲门道:“潭湘啊,彭旭来找你了。”

原来是邻居彭奶奶的孙子,李陵朝男孩道:“进来坐坐?”

男孩子忙摆手,有些腼腆地笑道:“不了。”

李陵点点头,这时候潭湘从卧室里出来,哭倒是没哭,只不过情绪低落就是了。两个少年在门口说了几句,就走到楼下花园里说话去了。

姥姥笑眯眯道:“哎,这就对了,彭旭安慰她总比我安慰得好。”

李陵瞧她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不由失笑。

潭湘回来后,脸色的确好了一些。周末姥姥又哄着她去逛街,买了几件新衣服,这事算揭过去了。

差不多两个星期后,有一天李陵在店里坐着,姥姥的电话摆在柜台上,响起来,李陵接过来一看,是孟选。

他便接了道:“孟总你好。”

孟选在那头道:“李陵,是你啊。”

李陵听她语气不大对,便道:“是。姥姥刚出去了,等下回来,孟总有什么事?”

孟选低声道:“你上网搜搜新闻,就搜我们珠宝店的名字。”

李陵怔了怔,一边手指飞快地在电脑上查了起来,一边道:“什么新闻?”

“有人举报说你们分店在订制的珠宝里掺假,连证书都是伪造的。已经投给临川这边的新闻社报道了。”

李陵心里一沉,这时新闻网页已经跳出来,上面照片里正是店里一个星期前交货的两件金银细工,一件首饰,一件摆件。算是最近以来成交的最大的单了。

李陵首先就觉察出事情不对,道:“孟总,这中间恐怕有蹊跷。”

孟选道:“我也看出来点,事情出在你们分店,可是你们那边的人都不知道,反而是临川这边先登了报道。”

李陵松了口气,看来孟选也知道不对,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能做到这样心平气和地告知他们,已经可见信任了。

“那边媒体我可以先压一压,但是事情已经曝出来了,你们赶紧把从订单到交货中间的流程过一遍,看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多奇怪,一般人发现自己买到了假货,应该第一个跑到店里来质问,对方却直接找了媒体,这一下猝不及防,别的不说,珠宝店的名声是毁了。而且这一下把事情做绝,再来跟他们索要赔偿,可就不会那么好谈了。

除非对方根本没打算要赔偿。

李陵在短时间内把事情分析了一遍。是气得不要赔偿只想报复?还是……预谋好的?

挂了电话不久,姥姥回来了,这件事瞒不了她,李陵简要说了来龙去脉,姥姥倒吸一口凉气道:“这……从我们店里出去的东西,怎么会掺假?”

这还是和他们关系不错的孟选,否则一般的投资人,听见这种消息,会怀疑他们靠掺假从中吃回扣,立马谈崩了也是有可能的。

李陵把姥姥安抚好,让她仍旧管着珠宝店不要慌乱,自己去打了几个电话。

他先联系了珠宝鉴定机构,决定下午亲自去跑一趟。姥姥却道:“你等等。”

她把副店长老郑叫过来,道:“老郑,这笔单子你是让谁去交的货?”

老郑愣道:“小秦啊,客人就是他介绍过来的,说是老乡,又是回头客,打了不少折扣。”

姥姥道:“交得那么急,鉴定所什么时候去的?你看着做了吗?”

老郑道:“客人要得急,我让小郑先送去鉴定,证书一出来就送去给顾客了。”

那么问题多半就出在这上面了。

李陵下午去了鉴定所,果然,并没有他们那两件商品的鉴定记录。小秦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正在和鉴定所的人确认,这时候店里老郑又打电话过来:“李陵,出事了!”

“你刚一走,就有人装成客人的样子进来砸店,砸完了就跑,你姥姥被他们推了一把,我们现在在医院……”

李陵开着车往医院的方向,一路上盯着前面的车流,心里渐渐的清楚了。

照片的事情还没查出个首尾,又出了这么一桩处心积虑的陷害,他还能不明白?他究竟挡了谁的道,要这么不遗余力地摧垮他?

哪怕是生意上的对家,也不会用这种劳力伤财的办法对付他。

前世今生,把他当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的人只有一个。可是这个人此刻不应该在江家,替江晚谋划怎么夺家产吗?

他已经明哲保身了。这一世的他对于江晚来说,只是个匆匆擦肩,多管了点闲事的路人。难道他江晚就是块大宝贝,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李陵握紧了方向盘。车开到医院,他向护士询问,找到了病房,姥姥靠坐在床上,潭湘陪在床边。

姥姥一见他便道:“鉴定所的人怎么说?”

李陵在她床边坐下道:“还管鉴定所干什么。”看了看姥姥额头上的伤,“伤口要不要紧?”

姥姥道:“擦伤,包扎包扎就没事了。没你郑叔叔说得那么严重。”又叹道:“难怪有人说,我不是享福的命,好不容易安生了几年,你刚没了工作,我又出这样的事。”

李陵握握老人干枯的手道:“算不了什么,以前家里一贫如洗的时候都过得很好,更别提现在,开店做生意,都是图个消遣。”

姥姥道:“话是这么说……”珠宝店是她这几年的心血,朝夕之间毁于一旦,她怎能不心痛。

李陵也明白她怎么想的,但现在他关心的不是珠宝店的损失。这几年来他一退再退,偏偏有人还是要踩到他头上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威胁到他唯一的亲人。

李陵又安慰了姥姥几句,对潭湘说:“你在这陪着奶奶,我回店里处理事情。”

姥姥道:“孟总那边……”她心里愧疚得很,毕竟孟选一直敬重她,信任她。

李陵道:“孟总是个明白人,她已经在临川帮着解决了。”

他从医院出来,坐进车里,下午的阳光热烈,他坐了足足有两分钟,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顶下面,拨打了一个他曾以为存下来也用不着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李陵道:“江少爷。”

“李哥好啊。”那头年轻的男孩子笑着,好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我等你这个电话可等得够久的。”

牧云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醒来,他咳嗽两声,又呛进去一口灰尘。

有人坐在他面前,牧云挣扎了一下,爬起来,身上的关节好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刚被人揍了一顿,痛得差点又摔在地上。

“何牧云。”那人冷冷道,一双眼打量着他。

牧云拿手背抹了抹嘴角,果然出血了,他对上来人的目光,笑道:“哟,江大少爷。怎么每次见你我都得‘光荣负伤’啊?”

江晚道:“你帮谁害了李陵?”

牧云道:“我也只是还个人情而已,我帮人做事是讲信誉的。”

话没说完,膝盖又挨了一脚,牧云一个踉跄,好歹没跪在地上,他还是那笑嘻嘻的样子道:“江晚,我怎么觉得你嫉妒我呢?”

第43章:四十三

江晚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道:“是谁?”

牧云笑道:“说了不能透露,江大少爷还是别逼我了,对你对我都好。况且你还能对我怎样?看你的眼神想要把我剁碎了。”

江晚道:“我是很想这么干。”

他手一放,牧云向后退了几步,咳嗽两声道:“看来你还是挺念旧情的嘛?我还以为你和李陵无非是旧日情人一场,你要回江家飞黄腾达,就把人家给甩了。”

江晚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按理说现在被人抓来在这里,老老实实听话比较好。但牧云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笑道:“你还别说,跟他住了那么一段日子,我还挺留恋的。他对枕边人是真好,哪怕我做了那样的事,也一声不响放我离开了。”

他这纯属屁话,李陵明明是察觉出他来历不凡,又属于替人做事,既问不出什么,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才放他走的。

江晚一声不吭,走到他面前,挥起拳头给了他右脸颊来了一下。周围的人只听见那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声响,这一下牧云终于跟个布口袋似的趴到地上去了,又吃了一嘴灰尘。他本来左脸挨了一拳,这下正好对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清则匆匆赶来这里,刚踏进门就看见这一幕,眼睛一睁道:“住手!”

他大步过来把牧云扶起,看到他肿得高高的脸,又瞪了江晚一眼。

牧云在他的搀扶下爬起来。看见许清则便笑道:“噢,许先生,你要是再晚点来,我可要被人打死了。”

许清则拿出手帕来给他擦擦脸上的灰尘和血迹,陪笑道:“江晚年纪轻,脾气暴,做事情不分青红皂白的,怪我没早知道拦住他。我这就让人送何少去医院。”

牧云含笑看了江晚一眼,道:“许先生真是费心了,江少爷能有您这么费心替他着想,真是他的福气。”

江晚只是一言不发,许清则好声好气地把何牧云送出去,让人载了他去医院。这才回到房子里来,看着江晚,眼里又是怒气又是痛惜道:“何牧云什么身份!你怎么能把他抓过来,还把人打成那个样子!”

江晚在一旁坐下,淡淡道:“我要是真想对他做什么,他就不会站着从这里走出去了。”

许清则又看向他身后站着的几个人,道:“这几个是……”

江晚道:“三叔借我的。”

许清则脸色一变,又向那几人笑道:“我和江晚有点事情要商量,几位先回去吧。”

那几个人看都懒他一眼,只望着江晚,江晚道:“你们先回去,改天我再去跟三叔道谢。”

那些人点点头,离开了。

许清则等他们走出去之后,才狠狠皱眉道:“你怎么能去跟江梨亭要人!有什么事不能跟我商量吗?”

江晚道:“我和你商量,你既不会给我人,还会劝我不要为了一个路人去得罪何家少爷。”

许清则一时语塞,江晚又道:“你没来的那两年,是陵哥帮了我,我对自己做人要求并不高,但至少要会知恩图报。”

许清则牙齿一咬,道:“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江家,你在和江广玉争继承人的位子,而且局面对我们一点利都没有。你需要的是人脉,何牧云是专干这档子事的,他今天帮这个阴那个,明天就有可能帮着别人阴你!你不和他打好关系,将来被谁阴了都不知道!况且他还是何家的少爷,你这是摆明了去冒犯姓何的呀!”

江晚抿唇道:“只有这一条线索,不得罪他,许哥,你能帮我查出是谁在打李陵的主意吗?”

许清则目光一闪,却是叹了口气道:“我哪知道这里头的门道。我还没说完呢,第一你不该这么鲁莽地把人得罪了,第二,你什么时候和江梨亭联系上了?你知不知道老太太最恨的就是他。”

江晚道:“我要查人,你不肯帮我,我只好自己想办法。”

许清则道:“你……”他说不出话来了,他想要掌控眼前这个青年,他说的话江晚基本上也会听,可有时候他觉得,他是把握不住这个人的。

他以为自己阅历丰富,长袖善舞,张意远那样强悍精明的女人,他也能三言两语改变她的想法。可是同样的办法用在江晚身上,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他有时甚至摸不清江晚到底要什么。

江晚道:“老太太讨厌他,不一定我就要讨厌他。”

许清则道:“可你知道继承人这事最后是老太太拍板做决定吧?哪怕江太太愿意帮你,董事会的人大多可只听老太太的。”

江晚有些漫不经心道:“所以我要去讨好她吗?江广玉已经是她理想的继承人了,照她老人家的想法,我最好拿着江家给我那点钱,找个舒服的角落蹲着过一辈子,我也要按她想的做吗?”

他这些话娓娓道来,堵得许清则一阵无言,可是江梨亭是什么人?他就是江家的禁忌,哪怕他现在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了,可是在江家,和他扯上关系的人,江老太太会毫不留情赶出门去,家产更是一分都别想碰。

决不能放任江晚和他这么来往下去,无论他说得多么有理。许清则这么想着,一时脱口而出道:“江梨亭那种人,一个夜总会舞女生出来的……”

这句话成了他从进门来犯的不少错误之一。

江晚抬起眼来看他道:“哦,我好像也差不多。”

许清则僵住了,他不再说话,江晚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的神色,但不该这样的,他是江晚最亲近的人,他是他遭遇困境时挽救他的人,对着他,江晚应该像个孩子一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如果做不到这些,江晚还怎么依赖他?他还怎么靠打感情牌来把他攥在手心里?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许清则走近几步,低声道:“阿晚,对不起。”

江晚看了他一眼,许清则用足够真挚的眼神和他对望,又低下头道:“我是太着急了,江梨亭的名声并不好,我怕你太年轻了,会被他占了便宜。”

江晚点点头道:“他喜欢小男孩,我知道。”

许清则不禁笑了道:“我说的不是这方面……好吧,这方面也算。”他看着青年绝佳的外貌,笑道:“以你的相貌,他想拿点好处跟你换点什么……也是有可能的。”很有可能。

江晚微微笑了,他对许清则道:“这些事我还拎得清,许哥你放心。”

许清则被他看得心里一动,他是明白江晚对他的感情的,从他还是个小少年起,这全都要得益于江晚十二岁那年,他把他从巷子里那群流氓手下救回来,一边照顾他一边替他在外面烂醉如泥的母亲付房租和酒钱。

从那时起,江晚对他的感情就生根发芽了。

他不喜欢男人,不过被这样一个清俊过人的男孩子用仰慕的眼光看着,并不是件坏事。还能成为他掌控他的一种手段。或许是唯一的手段。

他怎么能让这份仰慕消失呢?他要时时刻刻保持着它,直到整个江家变成他的囊中物。

李陵和江广玉联络之后,就回到店里收拾残局。

店铺虽然看上去一片狼藉,真正的损失并不严重,但这么一砸,已经引起了左邻右舍的注意,听老郑的描述,那群混混是边叫骂边砸,相信今天过去,珠宝店因为卖假货而被砸店的消息就会传出去,而这才是最大的损失。

店员打扫着玻璃渣,还有两个小姑娘,因为和混混吵起来还挨了打。李陵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过去温声安慰了她们,又给她们一些钱去医院仔细做个检查。

老郑是店里的老人了,以前姥姥的表兄弟做店主的时候,他眼看着他们敷衍了事,白白败坏了几代的家业,好不容易姥姥把店接过来,这几年慢慢做起来了,又出了这样的事。一边指挥人收拾残破的铺面,一边朝李陵欲言又止。

李陵知道他的心思,等收拾完毕,两人走到后院道:“郑叔,还要多亏你下午护着姥姥,不然可就不止额头擦伤这么简单了。”

老郑摇摇手道:“这都是应该的。我只是想,对方这么来势汹汹,正主却又不露面。李陵啊,是不是咱们得罪了什么人啊?”

他这已经说得客气了,其实他就是想问李陵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流氓人物,干出这种栽赃陷害的事。

李陵沉默良久,道:“郑叔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把它摆平。这段时间,可能还要您帮着照顾姥姥她们。”

“你尽管放心地去。只是你要上哪解决这事呢,现在鉴定所又没证据。”

李陵道:“一纸证明而已,去求求有能耐的人,没什么办不到的。”

第44章:四十四

“这件事好办得很。”李陵记得江广玉在电话里这么对他说,“控制媒体把事情压下去,虽然奏效,但也会留下话柄。直接从根源上解决,把鉴定书拿出来,谁也说不了闲话了。”

李陵皱了皱眉道:“伪造证书?那和那些人做的也没什么区别。”

“谁说要伪造了?”江广玉缓缓道,“咱们把那位客人请来,拿现成的金器再验一遍不就行了?”

李陵听见有人来到江广玉身边,听了这话便道:“你打算直接把人抓过来?现在是文明社会。”

“那就文明地用。”江广玉用文绉绉的口气道,“有句话说得好,没有技巧的暴力将毫无意义。”

江广玉虽说要帮他,但也不是立刻动手,毕竟人家现在人在宛溪。

李陵跟他们把事情谈妥,确保会有一个妥善的解决,也就不急在一时了。先把姥姥从医院接回来,紧闭店门,在家里好好休息了两天。

孟选那边,李陵也打电话过去谢谢她的帮忙,并说明自己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这件事带来的损失也由他们家一力承担。

孟选投资这个珠宝店本来就是兴之所至,这两年她用的首饰大多都是找店里的工匠定制的,这已经让她很满意了,只要为她保持这样的服务,哪怕店铺亏损她也不是很在乎,更何况这两年珠宝店的生意还不错。

这件事如果李陵求到她这里,她难免调用自家的人手,还是要费点力气的,但也不是不行。但是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李陵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她虽然觉得稀奇,也没有多问。

反倒是说了两人之前谈过的事情:“我请你去我小侄子手下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陵顿了顿,笑道:“这件事……孟总的赏识我很感激,但我已经想好出路了。”

“什么出路?”孟选是有自大的资本的,她认为李陵想要摆脱目前的窘境,进她家的公司实在是一个再好没有的选择了。

但个人情况不同,孟选只是脱口问了一句,又很快道:“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还是要说一句,机会错过了就不再来哦。”

李陵笑道:“我明白,仅从我个人而言,真的很希望能去贵公司发展。”

他也想有一个单纯的从头再来,事业受挫不可怕。只有它和你的感情,和你要保护的人搅和在一起,你才会发现身不由己。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话说到这,孟选也明白他的决心,只好叹口气道:“看来是有缘无分。”

挂了电话,李陵在电脑里面翻阅起珠宝店的账目,计算这场闹剧带来的损失。

他们就这样闭门闭户地过了几天。有一天家里的门铃“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把姥姥和潭湘吓一跳,以为又有流氓上门挑事。

李陵走到玄关前往外看,发现外面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一脸沉不住气的表情,隔一秒摁一下门铃。

李陵松了口气,同时脸上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高兴的笑容,打开门,埋怨道:“搞什么,门铃按坏了你赔啊?”

薛永恒瞪着眼睛看着他,行李堆在脚边,伸手往他肩膀上就是一捶道:“靠!你才搞什么啊,出了这么大事屁都不放一个!”

虽然两个人嘴上互怼个不停,可是四目相对,还是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十多年的死党,到底是不同。

李陵把薛永恒带进客厅,姥姥看见他也是惊喜道:“永恒啊?你这是特地跑来找李陵的?”

薛永恒笑嘻嘻道:“谁要找他呀,我是想姥姥做的菜了。”

姥姥当即也笑了起来,连声道:“好,好。现在两点,你一路赶来还没吃饭吧?我去做两个菜。”

李陵和薛永恒在沙发上落座,李陵道:“谁告诉你的?”

薛永恒翻个白眼道:“咱们那帮跟你同行的老同学,第一个就在群里把我艾特出来了。不过我只知道你失业,没想到连珠宝店都不开了?”

李陵把珠宝店遭诬陷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薛永恒一拍大腿道:“这分明是有人跟你杠上了!你无缘无故辞职,不会也是为了这个吧?”

李陵和他多年的交情,自然也就没有对他隐瞒的必要,把辞职的具体原因,还有自己的猜测,除去重生的玄幻部分,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了。

薛永恒听得瞠目结舌道:“你……这……你说那个方大老板就因为怕他的儿子跟下属搞在一起,就把你这个劳苦功高的副总罢免了?而你被人陷害是因为当初移情作用的那个小美人?”

李陵道:“是。”

薛永恒啧啧道:“难怪你当初怎么也不肯跟他好上,原来是蓝颜祸水……”他脑筋一转,又神秘兮兮道:“你说会不会怼你的人就是他,因为你把人家当替代品,人家现在飞黄腾达了,特地回来让你尝尝苦头。”

李陵摇摇头道:“他没这么无聊。”

薛永恒道:“你怎么知道?你们也就处了半年而已。”

李陵顿了一顿,单说这辈子,他和江晚的确只在一起过半年,但上辈子他可是和江广玉同居近两年,又是把人放在心尖尖上捧着的,江广玉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他一向清楚,从不把时间浪费在多余的人事上。

所以和他分手时,也是那么干脆利落。

但这些李陵都不能说出口,他更说不清楚江晚身边那个人对他的忌惮,所以他只是道:“反正他不会就是了。”他相信如果江晚真的要帮着那个人针对他,也一定是光明正大的,绝不会缩在角落里使这种阴暗的手段。

薛永恒斜乜了他一眼:“我看你,嘴上说什么移情作用,其实还不是对人家动了真感情,否则一口一个‘他没这么无聊’‘他不会这样的’,你是他肚子里的虫啊?”

李陵脸皮再厚,也被他说得一头黑线,狠狠踹了他一脚道:“就你他喵的话多。”

薛永恒闪身躲过,想了想,对他道:“要我说,兄弟,这事解决了就算了吧。那个姓方的,还有小美人这个江家,那都不是一般有钱人家,你是单打独斗,他们是有权有势一群人,人数和质量上都不占优势啊。”

李陵不语。薛永恒把手搭在他那边肩膀上,接着道:“失业怕什么,你有一身本事,到哪不是人抢着要。就算他们堵了你的路,咱们就自力更生,我回珠市卖了酒吧,给你一起凑个启动资金,咱们从头开始创业不行吗?”

他这样轻轻松松就倾其所有来帮他的朋友,李陵心里当然感动,嘴上仍笑道:“那不是你娶媳妇的老本吗?”

薛永恒立刻道:“我薛永恒是什么人!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

李陵道:“你能被你爹打断腿,我可没见你敢在大街上裸奔过。”

薛永恒气得抬手给他来了一下,道:“有你这么拆我台的吗?”

正说着,姥姥的一顿饭菜出锅,是给薛永恒单做的。他一边吃着饭菜,一边夸好吃,一边还要说些俏皮话来逗姥姥开心。

晚上自然就住在李陵家,他把珠市的酒吧暂时丢给合伙人管了。

见到潭湘的时候,他看看潭湘又看看李陵,笑道:“表兄妹跟亲兄妹似的。”

李陵挑眉道:“有吗?”

薛永恒拿牙签挑着姥姥给切好的菠萝道:“和你高中那会是真像,就是人家小姑娘长得比你甜,哪像你那会,一副全天下人都叼不过你的样。”

李陵又气又笑,把他菠萝拿走道:“吃我的住我的还要诋毁我,你是要上天啊。”

薛永恒嚷嚷道:“怎么还不让我上会天了?马上我就是你老板了。”他指的是卖酒吧凑创业资金那事。

李陵闻言,把装菠萝的盘子放下来道:“这件事情,还是先别着急了吧。”

薛永恒眉毛一抬,他还不明白李陵这话代表的意思:“你不会真要去和那个江家对着干吧?你何必呢?”

李陵道:“那些人找流氓到店里来闹事,姥姥被他们打伤了。”

薛永恒怔了怔,没有说话。

李陵道:“我如果忍让,他们会当我是地上随便踩的蚂蚁。”就像上一世那样,他唯一该庆幸的是那时姥姥已经病去了,他们少了威胁他的筹码。

薛永恒沉默半晌,道:“那你要怎么跟他们对上呢?”

李陵微微笑道:“我长这么大,好歹混出点了本事。靠着这点本事去他们江氏的公司谋个饭碗,应该不难。”

薛永恒不赞同道:“你就是去了,也只是他们的职员。他们照样能把你搓圆捏扁。”

李陵垂眸,而后抬眼道:“所以我找好了靠山。”

第45章:四十五

薛永恒一愣,而后思索了起来,他只是个酒吧老板,但好在他爱结交朋友,五湖四海,各行各类的都有。宛溪赫赫有名的江家,他也听说过,最新的八卦是江家回来两个少爷,一个是大儿子江敦的独生子,一个是二儿子江敬的私生子。

方才李陵那么一说,他便知道康晚就是江敬的儿子了。

江敦病故,江敬是一个花花大少,江家需要一个靠谱的继承人,但怎么看现在都是江敦的儿子众望所归。

那么李陵所指的靠山是……他看向李陵,后者道:“江广玉,他很早就跟我提出去江氏帮他。”

薛永恒道:“他堂堂江家大少爷,要什么帮忙的人没有,偏偏要找你?”

这李陵便无法解释了,他和江广玉有着相同的离奇经历,这点是无法宣之于口的,他只能说:“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况且我和康晚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他的底细。”

薛永恒眯起眼睛,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道:“等等,该不会你那个移情作用的正主就是江广玉吧!”

江广玉和江晚是表兄弟,长得相像再合理不过了!

李陵一时语塞,看起来这个误会是无法解释了,还不如就让它误会下去。

于是他闷声不吭,薛永恒瞪大眼睛,知道自己是猜对了:“你你你……”

“别‘你’了。”李陵站起来一拍他肩膀,“总之我已经决定好,你要是想帮我,就留在这儿帮我看一阵子店,等事情平复再回去。等事情解决,我就要动身去宛溪了。”

薛永恒道:“那姥姥呢?”

李陵沉默了一下,道:“我每个月都会回来看她,会让人确保她的安全。而且……”他看看卧室,“现在有潭湘陪着她,她也不会太寂寞。”

潭湘还要一年才高考上大学,一年时间,恐怕还不够。

还有许多方面需要他去考量,现在暂时都还顾不到,他只是对薛永恒道:“挺晚了,睡吧。”

薛永恒看着他,站起身来,走过他身边道:“别老是一个人扛,别忘了你还有亲人朋友,还有人。”

李陵微微笑道:“你靠谱的话,我当然舍得找你了。”

“去你的!”

没过两天,网上的新闻又起了变化,这次却不是某某珠宝店造假伪造证书,而是“顾客伪造鉴定证明讹诈店家”,来了一个大翻转。这次不仅出具了权威鉴定所的证书,顾客本人也出来承认了。

现在是信息时代,网上的吃瓜群众抱着看戏的心态,对于这一翻转津津乐道。

珠宝店所受的诬陷算是洗清了。

李陵这边看到新闻,还没来得及打电话给江广玉道谢,江广玉那边先打过来道:“这个新闻不是我们弄的。”

“什么?”李陵很是惊讶。

“我们的人才刚到临川,这则新闻就登出来了。有人先一步动的手。”

李陵这下是真的有点迷茫了,这两个月来,有人不遗余力地要害他,现在又有人争着抢着来帮他?

这人是谁?

江广玉同样想知道,而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选。

他虽然也考虑用强迫的办法逼那些人就范,但也打算遵循“先礼后兵”的顺序,先诱之以利,如果对方不肯服从,再使出强硬手段来。

可是这人的做法却是简单粗暴,上去就打断了人家一条腿,据他派过去的人回报说,那伙人现在是战战兢兢,问了两句就痛哭流涕,也不知受了什么折磨。

能有这样的手笔,又对李陵上心的人,目前看来非江晚莫属。

其实照理说方淮也是有可能的,但方家不像江家根基那么深,作为纯粹的商人,能通过控制舆论摆平还是会选择控制舆论,直接动用暴力,对他们来说还是一件比较有风险的事。

而江晚,据说最近和他们的三叔江梨亭走得很近,江梨亭那是什么人,能用枪指着你额头,就不会好好坐下来跟你说话。

“你说江晚?”

“多半是他。”

江广玉猜到了,也没有因为怕李陵对江晚产生感激之心而隐瞒他,他深知这两人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上一世李陵对江晚情深义重,两人发生矛盾时李陵更是屡屡妥协,这可不是不求回报的付出,李陵要求的回报是江晚对他的真心,可惜江晚做不到,不仅上一世做不到,这一世同样做不到。

况且这辈子两人间还有一个天大的误会——李陵认为江晚把他当替代品,而江晚也以为李陵把他当替代品,这还真是……有点好笑。

江广玉想到江晚看他的目光,除了敌意,还有那么一丝嫉妒。

哈哈,这可真是大大满足了他的报复心理。他重活一世无非为了报仇。对所谓江家主人的位子,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李陵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江广玉笑道:“看来我这位表哥还是很念旧情的。况且今非昔比,他现在是跟我一样的江家少爷,李哥你出了这么大事,他动动手指就帮了。”

可李陵出这么大事,还不就是因为他江晚?李陵知道江广玉话里的意思: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对江晚心怀感激,对于现在的江晚,这些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李陵沉默片刻,道:“现在应该是你比较占优势才对,怎么他手里也有这么大的权?”

江广玉慢悠悠道:“他聪明着呢。知道在老太太这边讨不了什么好,一边拉拢了我二婶婶,一边投靠了我三叔江梨亭,这两个人可有的是能耐。”

江广玉的二婶,江太太张意远,李陵是听方淮说起过的,至于江梨亭?这又是个什么人物,江老太太不是只有江敦和江敬两个儿子吗?

江广玉跟他解释道:“这个人是我祖父的私生子,江敬和我爸爸虽然不同母,但他的生母和老太太都是江家正经的媳妇。江梨亭的生母,是会所的一个舞女,生下江梨亭就死了。江家本来是不容许有私生子的,但生也生下来了,鉴定也做了,只好放在外面养着。”

他顿了一顿,道:“本来我祖父对这个私生子也是不闻不问的,在外面不饿死就行了。不过据说等小孩长大以后,却越来越像我祖父,比起我爸爸和江敬,跟我祖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性格举止都像。谁不喜欢跟自己相像的儿子?我祖父偶然见了他一面,就破例把他带回了江家。”

李陵在那头静静听着,他也就笑着继续道:“据说老太太最恨他,我祖父一死,她就把他赶出了江家。可是这时他也差不多成人了,人又精明,手段又毒辣。在江家他学到不少本事,也结交了不少人,二十几岁,就在外混出了名头。现在更是有名的恶霸。”

李陵道:“恶霸?”

“是呀。做事全凭他自个儿心情,不高兴就让人家坐牢吃枪子儿,不是恶霸是什么?”江广玉笑道。

这样的人物,离李陵的确有点遥远。不过既然他站到江广玉的身后,而这个人选择支持江晚,对上他就是迟早的事。

似乎看出李陵的想法,江广玉笑道:“李哥你放心,请你到我这来,是想有个可靠的人帮我管理公司,这个人要跟江家没有牵扯,要有足够的经验,经得起风浪,更重要的是要光明磊落,一心为我办事,想来想去,也只有李哥符合这个标准。”

李陵笑了笑,却没有被奉承到,而是说:“合作归合作,江少爷就不要给我高帽子戴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江广玉笑得颇具意味。李陵来他身边,对他来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那就是对江晚的牵制,哪怕李陵在江晚心中不如许清则,江广玉看得出来,他在江晚心里还是有一席之地的。只要李陵帮着他,江晚难免会投鼠忌器,只要这样的情况出现,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听了李陵的话,想勾起什么心事一样道:“江广玉这个名字,对你对我其实都不算什么好的回忆。”

“是的。”

“要不是逼不得已,我也不想姓江,不想来这里做什么江少爷。”

李陵道:“人总是身不由己。”他也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虽然一成不变,但他的家人是安全的,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他可以安心地工作,赚够钱之后,找个悠闲漂亮的地方安度晚年。

世界上花花草草那么多,他何必为了点刺激,偏要找有毒的那一棵?

“以后私下里,你就不要当我是江广玉,叫我的名字吧。”

李陵一怔道:“你的名字是……”

“我妈妈给我起的名字。我叫顾珏。”

新闻在网上挂了两天,渐渐风平浪静,人是爱新鲜的动物,每天几百条消息眨眨眼就过去了,他们要的只是那一瞬间猎奇的快感。

珠宝店重新开张,先前不少顾客打电话来要求重新验货,或者直接退货,这时候也终于消停了。

李陵坐在房间里,姥姥在替他收拾行李,他这么大个人,要带走的东西也不多,但女性长辈总是这样,总担心他们在琐碎的事情上出错。

“要不要带点苹果过去?”姥姥说着把一袋苹果往行李里塞。

李陵赶忙阻止她,照这个趋势,他从车上拎东西都候机大厅都困难。“行啦,这些那边也有。”

姥姥说:“那边也有,没这边的好哇。”

李陵哭笑不得:“只是到那边暂时创业,每个月都回来看您,和在珠市是一样的。”

“唔。”姥姥看着行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厨房里跑:“你彭奶奶家做的一罐子野菜酱,那个好,你带着。”

“……”李陵抬手扶额。

第46章:四十六

许清则在打一通电话。

他打给葛爷,就是当初联络的那位葛奉昌,这人是依附何家的,准确来说是何家少爷何牧云的跟班。

何家上面两代人都是不黑不白的,到了何牧云这里,他上面两个哥哥都在致力于经商,只有他,还做着父辈们的行当,哥哥们也常劝他找个正经营生做着,但他是懒散惯了,却又聪明狡黠,父辈留下来的关系网,又重新被他走活了。他两个哥哥看他干得还不错,不至于出大事,也就随他去了。

电话接通了,葛奉昌道:“哟,许先生。”态度却比之前冷淡多了。

许清则倒还沉得住气道:“葛爷,我请您办的事,仿佛出了点岔子。”

“是呀。有人把那几个人抓去了,到底是普通老百姓,吓唬了几下子就听他们的了。我也没办法。”

许清则道:“咱们说好的是事成,现在还没成,您难道不管了?”

葛奉昌道:“哎哟,许先生,这要是别人我还得管一管,可跑来搅黄的是你自个的宝贝蛋啊。您这是自家人不认自家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许清则道:“江晚跑去求了江梨亭,我也是没料到的,但这件事如果不干彻底,恐怕会给那人反咬一口。”

葛奉昌道:“那就是您的事了。”完全一副撒手掌柜的模样。

“你!”许清则终于有些失态。

“哎,许先生,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纵着你的小少爷来打我们少爷。”

“江晚打了何少爷的事是我失策了,我没想到……”许清则辩解道。

他还没辩解完,葛奉昌先抢着道:“您左一个‘没想到’,右一个‘没料到’,这可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人才啊,您都管不住,还怎么去找别人的麻烦呢?”

他说话也不客气起来。本来何牧云就已经叮嘱过他,让他不要一味的跟许清则来往,他想的也就是以后少跟这人套近乎,求到他手里的事还是照做,谁知道何牧云被那个江晚找人抓过去打成了那样?

他在医院看见何牧云的样子就知道完了,何牧云因为是家里的幺儿,又聪明伶俐,那可是被长辈哥哥们宠大的,看着秀气漂亮,实则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没人敢惹。

结果那个没背景没靠山的私生子,居然敢打他们小云少爷?

这笔仇是记下了。

许清则还在那跟他抠字眼:“一码事归一码事……”

葛奉昌道:“一码事归一码事,那是你们讲道理的人说的,本来我老葛也打算跟你讲道理,谁知道你的人打了我们小少爷。许先生我跟您直说了吧,这还是我们少爷怕他哥哥们唠叨,否则要是大少爷二少爷知道了,您可就知道何家人是怎么讲道理的了!”

一番话把许清则震得哑口无言,葛奉昌顺势道:“我话就说到这,许先生您仔细想想吧。以后再有什么事,也找找您别的朋友,别来找我老葛了!”

那边“嘟”得一声把电话切了,许清则手机攥在手里,气得狠狠捶了下桌子。

李陵到宛溪的时候,这边已经热了起来,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手上,提着行李箱走到机场大厅,看见有人举着写了他名字的牌子在那晃,便过去道:“你好?”

那人见了他忙道:“李先生您好,广玉少爷让我在这儿等着领您去住的地方。”

李陵道:“江少爷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江广玉在待人方面不可谓不周全,李陵的住处,他到新公司上任的种种手续和细节,包括该联系的人,全部安排妥当。

在公寓里放好行李后,那人又道:“晚上江少爷请李先生您吃个饭,您刚来这边也没有车,晚上司机会过来接您的。”

“好。”

等接机的人走了,李陵在房子里走动了一下,一百二十平米,两室一厅,加上书房,厨卫,餐厅,装修得简约大方,家具一应俱全,而且周遭超市医院俱全,处在繁华地带,更是离李陵将要入职的公司不远。算是一份实用又贴心的礼物。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尽管李陵对将要做的事还存有顾虑,也不由得感叹那位江少爷招买人心的手段,的确有和江晚一争之力。

而江晚掌管整个江家的手腕和经商的天赋,更是来得莫名其妙。上一世李陵还好说是受江敦暗中培养,那是基于他造假的身世。这一世却知道他只是一个花花大少的私生子,二十岁之前住在贫民小区里,几乎无人问津,而康瑜只是个风尘女子,对他能有什么教育可言?可是一到了江家,三年时间,他就完成了惊人的蜕变,令人咋舌。

李陵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拿出电脑摆在书房的桌上,他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多小时,现在倒是一点都不困,于是干脆浏览起网页,查找一些宛溪江家相关的信息。

江家的企业涉猎范围很广,金融,房地产,影视公司,电子科技……而且养养成绩斐然,足可见它根基的深厚。宛溪是一座繁荣了百年的城市,而江家从宛溪开始,将手伸向全国各地,再到国外,建立起巨大的商业帝国。

李陵查阅了一些新闻,又去江氏旗下的各大官网逛了一圈。虽然大都是些乏味的企业发展史,产品研发介绍,项目成交记录,但他算是内中老手,也能看出一些门道。

浏览了约莫一个小时有余,他终于困了,于是去主卧室里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差不多该赴江广玉——或许改叫顾珏——的约了。

司机准时开到公寓楼下,吃饭的地方在一家环境古雅的中式餐厅,他到的时候,顾珏正坐在包厢,和另一个人说说笑笑。

见他被领进来,顾珏立刻站起来笑道:“李哥,千盼万盼,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李陵笑道:“以后共事的时间还长,江少爷难道每次都要这么客套吗?”

他还是不习惯叫人家的真名,只是喊“江少爷”,顾珏也不勉强,笑道:“见着真人,总要表达一下激动。对了,介绍一下,这是林蒙,老早就见过的。”

李陵向那年轻人点点头,笑道:“林少。”

他知道这个青年和顾珏走得那么近,身份也不会平凡。姓林?他下午查资料的时候,的确有一个老牌世家姓林来着……

这边却不容他细想,一坐下,菜和酒都上来了,这不是生意桌上应酬,酒水不过是看个人喜好,顾珏身体不佳,想尝一口,反而被他身边的林蒙拿走了酒杯。

李陵看出这两人关系不是一般的亲密,倒是没有露在脸上,三人边吃边聊,大多数是顾珏和李陵聊,林蒙在旁边偶尔补充两句。

顾珏说:“李哥,你初来乍到,按理说该熟悉熟悉环境再开干,但眼下就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请你帮忙比较稳妥。”

李陵知道他一下飞机顾珏就急急地请他来碰面,肯定有什么要紧事,道:“什么事?”

顾珏说:“有一个投资项目,公司打算从我和江晚两个人中选一个去负责,现在我们都在做各自的方案,到时候董事会看过方案,再投票表决选谁。”

李陵明白,这是特地留给江家两个少爷竞争的机会。

顾珏又道:“虽然董事会里一部分人是听老太太的,但还有一部分人现在渐渐投靠了我二婶,另外剩下一撮人,谁也不投靠。这次项目要争取的,就是这几个谁也不投靠的董事。有他们的认同,在公司站稳脚跟就更容易了。”

他向李陵笑道:“凭实力取胜,我知道李哥有这个优势。”

李陵喝了口酒道:“一定竭尽所能。”

顾珏看着他,微笑道:“只希望到时候和江晚竞争,李哥不要看在往日情分上手软哦!”

李陵也知道他只是开个玩笑,他盯着手里的酒杯,淡淡道:“只有这次竞争没有别的手段干预……那么看在往日的情分,我不会让他输得太惨。”

他的确还心存顾虑,他可从来不认为,自己搅进江家这个旋涡里,就能保住自己和家人全身而退。然而是祸躲不过,既然躲不过,蝼蚁都有拼死反抗的时候,何况是他?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得稳当漂亮。

顾珏很满意他的表态,笑着道:“李哥只管放手去干,你放心,老夫人和令妹在临川会好好的,没人敢欺侮她们。”

李陵又喝了一口酒,想的却是这江少爷哪里都好,就是说话有时候文绉绉的,有点让人受不了。

第47章:四十七

有顾珏帮忙铺路,李陵进入江氏后是意料之中的顺利。

顾珏已经分配好一个团队放在他手下,李陵上任之后开了个短会。团队中大多数人较年轻,具有比较强的业务能力,职位较低,在分成几派的公司里,他们并没有站队,纯靠着工作能力留下来。

李陵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像江氏这样家族传承的老公司,根基稳固,除了明面上的公司,还有数不清的隐藏产业,高层都是自家人,令行禁止,这都是好处。

但也有不好的,一旦家族出现分裂,公司里就会随之分裂成几个派系,勾心斗角,下面的人做事,也要跟着分亲疏,往往办公效率变低,甚至个人利益凌驾于公司利益之上。

顾珏显然体谅李陵刚来公司,又是位“业务型人才”,索性给他挑选的手下也都是同一类人,免去了朋党之争。

李陵一面用心准备着顾珏交给他的项目计划,一面冷眼旁观这公司里的情况。他来公司之前顾珏已经跟他说过,江晚被派去了江氏旗下另一家公司,项目会议之前是不会回来了。

看来在这场竞争里,江晚目前的确不占多少优势。

但无论是李陵还是顾珏,都不会因此松懈,因为他们都是见识过上一世江广玉是如何在江家只手遮天的。

李陵拿出了十分精神在工作上,他知道除非出现什么异常情况,依自己老本行的能力,江晚离当初他见过的那个一文不名的少年,还只成长了三年,是不会赢得过他的。

而江晚身边除了一个许清则,目前还没有什么这方面的能人。

许清则,论钻营,论算计,李陵确实比不过他,但现在和顾珏合作的情况下,他也不必和他正面对上。

一个月之后,一个房地产相关的项目计划正式形成了,会议定在这一周的星期三。

李陵手底下的人个个跃跃欲试,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对他们的这位新领导由陌生到完全听从他的指挥,之前他们中有些人也听说过李陵这个名字,新远的副总,和方淮一起,推动着这家公司由默默无闻到如今同行中跻身前列。

新远是一家年轻的公司,同江氏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但方淮和李陵同样也很年轻,在同辈同行中可算翘楚。方淮三十三岁,又是商业世家的背景。李陵三十岁,可壳子里装着的灵魂却不是三十岁了。

会议下午进行,李陵和属下们上午重新确认过一次后,过了午饭和午休,就在办公室里处理些琐事打发时间,等着秘书来通知开会。

办公室门给人敲了两下,李陵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离会议时间还有半小时。

难道是临时出了什么问题?李陵一边想着,一边道:“请进。”

门打开,一个人走进来,李陵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你……”脸色除了惊讶之外,没有半点欢迎的意思:“你来干什么?”

江晚缓缓把门带上,一言不发地走到办公桌前。

李陵也站起来。

江晚说:“我来看看你。”

李陵道:“秘书怎么会放你进来的?”

江晚抿唇,看着他,答非所问:“你就一定要帮着江广玉?”

李陵冷冷道:“我不帮他,难道活生生给人玩死?”

江晚道:“你可以找我。”他看到李陵讽刺的神情,眼底沉了沉道:“他只是利用你而已,利用你的能力,利用你来影响我……”

李陵笑了一声道:“我影响你?我要是能影响你,他干嘛不直接请我过来说服你离开江家?”

江晚道:“你是你,江家是江家,我和江家……”

“不。”李陵打断他道,“只能说,我对你这点影响,微不足道。”

江晚看着他道:“你不懂,你不懂你插手江家的事有多危险。”

“我是不懂。”李陵道,“我也不懂为什么我只是想和家人过过安生日子,偏偏要遇到你,偏偏你们的这些破事,要波及到我的身上!”

他这两个月来经历的变故,压抑的怒气,此刻终于宣泄出来。

李陵胸口起伏几下道:“如果你是特意要在会议前来激怒我,让我发挥不稳定,那你成功了。”他指指门道:“请你出去。我们现在是对手了。”

江晚只是死死盯着他道:“江广玉,就值得你拿命去冒险?”

李陵实在懒得和他玩谁爱谁谁不爱谁的游戏了,瞪着他道:“你不走?那好,我走。”

他说着从办公桌后出来,拿上手机就打算出去,刚走到门口,手才搭在门把手上,身手一只手把他用力一拉,视野一转,他就被人压在门板上。

李陵怒了!他好歹是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除了他自愿之外,从来只有他压别人,没有别人压他的,当即手腕用劲,脑子里已经策划好了一套组合拳。

然而这要是他往常约会的那些小男生,他一个打若干没问题,可对上练拳击练得接近专业级的江晚,他在健身房那些功夫就有点不够看。

江晚比他反应还快一倍,一手钳着他下巴,一手按着他两手手腕,卡住他两条腿,然后就吻了上去。

要是目光能杀人,现在江晚已经被李陵捅成筛子了。

江晚几乎有些迷恋地吻着李陵的嘴唇,他按着他的手那么用力,可是吻却轻柔得令人心悸。

他甚至去亲他下巴上有点冒头的胡茬,这么近的距离,他可以听见李陵的心跳,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他阔别了三年的,几乎要记不清楚的气息,现在又用最直接的感官重温了一遍。

李陵下颚给他卡住,话都说不清,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怒气勃发的声调,其中夹杂着江晚的名字。

“嗯?”江晚微微颔首,脸贴近了他,两人气息仿佛交融在一起,是无比亲昵的姿态,“那个何牧云,你和他上床没有?”

“!¥#¥@……”

江晚也不去分辨他骂了什么,只是想到李陵和某人腻在一起的画面,压他压得更紧了,恨恨道:“我提醒过你,你就是不肯听。为什么江广玉说什么你都信,我的话你一句都不肯听!”

李陵不骂了,只是看着他,那样的目光江晚太熟悉了,三年前李陵离开前就是用这种目光看着他,包含恨意的,失望的,讽刺的……

江晚不作他言,狠狠吻了上去,这次带了两份狠劲,舌头纠缠着对方的舌头。李陵有心咬他一口,然而两颊给他卡住,涎液从嘴角溢了出来。

江晚把他嘴角舔干净。眯着眼,像只舔肉骨头的小狼狗。

李陵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他也制服不了他多久,只能亲近片刻,恋恋不舍地头先向后仰,然后松开了手。

像他心中预料的那样,他手一松,李陵的拳头挥了过来。伴随过来的还有一句难得的脏话:“你TMD……”

待会还有会议,要是被打中了样子可就难看了,所以江晚往后一闪,成功躲开了。

李陵嘴上还有那湿濡的感觉,实在是膈应,一只手挥拳不中,立刻拿另一只手背去抹。

江晚盯着他因为红肿而格外艳丽的嘴唇,这和男人成熟严谨的气质相互矛盾,可是又格外引人注目。

李陵手背在自己嘴唇上擦了几下,发现自己被江晚挑衅得怒火攻心,举动幼稚得像个三岁小孩。

这时候秘书在外面敲门道:“经理,还有十分钟会议就开始了。”

李陵朗声道:“好,你等我一下。”

说着他整了整衣襟袖口,打算开门出去,江晚在他身后轻声道:“江家的争斗,可不是一个项目这么简单。”

李陵平复了气息,恢复沉稳冷淡的口气道:“但是赢你们,就要从这个项目开始。”

说着他转动门把走了出去,经理没想到他这么快出来,站在外面看见他时,不由得一愣。

李陵的相貌,无疑是他在人前的加分项,向来是成熟俊朗,一丝不苟的。此时虽然稍作整理了,但仍然有些散乱,嘴唇红肿,一下子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李陵见秘书还盯着自己看,也有些担心形象失了稳重,便道:“你有纸巾吗?”

秘书忙道:“有。”说着掏出来给他。

李陵又着意在嘴角擦了擦,然后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对秘书道:“走吧。”

他们走进电梯之后,江晚才从办公室出来,跟着下楼。

会议室里,董事们差不多来齐了,顾珏坐在他们这一侧的上首,向李陵点点头。

许清则等人则坐在李陵他们的对面,见李陵走进会议室入座,向他微微一笑道:“李经理,久仰大名啊。”

这是李陵这辈子第一次和许清则打照面,或许是因为铺垫太多,他的心里已经一片平静,点点头道:“我对许总监也是。”

江晚直到会议前一分钟才走进来,他在许清则身边坐下,后者立刻责问道:“怎么来这么晚?”

江晚道:“不迟到就行。”

第48章:四十八

江晚这么说,未免显得他态度不够端正,许清则立刻瞪了他一眼。

他还要说什么,然而会议开始了。

对于李陵来说,结果是不用担心的,单比谁的项目策划更好,胜出是意料之中的事,至于其他因素,还有顾珏在后面摆平。

果然,最后的投票明显倾向顾珏这边,中立的那几位董事,都在积极地和顾珏讨论这个项目的预测收益。

李陵坐在位置上,脸上没有属下那么明显的喜悦,他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而他对面,许清则的脸色不快,这是正常的,而江晚仿佛和李陵一样早就知道结果,没有半点不虞,而是和身边的董事低声说着话。

会议结束,李陵起身,和顾珏一起走出会议室,身后忽然一个人招呼道:“我最近和阿晚都在那边公司,李经理加入我们公司,都还没道声恭喜。”

李陵转过身,对上许清则的目光道:“许总监客气了,大家都是同事,以后相处的时间多得是。”

许清则心中冷笑一声。在他眼里,李陵只不过那些有点能力,普通家庭出身,努力往上爬的人中的一个。江晚和他说李陵遇见他时不知道他江家私生子的身份,许清则根本不相信。江晚是太年轻了,有点不可一世,不知道他身边的人是为了他而来,还是为了利益而来。

至于李陵,对他这样站在高处的人,只要动动手指,下面往上爬的人就会遇上莫大的阻力。李陵的辞职,还要珠宝店差点倒闭,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而现在这个人凭借着他们的对手顾珏搭上了江氏这条大船,却是让许清则十分不快。

一同参加会议的人自然也发现,李陵和许清则的相貌很有几分相似,不由惊诧道:“李经理和许总监两位,是亲戚吗?”

又有一个人笑道:“说不定也是表兄弟呢!”

许清则冷哼一声,那人便讪讪闭嘴了。李陵笑道:“怎么敢跟许总监攀亲戚。”

江晚此时走到许清则身边,在他和李陵之间看了两眼,皱了皱眉。

顾珏见状走上来对李陵笑道:“李哥,这次项目你可是大功臣,咱们去外边庆祝庆祝吧。”

这下轮到江晚脸色一沉了。

顾珏特意体贴,李陵当然要感激他给台阶下,微笑道:“好啊,去哪?我刚来这边没多久,吃饭的地方我都不熟。”

“你跟着我去就是了……”

说着两人下电梯去了,其他人也四散去干自己的事了。

许清则站在原地,仍然追问江晚之前没回答的问题:“你开会之前去哪了?”

江晚不答,只是说:“你没必要针对李陵。”

许清则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仍然笑道:“怎么?你要护着他?”

江晚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江广玉身边棘手的人多的是,你何必只盯着他一个?”

许清则心里一惊,难道李陵前阵子的麻烦,江晚已经怀疑到自己身上了?

不过何牧云做事一向干净,哪怕江晚怀疑,也抓不着证据,许清则定了定神,笑道:“倒不是针对他,只不过他长得和我……你也看见了。”他摊摊手,“我想不注意都难。”

江晚抿了抿唇,好像很不愿提这个话题,淡淡道:“这次输给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陵和顾珏这边,顾珏自然好好答谢了他一番。在酒桌上,李陵这样问顾珏。

顾珏笑道:“稳中求胜。”

李陵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对于顾珏来说,他现在有正式的继承人身份,有江老太太及其手下一干董事的支持,没必要,除了必要的拉拢,没必要降下身段去和江晚去争一些细枝末节。

“你也知道,江家不止明面上这些公司。”顾珏靠在椅背上道,“要想真正接管过江家,江家的明面上的产业,和那些‘灰色地带’,我都得一一接过来。”

李陵看着顾珏,尽管这个文弱的青年和他一样有两辈子的记忆,手段也已经十分老成,但他依然看得出,他不是一个喜欢接触社会灰暗面的人。

顾珏和他眼神相对,笑道:“李哥,你知道吗?你是一个让人觉得很牢靠的人。有些话我对着别人说不出口,对着你却张口就说了。”

李陵道:“或许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经历。”

“也许吧?”顾珏若有所思。

短暂的沉默后,李陵问道:“如果你真的掌管了江家,你会怎么做?”

顾珏道:“或许我会把它洗白了,或者干脆就让它烂掉。”

李陵看着他,他在顾珏的身上看不到对权利财富的渴望,他终于明白顾珏和江晚的不同点,顾珏没有江晚身上的侵略性和征服欲,他虽然要拿下江家,却又对它抱有厌恶的情绪。

而江晚呢?李陵回想当他还是康晚的时候,他们两人的相处中,康晚也纯粹就像一个腼腆温和的大男孩,正是这副样子误导了李陵,让他无法把这个男孩和上辈子大权在握的江广玉联系在一起。

李陵相信康晚的那副样子大多时候都不是伪装的,如果那都可以伪装,他也没必要再和江晚等人斗下去了,因为他连和自己同床共枕三年的、放在心尖上的人都认不出来,那还有什么跟人叫板的本钱?

李陵又不禁想道,三年的时间,就可以让一个人改变这么多,江晚对一个人的爱慕真的能到这份上吗?

思来想去,也是徒增挫败和烦恼。李陵又看向一旁同样沉思不语的顾珏,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忧虑。这样一个毫无权力欲的青年,真的能在这场竞争中胜出吗?

庆功酒喝完,李陵便和顾珏互相道别,各自回去了。

他在公司逐渐地站稳脚跟,虽然现在公司里分了几个派系,但会办事又在人情往来上不弱的人,到哪都是受欢迎的。

当然也有人对他没有具体原因地被上一任东家撤职这件事颇有微词,但到底他是顾珏亲自请进来的,顾珏在公司的职位虽然不高,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上面想要他们的继承人下来磨练磨练,迟早这位“广玉少爷”会坐上公司第一把交椅。

况且李陵长得英俊,成熟稳重,不工作的时候也会和同事还有属下开开玩笑,他在公司的人缘渐渐建立起来。

有一天顾珏忽然到李陵的办公室,平时他们都用电话交流。顾珏在李陵打开的办公室门上敲了敲,而后把门带上道:“李哥,明天上午你有空吗?”

李陵抬起头道:“怎么?临时有工作?”

顾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不是工作。是我奶奶听说你上回帮我赢了那个项目,觉得你很不错,想要见见你。”

这李陵自然是无法拒绝了,当下道:“好。那我明天上门拜访,江老太太是住在……?”

顾珏道:“这不用你找地方,明天会有司机来接你的。”

“那好。”

顾珏笑道:“我奶奶脾气比较随和,到时候你就和拜访朋友的家长一样。”

那可是稳坐江家家主位置的女人,虽然是借了丈夫的名头,可是能在倚靠的丈夫和大儿子死后,依然将权力握在手中,那就不是个普通的老太太了。

李陵第二天起了个早,司机九点钟准时到了他公寓楼下接他。

司机载着李陵穿过大半个宛溪市,一直郊外,顺着公路上山。

司机见李陵一直看着窗外,以为他对这样的路线感到不适应,便解释道:“老太太住在半山腰的别墅里,马上到了。”

然而李陵却再熟悉不过,这正是通往江家老宅的路。

他上一世和江广玉在江家老宅住过短短一段时间,但这地方的好处他是一点都没体会到。

首先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尽管生活方面一切有人照顾,上网什么的都不耽误,但他要不是早就从公司脱离出来,这光是每天去市区上班就是个问题。

其次就是这所宅子的问题了,很大,很漂亮,价值也和古董差不多了,每天佣人把房间和外面的草坪还有花园打理得一丝不苟。但是就冷清得让刚来的人打寒噤。

这种冷清不是人少,而是那么些个佣人,每天几乎机器化地完成他们的工作,像是被这座房子里的什么东西压抑住了,个个屏声静气。这里缺的是人情味。

相比之下李陵在临川拜访过的孟宅,在这方面做得要好多了。

李陵想到这里,岂止是住宅打理得好多了?孟家四个兄妹,大哥是上一任孟总,现在已经将家业交给唯一的儿子打理,而他的两个弟弟,一个同母一个异母,一位是画家一位是影星,前者是因为身体不好,后者大家心知肚明,心甘情愿从事这种影视行业,可以说是理想,但八成也是为了避嫌,避免跟异母的大哥还有侄子夺权的问题。

作为妹妹的孟选,更是一心为了她管理公司的侄儿考虑,还招揽起了李陵。

相比之下,富贵权势当前,江家那一家人,却早已貌合神离,四分五裂了。

第49章:四十九

坐落在半山腰的精致中式建筑,雕花的铁门向李陵打开,司机站在门口,而李陵被开门的佣人迎了进去。

到了人家宅子里,李陵也就不四下打量了,反正上辈子也见过了,跟着女佣走进主屋的正厅。

和他记忆中一样,地面虽有磨损的痕迹,却仍然光洁得能倒出人影,当中铺着花纹繁复古雅的地毯,一套实木沙发并茶几沉甸甸的放在哪儿。

从旁边的小门,可以顺着房屋侧翼的长廊走到厨房,然后是佣人的房子。

李陵在沙发上坐下,有人给他上茶。佣人都穿着柔软的布鞋,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简直比上一世还要压抑。

李陵记得他在这宅子里住着的时候,呆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卧室,还有厨房,这里厨房是分大小的,大厨房给主人们做饭,小厨房给佣人。

他要么待在自己那间卧室里,江广玉那时候也知道他嫌这房子太沉闷,于是让人给他准备了视野最好的一间卧室,从卧室的小阳台望出去,甚至可以看到宛溪市区的建筑群。后来江广玉自己索性也跟他一起住在这间卧室里,主卧反而弃之不用了。

要么他会到厨房去,江家有个老厨子,是他在这间宅子里唯一看着有点活人样子的佣人。他常常在厨房靠窗搬一张椅子,兴致盎然看老厨子摆弄各种食材。饭菜好吃,大概是这座老宅唯一的好处了。

他的回忆被楼上下来的顾珏打断了:“李哥,奶奶被我二婶接去外面逛去了,中午前回来,她嘱咐我先陪着你。”

“没事,也快中午了。”李陵转过头去,看到顾珏的同时,也看到一个抱着他裤腿的小丫头。

李陵目光停在那小女孩身上,不禁道:“这是妙仪?”

顾珏一愣,而后点点头道:“是。”他俯下身,摸摸江妙仪的头道:“妙仪,这是哥哥的朋友,奶奶请他来咱们家做客。”

李陵看着那白嫩嫩软乎乎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倒是心里一软。上一世他以为这小丫头是江晚的表妹,这一世才知道她根本是江晚同父异母的亲妹妹。那时候见到她时她也快十岁了,江家人个个外貌不俗,她五官还未长开,却也是个美人坯子。

江妙仪虽然不到十岁,可她出生在江家,性格被严苛的家教约束着,很是乖巧安静,现在想来,江广玉掌握江家之后,江敬被送进监狱,而她母亲张意远连个名字都没被人提起过,江家易主,更不会有人在意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怎么想,这恐怕也是她安静的原因。

江广玉在打压了她父母之后,还留她在江家生活,显然是不愿和一个小女孩计较。但江妙仪的生活无疑是孤单冷清的。

李陵在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之后,就做好单身汉一辈子的准备了。但是漂亮懂事的小丫头谁不喜欢,他起先只是逗她一下,后来又有点怜惜她无父无母的身世,他自己也有几个表妹,只不过他和两个舅舅关系冷淡,极少来往,于是干脆把江妙仪当表妹看了。

况且他那时候喜欢江广玉,爱屋及乌,江广玉的妹妹,他顺手照顾照顾也是理所当然。

这些思绪划过脑海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站起来向江妙仪笑道:“你好啊。”

江妙仪抓着顾珏的裤管,看着他,开口脆生生道:“叔叔好。”

顾珏叫李陵李哥,小丫头叫他叔叔,显然辈分错了,顾珏和李陵都笑了。

但年纪差得太大,也只能这么叫了。

顾珏让女佣把江妙仪抱去别处玩,自己在李陵面前的沙发上坐下道:“我奶奶叫你过来,只想见见你,不会逼问你什么的。”

李陵笑道:“就是想看看你花大力气找过来的人,有没有值回票价?”

顾珏笑道:“你不会让她失望的。”他看了看客厅四周,道:“觉得这里怎么样?”

“要我说实话?”李陵凑近了,低声道:“死气沉沉的。”

顾珏笑了起来道:“李哥是实在人。”

二人在客厅里坐着,也没其他事可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终于墙上的挂钟快指向十二点,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从客厅跑出去,看来是从窗户看到铁门外的台阶下来了车,江老太太等人回来了。

李陵和顾珏也站了起来,一同走出门外迎接主人。

江老太太由张意远和女孩子扶着走上台阶,看到立在铁门旁边的顾珏和李陵,当下露出一个微笑道:“广玉,这位是李先生吧?”

李陵颔首笑道:“老太太好。”

“你好。”江老太太也点头,拿手拍了拍身边张意远的手笑道:“怪意远,非要拉我出去走走,又赶不回来,让李先生在屋里白等。”

而此时张意远见了李陵,却是愣住了。直到江老太太拍她的手,她才惊醒过来笑道:“啊呀,过两天要去参加何家的喜宴,拿不定主意穿什么,这才把姑妈请过去指点嘛。”

方才她的确有些失态了,此刻便多说了几句玩笑把场面圆过去,搀着江老太太和顾珏李陵走近了客厅里。

一行人没有在沙发上坐下,而是直接让佣人端上准备好的午餐,在餐厅里就坐。张意远和顾珏分坐江老太太两边,李陵坐顾珏的下首。江老太太又笑着对李陵道:“事先也不知道李先生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这些家常菜,还请不要嫌弃。”

李陵忙道:“哪敢嫌弃,比我们平时酒店里吃得还要好。”

江老太太笑着点点头,果然如顾珏所说,平易近人,但也自有一股老人家的威严。她又让佣人给李陵倒了一点儿酒道:“我们广玉在公司资历还浅,他这个项目做得漂亮,董事们都和我夸他,李先生可是帮了大忙,我谢李先生一杯。”

她虽然嘴上说得客气,李陵却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虽然在业内混出了点名声,但是以这老太太的眼界来看,也属寻常之辈。现在更是从一个尴尬的境地里被顾珏请进公司,好听点是帮手,不好听那就是打工的。

于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笑道:“老太太可别谢我,我还要谢谢江少爷肯拉我进公司呢。”

江老太太满意地点头道:“听说李先生才三十岁?那可真是年轻有为……”

家常的桌席上,她也没问太多公司的事,只是问了问李陵哪里人,家里原先是做什么,听说李陵父母早去,由姥姥抚养长大,又十分唏嘘,看起来和一般老太太一样亲切。

一顿饭吃得也算其乐融融。江太太,也就是张意远,本来是个最爱热闹和说笑的人,不知为什么,这顿饭下来却没讲几句话,只是专心抱着女儿喂饭,偶然不动声色地拿眼打量李陵。

吃饭毕,老太太见一见李陵的目的达成了,李陵起身要告辞,她也就挽留一声,然后让顾珏送李陵出去。

吩咐完,她又对张意远道:“你不是要选礼服?那店长把图纸都给你了,走,扶我上去,我和你再仔细挑挑。”

张意远立刻笑道:“好。”把女儿交给女佣带着。

李陵跟着顾珏要走,却见桌子对面,江妙仪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还只盯着他瞧,便冲她笑了笑。

江妙仪开口道:“叔叔再见。”

在座的人都是一怔,江妙仪在深宅里长大,难免养成怕生的性格,连她妈妈那边的舅舅和姨妈都不爱喊,这时候能主动喊一声“叔叔”,已经是稀奇了。

李陵也是知道她性格的。看来小孩跟一个人投缘,往往是天生的,于是对她微笑道:“再见。”又对江老太太等人道:“不知道江少爷还有位妹妹,也没准备礼物。”

江老太太笑道:“她小孩子还太小,你送她礼怕她受不住。”她们老一辈的人,认为年长或者辈分高的人送年纪小或辈分低的人礼物,后者承受不了这份福气,反而会出事,所以是没必要的。

等顾珏把李陵送出去了。江老太太由张意远扶着上楼去主卧室里,问她道:“你觉得这个李先生怎么样?”

张意远笑道:“青年俊杰。比起我那口子,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江老太太知道她爱开玩笑,也笑道:“我看你,是天下的男人都比阿敬好。”

张意远不以为然道:“一个男人但凡愿意守着老婆,都比他要好。”

江老太太叹口气,张意远又道:“姑妈也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来?”

“这个李先生,跟大嫂长得有两分相似呢。”

张意远口中的“大嫂”,就是她丈夫江敬已故的哥哥,江家的长子江敦的妻子。

江老太太虽然知道张意远会说出她来,心里却不愿意听到这个人被提起。江敦是她唯一的儿子,生下江敦后,她和江老先生的感情逐渐破裂,乃至离婚,离婚后不到半年,江老先生又新娶一位大家闺秀,生下江敬,然而这位夫人却不是享福的命,生江敬的时候难产而死。

而这个时候,江老太太因为张家和江家重归于好,她和江老先生也不得不破镜重圆。只是这之后,他们再没有过孩子。

第50章:五十

婚姻失败,江老太太把全部的心血倾注在了唯一的孩子身上。

江敦也不负她所望,成为江家众望所归的继承人,哪怕江老先生和她已经“相敬如冰”,也不影响他们对江敦的看重。

人无完人,江敦的缺点,或许是从小到大太顺遂,有一种浪漫理想主义。

但江家已经发展了好几代,坐江山和打江山不同,要的就是江敦这样温和发展型的领导。只不过他的私人感情方面,江老太太一不小心,就让事态失控了起来。

江敦喜欢上了一个女厨师。

他不傻,依照门当户对的规矩和江老太太的控制欲,他和这个女厨师都没大可能厮守终身,强行娶她回来,恐怕她更要受不了江家的压抑和江老太太的刁难。于是两人索性能瞒多久瞒多久,暗暗地在一起了。

瞒是瞒不了多久,但是当江老太太发现儿子在外面的一段感情后,她还是感到一阵挫败。

孩子长大了,今天可以瞒着她,再过两年,就不会再听从她的指示了。她此生唯一一件杰作,也要离她远去了。

趁着江敦还不敢违拗她的命令,她火速给江敦安排了一场婚事,就是现在张意远口中的大嫂。

娶回来的大家闺秀,清秀佳人一个,柔顺安静,江老太太亲自选的,她当然满意。但是江敦不满意,他的反抗是无声的,妻子娶回来,然而好几年肚子都没动静。江老太太再想控制局面,也不能跟宫斗剧里的太后一样,逼着皇帝当种马吧?

这样拖着拖着,柔顺安静的女人,在江家备受冷遇。江老太太心里也是不高兴,这是你丈夫,哪怕他结婚前有别的女人,现在娶了你,你难道就不会耍耍手段拉回他的心吗?就算拉不回,也比在这坐以待毙,连个孩子的慰藉都没有强吧?实在是怒其不争。

女人的娘家,本来也是宛溪有名的富户,后来经营不善,爆出许多黑幕,渐渐式微。她在婆家面前,就更抬不起头来了。

她是抑郁症病死的。在结婚第八年,其实江敦虽然冷遇她,不过是和江老太太拗脾气,说不上是冷暴力,该给的夫人面子照样给,她的心病,大多还是自卑,和江家环境的压抑。

江敦经过这一出之后,坚决不肯再娶,而和江家门当户对那些人家呢,女儿当宝贝似的养大,可不是给你们家拿过去当摆设的。有这一位的先例,哪怕江敦再怎么英俊翩翩,江家再有权有势,也没人愿意去啃这冰疙瘩了。

一直到后来江敦病重,江老太太重新掌权,她才发现自己连一个亲外孙都没有。真的要让江敬和她那野心勃勃的侄女把江家夺过去?

后来事态总算化险为夷,江广玉送上门来,可是她也觉得寒心,江敦早在结婚前就让那个女人有了身孕,又掩护着她偷偷生下来,还给了江家身份证明的观音玉像,瞒了她足足多少年?

现在张意远提起“大嫂”,又让她想起亲生儿子的背叛,这么多年蒙在鼓里。想到那唯唯诺诺的女人但凡争气一点儿,也不会有今天这样难解的局面,想到这一切,她的心情怎么能好?

不过心底虽然不悦,还不至于在面上表现出来,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哦?仔细一想倒还真是。”

张意远笑道:“会不会这李先生跟大嫂的娘家还有什么瓜葛吧?”

江老太太道:“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况且他们一个天南一个海北,你要真想知道,派个人去查?”

张意远知道老太太是不耐烦了,也就抿嘴笑而不语。

李陵在公司除了岗位上的工作外,还充当着顾珏半个老师,这也是为什么江老太太对他那么客气的原因。

他自己跟随方淮一起把一家公司经营起来,在企业管理方面的经营,还是足够顾珏学上一段时间的。

顾珏是个非常让人省心的学生,虚心受教,往往一点就透,而在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老太太把继承人送进企业来锻炼,以备将来统领大局,所以但凡顾珏肯做主的,都让给他来做主。

这几个月下来,可谓顺风顺水。

李陵每个月底都会回临川一次,珠宝店生意恢复如常,薛永恒已经回了珠市,他本来还有卖了酒吧来宛溪的意思,也被李陵劝住了。

潭湘马上步入高三,生活节奏也不如先前那么闲适了,姥姥觉得孩子这一年犹为重要,决定更用心照管潭湘的生活,加上珠宝店上回那一闹,实在有点灰心,便把店里生意着重交给了副店长老郑。

李陵来回几个月,看见家人的生活安定如常,一颗心也稍微放了放。珠宝店本来盈利的目的就不大,要不是怕姥姥觉得突兀,他甚至想把店给脱手了,免得又成了把柄。

而这边,顾珏处理公司事务愈发得心应手的同时,江晚在江氏的另一家企业里却没什么消息。

当然,公司里也有喜欢八卦的,顾珏和江晚最开始一块来到公司的时候,两个人的外貌都很出色,顾珏偏文弱些,瘦高,五官秀丽,而江晚身形矫健修长,英气勃勃,一身工作装把宽肩长腿全衬了出来,长相更不用说,满是令女人春心萌动的本钱。

所以即使他去了其他公司,也有不少人私底下偷偷议论,江广玉少爷是定下做继承人了,又在公司里大放异彩,那江晚呢?难道就在其他公司里默默无闻,做他兄弟的陪衬?

李陵有次偶尔经过茶水间,听见秘书们悄悄说:“其实江经理身体不大好的样子,管这么多事情也太累了,完全可以把他表哥再叫回来帮忙嘛。”

“得了吧,你就是沉迷男色,想要两个一起看而已,装的关心江经理的样子!”

“嗨,说得你不想一样!”

李陵在茶水间外听了听,无奈地摇摇头走了。

秘书们只负责管理上司行程之类的琐碎事务,当然闻不到高层争权夺利的火药味。

这天,顾珏照常到李陵的办公室,拿一些问题跟他讨论,这时候顾珏的秘书敲了敲门,开门探进来道:“经理,你办公室有电话打过来。”

顾珏手里拿着文件道:“转到李经理办公室来。”

秘书道:“好的。”说着便去了。

不一会儿,李陵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来,顾珏过去接起来道:“什么事?”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顾珏原本舒展的眉头皱紧了,道:“当然是不保他了,要是这件事都揽下来,那不是拿脏水往自个儿身上泼吗?”

那头又说了两句,顾珏沉默了一会儿,道:“好吧,我现在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顾珏想了想,对李陵道:“是东桥那边的店里来了人,李哥要不要也跟我去看看?”

东桥,宛溪有名的红灯区,江家在这样的地方当然也有一些产业,接触的自然是这个城市里的“灰色地带”。顾珏这样向李陵发出邀请,也就是完全把他当自己人了。

其实这种地方的事情和李陵没有关系,他可以选择不去,但既然要帮顾珏坐上江家家主的位置,那么他对自己的东家当然要有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李陵这样一想,便答应道:“要是不麻烦,江少爷就带我去见识见识吧。”

于是顾珏打了两个电话,两人走到公司楼下,司机已经开了车候着,两人上了车,径直往东桥去了。

事实上李陵对东桥这种地方还是比较陌生的,在公司和客户应酬,有时候也会投其所好,请客户去一些高级会所,但那也只是普通的娱乐会所而已。而东桥是宛溪一些不摆在明面上的势力的滋生地。这股势力在老百姓的生活里大多是隐形的,可是这股灰色势力背后坐拥权力和财富的人,力量大到可以左右宛溪的发展。

上辈子的江广玉,或许也是这些人之一,只不过他几乎从不让李陵看到或是接触这些东西,用他对李陵的话来说:“你是清白的生意人,混在这里面不好。”

李陵听了也好笑,江广玉明明还比他小了快十岁,却反过来一副要保护他的姿态,不过他也真的没有多去打听,因为江广玉的确有保护他的资本。

后来跟江广玉分手了,他心里也明白,他和江广玉同床共枕三年,也还只是个外人而已,有什么资格去打听人家这些私密呢。

胡乱想着,车子开到了东桥,这里实在是繁华,沿着江水,两岸用一座古老的长桥连接起来,正是所谓“东桥”,两岸纵横交通的街区也被归入这个地名之中。

和一般商业区的繁华不同,这里的繁华,可用一个字来形容:“乱”。

有高楼大厦,也有上世纪保存至今的洋房,装修新潮的酒吧,闪着霓虹灯的发廊,窄小的塞满盆栽的里弄,各种迥异的风格被糅杂在一起。

李陵看得目不暇接,而车子在开出一条街后右转弯,停在一家会所前面。

第51章:五十一

顾珏下了车,已经有人在会所门前等着了,见顾珏下车,立刻迎上来道:“孙少爷。”

顾珏点了点头。那人道:“实在这件事有点棘手,没办法电话里讲清楚……”

顾珏直接道:“人在里面吧?带我去见他。”

李陵跟在顾珏身后,那人看了看他道:“这位是……”

顾珏回头看了眼李陵道:“李哥是顺便陪我过来的,你要是有忌讳,我让他在车里等。”

那人也是个有眼色的,听顾珏喊李陵一声“哥”,立刻笑道:“没什么忌讳的,这位李先生也请进去喝杯茶坐坐。”

李陵微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和顾珏一块进去了。

那人把他两人带到一个包厢,让人上茶水,弓腰道:“我这就把那人带过来。”

李陵在包厢里坐着,终于听顾珏跟他详细解释道:“这个人叫岳家兴,是个小组织的老大,以前帮江家做过不少事情,现在他得罪了这里的大人物,就来跟江家要庇护了。”

李陵听了,道:“那江少爷的意思,是不保他了?”

顾珏道:“他帮江家做过不少事情,江家也让他赚了不少好处,也算你来我往,互不亏欠,现在东桥这一块,对江家来说意义不大,那么留着他,意义也就不大了。”

李陵理解顾珏的意思,在顾珏手里,江家即使不放在那里让它废了,也必须洗干净,作为一个清白的家族企业延续下去,所以东桥这一块的势力,大可以全部放弃了。

只不过……李陵端着茶水,打量这豪华的包厢,顾珏视为污点要摒弃的东西,对于某些人来说,反而是一个机会?

他还没有细想,包厢的门被推开,先前招呼他们的人,领着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这人想必就是岳家兴了。

只见岳家兴一见了坐在沙发中间的顾珏,忙不迭上来道:“江少爷好!江少爷好!”

顾珏点了点头,淡淡道:“岳先生你好。”

岳家兴道:“江少爷,你可得帮帮岳某啊!”

顾珏当然不能把他心里的打算说出来,而是换一种说法道:“岳先生,你这次实在是闹得有点大了。得罪谁不好,偏要去得罪江梨亭呢?”

江梨亭?李陵记起顾珏上回郑重其事地和他说了这人的来历,没想到这次的事情倒和他有关联。

岳家兴急道:“我这也是一时糊涂,没想到偏偏撞到他手上了。江少爷,你们是一家人啊,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由你出面,他一定肯放我一次的!”

顾珏道:“一家人?岳先生,当年我奶奶是怎样把他赶出江家的,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这些年他在外面干出一番事业来,那可是一点江家的助力都没有,对我们家,他没恨得直接上门砸店算不错了,你还期盼着他肯给我个面子呢!”

岳家兴愣道:“那……那怎么办?那就……那你们就不管了?”

顾珏十分诚恳道:“不是我们不管,实在是我们要管,恐怕他的火气更大,你的日子更难捱了!”

岳家兴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在包厢里走了两步,猛地抬起头道:“不行!江少爷,我这事,你们江家非管不可!”

顾珏皱眉道:“为什么非管不可?”

岳家兴嘴唇动了动道:“因为……那江太太……”

江太太?张意远?顾珏转头和李陵对望了一眼。直觉这里面有点什么。

顾珏待要再问下去,岳家兴却又含含糊糊地不说了,只一味和他求情。

正在说不清的时候,包厢的门一开,却是那位领人进来的会所的店长,又引了一个人进来。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提起的江太太,张意远。

张意远踩着高跟鞋,攥着手包,摇曳生姿地进来,见到顾珏和李陵两个人,立刻笑道:“哎呀,广玉,李先生,你们也在啊。”

顾珏起身道:“二婶,你怎么过来了?”

张意远看向岳家兴,笑道:“还不是我们这个老朋友,遇到点儿麻烦,吓得什么似的,把能通知的都通知了一遍,早知道你们在这儿,我就不来了。”

她这话一半可信一半不可信,岳家兴请她当救兵是可信的,因为听刚才岳家兴的口气,和张意远颇为熟稔,而和顾珏却还是第一次见面。他当然不会舍近求远,只找顾珏一个人。

但是说顾珏在她就不来,那就不可信了。她这个样子,哪怕表现得再悠闲,恐怕也是岳家兴担心顾珏不愿保他,请了她赶过来,力求江家能收留自己。

张意远微微笑着,以一副温柔慈爱的表情看着顾珏道:“唉,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大看得起你岳叔做的这糊涂事,但好歹他和咱们家来往这么多年了,人家左邻右舍的出了事还要帮一把呢,何况你岳叔帮了咱们家这么多,广玉,你就当卖二婶个面子,帮了你岳叔这一回吧!”

张意远一到,岳家兴立刻由“岳某”变成了“岳叔”,而岳家兴此刻有了人撑腰,也不像先前那么低姿态了,两人都看着顾珏,等他的决断。

顾珏倒也不曾被他两人逼退,不动声色道:“我是怕我们把岳叔这么一留,更加惹得江梨亭追上门来了。”

他这个借口却有些站不住脚了,放弃岳家兴的态度非常明显。江梨亭和江家不和已经是很多年的事了,难道还怕跟他作这一次对吗?

话一出口,岳家兴脸色难看,张意远不以为意,而那个领他们进来的会所店长,这个时候却心里一跳:这位孙少爷这样的态度,一点也不怕放弃岳家兴之后,对他们东桥这边的产业有所影响,难道是真打算壁虎断尾,不要他们这批东桥的老人了吗?

李陵此时也拉了拉顾珏的衣角,暗示他不用把态度表露得这么坚决。

场面一时僵住,而那位店长感觉口袋有电话打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

这头张意远还是笑道:“广玉啊,我看你是有些太小心了,这些年虽说江梨亭在宛溪做大了,但他的力量怎么能和我们江家比呢?他在外面混,说不定还打着从我们江家出来的旗号呢!你不要太怕他了。”

顾珏微笑道:“我是比较谨慎。我知道二婶是个讲情义的人,但是说实话,这些年咱们家对岳叔也算互不亏欠吧?本就是互惠互利的事。可是江梨亭这件事,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张意远终于皱了眉。而岳家兴看看她,又看看顾珏,喊了一声“江太太”。

张意远当然知道他这声喊的意思,但是顾珏的态度如此强硬,他又是现在江家正经当家的人,张意远还真不能就这么无视他把岳家兴带走。

这时候,包厢的门又被敲响了,门打开,走在前面的仍然是那位店长,而他身后,却是在场包括李陵都没有想到的人。

江晚。

江晚身边还跟着一个斯文清秀的男人,两人一起进来,看见这对峙的架势,一点不讶异,倒是早料到了。

江晚对张意远笑笑道:“二婶。”

顾珏嘴角勾了勾,他倒是很庆幸自己把李陵带来了,因为江晚的神情本来是很平淡的,只是看到顾珏身边的李陵后,脸色也跟在场的人一样不好看了。

江晚不爽,顾珏就高兴,心情也好了一点儿,笑道:“表哥,你怎么来了?”

江晚冷冷地看他一眼道:“听说你们在为这位岳先生的事情烦恼?”

张意远见又来了个帮手,虽然她也不知道江晚来了能有什么用,但至少他肯定是站在她这边的,于是笑道:“难道你有办法?”

江晚点点头道:“有。”

他朝满头大汗正思索出路的岳家兴道:“岳先生。”

岳家兴抬起头来。

江晚向他示意身边的年轻男人道:“这位是三叔的助手赵瑾瑜。他是特地过来跟你说一声,你那件事,三叔已经气消了,饶过你这一次,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岳家兴一愣,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那男人,果然是江梨亭身边常待的人,他刚才太紧张,竟然一时没认出来。

“这……真的?”

那赵瑾瑜点点头道:“岳先生运气好,碰上有人替你说情,江董刚好又心情不错,就网开一面了。”

岳家兴对上他和江晚的眼神,立刻明白这说情的人正是江晚,当下感激涕零。

张意远也松了一口气,露出微笑,朝顾珏递去得意的一眼。

顾珏眼见着事情来了个翻转,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起身道:“看来是没我们什么事了,李哥,我们走吧。”

李陵当然无不可,两人于是当着其余人的面,率先离开了包厢。

而赵瑾瑜看事情解决,这时候江晚应该加把劲笼络岳家兴和那位店长,可是他看向江晚,却发现他的目光始终放在那离开两人之一身上,不是江广玉,而是另一个人。

江广玉身边的人,听刚才的称呼,姓李?

第52章:五十二

从会所出来,坐上车,顾珏和李陵两人坐在后座。顾珏先说:“李哥,咱们这一回怕是让江晚捞了好处呢!”

李陵便明白,他也看出江晚对东桥这块地方动了心思。

再加上江晚居然能在江梨亭面前替岳家兴求情,看来他是彻底靠上江梨亭这颗大树了。

现在江家明面上顾珏已经占尽先机,而这暗地里的一面,他不是看不上,而是这和他的行事风格完全不符,与其压抑自己去牵强迎合,不如放开手,把这一块切个干净。

李陵觉得这个办法并非不好,但他还是开口道:“江少爷的想法不错,但江家和东桥这边的联系,不是一天两天能斩断的,况且哪怕把店关了,这里待着的人也不好安排,还是循序渐进为好。”

顾珏点头道:“你说的也对,我是急了一些,但那个岳家兴,哪怕我这次帮他一把,他也是我二婶的人。”说到这,他像是想到张意远来之前岳家兴说的那一句半句,挑了挑眉道:“你说,我二婶会不会有什么把柄在这人手上?”

李陵颔首道:“江太太说得那么重情重义,其实她和那个岳家兴之间,也就是比较紧要的利益关系吧?”

顾珏思索一会儿,叹口气道:“咱们还是缺个消息灵通的人。”

李陵知道他说的消息灵通的人,是指那种混灰白两道,对各个势力间的龃龉都有渠道打听的人。

顾珏出神道:“咱们现在的优势,也就是老太太和那一票董事,还有就是林蒙家。”

宛溪的林家么?李陵对这个林家也是做过功课的,资历很老,低调,发展得却很不错。

两人在车上,三言两语,把当前的形势分析了个大概,李陵本也只能算顾珏在公司的助力,但因为上一世和“江广玉”在一起足有三年,对江家的情况也不是一无所知,对江晚个人的了解就更不用说了,所以顾珏很愿意和他讨论讨论。

这个正是下午,时间离公司下班也不远了,顾珏索性让司机把李陵送到他住的公寓。

李陵下车的时候,顾珏在车上笑着对李陵说:“今天看江晚盯着你的样子,李哥可不要被他那副痴情的样子打动了啊!”

李陵也笑了笑,带了点自嘲的意味道:“要说痴情,他哪比得过我呢。”

顾珏笑而不语,二人道别。

之后江晚等人怎样拉拢岳家兴,顾珏有没有把这件事报给江老太太,李陵就不得知了。

这件事过去大概有一个星期,这天到了公司下班时间,李陵被前台电话告知有人找他,他就没有直接下停车场,而是坐电梯到一楼,到了公司大厅的前台时,一个人候在前台旁边,向他迎上来道:“李先生!”

李陵停住脚,乍一看,只觉此人有些面熟,再仔细看,不就是那天东桥会所里碰见的,和江晚一块来的某人吗?

他回忆了下这人的名字,道:“……赵先生?”

赵瑾瑜一派文质彬彬的精英模样,礼貌地微笑道:“难得李先生还记得。上次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递上名片。”说着就递了一张雅致的名片过来。

李陵接过来一看,XX公司副总,想必也就是个头衔,这人可是江梨亭身边的助手。按理说,李陵和他或者江梨亭,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哪怕李陵现在在替顾珏做事。

那么他此来,是江梨亭的授意?

李陵心中涌起一丝警惕,细细回想自己那天在东桥会所的言行,也没有出挑到让人就此记住吧?

他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赵瑾瑜仍是笑着,表明了来意:“我们江董很欣赏李先生的才华,想请您过去见个面聊聊天。”

欣赏他的才华?李陵也就是在业内圈子里小有名气。鼎鼎有名到让江梨亭这样的大人物侧目?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心甘情愿地跟着这人去了,但想到顾珏和他描述的江梨亭的做事风格,活活脱脱的黑恶势力老大的形象,会尊重他的意愿吗?

想到这里,他还是硬着头皮推辞道:“这个……我这样的小人物,实在不好去浪费江董的时间。”

出乎他意料的,赵瑾瑜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语气却依旧彬彬有礼道:“那么李先生是不愿意和我们江董见一面了?”

“没有要紧事的话,还是不必了吧。”

“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能请李先生上门一见。”

“江董的好意,李某真是心领了。”

两人如此这般客气一番,赵瑾瑜居然真的和李陵客套一番就走了。

李陵对此松了口气,可也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份不对劲在第二天就清楚明白了。因为次日下午,李陵照常下班,走到公司旁边的地下停车场,刚摸出车钥匙,忽然脖子被人往后一勒,力道之大,直接把他拖进了旁边的一辆车里。

与其同时,车里另一人使了个擒拿,飞快地用手铐铐住了他的手。

这些人动作训练有素,而李陵平时再健身只是个普通人,低头一看,看到那明晃晃的手铐,嘴巴差点没吐出一个脏字:“靠!”

与此同时,坐在前面副驾驶的斯文男人,也就是赵瑾瑜,转过头来道:“李先生,很抱歉,因为不能请你过去,所以只好让人带你过去了。”

“……”

此时此刻,李陵看着赵瑾瑜那张清秀坦荡的脸,愣是从里面看出了一点阴险狡诈。

但是什么都晚了。李陵坐在车里,看着车子一路行驶,一路到了宛溪一家有名的高级酒店。

那制服他的两人之一,此刻把他双手扳在背后,遮掩着手铐,顺带推着他去坐电梯,饶是这样,酒店还是有不少客人讶异地看过来。

李陵心理年龄都四十几了,还没有过这么丢脸的时候,简直气得牙痒痒,可惜现在是秀才遇到兵。

赵瑾瑜和他们一起进酒店前就笑着对李陵道:“这样请李先生过来,的确是有些失礼,不过还要请李先生不要乱动,否则场面乱起来,还是有些丢人的。”

李陵当然明白他意思,这地方一看就是江梨亭的地盘,他再挣扎反抗,惊动路人围观,丢脸的还是他自己。

由这两个人领着上了酒店顶层,整个顶层被做成了一间套房,李陵被抓着他那人往里推了一个踉跄,又被赵瑾瑜扶了一把。

赵瑾瑜冲他仿佛是安抚的一笑,从那人手里接过手铐的钥匙,让他退了出去。

套间面积非常大。等门关上,赵瑾瑜带着李陵走到往里的一个隔间里,房间正中央一张方桌,摆着新鲜的插花,一瓷瓶酒,两个白瓷酒杯。

而房间向阳的一侧是玻璃推拉门,此时大敞着,门外是一个四五十平米的屋顶花园,落日余晖灿烂,非常漂亮。可以想象站在花园的栏杆旁俯瞰城市,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李陵现在并没有这个心情去想象,他看着房间的另一侧,他的右手前方,一张大靠椅,一个男人坐在里面,原本是懒洋洋的,看见李陵,目光便有些兴味盎然。

在来之前,李陵也对江梨亭的长相有过一些揣测,现在看来,的确不愧是江家人。光论相貌,就不输给顾珏江敬等人了。

赵瑾瑜微笑道:“董事长,这位是李陵李先生。”

江梨亭点点头,对李陵笑道:“李先生,久仰大名啊。”

李陵手铐还戴在手上,受制于人,当然也只能低声下气道:“怎么敢,江董是什么样人物,怎么会听过我的名字。”

江梨亭笑道:“李先生太小看自己了,别人我不知道,我那个小侄子江晚对你可是心心念念啊。”

李陵在路上就猜到可能是江晚的原因,让这位“大人物”对他起了兴趣,此刻嘴角抽了抽道:“江少爷注意我,也是因为我和他身边的许先生有些像。”

江梨亭摇摇头道:“要是他只因为许清则对你青睐有加,我就不会特地请你过来了。”

李陵实在没心思和他谈论自己在江晚心中的地位,暗自转了转手腕,道:“江董费老大劲把我弄过来,就是为了看个新鲜?”

江梨亭道:“是啊。”

“……”

大概是李陵的表情,憋屈已经摆在脸上了,江梨亭想了想,笑道:“其实也是想问问李先生,有没有兴趣来我那不成器的小侄子身边做事啊?”

李陵眉心一跳道:“我想江董也应该知道,我已经答应站江广玉这边了。”

江梨亭不以为意道:“江广玉,太嫩也太斯文,成不了气候。至于你,难道不是和小晚闹别扭,才赌气去江广玉那的么?”

“……”李陵已经无力吐槽此人逻辑了。赌气闹别扭?谁给他的错觉,江晚吗?

大概是李陵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反对了,江梨亭挑眉道:“李先生,你前几年和江晚怎么遇上的,我多少查到一点。就凭你对他的殷勤,我可不相信那是一时好心。”

第53章:五十三

“再说说江晚现在的情况。”

江梨亭把酒开了,一边自斟自饮一边道:“他身边那个许清则,心眼小,格局更小,挖空了心思讨好江家的人,可人家哪看得上私生子的身份呢?可笑的是他还坚决不肯江晚到我这儿来,实在是……讨人嫌得很。”

“相比之下,你。”江梨亭打量了李陵两眼,笑着举举酒杯道,“看着就比他顺眼些。况且又是业内精英,有本事,人也不笨。江晚身边就该是你这样的人。你跑去帮那个江广玉,太屈才啦。”

这话听着像叔叔帮侄子操心选情人,可是李陵算是听明白了,这分明是江梨亭想把他招揽到自己手下,来替他控制江晚。

江晚对许清则的情谊,那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尽管江梨亭可以给江晚提供足够翻盘的优势,江晚也要顾及许清则的想法。江梨亭最不想要的就是这一点。

所以他就想出这种主意,让李陵去影响江晚,也亏他想得出来。

真是……脑回路清奇。

李陵腹诽了句网络用语,又听江梨亭问道:“李先生觉得怎么样?”

李陵也就不跟他拐弯抹角了,直接道:“一个人劈不成两半,我已经跟那位江少爷谈好了,再想答应江董,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江梨亭眯起眼道:“看来不是给多少好处的问题了。”他想了想,笑道:“难道李先生还是在为江晚和许清则的事情介怀?可是你要不是对江晚情分尚在,也不至于过了三年都还耿耿于怀吧?既然还有感情,干嘛不主动来争取一把,何必缩在一边吃干醋呢?”

这可踩到李陵的痛处了。对,他就是个情种,两世吊死在一棵树上,把仇人当宝,还只想着远离纷争,一点都恨不起来。这可不只是窝囊,简直是贱。

李陵也不知怎么的,心里的火气上了头,张口嘲讽道:“我再耿耿于怀,感情这东西还是讲究个你情我愿,江董关心后辈可以理解,但是在这儿横插一脚,未免有点过了吧?”

一旁静静听着的赵瑾瑜眉心一跳。

李陵又道:“江董有权有势,您的侄子也是人中龙凤,身边自然不缺人。而我。”他晃了晃手上的手铐,“一个二十一世纪守法公民,被铐到这儿,江董真是有手段,要不顺便帮我和江晚开个房,把我送到他床上去?”

他说一句,赵瑾瑜的眉梢就抖一下,再看江梨亭,还是那笑盈盈的好脾气的模样。

江梨亭笑道:“看来李先生的口才也很不错。”

李陵把气出完了,倒是有点后悔,他少有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但是今天碰上这一出,也真是憋屈够了。

江梨亭低头抿了口酒,道:“看来李先生是实在不愿意,那也没有办法。就送李先生回去吧!”

李陵怔了怔,黑恶势力头头脾气还挺好?

江梨亭道:“不过送李先生走之前,还要请你吃样东西。”

李陵眉头一皱道:“什么?”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梨亭微笑道:“拳头。”

话说完,先前押李陵过来那两个人走了进来,把李陵两手制住,押着到玻璃门外的小花园里,往他膝盖上一踹,李陵直通通跪了下去。

膝盖骨震得发疼,李陵咬着牙,心想这是要挨打了,不知道他能坚持几下不叫出声?

屋子里,赵瑾瑜急忙道:“这事晚少爷还不知道……”

江梨亭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道:“难道我做什么事还要先跟他报备了?”

赵瑾瑜只得闭嘴。这时玻璃门外已经传来拳头落在人身上钝响,一下,又一下。但是迟迟没有惨叫声。

江梨亭端详了一会儿,笑道:“还挺硬气。”

李陵趴在地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别叫出声,为什么不叫出来?他也没去考虑,意识渐渐模糊。

图一时口快,这下不知要断几根骨头了……

这两人明显是专业打手,专挑人身上痛处下手。就在他渐渐麻木失去知觉前,有人冲了出来,拳头终于不落下了。

李陵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到,打他的两人被另一个人踹到了地上,力道还不轻。

那人跪下身,抱着他,声音打颤地喊着“陵哥”。

MD,要英雄救美,你也早点出来啊!

这是李陵失去意识前唯一的想法。

李陵昏迷了多久,他不知道,有时候稍稍地清醒了,但是马上又昏睡过去。

有一次接近醒来的时候,他听见一个人说:“你太冲动了。”

另一个声音,他熟悉得很,那人握着他的手,无波无澜地说:“要是三叔觉得我的事他都可以做主的话,你告诉他,还是另找个人合作吧。”

“……”前面那人叹口气。后面的话李陵听不大清了,他又睡着了。

等他彻底醒来,床边坐着却是顾珏,看见他睁眼,精神一振道:“李哥,感觉好点了吗?”

李陵动了动头,哑声道:“我躺多久了?”

“一天一夜。”顾珏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还好,我来的时候以为你还得睡呢,没想到坐坐你就醒了。”

李陵道:“麻烦你了。”

顾珏顿了顿,把水递给他道:“我是今天早上才知道你住院了。”

李陵不语,顾珏道:“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他们直接把手伸到你头上了。”

李陵道:“和你没什么关系,不过就是我和江晚那些私人恩怨。”

顾珏轻轻叹了口气。

李陵和他说了两句,精神又不支起来,于是顾珏告辞,让他好好休息。

等顾珏走后,李陵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却没有立即睡着,而是想着自己朦朦胧胧听到的对话。

是江晚把他送来医院的。李陵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江晚,江晚。他这一辈子,就逃不过这个名字了?

李陵心里烦得很,马上是月末了,他又要回临川去看姥姥,可这个样子,怎么回去看呢,只好又找借口,但是家人是最了解你的,找再合适的借口,他们也会疑虑担心。

李陵在医院养了三四天,期间只有顾珏每天来看看他,可以看出他对李陵的伤也抱有歉疚。

直到一天中午,李陵吃了药,这药有催眠的作用,他每次吃完,午睡都可以睡到下午三四点。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人站在床边。

李陵眼皮很沉重,他想睁开眼看看是谁,是顾珏?但是怎么想动都动不了。

那人也很奇怪,站在床边,既不叫醒他,也不走开。

李陵就这样半梦半醒的,梦境里一些画面闪过,等稍稍清醒时,感觉到有人在轻轻吻他的唇。

非常小心的,从唇角到鼻梁,到眉毛,额头,很怕惊醒他,好像他就是一个梦境,碰碰就碎了。

李陵闭着眼睛,舌根发苦。

休养了两个个多星期,总算是出院了。

宛溪的夏秋交接非常急促,就在这两个星期,等他离开医院的时候,酷暑已经过去,秋天到了。

李陵是自己办的出院手续,顾珏本来说要来接他,被他拒绝了。这些天也挺麻烦人家的。

办好手续,李陵又回到自己的病房,拿这些天放在这儿的一些东西,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捧着一束花,站在医院房间里。

江梨亭身边的那个助手,赵瑾瑜。

李陵现在是看到这人就头皮发麻,好像那天挨的打又回来了,骨头都疼了起来。

赵瑾瑜见了他,上前一步,笑了笑道:“李先生,恭喜您出院。”

李陵跟着后退一步道:“赵先生不会是又要把我带去江董那里吧?”

“不是不是。”赵瑾瑜忙道,把手里的花束往前递了递道:“江董很后悔那天对李先生做了那样过分的事,特地让我来向您致歉。”

李陵额角青筋直抽道:“不用了,江董的道歉我受不起。”

“请你一定要收下。”

“受不起受不起。”

两人一时僵在那里,半晌,赵瑾瑜把花束收回来道:“其实为了李先生挨打这件事,晚少爷和江董闹了不小的矛盾,江董也意识到李先生在晚少心里的地位了,所以派我来道歉,也请您劝着晚少一点。”

李陵摆手道:“我住院一个多星期,连江晚的面都没见过一面呢,上哪劝他去?”

赵瑾瑜道:“只要李先生想,随时可以联系晚少,只不过李先生刻意回避罢了。”

李陵沉默,而后道:“赵先生,麻烦你转告江董,我和江晚之间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甚至没有江晚自己想的那么简单。我们之间没可能,江晚身边有个许清则,我取代不了,也没打算去争。江家家主的位子,江董帮江晚,我帮江广玉,大家各凭本事。”

赵瑾瑜没想到他还是这么斩钉截铁,惊讶道:“您和晚少之间,真的一点儿情分都没有了?”

李陵摇摇头道:“没有了。”

赵瑾瑜脸色有些复杂,他微微抬了抬头,目光从李陵的肩膀上穿过去,看向他身后。

李陵心里一跳,转过身。只见江晚站在病房的门口,目光深冷,神情疲惫。

第54章:五十四

李陵以为江晚是打算做好事不留名,跟上回珠宝店一样。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这一个两个的,把他出院的时间掐得真准啊。

李陵转念一想,既然是江晚送他来的医院,估计这家医院就是人家的产业,他在医院的一举一动,江晚都知道。

李陵对上江晚,终究是无话可说。

他于是把赵瑾瑜也撇在一边,径自收拾东西去了。

赵瑾瑜道:“晚少。”

江晚说:“你先回去吧,花放这儿。三叔那儿,我会再过去跟他谈。”

赵瑾瑜道:“虽然这件事董事长的确做得不对,但是晚少你还是要仔细考虑,千万别意气用事。”

“嗯。”江晚道,“你回去吧。”

赵瑾瑜走了。李陵把床头琐碎的物件扔进包里。看了眼江晚,他还杵在门口。

这样等李陵收拾完了,提着东西要出去的时候,江晚把他的袋子接过来道:“你手上还有伤,我来提。”

李陵硬要抢也抢不过他,只好随他去。

出门外坐电梯,前台坐着住院认熟了的护士,笑着跟李陵打招呼道:“回去了啊,再见。”

李陵笑道:“再见。”

护士探头瞅了瞅他身后俊美挺拔的青年,现在替他提着包,一副小弟模样:“这是谁啊,你弟弟?”

李陵要说个其他身份,和他和江晚的情况都不符,于是敷衍地应了句“嗯”。

护士一听他承认了,立马教训开了:“哎哟我说这位帅哥,你哥哥住了这么些天院,你怎么都不来看一眼呢?虽说是大男人,但是人生病是最脆弱的,需要关心和照顾,结果来来去去,也就人家一个同事来看过。”

其实医院里的病人多了去了,护士要是每家家属都嘱咐一遍,那也太多管闲事,只不过李陵长得英俊儒雅,一派绅士风度,护士对他自然格外有好感,这些天看他整天孤零零的,心里可心疼呢。

江晚点点头,倒是把她的教训都听进去了似的。

照管过李陵病房的另一个护士也在旁边,这时拿手肘一捅这一位道:“谁说人家没来过的。”她向江晚笑了笑道:“我记得你,原来你们是兄弟啊,难怪。那天你哥哥送进医院的时候,就是你给抱进来的吧?”

“……”

李陵差点把眼睛一瞪,抱?怎么抱?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众目睽睽之下被江晚抱进医院的?

护士笑道:“你哥哥住院的时候我也看见你来了,只不过时候挑得不好,老是中午他睡着了才来,又舍不得叫醒他。”她向李陵笑道:“你弟弟对你真好,往你床边一坐,闷声不吭的,能坐一个小时。”

“……”李陵艰难地扯起嘴角笑了笑。

江晚倒是置身事外,仿佛护士谈论的不是他是别人。拉了拉李陵的手,道:“哥,电梯快到了。”

李陵甩开他的手,恨不得当场往他脑门上来一下,哥?谁是你哥!

等离开了医院,李陵本来是打算打个车回去的,然而江晚拿着他的行李,无比自然地打开自己的车门扔在了后座上。然后替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他。

李陵站在车门前面。

江晚说:“江广玉呢?怎么没让他来接你?”

李陵道:“不好意思麻烦。又不是他害得我住医院。”

后面一句纯属多余,李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的,跟个小青年似的贪图口快。

江晚的眼神黯了黯,道:“是我害你住院的,我送你回去吧。”

李陵还是没有动,江晚看着他,笑了笑道:“怕我把你拐走吗?”

李陵额角跳了跳,还是坐上了车。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江晚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从前话少显得腼腆,现在话少显得沉稳。

车停在公寓楼下。江晚打开车门锁,李陵却没急着下车,他说:“江晚,你这样,算什么呢?”

江晚道:“不算什么。”

李陵道:“我是站在江广玉那边的人。”

江晚道:“唔,你们会输的。”

他口气很平淡,一点骄傲轻狂都没有,可是就是这种平淡,反而昭示着他的自负和野心。

李陵又是气又是笑,不过他心里也知道,江晚是有说这话的资本的。

江梨亭那样的权势,在宛溪东桥一带也算只手遮天,居然也要看他两分脸色。可见他这几年,不是白白呆在江家的。

江晚反倒问起了家常,道:“这几年姥姥还好?”

李陵淡淡道:“出了珠宝店的事,她能多好?老年人受得起几次惊吓。”

江晚抿了抿唇,道:“这件事我会去查的。”

李陵道:“不必你查,这件事恐怕也是因为江少爷你而起吧?”

江晚不语,而后道:“你知道是谁?”

李陵冷笑道:“你的身边谁最关心你,否则怎么连我这样的小人物,也会引起他的注意。”

江晚皱眉,李陵知道,哪怕自己指名道姓地点出来,他也未必信的。

他暗自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和这人多说什么呢,转身要进楼道里去,却听江晚道:“你说许哥?”

李陵脚步顿了顿道:“无论我说谁。现在我们是对手了,这些私事就不要彼此打扰了吧?”

他抬脚要走,江晚却在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道:“你就是我的私事。”

李陵嗤笑一声,转过身来笑道:“我不是和你说,江广玉才是我心上人,你只是移情作用。你这么黏黏糊糊的,做给谁看呢?”

他语带嘲讽,手指戳了戳青年的肩膀:“怎么,不心痛了?不是恨我恨得不得了吗?”

江晚握着他手臂的手紧了紧道:“你是很可恨。”

李陵没有说话,到底谁恨谁呢?

江晚道:“你不知道我当初在酒吧遇到江广玉的时候……”

李陵忽然不耐地打断他道:“这些事说一遍就行了,难道你还要跟个怨妇似的跟我一遍又一遍唠叨吗?”

江晚眼里冒出怒火,但几经压抑,还是勉强平静下来,咬着牙道:“你到底有没有点心!”

李陵怒极反笑,哈了一声道:“我有没有心?我当然有了,哪个有心的知道你当初殷勤讨好是因为别人会没反应?江晚,你先把那天晚上我问你的问题掂量掂量,再来跟我说话吧!”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门开了,李陵要甩开江晚的手进去,反而被他钳着手腕,一用力压到了电梯正对门的壁板上。

门在两人身缓缓合上,李陵靠着壁板,只恨这小兔崽子比他高了点能打了点,冷笑道:“怎么?江少爷,又打算来招强吻?拍电视剧呢?你最好是把我手按牢了,否则松开一点,我牙不打掉你的!”

江晚一只手压着他两个手腕,一只手卡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和他对视,目光下一秒快喷出火来似的,他对人一向都是淡淡的,只有在李陵面前,总是被他气得情绪外露。

如此对峙良久,彼此的气息都呼在对方脸上,江晚忽然松开他的下巴,李陵刚要挣扎一下看能不能把他踹开,紧接着,他看见江晚眼圈红了。

青年低下头,声音哑哑地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声调很委屈,李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拳头都准备好了,这家伙倒跟他来卖可怜?

李陵手上使劲,奈何江晚看上去垂头丧气可怜兮兮的,手上的劲是一点没泄,两条腿也给他卡着。

李陵只得咬牙切齿道:“你放不放?”

江晚不说话,只是凑上前一点儿,把脑袋埋在了李陵的肩颈。

他脸贴着李陵脖颈的皮肤,一双眼睫扇了扇,像蝴蝶翅膀在那儿,弄得李陵有些发痒。但这含情脉脉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李陵没再使劲了,反正使劲也挣不开。两人的姿势这样看起来,仿佛是不能再亲昵的伴侣了。

李陵盯着电梯门的门缝。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的“江广玉”已经足够成熟,在外面是独断专权的大老板,不过偶尔和李陵在一起,居然会跟他撒撒娇。

这种撒娇娇当然不是小女生的那种卖娇卖痴,只不过会抱着李陵,头埋在他颈窝里,有时候还会蹭一蹭,俗称“熊抱”。

就和现在一样。

那时的李陵对他这种行为表示了百分百的理解和纵容。和他以前宠别的小情人的时候也一样嘛!当然这话他不会说出来。他通常会回抱过去,记得在哪本书上说过,喜欢这么抱着人睡觉的人,一是缺爱,二是他很相信你依赖你。

这两种解释李陵都喜滋滋地接受了。

现在李陵还会回抱过去吗?当然不可能。他的手给按在壁板上,手腕都酸了。也不气势汹汹了,肩膀抖了抖,示意江晚道:“够了没有?”

江晚抬起头,眼圈是真红了,连带着鼻头也微微泛红,大兔子似的。

李陵看得眼角直抽抽。装,你就装。

江晚最终放开了他,转身按了电梯开门的键,李陵在他身后松了口气。

电梯门开,江晚抬脚出去,李陵立刻按了楼层键,机械女声提示了一句“电梯上楼”,这时外面急忙传来一声“等一下”。

老人家的声音,非常耳熟。

李陵按住开门键,往外一看,两个人影已经赶到电梯前面,他顿时愣住了:“姥姥?”

第55章:五十五

姥姥提着一袋子东西,一个挎包,身边是同样提了东西的潭湘。

这一下把李陵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他受伤都不在脸上或者其他遮不到的地方,不至于立马被看出来。

“您怎么过来了?”李陵连忙接过她的包和东西,“我公寓地址也没给您,您去了我公司?”

姥姥点头道:“可不是,打你电话也不接。好在你同事把你地址告诉我。”

李陵摸出手机看了看,关机了。

姥姥看着他,叹道:“你怎么看着脸色不好的样子,又瘦了。”

李陵忙道:“这阵子公司加班加的。”

姥姥道:“加班加得家都不回一趟了?”

李陵无奈道:“临时要出差,找不着替代的人,您怎么自己跑过来了。”他看了看潭湘,“还把潭湘也带了,不是高三了准备高考了吗?”

姥姥道:“你就那么一个电话把我打发了,叫我怎么坐得住,刚好过两天是国庆,潭湘学校放满假,我干脆带着她过来了。”

江晚在一旁静静站着,听着李陵睁眼说瞎话,李陵忙着应付姥姥,也没顾得上他。姥姥这时才把目光移到他身上去,这一看也愣住了:“这是……小晚?”

李陵这才想起旁边还杵着个炸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了。

江晚点点头,露出微笑道:“姥姥,好久没看见您了。”

姥姥打量着他,又惊又喜道:“长这么大了。跟三年前比变了个人似的。难怪我一时没认出来。”

其实江晚身量没长高,只不过气质相比从前截然不同,俨然沉稳许多。

李陵道:“咱们回公寓吧。”又对江晚道:“你走吧。”

姥姥看看他,又看看江晚,听见他毫不留情地赶江晚走,立刻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人情道理呢?哪有这样赶人走的?小晚啊,是刚来了准备走还是……?”

江晚看了看李陵,李陵在姥姥身后瞪着他,一是因为两人现在势如水火,二又恨不得杀鸡抹脖使眼色,让江晚别把他的话说漏了。

江晚看了他眼,嘴角衔着笑道:“我和陵哥也刚见面没多久,今天出去吃了个饭,刚送陵哥回来。”

姥姥“哦”了一声,嗔怪地看了李陵一眼,对江晚热情地笑道:“那走什么呀?姥姥也才看见你呢,来吧,跟我们一块上去,坐坐再走。”

说着拉着江晚就进电梯了。一边走还一边问他“当初怎么忽然走了呀”“现在上哪个大学”之类的话。

李陵万万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看江晚和老人家说话那彬彬有礼的样,恨得牙根痒痒。但还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他当初对姥姥解释的江晚的去向,和这阵子住院的事,都得穿帮。

四人进了公寓,姥姥左右看看,到厨房看见没一点烟火气的炉灶,就直叹气。一边又指挥李陵道:“给小晚到杯水呀,你这里我又不熟,饮水机都找不到。”

李陵还在那沉着脸色未动,倒是潭湘看见饮水机了,于是动手拿现成的一次性纸杯去倒了杯水给江晚。

江晚因为她是李陵的表妹,对她态度倒也温和,道:“谢谢。”

潭湘脸一红,缩回手到姥姥身边去了。

李陵看这祖孙俩去卧室那边转了,便过来站在江晚面前道:“还不走?”

江晚道:“我这么走了,你怎么跟姥姥交待?”

李陵道:“就说你有急事。”

江晚笑道:“我要有急事,还跟你们上来干嘛?”

李陵眯起眼,冷声道:“你别得寸进尺。”

江晚道:“你不想看到姥姥替你担心的。”

言下之意是拿住院那事威胁李陵了。

李陵一口气塞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于是在旁边的小沙发里坐下。

两人之间沉寂了一会儿,江晚道:“你光顾着出院,还没吃午饭吧?”

李陵道:“你走,我就能安心吃了。”

江晚站起身来道:“你要去哪吃?你那个厨房一看就没开过火,食材估计也没有。”

李陵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刚要说话,姥姥和潭湘已经走了出来,江晚笑道:“姥姥,你们急忙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吧?”

姥姥道:“是啊,原本打算见了李陵去吃午饭的,他手机又不接,耽误了这么久,饭点都过了。”

江晚点点头道:“那要不我请你们出去吃吧?”

姥姥道:“你和李陵不是吃过了吗?”

江晚笑道:“我们作陪。”

姥姥笑道:“这怎么好意思,你才是客。况且要你个小孩子请什么,咱们出去吃,李陵买单。”

李陵:“……”

江晚看了眼他的表情,忍住没笑出声来。

一顿饭其乐融融。

江晚开车把他们带到一家中餐厅,路上和姥姥三句两句的聊着。

姥姥听说他是失散多年又被家里找了回去,不胜嘘唏,问道:“那你爸爸家里不止你一个孩子吧?”

“嗯。有一个妹妹。”

“妹妹呀?妹妹好。”姥姥看看身边的潭湘,笑道:“女孩子总是脾气要好一些吧?”

“才十岁不到。”

“这么小?”姥姥笑道,“和你像不像?”

“有些像。”

“那肯定是个美人坯子。”

江晚微微笑了。

到了那餐厅,江晚在路上就订好包厢了。四人走进去,立刻有服务生领他们上楼。姥姥是有些见识的,看这餐厅的格调装潢,不由道:“这里东西不便宜吧?”

江晚笑道:“吃一顿饭也贵不到哪去。还是我请客。”

“那怎么行呢!”姥姥向李陵道,“待会你记得付账,别让小晚抢着付了。”

李陵抽抽嘴角,他人都给江晚拐过来了,他也不说什么了。抢着付账?他巴不得现在就抢出门去。

江晚过去扶着姥姥上楼梯道:“没什么的,这其实是家里开的餐厅,姥姥让陵哥请客就亏了。”

“哦……”姥姥恍然大悟:“原来是你自己家开的啊。”她便又仔细打量了打量餐厅的布置陈设,点点头道:“那你家还满富裕的嘛。”

“……”李陵默默无语。宛溪江家,身家以亿计,富不富裕?

这边江晚把姥姥服侍得很是周到,她老人家一回头,看见李陵便道:“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跟个木桩子似的,小晚特意请我们吃饭,也没见你有个表示,谢谢都不说一声,像什么话。”

李陵连默默无语都做不到了,面无表情地看了江晚一眼,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谢谢。”

姥姥叹息摇头,觉得自己教育真失败。

江晚看李陵脸色实在不好,连忙道:“陵哥是近来工作太累了,他看见我的时候也跟我说了。再说,我和陵哥之间,也用不着说‘谢谢’两个字。”

李陵内心:呵。

姥姥听江晚这么一说,加上李陵那刚出院的脸色的确不好,看着他又心疼起来,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道:“话不能这么说……”到底没再数落了。

到了包厢里,服务生拿上菜单,江晚拿给姥姥,姥姥又推给江晚道:“你做东,你来点。”

江晚没办法,只好自己先点了。他记得姥姥老年人爱吃甜烂的食物,李陵则喜欢一些新鲜精致的家常菜,大鱼大肉爱得不多。他那时候替李陵准备一日三餐,对他的喜好和忌口记得再清楚不过。

姥姥听他这么点,也看出门道来了,道:“你别只顾着我们呀,点你爱吃的。”

江晚笑道:“陵哥的口味就是我的口味。”

姥姥愣了愣,看了眼李陵。一则觉得这话说得太亲热了,二则琢磨着这情形,怎么像是江晚这孩子一门心思讨好李陵,结果剃头挑子一头热呢?

又递给李陵,李陵哪有心思点菜,接过来,随手递给潭湘道:“看看爱吃什么。”

潭湘大概是在座最有心情享受这里的环境和吃食的人,腼腆的笑着点了几个菜,服务生便下去了。

一顿饭,即便各怀心思,倒也吃得其乐融融。对姥姥来说,哪怕觉得江晚和李陵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但老人家大多都跟孩子似的,她喜欢江晚,那江晚陪她说话,她就乐呵呵的。又想着那时候江晚在李陵身边,虽说是他们家收留他,可是江晚把两人的生活照顾得妥妥帖帖。这也算他们欠人家个人情。

她是这世上最关心李陵的人,自己的孩子过得怎么样,她看一眼就能知道。所以江晚和李陵住一起那段时间,李陵嘴上不说,但到底心情怎么样,她还能不清楚。后来他们搬回临川,李陵每星期回来看她,那个样子,她明白这孩子身边还是得有个人,哪怕只作个伴也好。所以她催着李陵找个伴。

饭毕,江晚又送两位女士到楼下大厅,笑道:“我去开车过来。”

原本在旁边不言语的李陵终于说话,他道:“我跟你去。”

第56章:五十六

江晚愣了愣,知道李陵憋了这么久,这是要发大招了。于是笑道:“好。”

两人于是去乘餐厅右侧的电梯,等到了停车场,电梯里走出来的乘客都散到各处去了。

而江晚停车的位置,好巧不巧,正好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两人一走到车前面,李陵就一把揪住江晚的衣领,把他压在柱子上道:“你能要点脸吗?”

江晚手搭在他肘弯,由他这么揪着衣领,道:“姥姥当初对我那么好,我只是想小小地报答一下。”

李陵横眉,冷笑一声。

江晚今天笑的次数,比他过去几个月还要多。如果许清则在场,一定会大吃一惊。面对姥姥时那个温柔谦逊的青年,完全不是他这几年所熟知的那个江晚。

不过饭桌上的几人谁也不知道就是了。

江晚的手上移,包住李陵揪住他衣领的那只手凸起的骨节:“你不要怕,我绝不会用姥姥她们来威胁你做什么。”

“……”

李陵狠狠剜了他一眼,松开他的衣领道:“别再出现在她们面前。”

江晚抚平自己的衣领道:“靠江广玉的力量,想要保住她们平安无事,是不够的。”

李陵本来要去拉车门,闻言又看向他,江晚目光深沉地和他对视道:“陵哥,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卷进来,可是你既然卷进来了,你们的安全就彻底成问题。江广玉一门心思要把江家洗成普通的商人家族,对东桥那块地方看都不看,可洗白江氏是那么简单的吗?能对你们安全造成威胁的,正是那里的人。”

“现在最把江广玉视为眼中钉的,不是我,而是张意远,她嫁给江敬这种人,苦心经营江家这么多年,会把自己的心血拱手相让吗?江广玉占了明面上的优势,那么她势必要暗地里动动手脚了。江广玉现在有老太太保着,她动不了他,但把像你这样的帮手打下马来,还不容易吗?”

李陵垂下眼,笑了一声。江晚这么头头是道地给他分析,却不知道令自己身陷囹圄的正是他自己。

他不点破,因为根本点不破,他那离奇的经历,可以用来作证吗?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许清则这一世还要特地来针对他,但现在去寻找原因,就怕来不及了。

他曾经怀疑许清则也是重生过来的,但很快顾珏就帮他推翻了,顾珏在见李陵之间,和许清则虚与委蛇地相处了两年,如果有这种可能,许清则不可能一丝痕迹不露。

江晚静静看着他出神,过了一会儿,轻声道:“上车吧,别让姥姥她们等久了。”

李陵不语,手却打开了车门,坐了上去。

江晚坐上驾驶座,却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飞快凑过来,趁李陵没反应按住他的肩膀,吻吻他的鬓角,低声道:“我今天很开心。”

李陵转头挨了个正着,便宜被占多了他也就麻木了,不过他视线跟着一转,江晚还是往前倾的姿势,可以看到松开的衣领里,一线红绳闪过。

等车开到餐厅门口,姥姥和潭湘出来,还在笑着谈论刚才吃饭哪道菜辣了,哪道菜鲜。江晚等她们上车坐好,笑道:“姥姥要是喜欢这里的菜,我给您一张卡,您没事过来尝尝鲜,要不想走可以打电话叫他们送。”

姥姥忙道:“不用,不用。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可不能都占全了。”话说得江晚和潭湘都笑了。

只有李陵依旧面沉如水。他看了眼后视镜,那里碰巧倒映出江晚的侧脸,明明三年前还有些稚嫩,一样优美得像画笔勾画的唇角眉峰,此时却渐渐棱角分明,有了成熟的轮廓。

江晚把他们送回公寓,这次什么也没说,在楼下看着他们进楼道去乘电梯,便驱车离开了。

令李陵松口气的是,姥姥总算没有追问他这些天的事。她和潭湘打算待到国庆最后一天再回去,李陵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收拾屋子花了一番功夫。

第二天他回到公司,先去感谢了顾珏,要不是他先一步帮他在姥姥面前圆过去。只怕她老人家一进公司就露馅了。

又过两天,临近国庆,顾珏来找他讨论工作的时候,递了一张请柬给他。

李陵接过来一看,有些愕然道:“江太太的生日?”

顾珏点点头道:“她满四十岁,这次要大办。”

李陵回忆起对张意远的印象,怎么都不像四十岁的女人,不过更令他深思的是:“请我?”

顾珏道:“看来你上回过来,我那二婶闷声不吭的,心里早把你记下了。”

李陵拿着那请柬,只觉是个烫手山芋,问顾珏:“必须得去?”

顾珏想了想道:“要是推了,你有什么理由吗?”

李陵沉思了一会儿,顾珏笑道:“我这二婶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她特地写了请帖给你,还是去一趟吧。无论她有什么目的,有我在,总不会出什么意外。”

李陵想也是,便笑道:“那就要请江少爷多多关照了。”

“自然的。”

张意远的生日在十月二号,李陵也和姥姥潭湘说了,她们只当是李陵的老板请他去庆生,姥姥笑道:“正巧,潭湘的小姨现在也在宛溪,我们正打算去探望一下,到时候就各走各的。”

到了十月二号,李陵按照请帖上的地址,准时到场。

张意远的生日办在她的一个庄园里,宴席就在摆在建筑前面空阔的草地上,布起一张张阳伞,白漆木圆桌,摆着酒水点心,这天天晴,微风和暖,客人们恭贺了宴会的主角张意远,就在草坪上三三两两,或坐或立地聊着天。

李陵等张意远来了,也上前递上礼物,礼物是请姥姥帮忙准备的,一套首饰,以江家人的身份眼界来说,说不上贵重,但也不失了礼节和送礼人的面子。

张意远也没有多和他说话,只是含笑向他点了点头:“今天客人多,难免招待不周,李先生不要拘束就好。”

李陵也和她客气了两句,就退到一边去了。

他心想等客人来齐,正式的场合一过,就可以偷溜了。顾珏也是这么想的,悄悄对他说:“到时候敬过酒,我让人带你走偏门出去。”

李陵笑道:“好。”

这里的客人络绎不绝,大部分是宛溪的名流,那些身家不菲的企业家,世家的子女,还有几位如日中天的歌星影星,都等在这里为张意远庆生,足可见她当下的地位。

李陵看着这众星捧月的景象,心想:有谁会舍得把这一切拱手让人呢?

他在这些人中,倒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或许再混个两年,能让人多看几眼,不过他重活一世,对名利一类东西看得比上辈子更轻了,只盼望着赶紧脱身。

张意远的生日,江晚肯定也是要来的,鬼知道到时候碰了面,又惹出什么是非来。

好不容易等到人齐入座,切过蛋糕,众人敬酒,场面又活络起来。

李陵就打算趁这个时候,偷偷离席回家去。

刚要去找顾珏请他帮忙带路,忽然衣兜里手机响了,李陵退到一个角落一看,宛溪本地陌生号码。

李陵想了想,接了道:“哪位?”

“陵陵啊,是我。”

李陵一愣,是姥姥,忙道:“姥姥,怎么了?”

老人家那边似乎是马路边上,语气很着急道:“我和潭湘刚才坐地铁人挤,钱包和手机都被人摸走了。这是借了路边一个好心人的手机给你打的。唉,你过来接我们一下吧。”

李陵道:“好,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

姥姥那边报了一串地址,李陵记下了,挂了电话。便在宴席中找顾珏的身影。

他往顾珏那边走近一些,却发现他正被张意远拉着和几个年长的宾客说话。不由得踌躇了一下,没有立刻上前。

顾珏本来背对着他,他停在不远处,反倒是顾珏对面的张意远看到他了,立刻招呼道:“呀,李先生!我才和广玉说起你呢,你就来了。”

李陵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张意远握着酒杯,笑得温柔道:“这宴会办得无聊,李先生可别嫌弃,半路偷溜了呀。”

她这话正中李陵的意图,李陵急着去接姥姥,也就不打掩护了,笑道:“江太太特意邀请,怎么敢辜负您的好意。只不过刚才家人打电话来,说在外面把手机钱包都丢了,我恐怕是真要先走一步,把她们接回家了。”

张意远挑了挑精描细绘的眉,笑道:“这可不行,我办宴会有规矩,白天喝酒什么的也就算了,晚上的舞会可不能错过。李先生既然做了我的客人,就不能坏这里的规矩。”

这么霸道的话,也只有她这样身份的女人才说得出来。

李陵皱眉道:“可我家里人……”

张意远摆摆手道:“这个简单,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这就让司机帮你去接。”

李陵道:“这……”

张意远看着这英俊出色的男人,心里一动,却又一笑道:“不知道在外面等着的是你家里哪一位?”

李陵不得已道:“是我姥姥,还有表妹。”

“哦……”张意远应了一声,心里有了成算,笑道:“这样吧,刚好我这里有两位客人缺了席,不如我让司机把你姥姥和妹妹接来这里吧,就算作我下帖子请的客人,这样你也好放心。”

第57章:五十七

她打算得这么周到,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她的酒宴,李陵怎么好拂她的意思,和顾珏对视一眼,只能道:“那真是太谢谢了。”

张意远心情大好,低头啜了口酒,对顾珏笑笑道:“你好好招待李先生,我去招呼别桌客人。”

顾珏和李陵并排站着,看着张意远袅袅婷婷,在宾客之间穿梭,占尽了风光。李陵低声道:“你说,这江太太对我这么殷勤,到底为了什么?”

顾珏道:“不知道。你要不是我的帮手,倒是有一个可能。”

李陵道:“什么?”

顾珏道:“她看上你了。想要你做她的情夫。”

“……”

顾珏笑道:“你可别不当回事。这里做客的男的,有一半都想当她的入幕之宾呢。”

李陵当然明白。张意远这样的女人,年纪虽大风韵犹存,又把握着大权,做她的情夫,既享了艳福,又能牟利,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你既然是我请来的帮手。她当然不可把我手下的人放在身边。”顾珏耸耸肩道:“除非她想策反你。”

李陵思索之余,不禁笑道:“那恐怕她是要失败了,谁让我是个同性恋呢。”

顾珏也笑了,两人碰了碰杯,李陵喝了口酒,眉宇间仍旧划过疑虑和深思。

不过多时,江晚来了。

他还是不大爱穿正装,白衬衫不打领带,外面一件西装外套,为不显得随意扣上了。宾客席间有人窃窃私语,私生子的出身,果然没有教养,姗姗来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吗?可是当事人也并不在意他们的评价。

江晚在众人眼里虽没有大人物的身份,可是一出手,却是大人物的手笔。

他送了张意远一件红珊瑚。这红珊瑚半人高,色泽瑰丽,温润得像玉一样,李陵跟着姥姥开珠宝店,对这东西也有所耳闻,可是像这种品质的红珊瑚,极有可能是一百多年前宫廷流传下来的珍品,那可不是他们普通人家能接触到的。

张意远看到那珊瑚,又惊又喜道:“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江晚笑道:“听说太太之前在拍卖会和人竞价没要着,这不,就托熟人去买了过来,二婶看看喜不喜欢?”

张意远笑道:“喜欢,你这孩子,实在是有心。”

张意远身边坐着的女孩子,就是她娘家的侄女,上回酒宴上和江晚找地方说话,反而碰上李陵的那位,这时候,也对珊瑚和江晚这个人赞叹不已。她知道姑姑的眼界有多高,能弄来让姑姑都惊叹动容的东西,可见江晚的本事。

她禁不住又偷偷地去看江晚,心里想着,他这么努力地讨姑妈的欢心,是不是有一点因为她的缘故呢?

她甚至暗暗期盼着自己看过去时,江晚也在看着她。

但结果让她失望了,江晚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使,站在一旁,目光仿佛是漫不经心地,看宾客席上逡巡着。

姑妈在身边,她不好总盯着人家瞧,只好失望地收回目光,心里生起了闷气。

而江晚在宾客席上搜寻一番,总算找着了坐着最角落里的李陵。而李陵也正看着他这边。

他不禁嘴角噙着笑,连眼睛也弯了弯。

李陵视线和他对上,倒也没欲盖弥彰地避开,只是面无表情,心想这小子脸皮真他喵的厚,他以前居然还觉得他腼腆,他是眼瞎吗

江晚大礼送出,惹尽了眼球,但又很快离开了。

宴会上的人看到那珊瑚,再想到江晚,考虑的不再是他私生子的身份,而是这看似毫无前途的江家大少爷,说不定真能掀起一阵浪花来呢?

而小姑娘们想得就更简单了,江晚的相貌举止,比起在座的两个娱乐圈著名的男影星也不逊色,又在张意远面前出尽风头,这让她们怎么不芳心萌动?本来对江晚知之甚少的富家千金们,这时候也低声讨论起他来。

李陵坐在席中,大概是这群人里想得最简单的了,他在想姥姥和潭湘怎么还没被接来。

姥姥报的地址的确离这里比较远,但这个时候也该到了。

早知道还不如让张意远送她们回公寓,到了家给他打个电话也就安心了。

李陵东想西想,吃了点东西,酒只沾唇,酒宴结束,客人们都进房子的大厅里面休息了。

客人们有的还聚在大厅里聊天,有的已经由佣人引着去客房休息,特别是女客们,养精蓄锐,把晒过的妆容补一补,晚上还有舞会等着她们。

李陵站在大厅一角,男客们聊聊天,也觉得疲乏了,各自散去休息。

顾珏走到李陵身边道:“还没来?”

他指的是姥姥她们,李陵点点头。

顾珏于是也坐下来,和他聊着天,李陵道:“倒是不怎么见你应酬。”

顾珏笑道:“能留下来的,都是和我二婶来往密切的人,那些人又怎么会来跟我打交道呢?”

李陵了然,江家的继承人和当权的江太太对峙的情况,外人也看得很清楚。

他笑道:“那你待着多没趣。”

顾珏道:“我早想走了。不是怕你被我二婶吃了嘛。”

他素来文绉绉的,带着书生气的礼貌与矜持,还是难得开这样的玩笑,李陵不禁笑了,领了他这份人情。

大厅里的钟又走了一刻,终于,一个小女佣过来通知他们道:“李先生的姥姥和妹妹都到了,现在太太正在接待她们呢,请李先生也过去吧。”

李陵不免又皱了皱眉,实在不明白这江太太这样殷勤示好,到底图的什么?就算她像江晚说的,打算第一个拿他李陵开刀,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吧?

小女佣把他们带到了偏厅,张意远已经换下礼服,坐在一张大藤椅里,请姥姥和潭湘坐在旁边并列的小藤椅中,三人乍一看言笑晏晏,交谈得很融洽。

李陵走进去,姥姥见了他,立刻笑道:“怎么才来呀?还让江太太先招呼我们。”

李陵道:“江太太的庆生宴不好缺席,才请她接你们过来坐坐。”

姥姥虽然神情没有不自然,不过显然也是被这宅子的派头惊了一下,看了看李陵,李陵用眼神安抚她。张意远对李陵笑道:“你也坐,客房都让人准备好了。待会就让他们领你们去休息。”

李陵跟着潭湘身边坐下。这时候厅外面又进来一个男人,西装笔挺,端着酒杯,悠悠对张意远道:“你这宅子不错,后边能骑马么?”

张意远笑道:“能。你喜欢,特地给你准备的。”

虽然和这人只见过一面,但李陵还是认出来,这就是江晚的父亲,张意远的丈夫,江敬。

这位花心大少年过四十,但继承了江家人的相貌,虽然沉迷酒色让脸色显得苍白,但身材倒是没走样,端着酒杯的样子,引诱一下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还是没问题的。

张意远又向李陵道:“刚才司机接你姥姥和妹妹过来,半路车坏了,还是我爱人恰巧路过,把她们捎过来的。所以晚了一些。”

李陵便向江敬道:“多谢江先生。”

江敬瞥了他一眼道:“唔。”倒是眼神在他身边的潭湘身上停了停。

张意远这时目光也落在潭湘身上,笑道:“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李陵道:“潭湘,湘江的湘。”

张意远笑着点了点头道:“李先生,不知怎的,我看见你兄妹俩,都觉得很亲切。”她向潭湘道:“你过来,走近点我看看。”

潭湘不免向李陵看了一眼,李陵点点头,她便站起来,走到张意远身边。

张意远拉着她的手,笑着点头叹道:“年轻真好,怎么样都好看。晚上我这里还有舞会呢,你有没有参加过舞会?”

潭湘忙摇摇头,张意远笑道:“那你今天可以体验体验了。”她拉着潭湘两只手,往后看了看道:“你跟可真的身材差不多,到时候让她借你一套礼服。”

她回头吩咐佣人:“去把可真小姐叫过来。”

富家千金们都在隔壁的花厅里开茶话会,不一会儿,张意远那位侄女就跟佣人进来了,见张意远拉着一个女孩子的手,便明白了个大概,上前道:“姑妈。”

张意远道:“这个是李陵先生家的孩子。匆忙过来礼服也没准备,你带她去你那里挑件衣服,晚上好跳舞。”

张可真虽不知道李陵是何许人也,但也过来拉住潭湘的手,笑道:“好啊,那先到我们那里玩去吧。”又朝潭湘眨眨眼,悄悄说:“听姑妈他们说话无聊死了。”

她一身浅粉色荷叶边的连衣裙,剪裁得线条优美,衬得少女亭亭玉立,黑发烫成一卷一卷,一半披在肩头,一半盘成一个小小的发髻,簪了一支新鲜的茶花,神态活泼,娇艳动人。

想比之下,潭湘也是年纪相仿的女孩,五官也不差到哪去,可是穿着大众品牌的衣服,合身是合身,和富家千金精致的妆容和昂贵的衣着比起来,就相形见绌了。

第58章:五十八

衣服和妆容带给女人的不止是外貌的改变,还有自信,由自信焕发出来的气质,可以使一个女人判若两人。

李陵对这些虽然领会得不是很清楚,但他也看出来,潭湘和那位大小姐站一起,明明身材相仿,长相吧,细看也算不相上下,但硬是对比出了天上地下的区别。

潭湘还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李陵和姥姥,姥姥笑了笑道:“去吧,到人家家里做客,要注意礼貌,别瞎闹瞎跑。”

潭湘这才露出一个笑容,带着忐忑而新奇的神色被张可真拉着手走了。

张意远笑着看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对一旁的顾珏道:“广玉,你和可真也算熟人了,怎么不和她去聊聊天呢。”

顾珏道:“我和李哥更熟,再说张小姐和她的朋友在一起,我插进去,怪不好意思的。”

张意远目光闪了闪。她开始其实是打算撮合江广玉和张可真的,就像她姑妈江老太太做的那样,她也打算把自己的侄女放在江广玉身边,作为掌控他的手段。但是江广玉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真当江家只有他一个继承人么?现在江晚对她的奉承孝敬让她很满意,江广玉虽然是个凤凰蛋,但身体这么单弱,又自恃清高,打着洗白江家的旗号,连东桥那一块都要舍弃,江家在宛溪盘踞这么多年,中间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龃龉,就好像人身上的创口,要想去掉溃脓的地方,就得剜下一块干净肉,那滋味有多难受,可不是天真的江小少爷能想象的。

相比之下,江晚反而利用这一点,棍棒加胡萝卜,现在东桥那边的老人,已经渐渐有向他靠拢的意思了。

再加上他又投靠江梨亭这座靠山,张意远不禁想到了那株红珊瑚,那是她几个月前在拍卖会上看中的,当时打定主意要拍下来,可就有一个人一个劲的跟她抬价。

当时价格抬到有些棘手的地步,她不禁恼怒起来,派人去那人的包厢亮出身份,让对方知难而退,可是她派的人又很快折回来,道:“太太,那边坐着的是三爷。”

张意远听见这个名字,又是惊又是怒,可她再怎么养尊处优,也知道自己是拼不过江梨亭的,只能忍气吞声。闹得那几天都气闷得很。

她想到江晚离开之前,悄悄对她的说:“三叔让我代他向您致意。”心思不由得活动起来。

现在江家局势鲜明,分成两派,一派是江老太太,提携着江广玉,一派是她,明面上有江敬,暗地里扶持江晚,可依然被老太太他们压过一头。

江梨亭如今在宛溪可是如日中天,如果能和他联手……

张意远把眉毛一拧,觉得这事虽然听起来不大妥,但倒有考虑的余地。

她面前的李陵顾珏等人当然不知道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心念电转,想了这么多。

李陵斟酌再三,还是道:“江太太一番盛情,我和姥姥妹妹都挺受宠若惊的,但是我们普通人家,也不大懂你们舞会的规矩,怕到时候行动鲁莽了,影响不好,还是让我送她们回去吧。”

张意远露出不高兴的样子道:“李先生再三拒绝,人都我接到这里啦,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李陵见她面有不虞,而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只好把婉拒的说辞咽回肚子里。

好不容易从张意远这里脱身,李陵不想在客房里呆坐,便陪着姥姥到房子外面的花园里走走。

姥姥道:“陵陵,你这个女上司好大的派头,怕是比孟总还要神气哩!”

李陵想了想道:“差不多,江家在宛溪,就和孟家在临川一样。”

姥姥笑着拍拍他的手臂道:“我们陵陵争气,来往的都是这样的大人物。”

李陵无奈摇头道:“人物是大,可是和他们待着,事事留心时时注意,您说累不累?”

“累,累。”姥姥慈爱地看着他道,“活着不就是累吗?我当年和你姥爷干事业的时候,也是身心俱疲。可是一回到家,看到你妈妈和舅舅们,就一点儿都不累了。”

李陵握着老人枯瘦温暖的手,微笑道:“我也是。”

“你,你还不够呢!”姥姥笑着摇头道,“我三十岁的时候,你妈妈和你大舅舅都满屋跑了。你再看你,孤家寡人一个。”

李陵把她的手一握,叹了口气道:“该来的自然会来,您就别逼我了。”

姥姥道:“该来的自然会来。好,我不逼你,我也想通了。眼看着你小舅舅,二十岁结婚,做生意糊里糊涂,回了家还打老婆,到现在婚都离了两回了,只是可怜你舅妈……你晚点成家,也好,总不至于遇人不淑。”

李陵愣了愣,遇人不淑,照他上辈子来看,又何尝不是呢?

姥姥又道:“好在你是个男人,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吃亏。倒是你妹妹,将来可是要仔细看着点了。”

李陵不免笑道:“她才十七岁。时间还长着呢。”

姥姥道:“是还长,但是年轻又漂亮的小姑娘,走在外面,哪怕她一心向好,也有人拿东西来引诱她。”她看着花架上纤细的枝桠,出神道:“刚才客厅里那位张小姐,有钱人家的女儿,养得可真是好。我平时想着由奢入俭难,对你妹妹,在物质上好像也太小气了。”

李陵挑了挑眉,“女儿富养”这句话,他是认可的,但所谓穷养富养,也是根据家庭情况而言,他们这样的人家,去和江家这样的大家族比,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姥姥也不是想不通这个道理,只是一时感慨罢了。

环绕着房子的花园打理得非常漂亮,绕到后面,往前走过几个花圃,穿过一道门,就是先前张意远夫妇提过的马场。

宛溪这个地方,因为是平原地形,不少居民都有去马场骑马的休闲习惯。姥姥倒是难得看见这样的私人马场,和李陵在门口在望了望,有马场的工作人员过来道:“两位好,要骑马吗?”

姥姥笑道:“这我可不会。”

工作人员笑道:“不会骑可以让饲养员教您。”

姥姥忙摆手道:“我们就在这旁边看看就好啦。”

这时候忽然右边远处传来清脆的笑声,李陵看过去,只见一群年轻的女孩子,穿着漂亮的骑马装,都在马场旁边,说说笑笑地等马僮牵马过来。她们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手指夹着雪茄,时不时和女孩们说句话。

工作人员道:“那是我们江先生,在带今天来做客的小姐们骑马呢。”

江敬?李陵和姥姥往那边走了几步,仔细一看,在一群女孩中找到了潭湘,她也穿了一身骑马装,多半是那位张小姐借她的。

别的女孩子都在马僮的服侍下骑上了马,而潭湘显然是第一次,远不及人家熟练,姿势别扭,总上不去。这时江敬往前走了几步,一边指点着要领,一边在她腰上一扶,把人送上了马。

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不妥,姥姥还笑着跟李陵说:“潭湘玩得倒比咱们高兴。”

李陵笑了笑,却暗自把眉头一皱,实在是江敬声名狼藉得可以,不过这样的人见过的美女无数,看潭湘应该就像看再寡淡不过的清粥小菜,总不至于对她出手吧?

不是他多心,实在是江敬虽然年过四十,可是保养得还是英俊翩翩,金玉其外,当得起“衣冠禽兽”四个字,哪怕内里烂掉渣,骗骗不通世事的小女孩,还是绰绰有余的。

李陵心里有了这份忌惮,到了晚上舞会的时候,潭湘穿着舞裙,和张可真一块走下楼来,几乎和白天来时判若两人,李陵看在眼里,总觉得不大对劲。

张可真虽和潭湘年纪差不多大,却经历过不少大场面,此时举手投足,俨然这舞会的小主人,对李陵笑道:“李先生,怎么不见你进舞池跳舞呀?”

李陵笑道:“我不会跳舞,见笑了。”

“哦……”张可真点了点头,无不遗憾道:“原本还想潭湘第一支舞能和你跳呢,她第一次跳舞,我怕把她介绍给别人她会紧张。”

李陵道:“张小姐太客气了,潭湘也没跳过舞,就让她在我这坐着吧,免得冒犯了人家。”

张可真扑哧一声笑道:“那怎么行,我们选了好久才选了这身礼服,又化妆又弄头发的。难道就为了一晚上在这里坐着?”

她看看潭湘,想了想,笑道:“我有主意了,你先和我姑父跳一支吧?好歹他下午陪着我们,总比陌生人好。”

李陵头皮一麻,心想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忙道:“怎么好意思麻烦……”

张可真甜甜一笑:“李先生,我看是你太客气了。”她看了李陵两眼,微笑着向他伸手,活泼而不失矜持道:“其实跳舞很好学的,李先生要不和我跳一支吧,这样待会就能和潭湘跳了。”

第59章:五十九

在谈判桌上,李陵是言笑自若,可在这样的交际舞会上,他还不如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老道。

尤其是小姑娘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主动发出邀请,虽然他是个GAY,但也真不大好拒绝。

李陵看了眼由佣人领过去到江敬夫妇面前的潭湘,皱了皱眉,这些上层社会里的人的思维和生活,有时候比一般人想象的要荒谬得多。

而他绝不会让他的家人受到影响甚至伤害,这是他重生后对自己的唯一要求。

舞会结束,大部分宾客都在房子里休息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再回去。

潭湘跳了一晚上的舞,她人生第一场舞会本来应该是高中或者大学的毕业晚会,现在不仅提前了,而且比她想象的要富丽堂皇太多。

整整一晚上她都拘谨又兴奋,她学过芭蕾,这些交际舞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直到回到李陵身边,她才稍稍冷静了一些。

姥姥年纪大不喜欢吵闹,舞会前就在客房里面休息了。李陵把潭湘送回她和姥姥的房间,进门看了眼她的裙子,说:“衣服待会换下来,叫个女佣帮你送还给张小姐吧。”

潭湘发烫的脸颊这时渐渐凉下去,道:“可真说这条裙子送我了。”

李陵顿了顿道:“那就收着吧。进去吧。”

潭湘望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没有不悦,这才低头进去了。

李陵在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又问了一句:“今天下午和张小姐她们在一起,你有没有说什么,她们有没有问你什么?”

潭湘以为他是怕她乱说话丢他的人,心里不禁涌起一丝委屈和怨怼,说:“没说什么,她们就问了问我家里的事情,我也没多说,又不光彩。”

她这话满含自卑情绪,还带了一丝哽咽,李陵倒是愣了愣,还没得及说话,潭湘就进房间关上了门。

李陵在房间外站了站,知道自己是伤了这小姑娘的自尊心,其实他对她一向不怎么亲热,一来大男人也不好表现得黏黏糊糊的,二来小舅舅的事,在李陵心里总是一个疙瘩。

但潭湘父亲再惹人厌,潭湘还是姥姥疼爱的孙女,哪怕为了姥姥,他也要护好了她。

明天早上道个歉吧。李陵这么想着,但更重要的还是把姥姥和潭湘带回家去,不能再让她们和这里的人有什么接触了。

第二天早上,在房子里吃过早饭,李陵等人就和大部分客人一起跟主人道别,张可真拉着潭湘的手,一副舍不得的样子,望望她,又望望李陵道:“李先生,要不让潭湘再在我们这儿住两天吧,反正她也不急着回去上课。”

再住两天,那不是羊入虎口吗?李陵不为所动道:“昨天已经打扰了。潭湘也要回去读书,虽然不马上就上课,但高考在即,也不能把心玩野了。”

潭湘虽然猜到李陵会拒绝,但他真的说出口,她还是满心失望,张可真不好多做挽留,握着她的手,十分留恋地说:“回临川以后也要常联系呀。”

潭湘忙点头道:“一定。”

不知道这两人只认识了一天,怎么就建立起这么亲密的友谊。

李陵看在眼里,和张意远夫妇道别后,就开车带姥姥和潭湘离开这座宅子。

回到家里,平时只当作住处的公寓,这时候也显得熟悉而温馨。潭湘那身舞裙已经换下来,进屋就珍而重之地收到行李箱里。姥姥笑道:“一条裙子,看把你宝贝的,难道姥姥给你买的裙子还少吗?”

潭湘嘟囔着道:“不少,可是都没这条好看。”

姥姥在她额头上一戳道:“见利忘义的小鬼。”

李陵去饮水机给姥姥和自己倒了杯水道:“张小姐和你玩得很开心,但是你们毕竟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以后还是少联系的好。”

潭湘合上行李箱盖子的动作一顿,低头道:“嗯。”

等潭湘回自己房间后,姥姥说:“那个张小姐对咱们潭湘是挺不错。”

李陵道:“江太太教导出来的大家闺秀,待人接物当然是面面俱到。“

姥姥点点头,笑道:“这么一比,咱们潭湘就像个傻丫头。”

李陵笑道:“傻丫头不好吗?咱们家也用不着那样的天之骄女。”

之后的五天假期,李陵也就陪姥姥和潭湘到宛溪的几个名胜景点玩了玩,很快到了最后一天,他把姥姥和潭湘送上回程的飞机,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假期结束,回到公司,最近两个月一直在争取的关于一个4A级风景区的开发建设,终于拿到了承包合同,这是可是块大蛋糕,从里到外冒着油水,公司的高层也是格外重视。

于是在江老太太的授意下,董事会议上拍板,由顾珏来负责这个项目。

又有几位董事提出,让顾珏一个人挑大梁,担子太重,于是又加进来一个人,这个人当然不言而喻,正是江晚。

李陵跟随顾珏来开会,已经感受到了会议桌上的火药味。

就人数上来说,支持江晚的董事比支持顾珏的董事要多两位,毕竟江晚的身后是张意远,她这些年经营江家,当然比退居幕后的江老太太更能收买人心,但江老太太手里的股份却比张意远要多,所以目前情况来看,真是势均力敌。

张意远这边的一位董事道:“这个项目可不像之前,是给两位少爷玩玩的,兹事体大,广玉少爷一个人扛,我看是心有余力不足,还是让晚少协助你,别把自己给累坏了。”

顾珏微笑道:“我对工作的态度一直都很严肃,不存在玩玩的情况。而且我经验不足我承认,但是表哥的经验未必比我多到哪去,要真想找人协助,为什么不请李经理呢?”

李陵的办事能力倒是毋庸置疑,哪怕他来公司半年都不到,现在高层也都颇为看重,这下一会议桌的人都向李陵看去。而顾珏朝他眨眨眼,为把火力吸引到他身上表示歉意。

李陵只得咳嗽一声道:“关于协助,我一直在协助江经理的工作,只要是利于公司发展,我都愿意做出贡献,头衔不重要。”

这官腔打得众人兴味索然,又收回了目光。

最终还是确定了顾珏为主,江晚为辅。从会议室出来,顾珏对李陵说:“过两天就要去烟水做实地考察,又要辛苦李哥了。”

李陵道:“分内的事,况且4A风景区,就当旅游了。”

顾珏道:“这次要跟江晚正面碰上呢。”

李陵道:“嗯。也不是没正面交锋过,你大可放心。”

顾珏笑道:“这我倒不担心。我是担心他耍无赖,让李哥你不好应付。”

“……”李陵本想说“这你也不用担心”,但想到江晚先前那把脸皮置之度外的作风,要是他再那么不顾两人身份地缠上来,还真有点棘手。

提起江晚,就是那笔前世今生的烂账,李陵几乎有些疲惫了。

他和江晚之间的是非,是扯不清的,特别是在如今,他已经站到了顾珏这一边,再去和江晚争辩谁对谁错,有意义吗?

只有赢,只有那些人败在他手下,他才能放宽心,慢慢地和江晚许清则等人算清那笔前世的账。

过了几日,李陵带上简便的行李,和顾珏一起飞往了即将开发的自然风景区——烟水。

烟水的名字自然是由它的风景得名,一条大江绕山而过,而积年不散的烟雾把山和水混淆在一起,美得像一笔洇开的墨。

江水在山的东面,而李陵等人下了飞机后,由负责接待的员工带路,到了西南面山脚下的一个小镇,等项目正式启动后,这个小镇将会作为一个度假村重新开发。

小镇就叫烟水镇,因为常年游客来往,发展得倒是很繁荣。李陵一行人就住在镇上的酒店里。

江晚一行人在他们后面赶到,也住进了同一家酒店,只是楼层不同。两拨人也没碰上面。

正值傍晚,坐了一下午的车肚子也饿了,李陵和顾珏一块到餐厅草草吃了点东西,顺便聊了聊看到的烟水镇的情况。

等他们从餐厅出来时,正好一个青年提着行李往里走,顾珏看清那青年的脸,眼睛一亮,脸上也露出笑容道:“阿蒙!”

顾珏一向是个情绪上很克制的人,给人的感觉礼貌又冷淡,几乎从没看到过他为了一个人这么的喜不自禁。

那青年看到他,亦露出笑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道:“还想吃点东西再上去找你,没想到你就在这儿。”

这人李陵也认了出来,就正是先前一直陪在顾珏身边的林家少爷,林蒙。

看着两个小年轻四目相对,好像世界已经没有其他人一样。李陵抖了抖,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寒风飘飘落叶啊。

第60章:六十

李陵回到房间,拿出公文包里的图纸,展开来看了一会儿。刚才吃饭的时候和顾珏讨论到烟水镇的开发细节,他有心把具体的图纸找出来,去顾珏那里接着谈。

不过想到那两个年轻人现在小别胜新婚,估计也没心思跟他谈公事了。

李陵松开图纸,靠在转椅上发了会呆,起身打算到小镇上逛逛。

他一出门,发现住对面房间的两个员工也嘻嘻哈哈地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立马道:“经理好。”

李陵点头道:“出去玩去?”

两人点点头,这都是李陵的下属,都是年轻人。一人道:“刚刚前台的服务生说这附近有个酒吧,在小镇上都很有名,我们就打算去看看。”

他这么一说,李陵也来了点兴趣,道:“我跟你们一块去。”

两人面面相觑,李陵笑道:“你们把我带到那就行,你们玩你们的就是。”

两人忙笑道:“好。经理……”

“出去玩就别叫经理了,叫李哥吧。”

那两个人循着服务员给指的路,和李陵一起到了那家有名的酒吧,地方李陵知道和自己在一块人家玩得也不尽兴,手一挥道:“我就过来喝喝酒,你们玩去吧。”

两人于是往人群一钻,便消失无踪了。

李陵坐到酒吧中心长长的吧台旁边,点了一杯本地特色的果酒,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

他其实很久没来这样的刺激了,肩上担子太重,到了新公司,需要建立威信和证明自己的实力,更加无暇出来娱乐。

今天眼看着人家久别重逢,李陵自己也有点寂寞了。

他也有想过等万事平定之后,过上自己期望的悠闲的生活,但现在看来,这个期望好像离他越来越遥远,而棘手的事情越来越多。

酒吧够大,也够嘈杂,所以他坐在这里借酒浇愁,也没有人会注意。

李陵喝了几口酒,越过吧台,可以看到前方有一个很大的舞台,一整个乐队的人在上面又唱又跳,下面也有歌迷呼喊尖叫。

又喝一口酒,忽然尖叫的来源由几个人变成了一群。李陵皱起眉抬头,发现乐队下去了,一个年轻的歌手站了上来。

灯光变幻,打在青年深刻的五官轮廓上,惹得一群年轻女孩大叫连连。

李陵多看了两眼,好像有点认出这个人了。这是上一世后来走红的一个歌手,李陵对娱乐圈不大关注,不过有次开车电台放到这人的歌曲,倒是很合他的胃口,所以记住了这个人。

歌手在台上开嗓,沙哑慵懒,像是撩人的小勾子,又像猫爪在心口抓痒。

让性冷淡都为之动容的骚气。李陵一边喝酒,一边心里直白地评价。想当初他也是花丛游过片叶不沾身,那时候荤素不忌,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Walk for me baby,

I\'ll be Diddy you be Naomi whoa,

Let\'s lose our minds and go fug crazing……”

节奏欢快的舞曲,暗哑撩人的歌声,把酒吧里的气氛提升到了火热暧昧的程度。

连李陵都心里一动,朝周围看了看,可惜这不是GAY吧,要找个合心意的艳遇太难了。

他都快半年都是自己一个人纾解生理问题了,既因为工作太重,也因为牧云那件事,到底还是给他带来了点影响。

把扫兴的回忆从脑子里挥去。李陵看了眼台上的歌手和台下兴奋得不能自已的歌迷,觉得有点太吵了。于是端着酒吧,打算穿过人群找一个不那么折磨耳朵的地方。

好不容易走到外面的走廊,他喝光了杯里的酒,顺手交给路过的酒保。问了卫生间的位置便过去了。

这时候台上那首歌也结束了。等李陵洗过手走出卫生间时,就看见走廊上两个人影拉拉扯扯。

“今晚跟我……”

“我们好像是分手了吧?”

这里走廊建得不怎么宽,这两个人占据在过道上,要想过去,必须跟他们有点擦擦碰碰。

李陵并不赶时间,所以他索性站在出口旁边,等着这两个人拉扯完。

起先他看到一个人的身影把另一个人堪堪挡着,让他以为是一对男女,结果一说话,两个都是男的,而且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就是刚才在台上惹得小姑娘们疯狂尖叫的罪魁祸首。

哟,同道中人。

李陵又往后站了站,其实他上辈子听这位的歌就觉得此人可能是个GAY,没想到这个猜测在下一世得到了证实。

算算这人大火的时间,这个时候应该还没出道吧?否则也不会呆在这种酒吧里驻唱了,不过就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支持者甚众了。

李陵在这边悠然地等着,顺便用眼睛度量了一下没出道的小歌手衣服下面的身材,嗯,不错。

而小情侣的吵架声音越来越大。

“你不跟我在一起,你找过别人吗?”

“没有。”

“我就知道你……”

“别误会,没找到看上的而已,我可不像你,什么样的都吃得下嘴。”

“你!”

“走吧,否则我出去告诉我的粉丝,你恶意纠缠我,到时候你可就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哦。”

小歌手半是威胁半是戏谑的口气,让李陵听得笑出了声。

这一声让两个人都回过头,他们大概没想到吵架的过程都被别人堂而皇之地听了去。

小歌手半背对着李陵,而他的——大概是前男友——终于露出了脸,出乎李陵的意料,戴一副银丝边的眼睛,看着年纪要大一些。

李陵抬起手道:“不是故意听你们吵架,你们堵住路了。”

两个人看着他,默默让开了路。李陵笑了笑,从他们俩身边经过。

就在和这两人擦肩而过,歌手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李陵的手臂道:“嘿,你,来酒吧找伴的吗?”

李陵脚步一顿,打量了对方两眼,发现他还是个大男孩,二十岁上下吧,五官刚才在舞台上被瑰丽的暗色灯光勾勒得稍微成熟一点,下了台就更年轻了。

而他的前男友眼睛一瞪,怒道:“你干什么!”

歌手莫名其妙看他一眼道:“我拉的是他,你问什么‘干什么’。”

前男友深吸一口气道:“听着,你有必要现拉个人来气我吗?”

歌手不耐烦道:“谁管你气不气啊,这个大叔比你帅多了好吗?”

大叔……李陵很想回到卫生间去仔细照照镜子,他有那么显老吗?

歌手看着李陵的脸,微笑道:“你——有伴没有?”

李陵道:“没有。”

前男友气得抖如筛糠。

歌手朝他做了一个禁止的手势:“你最好老老实实赶紧走,不要惹我生气,我生起气来很凶的哦。”

他这副举动,完全像一个顽皮的大男孩,不过他前男友好像受到什么骇人的威胁似的,脸色一变,愤恨地看了李陵一眼,匆匆走了。

李陵看人走了,自己也打算走了,然而歌手还是抓着他的胳膊。

“干什么?”

歌手看着他道:“我们刚刚不是达成共识了吗?”

李陵道:“你不是找我做挡箭牌……”

大男孩扬起眉毛一笑道:“我要他走还需要什么挡箭牌吗?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帅,很迷人。”

李陵看着年轻人朝气蓬勃的脸,心想,刚才还愁没艳遇,这下就送上门来了。

但是他还是挣开对方的手,笑道:“还是算了吧。”

小歌手一愣,大概还没有人对他的邀请这样直接拒绝过,马上道:“为什么?”

李陵往走廊外的酒吧大堂走,说:“你太小了。”

小歌手道:“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太小了!”

“……”

李陵站住脚,有点无语地跟他解释道:“……太年轻了。我对你这个年纪的人有阴影。”

牧云是他的一个教训。还有康晚,他们这辈子初遇的时候,康晚和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般大。

他很不愿意回忆当初的场景,可是提到了就难免想起来。

歌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道:“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啊。”

李陵道:“刚刚是谁喊我大叔的?”

歌手笑了起来道:“这是我的爱好。我喜欢年纪比我大一点的男人。”

“那可真够变态的。”

“喂喂,什么叫变态啊?”

穿过走廊,回到嘈杂的吧厅之中,人来人往,歌手连忙把兜帽戴起来,还是跟在李陵身边道:“你拒绝了我,你已经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

李陵走到他先前的位置坐下,又跟酒保点了杯酒,度数不高,其实有人跟在他身边嘁嘁喳喳的感觉并不差,否则他早就把人赶开了。

他毕竟是单身太久了。上辈子和江广玉分手之后,他也找过几个情人,只不过都好聚好散了。

歌手坐在他身边,喝着酒,嘴上不停道:“来试试嘛。我和你的‘阴影’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试过你就知道了。”

李陵看向他,稍稍坐直道:“那来聊聊天吧。”

“聊什么?”

“姓名籍贯,从哪儿来,在酒吧驻唱多久了?”

“靠,你查户口啊。”

李陵握着酒杯对他说:“知道我上一个在酒吧遇到的情人对我干了什么吗?”

“什么?”

“他偷拍我和我老板的虚假照片,把它寄到我老板家里,害我失业了。”

小歌手愣了愣,和李陵对视良久,忽然放下酒杯道:“你等等。”

“嗯?”

“等我一下。”说着他往吧厅舞台旁边的休息室跑去。

李陵便自顾自地在吧台边喝了会酒,甚至有两个姑娘经过时跟他搭讪,半杯酒喝完,小歌手又回到他面前,表情严肃地递给他一样东西。

李陵接过来,终于笑出了声:“身份证?”

“是啊,你可以放心了吧?”

李陵放声大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谢谢你。”

他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大笑了。

第61章:六十一

这一笑好像预示着什么阀门被打开了,李陵替小歌手点了杯酒,两人就在吧台旁边聊了起来。

有句话叫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个青年算不上他的知己,但李陵需要一道抒发的口子,而他正好帮他打开了。

他们东拉西扯地聊,小歌手在这个酒吧驻唱没多久,他跑过不少地方,在这些地方少则呆一两个月,多则半年,新鲜感没了,立即收拾行李找新的根据地。

李陵听他讲述他旅程的趣事,轻轻感叹,年轻啊,新鲜的浪漫的事,和他所接触到的尔虞我诈完全搭不上边。

明天没有工作,顾珏说大家路途辛苦,休息一天再开始考察,所以李陵喝得有点多了。

他点的第二杯酒里掺了伏特加,他要求的。可能他被年轻人的浪漫主义感染了。他想要大醉一场,不省人事的那种,让他暂时忘却身边的一切,负担,纠葛,阴谋。

三杯烈酒之后,青年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说前男友是怎么背着他劈腿又被他发现的。李陵漫不经心地应着,拿手指揉了揉眉心。

歌手忽然不说话了,喝醉的男人在吧台的灯光下,显现出成熟男人独有的魅力。

他想,聊天该结束了。

于是他扶起李陵道:“喂,别在这里睡着了。”

李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焦距有点模糊道:“嗯……这里有房间吗?”

“有,我带你去。”

李陵于是自己站稳了,道:“你带路吧。”

青年看了他一眼,目光灼灼,笑道:“好。”

两人到吧台另一边领了房间钥匙,李陵跟着青年来到一个套间里面,他进了配套的卫生间,洗完手出来,就被小歌手压到了大床上。

青年笑嘻嘻地拿鼻尖蹭他的脸颊道:“大叔,你喝成这样,还硬得起来吗?”

李陵眯着眼看他道:“你什么意思?”

青年贴着他的下身动了动道:“你都喝醉了,动腰的事情,还是我来做吧?”

李陵起先还没答应,被他磨了几下,感觉身体里火烧似地,两人相互磨蹭的地方更是生出令人战栗的渴望,李陵皱眉道:“那酒里有东西?”

青年抱着他道:“是呀。有点催情成分,可以快点兴奋起来嘛。”

这倒是酒吧和顾客之间心照不宣的手段,李陵也没有多去追究,他的确被青年弄得有些难耐了,但是这时喝太多酒的弊端就显现出来。

在下也不是不可以,又不是没做过。

李陵轻轻喘了口气,抬手按上青年俊俏的面孔说:“去洗澡。”

青年有点急不可耐了,但李陵坚持。他稍稍抬起身,撇嘴道:“我还没嫌你身上酒味呢。”

李陵说:“我也要洗。”

于是青年不情不愿地放开他去浴室了,李陵躺在床上,酒精让他的意识一阵模糊,但是那些催情的成分又让他燥热难耐。

他下意识在床上翻身,朦朦胧胧间听见浴室的水声,然后门被叩响了。

有人敲门?

他脑子里划过这句话,却没精力去思考了。

催情的药效和酒精在这时终于达到顶点,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听觉几乎模糊到空白,而后有人走近,躺着的床铺陷下去一部分。

李陵微微睁开眼,视线很模糊,还没看清来人的面孔就被一个吻搅得天翻地覆。

年轻人就是热情啊。

他低低笑了一声,手摸上对方的背脊,抚上后颈,道:“洗干净了?”

那人从鼻腔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嗯”,热烈地和他吻着。

李陵这时恢复了一些力气,于是按着对方的后脑勺,更激烈地回吻过去。

他其实在上床的时候对气味有些敏感,所以刚才小青年蹭他的时候他要求他去洗澡。

而这个时候,对方的气息好像变成了他印象中期待的味道,好像那些用惯了的须后水和烟草,和他交缠,融合,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吻太激烈也太长,让人缺氧。李陵的大脑中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被剥离,情欲像涨潮的水,往四肢百骸涌去。

他陷入混乱的激情中,激烈的磨蹭让他连记忆都混乱起来,当他在剧烈的快感和喘息中睁开眼,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床头的小灯没有关,对方的五官一半浸在昏暗之中,一半被光线勾勒,形状优美的眉弓,挺直的鼻梁。青年喘着气,俯下身和他肌肤相贴,微微蹙着眉地和他接吻。

那一瞬间,李陵以为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黄粱一梦,他还在和江广玉毫无芥蒂的相恋,明天早上,他会在上一世所熟悉的床,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人身边醒来。

他竟然出现这样的幻觉,李陵闭上了眼,他竟然在和别人做爱时看到的还是这个人的脸。

他竟然还是,余情未了。

一夜疯狂过后,等大亮的天光透过窗户,把李陵刺醒,他稍微睁眼,立刻感到眼睛的刺痛和宿醉后的头疼。

他把手搭在眼睛上,慢慢回忆起来昨晚的事情,他在酒吧碰到未成名的小歌手,相谈甚欢,其实是他想放纵一夜舒缓一下压力,两人开了房,小歌手去洗澡……

眼睛慢慢适应房间里的光线,李陵缓缓睁开眼,他记起来了,他还把上床的对象看成了江广玉,或者说江晚。

他嘴角牵动一下,扯出一个苦笑。身体倒还清爽,看来昨天做完对方还帮忙事后了,感天动地。

他转过头,看到明亮的晨光落在枕边另一个人的肩颈处,两个人盖着一床被子,对方的手臂伸出被外,搭在两人之间,肌肉线条流畅,年轻的皮肤紧绷而有光泽。

然后是锁骨,随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的胸膛,下巴,形状优美的唇角……

李陵的身体霍然僵住。

他一下坐起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青年沉睡的面孔,和昨晚沉沦时的幻想重叠在一起。

他盯着这张脸,眼神由错愕到震惊,再到愤怒。

青年被他起身的动静吵醒了,眯了会儿眼,睁开后对上李陵的目光,抿了抿唇,声音带着早起的低沉沙哑道:“陵哥。”

“为什么是你。”

李陵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才是哑得不像话,昨晚激情了大半夜,他到最后当然是忘乎所以地叫出声了。

江晚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他的胯骨,露出漂亮分明而又蕴含力量的腹肌,可惜无人欣赏。

他的目光扫过李陵身上的吻痕,如果他昨晚不在,这些就会是别人留下的了:“你想是谁?那个酒吧歌手?我怎么会让他碰你。”

李陵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道:“你是我什么人,我找谁一夜情关你屁事?”他搭在被单上的手握成拳头,压抑了半天才没有招呼到那漂亮的脸上去,“你TM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江晚嘴唇又一抿,道:“酒吧找来的人来路不明,何牧云的事还没让你吃个教训吗!”

李陵一把掐住青年的喉管,盯着他的眼睛,嘶哑着声音道:“你别忘了,你也是我从酒吧找来的。”

江晚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复杂而浓郁,最后红了眼睛:“你要我眼睁睁看你和别人亲热?”

李陵松开手:“你跟踪我?”

江晚道:“酒店的服务员告诉我,你和员工去了酒吧。”

李陵匆匆去拣散落在床上和床头柜的衣服。江晚接着道:“我看见你和那个酒吧歌手坐在那儿聊天。”

李陵发出一声冷笑,伸手去够床头柜边上的衬衫:“跟踪别人开房,你也够变态的。”

江晚说:“我本来想立刻带你走的,但是你和他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

他眨眨眼,屋子里的光线有点太刺目了,和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酒吧,房间,早晨。可是当初夹着烟向他微笑的男人,现在背对着他找衣服准备离开,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李陵拿衣服的手顿了顿。江晚道:“你不用走。昨天你太累了。我走。”

他掀被下床,穿好衣服,走到房间门口,看了李陵一眼,低下头离开了。

门打开又被关上,李陵拿衣服的手缩了回来,刚才的动作让他下身一阵酸麻。

他让自己又倒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休息了一会儿,等身体适应活动之后,李陵才把衣服穿上,慢腾腾地走出房间。过了走廊,一个人影急冲冲地迎面走来。看见他便道:“太好了,你还在!”

是那个小歌手,李陵感觉头又疼了起来,他勉强露出一个微笑,看见青年一只眼睛打成了熊猫眼,想到昨晚的事,不由道:“你没事吧?”

歌手道:“我没事啊。昨天我刚洗完澡就被两个神经病抓到外面去,关在房间里关了一夜,刚刚又莫名其妙放我出来。你呢,你没事吧?”

李陵道:“我没事。抱歉。”

歌手一愣道:“为什么道歉?”

李陵感觉疲惫极了,他笑了笑说:“那些人是冲我来的。你的眼睛还好吧?”

歌手摇头道:“待会拿鸡蛋敷一敷就好。”他盯着李陵,“难道那伙人是黑社会?”

李陵道:“总之是你惹不起的人。不过这些都跟你没关系,受了伤就去好好休息吧。”

他拍拍青年的肩膀,越过他往外走,小歌手在他身后道:“那个……不留个联系方式吗?”

“不了。”李陵背对着他摇摇手,“有缘再见吧。”

第62章:六十二

李陵回到酒店的房间,进浴室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又睡着了。

这一睡一直睡到中午,肚子传来的饥饿感让他不得不醒来,看着天花板,在酒吧经历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从床上坐起来,身体残留的酸胀感提醒着他那些并不是梦。

李陵下了床洗漱一番,下楼去餐厅吃午饭,同事们大都都跑去镇上游玩了。他却没什么精力和心思,吃过饭又回房间里,整理明天考察的一些资料。

他连门都不想出,江晚许清则的团队和他们在一个酒店里,一个不小心就会碰上,他现在很不愿意看到这两人中任何一个,或是两个人在一起。

晚饭时顾珏来敲他们的门,邀他一起下楼吃饭,并说道:“李哥,明天实地考察,我的体力不行,恐怕得拜托你代替我上山了。”

李陵知道他的身体向来不好,在公司坐办公室还行,上山风吹日晒的,出了什么事故,谁也担不起这责任。于是道:“你只要肯放心,就交给我吧。”

顾珏点点头笑道:“谢谢李哥。”

两人下了楼,碰上昨天带李陵去酒吧的那两个小伙子,估计是彻夜狂欢过,一脸惺忪,顾珏笑道:“你们上哪玩去了?”

小伙子之一笑道:“江经理好,李经理好。就去了附近的酒吧。”

顾珏道:“那个酒吧是挺有名的,听说里面有个驻唱远近闻名。”

小伙子之二道:“是啊。唱歌特好听,比那些什么天王巨星也不差到哪去了。”

顾珏笑道:“有这么夸张?”

小伙子笑道:“不信你问李经理,李经理昨天和我们一块去的。”

顾珏看向李陵道:“李哥你也去了?”

李陵脸色不大自然道:“去了。是不错。”

顾珏心细,看他脸色不大对,也就不多问了。两个员工去了餐厅另一边,顾珏在这边和李陵找了张餐桌坐下,点过菜之后,就开始讨论明天考察的重点细节。

顾珏笑道:“明天让你李哥你一个人面对江晚还有许清则,会不会压力比较大?要不我让阿蒙跟你一起去?”

李陵道:“据我所知林少爷是搞IT的人才,在我们这行不大擅长吧?”

顾珏道:“跟你过去壮壮声势嘛。”

李陵道:“考察而已,又不是打仗。”

顾珏耸耸肩道:“好吧。”

他继续和李陵闲聊着考察的事,偶一抬头,看见一个穿T恤和破洞牛仔裤,身材高大的青年在门口张望,而后目光转向他们时略一停顿,大步走了过来。

这边的客人比较少,顾珏确信对方是冲着他们这桌来的,而且也确信他不认识这个人。

那么就是……他看向李陵,李陵也察觉到他的眼神,头转过去一看,头皮一麻。

此人正是昨天晚上的歌手兄。

青年走到餐桌面前,笑嘻嘻道:“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缘,我到这个酒店一转,就碰上你了。”

李陵头疼道:“不是说有缘再见吗……”

“是啊,这不有缘吗?”青年手一摊,把一张酒店的名片递给他,笑道:“你在房间落了这个,我顺着酒店找过来的。”

顾珏看看青年,又看看李陵,笑道:“这位是……”

李陵道:“昨天在酒吧认识的。”

“哦……”顾珏意会,端起茶杯道:“你们慢聊。”

青年眼睛亮亮地望着李陵道:“你看,我们已经遇见第二次了,可以把你名字告诉我了吧?”

“不行。”

李陵还没说话,第三个人的声音从青年身后传出,李陵看见江晚从餐厅门口走过来,眼神不善地看着青年。

青年转头看到他,立刻大叫一声:“是你!昨天打我一拳的神经病!”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三个男人,也能凑台大戏了。

李陵大感棘手,他伸手一拉青年道:“你跟我过来说话。”

青年看看江晚又看看他道:“你们认识?”他忽然想到今天早上去昨晚的房间里时,看到床边的垃圾桶里好几个用过安全套,心里蓦地一沉,一把抓住李陵的手道:“难道他对你……”

他咬着牙,下死劲瞪了一眼江晚:“变态!乘人之危,恶心!”

江晚登时脸色臭得像下水沟一样,寒声道:“你算什么东西。”

李陵一看情况不妙,用力一拽青年朝餐厅外走去,在走廊上站定道:“你不要冲动!”

青年心痛又歉疚地看着他道:“都怪我,我不应该开门的。”

李陵道:“是我大意了,又喝了酒……”

青年更内疚了:“我不该灌你那么多酒的……”

李陵低声道:“和你没有关系。”

青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问道:“他是你的伴儿吗?”

李陵道:“不是。”

青年牙齿一咬道:“看他人模人样的,没想到干出来这种事。”

李陵也不好说,他又不是小姑娘,况且昨天晚上一夜沉沦,该享受的也享受到了,难道硬说是强女干吗?

大男人皮糙肉厚的,纠结这个也矫情。

他担心的是这青年太鲁莽,惹怒了江晚,那可不是好说的。

李陵松开拽着对方的手道:“那个人不好惹,别看他只比你大几岁的样子……”

青年抗议道:“我不小了,我刚满的二十!”

李陵微微一笑道:“我没说你小,但你只是一个酒吧歌手。那个人……说是黑社会也不为过。”

青年睁大眼睛道:“黑社会不都一脸凶相吗?”

李陵被他的天真弄得有点想笑,忍住道:“比较高级的……黑社会。”

青年点点头,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那……那我能要你的电话吗?”

李陵本想拒绝,但小青年满眼的希冀,李陵一想,万一江晚真对他动手,他打个电话给自己,也算条出路,于是点头道:“好吧。”

青年面露喜色,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数字键盘,递给李陵。

李陵接过来,把自己号码输了进去。

青年点了拨号,李陵衣兜里手机响了起来。他道:“好了。快回去吧。”

青年朝他挥挥手,走两步,又蹦回来道:“忘了告诉你,我叫乔怀安。怀念的怀,安全的安。”

李陵冲他点点头,挥挥手让他快走。

而这边,江晚站在餐桌旁,透过落地玻璃看餐厅外的李陵。

顾珏拣起筷子,一边夹菜一边问:“堂哥就这么干站着?要不要一块吃晚饭?”

江晚转头看向他道:“他和我说他喜欢的人是你。”

顾珏顿了顿,微笑道:“是啊。但如果陵哥愿意去喜欢别人的话,我也很乐意祝福他。”

江晚眼神里意味不明,看着玻璃外李陵挥手和青年道别。自己也转身向外走去。

李陵从餐厅外走进来,江晚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明天上山,我有话跟你说。”

李陵脚步只是停了停,没有理会他,而是回到顾珏面前入座。

顾珏看着江晚走出餐厅,才看向李陵。

李陵重新拿起筷子道:“让你看笑话了。”

顾珏道:“看来昨天我没和李哥一起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李陵顿了顿道:“你的预料没错,江晚的确让我疲于应付。”

顾珏摆摆手笑道:“他让你疲于应付,你也让他分心了不是?总的来说,还是我们赚得多。”

李陵看他的神色,像明白了什么道:“所以这也是江少爷请我帮忙的原因之一?”

顾珏微笑道:“如果李哥觉得我这么做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李陵摇摇头道:“老板用人,怎么样不是用呢?”

或许从他遇见康晚那天开始,他的这一辈子,又要重新和这个人牢牢绑在一起,直到他们中一方胜出为止。

第二天上山考察,李陵这边带了两个年轻的下属,江晚那边也只有三个人,许清则不在其中。

两边人碰面的时候,李陵看见没有许清则,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一个江晚就够他烦的了,要是再加上许清则,他这工作就不必做了。

这里山水还处于完全没开发的状态,想要上山游玩,只能开车从山脚的公路上山,一直到东面的江岸。

有当地人带路,而项目的负责人做解说。一行人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到了东边的江岸,吃的是带来的盒饭,顺着江岸走了一段后,又上车从另一条路返回。

打算回程的时候,本来上午晴朗的天空变得有些灰蒙蒙的,向导看了看天色道:“这天气不大对劲啊,天气预报上说晴一整天的。”

同行的人笑道:“天气预报不准是常事。”

向导道:“这要赶上路上下雨就不好了,车不好走。咱们赶紧回去了,今天就先不看了。”

于是大家各自上车,李陵正要到来时的车上去,江晚一把抓住他的手道:“你那车挤,坐我的车回去吧。”

第63章:六十三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很惊讶,原来李经理和江晚少爷关系这么好。

李陵试着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然而江晚抓住他的手跟铁铸的一样,李陵只好冲周围的人掩饰性地笑笑,转身上了江晚那辆车。

于是大家上车,顺着河岸向山上驶去。

李陵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山色,江晚不说话,他也乐得不出声。

车行驶了一段时间,李陵看着前面其他人的车越来越远,不由道:“你怎么开这么慢?”

江晚说:“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

李陵很想知道,江晚是怎么对着他的冷脸说出这种黏糊的话来的?脸皮真的是有千层啊!

他有些不耐烦,拿手指敲着车窗棱,道:“你没听见向导的话吗?过会要下雨,山路难走,你开这么慢,待会下大雨怎么办?”

江晚道:“下大雨就停一阵子再走,车上有吃的。”

“……”

李陵很想把眼前的车窗当成江晚的脸,然后一拳锤上去。

他对着玻璃冷了一会儿脸,江晚的脸映在后视镜里,还真的是淡定闲适。

李陵深吸一口气,提起了另一件事道:“那个酒吧的小歌手,你别去为难他。”

虽然可能这话出来会有反效果,但他不能等江晚把人腿打折了再去说吧。

江晚,上辈子的江广玉,看上去彬彬有礼,是再温文尔雅不过的青年才俊,尤其是那张皮相,太有欺骗性了。

事实呢,从李陵上辈子和江广玉相处的经验,就像只蛰伏的老虎,你顺着他的毛捋,他要是给你面子呢,就是只趴在你腿上的大猫,要是有丁点背叛和违逆,爪子就亮出来了。

李陵那时候喜欢他,所以有无限的耐心去包容他的霸道和独断,无限的精力去了解他的爱好和脾性,而现在,他虽然对这个人没兴趣了,但那些了解还是残留在他的骨子里。

真是奴性啊。

李陵心里自嘲,爱情是不是就这样,再高傲的人陷进去,也变得奴性。

江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道:“你对你身边的每个人都肯留情。哪怕是一个没上成床的男人。”

李陵被他说得有点拉不下面子,道:“我留不留情……”

“和我没关系。”江晚接道。

李陵语塞。

江晚看了眼后视镜道:“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只要他不再缠着你。”

李陵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他话还没说,忽然灰蒙蒙的天上一道惊雷,再看离他们最近的一辆车,现在远得只能看见车屁股了。

两人一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豆大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天色昏黑,而前面的车也彻底消失在雨幕中。

李陵的电话响起来,是前面车里的员工:“喂,李经理,你们车走得有点慢啊,都看不见你们了。”

李陵咳嗽一声道:“啊,是有点慢。”

员工道:“下雨啦。向导要我跟你们说一声,这里的公路本来就陡,下雨打滑,你们就慢慢开吧,别急着追上我们。安全最重要。”

李陵道:“好,行。你们也注意安全。”

他挂了电话,对江晚道:“托你的福。你慢慢开。”

江晚打开雨刷,车内又沉寂了一会儿,李陵心中烦闷,于是将车窗开了一点缝隙,听着变大的雨声,任由些许雨点从外面打进来。

开了不到两分钟,江晚又按按钮把窗户关了,道:“下雨寒气大,别着凉了。”

李陵也不和他争了,从兜里摸出烟盒,道:“我抽支烟,江少爷不介意吧?”

江晚不说话,是默许了。

李陵点了火,吞云吐雾一会儿,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是被前天晚上的闹剧搞得有点浮躁了。

他的人生成了一部荒诞的戏剧,他不是主角,他是那个谁都可以利用和欺压的龙套,人和人之间的区别,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有人利用过会对他说谢谢,有些人反倒要把他踩在脚底下。

他已经过了愤世嫉俗的年纪,他也利用过许多人,这个世界本来就弱肉强食。

他明白,他可以忍,前提是,他总有一天无需再忍。

而此时此刻,他又何必和自己的对手吵那些无用的嘴架呢?因为他在这个人身上,这唯一的一个人身上,付出了感情吗?

李陵看着车窗前连绵的雨幕,灰蒙蒙的天色,摇动的山草树木,天地忽然为他和身边的人单独辟开了一个空间。

李陵不打算再做那些无意义的抗拒和嘲讽了。他越是抗拒,越证明他在意这个人。

他吸了口烟,喉咙有些干,问道:“你不吸烟的吧?倒是不怕别人吐烟熏你。”

江晚对他突然的平和有些惊讶,也有些喜悦,表现出来就是语气温柔了一些:“你总是点这个牌子的烟,我常常闻它的味道。”

李陵顿了顿,道:“装痴情好玩吗?”

江晚道:“我没有装。”

“那就是还念着当初我收留你的情分,实在不必。咱们现在就是你死我活,我会一直站江广玉这边的。”

江晚道:“你想站哪边,你开心就好。”

天上又一个惊雷。李陵手上烟灰抖了点下来,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安来。

雨大了一阵,又渐渐小了。

李陵心里稍稍安定。刚才的不安是因为他忽然发现,此情此景,与他上辈子丢掉命的那条山间公路,何其相似。

他的车被一辆卡车挤下山崖,趴在车里昏迷一阵后,迎接他的是来看着他死的许清则。

李陵手上一用力,手指沾到了燃着的烟头,灼痛感传来,他却像麻木了似的。

江晚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道:“怎么了?”

李陵把烟卷按在车携的烟灰槽里,转过头去,拇指抚过红肿的地方,道:“没什么。”

江晚皱了皱眉。李陵已经彻底转过头去,不给他任何发问的余地。

李陵看着车窗上的雨水出神,忽然,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震动,猛地转头左右查看。

“是我的错觉还是……”

他希望是他的错觉,可是江晚的脸色也严肃起来,他握紧了方向盘,对李陵说:“安全带系好。”

李陵的心沉到了谷底,过了一会儿,他听着外面的响动,声音颤抖起来道:“停车。”

“不能停,我们要……”

“我叫你停车!”李陵大吼道。他人生第一次不经思考,任由恐惧支配了他——对死亡的恐惧。

江晚从未见他这个样子,从前的时候他无数次想过,有一天他可以把这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护在身后,为他遮风挡雨。可是此时此刻,他甚至抽不出手去抱一抱他。

江晚先一步给车门上了锁,而李陵手握在开车门的把手上,青筋毕露。

我会死在这里。

李陵在心里提醒着自己要冷静思考,可是一个声音大到把他的思绪完全搅乱。

我会死在这里。

一切都是场梦。

我会彻头彻尾地失败。姥姥……

他们所处的山体传来轰隆隆的塌陷的声音,公路塌下去的那一瞬间,李陵僵直着身体坐在副驾驶上,他已经魇住了。

他想,或许他早就死了,这一切都是幻觉,他应该倒在山间冰冷的泥地里,卑微地,可悲地死去——

他听见一声大吼,有人大叫着他的名字,扑过来把他环抱住。

那是他冰凉的身体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温暖。

伴随着山体的松动,雨终于完全小了。变成绵密的细雨。

塌陷的公路下方,一辆车卡着山坡下的两棵大树。它在山坡上滚了一圈,最后还是以滚下来之前的姿势卡在那儿。

李陵从晕眩中醒来,他发现自己缩在一个狭窄的角落里。一个人一手搭在他脑后,一手拦过他的背。

他抬起头,看见江晚额角流血的脸。

李陵呆愣了三秒,抬起手,去摸青年脸上的血迹。

“江晚?江晚——”

李陵的手颤抖起来,他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放平了身下的座位,扶着青年,要让他平躺在座位上。

然而手掌触到青年的肩背时,摸到一片潮湿,他抽出来,一手的血。

李陵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抖着手,让江晚趴在放平的座位上。抬头看到驾驶座的车窗玻璃已经碎了,上面有血迹。

江晚的额头磕破了,全身不同程度的擦伤,右边肩膀以下的背部,被扎出一个很深的伤口。

反观李陵自己,除了摩擦后的轻伤和眩晕感,没有别的问题。

李陵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看到后座位上有矿泉水,有纸巾。他解开安全带趴到驾驶座上拿了过来,用清水润湿纸巾,先把江晚额头的血迹擦了擦。

湿纸巾按在脸上,青年的眼睫颤了颤,微微睁眼。

“陵哥。”

李陵脸上没有表情,声音沙哑道:“你不知道自保吗?扑过来抱着我干什么!”

青年笑了,他张张嘴,轻轻说了一句话。

李陵听不大清,凑过去,听见他说的是:

“现在……你相信,我不是装……痴情了吧?”

第64章:六十四

此时的江晚,或许是受了伤,或许是李陵的态度变化,忽然卸去硬甲,变成了一个再柔软不过的青年。

李陵抿紧了嘴,狠狠地皱眉,继续替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脏污。

他心里的震动是很大,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江晚偏偏不懂这一点,还拖着一点力气说:“我抱着你……不是因为许哥……”

李陵的手一顿,低下头道:“别说了。”

江晚头偏着,对他笑着轻声道:“再说最后一句。”说着看着李陵。

李陵只得倾身把耳朵凑过去。

江晚说:“前天晚上,你和我在一起……喊的是我的名字。”

李陵身体一震。

“我很开心。”

江晚说着把眼睛闭上,李陵连忙拍拍他的脸道:“别睡着了。”

江晚已经失血过多,他要这么睡过去了,李陵怕他会陷入休克。

江晚只得睁开眼,看着他,微笑着说:“那你亲亲我。”

李陵和他对视一会儿,看他总算提起点精神,心头酸涩,道:“你闭上眼睛。”

江晚于是闭上眼,笑道:“别让我等太久了,我会睡着的。”

李陵注视着他,口中像一个苦胆被咬破了,苦涩的感觉由舌头蔓延到鼻腔和眼眶。

他往下凑了一点,含着了青年苍白的嘴唇。

他的眼皮跳动几下,眼角划过几滴眼泪,都在落到嘴唇前擦去了。

吻过之后,江晚睁开眼,李陵撕开他背部的衣料,不敢碰他血肉模糊的伤口,只在周围做着清洁。

他撕开衣服的时候,看到江晚脖颈上的红绳,戴得已经有些褪色。他不由得拿手指一勾。

三年前他看青年熟睡的时候,也做过同样的动作。

一只线条圆润可爱的拇指大的兔子,纯金做的,黑玛瑙的眼珠,可爱得不行。

李陵勾着红绳,嘴唇动了动道:“你还留着哪。”

“嗯。”

李陵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清理江晚背上的血污。

几瓶矿泉水被他打湿纸巾用完了,江晚道:“留一瓶解渴吧。”

“嗯。”细密的雨丝飘进车内,李陵往风口前挡了挡,“冷不冷。”

“不冷。”

冷也只能说不冷。李陵明白,脱下外套小心翼翼盖在江晚身上。

仿佛只是顷刻间,他们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李陵坐在车里,一只手与江晚十指交扣,一只手替他压着出血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其实李陵心里如焚,但两人的手机在滚下山坡的时候一个不知甩到了哪里,一个摔得稀烂。而救援的人迟迟不来。

已经是深秋,山间寒风凛冽。江晚说着不冷,但身体却有些颤抖,说起话越来越含糊。

李陵按在他背上的手掌也颤抖起来,在他耳边一遍遍说着:“江晚,江晚,别睡好吗,别让我一个人……”

救援的人快一个小时才赶来,李陵也不知道这一个小时他是怎么过来的。

坐在紧急救护车里,救护人员看到他满手的血,惊道:“你的手……”

李陵摇摇头道:“这不是,不是我的血。”

他看向另一辆车,许清则扶着担架,焦急地在跟救护人员说着什么,又朝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李陵因为刚才那两个小时里发生的事而震颤的心脏忽然平静下来。

他看着另一辆车里担架的一角,知道他该回到现实了。

他和江晚手指交扣的时候,他们只能选择彼此,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一旦回到各自的生活,他的生活,姥姥,潭湘,薛永恒,甚至顾珏……这些人又被放回到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

先前扔在地上的纠葛爱恨,又被他重新捡了起来。

到了当地的医院,医生替他检查了一遍,拍了片子,把一些擦伤做了处理,道:“你真好运啊。那么高山坡摔下来,居然只有一些擦伤。”

李陵笑了笑,神态尽显疲惫。

送他来的救护车把他送回酒店,而载着江晚的那辆则朝最近的市区疾驰而去。

顾珏和林蒙都在酒店大堂里等着,见他完好无损地自己走进来,都松了一口气道:“陵哥,听他们说你们的车落后老远,才在路上遇上山体滑坡。”

李陵笑道:“怪我运气不好吧?”

顾珏本想问他为什么会坐上江晚的车,但李陵的样子实在落魄极了,不光是外表,连精神都有些委顿。顾珏也就不发问了,道:“赶紧去好好休息吧。”

李陵对他们笑笑,朝楼上走去。

顾珏和林蒙对视一眼,电话响起来,顾珏去接了个电话,回来道:“江晚伤势严重,送进市医院去了。”

林蒙“嗯”了一声,顾珏忍不住道:“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李哥他才……”

林蒙揽过他的肩膀道:“你等好久了,回房间休息休息再说吧。”

顾珏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有些后悔把李哥带来了。”

林蒙道:“你早猜到会有这一天,不是吗?”

顾珏沉默片刻,叹道:“是啊。”

李陵回房间洗了个热水澡,倒在床上,明明极度疲惫,脑子里却走马灯似的闪过江晚和他在车里的画面,想到江晚额头和背部的伤,他不禁抓紧了被单。

劫后余生,在混乱烦杂的精神状况下,李陵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江晚手下去医院看望他的员工们也都回来,说许清则守在那儿,江晚目前状况良好,没有什么大问题。

顾珏这边的人也觉得该去探望探望,竞争对手归竞争对手,出了这么大事,工作是得暂时搁置到一边。

有人问李陵:“李经理,你去不去?”

李陵一想,许清则在那儿,也就摇摇头道:“你们先去吧。”

许清则,就是他和江晚之间的天堑。

其他人只当他从事故中回来还没完全恢复,都很体谅他。在小镇上买了些滋补品,就拼车去医院了。

如此过了两天后,靠近烟水的B市中心医院,江晚大伤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

许清则坐在他床边打电话。江晚趴在床上,眼睛闭着道:“要打电话出去打。”

许清则看了他一眼,跟那边的人客套几句,挂了电话道:“人家本来是打给你的,你也不听一下。”

江晚闭眼皱眉道:“我不想说话。”

许清则看着他背部的绷带,道:“你给我句实话,出事的时候,你是不是因为护着李陵才搞成这个样子?”

江晚道:“是。”

许清则脸色一沉道:“你就一点都不考虑我的心情吗?”

江晚道:“陵哥对我有恩,出了事我救他,天经地义。我的确不懂你为什么总要针对他,因为他长得和你相像?”

许清则气噎道:“他帮着江广玉!你……”

江晚睁眼,他闭着眼的时候,俊美的五官因为苍白的脸色显得有些势弱,可一睁眼,又是锋芒毕露,道:“他是因为你才去帮江广玉的吧?”

许清则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惊慌,道:“我……我是怕你对你有所图,才让人去威慑他一下。”

江晚道:“他跟我分开三年,要是对我有所图,当初为什么知道我的身份反而离开?而且你的威慑,反而把他逼急了。”

许清则无话可说。江晚又闭上眼道:“你这几天也够累了,回宛溪去吧。三叔那边派了人来照顾我。”

许清则深吸一口气道:“我在这里陪你,江梨亭的人能照顾你什么?”

江晚道:“快回去吧。太太不是正找你吗?”

许清则彻底愣住了:“你……都知道?”

江晚道:“我帮着三叔做事,他能用的眼线我都能用。你和太太的事,藏得也不怎么严,只是小心别让老太太知道了。”

许清则看着这波澜不惊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气,数年来的筹谋,仿佛在这青年的三言两语中无所遁形。

许清则咽了咽发干的喉咙,终于站起身来,轻声道:“那你好好休息。”

江晚睁开眼,看着他道:“嗯。你路上小心,注意安全。”语气终于温柔了些。

许清则慌乱的心稍安,伸手替他拉了拉毯子,出去了。

江晚看他出去,才又疲惫的闭上了眼。

趴着睡了一会儿,江晚又拿手撑了撑床,坐起来,护工轻手轻脚地进来,江晚挥了挥手道:“没什么,你出去吧。”

护工出去,紧接着有人敲了敲门,江晚坐在床边,回过头,却是赵瑾瑜。

赵瑾瑜手里捧了一束兰花,江晚嘴角勾了勾道:“三叔倒是舍得让你这个贴身助理跑来跑去。”

赵瑾瑜进门放下花道:“你伤好后还要工作不是?江董让我过来协助你。我刚看见许清则被你打发走了?”

江晚揉揉额角道:“嗯。”

赵瑾瑜看了看这空荡的病房道:“怎么你舍身救人,被救的那位没到你病床前面来表示感谢?”

江晚苦笑道:“他比我还固执,在山上的时候,对我好了那么一会儿。回来后又形同陌路了。”

赵瑾瑜看着青年黯淡的面容,不禁道:“你们……”

第65章:六十五

李陵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束花,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穿一件风衣,迈步走进医院住院部,按着同事给地址往楼上去。

这头赵瑾瑜问江晚道:“江董曾经让人查了查你和许先生的事。”

江晚道:“我三叔那人,不查查我他怎么放心?”

赵瑾瑜道:“许清则在你十二岁的时候救济了你们母子俩。”

“不止是救济。”江晚看了看窗台上的盆栽,往事在心里埋了许久,却都历历在目。

他并不耻于谈论过去,关于贫民窟的生活,关于康瑜。

“你该知道,我妈妈私生活很乱吧?”江晚说着,笑了一声,“她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赵瑾瑜知道他是要和他谈当初和许清则相遇的细节了。

江晚道:“她总是和不同的男人出入酒吧夜总会这些地方,那天晚上下雨打雷,我跑去酒吧找她,免得她醉死在路边。”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和两个男人……”江晚看了一眼赵瑾瑜,见他神情严肃起来,反倒勾起嘴角笑了笑,“你知道的。”

“我妈喝得很醉,她经常整天都是醉酒状态,这么一想她得绝症也是有原因的。”江晚搭在被单上的手十指交握,慢慢道,“所以她眼睁睁看着那两个男的把我拖了出去。”

赵瑾瑜心里一突。江晚却是娓娓道来,好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他们把我拖到另一个房间,夸我长得可爱。我明白他们想做什么,我拿酒瓶砸晕了一个人,跑了出去。另一个人追着我,一直追到酒吧外面的小巷子里。我被堵住了。”

“我那时候还很瘦弱,那男人把我按在地上,打了我一顿。要把我弄回去。”

“这个时候,有人出现了。”江晚眨眨眼道,“我被打得半死,人影都看不清了。他把我抱到医院,陪了我一晚上,第二天醒来,他就坐在我床边。后来我妈在酒吧也被他找到,他在当地呆了一段时间,给了我们不少钱,不过他一走,我妈就把钱都拿去花完了。”

想到这里,江晚又笑了笑道:“不过我那天晚上昏迷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他说给我一些钱,让我自己藏好,不要给我妈妈,我醒来的时候,那些钱就放在我枕头底下。”

故事算叙述完了。赵瑾瑜沉默半晌,点头道:“救了你大概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

江晚不置可否,对赵瑾瑜道:“所以也请你转告三叔,尽管许哥很多问题上都跟我观点不同,但他至少是我的恩人。”

赵瑾瑜道:“那李陵呢?他也是你的恩人。”

轮到江晚沉默了,过了会儿他道:“他们两个不一样。”

赵瑾瑜叹了口气,站起来道:“我去跟你的管床医生谈谈。”

“嗯。”

赵瑾瑜走出去,江晚又重新趴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了不知多久,仿佛只有一会儿,江晚察觉到有人走进来,他一边问道:“谈完了?”一边睁眼,却看到一个再意想不到的人。

“陵哥!”

李陵的脸色还是有些憔悴,大抵是身体还没恢复过来,但英俊的脸带上一点憔悴,却让江晚很想抱着安慰一会儿。

江晚从床上撑起来,李陵忙把他肩膀按住道:“别把伤口崩开了。”

“没那么娇弱。”

李陵把花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江晚本来心中惊喜,但看到他的沉默,不由想起方才和赵瑾瑜的对话,试探着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陵道:“就刚才,来的时候还碰见赵助理在跟你的医生说话。”

“哦。”江晚心内松一口气。

李陵道:“许先生呢?怎么不见他照顾你。”

江晚道:“他刚走,我让他先回宛溪了。”

李陵点点头,江晚看着他,又道:“你呢?好点了吗?”

李陵笑笑道:“我又没受伤,那些擦伤两天就好了。”见江晚抬起头来跟他说话颇费力,便拿来一个枕头帮他垫在下颌下面。“赵助理会在医院陪你吗?”

“啊……”江晚一边察言观色一边道,“应该不会。他是三叔派来协助我工作的。”

“养伤就养伤,想什么工作。”李陵皱了皱眉,顿了一顿道:“那我留在这陪你吧,反正你不出院考察也不会继续。”

江晚简直受宠若惊,昏迷醒来他第一个找的就是眼前这人的身影,可惜在医院趴了两天,每个人都来了,唯独李陵不来。他甚至以为那天在车里的冰释前嫌是场幻觉。

床头柜上有果篮,还是那员工们送的,李陵看见旁边有水果刀,便拿了一个苹果道:“吃不吃苹果?”

江晚当然是说:“吃。”

他趴在枕头上,看着男人坐在他面前,修长的手指握着水果刀,一下一下的削皮,那双手骨节分明,薄薄的一层茧,握上去温暖干燥。

江晚没有握,但也记得那种感觉。

赵瑾瑜走到门口,看到床边坐着李陵的时候惊了一下:“啊——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李陵回过身去,微笑道:“赵助理。”

江晚看了他一眼,赵瑾瑜明白他的意思,笑道:“那既然李先生你在这照顾江少的话,容我失陪一下。”

李陵点点头,赵瑾瑜便离开了。

李陵真的留在医院陪江晚养病,每天帮他买饭,给他削水果,江晚脑袋受了伤,不能看太多文字,他就给他读新闻听。

江晚下属的几个员工又来了一次,看见李陵在江晚的病房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也是受到了惊吓。然而他们的小江总却是心情愉悦,连带着对他们的态度都没那么公事公办了。

有一次李陵在陪床,正好姥姥打电话来,询问他在做什么。

“我——”李陵看了一眼江晚,道:“江晚住院了,我在这边陪他。”

“啊?小晚住院了啊?”姥姥不禁关心起来,“出什么事了?”

李陵便把山体滑坡的事说了一遍,只是把自己摘出去了。

姥姥便道:“那小晚在你旁边吗?你让他接个电话。”

李陵看了眼江晚,道:“在。”说着把电话递过去。“姥姥要跟你说话

江晚正趴在床上休息,闻言接过电话道:“姥姥……嗯,我都好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大事……”

李陵在旁边抖开楼下买的报纸,看了眼窗台上被阳光照出一层金边的盆栽。

江晚把电话递回来,李陵接过,听见姥姥说:“陵陵你多陪陪小晚,他爸妈工作忙得都不来看自己孩子,哪有这样的,你也算是他的长辈,多照顾着他点。”

显然这货开始撒谎博取同情了。李陵瞥了江晚一眼,道:“我这不是陪着他吗?”

“多陪陪,你工作忙我还不是不知道,到小晚这里算是放松一下了。”

李陵“嗯嗯”应着,把电话挂了,又低头看新闻。

江晚脸贴着枕头望着他,舔舔嘴唇,忽然道:“陵哥……”

“嗯?”李陵抬头。

江晚手肘在床上划拉了两下道:“我想坐起来。”

“坐起来还怎么休息?”

江晚道:“趴着胸闷。\"

李陵看着他,叹口气道:“你不能压着你背后伤口,只能这么趴着。要么就侧躺着?”

江晚道:“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你让我靠一会儿。”

“……”

“陵哥……”江晚一只手从床上撑起来道,“不能平躺真的很难受。”

护工从外面进来,恰好听见他这带点撒娇的语调,不禁暗自好笑。本来她服侍的这个少爷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性格也很深沉,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李先生来了之后,情况就变了。

李陵看了眼护工,对江晚道:“别撒娇。好好趴着。”

“……”江晚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李陵在他的注视下看了一分钟不到的报纸,终于放下报纸说:“就靠一会儿。”

于是李陵坐到床上,江晚卧到他怀里,李陵的手一只握着他的肩膀,以免背后的伤口被碰到。

江晚靠紧了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环过他的腰。

李陵就这么任他靠着,手指一不小心滑过他的脖颈,碰到那根红绳,他低头望着,依旧很沉默。

江晚低声道:“真希望可以这么靠一辈子。”

李陵道:“以后会有人让你靠着的。”

江晚在他怀里沉默,而后摇头道:“不会。”他握住李陵的手臂道:“我才不会把我的伤口露给他们看。”

李陵握着他肩膀的手指动了动道:“许清则也是吗?”

江晚对上他的目光,道:“也是。”

李陵看着他,眨了眨眼道:“我相信你。”

江晚笑了,发自心底的笑容让青年俊美的五官像是会发光一样,他又低下头,埋在男人的怀里。

第66章:六十六

江晚出院那天,李凌在窗口给他办出院手续,虽然江晚说这些都有人去做,让他在他身边陪着他,但李陵觉得两人这些天太腻歪了,虽然没有亲吻也没有情人间的活动,但气氛黏腻得化开的糖一样。

他取了单子,便看见许清则站在他身后。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李陵倒是很平静,点点头道:“许先生,来看江晚?”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许清则硬是听出了一点反客为主的味道,冷冷注视着他道:“听说你就住在医院里,你那位江少爷不介意?”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陵把单子理了理,“再说我也算是干正事,要是能劝江晚少爷放弃江家,另找一条康庄大道,我看也是好事一桩。”

许清则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是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也得想一想不是。”李陵不想和他在大庭广众下吵嘴架,道:“他现在应该还在病房里,你要是再耽搁一会儿,他可能就下来了,到时候当着我的面说话多尴尬。”

许清则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算不算东西,不由你许先生说了算。”李陵心平气和,食指和拇指搓了搓,他有点想抽烟了,“等咱们之间决出个胜负来再说吧。”

许清则冷笑道:“你不过是长得像我而已。”

“是啊,虽然长得像,但我们不一样。”李陵从他身边穿过,轻声道:“哪方面都不一样。”然而扬长而去。

许清则深吸口气,压下怒火去等电梯。

李陵到了医院的一个小花园里,其实最近在医院陪床,江晚粘着他,他实在有点心烦。

不一样?

他夹着烟,想起那天在病房外面听到的,笑了笑,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笑得很难看。

江晚有他的苦衷,他也有。他忘不了上辈子的事,又怎么去要求江晚忘掉许清则对他的恩情?这道题本来就无解。

他决定放大家一马,至少江晚保护他的那一瞬间,他相信那时候江晚心里想的是他李陵。

这不就够了?我爱你你也爱我,世界上哪有那么完美的事,能坐在第二顺位云淡风轻,已经很不错了。

更何况他重活一世,也不是来谈恋爱的。

李陵想起顾珏对他说的话:“李哥,你要是放不下江晚,就去他那儿吧。江晚不可能什么事都瞒过你的,有你在他们那边策应,我们办事也顺手点儿。”

李陵听了笑道:“江少爷不怕我临阵倒戈吗?”

顾珏笑道:“临阵倒戈?李哥,咱们是一样的人。要是能随随便便就把上辈子的恩怨放下,我还费这些劲做什么?”

李陵不语片刻,笑道:“是啊。江少爷,你总把人心摸得这么透。”

顾珏闻言看了不远处的林蒙一眼道:“只不过是感同身受,加上旁观者清,要是哪天我身边的人也出事,不还是手忙脚乱。”

李陵道:“你不会的。你和林少好得太多。”

思绪收回,李陵看看时间,不知许清则和江晚谈完没有?还是多等一会儿再上去好了。

病房里,许清则却没有和江晚多提李陵的事。他总觉关于李陵的问题,总是多说多错,江晚也只有在提到这人时才会对他露出锋芒。

尽管这么想心里膈应,但许清则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老太太的身体不行了。”

江晚坐在床上,闻言抬起头,总算表示了一点惊讶:“什么?”

许清则道:“王妈在小夏手里发现了一瓶药。那药见效快,但是副作用很大,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不会给病人吃的。”

江老太太要是真不行了,倒霉的无疑是江广玉那边。所以许清则高兴都摆在脸上了。

江晚倒是没他那么喜上眉梢,毕竟在他眼里老太太的威胁并不是那么大。虽然握着最大的股份,又领着一票董事,但老人家精力不济,迟早是要由江广玉自己来面对江晚等人的。

江晚道:“这是太太告诉你的?”

“是啊。”许清则道,“老太太一死,咱们有江太太支持,江广玉的身体不好,在公司还没坐稳,外面也就靠了一个林家,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江晚听了,微微皱眉道:“你别忘了。太太支持我们,是因为有江广玉做靶子,要是他倒了,咱们自己这边就要倒戈相向了。”

许清则不禁道:“她拿什么跟我们争?她不过就是个……”

“她在公司有实权,是她经营江氏这么多年。”江晚道,“应该说,除了所谓江家人的名分,我们拿什么跟她争?”

许清则哑然,江晚道:“要是老太太真像你所说的,身体差到这个地步。咱们就得重新考虑跟太太的关系了。”

病房传来脚步声,李陵出现在门口道:“不是想打扰你们,不过江晚你还有个出院检查没做,再不趁着上午做了就废号了。”

他看看许清则,又看看江晚道:“让许先生陪你去?”

江晚道:“许哥是过来拿签字文件的,待会就得赶回去了吧?”

许清则拳头握紧,现在居然是江晚帮着一个外人赶他?

但现在,他还真没办法拿李陵怎么样,毕竟现在江晚向着他,他背后又有江广玉。

他许清则要整治一个人,怎么都不嫌晚。

许清则狠狠剜了李陵一眼,对江晚道:“出了院也别着急工作,先把身体。”

江晚道:“唔,我知道。你放心吧。”

许清则就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李陵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病房外面,转头对江晚道:“好了,赶紧去做检查吧。”

江晚从医院回到酒店,休息了两天又重新开始考察工作。

李陵也回到江广玉这边,没有和江晚过多的来往,但明显两边交流的时候江晚的态度变得温和许多。

那天李陵刚回酒店房间,手机就来了条简讯:“你回来了吗?”

是那个叫乔怀安的小歌手发的,李陵在医院这段时间,他发短信问他怎么不在酒店,李陵只好敷衍他说自己在外地考察,暂时不在这边。

之后乔怀安的短信就三天两头一条,李陵该庆幸他不冒冒失失地打电话来,否则要是当着江晚的面接了,还不知道怎么圆过去。

虽然江晚说不会找乔怀安的麻烦,但如果他又惹怒他一次的话,那就未必了。

李陵看着那条短信,也的确难得被人这么密切的关心着,心里不禁有些感慨,便回了条短信过去道:“我回来了,在放行李。”

短信发出,他就放下手机,把行李箱归位,打算去楼下餐厅吃点东西。

刚从电梯出来,乔怀安的短信来了:“我在你们酒店门口,出来见面吧!”

年轻人,真是风风火火。李陵觉得不该让他在酒店门口站着,万一让江晚碰见了怎么办?这时候是晚饭时间,江晚他们可能也会下来吃饭。

李陵只好到门口,果然看见小歌手在酒店门口,两手插在破洞牛仔裤的兜里,低着头,在台阶旁晃来晃去。

这时候都深秋了,乔怀安还穿着T恤和破洞牛仔裤,一点都没冷到的样子。

李陵过去道:“乔怀安?”

乔怀安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亮道:“你总算回来了啊!”

李陵无奈道:“不是说咱们少联系吗?”

乔怀安表情很委屈道:“很少了啊,咱们都大半个月没见面了。”

李陵黑线道:“别说得我们很熟一样。”

乔怀安道:“虽然认识得晚,但我们可是差点……”

李陵连忙给他打住道:“那天晚上你还没吃个教训?我都提醒过你了。”

乔怀安咧嘴一笑,他有颗小虎牙,俊朗又讨喜:“我年轻嘛,有句话叫,初生牛犊不怕虎。”

“……”李陵道,“那个人也没比你大两岁,你……”

“陵哥。”

他最不期望的画面出现了。

江晚一身休闲服,从他身后走过来,乔怀安吹了声口哨道:“哟,是你啊黑社会。”

江晚眯着眼,却轻轻握住李陵的手道:“陵哥,进去吃饭吧。”

乔怀安瞪着他们两人拉在一起的手。

李陵尴尬道:“你怎么不在里面吃饭?”

江晚道:“我到餐厅里找不着你,就问了前台,她们说你出来了。”

乔怀安嚷嚷道:“李陵,怎么回事啊,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李陵更尴尬了,他咳嗽一声,目光移到旁边去。

江晚握着他的手慢慢和他手指交扣,微笑道:“他这些天都在医院陪我,有什么误会当然都解开了。”

放屁!李陵发现江晚睁眼说瞎话的功力真是越来越深厚了。他眼睁睁看着小歌手的表情从不敢置信到伤心得不得了,讷讷道:“事情有点复杂,我……”

“好了,我知道了,那天是你们吵架了。”乔怀安更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他更伤心了,看了一眼李陵,飞快跑开了。

第67章:六十七

李陵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江晚在他耳边道:“心疼了?”

李陵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道:“吃醋了?”

江晚心里一动,凑过去,两人的嘴唇挨得极近:“陵哥……”

李陵往后一退道:“进去吃饭吧。”

考察三天结束,顾珏和江晚两边各自组团回宛溪。

回到公司就发生了一件事——经过高层商议,江晚又回到总公司,和顾珏分庭抗礼。

顾珏在办公室里把实情告诉了李陵:“老太太身体不行了,公司的事现在都由我二婶一手管着。”

江老太太身体突然出现问题,对顾珏太不利了。

李陵问病情,顾珏摇摇头道:“老早就有了。一直瞒着我二婶他们,现在是瞒不过了。”

江老太太如果这时候有什么不测,顾珏一直依赖的优势没了,在公司的根基还未稳,还真是个大麻烦。

李陵道:“还有多久?”

顾珏看了看他道:“半年不到吧,况且病情到了晚期,生活都成问题,更别说花精力管公司的事了。”

难怪张意远这么大摇大摆地把江晚调回来。江老太太的病情恶化,需要静养,这时候请她出来主持大局,哪怕勉力支撑,也会使病情更加严重,怎么做都是张意远想看到的。

张意远是江老太太的亲侄女,可是到了利益面前,血缘亲情也被抛之脑后了。

顾珏道:“其实老太太的病虽然不大妙,但也没必要太紧张。看上去我们是要面临劣势了,但张意远和江晚两人的结盟,只是针对我而言的。”

李陵挑了挑眉道:“你的意思是?”

顾珏道:“一旦我真的倒台,就变成张意远和江晚两个人的竞争了,张意远有资历,而江晚,他有手段,更有江梨亭这座大靠山,想要翻盘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这都是我倒台后的事了。”

他说着,向李陵微微一笑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干的事,就是依旧稳打稳扎,外带挑拨一下张江两人的关系。”

他眼睛盯着李陵,李陵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我?”

顾珏笑道:“对呀,李哥你和江晚的交情,就是我们最大的突破口。”

这么说,这段时间顾珏放任他和江晚之间来往,原来早有用意?

李陵这么想着,背脊忽然爬上来一股寒意,这位江少爷在心理博弈方面,还真是炉火纯青。

“怎么样?李哥。你应该担得起这个压力吧?”

李陵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具体怎么做,我还得琢磨琢磨。”

顾珏微笑道:“你只要江晚身边,就会明白怎么做的。”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三言两语,把接下来的计划说定了,又开始平常的工作讨论。

中午下班,李陵从办公室出来,就看见办公室外面,江晚正坐在那里,端一杯他的秘书给泡的茶,随手翻阅他们书架上的杂志和手册。

李陵一从办公室出来,江晚立刻抬起头,冲他笑道:“下班了?”

李陵也是愣了一下,就看见旁边秘书和下属们都没急着去吃饭,都在用惊奇和八卦的眼神偷看着他们两个,尤其是江晚那句“下班了?”,更让他表现得像个眼巴巴等男朋友下班的小媳妇,把周围一干人等惊掉了下巴。

李陵僵在那里一会儿,走过来道:“怎么跑这里来了。”

江晚眨眨眼道:“我下班早,就到这边来等你了。”

李陵对上他眨巴眨巴的眼神,心头一股无力感涌上来,硬着头皮向外走去道:“那走吧。”

江晚跟上他,两人就这么并肩出去了。

他俩走后,办公区才像一口气憋了很久似的,“哗”的一声闹开了,特别是年轻的女职员们,凑在一起兴奋地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咱们这边和那边不是死对头吗?”

“对啊,李经理和那位是怎么回事,先前我看他们俩还跟陌生人似的。”

“你听说没有,这次公司考察去烟水,在山里的时候遇上山体滑坡,后来救援队把人带回来的时候,李经理什么事都没有。听说是那位出事的时候一直护着他呢!”

“哇——不会吧?这……”

从那以后,顾珏和江晚与李陵的来往,就成了公司的奇景,毕竟这可是要争家产的两个死对头啊,但两个人都好像看不到对方似的。尤其是江晚目前的情况,他在公司亲信的人不多,他那边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张意远的吩咐才支持他,而他当众和李陵来往密切,无疑是一件得罪人的事。

李陵也是暗自苦笑,他这个间谍还没做什么呢,江晚就已经主动引起自己人的不满了。

而一天下午下班,江晚又来找他,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李陵不明所以,但这段时间江晚一直围在他身边,一改先前深沉的作风,像个谈恋爱的大男孩,又殷勤又贴心。就差没到李陵家里,系上围裙为他洗手作羹汤了。

现在看来,估计也差得不远了。

江晚开车,把李陵带到了公司附近某商业区的一条步行街。

李陵下了车,发现这地方比较适合年轻的学生们,他和江晚往里一走,江晚还好,他则和旁边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们有些格格不入了。

江晚也是发现了他的尴尬,在他耳边轻声道:“就去一个地方,坐坐就回去。”

李陵更不明所以了,他问道:“你在这儿投资了什么店?”

江晚拉着他乘自动电梯上了二楼,闻言点点头道:“嗯,一家小店,从珠市迁过来的。”

李陵怔了怔。

走了几十米,转一个弯,他们站在一家生意很不错的哈根达斯店面前。

现在都过了冬至了,这店里当然不可能只卖冰淇淋。透过玻璃门,看到年轻的客人们一边吃着甜品一边说说笑笑,店主在柜台后面微笑着和点餐的人对话,李陵沉稳的神态终于破开一丝裂缝,像个突然收到礼物的小孩一样睁大了眼睛。

江晚在他身边说:“进去看看吧,尝尝还是不是四年前的那个味道。”

李陵张了张嘴道:“你怎么会……”

他看向江晚,江晚对他笑了笑,看向店铺道:“你离开珠市之后,我还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经常去你带我去的那家店坐着,老板人挺不错,后来有一天,她跟我说她可能要关门了,她要去外地重新读书,我问她要去哪里。她说这儿。”

李陵看看那柜台后的女孩,脸圆圆的,娇小活泼,四年了,他和江晚之间早已时过境迁,可是此情此景,却好像丝毫未变。

江晚道:“当时我妈妈去世之后,给我留了一点钱。我不想动那笔钱,就问这个店主,如果钱足够,愿意在这边接着开店吗。后来我就成了这里的投资人。”

李陵内心很复杂,说不震动是不可能,他半天张口道:“你……”

“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吗?”江晚往他身边走了半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我真的很恨你。坐在店里的时候,我常常想,就算你生气不要我了,为什么要走这么急?为什么不能多给我一点可以保留的东西?”

李陵喉咙一下子干涩起来,缓缓道:“快刀斩乱麻不好?留一堆纪念品,一边心痛一边自怨自艾,不是更难受。”

“你不打算再见我了,你当然害怕难受。”江晚说,“但是我从来不打算跟你永不相见,我迟早会找你回来的。”

李陵僵立在那里,江晚拉了拉他的手,微微笑道:“进去坐吧。”

李陵一看他们两个大男人杵在店门口的确有点引人注目,就随江晚进去了。

他们一走到柜台,店主就抬头笑道:“你们啊,刚才在店门口站了那么久,我老早就看到你们了。”

李陵笑了笑道:“老板还认得我?”

店主道:“怎么不认得,帅哥我都记得很牢的。”

随后她又瞟了一眼江晚,笑嘻嘻道:“没想到啊,你真的把你哥找回来了。”

江晚点点头道:“唔。”点了点柜台上的菜单,问李陵道:“吃什么?”

李陵便点了两份他从前常吃的,店主道:“好的,稍等。”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一家平常的冰淇淋店里,平常地吃完了甜点。然后跟老板道别,从步行街离开了。

车上的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到了小区的公寓楼下,江晚把车熄了火,按住李陵的手道:“陵哥……”

他试探着凑过来,目光闪烁,真的像一个不会谈恋爱的大男孩。

李陵和他对视着,最后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吻了上去。

第68章:六十八

李陵没想到会碰到牧云。

年末了,公司里外大大小小的酒会活动都不少,他作为顾珏身边目前业务方面的骨干,有时也代替他去参加一些活动。

正好在何氏旗下公司举办的一个展览上面,遇见了依旧作风散漫,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何家小少爷。

这种展览会有时候会请明星来热热场子,所以李陵碰见何牧云的时候,他正好在台子旁边,搂了一个当红小生的腰,笑嘻嘻的,显然在吃人家豆腐。

只不过何小少爷地位不凡,又长了一张好皮相,那位明星显然也很心甘情愿被吃,两人眉来眼去的。被应酬到这边的李陵正好撞见了。

要不说人生巧合多呢,而且你越不想看见的人,越要跳到你面前来。

李陵想装作匆匆一扫没看见,何牧云却已经收回手,分外热情地朝他招呼道:“李哥!”

李陵往旁边走的脚步一顿,何牧云已经大步上来,和他勾肩搭背道:“怎么装没看见我呀?”

这里是何家办的展览会,李陵不能当着众人的面给他们小少爷没脸,但还是肩膀一挣,和何牧云隔开两步道:“何少你好。”

何牧云放下手,笑得有点无赖道:“还生气啊?咱虽然分手了,还是朋友不是?”

李陵看了他一眼,道:“何少也是帮人做事,我理解,但是朋友还是不要做了。”

何牧云道:“拒绝得这么干脆,你真的伤我的心了。”

李陵知道这人,骂他冲他发火都是没用的,最好是保持平静。这小少爷撩拨得没兴趣了,就自己走了。

但他还是挺烦的。甚至在想要不要早点离场。

何牧云却往他这边走一步,低声道:“李哥,你现在替江家的江广玉做事了?那为了你们江少爷的前途着想,也要跟我们何家人打好关系啊。”

李陵漫不经心往旁边一边走一边看展品道:“我刚才已经和大何总谈过了,他对江少爷的印象还不错。”

何家产业现在由何牧云上头两个哥哥共同经营着,所以外人都叫大何总和小何总。

“李哥,这你就不懂了。”何牧云往他面前的展柜一靠,笑道,“在公司吧,我大哥二哥说了算,但在我们家呢,我说了算,你说你要同时搞定我大哥二哥,还不如搞定我比较轻松。”

李陵道:“何少爷的手段,我已经见识过了,相比起来,还是和两位何总公事公谈的好。”

何牧云看着他,眨眨眼一笑道:“李哥,这也不能怪我呀?没接近你以前,我哪知道我会喜欢上你啊,我要是早知道,我就不让手下人接这个活了。可是做我们这行吧,就得讲信誉……”

李陵面色无波无澜,点点头道:“嗯,理解。”

何牧云见怎么撩拨他他都不作反应,却是不依不饶,继续凑过来道:“李哥,过去的恩怨咱先不提。但是江广玉现在不在和他堂兄弟争家主身份么?我知道你们江少爷是江家一股清流,听说连东桥那一块都打算扔了不要,但是有些事,找我们这些内行人办,可方便得多了。”

李陵这时终于收回目光,看向何牧云道:“比如?”

何牧云一见他感兴趣,立刻兴致勃勃,低声道:“比如有些个见不得人的黑料,要是请我们挖出来,对你们可是有大好处呀。”

李陵道:“那我们能请你,别人也能请。”

何牧云笑道:“是呀。这个时候不就看谁给的好处多了?不过……”他把手按在李陵的领带上,摩挲着他的领结,暧昧地说:“如果是李哥的话,别人给多少好处我都不心动。”

李陵和他对视,伸手把他的手拉开道:“何少口说无凭,我并没有看到你的诚意。”说着往前走去。

何牧云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愈发灿烂,跟上去埋怨道:“李哥你好贪心啊,什么都不给就打算从我这里套消息。”

李陵道:“诚意。”

何牧云想了想道:“好吧,那我就透一个你们公司的小料。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许清则……”

眼见着李陵身形顿了一下,何牧云笑道:“就知道你会对他感兴趣。他在你们公司混得不错吧?不过他这样的地位,可不是像李哥你这样勤勤恳恳卖命换来的,他是你们张总的情夫。”

张总,就是张意远。

李陵乍一听这个消息觉得惊诧。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联想到许清则曾经欺骗过顾珏的母亲,那么他靠做张意远的情夫上位,也不是不可能。况且有这层身份,也能解释为什么江晚能顺利地被许清则带进江家,又依靠着张意远的帮助在公司站稳脚跟。

李陵几乎能想象到事情的经过,顾珏被江老太太找回,成为江家内定的继承人,而经营公司多年的张意远心有不甘,但是她只是个媳妇,不能和侄子抢家业,于是就在许清则的劝说之下,扶持江晚进江家,作为对付顾珏的手段。

何牧云在他耳边又道:“许清则和你们张总维持情人关系这么多年,里面的料可多着呢。而且许清则的来历……”

李陵挑眉道:“什么来历?”

何牧云见他完全被吸引了注意了,立刻把手一摊道:“这我就不能多说喽,我的诚意已经有了。”

李陵沉吟。何牧云笑道:“李哥别小看这些好像八卦的东西,你出去问别人,人家未必告诉你呢。就算承认,也未必给你证据。”

李陵看了他一眼,何牧云冲他一笑,从西装口袋抽出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

李陵没有多踌躇,就把名片接了过来。

这时一个人过来对何牧云道:“小少爷,二少爷叫你呢。”

何牧云还打算继续跟着李陵呢。此时只好遗憾地看了眼李陵,转身跟人走了。

李陵把那张名片后来带到公司,扔在了抽屉里。

年末事情实在多,江晚还是回回到李陵办公室外面,等着他一块去吃午饭。但有时候工作太忙,李陵一中午连办公室门都不出去,江晚也没有和他多抱怨,去外面买了精致可口的饭菜,让秘书送到李陵办公室去。

办公区的员工对这一幕看多了,也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位不苟言笑,看起来心思深沉的江少,居然真的跟小媳妇似的温柔体贴。

这天又快到中午,李陵喊秘书进来,对她说:“有份合同你给我送到八楼去,在抽屉里,趁他们还没下班赶紧弄好。”

秘书答应了,过来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找着了,拿出来和其他文件抱着从办公室出来,江晚正好掐着点过来了。

秘书有点局促地喊了声:“江总监好。”

江晚点点头,看了看办公室紧闭的门问道:“又加班么?”

秘书道:“是呀。今天工作特别多。”

江晚道:“嗯。”往旁边让了让,让她先走。

秘书偷瞄了他一眼,有些脸红。本以为李经理已经是青年俊杰,可这江大少爷长得这么好看又身居高位,真是逆天啊。

秘书才走两步,忽听见江晚身后喊她:“你等等。你东西掉了。”

秘书转过身,江晚正从地上捡起来一张小小卡片,却是一张名片,在手里一翻,看到上面的名字时,江晚的眉头一皱。

秘书也不明白这名片是哪来的,连忙查看自己手里的材料道:“可能是刚刚从李经理的抽屉里拿合同,不小心带出来了。”

江晚没有多看,把名片收在手里道:“看来跟你的工作无关,待会我交给他吧。”

“喔,好的。”

秘书走了,江晚又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在靠着玻璃的长椅上坐下,拨通了李陵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道:“怎么了?今天得加班……”

江晚说:“还是去吃点东西吧。饭盒里的到底没那么新鲜。”

李陵顿了顿,电话还听得到他鼠标点个不停,一会儿后停下来道:“好吧,你再等我十分钟。”

“嗯。”

十分钟后,李陵从办公室出来,还在打一个电话,不过看到江晚,他就跟那边说了两句,然后挂了。

江晚等他走到面前,才把那张名片递给他道:“你的秘书带出来的,差点弄丢了。”

李陵接过来一看,正是何牧云的那张名片。

他不由得抬头看了江晚一眼,心里有点无奈,一边把名片收在口袋里,一边解释道:“那天在何家的展会上碰到他,当着人家的面,不好不收。”

江晚倒也没多说什么,和他一块去前面等电梯。

等到了底下停车场,这次李陵开车。他先坐上驾驶座,江晚绕过车前面,打开副驾驶的门。

李陵看他坐上车了,便给自己系上安全带道:“去哪儿?”

他正低头系安全带,忽然眼前光线一暗,青年按着他的肩膀,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接受对方有些粗鲁的,带着点霸占欲的吻。

李陵把手搭在江晚背脊上,直到有些喘不过气来,才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差不多了。

江晚犹自不够,吮着他的嘴唇,又吻到下巴。

李陵眼看着前面电梯又下来一拨人,才硬是推开江晚道:“好了,消气了吧?”

江晚握着他的肩膀,和他对视了会,才坐回副驾驶。

李陵两手搭在方向盘上,随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淡淡道:“我是为了江少爷才收了这个名片。你应该没忘了,咱们还是对手吧?”

第69章:六十九

江晚道:“嗯。”

李陵其实也很想问,你在公司堂而皇之地和我走这么近,不怕张意远那边对你不满甚至起疑心?

即便江晚想和他在一起,两人也可以稍稍避人耳目,在私下里来往就行了,可是江晚却选了争议最大的一种方式。

他顺势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江晚道:“如果我只是私下里跟你来往,你会在加班的时候放下工作跟我出来吃午饭吗?”

“……”这回答看似合理,但是还没有解答李陵的疑问。

不过李陵也只是想知道罢了,事实上目前的情况,对他来说是有益的。

江晚说:“去松柏街那家餐馆吧,你不是很喜欢他们的汤?”

李陵稍稍回神,打着方向盘转到停车场的出口上去:“好。”

年末紧张的工作收尾后,就是回家过年的时候了。

李陵要回临川,江晚把他送到机场,两人又在车里腻歪了好一会儿。

青年伏在他身上,在他耳边喃喃道:“年三十我过来陪你?”

李陵给他吓了一跳:“开什么玩笑,你们江家该有家宴吧?”

江晚拿鼻尖蹭着他的脖颈,像个小孩似的嘟囔道:“不想去。”

李陵对他时不时的撒娇也习惯了,拍拍他的肩膀道:“家宴,哪有你们主家的人不到场的道理。”

江晚也只是问他一句,不过如果李陵真的想要他去,他哪怕分身乏术,心里也会高兴。

但是李陵没有。

江晚知道自己现在抓住他了,但抓得不够牢。他知道自己从小到大都缺乏安全感,他怕失去,因为怕失去,所以他要的从来不多。

想要,就一定要抓牢,让任何人都不敢觊觎。比如何牧云。

江晚头靠在李陵的颈窝,却像野兽似的微微眯着眼。

李陵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只是动了动身体道:“好了吧?你这么大个人压在我身上,很难受知不知道?”

江晚抬起头,在他嘴角吻了吻。而后起身。

李陵终于能坐起来,把放下去的座椅调到正常角度。说实话,两个大男人在狭小的车里这么擦擦碰碰的,他就怕不一小心擦枪走火。

两人从车上下来,江晚牵过李陵的手,李陵左右看了看,觉得两个男的做这种小情侣的动作,实在是幼稚又引人注目。

江晚在他身边微微一笑,道:“走吧。”

从宛溪回到临川,李陵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这半年来他的工作量不可谓不大,当然钱也赚了个够,不过对他来说,赚钱早已不是目的了。

回到家,就过起了难得的心无旁骛的悠闲生活,也只是忙里偷闲罢了,年后还有更棘手的状况在等着他,现在索性都不去考虑了。

家里就他一个男人,当然就被姥姥带着潭湘拉去街上逛街了。

年货其实在他回来前就置办得差不多了。这次就是三个人上街去买点想要的东西,特别是潭湘,年末了,总得给小姑娘多买几身漂亮衣服吧?

三人进了百货大楼,李陵本来百无聊赖,倒是经过一楼的银柜时,被一只领夹吸引了注意力。

他停在柜台前面,对姥姥潭湘笑道:“你们先上去逛逛,我待会就来。”

姥姥便和潭湘先去楼上的女装区逛了,李陵留在银柜这边,让柜姐拿了那只领夹出来,的确设计得漂亮不失大方,于是刷卡就买了。

买好后他倒也没急着去追姥姥和潭湘,毕竟这样悠闲的时间难得,他又在附近逛了一圈,才慢悠悠地上楼。

这边姥姥和潭湘看了几家店,潭湘的眼光是越来越高了,这一层逛完也没看中一件,又上三楼。

三楼是轻奢馆,客流量相对少一些,她们走近一家品牌专柜,潭湘在里面看了看,终于看中一件大衣。

很经典的红底黑格子花纹,袖口做成小小的灯笼袖,姥姥在服装方面不懂行,不过潭湘换了这件大衣出来,的确让人眼前一亮。

姥姥笑道:“还是你的眼光好。”

潭湘也笑了笑,姥姥摸了摸衣料,问旁边服务员:“这件多少?”

三层的客户消费水平比二层要高出一截,相对的,服务员也矜持不少,此刻神色淡淡的过来接过大衣道:“这件是明星同款,比较的贵。”

大概是姥姥的穿着,虽然整洁大方,但也有点太朴素,让店员怀疑了她们的消费水平。

姥姥虽被店员小看了,倒也不着恼,笑着道:“你先说说价格。”

店员道:“八千。”

的确有点贵得离谱,姥姥便问潭湘:“真的很喜欢?”

潭湘“嗯”了一声,脸上却也没有多热情。她刚才冷眼旁观,店员轻视的态度,姥姥不放在心上,却有些伤到小姑娘的自尊心。

“看中了?”

这时李陵总算追上她们,走了进来。

姥姥笑道:“看中这件,就是有点贵。”

李陵虽然是假期里陪家人出来逛街,但是陪着女士们逛店铺挑衣服,对男人来说实在再枯燥无味不过,这时看见潭湘好不容易看中一件,立刻道:“大过年的,喜欢就买了吧。”说着递出信用卡。

姥姥阻拦不及道:“哎,我还没跟人家说说价呢。”

李陵道:“这个店看上去也不像让说价的,就这样吧。”又问潭湘:“还有没有看上的?”

那店员倒没想到李陵出手这么阔绰,倒是积极起来,接了卡,又把衣服打包起来。

姥姥有些无奈,瞪了他一眼道:“净会捣乱,下次不带你来了。”

李陵求之不得。大概妇女们对讲价的热爱也是他无法想象的。

好不容易街逛完了,又过两天,薛永恒也从珠市回来了。

李陵和他大半年没见,当然要出去聚一聚,本来说选家餐厅,结果薛永恒说:“唉,好久没回学校看看,咱们到那去吧?”

李陵和他是大学室友,想想也的确两三年没回学校一趟了,就答应了。

两人于是在母校逛了一圈,又在学校后门出去不远的一条小吃街找了家面馆坐下。

上大学对他们来说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这条街变化也非常大,倒是这家面馆,居然还在。

薛永恒道:“我记得以前这里全是酒吧,后来咱们走了以后,学校下决心整顿,现在都变成这样了。”面端上来,他卷起一卷面条,忽然问李陵道:“我记得你大学还在这里打过工吧?”

李陵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都是十年前了,许多事都记不大请。

“我又想起来了。”薛永恒吃了一口面,含糊道,“哥几个当初还在这条街后面打过架,晚上约的假,叫你去你还不去,说要上夜班。”

李陵笑道:“这你都记得。”

“能不记得吗?”薛永恒几下吃完面条,把筷子一拍,“那回我们打到一半下大雨了!十多个人挤在公交亭下面,我给你打电话让你送个伞你还关机,害得我架没打成,淋成个落汤鸡!“

李陵忍不住笑道:“你活该。”

听薛永恒这么一说,他也不禁细细回想起大学时候勤工俭学的日子,这家面馆二十四小时营业,他值夜班也是常有的事,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接薛永恒电话呢?

可能是手机没电,也可能是早早换班回去睡觉了。

十年前的记忆,真的都太模糊了。

游过母校,李陵和薛永恒也就各回各家,薛永恒不像他父母早逝,亲戚那边关系淡薄,他们家过个年还有的闹呢。

李陵回到家里,却发现家里还坐着客人,却是潭湘的妈妈,他小舅舅的第一任妻子,姓闵。

他在玄关站了站,道:“闵姨。”虽然他小舅舅现在和第二任老婆都离婚了,但这闵姨却是他们家唯一一个对自己还不错的人,她和他妈妈关系也不错,潭湘的名字,还是李陵的妈妈起的。

闵姨站起来笑道:“李陵。真是不好意思,湘湘都在你们这儿住两年了,我都没正式跟你道个谢。”

李陵进来道:“家里都是姥姥做主,您是长辈,跟我道什么谢。”他听姥姥说过,闵姨和他舅舅离婚后就没再婚,一直在争取潭湘的抚养权,好不容易舅舅那边松口了,经济方面又出问题,才把潭湘寄养到这边。独身女人在外也挺不容易的。

李陵又道:“潭湘呢?”母女难得相聚,却不见潭湘陪在闵姨身边。

闵姨叹了口气,姥姥在一旁道:“和她妈妈闹别扭了。你闵姨打算再婚,潭湘不肯。”

李陵了然。闵姨看了眼里面卧室紧闭的门,站起来道:“那要不就还是让她跟你们过完年吧,等年后我再来劝她。”

姥姥道:“这样也好。”于是她送闵姨出去,两人又在电梯口说了会话。才看着人走了。

姥姥送走闵姨,又去潭湘屋子里好劝歹劝,总算先不考虑她妈妈再婚的事,先过好这个年。

大年三十晚上守岁,快十二点了,李陵站在客厅的阳台,姥姥和潭湘在客厅里聊天看电视,特意放大声音,让屋子里热热闹闹的。

李陵拉上门,稍微安静一点,接了江晚的电话,也听到那边酒席的人声。

这时电视里的晚会“砰”的一声,传来主持人激昂的祝词和欢呼声。

“江晚?”

李陵清晰地听到对方笑了,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江晚道:“我明天早上的航班,你等我过来。”

“你……”李陵愣了愣,想说不用这么急着过来,但最后还是道:“……注意安全。”

第70章:七十

第二天早上,李陵没等江晚过来,先接到了顾珏的电话。

“老太太住院了。”

李陵惊讶了一下,这本来也是意料中的事,但偏偏挑在大年初一。

“昨天晚上……”顾珏叹了口气,估计是情况太突然,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

李陵想到江晚今天早上的航班,恐怕因为这件事也该取消了。

和顾珏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李陵看到手机里的短信:“陵哥,江老太太住院了,我可能要晚两天来。”

李陵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他该说什么?劝江晚顾全大局不要过来,这不像他的立场该说的话,所以最终他还是发了一条:嗯,不急。

过完年后,李陵重新回到宛溪。这个时候,公司里也都知道江老太太病重的消息,看顾珏的眼光就有些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改变,在董事会上,张意远亲自出面,带着一票董事,狠狠压了顾珏一头。

这时候当然不讲什么不能以大欺小的道理了,张意远当了这么多年的侄女和媳妇,好像也憋够了,江老太太还在医院里躺着,她就已经表现出她的野心。

“你怎么想的?”

这样的状况,李陵和江晚居然还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坐在车里一块去吃饭的路上,李陵也懒得拐弯抹角地打机锋,径直问道。

“嗯?”江晚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

李陵只好又解释道:“江太太来这一手,江少爷是落下风,但你呢,看她的样子,可不像是要捧你上去。”

江晚对他笑道:“陵哥,以你对我的了解,我像是那种等着别人给我机会的人吗?”

当然不是。江晚,上辈子的江广玉,从来都是施舍别人机会的一方。

恰巧停在红灯前面,李陵垂眸不语,江晚握住他的手道:“你放心,无论是谁倒,你都不会有离职的危险。”

不会有离职的危险?李陵看了江晚一眼,仿佛是相信他了。但他心里很清楚,他的危机,从来都不来源于顾珏和张意远的输赢,甚至跟江晚无关。他的危机来源于许清则。

这个人,才是所有人中唯一对他抱有恶意的人。别人拉拢他也好,鄙弃他也罢,只不过利用罢了。

而他加入到这场争斗中,也是为了亲手把许清则拉下马。

李陵甚至想,或许只有让许清则经历一遍他的死法,他才能解除自己的心病。

而这样的想法,注定他和江晚现在再亲密,总有一天也会背道而驰。

时间一天天过去,顾珏这边的人都在期望着老太太病情好转,但老人的大病,往往是身边彻底衰败的象征。

反倒是真正身处中心的顾珏,除了每星期几次地去探望江老太太,尽一尽孝道,他已经不再在老太太的病情上抱有太多心思,而是积极和董事们讨论对策。私下里,则一边让李陵通过江晚观察情况,一边和何牧云谈了谈。

要让何牧云帮他们探听消息,当然不能只靠所谓虚无缥缈的情分,江晚给出了足够丰厚的报酬。请他帮忙调查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先前惹怒了江梨亭,却被张意远竭力保下的岳家兴。

岳家兴这个人,帮江家做了不少事,准确来说,是张意远经营下的江家。所以他必定和张意远关系密切,但所谓的关系密切,也只是密切的利益往来而已,能让张意远那么迫切地要保下他,多半是手里抓了她的把柄。这个把柄可能大到能撼动张意远的地位,才让她慎之又慎。

顾珏在找何牧云之前,就已经在这上面花了心思和人力,但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利益链,每一笔交易都有严密的保护。要往深里查,非得是在其中有人脉的人不可。

何牧云拿着顾珏给他的先前查到的一些线索,又来跟李陵卖乖道:“李哥,你看,我本来是不打算插手江家这些事的,为了你……”

李陵干脆说:“我领你这个情。不过你虽然是搞惯这个的,还是要小心。”

“小心?小心谁,江太太?”

“小心江晚,还有他背后的江梨亭。”

那边顿了一下,何牧云声音倒是兴味起来道:“对啊,江晚。当初他打我一顿,我还没报复回去呢。”

李陵愣了一愣道:“他为什么打你一顿?”

何牧云委屈道:“我说我和你是情人关系。他就跟踩了他死穴似的,把我一顿好打。”

李陵心说打得好。当然他不可能说出口,咳嗽一声道:“只要江少爷在江家坐稳,不愁你没有打回去的一天。”

“那我就拭目以待咯。”

何牧云说得轻松,可惜拿着线索回去,两三个月没个音信,要不是偶尔打个电话汇报情况,都要以为他收了定金就跑路了。

而江老太太病似沉疴,挨到四月间,一天晚上,终于把江家人统统叫到了医院里。

有资格住江家老宅的人,江敬夫妇,江广玉江晚,此时都站在病房外面。

江老太太先叫进去的是江敬,也没说太久的话,不一会儿江敬就出来了,看他如释重负的脸色,就知道江老太太没少训斥他。

然后是江广玉,也就是顾珏。

顾珏走进去,江老太太闭目,头靠在枕头上,瘦骨支离。生了这样的重病,本应该清心静养,可她怎么能不费心呢?她唯一的儿子早死,又差点无后,到了她这个年纪的人,对自己的寿命已经没有太大执念了。她的执念,就是看着自己的亲孙子稳稳当当坐在江家家主的位置上。

于是她趁着自己还说得动话,把该嘱咐的一一嘱咐了顾珏。

然后,就是久久的寂静。

血浓于水,在江家这样的家庭里,变成了最不可能的事情。

江老太太闭着眼睛,轻声道:“你——恨不恨我?”

顾珏道:“不恨。”

“不恨?”江老太太笑了笑,“我可是害得你妈妈一辈子都没进过江家的门。”

顾珏道:“和你比,我妈妈算是个幸福的女人了。”

江老太太怔了怔,顾珏道:“她和自己爱的男人生了孩子,虽然没能在一起,但是这个男人保护着她,而她一直都很自由。”

江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颔首道:“你不恨我就好。你二婶,可是把我恨透了。”

张意远是这个家里唯二的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

“你二婶聪明,能干,心气高。但是管我们家,终归格局还是小了些。”江老太太叹道,“太贪眼前的小利,怎么能不落下把柄。”

顾珏心里一动,看来张意远做下的很多事,江老太太也都心里有数,只不过那时候江家要倚仗她,而江老太太又还念了一点亲情。

江老太太却没有再多说,道:“你出去吧,叫你二婶进来。”

她没有叫江晚。

顾珏便退了出去。跟着张意远走进来,在她床前坐下,低声道:“姑妈。”

江老太太慢慢道:“你来啦。”

张意远愣了愣,她突然记起来,当初她嫁进江家,第一次走进江家的老宅的时候,江老太太就这么坐在客厅里,对她说了一句“你来啦”。

那时候她意气风发,嫁给看着一表人才的江敬,婆婆又是自己的亲姑妈,比起她那个娘家不得已,最后患上抑郁症自杀的大嫂,真是天差地别。

后来呢,也不过如此。

她的丈夫是四处留情的草包,她的姑妈费尽心机安排她的婚事,只不过是把她当控制江家人的手段。

而此时此刻,江老太太也丝毫没有后悔当初所作所为的意思,而是说:“你不能和你侄儿抢,你只是江家的儿媳妇……”

张意远冷笑道:“姑妈这种话也太过时了,儿媳妇就一定不如儿子?更何况我还是您的亲侄女。”

江老太太看着她,不乏失望道:“你争不过他们的。听姑妈一句劝,及早收手,你还是江太太,谁也不敢小瞧你。”

张意远道:“姑妈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你争不过,收手……”江老太太显然已经精神不济,这么喃喃着,昏迷过去。

张意远神情冰冷,从床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江晚在病房外面,他来不过应个景儿,江老太太见或不见他,对他来说都没紧要。见张意远走出来,护士进了病房。便明白可以走人了。

而张意远看他一眼,笑着道:“你回去问三弟一声,他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他吃顿饭。”

一旁江敬道:“三弟?”

张意远瞟他一眼道:“就是梨亭,不认得了?”

“哪能不认得……”江敬回头看了一眼江老太太的病房,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而顾珏走在他们后面,直到张意远等人坐车远去,他站在医院门口,司机驾车过来,他刚要坐进去,忽听身后女孩子的喊声:“广玉少爷!”

顾珏回过头,却是江老太太身边的小夏。女孩从台阶上奔下,有些局促地望着他。

顾珏道:“什么事?”

小夏说:“老太太让我等太太他们走了,再把这个交给你。”她手心攥着一张纸条。

顾珏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个地址。

第71章:七十一

纸条上是一个地址。顾珏想了想,掏出手机,把这个地址发给了何牧云。

这边先走的张意远和江晚坐在一辆车上,江敬单独开了一辆车不知去哪鬼混了,张意远对他这副德性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她坐在副驾驶,江晚在后座,张意远稍稍摇低了车窗,眯着眼睛道:“江晚啊,听他们说,你这几个月都跟那位李先生走得很近啊。”

江晚道:“我喜欢他。”

他如此直截了当,倒是把张意远噎了一下,过了会儿才道:“可他是你堂弟的人,你就不怕他在你眼皮底下耍阴招?”

江晚笑道:“他只是江广玉请来管理公司的人,阴谋诡计这方面,我相信他不是很擅长。”

张意远哼笑一声道:“你做事情向来都还算稳妥,可别被那点小情小爱蒙了心,再说这个李陵的来历……”

江晚道:“太太调查过他?”

张意远瞟了他一眼,笑道:“这人挺有意思,你没查过他?”

江晚在阴影里,微微皱了皱眉。

五月中旬,江老太太病逝,而这个时候,公司高层,两个派系的火药味也越来越重。只是老太太尸骨未寒,张意远等人暂时也不好明面上搞出什么大动作来。

但公司的实权在转移,这点从李陵越来越清闲的上班时间就可以看出。他们这些打上顾珏标签的管理层,渐渐地被搁置了。

而顾珏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何牧云,在顾珏把那个地址发给他之后,交给他一份完整的资料。

资料到了顾珏手里,由他逐一翻看。越看越心惊。

这恐怕是江老太太留下来的,把她的亲侄女送下台的一道杀手锏。

调查从岳家兴身上开始,而那个地址成了这条线索延续下去的关键。

那是一个宛溪高级住宅的地址,现在的住户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它之前的主人,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一家。

大约七年前,这位老总还是身家上千万,家庭美满的成功企业家,这年六月,他和一位朋友合作了一个房地产项目,并借给对方不少钱,谁知道项目还没开工,人先不见了。这位老总只好和其他朋友一起又继续投入资金,好不容易等到开工,他们却接到法院的传票,说这个项目被他那位失踪的朋友事先以多少多少价格卖给了起诉方。

非常奇怪的是,起诉方并没有相关的转账记录,他们声称这笔上千万的交易是用现金支付的,这完全不合常理,因此被告上庭的老总怀疑这是一场虚假诉讼。但没道理的事又来了,在法庭上,法官完全站在了起诉方那一边。判了对方胜诉。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同年八月,这位老总被举报行贿,申诉无果,被判罪抓进了监狱。他的家人奔走求告无果,本来美满的家庭转眼支离破碎。

这一切和张意远有什么关系?因为这件事的关键就在于法官的判决,而起诉方之所以能胜诉,是因为他们找了能和法院那边说上话的张意远。江太太一个电话,坐收一千万白花花的银子,实在是再便宜不过的买卖。

然而没想到的是,两年之后,法院一位巨贪落马,正是张意远之前打招呼的那位。这下事情可闹大了,张意远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自己摘出去。可是却惊动了江老太太,虽任由张意远替自己善后,却私下里给她记了一笔。

这份资料让顾珏看完,又给了李陵。李陵看时,却注意到另一个人:“许清则?”

顾珏道:“嗯。这笔交易,本来就是由许清则牵线给我二婶的,他应该也拿了不少好处。”他对李陵道:“怎么样?现在我二婶在公司坐大,我们不如暂避风头,坐山观虎斗,等她和江晚闹起来,你把这份资料给了江晚,让他们斗个痛快。”

李陵看着那资料,摇摇头道:“江晚不会把这作为要挟江太太的把柄的。”

顾珏一怔道:“为什么?”

李陵道:“这样会牺牲许清则。”

顾珏一时竟哑口无言,而后道:“这……也没你想的那么绝对。”

李陵道:“有我想的那么绝对,你忘了我是怎么死的?”

顾珏沉默了。李陵接着道:“所以与其把它浪费在江晚手里,还有暴露的风险,还是我们亲自来做吧。”

顾珏道:“就怕即便是这样,也难以立刻把我二婶拉下来。”

李陵道:“拉不下江太太,总拉得下许清则吧?”

顾珏又是一怔,其实李陵虽然站在了他这边,但并没有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这是李陵第一次表现出要置一个人于死地的态度。

顾珏想了想,露出微笑道:“也是,要不是他,我们何至于坐在这里头疼呢?这一回,就当是为了当初的憋屈报个仇吧。”

大仇得报,听起来很爽快,但李陵并没有露出多舒心的表情。对这一切一切,他只是感到厌倦。

周五的晚上,吃过晚饭,江晚开车把李陵送到公寓楼下,两人照常在车里亲吻了一会儿。

亲吻过后,江晚的眼角已经泛了红,手扶在李陵腰上,他很想来点更紧密不可分的接触,但又克制着自己,因为李陵和他之间,总还是隔着什么。

等把江家的事搞定,他们就可以毫无芥蒂地在一起了吧。

李陵却按着他的后颈,和他鼻尖贴着鼻尖,低声道:“去楼上吧?”

这样的邀请,是江晚怎么也想不到的。青年的身体一下子激动起来。

两个人于是稀里糊涂地下车,上楼,稀里糊涂地进门,钥匙随手一扔,就滚在卧室的床上。

李陵在激烈的拥吻之间,抚摸着江晚的背脊,忽然说了一句很煞风景的话:“我和你许哥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江晚一下子愣住了。

他傻不愣登的样子可是很稀奇的,估计除了李陵也没别人看见了。李陵想到这里,忽然心情变好了一点,抬头吻了吻江晚的嘴角,轻笑道:“开玩笑的。”

江晚紧紧扣住他的手,在绵密的亲吻之后,低声道:“我喜欢你。”

见李陵没什么反应,江晚又道:“我爱……”

“唔,知道。”李陵用更黏腻的吻堵住了他的嘴。

一夜激情。事实证明生理需求这个事,真的宜疏不宜堵。

李陵躺在床上,感觉他下半身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江晚特别殷勤地爬起来,服侍他洗漱,出去买菜,煮粥。

两个人就在李陵家里度过了无比安闲的一个周末。

但是风暴总是要来的,而且是在李陵的计划之中来到。

当他坐在客厅里,而江晚接了个电话,并走到阳台去听电话,电话还越打越长时,李陵就知道,他们的悠闲时光结束了。

江晚终于挂了电话,从阳台回来,将围裙解了,去餐厅找他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李陵坐在沙发上,在他找来外套穿上的时候,淡淡地问了一句:“去哪?”

江晚迟疑了一下道:“去公司,许哥出事了。”

李陵转过头看着他,笑道:“不错,至少你没瞒着我说是别人。”

江晚抓着外套的手放下来道:“陵哥……”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要眼前的男人安心,但都说不出口,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我很快回来,你等我。”

李陵摇摇头道:“我不想等。”在这交往的几个月里,他从来没向江晚提出过任何要求,这个时候,他提出了他唯一一个要求:“江晚,如果我说,我想要你留下来,不要管许清则的事,你愿意吗?”

江晚站在那里和李陵对视,抿了抿唇道:“许哥的事,是你们检举的?”

李陵笑了笑,摊摊手道:“这不是很好猜吗?不过主要目标是江太太,当然,能送进去一个许清则也不错。”

江晚沉默了,他转身朝玄关走去,李陵在他身后又喊道:“江晚。”

李陵顿了一顿,下面的话他早已打好了腹稿,但要说出口,还是觉得艰涩:“没有移情作用。”

“我对你好或者对你不好,从来不是因为江广玉,是因为你……是你。”

是的,他承认了,两世的教训,他还是把感情都用在了一个人身上,因为他早就没有心力,去花相同的时间和精力在另一个人身上。

“你对我有多少真心,我不想再去衡量了。就在现在,你做个决定吧。走,还是留。”

李陵站起身来,看着青年宽阔的背脊,道:“他,还是我。”

他终于又一次把自己摆在了被选择的位置上。

江晚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着道:“陵哥,你等我好不好?”

那一刻,李陵知道,自己又输了。

第72章:七十二

一桩七年前的案子,突然就被翻了出来。

江氏的管理者闹出这样的丑事,对公司的名誉是一项极大的损坏,董事会紧急召开,张意远并没有出席。她这些年管理公司劳苦功高的确不错,但江氏是家族企业,她只是一个外姓女人,此时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她那个绣花枕头一包草的丈夫是一问摇头三不知,更别说替她开脱了。

张意远一方面急于查清楚那老总的家人为什么隔了七年又重新冒出来翻案,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种事情,平头百姓就算一力想要翻案,也必须有人在背后撑腰才行。

谁在撑腰?结合一下利益关系,张意远很轻易就猜出来了。

猜出来,却无可奈何。一张法院的传票,就已经让张意远焦头烂额。

当年的起诉方,是先求了许清则,再由许清则求到张意远手里,岳家兴则是跑腿的那个。所以事情一出来,张意远震惊愤怒之余,已经在迅速思考对策。

她此时此刻坐在自己的家里,许清则坐在她对面,是她临时从外地叫回来的。

该打的电话都打了,该问的也都问了,张意远的心情已经彻底平静了,她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对许清则道:“阿惠,这个事你怎么看?”

许清则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往常的衣冠楚楚八面玲珑,此刻已是荡然无存:“是江广玉弄的鬼。”

张意远道:“还用得着你说吗?”她脸上露出讽刺的神情,“只怕我那刚过世的姑妈,也有掺一脚呢。”

许清则道:“当初找上我们的那两个人……”

张意远道:“我问过了,被指控虚假诉讼,找他们已经没办法了。现在只有我们自己人想办法。”

许清则听见那“自己人”三个字,心里一跳。

张意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微笑,伸过手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阿惠,仔细算算咱们也认识十年了。当初你姐姐还在世的时候,哪想得到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许清则抬起头看着张意远道:“是啊。大难临头各自飞,远姐是打算弃卒保车了吗?”

张意远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江广玉身边那个李陵,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许清则淡淡道:“一个看不顺眼的人罢了。”

张意远笑道:“为什么看他不顺眼?因为他长得和你相似?”

许清则瞥她一眼,笑道:“就因为长得相似,江晚才对他一再留情,仔细想想,这也是我应得的。当初要不是我长得像小叔,远姐怎么肯青睐我呢?”

张意远笑了一声,伸出指头在许清则额头戳了戳,情人似的娇嗔道:“你这个滑头,实在是会讨好,也难怪这么些年,你对我三心二意的,我还肯容着你。”

许清则也笑了笑,但他心里明白,他和张意远的情人关系能维持这么久,压根不是张意远多爱他,只不过是两人之间牵扯了太多利益的问题。看上去张意远高高在上,其实她的底细,许清则不说全清楚,也能摸到个五六分。

张意远目光停在某处,忽然喃喃了一句道:“其实他比你更像……”

许清则皱了皱眉,道:“远姐,咱们还是谈目前的问题吧。”

张意远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手收回来,指尖轻敲着茶杯壁,道:“我的对策,你不是都说出来了?”她看着许清则,笑道:“只不过‘弃卒保车’太无情了一点,这件事你要是肯顶出去,远姐一定保你完好无损地出来。”

许清则垂下眼,片刻后道:“要是我不愿意呢?”

张意远笑道:“阿惠,大难当前,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远姐没得选,与其我们两个都被拉下马,还不如远姐留下来,将来好拉你一把。”

许清则很明白张意远这样强硬的原因,这根本不是他自愿顶出去,即便他不肯,张意远手下那个岳家兴也一定会咬紧了自己。

张意远盯着他道:“阿惠,当断则断啊。”

衣兜的电话响起来,许清则摸了摸,对张意远笑道:“远姐,让我先接个电话吧。”

张意远蹙起了眉。

他们谈话的同时,公司里,顾珏走进李陵的办公室,把一沓资料放在李陵面前:“还忙呢。”

李陵抬起头,看了眼顾珏,笑笑道:“你刚开完董事会,不去休息休息?”

顾珏道:“该做的都做了,我应该是最清闲的那个吧。剩下的无非就是善后,江家也的确该低调一些了。”

李陵道:“江家到你手里,肯定会脱胎换骨的。”

顾珏耸耸肩道:“前提是能到我手里。”他手搭在桌上,看着李陵道:“李哥,你确定这么做能一劳永逸,让我二婶下台?”

李陵道:“确定。江太太和江晚的合作,本来就是许清则一手促成的。现在这桩案子里,江太太为了自保,肯定要推罪给许清则,而江晚力保许清则,他和江太太的合作也就破裂了,不光破裂,这两人现在对彼此的敌意,恐怕比对你的敌意还要深。”

顾珏点点头,不禁笑道:“还说我擅长心理博弈,李哥这一番设计,才真的是看得透透的呢。”

李陵扯起嘴角笑了笑,却没说话。

顾珏和他隔着一张窄窄的桌,闻到他身上有些颓废的烟味,知道江晚赶去救许清则之前,肯定是和李陵大吵了一架。

李陵的脸色也很不好,眼角眉梢都是疲倦,却仍然不停工作,看来的确是闹得狠了。

顾珏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他利用李陵对江晚的影响和了解,打出了一手好牌,但这么多日子和李陵相处,他也的确很欣赏这个优秀正派的男人,如果不是为了招揽一个帮手,仅从个人角度出发,他也很乐意跟对方交个朋友。

顾珏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忙,我先走了。”

李陵抬起头来,朝他点点头,顾珏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六月,法院里,翻出的旧案还在等待判决。而姥姥打电话给李陵,跟他叹气道:“潭湘的成绩出来了,考得挺不错的。”

李陵对姥姥,还是要打出十二分精神,不让她担心:“考好了怎么还不高兴呢?”

姥姥道:“我想要她报你的学校,她死活不肯,一定到宛溪来,还说要住到她小姨家去。”

李陵的母校是临川一所重本,潭湘的分数完全够得上,可是她却一定要报考宛溪的一所大学。

李陵想了想,宛溪的这所学校不比他母校差,而且偏重文科,潭湘的选择也未必不可行,于是道:“小姑娘想进哪所就让她进哪所吧,再说了这边也有我照应着,不怕人生地不熟。”

姥姥叹道:“我知道,可就在家里不好吗?她妈妈的家也在这边,非得老远地你那去,说什么上了大学了要独立了。好像我们都不肯养她似的。”

李陵笑了笑道:“小孩子渴望独立也是件好事。她要住她小姨家?”

“是呢。其实住你那也挺好,估计还是有点怕你。”

李陵道:“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挂了电话,李陵扬起来的微笑又消失不见,继续看手头的项目,他身后的窗外,天都黑了很久了。

他几乎是像个陀螺一样一直工作了一个月,等他稍微停下来时,法院的判决书也下来了,张意远入狱。

一切都按他所想的发生了。

许清则从公司离职了,尽管江晚极力将他保下,可是他张意远情夫的身份也在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他在江氏,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李陵在办公室里,听见门把响动,以为是秘书进来回报工作,抬起头,却看见许清则站在门口。

两个月的心惊胆战,让许清则变化颇大,衣着不如从前光鲜亮丽,但更明显的是神态,脱去了从前温文尔雅的伪装,多了点阴沉和狠戾。

许清则走近李陵的书桌道:“你赢了一把。”

李陵道:“嗯。”

许清则冷笑道:“还能赢第二把么?”

李陵道:“我还可以赢,你还有什么能输的?”

许清则道:“我有的是。只要江晚还肯站在我这边。”

李陵道:“江晚知道你处心积虑想要踩着他拿下江家么?”

许清则道:“你是这么跟他说的?”

李陵看了他一眼,低头把钢笔扔到桌上道:“许先生还是赶紧出去吧,否则我可要叫保安了。”

许清则伸出手,在李陵的办公桌上一点道:“好好珍惜你坐在这儿的日子吧。”随即转身,走出门去。

李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他的手机,无数的未接来电和短信,都是江晚发来的。

李陵把手机关机了,取出SIM卡扳成两半,扔在垃圾桶里。

第73章:七十三

这几个月公司高层的硝烟,可是看得底下的员工们目不暇接。但没想到的是,江老太太去世导致的争斗,会因为张意远被被判坐牢而暂时归于平静。

那可是张总啊,对很多老员工来说,张意远多年来在公司的地位简直是不可撼动,在众人看来,哪怕她跟自己两个侄子夺权输了,也肯定能在江氏有一席之地。

但现在不可能了。

江晚已经两个月没来公司了,他在公司里的下属也联系不到他,这个时候,权利真真正正地交到了顾珏手里。

首先,他是老太太和将近一半的董事认可的继承人,再来,公司闹出这样的丑事,是顾珏一直在尽力斡旋,代表江氏向外表态。对外的形象,俨然是江氏正经的当家了。

而曾经支持张意远的那票董事,现在被迫把希望放在江晚身上,但江晚却是销声匿迹了两个多月,本以为他在想办法保释张意远,但最后也只保住了一个许清则。

许清则有什么用?董事们大摇其头,靠女人裙带爬上来的男人,连工作能力方面都引人质疑。

那他们就这么忍气吞声,看着江氏落到江广玉的手里?

站队这个事情,本来就不该回头,这是下赌注,现在他们赌输了,想安安心心待在胜利者的阴影之下?就算江广玉大人有大量,他们自己也坐不安稳。

一方面是惶惶难安的站错队的董事们,一方面,却是李陵作为顾珏手下的头号功臣,在公司里享尽风光。

可惜当事人并不理会这种风光,面对别人的恭维,给个笑容算不错了。李陵的秘书和助理都还在嘀咕:“李总这样子都两个多月了吧?”

李陵升职了,现在公司除了顾珏和董事,他几乎是最有话语权的人。连公司里一些江家旁系的人,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的。

秘书道:“江经理好久没来公司了。”

助理了然,前些日子江大少爷和李总几乎是同进同出,现在江大少爷不见人影,李总的低气压也持续了两个多月了。

吵架了?分手了?

他们对于江少爷和自家上司的恋情倒是很能接受,毕竟两个人都是养眼人物,站在一起那就是一道风景。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来,秘书连忙接起来:“好,好的,我马上去取。”等那头挂了电话,她朝助理吐吐舌头:“工作吧,可别挨训了。”

晚上八点,加班刚结束的李陵回了公寓,他想到一个星期前潭湘一个人从临川过来,他从机场接她回来,帮她买了点东西,送她到她小姨家里,留了个电话就离开了。这一个星期也没联系过。

虽然潭湘跟他相处总是拘谨得很,但她的生活情况李陵还是要知道清楚的,于是打了个电话到她手机上,响了许久,却没人接。

李陵皱了眉,于是又打她小姨家电话,这次倒是接得很快。

“啊,潭湘哥哥你好。”

“您好。”李陵从车上下来,抬手把车锁了,道:“潭湘在不在?我刚才打她电话没人接。”

“噢,她往她同学家去了,她们开party呢,说是今天晚上就在同学家住了,她们小孩子吵吵闹闹的,可能没听见你电话。“

“同学?”李陵又皱了皱眉,潭湘才刚到宛溪来,还没开学。“哪里的同学?”

“就是她高中的同学,高二转到这边的,听她说本来关系就挺好的。那小姑娘也来我们家吃过饭,挺有教养的一个孩子。”

李陵的疑虑这才打散了,道:“那这样我就放心了,真不好意思,打搅您了。”

“没事。”

李陵走到电梯门口,乘电梯上楼,一出电梯门,就看见他家门口站着一个人,斜靠着门板,低着头,看样子像是等了很久了。

李陵一看到这人的身影,就把手里的钥匙攥紧了,转身要走。

“陵哥。”

那人站直身体,快步上前就要抓他的手,被李陵挥开了。

电梯“叮”的一声合上门,感应灯应声打开,周遭空气寂静无比。

结果是李陵先开口道:“来干什么?”

李陵这两个多月加班加点,气色当然好不到哪去,江晚的脸色却好像比他还差,下巴上胡茬都冒了出来,倒也不损那张俊美的脸。

“来要你的电话。”

李陵闻言讽笑了一声,转头看他道:“我该感谢你,没跑到公司跟我拉拉扯扯。”

“我不能不救许哥。”江晚道。

李陵耸耸肩道:“我以为那天我说得够清楚了。”

“我不明白。”江晚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道,“你和许哥根本不一样,我没必要在你们中间做个选择。”

“没必要?”李陵哈了一声,转身面对着江晚道:“你许哥能要我的命,你非得等我死在他手里才甘心吗?”

“我不会让他……”

“你不会,你可以,你以为你是神吗江晚?”李陵提高音量道,“事实就是,许清则就TM是个道貌岸然的混账!他现在能在我面前趾高气昂,全是拜你所赐!”

江晚看着他,哑声道:“我不会让他对你有任何实质性的……”

又是这些话。李陵又是失望又是愤怒道:“只要你还对他心软,他总有一天会毁了我,毁了我的人,我的家!为了避免这一切发生,我才让你选。”

他的情绪压抑太久,再一次爆发出来:“如果我只是我一个人的话,我不会让你选。可是我还有家人。我拿我的命跟你赌,赌你会不会信守承诺,那姥姥怎么办?谁对她负责?当初许清则让人造谣珠宝店,她辛苦经营了三年的店,被人动动手指头就毁了。是,你是赶来善后了。可也只是善后而已!”

李陵说到这里,冷笑一声,道:“说不定哪天,许清则开车把我撞死了,你也就是帮我处理处理后事而已。”

江晚脸色一白,上前扳住他的肩膀道:“陵哥!”

他很害怕失去这个人,那种情绪在胸腔里像岩浆一样翻滚着,几乎促使他用强硬的手段把这人留在身边。可这是李陵,强硬的手段,可能就是彻底的决裂。

江晚深吸一口气,慢慢道:“珠宝店那件事,我是才知道许哥在你身上留了意,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就要找你的麻烦,但那之后我就言语警醒过他了。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知道在你看来是很不齿的,可是到底……他曾经救过我,如果不是他那次救了我,我可能就是另一个人……”

江晚额头慢慢凑近李陵的额头,道:“那天你跟我承认你不是因为江广玉才对我好,那我也承认,十四五岁的时候,我是对许哥有过仰慕之类的感情,但是后来遇到你……”

江晚侧过脸,把嘴唇轻轻地贴过去,像吻一件瓷器一样吻着李陵,他不知道怎么描绘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尤其是在还是个男孩的时候,喜欢上一个大人。

有一个小孩,从小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长大,他看惯很多事情,肮脏的丑陋不堪的,感官几乎麻木,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受伤害。

可忽然有人对他说:“你还是个小孩子,让大人来照顾你。”

男孩刚开始很惊愕,也很无所适从,可是热毛巾敷在麻木的伤口上,虽然疼痛,却温暖得让人流泪。

他开始渴求对方的怀抱,把棱角收起来,伪装得温和无害,想要上进,想要站在这人身边,用伴侣的姿态拥抱他。

后来这个人走了,他重新审视这个世界,发现那个冷漠、厌世的小孩,忽然也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了。也可以像普通人那样,说出“我爱你”这句话。

可是这个人,还愿不愿意耐心地听他说呢?

李陵却无动于衷,抓着江晚的肩膀推开道:“到此为止吧。”

江晚眼里闪过失望的光。

李陵道:“还想保留一点情分的话,就别再来找我了。”

他绕过江晚,拿钥匙开锁,把人隔绝在了门外。

第二天,李陵从昏沉中醒来,看了看桌上的钟,才早上六点。

李陵慢慢坐起身,这套房子一直只有他一个人,满屋的寂静,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茫然地抽起烟来。

一支烧完之后,他才拿过手机,发现居然有一条未接来电。

是潭湘打来的。

未接来电显示打来的时间是半夜十二点,李陵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点了号码回拨过去。

那头响了许久,才有人接了,小姑娘低低地喊道:“表哥。”

“潭湘,怎么了?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

李陵昨天也做情绪太乱,昏昏沉沉睡过去,电话都没闹醒他。

潭湘顿了一下道:“啊,我昨天和人家闹着玩,拨错了,没事。”

“真没事?”

“没事。”那头又一个女孩的声音:“跟谁打电话呢?”

潭湘道:“我表哥。”

李陵稍稍放下心来,道:“早点回你小姨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嗯。”

李陵又嘱咐两句,见没什么事,就把电话挂了。

第74章:七十四

潭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她的情况不是很好,嘴唇有些苍白,眼角仿佛还有泪痕,肩膀仿佛无力承担似的塌下去,但一张秀丽的脸庞,即便憔悴,也有种梨花带雨的美感。

张可真穿一身薄薄的晨衣服,翘着腿,坐在她对面,她只比潭湘大了两岁,却已脱离小丫头的稚气,有了女人的风韵。

张可真看了潭湘一眼,皱了皱眉,把烟叼在嘴上,从沙发扶手旁边的小几上拿了一个打火机,“嚓”得一声点燃了,姿态依旧优雅。只不过和人前娴淑的大家闺秀形象比较起来,还是差得甚远。

反倒是,和她的亲姑姑张意远十足十的相似。

这是一间别墅,两层,和风的设计,早晨的阳光直接从玻璃外透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张可真吐了口烟,手搭在扶手外面,点了点烟灰。

她刚要说话,听见楼上的响动,抬头看过去。

江敬从二楼走下来,扣着西装外套的扣子,张可真露出一个微笑道:“姑父。”

江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潭湘,笑道:“大早上起来聊天呢,你们慢聊,我先走了。”

张可真仰头看着他,嘴角一勾,乖巧地笑道:“姑父慢走。”她又看了眼潭湘,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来。“姑父等一下。”

江敬在将出门时被她喊住,张可真走过来。两人走到外面的长廊下,张可真便道:“姑父,潭湘是小户人家的女孩子,我昨天也就是让你跟她熟悉一下,您怎么就……”

江敬挑眉,露出花花大少常有的笑容道:“合着你巴巴地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让我跟她熟悉一下啊?那要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来了。”

张可真拉长了音调道:“姑父……您都得手了,还说这些。”

江敬笑了一声,看了眼潭湘,对张可真道:“这孩子不错,这样吧,我让秘书拣套房子的钥匙过来,你让她住着,她要是有什么要求呢,你也尽量满足。”

张可真道:“人家才刚成年,今天早上来找我,可吓坏了。一个劲儿的哭。”

江敬道:“本就是你情我愿。我昨天晚上也没逼她啊。”

张可真道:“是。您不知道我为了劝好她,花了多少工夫。”

江敬看着她,笑道:“我知道了,这是来跟我邀功了,是吧?”

张可真撇撇嘴道:“您是明知故问。”

江敬笑道:“我知道。意远怎么说也跟我是多年夫妻,眼看着她被人害得坐了牢,我也心里不好受,她出狱的事,我一定在江家人面前好好说和说和。”

十年夫妻情分,还比不上一个新鲜的女人管用。张可真心中冷笑,面上却十分高兴道:“多谢姑父!”

把江敬送出长廊外面,张可真又回到客厅,重新在潭湘面前坐下,换成温柔的脸色,轻声潭湘道:“好啦,不要伤心了。是我的错。”

她叹口气道:“我本来只单纯想请你过来玩玩。谁知道我姑父刚巧来找我谈我姑妈的事,就碰上你了。”

潭湘不语。她的手搭在沙发上,指尖使劲抠着上面精细的绣纹。

张可真倾身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说:“你也知道,我姑妈被人害得入狱,她和我姑父的感情本来就不好,她在外面……也养过一些情夫,我姑父都知道,她这一入狱,他们两个恐怕是要离婚了。”

张意远的确有过不少情人,不过江敬才是真正的花名在外,张可真却是有意隐瞒了江敬的臭名声,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容忍妻子出轨的好男人。

潭湘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张可真撩了撩她的刘海,微笑道:“潭湘,我是真想帮你。”

潭湘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张可真又道:“你的遭遇,我是真的很能感同身受,我爸妈那么早去世,我被送到我姑妈这里寄养,看上去好像是千金大小姐,风光无限,可是寄人篱下的滋味有谁能懂?就连我的亲姑妈,也是一门心思把我培养成大家闺秀,以后嫁个对她有用的人。”

潭湘的眼圈有点红了,张可真道:“所以我太能理解你的感受了。像我们这样不被父母关心的孩子,就只能靠自己,别人给得再多再好,那也只是施舍。”

潭湘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事实上,李陵和姥姥一直不知道的是,潭湘一直有跟张可真联系,从去年到宛溪那一次开始。

一开始是出于某种逆反心理,因为堂哥让她不要和这位大小姐来往,理由是“你们身份不同”。

她当然知道她们身份不同,张可真是千金大小姐,她是平民丫头,连条好看点的裙子都不配穿。

堂哥厌恶她父亲,她早就知道。可能堂哥都不记得了,她读初中那会,父母吵架,奶奶来劝架,却被她爸一把推到楼梯下面。

奶奶住院之后,堂哥就来了,她亲眼看到李陵把她爸提着领子按在墙上,那目光,哪是在看自己的舅舅,就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仇人。

所以后来妈妈把她送到奶奶家借住,她都很小心翼翼,奶奶归堂哥赡养,她吃的喝的穿的住的,都是堂哥出的钱,然而堂哥那么恨她爸。

看上去她在奶奶家住得很好,事实上每次李陵回来,她都要小心翼翼的,而且李陵对她的态度,确实说不上毫无芥蒂。

后来就是那条裙子的事了,可能在堂哥心里,她就不配穿那条裙子吧,就和不配和张可真来往一样。

“对了。”张可真一句话把她唤回到当前,“我姑父说,他很喜欢你,他已经让人去准备房子了,想让你住进去。”

潭湘愣了愣,脸有点红,但想到昨天晚上的事,又有点发抖。

张可真见她还有些害怕,忙过来揽着她的肩膀道:“你别怕。我姑妈和姑父的夫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大家都清楚,不会有人怪你的。反倒是你,终于可以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了。”

潭湘张张嘴道:“我……”

张可真笑着道:“我姑父年纪是大了点,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好歹你也被我带来的。如果他对你不好,你只管来找我。而且,当初他带我们玩的时候,就总看着你。”

潭湘心里一热,不由得握紧了手,看了她一眼,终于道:“我还好。”

张可真看着她,露出笑容道:“那就太好了。”她看似松了口气,笑道:“好了,去梳洗梳洗吧,你还要回你小姨家吧?”

潭湘点点头,潭湘便起身,去叫佣人准备早饭了。

潭湘坐在沙发上,手旁放着手机,被她拿起来,屏幕一亮。潭湘不由自主地,就点开了通话记录,最新的一条记录就是刚才李陵打给她的。

她不禁有些颤抖。她向往一种别的生活,无论怎样都好,只要不再看人脸色,不再别人瞧不起。

可是手指点在冰凉的屏幕上,那一点凉意,好像是某个声音对她说,有些东西,她彻底地失去了。

车辆停在酒店前面,江晚的目光透过车窗,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外面的夜景上。

司机说:“江少,到了。”

江晚于是把手搭在车门把上,还没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匆匆过来,等在他的车外面。

这个人前阵子被江晚派去临川查一些事情,关于李陵的。

他想弄明白,李陵和许清则之间的矛盾到底从何而来,于是他派人分成两边,一边去查李陵,一边去查许清则。

他下了车,那人对他说:“江少,您吩咐过只要回宛溪就立刻来找您。”

江晚点点头道:“进去说。”

那人跟着他去了一间无人的包房,把资料和照片都摊出来到:“这是我能查到的所有关于李先生在临川的信息,从二十年前到现在。”

江晚把那些资料一张一张拿过去翻看,看得很仔细。从前不查,是因为陵哥肯定不会喜欢他这样做,但关于李陵的一切,他都很想知道,如果是陵哥亲口告诉他,应该会更好吧?

江晚手指划过纸页上李陵的名字。看到他大学时勤工俭学,毕业后一年内几经辗转,最后加入方淮的公司,一步一步……

江晚这才发现,李陵的母校,居然离他小时候和康瑜在临川的住所很近。当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李陵对大学生活也只是偶尔一提,他知道得不多。

调查的人又道:“除了李先生的生活状况和履历,我们还查到一些东西,关于李先生的父亲……”

忽然包房的门被敲了敲,有人开门进来道:“江少,派去李先生家的人说情况有点不对劲。”

张意远虽然入狱,但她和东桥的人关系匪浅,就怕这个时机有人伺机朝李陵下手,所以江晚派了几个人在李陵的公寓附近盯着。

江晚放下资料道:“怎么?”

“李先生刚才匆匆忙忙从家里出去,好像有事发生了。”

第75章:七十五

司机把车停在别墅前面,江晚下了车,抬头看到属下从另一辆车下来,耳朵里塞着单只蓝牙耳机,朝他点了点头。

江晚于是把车门关上,抬头看眼前这座双层别墅,从绕着常春藤的铁栅栏门望进去,可以看到大厅里面灯火通明。

门开了,江晚迈步走了进去。

张可真就坐在客厅里,一身精致衣裙,腰背挺直,姿态优雅。

江晚走进客厅,来到她面前:“张小姐。”

张可真仰起头,微笑道:“江大少。”

江晚道:“李陵是被你的人带走的?”

张可真笑道:“江少耳目灵敏,这么快就找上门来,看来李陵对你来说是真的很重要。”

江晚道:“那你就更应该清楚,如果他有什么不测,你会过得有多难受。”

张可真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低了低头道:“你这个人,从前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她曾经以为,她会嫁给眼前这个人,她姑妈给她列的那些候选人里,江晚是最吸引她注目的。

也是最令她失望的。

他对她的那些照顾的动作,露台上披件衣服,下舞池时搀扶一把,只不过是在张意远面前做的样子,其实她是个聪明人,只不过女人在某些时候,总是会被自己的感性骗了。

姑妈入狱的时候,她给江晚打过电话,准确来说,是给他的秘书打过电话,被以“江少很忙”的理由拒绝了。连一句像样的敷衍都没有。

江晚却不想跟她废话,道:“张意远对你有养育之恩,你打算用李陵来换他出狱?”

张可真深吸一口气,抬头道:“是。”

江晚走近一步,和她对视,张可真胸腔剧烈地跳动着,直到江晚伸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旁边的女佣惊叫道:“小姐!”却被江晚的人挡住了。

江晚道:“你本来可以明哲保身。”

张可真被他那一下用力掐得几乎窒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人野兽般的狠戾和残忍,女孩纤细的脖颈颤抖着,断断续续道:“你要在这里……杀了我吗?不愧是江梨亭的接班人。”

江晚反而松开手,走了几步,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道:“趁你把自己玩完之前,告诉我他的下落。”

张可真用力咳嗽几声,笑出了声道:“江大少,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才躲开你的人,把他抓到手,怎么可能告诉你他在哪儿。”

江晚冷漠道:“还要垂死挣扎?”

张可真手指抠着沙发表面,就好像之前潭湘坐在她这里时一样,只不过现在身份轮换,她成了那个待宰的羔羊。

张可真失神了那么一刻,张口道:“你娶我怎么样?”

江晚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张可真接着道:“你娶我,就是姑妈的侄女婿,有我稳住她,她就不会跟你夺权了,到时候你们俩联手,还有江梨亭帮着你,宛溪的半边天都是你的了。”

她说的条件是有些诱人,张意远入狱,知情人都知道,是江晚为了保住许清则,在江广玉等人闹出来的事上添柴加火,亲手把她送进去的,他干了这么件事,张意远原来的党羽是不可能投向他了,所以在竞争江家这件事上,江晚依旧处于劣势。

要是真像张可真说的,那他娶了她,几乎就可以一步登天,江家是他的,江梨亭又把他当接班人栽培,那真是翻手云覆手雨。

但是江晚表情纹丝未动,道:“不肯说?再问你一件事,江太太为什么对李陵那么注意?”

张可真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放弃了似的,道:“李陵……为什么和许先生长那么像?你有考虑过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江晚道:“他是什么人,我只要他亲口告诉我。”

张可真道:“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啊,就跟你和江广玉一样,他和许清则是堂兄弟。”

江晚眉毛一挑。张可真道:“你只觉得李陵和许清则相像,你不知道,他和姑妈年轻时候的第一任未婚夫,那才真叫相像呢。”

张可真慢慢回忆道:“我只见过那位先生的照片,他是许清则的小叔叔,比许清则大二十岁,比我姑妈大了十来岁。他们当初本来是长辈订的婚,但是后来男方悔婚了,我姑妈那么傲气的人,哪能忍受这种羞辱?后来赌气似的,就嫁给了江敬。”

“去年李陵到老太太那儿做客,他跟那许家叔叔,实在是太像了,姑妈留了个神,让人去调查李陵。又趁庆生宴的时候,找了李陵的表妹套了一些话,才渐渐确定了他的身份。“

张可真舔舔发干的嘴唇,对江晚笑道:“江少能不能让我的佣人去倒杯水来。”

江晚抬抬手,女佣便被他的人放开,战战兢兢地去倒水去了。

江晚道:“你继续说。”

张可真低头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接着道:“到这时候姑妈才知道,原来许家叔叔二十岁出头就跟一个女人结婚生了孩子,后来许家式微,许家叔叔才又回到许家,重挑大梁,姑妈和他的婚约也是在这段时间里订了又取消的,五年后,他出了意外,去世了。”

女佣端了水来,张可真喝了一口道:“再后来的事情,江少应该也略知一二吧?许家叔叔去世的隔年,许家跟江家联姻,嫁了一个女儿给江敦,后来得抑郁症自杀了。”

江晚点点头,站起身来道:“西郊的废工厂?”

张可真握杯的手一顿,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不禁喃喃道:“这么快?”

“不快了。”江晚转身向外走去。

她为救张意远所做的最后的挣扎,也成了一场徒劳。

张可真看着他的背影道:“那么江少可要赶紧了,毕竟现在守在那里的,是你的许哥。”

李陵是被一盆水泼醒的,后脑隐隐作痛,四肢麻木。

他躺在积了厚厚灰尘的地面,白光“刷”的照亮视野,他不禁伸手去遮那刺眼的光。

这是一场绑架,有预谋,计划周详。他接到潭湘的电话,说她被朋友带到一家很乱的酒吧,现在朋友都不见了,她躲在包厢里,很害怕。

李陵立刻从家里出来,路上报了警,闯了好几个红灯。赶到酒吧,按照潭湘说的包厢号码找了过去。

他找到那个包厢时,潭湘正抱着腿缩在门对面沙发后的角落里。李陵立刻过去要看她的情况,然后就被藏在包厢里的人一个闷棍打晕了。

一双脚来到他面前,李陵稍微拿开手,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熟悉的脸。

许清则笑着踢了踢他,神情阴鸷道:“李总,我告诉过你,要好好珍惜你坐在办公室里的机会。”

李陵和他对视,冷静道:“就为了报复我?”

许清则道:“是啊。”他目光简直像要李陵钉在地板上,“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我都像吃了只苍蝇似的恶心。”

李陵道:“真巧,我也是。”

许清则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我看你到了这地步,还不知道个死字怎么写!”

李陵道:“我死了,江晚那里你怎么交待?”

许清则冷声道:“他不会知道的。”

李陵觉得很稀奇,他以为许清则会说“你的狗命算个屁,江晚知道又怎样”,没想到许清则居然一改从前嚣张的气焰。

难道是挨了教训了?

李陵不禁道:“你该知道江晚的性格,他准你放肆,但不一定准你骗他。”

许清则道:“他准不准轮不到你来考虑!”说着指使旁边的人道:“把他给我绑到椅子上去。”

李陵被他们拖起来,他的四肢仍旧无力,也不知晕倒后这些人对他动了什么手脚,只能任人摆布。

许清则眯起眼看着李陵被人拖着走,上前一脚踹在他腹部。

李陵闷哼一声,许清则冷笑道:“疼了?待会还有你舒服的。”

李陵也不跟他吵嘴架了,他得保存体力,规避伤害。

他手脚被绑在椅子上,许清则从别人手里接过一条鞭子。李陵看见,明知道不该惹起对方的怒火,但还是忍不住扯起嘴角笑道:“怎么使这么老土的折磨办法啊,我还以为有电击椅什么的呢。”

许清则提着鞭子上前道:“折磨人,当然得一步一步来。”

说着一鞭抽在李陵右肩至肋下之间。

李陵吸了口气。他的外套早给人扒了,穿一件薄薄的衬衫,而这鞭子看上乌漆漆的不起眼,居然有无数细小的倒刺,还浸了盐水。使劲一鞭子下去,衬衫成了破布,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

李陵闷声咳嗽起来。

许清则好不容易等到今晚,终于能把他这些日子积压的怒火发泄出来,一鞭下去,心情舒畅了一点儿。于是高举手,正要第二鞭下去,忽然工厂外面急匆匆跑进来一个人。跟旁边那些人小声说了几句。

那些人中间带头的一个听了,走上前来抓住许清则的手,在他耳边道:“你等等,好像有人追来了。”

许清则不耐道:“不是叫你们甩开他们吗?”

那人道:“先前是甩开了。但看样子是老手,恐怕也是东桥那边的。”

许清则握鞭的手顿住了,能使唤动东桥的人来救李陵的,那就只有……

他一颗心倒悬起来,看了李陵一眼,终于不甘心的把鞭子甩在地上,狠狠道:“把他带走!”

第76章:七十六

然而等许清则等人匆忙地把李陵塞上车,要驾车离开时,工厂的大门外已经站着江晚和事先跟踪过来的人。

“许哥。”

许清则心脏狠狠地跳动一下,低声道:“阿晚。”

江晚看着他,淡淡道:“我觉得这次你跟我回去之后,要好好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还有,为什么要针对陵哥。”

他上前一步道:“你是我从张意远手里救出来的,你现在和她的侄女联手对付我?”

许清则咬牙,终于大声回道:“你把我从张意远手里救出来,然后呢?你随便就找个地方,让人看着我,我连出个门都要向你备报。什么也不让我做!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你什么意思?软禁我,怕我害了李陵吗?是不是将来李陵一句话,你干脆把我送进监狱?”

江晚道:“我让人看着你是因为怕张意远的人反扑,你还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事吗?”

许清则盯着他,握紧了拳头道:“江晚,你真的变了。”

江晚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许清则身边的人,他身后的人立刻会意,上去把人都按住,绑住了手,押上一辆卡车。

江晚自己快步走到许清则那辆车边,打开车门,看见又昏迷过去的李陵,看到他身上的伤口,瞳孔一缩,上去直接把人抱下来,回到自己的车里。

许清则的人都被抓住了,只有许清则自己,因为江晚没有下命令,仍然表情阴冷地站在那里。

江晚对下属道:“你们先送李先生去医院,把这些人送到警局去,给我留一辆车。”

下属道:“现在很晚了,废工厂也不安全,我们在外面等江少吧。”

江晚看了眼许清则道:“我说几句话就走,你们先送李先生回去。”

下属只得听了命令,上车离开了。

江晚看着车开走,回头对许清则道:“许哥。有一些话,我很早就想对你说,本来想等到江家的事解决了,再跟你讲清楚,但现在不能不说了。”

李陵在许清则等人准备逃跑的时候又一次被他们打晕了,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微微震动的车顶,有人坐在他旁边道:“李先生,我把你的伤口稍微清理了一下,感觉好点了吗?”

李陵感觉那道鞭伤仍在火辣辣地疼,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脱险了。

他在昏迷的时候,隐约听到了说话声,好像是江晚的声音。

那人道:“我是江少的手下,江少让我们送您去医院。”

李陵挣扎着要坐起来,那人连忙扶住他,调整了一下座椅,让他靠着。李陵积蓄了一些力气,轻声道:“江晚呢?”

“江少还在那间工厂里。”

李陵眼睛睁开一些,道:“他一个人?”

“还有许先生。”

李陵不由看向那人道:“你们干嘛不派两个人跟着他?”

那人道:“江少说……他要跟许先生单独谈谈,让我们先送李先生你去医院。”

李陵道:“他说什么你们就照干?你们也不怕他遭暗算?”

那人一愣道:“许先生跟江少的关系一直……”

李陵冷笑道:“以前江晚是许清则的靠山,许清则当然跟他好了,现在许清则帮着张意远那伙人来算计江晚,又被江晚当场撞破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对江晚?”

那人迟疑道:“这……江少下了命令,我们也只好执行。”

李陵瞪眼道:“你们一个个大活人,就不会劝他一句?”他本来就喉咙干哑,这下话说快了,又用力咳嗽起来,牵动着身上的伤也一阵一阵的疼。

那人连忙开了瓶水递过来。道:“李先生别生气,江少的身手不比我们这里任何一个人差,不会有危险的。”

李陵“呵呵”一声道:“‘暗算’是比谁的拳头硬吗?许清则又是江晚亲近的人,他要是耍点什么花言巧语,把江晚骗过去了,再背后捅一刀,谁知道呢?”

那人被他描述得心惊肉跳道:“不会吧……”

李陵看他一眼道:“许清则究竟是帮谁抓的我?”

“张意远的侄女张可真。”

李陵愣了愣,这么一想,今晚的事就有迹可循了。潭湘一个电话把他引到酒吧,是张可真唆使的吗?那么潭湘小姨说的这阵子一直和潭湘来往的“同学”,其实就是张可真?

潭湘……潭湘是受了什么蒙骗,或者说胁迫?

应该是胁迫,李陵闭上眼,怪他没有注意到那些细节,他以为那次庆生宴之后,潭湘和这边的人就毫无交集了。他也想不到,张意远姑侄两个人,会从潭湘身上入手。

如果张可真有意接近潭湘,潭湘为什么从不跟他提起呢?大概也是和他不亲的缘故吧。

车还在开,李陵对那人道:“我劝你们最好掉头。”

那人踌躇道:“可是……”

李陵不耐道:“我这就是点皮肉伤,要不了命,掉头!”

要是江晚真因为来救他出了什么事,这个人情可就欠大了。

那人一想,有这位李先生打头,江少估计也怪罪不到他们头上,于是顺从地吩咐司机掉头,沿着原路向废工厂开去。

而在工厂里,江晚和许清则面对面,隔了三四米的距离站着。

“许哥。”江晚缓缓道,“我也觉得你变了,我记得你当初救我的那个晚上,你对我真的很好,要不是你,也没有现在的我。后来你消失了两三年,我一直想你哪天会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

“可是三年前你真的回来了,我却觉得……”江晚低头,他的口袋里有一支烟,他拿出来夹在手里,像在看卷纸上的印花,“你变了?其实你没有变吧。只不过,我没那么好骗了。”

许清则脸色一变,江晚看着他笑道:“我曾经很仰慕你,很想跟你亲近。可是后来我发现你……”

他手指摩挲着那只烟道:“你做那些事情,虽然瞒着我,但我也没有那么生气。我永远都记得你那天把我抱起来,狂奔到医院,你还在我床边守了一夜,就因为我害怕陪着我。”

许清则嘴唇抿着,脸色铁青。江晚道:“为了那一个晚上,我永远都不会怪你。哪怕你把我当棋子,利用我在江家兴风作浪,但我相信,至少你救我的时候,是真心的。”

“你想要江家,你可以帮你弄来。你和张意远的情人关系,我早就知道,你也不用觉得难堪。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会重新帮你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不会有人说你的闲话。只要你不再做错事。”

“不再做错事”许清则胸口起伏着,激动道,“江晚,你根本不明白!”

“我明白。”江晚的语气很平静,“你的本名不是许清则,是许惠,对吧?”

许清则神情一震,再说不出话来。

“你是江敦的妻弟,为了她你才来接近张意远和我,你是来复仇的。”

两人间一时寂静了,许久江晚才道:“我的话都说了,许哥,回去吧。我会把江家的事办妥,就当是偿还当年的恩情。”

许清则看着他,忽然笑道:“阿晚,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江晚顿了顿道:“从前可能是的。但现在说都太迟了。”

“不迟。”许清则又恢复到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以前是我不好,我早就知道你对我的那种感情,但我不是GAY,所以不敢给你回应……”

“许哥。”江晚打断他道,“我说过,我没那么好骗了。”

许清则的话打住,站在那儿,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江晚转身向自己车走去,一边开了车的遥感锁一边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跟我回去,低调一段时间,我先把你安插到三叔的公司……”

他走到车前面,拉开车门,听到身后的人走近,便回头道:“你坐……”

话语声戛然而止,江晚的头部被来人高高挥起的尖锐物击中,他大脑重重地“嗡”了一声,慢慢顺着车门滑倒。

“到了,许先生!”

远处传来呼喝声,“江少……江少!”

江晚的视线被鲜血染得模糊一片,视野里的一切全镀上了一层血色。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有人踉踉跄跄地扑到他面前,道:“江晚?江晚!MD,我就知道会这样!”

这人的手干燥而温暖,碰到江晚脸上的血污,就有些颤抖。

江晚勉强睁了睁眼,看见一只手横过来,抚摸过他的脸。江晚眨了眨眼,看到这只手的手腕,手电筒的强灯光下,在正中央的青色血管的地方,有一颗痣。

他一下子记起了十二岁那年看到过的画面,封存在记忆深处,几乎已经遗忘了的。

他躺在暗巷里脏污的地面上,一只手伸过来摸摸他的额角,那天,风雨欲来的夜色格外昏暗,但他昏昏沉沉地睁眼,还是看到那只手上,有一颗点在血管上的痣。

第77章:七十七

江晚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他和李陵以情人的身份在一起,周围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很多个日夜,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在餐桌上聊天吃饭,在车里旁若无人地接吻。

江晚以第三者的视角观看梦里的自己和李陵的生活,看着另一个自己每每处理完公事疲惫地回到家里,李陵都会在床头留一盏灯等他。而那个自己会喊一声“陵哥”,把脸埋在男人的怀里。

更重要的李陵看梦里的自己的眼神,完全是属于情人的宠溺。

两个人的生活难免有摩擦,有时候吵点小架。江晚小时候的经历让他其实非常的深沉多思,但在李陵面前,好像总是会发一些莫名其妙的脾气,而李陵的性格并不软弱,却往往肯哄着他,以一个年长的情人的身份。

江晚看着看着,居然有些嫉妒起这个自己来。

他从没能以公开的情人的身份和陵哥在一起,也从来没被他这样无条件地宠着。他们之间总是充斥着矛盾和怀疑,他能感受到陵哥对他的不信任,而自己也总是处在两难之中。

梦里的他和李陵吵架了,从没有吵得这么激烈过,李陵一拳打在梦里的他脸上,吼道:“江广玉!我TM对你委曲求全是因为我喜欢你,没代表你就可以作践我!”

江广玉?

江晚愣了愣,为什么李陵叫他江广玉?

他一下子想起三年前李陵的那次醉酒,他把他搬上床的时候,他一边吻他一边喊了这个名字。

他以为他是在喊江广玉。

那他为什么会成了江广玉,真正的江广玉在哪?

梦又变了,变成他十二岁那年,蜷缩在暗巷的角落里,男人追过来,踢了他几脚,又拎起来扇了一耳光,要把他带回房子里。

江晚被那一巴掌扇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手脚还在努力地挣扎着,这时候巷子外面又追进来一个人,道:“喂!你干什么!”就跟那男人打作一团。

江晚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人抱着他在马路上狂奔,夜风呼呼地吹着,空气格外沉闷,马上要下雨了。

可是那个温暖的浸着汗水的怀抱,却格外的令他安心。

江晚从小就营养不良,十二岁的男孩看着只有七八岁大,窝在那人的怀里,感觉有什么液体滴在他胸口上,他微微睁眼,是这人被打出来的鼻血,来不及擦,顺着下巴滴下来。

画面一转,是他伤口清理好后躺在床上,那人坐在床边,低声问他话。

江晚意识还是很模糊,断断续续地回答着。那人仔细听完他的回答,叹了口气,伸过手来,把什么东西往他枕头下塞道:“喏,我给你点钱,放你枕头下面,你醒了就自己收好,不要给你妈妈知道吗?”

江晚“嗯”了一声,那人把他放在被单外的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比小孩子大很多,掌心潮乎乎的温度传过来,江晚就这么昏睡过去。

再睁开眼,白色的病房,天光大亮。

一旁守着的人连忙倾身道:“江少?”

江晚对着光眯了好一会眼,感觉到头上绑了厚厚一层纱布,他轻声道:“我睡了多久?”

“两三天吧。医生说没伤到要害,问题不大,多亏了李先生让我们及时赶过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江晚转动一下头,看着那人道:“他人呢?他怎么样?”

那人忙道:“李先生还好,那鞭伤看着吓人,就是皮肉伤,他已经拿了药回家去了。”

江晚闭上眼,停了会又道:“许清则,抓住没有?”

那人道:“被我们关到先前的房子里了。”

江晚道:“把他带来见我。”

那人看着江晚苍白的脸色道:“江少你伤还没好,还是等……”

“叫你去你就去。”

“是。”那人立刻站起来,心想劝话这种事,果然是分人啊,要是换李先生在这儿,江少就乖乖听话了吧?

江晚又睡了一觉,这次什么都没梦见。可他其实很想看看那第一个梦的后续,同样是因为许清则,梦里的他和李陵起了那场不可调和的争执,李陵的神色,和三年前知道他和许清则有来往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加失望、震惊和痛苦。看得江晚一阵心悸。

他这次睡得很浅,属下把许清则带进病房来,他就醒了。

江晚由属下扶着从床上坐起来,盯着他道:“许哥。”

许清则这次打伤了他,在房子里的待遇就没之前那么好,两三天关下来,衣衫邋遢凌乱,神情委顿。

两个保镖把他按在椅子上,免得他又暴起伤人。

许清则看了眼江晚,垂下眼。

江晚却不是为他打伤了他才让人拉他过来质问,而是他心中有一个猜测,急需许清则向他证实。

“我一直问你为什么针对陵哥,你从来不肯回答,我也猜测你是怕他影响到我。”江晚看着许清则的脸道,“不过你打我这一下,让我想起点别的什么。你抬起头来。”

许清则不肯抬头,保镖就卡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投来和江晚对视。

“我十二岁那晚,救我的人并不是你?”

许清则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慌乱,只是这一丝情绪的外露,已经让江晚确信了个七八分。

他长长久久地没有说话。

保镖们见江少没有发话,反而表情一时之间放空,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放开许清则的下巴,索性让他一直看着江晚的脸。

许清则嘴唇抖了两下,秘密被揭破,反而露出讽刺的笑道:“你不是说你没那么好骗吗?你看,你可被我骗了十多年呢。”

江晚低下头,他忽然感到眼前一阵阵的雪花点,脑袋的伤处泛起剧烈的疼痛。

下属紧张道:“江少……”

江晚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把他带走。”

下属连忙让保镖把许清则带走,江晚又哑声道:“别送到房子里去。”

下属愣道:“那去哪?”

“送去警局。”

电话响了,李陵看看手机,是江晚的那个秘书打来的,他便接起来道:“喂?”

那边忙道:“李先生您好,我们江少刚醒来了。”

“哦,那挺好的,你们好好照顾他吧。”

“那是当然的。”

“就为了说这个?”

“呃……”秘书为难了,他作为负责江晚琐事的秘书,对这位李先生在江晚心里的地位也摸了个清楚,所以对这一位,那得当江晚本人一样供奉着,可是这位李先生呢,偏偏又很不领这个情。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哎等等。”

“怎么?”

秘书吞吞吐吐道:“这个,我们江少还在住院,李先生会……过来看看吗?”

“不会。”

拒绝得太干脆了吧?

李陵的声调毫无起伏道:“我的顶头上司是你们江少的竞争对手,不必要的往来还尽量避免吧。江少能赶来救我我很感激,不过鉴于这件事本来就因他而起,我后来也算回救他一次,两相抵消。麻烦你转告,我祝他早日康复,探病就免了。”

说着就挂了电话,世界清净了。

李陵把耳机扯下来,继续专心开车。他正在去潭湘小姨家的路上。

在医院的时候他就给潭湘打过电话,一直关机,他问过江晚的属下,张可真那边已经完全被江晚的人控制起来了,但是没有看到潭湘。不过张可真倒是把她接近和诱导潭湘的事都交待了。

那么潭湘在哪?

李陵又给潭湘的小姨打电话,她说潭湘已经回家了。潭湘的小姨对这些毫不知情,只和李陵说潭湘近来常常和朋友一块出去玩,动不动住人家家里,隔夜才回来。

李陵也没和她透露事情的原委,只说到她家去看看潭湘,让她这几天拦住潭湘别让她出门。

李陵按按门铃,小姨过来开门笑道:“潭湘的哥哥,来啦。”

李陵笑了笑问道:“潭湘呢。”

“在她房间里呢。”小姨一边引他进去一边道:“这丫头,最近也是在外面玩疯了,一回到家话也不爱说几句,就窝在房间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她不好呢。”

李陵笑道:“让我单独跟她谈谈。”

“哎,好。”小姨走到潭湘房间外面,敲敲门道:“潭湘啊,你哥哥来看你了。”

门内好一会儿没反应,小姨转动门把,开门探头进去道:“怎么哥哥来了你也不来开开门。”

李陵推门走进去,对小姨道:“我跟她说会儿话吧。”

小姨道:“好,你劝劝她。”

小姨走后,李陵带上门,看见潭湘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潭湘。”李陵一边走到她身后,一边问道:“你和张可真来往,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女孩回过头来,没有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觉得我不配吗?”

李陵和她对视,他好歹也在世故人情方面打滚了几十年了,潭湘的心思,通过这句话,他不猜出点端倪也算白活了。

李陵道:“那么,帮着她的人把我引到酒吧,也算你自愿的?”

潭湘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抿了抿嘴唇道:“是。”顿了顿又低下头道:“我没的选。”

李陵俯下身,和她眼睛对着眼睛道:“你和张可真来往这么久,应该知道她姑妈进监狱的事情吧?她有没有告诉你,送她姑妈进监狱的人是我。”

“她告诉过我……”潭湘哽咽起来,流下眼泪,“她说她只是拿你威胁一下那个人,好让她姑妈从监狱出来。”

李陵直起身来,深深吸了口气道:“潭湘,我一直觉得你像你妈妈,她是个好女人。”

“但没想到,你还是更像你爸。自私自利,并且愚蠢。”

第78章:七十八

李陵没有再管潭湘,她已经成年了。李陵打了个电话给闵姨,把事情的大概告诉了她。闵姨万没有想到自己刚成年的女儿居然独身在外闹出这么大的事,但一通电话打到妹妹家,潭湘在电话那头的沉默已经等同于承认了。

知女莫若母,别人看潭湘,都觉得这女孩子单纯乖巧,还有些过分腼腆,可是闵姨却知道女儿从小心思就重,当初谭家两房人住在一个大杂院里,为了厨房里一点柴米油盐都能吵嚷不休,她丈夫还有丈夫的哥哥,为了公婆那一点家产,硬生生把李陵的妈妈,他们的亲妹妹挤兑得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

潭湘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不可能是一个开朗无忧的女孩子,后来她实在过不下去,跟丈夫离婚,却没能争取到潭湘的抚养权。谭家人分家,公婆搬到了一个僻静老旧的小区里,带走了从小跟在婆婆身边的李陵,潭湘仍旧跟着她爸爸。

闵姨又给李陵去了一个电话,向他道歉,李陵道:“这件事我也只告诉您,让您心里有个底,潭湘到底是您的女儿。还是得您来教育她。只有一点,别把这事告诉姥姥。”

“好。出了这种事,我在她老人家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我这就来宛溪一趟……”

潭湘的事情,李陵就这么简单处理了,他不是耐心的人,没有心思去跟潭湘解释江家是怎样一个地方,张意远姑侄是怎样的人,江敬又是怎样的人。

他只想好好地休息。等回了公司,就等着顾珏彻底地把江氏拿下来。听说一些董事的决心已经开始动摇,倒向顾珏这边了。但江晚那儿还没有动作,结果仍然是不确定。

李陵休息到身上的伤口基本恢复后,回了公司,顾珏在他住院的时候就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派了两个保镖保护他。

李陵到公司,顾珏就告诉他一个消息:“许清则入狱了。”

李陵愣了愣道:“行贿?”

江晚那么大的能耐,还是有人冒着大不韪来举报他?

顾珏摇摇头道:“不止这个,还有绑架和故意伤人。”

李陵把公文包扔在办公桌上,道:“看江晚是被他砸狠了。”否则上一世的许清则可是连人都敢杀呢。

顾珏耸耸肩道:“不管怎么样,倒是暂时的大快人心。”

李陵在桌后坐下道:“想到不是自己亲手送进去的,就没那么爽快了。”

顾珏笑了一笑道:“真奇怪了。当初你就是看准了江晚会死保许清则,才让我把矛头全指向他,逼得江晚对我二婶倒戈相向。许清则这才洗脱嫌疑没多久,反而被江晚送进监狱了。你说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真是奇妙。”

李陵笑笑道:“可不是么。”

公司不能总是群龙无首,眼看着张意远入狱且再无出狱的希望,董事们终于按捺不住,于是商讨着,提出开一个会,实名投票,选出新的董事长。上一任董事长是江敬,只不过是挂名,全权由张意远代理,又有江老太太暗中操控。

现在,去世的去世,入狱的入狱,江氏经过先前的翻案事件也一直低迷到现在,必须有个人出来统领大局了。

董事长的候选人里有顾珏,江晚,还有几个充数的人选,都是公司资历很老的管理层。

李陵作为管理层之一,陪同顾珏出席,他和顾珏讨论过,觉得这个会议开了恐怕也是徒劳,目前有支持顾珏的意向的董事只有一半,且手里持的股份还不到40%。

李陵和顾珏提早十五分钟来到会议室,看到会议桌的另一边,正坐着快两个月没见的江晚。

李陵不想见到江晚,但即便见到他,心情也不会有多大的波动了。

他有时候回顾起和江晚的纠纠缠缠,和江晚,不是和上辈子的江广玉。他曾经也游戏花丛,但其实是恋旧的人。一座房子,一样摆件,甚至一只钢笔,一旦用得久了,就倾注了感情,就舍不得放手。

而江晚,他在他身上实在投注了太多的心思,以至于连着两辈子他都藕断丝连。因为他自己也很清楚,他在感情上的付出从来不是不求回报的,而他的感情也有限,那么多的时间和情绪花费在那个人身上,他早已经透支了。

像一个一输再输的赌徒,下的赌注越大,就越不甘心放手,最后尽失所有。

他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仍然一次又一次抛出赌注,成为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习惯。

秘书去给他们倒茶端上来,看见江晚,也是愣了一下。

不为别的,江晚好几个月没来公司,见到他的人都没想到他憔悴成这个样子,衣着还是很齐整,但脸颊消瘦得厉害,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青茬,原本随便搭件衣服就能去走红毯的相貌,现在也黯然失色。

看归看,秘书可没胆子去问,放好茶便出去了。

不久董事们都来齐了。会议由一位立场中立的老董事主持,顾珏江晚等人分别发言,说一些对公司将来发展前景的看法。

轮到江晚时,他居然抬起头,看着对桌的李陵,神态闪过一丝恍惚,而后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众人不由哗然,有人当堂指责江晚的不负责任:“难道晚少以为这个董事长你已经胜券在握了吗?”

江晚看都不看那人一眼,道:“下一个。”

他后面就是顾珏,此时顾珏也摸不清江晚打的什么主意,不由得看了眼李陵,李陵向他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顾珏只好站起来,说了一番话,有江晚的对比,他在几个中立的董事看来也顺眼了不少。

等几个候选人发表过讲话,就开始实名投票。董事们把人选写在纸上,右下角署名,由主持的董事收集起来,统计结果。

尽管江晚刚才闹了那么一出,但大家的选择其实在会议前就已经定好了,不可能因为一番话就发生更改。江晚仍然是顾珏有力的竞争对手。

可是等投票结果一出来,会议室再一次哗然了。

本应该投给江晚,或者江、顾两人都不投的中立党,此刻居然有一半都把票投给了顾珏。

多数压少数,董事长最后敲定,由顾珏担任。

会议结束,连顾珏自己都有些难以相信,对李陵道:“李哥……”

李陵惊讶过后,反而成了最先接受这一结果的人,微笑着向顾珏道:“恭喜你了。”

顾珏却惊喜不起来,反生疑窦道:“江晚这一手,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陵道:“谁知道呢。不过你走得稳,这个董事长的身份你也压得住。”

顾珏这阵子在公司已经树立起不小的威信,即便董事们还有异心,但在下面的员工心里,他有实权,有能力,俨然已经把他当公司的领导人看待了。

李陵道:“别想太多。江晚……”他皱了皱眉,“他不是会玩阳奉阴违的人。”

而后,公司果真风平浪静地接受了顾珏的新身份,稍有异议,也被人压了下去。

新官上任,从前是李陵从早忙碌到晚,现在换成了顾珏。李陵只在自己职责范围内尽量协助他。顾珏得空向他诉苦道:“不光公司的事找我,江家旁支的人有了事也找我,这老板加管家,真不是人干的。”

李陵笑道:“以后习惯了就好,我当初看江广玉管江家,倒也管得井井有条。”

江广玉这个名字,在他们两人间,最终还是归了江晚。

李陵出了会神,又对顾珏笑道:“顾董得偿所愿,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顾珏一怔道:“你要走?”

“有这个打算。”

“从没见过你这样的。”顾珏叹息着摇头道,“给人家当牛做马,到了享功劳的时候,就溜了。”

李陵笑道:“钱是赚不够的,可是人的精力,却是有限的。”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实在是有点累了。”

这一年半的消耗,比他半辈子都多。

人的一辈子可以有百年那么长,可是往往在一两年间,就好像经历过一生,剩下的日子都用来回忆。

李陵也决定放缓自己的步调,他减少一天的工作时间,每天几乎到点就下班,虽然下了班也不知道去哪。

有时候在家里一个人无所事事,他忽然羡慕起性向正常的人,可以有一个家庭,至少有个孩子。

他的童年几乎都是姥姥在照顾他,很少有父母陪伴的记忆,他想如果自己有个孩子,应该会学着去做个父亲,生活也不再那么单调了。

但也只是想想。

这天下班,有人在他办公室前面的长椅上等他。不是江晚。

李陵握着钥匙走过去道:“赵助理?”

赵瑾瑜起身笑道:“李先生。”

“又打算把我绑架到你们江董那去?”

“不敢不敢。”赵瑾瑜忙道,“是为了晚少,想请您走一趟。”

李陵道:“上一回不也是为了你们晚少,不过你找我探病也好,别的什么也罢,我都不会去。看来你只好我把绑过去了。”

赵瑾瑜看着他道:“江广玉坐上江家家主的位子,是我们江董在背后帮了一手,冲这个人情,也请李先生过去一趟吧。我们江董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李陵皱皱眉,“江晚又出什么事了?”

第79章:七十九

心理医生从楼上下来,拿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歉意地朝江梨亭弯弯腰。

江梨亭道:“你也没办法?”

心理医生道:“病人的自我保护意识太强了,而且意志坚定。我对他用了催眠疗法,可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江梨亭便不耐烦地抬手示意佣人带他出去。

他身边的人说:“这已经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心理医生了。”

江梨亭哼了一声道:“我不懂怎么治疗心理问题,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道理谁都懂。瑾瑜去请李陵,请到没有?“

那人道:“刚刚发了条短信,说已经请到了,正在来的路上。”

江梨亭恨恨道:“这个李陵,还真是我的大爷。”

那人咳了一声道:“请他来是为了纾解晚少的心结,三爷你待会见了这人,还是给个好脸色,晚少的病要紧。”

江梨亭冷笑道:“当然要给好脸色,这不是江晚心尖尖上的人么?为了他闹得死去活来的,江家也不要了。”

那人又道:“晚少放弃江家,三爷你不是挺高兴的么?”

江梨亭扫了他一眼道:“你给我闭嘴。”

那人连忙噤声。

李陵走进这座房子,就看到江梨亭坐在一张藤椅里面,指节不耐烦地敲着扶手。

李陵站定道:“江董。”

江梨亭扯出个笑脸道:“李先生,好久不见。”

李陵道:“是许久不见,幸好这次见面江董不是让人绑了我来的。”

江梨亭的眼角抽动一下,仍旧笑道:“当初的事都是误会,事后我也后悔不已,所以派了人来跟李先生你道歉,李先生要是还不解气,我也没办法了。”

李陵也就是出口气,江梨亭再不讲道理,他也不能真跟他刚起来,否则吃亏的还是自己。当下道:“既然江董请我来是为了江晚,那就让我见见他吧。”

江梨亭道:“慢着不急,瑾瑜有没有跟你说江晚最近的反常?”

李陵看了一眼赵瑾瑜,道:“赵助理跟我说,他有臆症?”

江梨亭对旁边的佣人道:“你跟他仔细说说。”

佣人站出来,对李陵道:“您就是李陵李先生吧?”

李陵道:“我是。”

佣人道:“我们几个人是晚少房子的佣人,负责他的三餐和房间的打扫。晚少最近……精神很不对劲。”

李陵皱眉道:“你直接说是哪里不对劲。”

佣人道:“就是常常很恍惚,很疲惫的样子。一天能睡十个小时,而且老是做梦。”

李陵道:“做什么梦?他跟你们说了?”

佣人摇头道:“晚少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我们知道他老做梦是因为……”她有些结结巴巴道,“他好像常常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做梦。”

李陵不由一怔。佣人接着道:“就比如前两天吧,晚少早晨起来,下楼吃早饭,他在餐桌旁边坐着,忽然问我们‘李先生去哪儿了’。”

佣人看了李陵一眼,见他神色暂时没什么改变,又道:“我们也不知道李先生是哪位,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晚少自己问完,也恍惚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

“还有就是上星期,星期五的晚上,晚少从外面应酬回来,车开到家门口,他忽然把司机训了一顿,说他替他开车那么多年了,居然还会走错路。可是……”佣人一脸茫然道,“我们这个司机是新雇的,况且,也没有走错路啊。”

李陵道:“他既然说司机开错路了,那他觉得应该开到哪去?”

佣人说:“晚少说,应该在随园路上。”

随园路?李陵心里一惊,这不是上一世他在江晚那住的那条街吗?那一带是高级别墅区,但是他留意过新闻,好像得一年后才建成。

他原本是不把赵瑾瑜说的“癔症”放在心上的,以为这些人找他来的借口,可看到江梨亭居然亲自在这里等着,对他笑脸相迎,他已经心存疑虑,现在,又搞出个随园路来。

李陵虽然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仍然神色未动,道:“行了,我差不多知道了,带我去见他吧。”

江梨亭看一眼佣人,女佣道:“晚少刚接受了催眠,现在睡着了。”

李陵道:“这样吗,正好,我把他叫醒,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江梨亭转着拇指上的扳指道:“我劝李先生最好留意自己的言行,我们请你来是解决问题的。要是江晚受你刺激,闹出什么大问题,现在让江广玉手底下那票董事再造个反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陵笑道:“果然是江董会说的话,既然迟早要威胁我,何必勉强自己装得和颜悦色呢?”

江梨亭横眉道:“你!”

赵瑾瑜忙出来打圆场:“江董也是太关心晚少的病了,关心则乱,李先生别介意。”

李陵挑眉道:“其实我也很奇怪,江董早就跟江家人不相往来,为什么偏偏对江晚这么看重?论血缘关系的话,江广玉也是您的侄子啊。”

他问到这个问题,江梨亭反而不动怒了,淡淡道:“江晚的妈是酒吧里卖肉的,我妈也是。江家人看不起江晚,当然也看不起我。你信不信?我的年纪倒退个二十年,就是江晚这个样子,只不过比他要落魄些。所以我扶他做我的继承人,反正我对女人也不感兴趣。”

他摩挲着那个玉扳指,看了看李陵道:“不过这小子跟我不一样的是,他是个情种,那个许清则救他一次,他能记到现在,你就不用说了。”

李陵笑道:“我?我可没什么救命的恩情可惦记。”

江梨亭眯着眼看他,道:“你是没有。”他稍稍坐直了,慢慢道:“你知道那个许清则,这三四年来,干过的缺德事不少,手段也没高明到哪去,全靠江晚在后面给他兜着,江家那趟浑水,要不是许清则想去趟,江晚和我可都没什么兴趣。看江晚的架势,是打算给他兜一辈子。”

李陵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烦躁,道:“哦。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江梨亭倾身,像是在跟人抱怨道:“你知道我多头疼那个姓许的吗?他就是江晚身上的败笔,有他赖在那儿,江晚迟早给人抓了把柄去。我费了多少劲挖这姓许的的来历,跟江晚说了多少次,他就是不肯听。”

想到当时的情景,江梨亭到现在都还直皱眉,不过很快眉头就舒展了:“但是,就在我以为江晚要兜着那个姓许的一辈子的时候,李先生,你来了。”

江梨亭笑盈盈的,这下是发自内心的笑道:“我手下人跟我提你这个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可能会帮我一把。结果还真是。”

李陵总算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问道:“许清则进监狱的事,江晚是认真的?”

“要不是认真的,他会把人送进监狱?”江梨亭嗤笑道,“前阵子,你被绑架那天晚上,江晚跟我通过电话,他说想把许清则安插到我的公司里,风头过了就给他弄份工作,他想去江家就让他去江家。只不过所有关于许清则的事,他都不想再过问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又变卦,自己把人送了进去,不过也无所谓,省得我来动手了。”

李陵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江梨亭却是哈哈一笑道:“李先生,你可替我解决了个心腹大患。”

李陵道:“江董这番话,是怕我上去刺激江晚,特地给他找的说辞吗?”

江梨亭摊手道:“李先生要这么认为,就这么认为咯。只不过我这人记仇得很,要不是你帮了我这一把,你以为我会因为江晚的病就好声好气地请你过来?”

李陵沉默了一下,道:“江董的话说完了?让我上去见江晚人吧。”

江梨亭看了眼佣人,女佣抬手示意李陵上楼上去。

李陵跟着女佣上楼,走到一间房门前,女佣看看他,轻轻拧开了房间的门,里面光线昏暗。

女佣悄声说:“要不要开灯喊晚少起来?”

李陵往里看了一眼道:“不用了,我先看看再叫醒他吧。”

女佣点点头,李陵走进去,她在他身后合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投射进来的月色,这一片空间里静谧无比。

李陵走到床边,一个人在上面静静睡着。

等渐渐适应了这种光线,视野也变得清明起来,可以看到某人削瘦的脸。

李陵什么都没做,他找了张椅子坐下。其实他并不想跟江晚对话。

江梨亭啰里啰嗦地跟他探讨江晚的内心活动,却没有想过他并不感兴趣。因为结果早就已经定下了。

他的失败,早就在许清则出事的那天,江晚以行动给过他答案之后就分明了。

他的确是在强人所难,他的要求也并不合理,但是江晚有过丝毫的迟疑吗?有想过为什么他会提出这种不合理的要求吗?

一切都源于不信任。

他不信任江晚,所以在他发现他仍旧对这个人抱有感情后,他又一次把自己摆在卑微的位置上,等待选择,只为了重塑这份信任。

或许江晚只需要迟疑那么一会儿,或者问他一句“怎么了?”,这份信任就会建立起来,一如上辈子他在江广玉身边的那两年。

但终究还是失败了。

所以,李陵看向床上双目紧闭的人,低声道:“江晚。”

他没有在意对方是否听得到,只是说:

“咱们都放过吧。”

第80章:八十

他说出这句话,眼前人身体一震,睁开眼来。

李陵对上他的目光,江晚看着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陵哥!”

李陵皱皱眉道:“是我。江梨亭说你得了癔症,让我来……”

然而江晚不等他说,江晚一下子坐起身来,把他猛地拉进怀里:“你没死!你没死……我是在做梦吗?”

李陵心里一跳,用力挣开他道:“什么我没死,你做什么梦了?”

江晚双臂紧紧箍住他,不让他逃脱,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不见,低下头,在他额角轻轻吻道:“你先让我抱一会儿,就算只是梦……”

李陵又是一愣,江晚还以为他在做梦。那他以为他刚才的梦是现实?

江晚搂着他的臂膀紧绷到颤抖,力量大得他都觉得痛。

李陵手按在江晚的肩膀上,费老大劲把他推开道:“你究竟做什么梦了?你清醒一点。”

江晚用手抚摸着他的脸,低声道:“你没死,你会怪我吗?”

李陵皱眉,江晚像个孩子一样望着他喃喃道:“我后悔了,我们不该分手,那时候是我太生气了,你居然打我,你从来没打过我……”

这下轮到李陵惊骇不已了,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可是江晚紧紧抓着他的手道:“你又要走?我不会跟你吵架了,你就留在我身边……”他低下头,握着李陵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李陵的手指一动,就感受一点濡湿,这个人流泪了。

李陵压抑着心里翻江倒海的思绪,沉声道:“江晚,你醒醒,你只是做了个梦,你没跟我分手,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在一起过。”

江晚抬起头看他,目光一阵涣散,握着李陵的手一用力,几乎掐到他的肉里去:“我们……陵哥?”

李陵见他眼神恢复清明,手劲也放松了,才抽回手道:“他们说了你得了癔症,因为许清则打你那一下?”

江晚表情凝固了几秒,终于清醒过来,道:“只是常做梦而已。三叔……三叔没为难你吧?”

李陵道:“只是跟我啰嗦了几句你的好而已。”

他又坐回椅子上,江晚看着他,好像时间所剩不多,所以争分夺秒地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

李陵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的梦里,都是什么内容?”

江晚道:“很多。都是你。”

李陵道:“具体内容?”

江晚想到梦里那些带点甜蜜的场景,笑了笑道:“我们住在一起,我梦见过有天早上,你从被窝里起来接姥姥的电话,而我就睡在你旁边。”

李陵表情放空了那么一秒,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还有呢,你梦见我死了?”

江晚抿了抿唇,声音有些艰涩道:“我梦见我们吵架,分手,你死在山崖下面。”他仿佛知道什么,又沉浸在梦里一样地问道:“那次我们考察出事,你是不是因为以前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所以才那么反常?”

李陵顿了一顿,冷声道:“我不是你,我没做过那些稀奇古怪的梦。”

“哦,没经历过就好。”江晚低了低头,苦笑道:“我总是让你受伤,连梦里都是。”

李陵好像也有些分心,在想其他的事,闻言讽笑道:“连梦里都是,那说明我们真是不该在一起。”

江晚没有认同也没反驳,李陵看了他一眼,起身道:“我不是心理医生,江董让我来看你一眼,我看了,你的癔症还是找专人治吧,麻烦你在江董面前说一声,就不要再找我了。”

江晚道:“陵哥,你从来不相信我,是吗?”

李陵反笑道:“你有什么值得我信吗?”

江晚看着他,眼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道:“我不会治这个病,有了它,我至少可以每天看见你。”

李陵道:“看着我死?”

江晚怔了怔,眼里划过一丝悔痛,道:“我以前总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做,可是现在我明白了。”

他也明白,原来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保护都给错了人,他记了十年的怀抱,和他喜欢的人,从来就没有冲突过,错的是他自己。

“我活到现在,像是被老天爷开了一个玩笑。”

李陵道:“是,我遇见你,就是他给我开的最大的玩笑。”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江晚居然会梦到他们上辈子的事情,这让李陵脑中思绪翻滚,几乎无法静下来好好思考,但心情再激荡,已定的结局无可动摇。

李陵想到前世种种,又加了句:“遇见你之后,他又给我开了个第二大的玩笑。”

他对上江晚的目光,自嘲地笑了声道:“说出来不怕你笑,我曾经想,为什么我不能在许清则之前遇到你。”

江晚的神情震了一震,脱口而出道:“你本来就在他之前遇见的我。”

李陵蹙眉道:“你说什么?”

江晚道:“我十二岁那年,救我的人,是你。我都查清楚了,你那时候在你母校后两街的一家餐馆打工,我妈妈喝醉那家酒吧,就在你打工那家餐馆的对面。”

李陵一时没转过弯来,江晚盯着他的神色道:“你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吗?”

李陵呆站在那里许久,猛然回过神,睁着眼睛和江晚对看了半天,动了动嘴唇,笑得很难看道:“第三个玩笑。”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打了个激灵,俯下身去,一把揪过江晚的领子道:“江少,算我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江晚的拳头松开又握紧道:“我不会放手的。”

“可什么都错了。”李陵笑得很勉强,然后他不再压抑那点情绪,揪紧江晚的领子道:“什么都是错的!你不是后悔吗?你不是悔恨吗?你放过我!我们这辈子不再相见,就当没有这个人!这一切!我殚精竭虑这两年,都是为了你!你非得要我为了你把自己玩死吗?”

江晚没说话,李陵低着头,胸口起伏,松开揪着江晚领子的手,心如死灰。

而立之年的男人,无论经历过什么,都不能垮下去。

李陵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现在,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得出轮廓,照不出他泛红的眼眶。他和江晚对坐着,把真相剖白在眼下,他的人生,是一个又一个玩笑,一场又一场错误叠在一起。

如果说以前他还想抗争,还想逃避,那么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无论是抗争还是逃避,都是人们认为可以藉此避免痛苦的办法。而现在,他投降了,操控他人生的是天也好,是人也罢,他都投降。

江晚忍不住去碰他的脸道:“陵哥……”

李陵看向他道:“你不肯放手?”

江晚道:“是。”

李陵抓住他伸过来的手,盯着他道:“我拼不过你,江晚。”

江晚怔了怔,李陵道:“我拼不过你们这些人。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永远别去打搅我姥姥,别说什么你不会伤害她,我要你不再接近她,利用她。你,还有楼下那帮人,所有跟你们有关的人,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江晚道:“我不会……”

李陵没什么表情地打断他道:“你只要答应我就好了。”

江晚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他看着眼前的人,李陵的许诺很诱人,可明显人在心不在。他只不过是留在江晚身边,来确保姥姥不被打扰。

江晚最终点了点头。

李陵于是起身道:“那就这样吧,我会再来看你。”

江晚看着他转过身,不由道:“你会搬过来吗?”

李陵的身影顿了顿,道:“如果你想的话。”

他从房间里出来,楼下的人都望过来,不知怎么的,李陵明明衣冠整齐,和来时一样,却让人觉得他有些狼狈落魄,少了那股锐气。

李陵走到江梨亭等人面前道:“我答应江晚搬到这里住,至于他的病,你们还是找医生接着治吧。”

江梨亭等人大为诧异,这才进去说了会话,怎么李陵主意改了?先前不是恨不得一步都不要踏进这里吗

李陵却不看他们诧异的表情,径直对赵瑾瑜道:“赵助理,可以先送我回去吗?”

赵瑾瑜反应过来,忙道:“好的,那李先生你要搬过来的话,我把这里的司机的电话给你吧。”

李陵点点头道:“车上说吧。”

说完两人便撇下屋子一干人等,往门外走去。

江梨亭看他们出去了,便向女佣使个眼色道:“去看看晚少怎么样了。”

李陵和赵瑾瑜坐到车里,赵瑾瑜欲言再三,还是道:“是不是晚少威胁你了?”

李陵道:“没有,我自愿的。”

赵瑾瑜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晚少和江董不一样,他那么重视你,以他的为人,是不会拿什么来威胁你的。”

李陵低头,闭了闭眼道:“是不是都一样。”

第81章:八十一

李陵在江氏办了离职手续,然后联系了江晚住处的司机,把行李打包好准备搬过去。

电话打过去,开车来接的人却是江晚。

李陵也没什么表示,把行李放车上,顺江晚的意坐上了副驾驶。

江晚一边开车,一边看看他道:“我让佣人收拾了一间你的卧室,就是怕你住不习惯。”

李陵看着窗外道:“到哪都是住,没什么不习惯的。”

他转过头,看着江晚有些苍白病态的脸色,道:“你还是每晚做梦?”

江晚道:“这两天……总做同一场梦。”

李陵没有去问梦的内容,没有再说话,一路安静地到了别墅里。把行李放下,就这么住下了。

李陵不再工作,几乎每天都闲着。他也不想待在别墅里,就出去到处游玩消遣,江晚白天忙于工作,对他的行为不曾说什么,不过李陵却知道,他一直派人跟着他。

到了月底,他回了趟临川,跟姥姥面前,仍然笑着说一切都好,潭湘、辞职的事,都当没发生过。他巴不得逗留得久一点。多陪了姥姥两天,才坐上去宛溪的航班。

江晚的工作很忙,他梦魇的症状自从李陵到了之后就减轻不少,于是又恢复正常的作息,他是江梨亭属意的接班人,江梨亭名下重要的产业,现在都交给他打理。光是生意往来就忙碌不停。

尽管如此,江晚还是每天晚上回来吃饭,在别墅里过夜。但也仅限于此,哪怕只隔着一张餐桌,他也不常能和李陵说两句话,因为李陵根本吝于说话。两人在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不相识的租客,每天擦肩而过。

从姥姥那里回来,航班是下午到宛溪,正赶上别墅吃晚饭。李陵看着那几个佣人端菜上桌,皱了皱眉,他是个普通人,对隐私比较看重,这些佣人每天在他住的地方穿梭,其实让他不太舒服。

江晚把他的一切动静都看在眼里,笑了笑道:“你不喜欢有佣人在?”

李陵道:“没什么。”

江晚道:“要是不喜欢,我让他们搬走就是,定时过来打扫和煮饭,就不住在这儿了。”

李陵垂着眼睛,自顾自夹菜道:“随你。”

柔和的灯光在江晚眼中跳动,梦境让他清醒的时候精神状态也很不好,但他用繁杂的事务把自己的时间填满,他知道李陵不想看见他,但每天晚上回到别墅里,看着这人坐在他对面,完好无损的,足可以让他不再被那些梦魇住。

江晚第二天就把那些佣人撤走了。

李陵闲了两个月,决定还是出去找工作,他实在不是个能安坐在房子里吃别人白食的人。于是他发了一些简历,也和人面谈过几次。下家不难找,但要谈个合心意的也没那么容易。

这天吃过晚饭,李陵又把回到卧室里,看了一些公司的资料。恰巧一个老同学找上他,听说他辞职,有意拉他一起创业,跟他在网上聊了许久,等李陵回过神来,已经十二点了,这才跟对方互道晚安。

李陵把电脑关了,一直盯着屏幕,他眼睛也有些累,更别提坐在那儿都没起过身,于是到桌上打算倒点水,饮水机里却是空的。

李陵便带着杯子下楼,打算到厨房接点水喝,却看见餐厅还有微微的光,一个人影坐在餐桌旁。

李陵不由得停下脚步,这间别墅里,现在就只有他和江晚两个人。

借着光,他可以看到江晚脸上的疲惫,大概又从梦中惊醒了。

为什么用“又”,上一次他深夜从房间出来拿东西,经过江晚的卧室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本该入睡的人,在不停地来回走动。

但李陵什么都没问,悄无声息地就走开了。

他们虽然在同一屋檐下,但李陵不想给江晚任何错觉,让他觉得自己对他留有余情,他等着他放手那一天。

此时此刻,李陵握着水杯站在隔断柜的后面,江晚一只手揉着眉心,侧脸如刀裁般,轮廓锋利而成熟,那个让李陵认错的大男孩,终于也变成了他无比熟悉的样子。如果李陵数年前遇到的是这时候的江晚,他绝不会认错。

李陵看了两眼,转身打算走开,那边江晚却抬头道:“陵哥?”

李陵只得停住脚,从隔断柜后出来道:“我来倒杯水。”

江晚道:“房间的水没换?看来是佣人没来得及换。”

李陵没说什么,走进厨房去倒水,江晚忽然在他身后道:“你最近在找工作?”

李陵身体顿了顿道:“怎么?”

江晚看着他的背影道:“想工作的话,不如在我手下那几个公司选一家吧。你想去哪个,想要个什么位置,和我说就是。”

李陵背对着他,皱眉道:“我还真就靠你养了?”

江晚道:“到我手下工作,我总不会跟别人一样,压榨得你连晚饭都没办法回来吃。”

李陵明白他的意思,哪里是怕他被压榨,他是怕李陵拿加班来躲他,两人连一桌吃饭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陵按了饮水机的按钮,伴随着哗哗水声道:“好。随你安排吧。”

江晚笑笑道:“你住到这里以后,跟我说得最多就是‘随你’了。”

李陵不置可否,倒了水出来道:“我回房间了。”

江晚看着他的身影上楼,才闭上眼,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李陵把公司发来的面试邀请都婉拒了,江晚的助理联系他,给了他几份公司的详细介绍,让他挑选。

李陵本来是打算好好找份工作,但江晚这么一搅和,他也没那个好好工作的心情了,随便挑了一家公司,搞影视娱乐的。

助理一看这公司,和李陵的本行差得甚远,不禁有些意外,李陵像是看出她的心思,笑道:“娱乐公司,应该有不少漂亮明星吧?”

助理傻了,看这李先生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居然张口说出这种话来,实在不像样啊。况且,这李先生不是她们小江总的……

李陵靠在沙发上,挑挑眉道:“怎么?你有意见?”

助理忙道:“没有。”俯身把资料收起来,“那……我就先去告知江总了?”

李陵道:“嗯,你和他说吧。”

助理到江晚那把意思传达了,本不好说李陵选娱乐公司的理由,但江晚问起,她只好如实说了。

江晚却也没有她料想中的发怒,甚至连不悦都没有,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道:“他想去哪就安排哪吧。”

助理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小江总露出这副表情,毕竟江总虽然年轻,但一副铁腕手段,连大江总的话都敢驳,那些平时在公司里倚老卖老的老资格,到了比他们小二十岁的江总面前,都是噤若寒蝉的样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对一个人无可奈何。

助理觉得这位李先生真是让她长了见识,一脸梦幻地去替李陵安排职位了,照小江总的意思,这职位要高,要不用出去陪人应酬喝酒,不用加班,但是又不能太清闲……

李陵星期一到那家公司报答,职位是什么什么总监。这家公司也算江梨亭诸多产业中的大头,培养了不少当红明星。

虽然来这家公司违背了李陵工作的本意,但这个总监也是要做事的。再说娱乐行业从前都是听过没接触过,也有点新鲜感,李陵于是也打起精神,熟悉起工作来。

参观了公司的录影棚,李陵和陪同的人从楼上下来,听见长廊另一头传来争执的声音。

李陵看过去道:“那边是干什么的?”

陪同的经理笑道:“哦,这一层是给公司艺人培训用的。”他喊来一个工作人员,道:“出什么事了?”

工作人员道:“张经理。是一个训练营的学员,公司不肯要他,他在那跟人闹呢。”

经理道:“学员总要淘汰掉一部分,他闹什么?”

“呃……”工作人员为难道,“其实这个学员挺不错的,在新到这批人里算资质最好的了。但是上回江总下来视察,看见他的资料,就说了句‘把他辞掉’。”

张经理道:“江总亲口说的?”

工作人员点点头。

一旁的李陵这时出声道:“张经理,不如咱们去看看吧?”

张经理道:“就一个学员,淘汰就淘汰吧。”

李陵笑道:“能让江总另眼相看,至少说明这人有本事吧?”

张经理事先就被上头的人提点过,说这位新到的李总监来头不小,一定要好好伺候,于是笑道:“您说得也对,那咱们看看去。”

于是三人走到那间闹起来的办公室,李陵只不过听说江晚居然指名辞掉一个小学员,心生好奇,但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熟悉的声音道:“白姐,这三个月下来,我的考核成绩,在训练营的表现,都无可指摘吧?你们要淘汰人,总该给我个理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我为什么要花三个月时间浪费在这里?你们这样还怎么服人?”

李陵听了声音就觉得诧异,抬脚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背影,捏着拳头,愤愤不平地跟办公桌后坐着的女经纪人要说法。

李陵想了想这人的名字,道:“乔怀安?”

那人转过头来,又惊又喜道:“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那女经纪人也站起身来,朝张经理点点头,又看向李陵:“这位是……”

“这是新到的李总监。”

李陵笑着和经纪人握握手道:“你好。”他指指乔怀安道:“这是我们公司的学员?”

“是。其实不算是了……”

乔怀安怒道:“除非你们给个说法,否则我今天是不会走了!”

李陵拍拍他的肩膀,又问经纪人道:“那除开某些因素,单论他的表现,应该是挺好的吧?”

经纪人尴尬道:“是的。但是……”

李陵道:“那你们先等等,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办公室外面,打给江晚的助理,说了几句话,又把电话递给张经理。

张经理接过,连应了几声“好”。挂了电话,对经纪人说:“行了,把他留下吧。”

经纪人不敢置信道:“留下了?”

张经理冲她苦笑,示意办公室外面和乔怀安说话的李陵,低声道:“上面空降下来的,人家一句话,比咱们老总都管用。”

第82章:八十二

“最近怎么样?”

在公司附近的餐厅,李陵一边翻看着菜单,一边笑着对乔怀安道。

乔怀安靠在椅子上,闻言撇撇嘴角道:“不就是那样?我从烟水的酒吧辞职了,想着不能一直这么到处跑,居无定所,家里人也不放心,就来宛溪这儿碰碰运气了。三个月前报名参加你们公司的训练营,以为大公司总能靠谱点,结果居然莫名其妙就要涮掉我。”

服务生上来倒酒,李陵道:“其实你换家公司也好。”

乔怀安瞪道:“你也觉得我应该被淘汰?”

李陵忙笑道:“不是。你们经纪人不是说,你的表现很好。我的意思,是他们无缘无故要你走,肯定不是看不上你的资质,而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乔怀安一脸懵懂道:“我能得罪什么人,我一直在酒吧驻唱,一个无名小卒,干嘛要针对我。”

李陵顿了顿,还是没有把江晚指名辞掉他的事说出来,只是道:“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而且你既然有才华,换家公司也一样能发展。”

乔怀安道:“可各大公司收人是有期限的,我现在再去申请也都晚了。况且……”他凑上来,笑嘻嘻道:“我居然还能跟你偶遇,我们真是有缘,能跟你一个公司,我挺高兴的。”

李陵看着他的笑脸,也说不出劝说的话了。其实在这里遇到乔怀安,对他来说也算是一样惊喜?毕竟乔怀安从未介入到他的生活中,不知道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反而使他感到轻松。

他们相遇的那个酒吧的晚上,尽管结局不大美好,但这个青年是真的令他开怀大笑过。

想到这里,李陵也就笑道:“好吧。正好我现在也算个管理层,你留下来,我还能给你开开绿灯。”

青年一下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跟他聊这三个月的训练营生活,哪个学员在课上出糗,谁给谁使绊子,谁谁谁搞恶作剧,把经纪人都惹来了。

菜一会儿端上来,乔怀安吃着东西,总算消停了点,李陵才有了插话的机会,两人说说笑笑,很是愉快。

餐厅外面的树荫下,停着一辆轿车,车窗降下来半边,车内人的目光,一直停驻在餐厅玻璃内的李陵身上。

司机道:“晚少,要不去把李先生叫出来吧。”

江晚道:“你没看他们笑得那么开心吗?”

司机偷偷从后视镜看他的脸色道:“可是……”晚少你看起来不怎么开心啊。

江晚注视着李陵的笑容,他的手搭在车窗边上,道:“就让他和这个人玩玩吧,你们仔细盯着,别过了界就行。”

司机试探着道:“过界是指……”

江晚看他一眼,道:“如果是朋友,就让他们正常来往,如果有什么过分的接触,就让这个人消失。”

司机道:“那万一李先生问起来……”

江晚道:“他会知道是我的意思,问不到你身上。”

“是。”司机知道自己问多了,忙回过头正襟危坐。

江晚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抓在车窗上的手收紧了,道:“药给我。”

司机连忙打开置物盒,把水和药递过去道:“晚少,您还没吃午饭呢。胃病就是要三餐规律……”

江晚就水吃了药道:“你这唠叨是跟谁学的,赵助理?”

司机结巴道:“江董吩咐我们要注意您的身体状况。”

江晚闭上眼睛,缓和了一会儿,睁眼道:“我什么样我自己清楚。”

他的胃病就是这几个月闹出来的,只不过从来不在李陵面前显露出来,每天除了跟李陵一起像模像样地吃点东西外,其余时间他恨不得一刻不停,因为只要稍稍停歇,他脑子就充满了梦里的情景。

他就好像在经历一个属于他却和当前截然不同的人生。正因为如此,他不想后悔第二次。

像现在这样,尽管李陵心不在他这里,至少他可以掌控他的一切。每天早晨醒来,他都会悄无声息地走到李陵的房间,静静地注视他。有时候他会吻李陵,小心地压抑自己的欲望。佣人按照他的吩咐,每晚都会在李陵的房间点一点儿味道淡淡的安神的熏香,让李陵可以睡得很舒服,也不会被他的吻弄醒。

他只要感受这个人是鲜活的,真实存在的,就可以保持清醒不被击垮。

他们难道就这样一辈子?江晚没有想过,他只是把这一切当作惩罚,他甘之如饴的惩罚。

乔怀安变成了公司正式的艺人,本来他就资质上佳,相貌和歌喉都是上品,是个当偶像歌手的好材料,现在又有李陵关照,很快就高出别人一头,混得是风生水起。

李陵却心知肚明他和乔怀安的来往,江晚肯定是知道的,而且还有人事无巨细的汇报给他,不过江晚既然没有提乔怀安这人,多半是为了讨好他而忍着。男人的占有欲不等于爱,但总比爱要先产生。要知道上辈子他跟江广玉同居,和好几年前的旧情人吃顿饭,江总都能给他甩脸色,还逼得他伏低做小地去哄。

李陵把握着分寸,和乔怀安以朋友的方式来往着,偶尔一起吃顿饭。不过乔怀安成为正式艺人后,工作也越来越繁忙,想跟李陵多见几次面都不行了。

这天乔怀安跟李陵打电话道:“李哥,晚上出来吃夜宵吗?”

李陵刚下班,从公司出来道:“晚上?不行吧。”

乔怀安很是失落道:“可我马上要去外地了,咱们得有两个月见不到面了。”

李陵不禁笑道:“两个月不见面也没什么,你交朋友难道都跟连体婴儿一样,时时刻刻都要在一起?”

乔怀安低声咕哝了一句“谁要跟你当朋友”,丧气道:“好吧。”

李陵只当没听见,笑着安慰他两句,把电话挂了。

回到别墅,李陵走进客厅里,却看见几个佣人围在厨房门口,看见他连忙道:“李先生回来啦。”

李陵点点头,道:“你们站在门口做什么?”

佣人道:“晚少爷在里面做饭呢。”

李陵顿了顿,“哦”了一声,就转身上楼去了。

江晚比平常回来得早些,做了几个家常菜,他很清楚李陵的口味,平时佣人做饭,也是按李陵的喜好来。

佣人们对晚少爷居然会下厨做饭这一点感到惊奇,李陵却一如既往地无动于衷。两人依旧是安安静静地吃完饭,李陵起身,不经意瞥过江晚那边,看到他一碗盛好的饭几乎粒米未动,握着的筷子像个摆设。

江晚等李陵走上楼,才对收拾碗筷的佣人道:“去拿点止疼药过来。”

晚上差不多十点钟,李陵正在卧室里,看一些工作必要的资料,忽然手机响了,是乔怀安的。

李陵接起来,那头却不是本人,是个小姑娘,急急忙忙道:“李……李总监,是公司的李总监吗?”

李陵道:“我是,你是乔怀安的经纪人助理?”他对这小姑娘的声音还有点印象。

“是。李总监……您能不能现在过来一趟……”

李陵皱眉道:“怎么?出什么事了?”

小姑娘道:“怀安被肖总拉去跟投资商喝酒……现在其他人都回来了,只有怀安……他们把他扔在那的外套带回来了。”

李陵眼皮一跳,他认得这个肖总,据说也是个关系户。本来是江梨亭手下的人,人品不怎么地,胜在对江梨亭忠心,被放到这公司里吃香喝辣,专门负责拉皮条,给投资商介绍漂亮艺人。

乔怀安落在这人手里,下场怎么样,可想而知了。

李陵立刻站起身,安慰小姑娘“不要急”。想了想,乔怀安不知被带去了哪里,还要联系一下那个肖总,于是打电话给自己的助理。

助理把肖总的号码给了他,又道:“总监,这个人在公司里作威作福惯了,老总都让着他,你跟他要人,他未必肯给你。”

李陵顿了一顿,道:“我明白你意思。”

他思索了一下,离开房间,走到江晚的房门前敲了敲,却发现门没有关。

他往里走了两步,看见江晚靠坐在书桌后面,只开了一盏台灯,脸色却是十分难看。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江晚的房间,后者一时也没反应过来:“……陵哥?这么晚了还没睡?”

李陵停住脚步道:“请你帮个忙,公司里有个叫肖仁的人,烦你亲自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不要动乔怀安。”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江晚调整了下坐姿,没有说话。李陵等不到他回答,便明白他不肯打这电话,道:“算了,我自己去找。”

刚要转身,江晚道:“电话给我吧。”

李陵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号码已经拨好,江晚一边打过去,一边道:“他是我三叔的老下属,你要去救乔怀安,让刘轩他们跟你一块去,免得他看你一个人,拿你出气。”

他说话的声调很低,呼吸有些短促,好想在克制着什么。

李陵看他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扶手,骨节泛白。

这并不像是做过噩梦的症状。

江晚很快打完电话,对李陵道:“高盛顶贯,7031号房。”

救急如救火,李陵把心底对江晚的那点疑虑扔在一边,拿了手机就匆匆离开别墅。开车往那个酒店而去。

他带人踹开房间门的时候,乔怀安正被那位投资商老板按在地上挣扎,他被下了药,神智不清,下意识要反抗,头撞在柜子上,还磕出了血。李陵让人把那老板按住,自己送乔怀安去医院。

在医院折腾到深夜,李陵也没回别墅,在附近酒店里睡了到第二天清晨,来医院看看乔怀安,已经没有大碍了。他也就趁他睡着离开了。

回到别墅,李陵把手机充上电,就又睡了过去。

等两个小时后再醒来,手机一打开,全是未接电话,是赵瑾瑜打来的。

他心里觉得奇怪,回拨过去,那边立马就接了:“李先生……”

李陵道:“赵助理。”

那边有人一把抢过电话,冷冷道:“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李陵反应了两秒,认出这是江梨亭,道:“我……一个朋友出事,我去帮忙了。江董,您有事?”

江梨亭怒道:“你和江晚住一起,他昨晚出事你不知道吗!”

赵瑾瑜怕两人在电话里就起争执,又拿过电话道:“是这样的李先生,昨天晚上晚少犯胃病住院,医生诊断是胃穿孔。而且他是晕倒在房间里,醒来的时候给助理打了个电话,才送进医院。他昨天一直胃痛。我想李先生你和晚少住在一起,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吗?”

李陵想到去酒店之前看到的江晚的情况,的确不大对劲,但他那时候急着去救乔怀安,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想到这里,李陵道:“我们虽然住一起,但你也知道,没什么交集。”

赵瑾瑜深深地叹了口气:“李先生,晚少的确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我想他是真心待你的……不说这个,看在他帮你救你那位朋友的份上,你多少……来医院看他一眼吧?”

第83章:八十三

李陵到医院的时候,江晚已经醒来了。

他正拿着手机,神情冷峻,多半在吩咐工作上的事,一转头看到病房外站着的李陵,立刻挂了电话。

李陵双手插在兜里,慢慢走了进去。

江晚看着他道:“你来了。三叔没为难你吧?”

李陵看了他一眼,拉了张椅子坐下,道:“昨天晚上,既然胃痛,你跟我说一声,让我帮你打个电话,我也不会拒绝。”

江晚道:“电话我自己也可以打,但如果我让你留下来陪我,你会答应吗?”

李陵皱了皱眉,江晚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笑了笑道:“我不想听到你拒绝我。”

李陵看他苍白的脸色,没有言语。江晚低声道:“我是不是早就没了让你选择的资格?”

李陵道:“江晚,我真不懂你。”

江晚现在对他的感情,是感恩?悔恨?是想弥补过去的错误?无论哪一种,李陵都不想要,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人脸上露出悔恨的神色,他曾经只是想要这人爱他,一心一意地看着他,和什么恩情,什么对错都没有关系。只不过是我爱你,所以我选择你。

现在李陵已经得到答案,而江晚还是苦苦不肯放手,李陵相信他是后悔了,但从不相信他是爱自己。

感情是和利益以及对错无关的,可他们之间,却掺揉了太多的是非,以至于李陵已经疲于去分辨,一个人对他好,究竟有多少出于纯粹的感情。

所以他对乔怀安十分偏爱,因为这个青年愿意向他展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像一捧一眼望到底的水,和这样的人一起,他感到轻松。

而江晚,哪怕江晚真的对他敞开心扉,他也会猜疑。这种不信任已经深深扎根在他的意识里,要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病房里静静的,江晚好像也明白说多无益,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李陵坐了一会儿,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陵哥……”

江晚下意识要去挽留,结果牵动腹部的伤口,轻轻地嘶了一声。

李陵回身看他,皱眉道:“你别乱动了。否则伤口没恢复好,江董又得怪到我头上。”

江晚默然不语。

李陵看他这样子,好像自己欺负他似的。江晚总是这样,在外人面前冰冷慑人,一到他面前,就做出小媳妇的模样,好像认定了他吃软不吃硬。

“李哥也在啊。”

病房门口又来了两个人,却是许久不见的顾珏。

顾珏身边的是林蒙,李陵回头笑道:“江总,林少。”

顾珏走进来,朝江晚点点头笑道:“堂哥,听说你也在这家医院,所以来看看你。”

江晚又恢复到平常不苟言笑的样子道:“你来探我的病,真是难得。”

顾珏微微一笑道:“江家继承人的位置,堂哥主动退出,我还没当面谢过呢。”

江晚冷冷道:“你不必谢我,是你选对了人。”

顾珏知道他指的是李陵,看看李陵,又看看江晚,对身旁林蒙道:“你在这儿,把合作的事跟堂哥谈一谈,我和李哥出去聊聊。”

他向李陵笑道:“李哥,有空吗?”

李陵自然无不可,他本就打算出去,于是和顾珏一起离开了病房。

住院部后面有供病人散步的小花园,顾珏带李陵走在林荫小道上,顾珏先打开话头道:“听说李哥你现在在江晚的公司里面做事?”

李陵道:“娱乐公司,随便玩玩了。”

他想抽支烟,但想到顾珏身体也不好,拿烟盒的手又缩回去了。

顾珏道:“看你和他的样子,是他逼你留下的?”

李陵道:“不算他逼我。不过他不肯放手,与其等到他为了接近我,把手伸到姥姥那儿去。还不如我自投罗网。”

顾珏沉默片刻,道:“李哥,虽然这两年我把你请到我身边,是为了对付江晚一干人,但我知道你只不过殃及池鱼,你为人做事我都很敬你。”

李陵挑眉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顾珏看他一眼,像是下定某个决心,道:“李哥,前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关于江广玉公司方面……”

李陵道:“我虽然跟他住一起,但是除了江家那些旧事,其余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从我帮他查出许清则做的假账后,他就几乎不跟我提公司里的事,后来分手,我就回临川了。再后来就是车祸。中间除了看看新闻,别的都不清楚。”

顾珏点点头道:“正是因为你把那笔账掀出来,许清则才对你有所注意,以至于后来设计出车祸来害你。”

李陵想到那时江广玉对许清则的种种回护,直到现在有些不是滋味。苦笑道:“怪我,惹了不该惹的人,许清则有江广玉做靠山,杀个人算什么。”

顾珏顿了顿道:“其实……许清则杀你,应该不是江广玉纵容他干的。”

李陵怔了怔,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顾珏道:“许清则的目的是整个江家,他可以帮江广玉扳倒老太太和张意远,等到江广玉坐上那个位子,他的目标自然就成了江广玉。”

他对李陵道:“假账的事出来后不久,许清则其实就带着一帮人从江家分裂出来,拿着江广玉冒名顶替的事,逼他让位。”

李陵眉毛一跳道:“他没成功?”

顾珏摇摇头道:“他那点手段,怎么敌得过江广玉。只不过江广玉没有赶尽杀绝,他才能打着江家的旗号,一直到处蹦跶。”

李陵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珏朝李陵笑笑道:“我那时候托了林蒙替我伪造了身份,一直呆在江氏静观其变,又有林家人帮忙,所以消息还算灵通。”

他继续道:“原本江广玉只不过任由他小打小闹,但许清则做事情越来越出格,后来——大约就是你说的,你和江广玉分手后不久那会,江广玉忽然对许清则不再留情,把公司历年的账拿出来清算。财务的人把账目一对,够许清则坐一辈子牢了。”

说到这里,顾珏耸耸肩道:“许清则当晚就跑了。”

之后的事情,李陵也明白他的意思,许清则逃跑路上,还不忘了设计报复他这个始作俑者。

李陵道:“这些话,你现在来告诉我,有意义吗?”或者说,会不会太晚了?李陵明白顾珏为什么不跟他透露这些事情的理由,既然要用他来对付江晚,就不能把这话说出来,让李陵对江晚有一丝顾念之情。

把握人心,一直都是顾珏的长处。

顾珏低下头道:“我只是……觉得李哥你是个能当朋友的人,所以这些事,不告诉你,总觉得……心有不安。”

李陵笑道:“心有不安?”他还真得重新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

顾珏看他一眼,愧疚道:“我的话都说完了,李哥怪我也没什么,大家都身不由己……”

李陵没有听他废话,而是一个人向前走去。

他忽然想到,既然许清则早和江广玉撕破脸,为什么到两年后才来报复他?难道许清则一直不知道揭假账的人是他?或者是知道了却无法动手?江广玉不让他接触公司事务,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李陵站定了,有些茫然。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那场令他刻骨铭心的死亡,许清则的嘲讽和毒害不是伤他最深的,伤他的是许清则背后那个纵容这一切发生的人。

如果说这个人从来没有对他的死视而不见,甚至保护过他呢?

如同走马观花,前世今生的片段,在他眼前飞快闪过,到最后,只剩下满眼缭乱的色彩,让李陵身体摇晃了一下。

顾珏上来扶住他道:“李哥。”

李陵甩手推开他道:“让我一个人走吧。”

李陵一个人离开了医院,回到别墅,在房间里待了许久,思绪纷乱得头疼,草草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还是照常去上班。没有再去医院看江晚。

江晚住院了半个月,回到别墅,从外面看房子的窗,依旧漆黑清冷。

他也早就习惯了,把司机打发了,进屋上楼,却没有去自己的卧室,而是来到李陵的房门前,他只想看这个人一眼。

江晚叩了叩门道:“陵哥?”

里面沉寂了一会儿,道:“进来吧。”

江晚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李陵靠着椅子,在抽烟。

江晚察觉到李陵与往常有些不一样,他低声道:“陵哥?”

李陵抬头看着黑暗中的他,忽然道:“二零二五零二一九。”

江晚愣住了,李陵对上他震惊的目光道:“二月十九号,我让人在戒指上刻了我们的名字和日期,想要庆祝我们相识一周年。”

他低声道:“那对戒指,我走之后还在吗?”

江晚颤抖着,走过去,半跪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他搭在膝盖上的手,眼泪润湿了李陵的指缝:“在……在的……我亲手替你戴上的,在你的葬礼上……”

“江广玉就是你,我没有喊错过。”李陵喃喃着,低下头道:“江晚,我多希望那真的是梦。”

第84章:八十四

李陵是被窗户外的鸟啼声叫醒的。

他眯着眼盯了窗外的绿树一会儿,一转头,就看见江晚沉睡的侧脸。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揉了揉额头。看到前方的书桌和靠椅。

昨天晚上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江晚攥着他的手,伏在他膝盖上。两个人说了很多话,有前世的,也有这辈子的。后来两人就和衣在床上睡着了。

原本要带进坟墓里的经历,就这么说了出来,李陵一时间也有些恍然。

有些东西,积压在心底的时候,会愈来愈沉重,从嘴里说出来,反而一派轻松。

他看了眼江晚,他还是睡得很沉。这次没做噩梦了?

李陵摇摇头,从床上下来。先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下楼去。

他起床的这个点是正常生物钟,佣人们已经过来,做好了早饭。看见他下楼来,摆早点的佣人便道:“李先生,昨晚晚少没回来吗?”

其实她也就是一问,她们都清楚这位李先生和晚少虽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就像陌生人一样毫无来往,问了也是白问。

没想到李陵却道:“他还在睡觉,你们把他那份先温着吧。”

还在睡觉?

佣人一愣:“可是……我去晚少房里看了,他并不在……”

李陵道:“他昨天来找我,顺便睡我房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却像是往佣人中间扔了个大炸弹,这下几个佣人全望过来了。

李陵对她们的反应早有预料,但并不怎么想回应,走到餐桌边坐下吃早饭。

佣人们也只好各自去整理房间,等他吃完,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了,便离开了。

李陵等她们走了,掐着点准备去上班,看了眼楼上,依旧没什么动静,于是出门去了。

中午,他习惯留在公司,没有回去。到了下午上班之际,江晚的助理给他打电话:“李先生,您今天见过江总了吗?”

李陵一边几个公司几个将要开拍的电影的策划案,一边道:“见过,怎么了?”

助理道:“江总他……现在都还没来公司。”

李陵道:“他不是昨天刚出院吗?大概今天休息一天。”

“不是的。”助理道,“江总在医院都没放下过工作,如果今天休息,他肯定会先告知我的。下午还有个挺重要的会……”

李陵皱眉道:“你意思是他这样很反常?”

他想到他来上班之前江晚都还在他房间里没动静。助理小心翼翼道:“李先生,江总要是还在家里的话,您能不能帮我去看看?”

李陵道:“你自己去别墅看看不就行了,你应该有钥匙吧?”

助理道:“可是江总不准我没经过他同意进别墅。”

李陵看看手里的策划案,道:“行吧,我把手头这点事弄完就回去一趟。”

助理小声道:“能不能请您尽快。”

李陵道:“我晚个二十分钟他也不会有事。”

等挂了电话,李陵还是放下手头的工作,从公司开车回了别墅。

开门进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李陵皱了皱眉,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赫然发现,江晚还躺在床上睡着。

一个人沉睡十几个小时,可不是件正常的事。李陵快步过去,摇动这人的肩膀:“江晚,江晚?”

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陵掐人中,甚至扇耳光,江晚还是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李陵看着青年毫无血色的脸,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他摸出手机,先打给救护车,然后打给助理。

于是好一通手忙脚乱地折腾,到了医院,先做全身检查,助理更是紧张得直发抖。

李陵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安慰她道:“他身上除了手术动刀子的地方都好好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助理道:“可是江总这几个月真的……医生还给他打过营养针……”

李陵沉默了。他的印象里江晚是个高大的青年,外形几乎完美,引人注目,可是刚刚在救护车上,他只感觉他憔悴又黯淡,如同行尸走肉。

助理六神无主道:“我以前看新闻,有人因为过度疲劳,倒下去就变成植物人。您说江总会不会……”

李陵打断她道:“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助理低声道,“要通知大江总吗?“

她看着李陵,李陵却转过头去道:“通知吧,万一要签字什么的,我也没办法替他签。”

助理有些酸楚道:“如果真要签字,江总一定希望您签的。”

李陵没有说话。

助理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李陵靠着长椅,出起神来。

如果江晚真的……他会因此放下吗?

至少他自由了。但是,开什么玩笑?无论谁对不起谁,都不应该以这种方式来盖棺定论。既然江晚没有害死过他,那他也不该为了他而死,或者永远那样睡下去。

李陵突然站起来。江晚不能有事,如果他有事,那自己岂不是要记他一辈子?

他想到这里,便等不及地往急诊室里走,恰好撞上走出来的医生。

“你是病人家属?急诊室不能乱闯的。”

李陵站住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了,半天才道:“请问……刚刚送进去的那个年轻人……”

医生看他一眼,翻翻病历本道:“江晚是吧?”

李陵点点头道:“是。”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医生把病历本合上,双手抄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李陵。“你联系一下他的家属吧。”

李陵的拳头握起来,渐渐用力:“他……没醒过来?”

医生说:“没有,我们需要跟他的家属谈谈。”

李陵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已经有人去通知了,可不可以让我看他一眼。”

医生看他脸色不大对,便道:“那行吧,让护士带你去。”

旁边的护士把李陵带去了一间病房,江晚刚被移到这里,手背上还打着点滴。

李陵走到床边,盯着江晚的脸。

护士看他阴郁的脸色,也叹道:“唉,挺好看的一个年轻人,把自己搞成这样子。”

李陵不说话,护士道:“你在这等会吧。”说着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李陵看了江晚一会儿,在床边坐下来,低着头。口里发苦,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来真的?”

床上躺着的人睫毛抖了抖,睁开眼来,转了转头,看到李陵,轻轻伸过手去:“陵哥?”

李陵霍然抬头,和江晚对视,表情变化,凝固,一时间难以言喻。

江晚看着他,他想到昨晚两人之间的对话和之后的相拥而眠,忍不住去拉李陵的手:“我昨天……应该不是梦吧?”

李陵还是僵硬地坐在那里。

江晚从床上坐起来,看看右手打的点滴,道:“怎么把我送到医院来了?”

“是不是我睡太久了……”江晚又问了一句,见李陵仍是不动,凑过去道:“陵哥,怎么了?”

李陵看着他。江晚实在忍不住,偏过头,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这一吻让李陵一个激灵,倏地站起身来。

“你跟我说你们是朋友。”

医生拿着病历本,从病房门口走进来,眯着眼睛道:“朋友需要在醒着的时候做人工呼吸吗?”

李陵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指着江晚对医生说:“你不是说他醒不过来了吗?”

医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道:“我说的是你问我的时候他还没醒来。”

李陵咬牙道:“那你为什么叫家属?”

医生道:“他是疲劳过度,营养不足导致的昏迷,这样的情况一般是饮食作息不当造成的,我当然需要跟他家属好好交流一下,怎么帮病人改善生活方式。”

说着对江晚道:“滴完这瓶葡萄糖,让你男朋友给你买点粥喝,你还有胃病,这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节奏?”

江晚被他那句“男朋友”取悦了,微微一笑,对李陵道:“小周在吗?让她去买。”

医生瞅他一眼,嘀咕着“万恶的资本家”,转身出去了。

李陵把椅子拉开,也打算出去,江晚急道:“陵哥!”

他急着拉住李陵,把针头一扯就下床来。

走到门口的医生又怒道:“你们要闹也别在医院闹!”叫来一个护士,指着江晚道:“重新给他扎一针。”

李陵停住脚步,看着护士重新换了一条软管,给江晚打上点滴。

护士走之后,江晚坐在床上,低声道:“我昨晚没有做梦。”

李陵道:“那些都不是梦。”

江晚道:“从你说了那个戒指开始,我就相信了。”

“人生重来一次……”李陵道,“其实什么都没变。”

“但是我很庆幸。”江晚望着他道,“和梦里比起来,你还在我面前。”

李陵和他对视了很久,他就站在病房门口,一步就可以踏出去。江晚穿着病号服,脖颈间一根细细的被水洗得泛白的红绳。那一刻李陵想起来很多,雨夜里抱着小男孩飞奔,绿树掩映的教室大男孩在看书,厨房的灯光,质问,怀疑,润湿手指的眼泪。

以为赌局重开,就能赢得漂亮。也不过是场玩笑。

人生的局里,有谁是从头赢到尾的?

那就再开次玩笑吧。

第85章:八十五 番外?

这是一场没有惊动多少人的葬礼。

男人静静躺在棺木中,双眼阖着,只是一双眉微微蹙着,或许因为他是枉死在山崖下面。他本应该再活个三四十年,或许没有家庭,或许会很孤独,但至少他活着。

人死如灯灭。

灵堂里的灯日夜亮着,只是显得冷寂凄凉。

薛永恒接到通知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往临川赶,他到的时候已经是夜晚,走进灵堂来,就看见十余年的朋友躺在灵柩里,和他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薛永恒站在那里,盯着李陵看了很久。他总觉得对方会憋不住突然坐起来,跟他说这是个玩笑。

可是李陵并不是爱开这种玩笑的人。

他于是走过去,坐在棺木旁边,看着躺在里面的朋友。

李陵的身体被打理得很好,衣冠齐整,皮肤苍白,如同一具蜡像。除了脸上一些细小的伤口,英俊儒雅的眉目都仿佛还留有昔日神采。

薛永恒久久地看着。

从灵堂里出来,他对接待他的人道:“让我带他回去。”

那人摇摇头道:“李先生的后事,我们江总都会亲自打理。”

薛永恒冷笑道:“我们认识十多年了,你们江总只不过跟他睡了两年,怎么?人死了,想起他的好来了?”

接待的人道:“薛先生,我们请您来,是尊重您是李先生的朋友。”

薛永恒道:“你们要是尊重我和他,就该让我带他走!”

那人摇摇头道:“很抱歉,不行。”

薛永恒攥着拳头,沉声道:“江广玉人呢,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不行。”

薛永恒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冰冷的嗓音。

薛永恒转过身,朝来人挑起一个讽刺的微笑道:“哟,江大老板。”

江广玉一身齐整的西装,身形高大修长,俊美慑人,只是眼神里暗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薛永恒冷笑道:“我朋友命都没了,江总还要扣着他的尸身,不会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

先前那人怒道:“你!别太过分!”

江广玉走到薛永恒面前,抬起眼睛看了看他道:“我请你来,是让你陪陪他。你要是陪过了,就走。”

薛永恒也往前一步,揪过他的领子道:“你知不知道你这种等人死了才后悔的作态,非常让人恶心。”

江广玉扳开他的手,对另一人道:“让他走。”说完不再看薛永恒,径直往灵堂里走去。

薛永恒要追过去质问他,却被江广玉身边的人拦住了。

江广玉一个人走进灵堂,在棺木旁边坐下。

灵堂里寂静无比,只有微微夜风吹过,摇晃了挂起来的写着“奠”字的白纸笼。

江广玉在一片静谧中出声道:“今天王妈她们打扫房间,找到你放在床头柜里的戒指了。”

他伸过手去,握住李陵的手道:“你一周年送给我的,我不想带,你就一直收在那里,后来我们吵架,你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没把它带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锦盒,“哒”的一声翻开,两枚男士戒指在灯光下反着清冷的光。

戒指内侧刻着日期,和他两人各自的名字。

江广玉把两枚戒指握在手里,一直渥着,直到戒指上也带有他温暖的体温。他握着李陵带着寒意的,垂下去的手,把刻有自己名字的那枚戒指顺着无名指套上去。

江广玉看着棺木里的人,眉头依旧蹙着,不会因为他替他戴上戒指而露出笑容。

江广玉叫了一声“陵哥”。那人还是静默。

“你还生我的气?”江广玉喃喃自语,倾过身去抚摸他的脸庞,“那天,你打了我一拳,我真是气坏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打我,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我吗?一直让着我,我在公司累了一点,你都会心疼……”

他越说越魔怔,凑到李陵的耳畔道:“我错了。我不该放你走。只是那时候,我也很乱,我不知道我对你……”

江广玉闭了闭眼,小声道:“你醒来好不好?我错了,我再也不跟跟你耍脾气,再也不把你对我好当作理所当然,我再也不……不会认错你了。”

他另一只手扶着李陵的脸,额头靠上李陵的额头。

再无情的人,眼泪都是温热的。偌大的灵堂,空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个人无声的恸哭。没有声音,只是伏在棺木上,像野兽在悲声哀嚎。

“薛先生。”接待的人拦住薛永恒道,“您就不要再坐无用的努力了,江总是肯定不会让你把李先生带走的。”

薛永恒道:“他还想怎么样!他对不起李陵的还少吗?”

“正因为他对不起李先生。”接待的人道,“薛先生,您不知道江总这些天是什么样子,他每天晚上都是在灵堂里过的,就靠着李先生的棺木,一直到早上。”

薛永恒看着灵堂的大门道:“他以为这就能心安了吗?”

“人死灯灭。”那人低声道,“悔恨只会跟着活着的人,一辈子。”

……

江晚从梦里惊醒过,灵堂里的温度好像渗透到他的身体里,带起彻骨的寒意,他的手指不住颤抖,伸出手到眼前,无名指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记不清楚是多少次,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噩梦,他在梦境里好像不记得现世发生的所有事情,只是猝不及防看到李陵躺在担架上,没有呼吸,从不敢置信到浑浑噩噩,然后绝望。

江晚从床上下来,走到房间外面,别墅被窗外大好的阳光充满了。他听到厨房里传来响动。就好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冲下楼,快步走到厨房门口。

锅里的汤哗哗的沸腾着,男人脱下外套,只穿了件衬衫,系上围裙,正在掂量面条的分量。

江晚看了再三,确认这不是梦,男人的身影不是幻觉,他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李陵被他这忽然的一下弄得手一抖,面条全洒在地上。回头看他道:“你干什么……”

但是看到江晚惨淡的脸色和头上的冷汗,李陵不得不道:“又做梦了?”

江晚紧紧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你不在。”

李陵昨天出差去了外地,又大清早赶回来,这时候肚子正饿着,想到厨房下碗面饱腹,又被江晚吓一大跳。

两人抱了一会儿,李陵抬了抬肩膀道:“差不多行了,我把地上收拾收拾。”

“让佣人收拾吧。”江晚不肯放手,身体僵硬了一会儿,轻轻地喊:“陵哥。”

“哎。”李陵一边应着,一边翻了个白眼,“你是舒服了,我肚子还饿着呢,叫佣人过来还得好一会儿,你让我先下点面条。”

江晚抿了抿唇,道:“那你不要动,我来弄。”

李陵让他紧紧抓着手,拉到餐桌前面坐着,江晚站在他背后,俯下身,把他的围裙解了。又低头吻他。

等到吻逐渐深入的时候,李陵捏着他下巴别开脸道:“面条。”要温存也得等吃饱了。

江晚便直起身子,把围裙系了,转身走进厨房。

面条很快做好端上来,江晚的手艺自然比李陵好,细细的肉丝和碎葱洒在汤面上,令人食指大动。

李陵一边拿起筷子,一边看了眼面前空空如也的江晚道:“你没给自己下一碗?”

江晚摇摇头道:“我想看着你。”

李陵一边吃面条,一边看他差劲的脸色,皱眉道:“你这老做梦的毛病,要不还是去找心理医生看看。”

江晚道:“早就看过了,没什么用。况且……”他想到那些画面,“那些都是真的。”

李陵拿筷的手顿了顿,低下头,没有说话。

一碗面条吃完,江晚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李陵忽然握住他的手道:“你打算被那些梦纠缠一辈子?”

江晚低头看着他:“只要睁开眼能见到你,陵哥。我就庆幸我只是在做梦。我宁愿被它纠缠一辈子,也不要它变成现实。”

李陵听了他的话,心头滋味有些复杂。

江晚却笑了笑道:“况且,只要你睡在我旁边,我就不会做梦。”

李陵皱眉道:“这也不行吧,总有特殊时期,就比如昨天我要出差……”他想跟江晚讲讲道理,只不过青年眼神幽深地望着他,把他的话又堵回去了。

李陵心下叹了口气,道:“随你吧。”

江晚却反手抓住他的手,揉搓着他的无名指根道:“这里,总少了点东西。”

李陵一愣,明白他说的是戒指,只不过上一世他兴致勃勃弄了一对戒指,江广玉却不肯戴,只好扔进柜子,这辈子他也兴趣缺缺了:“都是形式而已,有没有都一样。”

他说的也是实话,江晚却蹙眉,手指和他缠在一起,低声道:“改天去挑一对吧。”

李陵手指与他紧紧交扣,感受到青年手心的炽热,表情也松动了一下,轻叹道:“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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