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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幼崽当卧底 上——言朝暮

文案:

艾尔是一个职业卧底。

他为了完成救援任务,扮演过黑市打手、会所服务生,甚至是星际垃圾站的运载员。

为了营救传闻中灭绝了一百年的华焰鸟,他伪装成毛团潜入目的地,却遇到了麻烦。

艾尔:每天憋屈的伪装一只低智商宠物已经让我忍耐力达到极限,再摸我尾巴,你可能会死!

他可以为了任务卖萌、舔爪、打滚儿,但艾尔决不允许自己的尾巴任人抚摸!

于是!

他跑了。

文案二:

“他们昼夜哀鸣,忍受禁锢之苦,渴求的只是自由。”

艾尔的翅羽遮天蔽日,猩红如焰火灼烧世间。

“——因为我懂。”

德雷看着他巨大的兽态,说道:“我还是喜欢你躺在我怀里毛绒绒的小模样。”

然后,他被刨了一身尘土。

1、披着“霸道帝王爱上我”皮的动物保护文,主角奉命穿梭宇宙寻找并救援那些被称为危险凶兽的珍兽们。

2、卧底的毛绒绒与高冷的黑市帝王勾心斗角,保卫节操,机智地拯救同类的故事_(:зゝ∠)_

3、我想叫它《拒绝被摸:暗帝爱宠的999次出逃》,会不会被打。

内容标签: 强强 星际 甜文 爽文

主角:德雷,艾尔┃ 其它:星际

简评:

艾尔是一个职业卧底。他为了完成救援任务,扮演过黑市打手、会所服务生,甚至是星际垃圾站的运载员。为了营救传闻中灭绝了一百年的华焰鸟,他伪装成毛团潜入目的地,却遇到了麻烦,从此进入了与黑市帝王勾心斗角、你追我逃的日常生活。这是一篇轻松可爱充满了毛绒绒的动物保护文,主角艾尔的兽态是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他站在动物的立场穿梭宇宙,寻找并救援受困的同伴,与贩卖兽类的黑市商人斗争,解开兽类伤人的谜团,讲述自由和平等的意义,和志同道合的人类一起为动物的权益努力,行文轻松,角色可爱,值得一看。

第1章

“艾尔,你还好吗,你在哪儿?”

通讯声传入了艾尔的耳中,他身处霍特凯拉的迷宫区,快速奔跑着绕过那些死路与分岔口之后,终于脱离了信息屏蔽的范围。

他站在狭窄的迷宫巷中,说出了久违的第一句话。

“我很好,马上汇合。”

霍特凯拉著名的迷宫区,就像是它的主人给外界开的玩笑,在这个任何智慧生物都可以租借飞行设备的时代,不过三米高的围墙,随随便便就能从空中越过。

能被迷宫困住的,大概只有陆行生物了吧。

艾尔向着目标走去,这样蜿蜒的迷宫能平复他出逃的忐忑情绪。他快要被几天来的监禁逼疯了,这一切都源于搭档莫斯的不靠谱。

距离目的地的飞船,还有三分钟。

时间还很充足,他站在最后一层迷宫内,获得喘息空间般说道:“莫斯,我不得不提醒你,这是第三次信息失误,我很生气。”

莫斯作为一名优秀的技术人员,在情报分析方面实在糟糕,他信誓旦旦的告诉艾尔,在霍特凯拉存在着灭绝了一百年之久的珍兽华焰鸟,艾尔才会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出现在这个地方,而且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莫斯却显得格外轻松,他的声音伴随着滋滋的微弱干扰,“信息判断失误是我的错,但我们能在暗帝的地盘上活着进出,也是值得纪念的经验。”

“没有我们,只有我。”艾尔已经不想去回忆那些痛苦的日子,“我还有两分钟到达预定地点,准备好,立刻出发。”

他只要想到暗帝对他做过什么,就一刻也不想在霍特凯拉待下去。

那个残酷的灰色地带统治者,浑身带着阴寒的气息,每一个动作都让艾尔觉得害怕。

莫斯确定好接应时间,轻松的说道:“没想到你真的有机会不惊动任何人逃出来,我还以为你只能变回兽态撕碎暗帝,张开翅膀飞回来!”

艾尔冷笑道:“然后我的样子在星际联播里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再露脸各大媒体头版头条?”

“那不是很酷吗,‘珍奇异兽现世,人类危机再临’,我帮你把标题都想好了,到时候……”

“莫斯。”

“咳,低调、低调为上。”莫斯的玩笑戛然而止,“不要太紧张,根据我的消息,暗帝最快明天才会回来。”

整个霍特凯拉呈现无人监管的状态,这颗看起来原始无害的星球,为了达成暗帝隐匿的目的,外界总是环绕着细碎的陨石层,屏蔽了生物存在的信号,看起来如同荒废多年的废土星,所以他们的飞船才能悄无声息的接近这块霸主的私人领地。现在,霍特凯拉的主人例行视察,在莫斯发出的干扰信号中,没有设备可以搜寻到艾尔的踪迹。

艾尔压下心中的忐忑,“但愿如此。”

艾尔的成年兽态是可以飞行的,哪怕是如此巨大的迷宫,他也能几秒内到达莫斯的所在地。

但是……

他仰头看看了天空,这些迷宫的上方布满了属于暗帝的监控,只要他从上面出现,哪怕不会受到任何攻击,他的形象也会定格成影像资料,传入光脑等待查阅。

这可不是艾尔希望的发展。

“莫斯,将干扰扩大,还有三十秒,我就能……”艾尔的声音忽然顿住,他的呼吸凝滞,压抑着自身所有的声响。

通讯器里莫斯还没有察觉到异常,声音轻松的正要愉快的庆祝任务完成,兴奋吵杂的语调却蓦地归于寂静。

艾尔的听觉灵敏得可以捕捉到数百米外的轻微声响,他听到了声音。那是定制皮靴鞋底敲击迷宫地板的脚步声,靴子的主人并没有刻意收敛这股嚣张气焰,任由这种敲击声代表他向迷宫内的生物发出警告。

由风刮过的布料烈烈轻响,仿佛在给这节奏感的脚步伴奏。

霍特凯拉的主人,暗帝德雷,提前回到了他的城堡。

他神情悠闲,刚刚例行视察回来,黑亮的头发沐浴着霍特凯拉的人造日光,穿着制式严谨的深黑色风衣外套。漆黑深邃的眼睛穿过迷宫墙壁,仿佛锁定了猎物,往他决定的方向毫不迟疑的走去。

霍特凯拉的迷宫对他来说,熟悉得就像是城堡里的走廊,那些蜿蜒的死路从来不会让他困惑,德雷的选择都是通向最正确的目的地。

然后,他到了。

德雷冷冽的表情终于染上温柔,他看着那团将自己逼入死路、挤在墙角的白色毛团生物。它伸着短腿努力想要翻墙的愚蠢动作显然取悦了这位不苟言笑的暗夜帝王。

他弯下腰去,轻柔的抱起这只浑身颤抖的毛团,任由它在自己手臂胸膛的衣料上留下肮脏的爪印。

德雷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问道:“宝贝儿,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莫斯第四次提供不靠谱消息,让艾尔陷入悲惨境地。

虽然相比过去的任务次数来说,“四次”完全在可允许范围之中的失误,艾尔却决定——回去一定要将莫斯吊起来打个痛快。

然后,他浑身一颤,默默的挪了个位置,却被一双手抓了回来。

“亲爱的,乖一点。”冷厉声线从艾尔头顶传来,伴随着他最为害怕的抚摸,手掌温热,从他脖颈摸过背脊,然后是尾巴。

艾尔双腿一蹬,猛地跳了出去,往客厅最远的角落跑去。

“大人,看起来厌猫真的不太适合家养。”目睹整个过程的管家林斯特声音里满是笑意,“这已经是它第三次反抗了。”

“第三次?”德雷远远的看着那团毛绒绒的白色厌猫蜷缩在角落,用蓬松的大尾巴扫着地面,“不,大约是第八次,不过……”

这位年轻的掌权者站起来,靴子发出清脆的脚步声,每一声都让艾尔惶恐的准备逃窜。他四处张望,伺机逃走,却被德雷一只手摁住了尾巴。

一旦被抓住尾巴,艾尔都会格外安静,如果是成年兽态,他绝对会挥出一道劲风,让德雷肋骨就此断裂。可惜,现在他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家伙,尾巴就是他的死穴,平时德雷无意识摸到就算了,被摁住之后,艾尔只能努力忍住心中升起的焦躁和暴戾,以免暴露他的凶残本性。

“它会习惯的。”德雷满意的松开手,半蹲在墙角观察着他的爱宠。

“没想到大人对厌猫如此感兴趣。”林斯特是第一次见到德雷对一只低智商宠物表达出如此巨大的兴趣。

德雷抱起安静下来的艾尔,将他举在视线平视的位置,“这可不是普通的厌猫,林斯特,你查的那些资料并不符合它的特征。”

管家听到这话,有些诧异,“厌猫是资料库里最接近它的物种。绒毛蓬松,长有长尾,智商低于5,独居、怕人。我以为,它如此害怕您,是天性如此。”

德雷将艾尔抱在怀里,温柔抚摸着怀里毛绒绒的身体,“害怕?”

他的动作避开了艾尔的尾巴,让这只安静的兽不至于挣扎着逃跑。他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故意拨了拨艾尔尖尖的耳朵。

“不。”他说,“它并不是怕我。”

这不是德雷第一次饲养宠物,却是他第一次遇到胆敢反抗他的小东西,外表看起来柔弱得一只手都可以轻易掐死,事实上任性得脾气暴躁,从没有真正害怕过他。

这只厌猫害怕的,只是德雷抚摸他的尾巴。

“它是自己跑出去的?”德雷回到座位,将艾尔放置在他的大腿上。他提前回到霍特凯拉,没想到会在迷宫里找到他的宠物。

林斯特恭敬的站好,歉意的说道:“是我没有看管好它,请大人责罚。”

“你看,懂得逃跑,智商并不像低于5的样子。”德雷为自己的发现感到高兴,并没有考虑要处罚他的管家。

安静得如同一只低智商厌猫的艾尔,听到这句话耳朵尖都往后拢了拢。

他平时伪装做得温顺,就是为了让热衷挑战的暗帝早日厌倦他这种普通的生物。

虽然浑身是毛,但是艾尔自认为自己的幼崽形态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全星际至少有七十种生物拥有白色毛皮、毛绒绒的尾巴。

现在,他开始思考,如何做一只低智商的厌猫。

林斯特问道:“逃跑也许只是意外,从平时的表现来看,它的智商并不算高。”

德雷不赞同管家的说法,“它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家伙,因为,它不会去做那些愚蠢兽类会做的事情。”

德雷:它不会当着人的面舔毛。

艾尔舔了舔爪子,即使在神志清醒的时候做这种事情有些丢脸。

德雷:它不会露出失礼的懒散姿态。

艾尔伸了个懒腰,甚至发出呼噜呼噜的粗鲁声响。

德雷仿佛被连续的意外弄得诧异,挑起眉尝试说:“智商很高的兽类才会像它一样,不会喜欢别人碰它的尾巴。”

艾尔趴伏在德雷的怀中,温顺得像是睡着了。当德雷觉得这只脾气暴躁又狡猾的家伙会故技重施,与他对着干的时候,内心升起一丝笑意,伸手再次触碰艾尔的尾巴。

瞬间,就遭到了挥爪反击!

“嘶——”德雷发出低沉的呼声,下意识放开手臂。

“大人!”林斯特为宠物突然的发狂而惊恐,“这些生物都带有病毒,如果它是尚未记录在案的物种,身上携带的未知病菌会威胁到您的安全!我马上叫医生。”

“不用。”德雷并不把这些小伤放在心上。

艾尔掉落地面站稳,眼神凶狠的盯着这个胆敢摸他尾巴的人,不管刚才那句话是试探还是无意,他绝对不会成为一只唯命是从温驯的宠物。

也许,脾气应该再暴躁一点?艾尔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像一只蓬松的毛团。他见过许多不会化形的兽类,而珍兽被外界称为凶兽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带有强大的攻击性。

仿佛找到关键的艾尔表现得就像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兽,随时准备给这个男人再来一爪,连尾巴都竖起来进入战斗状态,如果不是他不愿意发出吼叫,一定会装得更加逼真。

德雷观察似的,半蹲在艾尔身边,用手尝试捕捉他。但是德雷的动作如同逗弄宠物一般,看到艾尔煞有介事的挥爪回应,他还发出可恶的笑声。

忽然,德雷手速极快的捉起艾尔。

在这只雪白的毛团还未回过神的时候,他的手掌轻扬,不轻不重的拍在这只活力四射的厌猫屁股上,打得他的宠物浑身一颤。

艾尔懵了,他活了一百二十年,还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毫毛,更别说打屁股!

德雷将艾尔的呆愣当做屈服,满意的将艾尔抓在怀里,向管家示意,“看,有时候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惩戒。”

林斯特见到德雷小心的钳制住白毛团的四肢,它却发狂似的挣扎。林斯特微微皱眉,无奈的说道:“大人,您可不能纵容它的坏脾气。”

德雷无所谓的任由手上的伤痕变得红肿,饶有兴致的回应道:“它只是不太习惯被我摸尾巴。我会让它习惯的。”

被逮住四爪的艾尔内心崩溃。

这不能习惯。

他必须得走!

第2章

艾尔,作为海蓝星优秀的图蒙提,成年兽态能够达到一星指挥舰的长度,浑身覆盖的烈焰足以融化战舰内壁,坚硬的尾巴带起的劲风能够扫碎一架三级机甲。

而现在,他浑身覆盖着柔顺的白毛,如同一只家养宠物蜷缩在比他体型大了一圈的枕头里,忧郁的望着窗帘透出的微光。

艾尔微微叹息,将下巴放在毛绒绒的前爪上。

他是为了华焰鸟来的,费尽心机在这位灰色地带掌权者面前露面,如愿以偿的征服绒毛控的心弦,进入到暗帝的私人领域。

然而,他却在霍特凯拉没有寻找到一根鸟毛,更别提听到什么华焰如火的鸣叫。

华焰鸟是传说中的生物,在海蓝最大的藏书馆里还留有它的影像资料,庞大得如五星战舰,随时可以让一支军队覆灭在熊熊烈火之中。

危险等级:六星。

艾尔烦恼的扫了扫尾巴,尾尖上的细长绒毛刮过前爪。像华焰鸟这样的珍兽怎么想都不可能会被囚禁,果然还是莫斯的信息有误,才导致他不得不维持着这种丢人的幼崽状态,被迫体验宠物的生活。

“在想什么?”德雷的声音伴随着床单的窸窸窣窣,迎来了艾尔新一天的苦难。

艾尔听到德雷的声音,团了团身子,妄图缩小存在感,假装还在熟睡。这位被人畏惧的大人总是在清晨显得温柔又平易近人,但是艾尔依旧非常讨厌他!

德雷坐起身,随手摸了一把旁边陷进枕头的白色毛团,没有收到过去几天习惯的挣扎和逃跑,令他有些诧异的看了艾尔一眼。从昨天被小小惩戒以后,白色厌猫就变得格外乖巧,但也有一种难言的忧郁。

德雷觉得它是沮丧的,他仿佛能够感知这只厌猫的情绪,知道它在想些什么,对德雷来说,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体验。

“生气了?”霍特凯拉的暗帝是个奇怪的人,喜欢跟他这样“低智商宠物”聊天,明明不会得到任何回音,还是锲而不舍。

是的。艾尔的下巴挪了挪,无视背脊上的抚摸,他长这么大,还没这么憋屈。

“要听话。”

为什么,我又不是宠物。艾尔忍无可忍的钻出去,跳下床的瞬间却被一双大手捞住。

德雷的动作永远比兽形的艾尔要快,当然,艾尔将这样的异常归结为自己幼崽的形态过于慢吞吞影响了原本矫健的身手。他被德雷放回枕头上趴好,轻轻叹息一声,继续团成一团,并不理会起身穿衣的男人。

德雷慢条斯理的穿着衬衣,自言自语并没有结束。他询问似的说道:“今天想去哪儿?”

空旷得只有他和厌猫的室内,根本没人会回应他的问题。德雷转过头,看着枕头里的艾尔微微扫动着尾尖,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情绪之中。

当德雷见到林斯特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仍旧是围绕着他的宠物。

他说:“亲爱的没什么精神。”

林斯特早已习惯德雷称呼这只厌猫为“宝贝儿”“亲爱的”,在他眼里,这样的称呼跟“厌猫”一样普普通通。

林斯特说:“前几天您说想要修建的花园已经竣工,它会逃走,也许是想去外面看看。”

管家并不懂得宠物,既然德雷说这只厌猫的智商不低,那么他就会将事实当做如此。

所谓的花园,也只是林斯特按照德雷的喜好命人布置的一片植物园,四周都是仿古的低矮围墙,弯弯曲曲的蔓藤玫瑰将那一排暗黑色的花茎雕刻掩盖起来,当暗红色的花盛开的时候,墙壁上都像是自然雕刻成的、属于暗帝的夜瑰。

那是一种连花瓣都浸满黑夜气息的植物,只会在接近花蕊的地方亮起一片狭窄的红色。

艾尔在德雷的衣领上看到过这个图案,哪怕是那艘暗帝专属星舰上,也能见到暗如黑夜、赤红如血的夜瑰。

但是,他不关心这个。艾尔在进入这片花园时,终于如愿的蹿出了德雷的怀抱。他四处奔跑,像一只真正的宠物对外界充满好奇,随时寻找着可以逃脱的地方。

花园在霍特凯拉城堡的侧翼,他只要发送信号给莫斯,不过十几分钟就能顺利离开这颗星球。当然,只要他们够快。

“我说过它很聪明。”德雷的声音带着赞赏,看着他家的宠物在外撒欢。

林斯特是彻底弄不懂主人的心思,在他看来,这只是一只厌猫,也许比别的宠物聪明一点,也是一只动物而已。

按照兽类智商划分,低于5的都是普通生物,高于5才有化形为凶兽的可能。

德雷是在卡萨星球闹市区发现厌猫的,他不过是遵循着日常行程,往卡萨的商业区出发,却在路途中被迫停下。

那是只白得如月光般的毛绒生物,即使是冷酷的德雷,也会被这样毛绒绒的家伙吸引目光。

在短暂饲养过几只大众印象里“乖巧听话”的宠物之后,德雷以为他的毛绒癖好都被那群宠物不通人性的缺点治好。却没想到,这只没有名字、连兽医都只能不确定物种的毛团,让他如此感兴趣。

奇妙的一见钟情。

虽然他觉得,这一次的一见钟情和以往的每一次相同,他很快就会失去兴趣,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宝贝儿,四天过去依旧吸引着他的视线。

它蹦跶着短腿像是一团移动毛绒玩具,在攀爬着蔓藤时摔下来在地面上滚了滚,鲜活的表现着一只低智商生物的蠢钝。如果是别的生物,已经愚蠢得让德雷乏味的转开视线,现在,他仍是兴致勃勃,等待看他的小厌猫能干出多少蠢事。

德雷觉得,它很聪明,超乎所有兽类的智商,聪明的懂得伪装。

在第二次从蔓藤跌落之后,艾尔放弃了。

他抬头看了看爬满蔓藤的围墙,以幼崽的形态想翻越这座矮墙显然是不可能的,而且,在两双直白的视线之中,艾尔也只能愚蠢的模仿着海蓝星那几只未成年的幼崽,做出一系列丢人的行径。

然而,他早就将小时候的丢人模样,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是夜晚,艾尔还有机会,他只要能够冲出暗帝的卧室,借助黑夜的隐匿化出成年形态,几秒内与莫斯汇合,应该不会让暗帝警觉。

即使是冒着上头版头条的危险,他也必须从这颗星球逃出去。

内心做出悲壮计划的艾尔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捞了起来,他心里泄愤一般用占满泥土的四爪在德雷外套上蹬出一串脚印,幼稚的报复着怀抱他的主人。

而德雷并没有介意外套再次弄脏,悠闲的嘱咐道:“今晚就在这边的侧卧休息吧,宝贝儿也许会喜欢清晨的空气。”

是的,喜欢。艾尔暗自磨牙,霍特凯拉一切都是人造的,空气明明没有任何区别。

“最好,再养几只陆行鸟。”德雷突然奇想,“说不定它会扑鸟玩玩。”

艾尔:……

艾尔觉得,他和德雷是不可以共存的,用幼崽形态扑出一地鸟毛的画面太美,他根本不想看。

不管他心里有多大的怨言,一想到今晚可以趁机逃走,都可以安静的忍耐下去。

德雷是不会在睡觉时管束他的,虽然艾尔在霍特凯拉的第一个夜晚,就因为擅自离开卧室被这个男人尾随了大半个城堡,他还是寻找到了卫生间,相对隐蔽的为他的夜晚出游做出了合理的解释。

即使,解决私人问题的时候,他听到了德雷的笑声。

从此,德雷就不会再管他的短暂消失,等到艾尔乖巧的回到枕头上时,这个本该熟睡的男人就会伸手摸一摸他的背脊,以示嘉奖。

当夜色重新笼罩霍特凯拉的时候,艾尔轻轻的从枕头上跳下,心里都是暗含的喜悦,根本没空去看床上的男人最后一眼。

他脚步轻巧的从卧室门下的宠物出入口钻出去,漆黑的夜色里,半开的走廊窗户就是他自由的通道。

艾尔的动作迅速得就像是一阵风,在脱离城堡的瞬间化身为体长一星距的图蒙提,往约定的地点快速飞行。

夜色掩映得很好,艾尔只要收起浑身的赤焰,就如同划过空中的一道颀长黑影,谁也抓不住他的踪迹。

风刮过全身的舒畅,是获得自由的感觉,如果不是在逃跑途中,他一定会长啸一声,表达自己的快活。

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这就是他不断救援被囚禁的珍兽的意义。

艾尔在心里声讨德雷的可恶,完整的句子还没在脑海里成形,他就找到了霍特凯拉边缘地带的查克号。

那是他和莫斯的飞船,它拥有商用飞船的外表,搭载着不输于指挥舰的系统,虽然硬碰硬的时候,也只能协助他们逃窜得更快而已。

当那扇飞船的门向他敞开的时候,艾尔有一种回家的喜悦。

还有,自由的快乐。

“艾尔,欢迎回来。”

第3章

查克号内部亮着艾尔喜欢的昏黄暖光。

他甩了甩半长的棕色短发,温和无害的脸庞带着疲惫,一双浅棕色的眼眸闪着淡淡的琥珀色光芒。人类形态的艾尔和他的兽态差距太大,谁也不可能将一只白色绒毛的宠物与棕发青年联系起来。

当然,更不可能联想到传说中凶猛残暴的图蒙提。

艾尔很年轻,在图蒙提漫长的一千年寿命里,他只是一名刚刚成年二十年的青年,经验与实力远远不能与海蓝星上长辈相提并论,但是执行任务以来,总能完美的完成救援任务。

在功绩与贡献方面,艾尔从未给图蒙提一族抹黑。

“艾尔,别那么沉默,难道你就不想分享一下霍特凯拉的旅行心得吗?”在艾尔进入查克号时就启动飞船,以最大推进速度逃离霍特凯拉的操作员莫斯,终于在飞船平稳突破陨石层,漫游在星际中之后,语气轻松的招呼着他沉默的伙伴。

艾尔站在原地,将莫斯仔细端详之后,说道:“你可以选,我从哪儿下手。”

莫斯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威胁,立刻辩解道:“我劝过你!我说了,暗帝凶残暴力不适合我们潜入,你非要去!”

“但是你也保证消息来源正确无误!”艾尔说出的话带着与年龄相符的委屈,“华焰鸟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只要它存在,不管是星际任何一个角落我也愿意为它冒险,但是,没有!”

霍特凯拉根本就没有珍兽,不仅如此,连不会化形的野兽也只有厨房里的食材。

传说中伴随着烈焰、悲鸣震耳欲聋的华焰鸟,绝不可能会被德雷囚禁起来。

整整四天,艾尔搜寻了城堡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珍兽存在过的痕迹,只有植物、仆从还有讨厌的管家。

“我宁愿去星际垃圾站再当一个月运载员,也不想再做这种任务!”

“意外,都是意外!”莫斯投降似的举起双手,他宁愿艾尔满眼凶光,也不愿意听到艾尔再次提起星际垃圾站的悲惨经历,“也许华焰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出现在霍特凯拉的,毕竟我将信息重新筛查之后,发现它来自五年前。”

五年前,曾经担任暗帝厨师的退休人类,曾在酒吧里跟人描述过这样一副场景:烈日黄昏下的城堡,划破天际的凤凰浴火重生。凤凰,是银河星系的古老传说里的物种,在漫长的岁月里,这样的生物是否存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谜题,但是他的描述鲜活得如同亲眼所见。

大多数人将“凤凰”当做是烧灼的机甲冲入云霄给这位老眼昏花的厨师造成的错觉,莫斯却坚信,这就是华焰鸟。

“我们可以往好处想,华焰鸟可能已经安全了。”莫斯尝试从另一个方面安慰艾尔,毕竟这位搭档声音里饱含的委屈,在星际垃圾站待的一个月里都没有出现过。

对于任务与救援,艾尔一向是任劳任怨的,现在,他气愤的是自己的无能和任人摆布的屈辱。

等到搭档平静下来,莫斯问道:“接下来,是休息还是继续?”

“继续。”四天的沉重经历带给艾尔的感触比过去二十年还要深。

他悠闲的每一秒,都有同类的痛苦挣扎,艾尔不想再体会被迫向人类乞讨欢心的感受。

“那么按照计划,我们应该前往自由联邦的利达拉星球的翡翠黑市,这是当地最大拍卖市场,却有背地里的珍兽交易,我们收到了求助信号。”即使买卖珍兽在某些法律里是禁止的,仍旧无法阻止那些利益熏心的商人,捕捉温和无害的珍兽,哪怕,他们和人类相安无事的生存着。

“暗帝的手笔?”

“也许是的。”莫斯没有查询到相关信息,“灰色地带的交易市场比想象中的混乱,脱了离自由联邦的管控,翡翠黑市可以是任何人的地盘。”

即使是被外界尊称为“暗帝”的德雷,也不一定能够百分百监管所有的黑市。

艾尔说:“联系苏珊娜。”

莫斯的联络总是非常迅速,但是接通信号以后,对面那位通信人似乎并不开心。

她卷长的金发披散下来,并不看向镜头,细细琢磨着指甲的颜色,声音悠闲的说道:“我好像记得,我正在执行另外一项任务,尊敬的艾尔。”

苏珊娜是不赞同他潜入霍特凯拉的。但是艾尔对于华焰鸟的执着,让他和莫斯冒了这个险。

并且他给苏珊娜安排了新的任务——原地休假。

“那么现在任务结束,我们刚刚离开霍特凯拉,需要新的身份进入自由联邦。”

“我没有看到新的伙伴,所以你们任务失败了?”苏珊娜意料之中,无论是霍特凯拉还是暗帝,都不是艾尔和莫斯单枪匹马可以搞定的。

“不是失败。而是霍特凯拉根本没有华焰鸟。”

苏珊娜终于从休假的愤怒中脱离,微微扬起下巴,高傲的说道:“艾尔,我是对的。”

听到这话的艾尔,显然有点羞恼,他语气不算平和,带着多日被当做宠物的烦躁,“对,你是对的。但是我不能放弃任何找到他的机会。”

“华焰鸟并不是你的同类。”

“可是他无限近似我的祖先。”

这种毫无营养的争论和对话,莫斯不知道听过了多少遍,他总是夹在苏珊娜和艾尔之间,调解着两个伙伴的争锋相对,“停一停,两位。这样的隔空争吵除了浪费时间有什么意义吗?苏珊娜,我要是你,就赶紧把我们弄回自由联邦,面对面的,好好的,教育艾尔一顿。”

他这话理所当然的收到了艾尔的怒视,可惜他仍旧选择优先安抚女士的情绪,莫斯说道:“亲爱的苏珊娜,求你了,让我们早点回到地面吧。”

苏珊娜一向受用莫斯的伏低做小,她轻哼一声表达着心里的不满,伸手快速的将查克号写入档案。这样的工作她很熟练,每一次都能为她的同伴提供安全的新身份。

“查克号已经列入自由联邦卡笛少将旗下,新的身份信息已经传了过来。”苏珊娜在操作的间隙仍然低声重复着她的观点,“艾尔,你不能任性。我们已经不能再失去一位图蒙提。”

“我知道。”艾尔垂下视线,并不去看苏珊娜投来的目光。像她那样充满了期许和担忧的眼神,艾尔在很多人身上见过,在那些长辈眼中,艾尔永远是不谙世事的孩子,需要成熟的引导者管控他的行为。

艾尔不喜欢这样,却无可奈何。他们所肩负的责任,容不得他做出任性的选择。

虽然在他看来,优先选择寻找华焰鸟,并不是任性,而是本能。从这一点来说,他也没有责备莫斯对于信息甄别的立场。即使换作他,面对这样具有诱惑的可能性,仍会放手一搏。

“对不起。”艾尔转过身去,拖开餐桌边的椅子,声音低沉却足以同伴听清,“下次我会更谨慎。”

莫斯无奈的向苏珊娜挑眉,收到了她相同的回应。作为图蒙提,艾尔总是显得冲动又坦率,并不像他们熟知的沉稳长者,不过,他还年轻,拥有漫长的时光去变得和海蓝星上的长辈一样睿智又威严。

“如果没什么事情,我要休息了,毕竟在利森时间里,现在是凌晨三点。”苏珊娜位于自由联邦第一星球的利森市,昼伏夜出并不是她的习惯,而是莫斯声明今天会结束任务也许需要她的帮助,苏珊娜才会这个时间还保持着清醒。

“非常感谢!去睡你的美容觉吧,虽然这个时间并不太美……”莫斯扫过传输过来的新身份,在确定没有任何问题的时候准备向他的同伴告别,忽然查克号发出一声尖锐的警鸣!

沉浸在思考中的艾尔被惊得站起来,快步跑向操作台,查克号的雷达出现一个鲜艳的红点,刚好游离在侦查范围的边缘,代表着一位不速之客进入了警戒范围。

“这是一艘星舰。”如果只是普通的飞船和运输舰,查克号不会发出如此可怕的提醒,当它的声音变得响亮,只有两个可能:目标没有官方识别信息,或者,搭载的火力充满威胁性。

“为什么查克号之前察觉不到?”艾尔觉得难以置信。

莫斯说:“因为它隐形了!”

能在宇宙中隐形的星舰不算少数,但是查克号搭载的雷达系统,能够识破大部分的信号干扰,现在,这艘星舰显然是主动撤回隐形,故意要让他们察觉到它的存在。

艾尔烦躁的调出查克号上的视觉系统,清楚的看到离他们一百星距的位置,那艘深黑色的星舰。

还有那朵雕刻在舰艇前端的暗夜玫瑰。

操作室的德雷掌控着夜瑰星舰中枢智脑,在雷达里的小型飞船已经平稳的驶入了自由联邦的航道。

“这应该是自由联邦的船。”林斯特在看到它进入自由联邦范围就觉得非常糟糕。

德雷哂笑道:“入侵自由联邦的星港系统,我要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

敢从他的地盘上劫走他的宠物。

第4章

巨大的夜瑰号是德雷的星舰,它拥有整个星系最为先进的反侦察系统,在静静跟踪这艘脱离霍特凯拉的飞船几百星距之后,撤掉了它的伪装。

因为,他们已经进入了可以开战的空旷星域,即使坠落也不会掉入陨石层砸得四分五裂。

德雷为对手选了一个好的葬身之地,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安全的拿回自己的厌猫。

他很讨厌等待的感觉,特别是充满期待的等待厌猫回归怀抱,却收到了陌生飞船离开霍特凯拉的消息,那种脱离掌控感觉让他更为烦躁。

德雷不关心这艘飞船是怎么进来的,他只关心他的宠物。

“大人,它是自由联邦卡笛少将的附属飞船。”林斯特的报告来得迅速,直接将追击目标的身份显示在屏幕之上。附属飞船是一种依附型的船种,更像是星际流浪商人向权势、金钱的投诚和效忠,大多时候为他们的主人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卡笛少将,简直是星际中居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一名将领像他一样年轻,也没有一位自由联邦的官员像他一样行事乖张。自由联邦广播电视台的娱乐板块总给他留有花边新闻的专属栏目,就连三流报刊上面都喜欢将他的近期离经叛道的事情夸张几万倍描述成一出喜闻乐见的爱恨情仇。

最重要的是,卡笛从不介意这些胡编乱造任人调侃,甚至觉得这是他与民同乐的一种方式,即使在同事与政界、军界看来,这样的放任自流,荒谬透顶。

恰好,最近这位将军的兴趣点,放在搜罗奇珍异兽的身上,不管那些小道消息有多么不靠谱,整个自由联邦都知道:卡笛少将愿意为残暴的凶兽,付出高达十万星币的购买价格。

现在,从德雷掌握的信息来看:卡笛手下的人,不知死活的进入了霍特凯拉,抓走了他的厌猫。

“愚蠢的卡笛。”德雷的感叹刚落,立刻说道:“避开核心舱体,发起警告。”

夜瑰星舰的警告,不仅仅是口头通讯而已,它的侧翼快速发射出一枚信号弹,在漆黑的星夜中,刚好爆炸在查克号的舱门外。

查克号被震得晃动,连艾尔都被突如其来的震颤弄得扶住了一旁的内壁,才勉强站稳。

“说好的两兵交战先发信号呢!”一直等着暗帝的通讯请求的莫斯,盘算好的一万句对白没派上用场。

没有通讯请求,没有口头警告,对手直接就搞出这样危险的事情!

苏珊娜非常淡定,传闻中暗帝脾气暴戾一向不是空谈,她偏偏头说:“很显然,这就是信号。”

莫斯绝不接受这种不符合和平爱好者理想的警告信号,大喊道:“暗帝是疯了?他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国家君主?!居然连自由联邦的船也敢袭击,苏珊娜,发出警报!”

“我不得不提醒你,你们的小查克只是假的自由联邦飞船……好的好的,马上!”

苏珊娜看到莫斯怒火中烧的模样,立刻联络自由联邦星港指挥中心。

她是一名黑客,同时是卡笛少将手下一名联络官,而星港指挥中心恰好属于她的联络范围,在这种时候通过指挥中心劝告暗帝离开自由联邦星域,是符合职责的事情。

夜瑰在发出警告一分钟后,前方的飞船没有加速逃离也没有进行反击,更没有求饶,而林斯特收到了通讯请求。

“大人,是自由联邦星港指挥中心。”

自由联邦官方星港指挥中心发出信号,要求通讯。对于一艘平平无奇的商用飞船,自由联邦拖沓的办事效率诡异的提高了数十倍。

换作平时,德雷一定很有闲心与指挥中心的老朋友聊一聊自由联邦最近令他不太满意的地方,然后借由这个途径,将他的要求传递到卫良上将的桌案上。可惜,现在他没有那个心情。

“拒绝。”德雷连视线都没有改变过方向,盯准前方平稳前行的飞船,“继续。”

夜瑰的“警告”依旧在持续,每一次发射的信号弹都无限贴近目标飞船,并且越来越频繁。

查克号遭遇建成以来最大的考验——如何在信号弹的骚扰中平稳飞行。

苏珊娜尝试了三次,都得到了相同的结果,她觉得自己无往不利的黑客尊严和联络官的身份受到了挑战。苏珊娜语气愤愤不平的说道:“很好,他直接拒绝,这样的行为无异于挑战我,挑战自由联邦!”

艾尔对她的重点并不赞同,“我们并不是自由联邦的人。”然后,他理所当然的收到了苏珊娜要求禁声的眼刀。

查克号的轻微晃动并没有停止,莫斯将飞行速度提高两倍准备脱离攻击范围,结果夜瑰比他们更快的射出两枚信号弹,却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引爆,如果不是查克号舱体震动,看起来和烟花无异。

艾尔看到那副场景,打了个寒颤,这就像是德雷惯常对他的逗弄,那位暗帝只是在享受追逐的过程。

“也许他在等我们主动投降。”艾尔说道。

“我拒绝!”莫斯显然非常气愤,夜瑰能够避开他的探测,已经激起了他的怒火,“谈判不成那就开战!”

苏珊娜头痛的说道:“暗帝的舰艇体型超过查克号十五倍,搭载的火力足够轻而易举的摧毁一艘四星战舰,对于你的小查克,这是他在手下留情。”

艾尔嘲讽一笑,说道:“这种留情方式我从没见过。”

苏珊娜摊手,无可奈何。

莫斯觉得查克号的武力值遭到了轻视,哪怕接下来的反击宣言只是徒劳,他也必须要让暗帝意识到他的怒火。莫斯连指示查克号进行攻击的指令都输入得格外迅速。

然而,从飞船外壁发射的追踪炮,在冲向目标的瞬间被挡住了。连一点浪花都没翻出来。

“什么!?”

艾尔无奈的说:“你觉得暗帝的星舰,会没有防御系统?”

“那可是探头!”一般的星舰绝不可能在这种刁钻细碎的小地方布置什么防御措施!莫斯想要击毁夜瑰的外部探头,直接扩大干扰信号,提高飞行速度,趁着夜瑰眼瞎的几秒,快速逃离这块星域。

艾尔了解莫斯的小伎俩,但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的冲动,他说:“就算是那朵华而不实的玫瑰花,你也擦不掉它一丝油漆。”

在查克号发起反击之后,夜瑰像是停火似的,安静了下来,正如暴风雨前的宁静。片刻之后,它仿佛一只受到刺激的猛兽,发起更为猛烈的攻击。

那些落在查克号防御护盾上的震动,怎么想也不会是刚才“温柔”的信号弹!飞船内部剧烈晃动,艾尔已经放弃站立,斜靠在指挥台旁,盯准那个暴怒的星舰。

这艘星舰就像德雷一样,一旦遭到反抗,就会变得无比凶狠残忍。

即使是通讯中的苏珊娜都能感受到信号受到了炮火严重干扰,她不得不在断断续续的通讯频道中急促的说道:“看来你们只能自求多福了,建议关键时刻使用兽态逃离!”

艾尔理所当然的表达出他的不认同,“可是我不想被迫变出原形,暴露在宇宙辐射下。”

苏珊娜显然翻了个白眼,嫌弃的说:“图蒙提并不害怕辐射。”

艾尔耸耸肩,“但我不喜欢。”

莫斯打断他们的斗嘴,“这对艾尔很容易,但是对我来说……苏珊娜?苏珊娜!”

屏幕上属于苏珊娜的影像受到干扰而消失,飞船身后的攻击更加猛烈,而且夜瑰的飞行速度变快,不过两分钟就可以拦截这艘小型商用飞船,到时候被抓上星舰,他们都不可能完整的逃离出去。

刚刚斗志昂扬的莫斯被激烈的晃动弄得只能大喊大叫。“怎么办!我们就要成为一缕星际幽魂了吗!我还没有去过海拉尔幻想星系看过美妙的黑洞!”

艾尔觉得黑洞真的没什么好看的,但还是镇定地安慰道:“不要怕,大不了我们弃船逃走。”

“可我不会飞啊啊啊!”

“我会留给你一根趾爪。”

但这是最糟糕的状态,艾尔不想成为星际联播的头条,更不想在德雷面前露出原形。图蒙提一旦重新出现在明面上,他的未来将永无宁日。

身处利达市公寓的金发女性皱着眉,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夜瑰的干扰信号在逐渐扩大,要不了一分钟,她就会与查克号完全失去联系。

她不断搜索着查克号附近可以进行联络的舰艇,最好是能够与凶残的夜瑰抗衡或者让暗帝忌惮的战舰。然后,她在断断续续的信号之中,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虽然她也无法保证这句话能够完整的传入艾尔和莫斯耳中。

“有一艘自由联邦巡航舰在三百星距外,我马上发出求助信号。祝你们好运,我的朋友。”

自由联邦巡航舰,它保持着稳定的速度,例行巡查一般围绕着自由联邦最外围的星域进行着日常的警戒。

然后,指挥室收到了一条红色求助信号。

“少将大人,三百星距外有一艘飞船发起紧急求援,身份标识是……”

“……您的附属飞船。”

第5章

德雷对于目标飞船,志在必得,即使他命令发射的每一颗炮弹,都可以击沉它,他也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喜欢抓活的,然后再慢慢考虑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置他的犯人。

目标的反击仿佛只有刚才不轻不重的哑炮,它确定自己无法战胜对手之后,就变得格外安静,努力的在追击之中保持平稳,并且不断提高速度。

但是,再快也躲不过夜瑰不断靠近。

当夜瑰行驶到相当近的距离时,它果断伸出了一根机械抓手,目标明确的往前方伸去,仿佛这艘行驶中的飞船只是需要它捡回来的玩具。

然而,就在它无限靠近目标的时候,雷达发出了强烈的警告,意味着不远处快速袭来不明战舰,即将加入这场属于它和飞船的较量。不过几秒之后,一颗带有目的的阻拦网弹射而来,缠住了夜瑰伸出的机械抓手。

德雷最讨厌意外。

“大人,是巡航舰。”

巡航舰作为警戒部队,一直在自由联邦边缘地带巡逻,搭载的火力足够与两支四星战舰作战,坚持到援助到来。

飞行速度最高可达每秒一百星距,从夜瑰毫无察觉的范围出现也就是两三秒之中的事情。

“谁在巡航舰上?”

“是卫良上将的侄女,卫婕中校。”

德雷一向很给卫良上将面子,对于卫家的人,他也有基本的尊重。即使暗帝与自由联邦关系紧张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也不代表德雷和卫良势不两立。

坐在指挥室的德雷没有说话,手指也没有继续发送操作指令,他看向屏幕里缓慢出现的巡航舰阻隔夜瑰与飞船之间的距离,显然是要插手这次私人恩怨。

德雷很少会在自由联邦的星域公开出现,他之前无数次拒绝联络甚至将通讯频道锁定的行为,显然是不可能接收到自由联邦巡航舰的通讯请求。

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卫良上将说话的语气,事实上,即使他对卫良的为人满意,但并不喜欢这人的说教口吻。

“撤出自由联邦星域。”

当巡航舰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在查克号面前,莫斯对自由联邦的所有厌恶都变成了赞美,他说:“太棒了,暗帝跑了!”

十几秒之前,他们清楚看到夜瑰的机械抓手,随时都可以狠狠钳住查克号,将他们拖入星舰内部,莫斯已经紧紧抓住艾尔……的手指,随时准备抱上巨大图蒙提的趾爪逃出生天,没想到时来运转,竟然有人英雄救英雄。

顺便,还将暗帝吓跑了。

莫斯感慨道:“没想到自由联邦的巡航舰还有这种威慑功能,以后我一定要登上去学习学习。”

艾尔觉得,德雷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但是,雷达上代表着夜瑰的红点瞬间消失在屏幕上,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暗帝的星舰开启了隐形系统,从所有迹象来看,他确实是离开了。

通讯信号再次响起,莫斯接通之后,画面上出现的是一位黑色短发显得干练的女性军官,她严肃的声音公式化的说出例行巡查的模板公文。

“这里是卫婕中校带领的第三星际巡航舰,请报上您的身份、所属与出行目的。”

标准的例行三问,艾尔不知道听过多少遍。自由联邦的询问方式,二十年如一日,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更改。

艾尔推了推身边的搭档,莫斯从善如流的回答出她所需要的信息。

“卡笛少将的附属飞船?”

“是的,女士。”莫斯格外谄媚,连语调都带着令人皱眉的市侩,“我们是肯特家族的星际商人,最近为卡笛大人寻找珍贵凶兽,要知道这不是件容易的差事,毕竟英明神武的卡笛大人已经见过太多的生物,我们不得不离开自由联邦领域,发掘更多不为人知的星球,没想到在归程途中遇到了星际海盗,多亏了您,不然我们很可能……”

“身份编码。”屏幕上的卫婕中校无情打断他的絮叨,刻板的说道。

莫斯正要将暗帝的身份夸张的渲染成星际海盗,顺便再为他的小查克鸣冤平反,没想到对方并不感兴趣。

他心里吐槽着联邦军人的刻板无趣,面上仍是恭敬的报出那串登记在案的身份编码,等待着对方进一步的核实。

卫婕从屏幕上清楚看到属于飞船上两兄弟的信息,照片、简历、近期出行状况一应俱全,即使不需要仔细比对,都能将两人与资料信息一一对应。

但是,她仍旧多此一举似的问道:“莫斯?肯特、艾尔?肯特?”

“是的女士。”

“船上还有其他生物吗?”

“只有我和兄弟两人为少将大人服务,本船没有搭载任何危险物品……”莫斯对于女性巡查官总是态度良好,“当然,也没有任何危险生物。只有我们。”

片刻沉寂之后,那位中校向他们致以军礼,说道:“请按照规定航道行驶,祝您旅途愉快。”

说完这话切断通讯,卫婕转向指挥室的卡笛少将,说:“少将大人,飞船上两人的信息属实,请指示。”

手指敲了敲指挥席的扶手,卡笛并不喜欢军中刻板的说话方式。他像是没有听到卫婕的等待命令,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属实?但是,我并不记得有这样一艘飞船,更不记得有什么肯特兄弟为我服务。”

他看向那艘正在逐渐远离的飞船,行驶速度与普通商用飞船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外貌平平无奇,却不知道为什么引发了夜瑰的追逐。毕竟那艘星舰特殊得能让见过它的人牢牢记在脑海里,永远抹不去它的踪影。

他双手交叉放置于膝盖上,自得其乐的问道:“你说,到底他们有什么值得暗帝亲自捕捉的?”

“报告长官,不知道。”

“是他们‘为我’抓到了珍贵的凶兽,还是偷到了暗帝的地盘上?”

“报告长官,不知道。”

卡笛看着卫婕,觉得这次临时出行的乐趣有一大半是被卫家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死板给打散的,他无趣的转开视线,命令他的副官,“查一下肯特兄弟,要完整的信息。”

听到这句话,一向沉稳的卫婕移开视线。卡笛作为军部行事诡秘的将军,关系一直和卫家不好不坏。她必须将这次事件完整的报告给卫良上将。

安全了。

查克号平稳地往利达拉星球航道行驶,他们从荒无人烟的星域逐渐进入商用航道,飞船窗口望出去都能看到星际旅行客船井然有序前行的光影。进入了自由联邦的管制之后,艾尔终于可以安心的将飞船交给莫斯,回到属于自己的舱室。

门关闭的瞬间,艾尔化成幼崽原形,抖了抖蓬松的白毛。

即使他无比厌恶被人圈养和露出成年兽态,也无法否认原形令他更加轻松自在。如果是在海蓝星,他必定会以成年体形飞向天空,迎风鸣叫表达他的心情。

属于他的舱室铺着干净整洁的床单被褥,和莫斯那里一片混乱的工作狂风格完全不同。

在床尾的位置,有一颗球形镂空摇篮。它的样子很小,几乎和艾尔幼崽的身形团起来差不多大,深棕如树干的颜色带着属于海蓝星的气息。

那是图蒙提的生命之树,幼崽最喜欢的东西之一。生命之树掉落的枝干会被这些聪明的兽类收集起来,制作成摇篮,安抚顽劣的幼崽入睡。

即使是成年的艾尔,也有留恋它的时候。

毛绒绒的白色幼年图蒙提伸着爪子攀上了摇篮边缘,身手矫健的蹿了上去,摇篮随着艾尔的动作微微晃动,他在底部团成白色毛球,抖了抖耳尖,就像回到了海蓝星的怀抱一般舒服的趴着。

他逃出来了,终于可以睡一个无人打扰的好觉。

第6章

查克号经过漫长的星际旅行,终于赶在合适的时间到达了新的目的地。

利达拉星球并没有类似自由联邦第一星球的繁华景象,除了主城区临近商业中心的地方,也只有翡翠市场附近还能看到一点生物活动的迹象。毕竟是自由联邦后期收编的地区,除了派出执行官来作为联邦象征,并没有让这颗星球拥有稳定的经济来源。

莫斯作为勤劳的后备军大清早就出门买了很多东西,深入当地市场,交换各种信息。等他回到查克号上,舱内仍旧安静,艾尔的舱室门却打开着。

他还在疑惑的时候,就看到……白色的绒毛从门缝间闪过,然后,舱室的门关闭了。

“艾尔?艾尔!”莫斯真的是吓到了,把怀里买回来的食材往桌上一扔,赶紧按响门铃。从霍特凯拉回来,艾尔就不太对劲,然而粗神经的莫斯以为他只是没找到华焰鸟在生气而已。

现在,成年后最讨厌在别人面前展示幼崽这样脆弱兽态的艾尔,居然会在查克号上化形幼年体态,而且还走出了房间!

事态严重!

过了大约半分钟,艾尔终于打开了门,神情羞赧的说道:“我没事,刚才只是去上了卫生间。”

他太依恋摇篮,解决生理需求的时候,也懒得变出人形,没想到被回来的莫斯刚好撞见,确实是有点丢人。

刚刚还惊恐的脑补暗帝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事情的莫斯,终于镇定下来,他说:“太好了,你没事就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在霍特凯拉……”

“停!”艾尔无奈的举起手,阻止莫斯的感叹,他不想再回忆霍特凯拉的日子,“不要再提那件事,就当它没发生过谢谢!你出门干嘛去了,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类似寻找华焰鸟这样的临时任务,大部分时间,艾尔、莫斯和苏珊娜三人小分队,都是按照任务接收列表的紧急程度来进行救援的。

毕竟,大部分的救援任务,需要时机合适的时候才能出动,比如,翡翠黑市的夜明兽。

莫斯对于艾尔的自欺欺人表示顺从,他心里压下忐忑说道:“翡翠市场之前被人拆过一回,听说前任老板是章鱼人,当时因为场面过于混乱,跑路以后很长时间都没人管,利达拉的指挥官本来准备收归联邦所有,但是新的老板买下了这个烂摊子。”

“所以这是重建后第一次开市?”

“对。”莫斯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说接下来的消息,沉默片刻,语气轻松的问道:“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莫斯惯常的技巧让艾尔觉得很幼稚,他说:“先听哪个并没有什么区别,一点也不幽默。”

“那是你没有幽默感!”莫斯语气带着声讨。

自以为善解人意的艾尔妥协的摆出一副纵容的样子,语气无奈的说道:“好的,好的,我选好消息!”

莫斯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的郑重说道:“我已经确定翡翠黑市第一次拍卖里面有被捕捉的夜明兽,而且这位先生似乎有着很好的人缘,酒吧老板愿意协助我们潜入进行救援。”

“靠谱?”虽然艾尔已经觉得每次莫斯的靠谱消息都必须打上一个问号。

“当然靠谱,他们就是发信人,请求我们进行这项任务。毕竟,就算是拍卖会的内部邀请函都不敢明确写出夜明兽的信息,只是标注了‘不容错过的奇珍’,连参与拍卖的客人都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东西。”莫斯为自己的信息得意洋洋,说道:“今晚可以开始准备,待会我们吃顿好的就出发。”

翡翠市场显然还没有实力敢在邀请函上明目张胆写出凶兽品种。他们只会故弄玄虚,吊一吊参与者的胃口,也是为了保护自身的安全。毕竟,买卖凶兽会吸引无数不怀好意的目光,一些凶狠暴力的人,比起金钱交易,更喜欢动用武力。又或者,是艾尔和莫斯这种喜欢动用智慧的救援者,从没考虑过付给黑市一分钱。

“嗯,那坏消息呢?”

莫斯说:“你还要再当一晚上服务生。”

“……普通的?特殊的?”艾尔皱着眉问道。

“普通的,非常普通,就是在会场大厅送送酒,绝对不用进包厢。”莫斯就差指天发誓,让艾尔再次相信他的说法。

艾尔撇了撇嘴,手指敲了敲桌面,挑眉说道:“就算是包厢特殊服务,我也能忍到你带走目标之后,再折断客人的手骨。”

“然后再多花几倍的时间打扫战场,冒着生命危险被人追上好几天吗?”莫斯非常不赞同这种高调的行为,“所以这一次,你一定要站远一点儿,别再被人看上了。”

“那你应该考虑一下,是不是应该把我的外貌伪装得更普通一点。”艾尔从桌上堆满的水果里扒拉出香果,随手掏出瓤吃了起来,二十多年的任务生涯,他已经记不清动过多少次手,反正在整个宇宙,多得是像他们这种举止粗鲁暴力的不法分子,利欲熏心的家伙撞上他也只能自认倒霉,回家养伤反省反省,再出门又是一条好汉。

莫斯看他吃得脸颊鼓起,对于被人抓去进行单独服务表示无辜的模样,无奈的说道:“要知道,谁也不能保证,我们审美中的普通人,在全星际那么多物种眼中,都是普通啊。”

为数不多的服务生卧底生涯之中,艾尔仿佛天生带有一种吸引眼球的神奇魔力,总会被一些奇怪的托萨人、阿纳克奴人、银河人看上,点名送去包厢进行特别服务。莫斯认为,他每次都将艾尔伪装得比酒吧里普通服务生还要糟糕一些,所以,这些意外只能归结于艾尔身上散发的气息能够突破伪装让人感受到灵魂深处的内在美。当然,如果服务生进入了人类“丑陋”的范围,也不可能会被拍卖会雇佣,直接就被那群看脸的面试官给筛选出去了。

“那你可以来当服务生,我去接应目标。”

莫斯充满期待的问道:“那你学会了操作干扰器、雷达、飞船隐形系统的了吗?”

艾尔抬手将最后一瓣香果塞进嘴里,他记得自己唯一用得顺畅的功能,就是如何快速的联系苏珊娜。于是,他口齿模糊的说道:“没有。”

莫斯:……

翡翠市场的外围街道是热闹的酒吧商店区,即使这个区域萧条过,有了新的拍卖市场,恢复起来格外迅速。

一间普通的酒吧里,不少服务生聚在一起为晚上的工作进行准备。

艾尔的短发变成了黑色,双眼黝黑得如同银河星系最常见的人种,连五官都借由莫斯的技术,调整得平平无奇。他穿着统一的衬衫马甲,脸上职业微笑就像演练过千百次一样。艾尔机械的摆放着手上的酒杯,务必达到酒吧老板的要求,却时不时将视线扫过酒吧关闭的大门。

“怎么了?”正在调试设备的莫斯,收到了艾尔传来的轻微信号。

“监视我们的人还没有走。”即使是在吵杂的酒吧里,艾尔也能感受到门外的气息,如果不是酒吧大门上挂着暂停营业,大概他能够亲眼看到视线的来源从外面走进来。

“这附近的人太多,我没办法确定你说的是谁,但是他应该看不见我们变装了。”莫斯明白艾尔一向准确的直觉,像这样的监视他们遇见过很多次。毕竟黑市之间消息互通,自从出现他们这样的砸场者,拍卖市场周围的警戒越来越严格,从未放松过。各地的黑市都加强了对外来星际商人的监控,显得有些草木皆兵。莫斯将反侦察范围扩大,说道:“我会随时关注的。”

他们不可能为了避开不怀好意的监视,而放弃这次任务。

酒吧老板从后台出来,粗犷的声线喊道:“好了伙计们,该干活了!”

翡翠黑市不是每天都有拍卖的,每次拍卖会开场之前,从外围酒吧借用一大批服务生是惯例,也是为了带动一些暗地的交易。

艾尔懒得去管那些临时同行们讨论拍卖会里富贵商人和拍卖品的话题,专注的将推车上摆满酒,送了出去。

进入了翡翠拍卖会现场,之前令他警惕的监视感,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从行为上,就像是翡翠市场的漫无目的的全方位监视。

从任务的准备阶段来说,一切顺利,艾尔保持着那副刻板的职业笑容,为周围的客人服务,他手上的是梦曼宁、华罗斯两大烈酒,显然更受男性参会者欢迎。

艾尔的位置很好,身处大厅靠后的区域,紧贴着安全通道,将摆满坐席的拍卖会场一览无遗。等到灯光黯淡下来,黑市开始今晚的流程,他就可以趁着黑暗从安全通道走到后台,而那里,有莫斯所说的协助人帮助他找到夜明兽。

“您的华罗斯。”艾尔客气为拍卖会的客人端上烈酒,服务专业得无可挑剔。受邀请的客人陆续进场,大约还有二十分钟,他就能够摆脱这项枯燥的工作。

忽然,莫斯的通讯里发出一声哀呼。

“怎么了?”艾尔趁着转身整理酒车的时候低声问道。

那边的莫斯有些慌乱,组织了几次语言才说出声来。

“该死……为什么暗帝会在这里!”

第7章

对于暗帝德雷来说,也许只有一年一度的恺撒盛会能够引起他现身的兴趣。翡翠市场虽然是自由联邦利达拉星球上著名的黑市,但是要论级别,大约等于街边小商城一般不值得这位大人亲自光临。

可惜,事实不是这样。

莫斯的监控画面中清楚出现了德雷的身影,包括他那位随时跟进跟出的管家,同样随侍在侧。

翡翠市场接手的新老板是一位大腹便便的托萨人,他拥有二米五的身高,即使在托萨星系只能算一个矮个子,却远远比暗帝的身高超出许多,托萨人努力恭敬的弯下腰,那副动作非常的别扭,连莫斯都能看出他的努力。

此时此刻,莫斯才真的感受到“暗帝”的含义,明明看起来只是一位寿命短暂的人类,却能在整个宇宙拥有大量的追从者,从危险性来说,银河星系的人类,是最不可能在宇宙称霸的,他们脆弱的皮肤暴露在辐射之中,会加快死亡的速度,除非是适宜居住的星球建立起人造防护层,他们才能自由的活动。

但是德雷,仿佛是一个意外,他从没有畏惧过任何事物,甚至是出现在利达拉这样混乱得连自由联邦都不敢随意插手落后的地方,也不需要全副武装。出行只有一艘星舰,一个管家而已。

莫斯在见到他的时候就想起那场逃命,连声音都压低了害怕被发现似的说道:“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赶紧将飞船撤出十万里外?不对啊要不现在我们就冲进去抢吧速战速决我不想跟疯子拼命!”

“镇定。”艾尔脸上的笑容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消失,甚至友好又淡定的为会场的客人服务着。他声音低沉,不需要张开嘴唇就能将声音清晰的传入莫斯耳中。

他说:“我们是人类。”

来自银河星系、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类。在暗帝的眼中,也许和一粒灰尘长得没什么区别。

艾尔看了一眼拉上帷幕的拍卖舞台,心里怀着每次任务都有的忐忑不安,但他相信最终的结果一定不会让他后悔动手。

“莫斯,直接联系协助人让你进入后台。”艾尔已经离开会席,推起酒车准备离开,“在夜明兽被人买下送走的时候,你马上带他走。”

“那你呢?”

艾尔眼前是安全通道,从这里走进去,就能装作进入厨房或者工作间一样离开会场范围。

“我可以想办法——”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原本应该通过贵宾通道进入上层包厢的德雷,伴随着大批随行人员,声势浩大的进入了会场。

而推着酒车的艾尔,光明正大的立在通路正中,想不被看见都难。他在齐刷刷的注视之中,快速低下头,退让到靠墙的一面,作出了符合服务生应有的避让姿态。

德雷的出现引起了一阵轰动,即使不认识这位黑市帝王的参与者,也被周围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引发好奇心。

“这么说,翡翠黑市是暗帝的了?”那些对话不断交换着这个信息,并为自己能够参与到这场拍卖感到意外。

原本以为新来的老板只是托萨星系某位财大气粗的土财主,没想到他是暗帝手下的成员。

黑市有很多种,却只有列入暗帝规划的“合法”范畴,才能吸引更多的权贵,隐藏身份而来。

在暗帝的地盘,他们不用担心身份泄露,也不用担心拍卖的物品不合口味,只用担心出手的价格竞争不过他们的对手。

“还不错。”德雷对于这个重新装修的会场没怎么挑剔,他虽然不太喜欢托萨星人,但是他们的风格品味还是比较正常,相较于那些习惯雇佣章鱼人来保持会场高效率服务并不关心美感的家伙来说,德雷最满意的就是会场里走动的服务生,外貌都在标准审美之内。

就比如,他旁边的这位。德雷双眼锐利的扫向艾尔,扫视着低着头的发旋,非常有兴趣知道,这位服务生能在这儿站到什么时候。

艾尔低着头,保持着谦卑的姿势,等候这位贵宾进入会场。然而,那股视线紧盯着他,随后,滑向了他手上的酒车。

“怎么了,大人?”托萨人的星际通用语用翻译器传出的系统音总是有些怪异。

德雷勾起一丝笑,“我需要一杯梦曼宁,让他,送到我的包厢来。”

梦曼宁、菩提诺维斯、萨萨,还有艾尔永远无法理解的欧培拉、慕斯、黑森林。

……烈酒配甜食?艾尔已经被推车上堆满的东西弄得无比疑惑,在霍特凯拉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德雷是这种奇怪的口味?

“只有这些了?”他客气问道。

“是的。”负责接收包厢点餐的主管,特地叮嘱道:“特别是菩提诺维斯这种贵重的酒要小心一点,老板特别嘱咐过,暗帝喜欢它,所以要先上。祝你好运。”

艾尔笑着接受了对方的祝福,心里却在暗骂这该死的运气。利达拉星球已经算是自由联邦的边缘地带,德雷不去那些著名黑市视察工作,跑到这里来露脸,怎么想也不像是巧合。

但对于他来说,最好这只是巧合。

贵宾的包厢都有严密的监控系统,艾尔走上通道的第一步,就觉得浑身被探测器扫描过一遍。他知道在监控室那边,会立刻跳出属于他的身份信息:马奇?凯,银河星系第四代移民,所属湛蓝酒吧,威胁性极低,安全。

虽然都是假的,但是真实得挑不出任何问题。

德雷的包厢在走廊中部,即使不需要艾尔四处张望,门口走出来的管家先生也会成为标明暗帝所在地的最好信号。

令艾尔感到轻松的是,他只用面对德雷的背影,而不用去面对那张能让他梦中惊醒的脸。

从最普通的审美来说,德雷的黑发黑眼是银河星系最常见的人种,但是他的表现却完全不像是人类。艾尔过去忙碌于寻找华焰鸟,并没有认真关注过他的临时主人,仔细回忆起来,德雷的习惯、喜好乃至霍特凯拉的建筑,都仿造了银河星系的风格。

还有,那个多此一举的迷宫,总让艾尔觉得,德雷是一个注重华而不实的外表,并不考虑实用性的家伙。就好像,他的绒毛偏好症一样。

服务生的工作总是非常简单。艾尔将推车上的东西轻轻的移放在管家面前的桌面上,等待这位先生检查是否藏有危险物品一般小心。

林斯特的敬业,并不需要艾尔和德雷交流,这令艾尔对于管家的无数怨言都变为了感激。

他是真的不想再跟德雷独处,感受这种被人掌控的别扭感。艾尔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轻轻说道:“您的餐点已经上齐了,还有别的吩咐吗,先生?”

林斯特却没有放他走,“也许专业的服务更适合您手上的酒。”

“我?”艾尔脑子里将他这句话快速过了一遍,才意识到管家在说些什么。

他想让艾尔为德雷服务,现在、立刻、马上!

林斯特点了点头,伸出手作出了示意。他的手掌以“请”的手势,将艾尔的视线带到了桌上空置的酒杯上。一向为暗帝服务的管家,将这项“殊荣”让给了一位初次见面的服务生,怎么想都不太寻常。

艾尔是极力想表现出为暗帝服务的激动与兴奋的,但是脑海里永远停留着德雷让他讨厌的记忆,最后在左右为难的挣扎之中,保持着一种默然、僵硬的表情走了过去。

德雷面向单面观景玻璃,远远眺望着拍卖会舞台,等到拍卖开始,观景玻璃会变为屏幕,让他更近、更清晰的看到翡翠黑市传来的商品信息。

酒杯就放在他手边的圆桌上,距离安全,足够艾尔倒满一杯迅速撤离。

就一杯。艾尔捧着菩提诺维斯,心里不断吐槽暗帝对于烈酒的奇怪偏好,早知道是这样,他一定选择和莫斯交换,免得再次遇见这个讨厌的人。

他镇定的将瓶口倾斜,酒液倒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变得突兀,整个过程短暂,对于他来说却格外漫长。

“您的菩提诺维斯,请慢用。”应该说的话,艾尔一句也不会少,“如果没有别的吩咐——”

艾尔的话断在德雷忽然伸出的手掌之中,他们的距离不近,却足够身边的人侧身钳制住他。

手握酒瓶的艾尔被德雷突如其来的抓住了手腕,如果不是他见惯了大风浪,他一定会将酒瓶一摔,把紫黑的酒水泼得始作俑者浑身都是。

“有、有什么吩咐吗,先生?”艾尔的声音充满伪装的忐忑与懦弱,正如一名受到惊吓的服务生应有的反应。

德雷只是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艾尔诧异的看着那双充满探询的黝黑眼睛。他内心惶恐得不知道自己应该假装颤抖伪装得更像一个平凡无奇的人类,还是应该威武霸气的甩开包厢主人的手。

要是进行反抗导致德雷的帝王病爆发,要求将他当场处决,艾尔还要犹豫是变成原形砸了现场还是以人类形象垂死挣扎。

室内很安静,艾尔恨不得那位多事的管家先生赶紧说两句话,解决掉这位脾气与口味都怪异得难以理解的暗帝。

德雷冷漠的眼神扫过眼前的人,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庞,终于放开了手。那双深邃的眼睛垂下视线,落在斟满紫黑色液体的酒杯中。

他说:“我没有点过菩提诺维斯。”

第8章

室内一片寂静,艾尔愣在原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在会场大厅,他确实听到德雷说的是梦曼宁,但,他不仅没听到菩提诺维斯,还没听到有萨萨、欧培拉、慕斯、黑森林。艾尔只不过是遵循主管的吩咐办事而已,根本没想到会出现这种问题。

早知道只拿梦曼宁好了,即使正常的人类是不可能在大厅以当时的距离听到暗帝的话,艾尔还是在心里不断抱怨德雷的麻烦。

麻烦的喜欢毛绒生物,麻烦的偏执于追捕,麻烦的喜欢烈酒配甜食。

“这是……老板特地送您的。”艾尔立马改口,内心都是不满,态度依然谦卑恭敬得无可挑剔,“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我马上可以帮您撤掉。”艾尔保证自己的态度诚惶诚恐,如此低姿态的事情,他已经习以为常。乔装改扮当卧底,大部分时候艾尔都是敬业的,只要不遇上为所欲为的客人,他还是不会露出凶残的本性。

毕竟,他是热爱和平的图蒙提。

可惜,德雷并不热爱和平,从他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安静盯着艾尔的状态,浑身上下透露着拒绝交流的态度。

“你叫什么?”德雷忽然出声问道。

“先生,我叫马奇?凯……”艾尔的语气十足困扰,仿佛意外收到这样的询问,毕竟他胸口铭牌写清了名字,德雷的做法无异于多此一举。但是他内心却是平地一声惊雷,浑身进入戒备状态,如果他是兽态,翅羽的烈焰会暴涨半米,将整个包厢都给烧融。而现在,艾尔随时提防着德雷做出什么令他不愉快的举动。

这种从询问姓名开始桥段,艾尔经历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难堪收场——客人手腕骨折的难堪收场。

就算他面前的人曾经肆无忌惮的摸过他的尾巴、抱过他的身体、打过……他也不可能再次任德雷摆布!

忽然,他听到一声笑,很轻、很淡,幻听似的擦过他的耳畔。

“不用那么紧张。”德雷的声音显然带着笑意,正如艾尔曾经感受过的温柔,“我只是随便问问,但是你好像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我并没有那么——”

当门铃清响,艾尔从低沉的声线里,听到了德雷说完的“可怕”二字。

在借由转身时后撤到安全距离之后,艾尔装作极为好奇的样子望向大门,心里却忿忿不平:他从来不怕德雷,他只是怕德雷的手不能完好无损的保持到拍卖会结束!毕竟,他现在不是什么毫无反抗力的幼崽,一出手把握不好力道,很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等他定神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才觉得,今天简直是一场灾难。

“好久不见,德雷大人。”客气说着这句话的人有着一头黝黑柔顺的长发,懒散的披在肩上,他与德雷相差无几的肤色都能判断出他与暗帝来自同一个星系。来访者的那张脸带着惨白的羸弱感,略微中性偏向柔美的相貌,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亲切。

可惜,这是艾尔此生最讨厌的一张脸,一个骗子的脸。

“确实好久不见了,鲁格先生。”林斯特的微笑,标准得看不出鲁格与暗帝之间的关系,说是熟稔又带着淡淡的疏离,“能在这里相遇,真是意外。”

“我不过恰好在翡翠市场谋了一份差事,希望我们的服务能让您满意。”鲁格站在门口,等待着包厢主人邀请他尽地主之谊。

然而,德雷没有说话,拒绝会面似的靠在椅背上。

鲁格并不在意这样的漠视,将聊天目标转移到了林斯特身上,他说:“希望我没有记错大人的口味,利达拉的菩提诺维斯虽然比不上凯撒星的甘甜,但是醇厚的口感,别有一番风味。”

“没想到鲁格先生如此有心。”林斯特则是保持着微笑,说道:“可惜,大人不喜欢别人擅作主张。”

话语里满是不认同,完完全全没有要给鲁格留面子的意思。

如果不是碍于自己没有脱身,艾尔绝对会笑出声来,那种亲眼看到骗子吃瘪的爽快感,能够快速减少他心里对德雷的讨厌。

“那真是非常抱歉,大人。”鲁格脸上伪装的受伤神情从语音里完美的展现了出来,可惜,在场没有任何人怜惜他的柔弱,“我会处理好的。”

他抬起头,看向了在一旁待命的服务生,说道:“请将它拿走。”

艾尔瞬间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抱起怀中酒瓶,走到了鲁格身边。即使他非常讨厌这个骗子,但在能够脱身的时候,他不介意暂时利用一下这个人当做逃出包厢的跳板。

真的要形容他们站在走廊里的场面,那就是他和鲁格都被请了出来。他是欢呼雀跃的开心,而鲁格大概是捶胸顿足般气恼。

“马奇?凯?”鲁格瞥了一眼艾尔身前的胸牌,“把酒送回去。”

“好的,先生。”说完这话,艾尔转身离开了这里。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碰面,艾尔抱着已经开瓶的酒回到工作间,脸色却沉了下来,虽然看到鲁格向人摇尾乞怜却没有收到应有反应令他很爽快,但他还是压不住想要报复的情绪。

他叹了一口气,联络了莫斯,第一句话就让现在的局面变得更为混乱,“我遇见了鲁格。”

那边是一声按捺的骂声,随后莫斯语气粗鲁的掩饰着说道“这个笼子太重了,我们要抬上去吗”,他正在拍卖会后台,作为一名临时工作人员忙碌着。

艾尔继续说道:“看来翡翠黑市是鲁格的,他又在玩幕后操控的伎俩。也许夜明兽身上也有那些石头。”

通讯沉默片刻,重新响起了声音。

“有。”莫斯的回复简短,带着愤怒的喘息,“真是恶心。”

艾尔明白莫斯的怒火,正如他厌恶鲁格一样从未减少过。他说:“我能烧掉它。”

即使没有钥匙,艾尔也能解决掉这个东西。

那边的莫斯听到这样的方法,却没有欢呼,他几乎是压抑着声音,说道:“夜明兽的状态很糟糕,他随时可能化形,当然,这就是鲁格的目的。艾尔,他受不了你的火焰。”

“石头在哪儿?”艾尔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他以为,鲁格是将那些辐射着兽类的禁锢石,一如既往的镶嵌在了笼子上,但显然,莫斯的意思,并不是这样。

“脖子上。”莫斯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即使被他压低还能清晰的传入艾尔耳中,“该死的他把石头做成了项圈勒在了夜明兽的脖子上。”

禁锢石是一种能够烧灼活体的矿物,珍兽五感敏锐,比一般的星际人种更加害怕这样的石头,和禁锢石长时间接触,大部分珍兽会变得虚弱、嗜睡,悄无声息的任人摆布。

夜明兽脖子上的项圈是普通手段难以切割的,如果不能用艾尔的火焰烧掉它,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到钥匙。

“艾尔,没有珍兽能够如此近的接触你的火焰,我们需要钥匙。”莫斯的话语变得连贯,他已经从工作人员的视线范围消失,来到了安全的等候地点。

鲁格的黑市,永远有两把项圈钥匙。一把是属于买主的,还有一把是藏在暗室的。

“我知道了。”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艾尔还是觉得这些黑市的布置没有任何的长进,也许是掌权者的名字叫做鲁格的原因,艾尔记忆里走过的通道,来到的暗室,总是让他觉得熟悉。

很多年以前,他就是在这样堆满杂乱的珍宝箱子的室内,听从花迎的祈求,救出了这个据说“可怜又无辜”的好心人。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暗室,熟悉得就像是刻意捕捉他的诱饵。艾尔从不害怕所谓的机关和牢笼,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多了一项暴力拆解的工程。

所以,他放心大胆的掀开放满钥匙的铁盒,就要从里面筛选出属于项圈的那一把时,并没有理会过周围突然的意外。

艾尔听见了急速合拢的铁笼声,然而,他皱眉只是因为机关牢笼启动的声音吵杂得让他敏锐的听觉饱受折磨。

暗室里的灯忽然全都亮了起来,整个房间就是一间巨大的铁笼,将艾尔关在了里面。

他微微偏头,就能看到那个自作聪明的人。

“我一直都在等,等你们重新出现的这一天。”鲁格的声音温柔低沉,像是与许久不见的朋友叙旧,“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放弃这种毫无意义的工作了。”

这场面,显然不太适合艾尔继续进行他的伪装,哪怕他辩解自己是黑色短发平凡无奇的“马奇?凯”,鲁格也不会相信。这个骗子总是偏执又嚣张,没什么周旋的必要,如果艾尔装作普通的盗贼表现得懦弱,只不过是浪费时间。

“你发的信号?”艾尔很不给面子,他瞥了一眼鲁格,就从笼子缝隙里伸出手,继续刚才的动作,翻找着合适的钥匙。

“需要吗?只要将拍卖会物品内部消息散播出去,你们前所未有的正义感与怜悯,就会将你们带过来。就像曾经救过我和花迎那样。”鲁格就像怀念似的,看着笼子里的艾尔,“你们和英雄一样登场,被人感恩戴德,当然,即使六年过去,我也非常感激你们的大恩大德。”

艾尔听着他的自说自话,并没有兴趣和鲁格面对面交流,这个人的虚伪、早就表露无疑,艾尔既没有内心受伤也没有惊讶。作为现场唯一的听众,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钥匙堆里,终于将盒子里当成诱饵的钥匙取了出来。

鲁格唯一让艾尔觉得欣慰的地方,就是布局的同时,绝不会投放假的诱饵。

正如当年一样,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完美的饰演了一位“可怜又无辜”的好心人。

被冷落的鲁格看到艾尔扬了扬手中的钥匙,表情终于沉寂下来,“告诉我,花迎在哪儿?”

艾尔升起一种报复的爽快感,他把钥匙捏在手中,转身挑眉看着这个男人。他笑得嘲讽,甚至想出声点评这个问题有多么可笑。

艾尔懒散的靠着铁笼子,悠闲得不像是一个被困的家伙,说道:“鲁格,你会悲惨孤独的死去,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因为,你找不到他的。”

他也不会再像过去一样,愚蠢又善良的想要将生命与你共享。

第9章

艾尔的话带着对骗子的所有恶意,他不是什么良善的性格,向来有仇必报,鲁格在将他们骗得恼怒之后还能继续活着,不过是因为花迎的祈求。

大约,花迎曾经见过恶人的善良,所以觉得鲁格作恶都有所谓的苦衷。

傻得可怜,蠢得谦卑,即使差点丢掉性命,花迎也有过信任他的时候。只不过,鲁格当不起他的信任。

艾尔的话说得恶毒,鲁格的表情却没有变,仍是那副令人厌恶的笑,他说:“那我们做个交易。”

鲁格伸手握住离他最近的笼子铁柱,看起来纤细脆弱的材质,实际上很难被拆掉。

“托萨星最为坚硬的碾钢,还有,这下面埋着你们最讨厌的禁锢石。”他说完这话,指了指牢笼的下方,“告诉我花迎在哪儿,我放你们走,包括夜明兽。”

“你威胁我?”艾尔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根本没把他当作一回事。

“是请求。”鲁格最擅长的就是装腔作势,扮演弱者的神情与预期,信手拈来,“你们拥有漫长的生命,也许应该分给我这样生命短暂的人一点怜悯。”

艾尔最不能理解鲁格的一点,就是他认为,花迎将生命共享给自己是应该的。那明明是一件非常危险、违背了自然原则的事情,他却觉得理所当然。

甚至,在撕破伪装之后,毫不掩饰他对长生的渴望。

艾尔冷眼打量着这个男人,曾经见过他给予花迎的温柔和保护,都不过是演的一出戏。鲁格仍然表里如一的虚伪。

“我并不害怕禁锢石。”艾尔靠在笼子边缘,并没有因为被关起来感到丝毫害怕,“我也不怕你的破笼子。”

图蒙提的破坏能力可以与危险度六星的华焰鸟相提并论,因为他们相同的烈焰,足以烧融所有的物体,不管是禁锢石还是托萨的钢铁笼子,对他来说都不值得一提。

“但是你要离开,必须得变出原形。”鲁格无数次听过花迎用憧憬的语气,赞美艾尔的兽态,却当做机密,绝不会详细的描述出艾尔究竟是什么模样。

——因为,尊敬的艾尔讨厌被人像珍奇一样追捕,所以很少在海蓝星之外的地方公开露面。

说的像是什么不得了的尊贵人物,在鲁格心里,不过是一只兽,只配被人当做宠物。

他在每一个黑市拍卖会场的暗室安置了这样的牢笼,埋设无数禁锢石,甚至全方位的使用监控录制着这里的影像,都是为了这一天。

与艾尔重逢,是他等待了整整六年的奇迹,他不相信会有别的人手脚熟练的摸到暗室,只为了一把夜明兽项圈的钥匙。鲁格心里已经激动的回溯了那些绝望又空虚的过往,仿佛见到曙光一般,认定艾尔会和六年前一样做出妥协。

无论是威胁还是祈求,鲁格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的监控可以拍到你化形的每一个瞬间,投放到网络上,大概会引发无数的爱好者,寻找你这样的凶兽。”鲁格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当你兽形的影像传遍整个宇宙……他一定会出来的。”

无论艾尔的兽态是凶残的、丑陋的、巨大的,只要曝光在公众视线之下,就能借由媒体传播到宇宙所有角落,而鲁格只需要在信息进行编造,再将自己写成罪魁,他不相信,花迎在看到艾尔遭受这样的羞辱之后,不会送上门来。

“哦。”艾尔根本不在乎鲁格说的什么,他随随便便的坐在布满禁锢石气息的恶心地板上,控制着逐渐烦躁的情绪。他偏开头,觉得这人是被自己的妄想逼疯了,“好吧,你计划得还不错。”

他能够感受到隔开薄薄的地板侵染的禁锢石气息,不过这样的能量,除了让艾尔像是兽态湿透一般心情焦躁,暂时对他起不到什么危害。

这副拒绝交易的模样,即使让鲁格内心痛恨,他表面仍旧维持着“和平”商谈的语气,“当然,如果你不想这么孤独的、没人欣赏的化形,这间暗室的机关刚好连接着拍卖会场的侧面舞台,我最优秀的拍卖师,会让你取代夜明兽,成为今晚的最佳压轴商品。”

“可惜……”艾尔浑身压抑着心底生气的暴戾情绪,无时无刻不想亲手撕碎这个虚伪的骗子,“你的笼子不够大。”

“对你现在的样子来说,足够了。”从最初的会面开始,鲁格就非常不喜欢艾尔的态度,傲慢又漫不经心,说出来活过的年岁已经比他全部寿命还要漫长,却非常年轻,仅仅是这一点,就足够让鲁格嫉妒得发疯。

艾尔的态度很明确,并没有考虑过用花迎的位置来交换自由,甚至连一句假消息都不愿说出口。鲁格的声音低沉,眼神已经不如几分钟之前友善,“我劝你——”

“鲁格先生,暗帝的管家在找您。”通讯器清晰的将信息传入他的耳中,他还未说完的劝告戛然而止。

艾尔并不感兴趣似的蜷缩起右腿,甚至将手肘放上去,用手掌撑起下巴,微微垂下眼睑,好像随时都能睡觉似的。

“我劝你好好考虑。”鲁格匆忙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门关上以后,艾尔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他确实不怕禁锢石,但是受到影响,很容易压制不住的本性的暴戾,产生想将一切撕碎的念头。

这是一颗星球的著名市场,即使它刚刚恢复重建,从这一次开市规模与参与者来看,一位狂躁的图蒙提能够造成的伤亡,完全可以帮助艾尔成为自由联邦头号通缉兽。

不能这样……

珍兽丧失理智伤人,正是他们被外界称为“凶兽”的原因。艾尔缓缓呼出一口气,将心底带起的烦躁强行压制住。他不能失控,更不能这么没有防备的暴露在拍卖会场。

天知道外面的贵宾席里坐着多少和德雷一样的人,艾尔不希望这种平静的生活,因为一个骗子被打碎。

“喂,莫斯。”艾尔语气无奈的求助,“你都听到了吧,赶紧过来拿钥匙,我们时间不多了。”

属于暗帝的包厢已经不像之前一样安静,观景玻璃已经展示出拍卖会的当前介绍的拍卖品信息,等待被拍卖师一一介绍,并且通过拍卖这项古老又激动人心的方式,寻找今晚的买主。

拍卖师的声音能够清楚的传入贵宾包厢,他正站在拍卖台上描述着一颗精美的矿石,商品的详细信息与图片,在之前玻璃似的观景铺设的屏幕上展现得一清二楚。

鲁格对于这次突然的邀请是惊讶的,虽然他与暗帝在凯撒盛会有过一面之缘,以他之前的试探,这位大人并不想与他达成任何的交际关系。

但现在,他居然从暗帝管家口中听到“大人希望您能帮助他选择有价值的拍卖品”这样令人诧异的邀约。

“鲁格先生,请。”林斯特客气的邀请鲁格坐在德雷旁边的空位上,这是特地为他而设的坐席。

德雷从鲁格进来时就没有说过任何话,他专注的盯着屏幕上关于矿石的信息,仿佛对这种稀有的能源矿物非常感兴趣。

拍卖师的声音激昂又煽动,几乎将一块能源石夸出了一艘三星指挥舰的价值。

然后,鲁格在期待之中见证了这颗矿石的归属,而身旁的大人一言不发。

“你好像对宠物很有研究。”在拍卖师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间隙,德雷忽然出了声,“恰好,我走丢了一只宠物。”

“不知道是怎样可爱的小家伙。”鲁格的笑容近乎谄媚,曾经依靠对宠物、凶兽十分了解的借口在两年前见过这位大人之后,这算是第一次正式会面,没想到德雷记得如此清楚。

“一只厌猫。”

鲁格记忆中,厌猫这种低智商的生物,愚蠢得令人皱眉。暗帝喜欢毛绒生物,他早有耳闻,一年前饲养了长毛希特的事迹,瞬间抬高了这个普通宠物的市场价格。

尊贵的长毛希特——暗帝的爱宠,类似的广告标语随处可见,将这种怪异又常见的希特星宠物炒成了一种风尚,即使很多人无法理解长毛希特这种宠物的优点,依然不妨碍他们的盲目跟风。

鲁格想,大约厌猫又会变成新的宠物热门,他恭敬的问道:“冒昧询问一下,您的厌猫是什么颜色,如果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竭尽全力为您寻找。”

德雷终于看向他,双眼明明是普通的黑色却让鲁格感受到莫名的冷冽和寒意。

与之不同的是德雷的表情,他竟带起一丝笑,压抑了眼神里的血腥与肃杀,忽然平易近人起来。

“白色的,浅棕色琥珀似的眼睛,它很可爱。”德雷的手指敲了敲扶手,“就像你抓到的那只一样。”

第10章

鲁格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是很快的恢复成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他困惑似的问道:“大人,您说什么?”

德雷收回视线,盯着拍卖台上下一件商品,双手交叉交叠的放在膝盖上,说道:“你不是说,自己抓到过一只白色金瞳的波斯猫吗?我的厌猫就像它……不,比它更可爱一点。可惜走丢了。”

鲁格确实研究过波斯猫这样的毛绒宠物,不过,两年前他编造的谎言之中,这只不过是短短的两句形容,妄图撒下见多识广的诱饵,搭上暗帝的船。因为当初错失良机,他早就忘记当时抓住的波斯猫是金瞳还是蓝瞳,但这并不妨碍他表现得了解“猫”这种生物。

“这样说来,您的厌猫应该相当聪明。”在监控、定位如此普及的时代,家养的宠物会走丢,足以说明德雷对它有多不上心,鲁格仍是吹捧的语气,“能告诉我当时丢失的详细情况吗?”

德雷没有回应他,手指敲下拍卖器,输入了一个价格。

然后整个包厢都能听到拍卖师激动的喊道:“有位先生出价三万星币!这可是不得了的高价!”

“我也很好奇它为什么会走丢。”德雷收回手指,仿佛出价三万去竞拍一块造型怪异的珊瑚是很寻常的事情,“一开始我的家里进来了陌生飞船。我认为,有人抢走了它,但是在跟踪那艘飞船之后,事情越来越不像我预料的那样。”

他闲聊似的将那些发现坦诚的说了出来,德雷根本不管身边的人有没有兴趣听,自顾自的讲述着自己的猜测。他说:“飞船的主人很谨慎的绕行了无数航道,进行了很多伪装,我见过上面下来过棕发的、黑发的、红发的、还有绿发的年轻人,他们拥有不同的面部特征,但是我仍忘不掉其中一双眼睛。”

“那就是绑走您的嫌疑人?”鲁格作为一个很好的听众,绝不会单纯的让暗帝一个人自说自话,他恰到好处的提出疑惑,满足德雷的倾诉欲望。

但是,德雷听到他的疑问,却毫不留情的嗤笑一声,他敲了敲扶手,说道:“不,绑架犯怎么可能如此可爱。那是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澄澈得如同洒满夕阳的湖面,波光粼粼满是温暖的琥珀色。我很喜欢它,就像我家小宠物,双眼正如蘸了蜜糖的琉璃珠。”

鲁格当然记得艾尔与莫斯的外貌特征,即使是暗室中出现的艾尔有着一张平凡无奇的黑发与黑眼,他也忘不掉六年前那位浅棕色眼睛好似泛着琥珀色的少年。“您是说……”

“也许,我的宝贝儿会化形。”

这样亲昵的称呼,令鲁格心里一凛,事情总向最糟糕的情况发展,艾尔确实是一只能够化形的凶兽,但他不敢断言的是,暗帝为什么会喜欢一只传闻浑身钢铁般坚硬脾气暴躁的兽类。

并且,给了他“宝贝儿”这样乖巧可爱的称呼。

鲁格沉吟片刻说道:“您的描述,听起来可真不像厌猫,因为它们大多智商偏低,不会化形。”

“那么鲁格先生,你抓到过一只浅棕色眼眸的小可爱吗?”德雷伸手用指尖轻微转动桌上的酒杯,里面盛满梦曼宁,浅淡的红色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

“没有。”鲁格否决得果断,却笑得恭敬,“大人,在这个地方,除了拍卖品,我只能抓到老鼠。”

“漆黑的毛发、漆黑的眼睛,在银河星系随处可见的——老鼠。”

德雷瞥他一眼,刚才的笑意全然不见,连声音都变得低沉又危险,“这可真是……太不凑巧了。”

暗室的天花板哐哐哐的清响的时候,艾尔打了个呵欠。他说:“你腿变短了多少,我感觉等得你好困。”

禁锢石的效果不是固定的,最初的烦躁过去以后,艾尔头脑越来越昏沉,仿佛人形不能承受这种强大的矿物辐射,开始调动起全身机能,打算自发的用沉睡来对抗外界影响。

莫斯没理他,专注于哐哐哐的拆除天花板,当面前严丝合缝的钢板露出一丝光亮,莫斯终于欢呼起来,“通风管道简直是黑市的良心!”

天花板被挪动,黑黢黢的通风口里,艾尔抬头就能见到一双透亮的小眼睛。那是一只黑甲鼠,头部漏出花白的绒毛,从颈部到后腿,都裹上了的黑亮的铠甲,将他柔软的身体保护起来。

“莫斯,我好久都没看到你变得那么小了,事实上你脱掉马甲之后,也很适合去当暗帝的宠物。”

莫斯龇了龇牙,表达他的拒绝,并且后腿攀在通风口,挥舞着纤细的小爪子,喊着“钥匙、钥匙”。

“给你。”艾尔浑身力气扔了出去,即使困得下一秒就能睡着,钥匙还是准确无误的从笼子缝隙扔进了昏暗的通风口,“有机会就带夜明兽走,我的话……”

他看了看巨大的笼子,耸了耸肩,“可能会变成兽态飞回来。对了,记得联系苏珊娜入侵这一片的监控,包括我在的这块地方的系统,谁知道鲁格设了多少探头,一想起来就浑身恶心,你带走夜明兽之后立刻告诉我,因为禁锢石太多了,我好困,万一睡过去就糟糕了……喂?喂!”

“我知道!”执行救援任务那么多年,他们互相太熟悉,根本不需要艾尔喋喋不休的嘱咐,“你还是好好想想办法怎么逃出来吧,就算是关掉监控,拆房子这么大的响动,拍卖会场的人又不是傻子,随便谁都能把你给拍下来。马上就轮到拍卖夜明兽了,你别吵。”

艾尔不依不饶,快速的重复道:“苏珊娜苏珊娜苏珊娜!”

莫斯崩溃回应,“好好好!监控监控!”

艾尔终于安静下来,但他还是希望,现在苏珊娜千万别忙得抽不出身。也许,他真的只有在莫斯逃走之后,撕烂这间刚刚重建恢复不久的翡翠市场了。

不过,如果拍卖能够快一点就好了,他真的好困。

艾尔打了一个呵欠,泪水溢满眼眶。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荣幸的请出本次拍卖最后一件珍宝——”拍卖师拖长的声音,带着激昂的音调将拍卖会拖入高朝,那是每一位与会嘉宾手上的请柬特地标注的“珍奇”,“那是世间少见的生物,是造物者的奇迹,因为,他的眼泪可以落成珍珠,他的歌喉能够引航宇宙流浪的灵魂——”

拍卖师描述得如同古老传奇故事中的捏造的生物,被推上来的,却是一个铁笼。

繁复的镂空花纹,挡不住笼子里关住的东西,那是拥有瑰丽的淡金发色的人类,无力的依靠在牢笼里,他穿着宽松的长袍,连坐立的姿态很难维持。

当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这个人类时,包厢屏幕上已经打出了关于他的信息。

德雷难得皱起了眉头,“夜明兽?”

“是的大人,等到他化形,就能看到他闪闪发光的身体。”仿佛为了证明鲁格的话似的,会场的灯光暗了下来,只有一束聚光灯打在金发人类的身上。

参与拍卖的宾客都在小声议论这项奇特的商品。他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连金色长发都显得枯槁,并且人形的模样都算不上传说中的倾世美貌。

然后,笼子的大门打开,出现在他面前的工作人员扬起了鞭子,狠狠的抽在他的身上。

“啪!”的一声闷响,即使是会场的客人都能听出那一鞭使出了多大的力道。然而,遭受了声响沉闷的鞭打,夜明兽也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他几乎是蜷缩在笼子里,接受了第二鞭!

那是夜明兽的化形,他从一个人类渐渐化出了兽态,金发依旧披散,但是脸上出现熠熠生辉的鳞甲,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模样,双眼变得狭长,轮廓瘦小又模糊,下身从双腿变为水栖动物的蹼,配合那条鳞光闪烁的鱼尾,逐渐变为完全的兽态。

“这是我特质的鞭子,任何的凶兽都会在鞭打下化出原形。”鲁格的声音透着得意,那是他最为骄傲的作品,“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试试。”

德雷的视线停留在舞台上的夜明兽身上,屏幕清晰的展现了那只凶兽的状态,鳞甲即使闪烁着属于夜明兽的温柔光辉,也能看出身体上大片剥落的鳞片,糟糕得如实反映了他受到的虐待。

“你们的压轴商品,可不怎么美观。”在他管辖的市场里,每一次上台被拍卖的凶兽,都会受到最好的照料,近十年的拍卖会上,曾出现的两只夜明兽,都是化形之后出现在拍卖台上,随便哪一只的鳞甲光芒都比台上这只耀眼十倍。

而现在,这是他见过的最蹩脚的表演,即使会场的气氛因此变得热烈,德雷依旧眉头紧蹙。

他说:“你就给客人看夜明兽如此丑陋的化形?”

“跟凯撒盛会的品相当然差了很多,但是,也有很多人喜欢这样的表演风格。”兽类悲惨、凄凉,等待被买主拯救,祈求一丝怜悯的模样,更能引起施虐欲望。鲁格满意的看着拍卖台上完全化形的夜明兽,舞台的灯光暗淡,他身上发出了淡淡的金光,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此时,拍卖师激情的解说没有结束,他不断的描述着夜明兽顽强的生命力和传说中美妙的歌喉,哪怕他的商品浑身无力的依靠在牢笼里,也无法阻止拍卖师渲染气氛的夸大事实。

“我记得你的老板已经向我递交了申请,希望恢复翡翠市场的二级黑市资格。”德雷忽然提起鲁格的老板,那位托萨人因为雇佣的服务生长相符合标准受到了他的赞赏,但现在,那些微小的好感,都在这场令他反感的表演中消失得一干二净,“我觉得,如果黑市管理的品味都像你这样,可能他需要雇佣新的员工。”

这话摆明就在威胁鲁格,会让翡翠市场的老板辞退他,可惜旁边这位先生,语气轻松的问道:“难道大人不觉得,千篇一律的拍卖风格,过于枯燥了吗。”

德雷没有说话,他的手看似随意的放在扶手上,手指放松,离拍卖会竞价的按钮有些距离。

拍卖师的话音,开启了这场压轴珍奇的拍卖——

“夜明兽的底价是一万星币,价高者得!”

第11章

凶兽拥有昂贵的价格,大部分对它们感兴趣的人,至少都会选择参与暗帝名下的二级黑市的拍卖,这次翡翠市场的夜明兽,早就做好了底价出售,让宾客捡个便宜的准备。

今天,无疑是幸运的,拍卖师的话音刚落,他就立刻喊出了一个价码:“五万!有位贵客,给出了五万星币的价格!”

几乎在这句话出现的同时,鲁格看见德雷的手指动了。

“十万!”拍卖师被这样规律的暴涨价格震惊,大部分的凶兽只能卖出四万到六万星币的价格,再往上都能被称为高价。十万星币的价码,已经达到了凯撒盛会上珍贵的凶兽的起拍价。

虽然他将夜明兽形容得独一无二,但是只要经常关注凶兽拍卖的宾客,都应该知道,这仅仅是一只除了观赏毫无用处的兽类,性格柔弱无能,饲养条件苛刻,稍不注意就会自杀身亡。导致这种凶兽往往有价无市,一般来说,捕捉到他的商人都会自然而然的送往凯撒盛会。

再不济,也是暗帝手下的一级拍卖市场。

然而,这样的高价只是一个开始。

“十五万!”现场已经有宾客被这样跳跃的抬价竞拍震惊,五万一次的加价很少会在翡翠市场这样的小地方出现。

在被摧毁前,翡翠市场只能算作二流的拍卖市场,重建之后,至少在这一场压轴凶兽的拍卖上,让人见到了一流会场的气势。

拍卖师说道:“十五万第二次!显然这样的价格对于一只凶兽来说已经足够惊人,没想到这位贵客对我们的夜明兽有着如此……五十万!有位贵客出价五十万!”

这是德雷再次给出的价格。

“大人,没想到您对夜明兽会如此感兴趣。”鲁格是看得清德雷的动作的,他的手指轻巧的按动拍卖器,每次停止的时候,拍卖师洪亮的声音就会再次响起。

五十万星币对于暗帝来说,大约是他在凯撒盛会上拍卖下的凶兽的最低价格,这位大人很少出手,因为暗帝德雷,向来是喜爱绒毛柔顺的兽类,无论是脾气暴躁的曼柯,还是玄猎犬,只有浑身毛绒绒的凶兽才是他的狩猎范围。而夜明兽,是光滑的鳞甲兽,即使暗帝的霍特凯拉可以养上一百只夜明兽,德雷也只是第一次为了浑身没有毛的凶兽出价。

当德雷意料之中听到拍卖师喊出了“五十五万”的时候,他的手指重新按了下去,“我只是不太喜欢,有人故意跟我抢东西。”

“八十万!”

“八十五万!”

当拍卖师兴奋激动的声音重新出现的时候,德雷忽然扯出一抹冷笑,他说:“每次加价五万,真的很没有意思。”

“一百万!”拍卖价格暴涨百倍,是拍卖师没有想到的,他看得很清楚,场上只有两位竞标者在互相争夺,其中一位每次以五万提价竞价,出手果断,而另一位气势惊人,直接给出了一百万星币的高价!

在宇宙通用货币“星币”的价值之中,一百万星币哪怕买下一艘商用飞船都能剩下几千的零头!一只观赏凶兽显然不可能比商用飞船的实用价值高。

“一百万第二次!”此时此刻的拍卖师声音变得格外慎重,他甚至盯紧了出价屏幕,生怕错过跳出来的一百零五万。这样激烈又凶残,代表着两位宾客的暗中交手,谁也不想竞争双方停火,翡翠市场受到重创的元气,很可能在这一笔交易上挽回。

“一百万第三次!”很可惜,理想中的一百零五万星币并没有出现,然而,拍卖师依旧非常兴奋,“成交!恭喜这位贵宾获得了一只珍贵又奇特的夜明兽!”

第一次开市的最高成交价达到了凯撒盛会平均线以上,已经足够说明翡翠市场的竞争能力。

“恭喜大人。”鲁格不禁鼓起掌,声音里充满了恭敬,“没想到暗帝的拍卖史上,又会多一只一百万的凶兽。”

在确定夜明兽以一百万星币价格落入手中之后,德雷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端详这个外貌无害的黑发人,“我也没想到,你们竟然敢私自拍卖凶兽。”

“私自”两字,直接将翡翠黑市拍卖凶兽的行为推到了暗帝势力的对立面,换成托萨星的老板,大约要粗着翻译器的别扭语音大声辩解,但是鲁格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说:“大人,这是黑市,而我们是黑市的商人。”

“黑市,也要遵守我的规矩。”德雷的双眼微眯,开始思考鲁格究竟是有多么不怕死,“我的规矩里,从来没有允许二级黑市以下的会场拍卖凶兽。”

对于凶兽的饲养、保管,暗帝手下的黑市都有着严格的监管条件,一百多条规定、三千种生物细分,都是为了让商品展现出应有的价值。出自暗帝的挑剔与传闻中贵族做派的体面,能够拍卖凶兽的市场,至少会将商品打扮得光鲜透亮,哪怕是性格刚烈的凶兽,也会在确保不会自残的精神状态下进行拍卖。

翡翠市场,连最基本的保管间都没有,更不用说单独在“夜明兽”细分项中要求的“不小于五米、深过一米二、澄澈干净的饲养池”。

“可是翡翠黑市曾经有过二级的资质。”鲁格的回复已经不如之前谄媚。

“鲁格。”德雷的气势不打算放过他似的,如同利刃扼住他的咽喉,“你只不过是一个寿命短暂的银河人,为什么不好好的享受短暂又美好的生命。”

鲁格的脸色些微发白,仍是维持着那副笑容,“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可以花一百万买下一只夜明兽,也可以让你走不出这间包厢。”

“抱歉大人,我以为一家黑市恢复营业就能拿回它曾经拥有过的权力。”

“那是属于卡卡特尼的权力。”德雷的眼神已经不算温柔,甚至带上了冷冽的色彩,他说:“即使卡卡特尼因为脑子太蠢导致翡翠黑市关闭,但他至少懂得规矩。现在我觉得,章鱼人也不算一无是处,比起你、还有托萨人来说,他在诚信方面要优秀许多。”

哪怕德雷不用说出“翡翠市场不符合申请恢复二级黑市的资格”,鲁格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章鱼人的脑子虽然大多时候不太好使,但是鲁格在夺过翡翠市场这方面,花费了不少心思。一个拥有暗帝特许的二级黑市,坐落在自由联邦无心管辖的区域,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但是,他没有想到,原本恢复二级黑市资格的审查,轮到德雷亲自前来。

虽然,这更像是艾尔给他带来的另一个麻烦。

林斯特收到了拍卖会场发来的通知,属于暗帝的夜明兽已经准备送往星舰,随时等候他们的签收。

“大人,可以出发了。”林斯特如此说道。

德雷却没有立刻离场的意思,他看着鲁格,似乎想透过这副皮相看清这个人究竟藏着多少的阴暗心思。忽然,他说的:“现在,我要去接我的宠物,不管鲁格先生与他有什么恩怨,我希望就此勾销。”

在翡翠市场的暗室,鲁格唯一抓住的就是艾尔,即使他说着那只是一只老鼠,这位大人从来不是相信的态度。

也许艾尔就是暗帝所说的厌猫,也许只不过是一个借口。无论哪一种,鲁格也没有能力阻拦在他的面前。

“大人。”鲁格看着德雷的背影,绝不甘心自己等候了六年的成果轻松逃走。

他说:“您的宠物,能够让人类的寿命至少增加两百年。”

这位已经准备向着勘察好的路线去接宠物回家的大人,忽然看了鲁格一眼。

他眼神里都是冷漠,甚至还带着一丝困惑。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德雷觉得这样挑拨的话无趣无聊,根本没办法引发他丝毫的触动,“我只是看上他的可爱而已。”

第12章

“莫斯,我饿。”

莫斯已经接住了虚弱的夜明兽,准备带着他远走高飞的时候,听到这句有气无力的话,顿时非常无奈。他说:“艾尔,刚才你困得想睡觉,现在怎么就饿了?!”

明明图蒙提是耐受性特别强的兽类,即使两天不进食,只需要喝水都能维持日常活动,艾尔很少会在任务中说出这样的话,反而让莫斯骤然担心起来。

艾尔坐在地上,忍耐不住的按住胃部。他终于感受到了禁锢石的可怕,那种矿物辐射的影响,使饱受折磨的珍兽精神及肉体更加虚弱,而他在这样的影响下,不仅仅是脾气变得暴躁,精神变得困倦而已。

“我觉得,禁锢石不止是让珍兽变得虚弱、暴躁。”艾尔甚至四肢有些冷,仿佛没有食物充饥导致浑身发寒,“它会无限放大珍兽的负面情绪,恐惧、愤怒、悲伤……还有饿!该死的鲁格,我现在简直是饥寒交迫!”

莫斯安静的听他的语气从微弱变得亢奋,压低声音说道:“很好,我完全感受到了,你的情绪已经从饥饿里逃了出来,保持好你的愤怒,待会就能派上用场了。”

暗室中的艾尔因为忽然炸起的脾气烦躁得站了起来,不断的伸手摸上身边的笼子,那些钢柱纤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捏断,却让艾尔花了大力气尝试拧断之后仍旧保持着原本的形状。

他皱着眉盯着这些看起来普通的钢铁,内心翻腾的怒火又渐渐变为了饥饿。

“唉。”

“别叹气,他活不了多久的。”莫斯的声音很轻,像是抱着什么重物小心翼翼的行走在夜色中,“我在地下通道,大概还有几分钟就能到达飞船,不知道暗帝的脚程如何,预定送货的二十分钟之后他要是看不见夜明兽的话,估计又是一场大逃杀,你要觉得放过鲁格很不爽,就在脑海里多揍他两顿,今天别冲动,控制住。”

“控制不住,我好饿。”艾尔将额头靠在冰冷的笼子上,“我好后悔出门前没多吃几颗香果,现在饿得连自己都想吃。”

已经见到希望曙光的莫斯忍住不想要大喊,还是压低声音说道:“说好的保持愤怒呢!”

“那我会恨不得现在去把鲁格撕碎,就算逃出去,我也要踩过他的尸体。”艾尔的眼神发直,他灵魂深处的怒火只要有一点冒头,就会被无数的禁锢石带上可怕的偏路。

图蒙提是爱好和平的,至少,艾尔是。

“……你这说话风格我有点害怕,马上,赶紧,我要到了!”莫斯显然加快了脚步,他害怕再慢个两三秒,身后的翡翠市场就会被狂躁的图蒙提烧毁。

那绝对是星际联播头条新闻,哪怕是自由联邦的边缘地带,也不允许有无法掌控的神秘凶兽威胁联邦的稳定与和平。

莫斯怀里的夜明兽即使解开项圈,仍旧只能虚弱的喘息,他即使抱着这个可怜的家伙,都觉得夜明兽的呼吸越来越轻。

夜色中早已改头换面的查克号近在眼前,莫斯只要上船发动,艾尔立刻就能撕碎暗室脱身出来。然后他们就能趁着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快速离开这个星球。

“艾尔。”查克号在莫斯面前打开舱门,只差几步路他就能完成这次任务,“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夜明兽状态非常糟糕,再不找到医生,他很可能虚弱的死去,我们往利森去,苏珊娜已经准备好接应我们,你的动作只要足够轻,不会有人……”

忽然,在他眼前打亮的灯光,足以让莫斯看清刚刚还是空旷一片的查克号侧翼,到底等候着怎样可怕的兵器。

漆黑的、从夜色中亮起灯光的星舰,在舰艇最醒目的位置雕刻着暗黑带一抹赤红血色的玫瑰。那是暗帝的夜瑰,它出现在查克号的旁边,几乎是全副武装的用暗藏的发射器精准的瞄准了莫斯所在的方向。

如此盛大笼罩的接待,令莫斯紧张得喉结跳动,他不是艾尔,没有那么坚硬的身体可以阻挡星舰当面发射的弹火,更何况,他还带着一只虚弱的夜明兽。

舱门敞开,等待他的人身穿礼服向莫斯客气的点头,做出的是符合贵族仆从的礼仪。

“抱歉,先生,我们不能让您离开。”即使只有一个人站在夜瑰之前,莫斯也能够清楚看到敞开的舱门站立的卫兵们,每一位都拿着武器。他们只是让莫斯选择:是遵从邀请上船,还是变成尸体上船。

看起来,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莫斯惶恐得后背发寒,任谁十几双眼睛盯准,还有一艘火力足够撕碎翡翠市场的星舰虎视眈眈,都不可能不紧张。

“那你们……”莫斯头脑混乱,还没有遭遇过这么直白的守株待兔,他甚至没有时间回想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怀中的夜明兽的虚弱呼吸,强迫他发出声音,“有医生吗?”

他尝试用着轻松的语调,却压不住内心的祈求,哪怕他没有逃出去的可能,莫斯也不希望因为一场阻拦,消失一条无辜的生命。他开着通信器,保证自己的话能够准确的通知艾尔不要轻举妄动,说:“这可是价值一百万的夜明兽,暗帝大人应该准备了医生吧。”

莫斯被抓了,还有他救走的夜明兽。这条清晰的信息通过莫斯的话准确无误的传到艾尔耳中,他听见莫斯语气轻松的展开着对话,至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还能在“兽医”与“人医”之间啰嗦的进行取舍。

一直以来救援行动顺利,除了艾尔闯过祸,他们还从未被当场逮住,无论是暗帝手下的黑市,还是富商、贵族的别苑,莫斯和艾尔的行动一向迅速得没有预兆,很难被人察觉到意图。

但是,即使莫斯没有仔细说明,艾尔也想象得到,隐蔽的查克号遭遇了怎样出乎意料的捕捉。

他烦躁的一掌拍上笼子,纹丝不动的托萨碾钢仿佛在嘲笑他们多年来第一次失败,艾尔开始觉得是自己坚持不愿伤人的软弱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如果他赶在莫斯救援同时撕碎这个暗室,他们肯定能够顺利逃脱。

“我马上过来。”艾尔的语气里全是决定好的笃定,不管他这样的冲出去会被多少人见到原形,他也不能放任自己的伙伴就这样带走。

“别!别!……啊,我是说你们轻一点,夜明兽太脆弱了!”莫斯实在是太了解艾尔,果断的喊出声,却又掩饰一般调转话题,然后压低声音,快速劝阻着他冲动的搭档,“虽然我确实被抓了,但是他们叫来了医生。还有,这些‘绅士’的先生们告诉我,他们的老大已经来接你了。”

“什么?”艾尔的指尖都因为愤怒变得苍白,听到他这句话反而充满了困惑。

莫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害怕被身边的人听到似的。他说:“暗帝来找你了,你懂的,千万别冲动。待会夜瑰见。”

他说得就像是在利森市某个酒吧茶苑汇合似的轻松,语气里完全没有被胁迫和被捕捉的惶恐。

就在艾尔被禁锢石影响得慌乱,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的时候,面前这个坚硬的笼子,忽然震颤,快速的收起它们设定好的程序。暗室重新恢复最开始的模样,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刚才那些机关似的。

甚至连禁锢石的气息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门开了。

那道熟悉的身影,穿着他见过无数次的长风衣,就连衣领上点缀着带血的暗夜玫瑰都没有挪动过丝毫的位置。那位被人畏惧、尊敬的帝王浑身不再是冷冽的寒意,像是宇宙中普通的掌权者,甚至带上了一丝平易近人的气息。

德雷的眼睛如同当初凝视艾尔兽态一般温柔,语气带着出乎意料的妥协,为了体现诚意似的,他竟然微微侧身,伸出手往门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即使,他的管家完全可以代劳。

他却亲自邀请道:“为卡笛少将效命的星际商人——艾尔?肯特先生,要不要和我谈一笔交易?”

第13章

不久之前,在相同的位置同样有一个黑发的人类要跟他谈交易,艾尔拒绝得果断并且恨不得那人快点死。

现在,艾尔脱离了牢笼和禁锢石,慢慢从暗室里走出来,他盯着德雷漆黑的双眼,对这种破天荒般的温柔态度觉得难以置信。德雷只有在对待他的兽态的时候,会展现出毛绒爱好者的通病,多话得近乎自言自语,态度温和得突破上限。

莫斯暂时没有危险,艾尔也没有必要跟眼前这人拼个你死我活,他为了掩饰身份,可以变得连自己都不太认识。这是在外执行救援任务二十多年来,从拳头和鲜血中学会的伪装。

艾尔脸上尽量笑得诚恳,表现得如同这些上层阶级随手能够捏死的谦卑模样,说道:“暗帝大人,要知道夜明兽是您的东西,我们绝对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哪怕卡笛少将用枪指着我们的头,也不敢与尊贵的您作对。交易什么的,您要是看得起我们,尽管吩咐就是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德雷皱眉的表情,艾尔看得一清二楚。

他习惯那些自以为是的高贵家伙讨厌这种市侩、阿谀的态度,但这样的态度无疑是最安全的,保持距离就是珍爱生命,毕竟,与狂妄自大的人类打交道必备守则写的清清楚楚:

一、谄媚。二、谦卑得不具有威胁性。三、卖“主”求荣越快越好!

艾尔的语气跟他的表情一样,他觉得自己的演技在德雷面前瞬间提高百倍,浑身散发着拜金气息,哪怕他仗着幼崽形态嚣张过,但暗帝从不会给不识好歹的人类好脸色,“我们只是为了钱而已,请大人多多少少体谅两个相依为命的可怜兄弟。”

他们行走在翡翠市场的通道中,直接从暗室走到贵宾席再往特殊出口选择离开,一路上沉默无话,艾尔也乐得安静,如果不是林斯特执意要走在稍稍靠后的位置,艾尔一定会觉得更加轻松。

然后,他们来到了夜瑰停泊的地方,属于查克号的地方早就一片空旷,从偶尔响起莫斯声音的通讯里,艾尔已经知道他们的飞船避无可避的进入了夜瑰之中。

“大人。”在踏入这艘可怕的星舰之前,艾尔终于忍不住这种沉默的气氛再次出声,“我们真的只是奉命行事,至少,夜明兽是无辜的。”

“我知道。”沉默听了许久的德雷,终于出了声,语气却不如之前温柔,变得有些坚硬冷冽,“所以,我们只是上来谈笔交易。”

不容拒绝,带着威胁。

艾尔有一瞬间竟然觉得,德雷是散发了一种失望的情绪,但他想不通这人有什么好失望的,莫名其妙的出现,莫名其妙的谈交易,而他这样的人,原本就没有选择的资格。艾尔脸上仍是职业化的忐忑笑容,感恩戴德的说道:“非常荣幸,我的大人。”

夜瑰星舰,即使艾尔登上内部都从灵魂深处感到震撼。

他没有乘坐过如此巨大的星舰,他走过回廊,能够从廊桥的窗户里看到底层停靠好的查克号。正如苏珊娜曾经说过的那样,夜瑰超过查克号十五倍,如果暗帝愿意,完全可以轻松的毁掉他们的飞船。

现在,它安然的停靠在那儿,艾尔就算努力张望也看不见下面到底有没有人。

“莫斯?”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声,即使林斯特看向他,艾尔也没有停下来,“你们在哪儿?”

“我看到他们说大人回来了,所以你来了对吗?”莫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重新响起。

“嗯,我到了。”即使前面走着的是暗帝,艾尔也毫不掩饰的与莫斯进行着通话,毕竟,这是兄弟情深的表现,“夜明兽情况怎么样?”

“暗帝的医生和设备很专业,已经将他受过伤的地方进行了治疗,现在还在休息……我们可能要多待几天。”

即使莫斯的语气踌躇,艾尔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即使暗帝拿出了最大的善意对待一只宠物,夜明兽也应该获得自由。但是他的状态,并不适合立刻逃亡。

在艾尔沉默思考应该怎么回答的时候,林斯特说道:“艾尔先生,您可以不必如此担心,莫斯?肯特先生在二层的医务室,夜明兽也会接受最好的治疗,待会您与大人会谈结束,就能见面了。”

即使这句话不是德雷说的,艾尔也表示配合的取下通讯器,非常恭敬的说道:“抱歉大人,我的哥哥总是不太靠谱,所以有些时候,我会比较担心他。”

“你们以后可以慢慢聊。”在林斯特代表他说了大部分的话之后,德雷终于停下来看了艾尔一眼。他们站在一间开门的会议室之外,在艾尔进去之后,德雷关上了门,“现在,我们谈谈。”

这是一间临近星舰的外壁的会议室,舱室内壁接近地面的位置,镀上的一圈暗夜玫瑰,显眼的血红像是一排花瓣沿着边角点缀了整个舱室,除掉闷骚、阴沉的装饰,为了让它的主人观景似的特意留出的巨大窗户,艾尔能够看到夜瑰平稳的上升,渐渐离开这颗星球。

星舰的速度很快,但是平稳得没有失重的感觉,艾尔还是会因为与德雷独处感到害怕。

就像回到了霍特凯拉任人抚摸毫无反抗之力的四个日夜。

“事实上,我不太有谈话的天赋,我内心无比惶恐的害怕不能让您满意,毕竟,这种时候都是我的哥哥更擅长一些,如果可以的话——”艾尔在视线撞上德雷的瞬间闭嘴,这位大人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眼神都透露出想要艾尔闭嘴的意味。

德雷在最佳观景的位置坐了下来,并没有理会他的忽然沉默,径自问道:“你们是亲兄弟?”

蒙图提和黑甲鼠就算再进化一万年也不可能一母同胞,艾尔为了减少破绽,果断回答道:“表兄弟。”

“既然是表兄弟,那么,我只想跟你谈。”

于是,艾尔站在原地,等待这位大人发话,德雷却将视线转向了观景窗。

夜瑰飞离利达拉的景象在穿破保护层的时候格外震撼,即使艾尔曾亲身体会过无数次,但当他以人类的体型坐在庞大的星舰之中,仍能感受到宇宙的浩大与自身的渺小。他已经很久没有化出兽态遨游在宇宙之中,因为随处都是星际旅人的飞船与舰艇,图蒙提巨大的身影没有隐形设备帮助的情况下,非常容易被人捕捉到。

艾尔是喜欢星空的,无论是在陆地仰望,还是乘坐飞船亲身体验,每一次都能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不同的深刻印象。那种自由的气息,没有任何的束缚,正如星舰挣脱引力,在宇宙之中俯视渺小的利达拉。他们远离的不仅仅是一颗星球而已。

“你听说过厌猫吗?”德雷忽然出声。

“啊?”艾尔几乎是惊讶的转过头,迎上了一双深邃透亮的黑眸,德雷在他出神的时候无声的走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一起观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利达拉。

艾尔立刻防备起来,恢复脸上的刻板笑容,问道:“大人您说什么?”

德雷整个靠近的身体带有压迫,艾尔的呼吸都放缓变得困难,他很紧张,因为他将“厌猫”二字听得清清楚楚。如果有一种不需要发声通过意识就能将内心咆哮传递给莫斯的方法,那么他那位可怜搭档的通讯器里就会出现艾尔“完了完了完了”的崩溃大喊。

但是,他很镇定,至少,表面看起来是的。

德雷的视线投向窗外,他很不喜欢艾尔的表情,谄媚、市侩,笑容里都是疏远的距离感,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缓缓说道:“厌猫,一种宠物,你见过吗?”

厌猫是一种遥远星系的普通野生兽类,浑身长有长毛,颜色多样,四爪锋利,并且——智商低。

当然,这些都是艾尔从林斯特向德雷报告的时候才知道的。宇宙中的兽类包括化形的珍兽、未开智的野兽,他了解的仅仅是同类的部分,厌猫是纯粹的野兽,智商还没有达到能够化形的最低标准线。

艾尔作出一种努力回想的模样,诚恳的回答道:“抱歉大人,我没有见过。”

“那是一种可爱的生物,浑身覆盖着雪白的长毛,尾巴蓬松得能够包裹起身体,眼睛却是漂亮的浅棕色,偶尔在阳光下,会折射出琥珀般可爱的色彩。它很怕生,但是,我很喜欢。”德雷的描述仿佛一个对厌猫了解十分透彻的饲主,他如实的向艾尔展现了他眼中的“厌猫”,甚至带着独特的偏好。

艾尔后背一颤,就像当初德雷抬手摸上他背脊一样,惊慌不敢反抗的压抑着心底的暴躁。此时此刻,艾尔庆幸自己还保持着黑发黑眼的普通外貌,安全得跟厌猫搭不上任何的关系。

“有一些,也许会变成人。”

“哈,那一定很值钱。”艾尔模仿着那些见钱眼开的市侩卖家,在发现德雷的视线时刻意恢复严肃正经,“咳,我是说,一只能够变成人形的宠物,一定像今晚的夜明兽似的受欢迎。想必它一定是最可爱的。”自夸并不脸红的艾尔,保持着那种商人的微笑,从金钱的角度分析着“可爱”的价值。

“是的。”德雷盯着他,将艾尔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它是我见过最可爱的生物,至少,外表看起来是的。”

德雷的语气在此时透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艾尔简直要控制住甩他一眼的冲动,强迫自己充满兴趣的盯着这位大人,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令我惊讶的是,你这样见多识广的星际商人,居然会不知道厌猫。”德雷收回了视线,艾尔紧绷的后背终于得到片刻放松,“毕竟,喀吉奥星离自由联邦并不算远。”

艾尔瞬间提起精神,进入戒备状态,连呼吸都放得缓慢。

虽然查克号在开展救援行动之前进行了最大程度的伪装,但是总体积是没有改变的,艾尔觉得,德雷不是莫名其妙围绕着厌猫展开话题的人,更不要说去提出“低智野兽能够化形”的荒谬理论。

德雷看着他,仿佛需要一个解释。

艾尔努力保持脸上的微笑,即使内心已经炸开了一座火山,仍是用最真诚的语气说道:“对不起大人,我不太关注这种生物。也许对您来说,毛绒生物乖巧可爱,是世上再温顺不过的宠物。但对我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因为,我对毛绒过敏。”

第14章

当艾尔说出这个理由之后,德雷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那种眼神盯得他心虚,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陪笑。

舱室重新回归了寂静,但不如最开始般轻松,艾尔已经没有办法转过头若无其事的去观赏星空,他几乎全身戒备的盯着德雷,生怕下一秒这人就会突然暴动。

他从这位大人的眼神里看出了困惑,但是仅仅一闪而过,德雷的表情又变成了然。

然后,这位在陌生人面前不苟言笑的家伙,竟然露出一个短暂的笑。

被嘲笑了?!艾尔没办法控制自己瞬间的震惊,他在德雷脸上确实看到了类似嘲笑的表情,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惊慌,如果条件允许,他非常想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在艾尔几乎决定后退保证自己的安全时,德雷终于收回了视线,他转过身,悠然自得的坐回他的位置上。在这种需要一点声音来打破沉寂的时候,德雷竟然谨守惜字如金,任由艾尔心中的戒备发酵。

终于,他说道:“之前你说愿意为我效劳。那么,我希望,你们能找到我的小宝贝儿。”

艾尔寒颤,实在是受不了这么……难以接受的称呼。

换成平时,他一定会果断拒绝,并且惶恐的告诉对方,毛绒过敏是一件多么可怕的病症,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不治身亡,根本不可能会接这种“寻找毛绒厌猫”的任务,但现在,艾尔?肯特、莫斯?肯特,只不过是被德雷抓住的偷盗者。

而且,还是自由联邦卡笛少将的手下,严格来讲,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艾尔还是尝试了挣扎。

“大人,我们衷心希望能够为您效力,但是在这之前,我们先要向卡笛少将道别。”艾尔提起了假身份的归属,“虽然星际商人都是以利益为先的,但是诚信更加重要。”

商人与商人之间,往往都能在交易原则上引发共鸣,当艾尔以为德雷会站在黑市帝王角度体现王者风范,宽容大度的点头放他们离开,如果能够再送出夜明兽表达合作诚意那真是再好不过。

然而,德雷偏了偏头,语气平静的回应道:“没有必要,你们是想要死还是消失?”

这种根本没得选的选项,就是他所谓的宽宏大量。

此时此刻,艾尔内心的充满了对德雷的痛骂,重新回顾了过去亲身遭受的灾难,完全没有领会到眼前人的真正意思。

“好吧……好的。”艾尔已经被这人蛮不讲理的态度震惊了,虽然在他的记忆里,德雷确实是如此霸道的人。

不接受反抗,不接受拒绝,甚至还会挥起手使用“暴力”让艾尔屈服。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怎样纵容和嚣张的童年才会导致这样的坏脾气。

德雷很满意艾尔的服从,他已经懒得计较毛绒过敏这种荒诞无稽的病症。“记住,我的厌猫是白色的,它有一双漂亮的浅棕色眼睛,异乎寻常的聪明。如果你需要与莫斯?肯特商量也没有关系,我可以再给你们一次考虑的机会。在你们准备好回复我之后,我会将照片发给你们。”德雷在提到厌猫的照片时刻意放缓语速让艾尔听得清楚,“等你们的好消息。”

此刻,对于艾尔来说,才算是最大的晴天霹雳。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不需要再害怕什么,结果,德雷的手上竟然还有“照片”这种他完全没有印象的东西。艾尔已经不需要去回想自己有没有犯蠢,他毛绒绒的幼崽模样,就没有不蠢的时候。

他头脑昏沉根本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无须演技就能完美诠释一位向现实投降的普通人类,艾尔跟随在好心的仆从身后,带着德雷最后的关怀,去和莫斯汇合。

然而,对于德雷来说,这次会面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想象中的艾尔应该是乖巧懂事的,没想到这人每一句话都带着他最不喜欢的语气。

那是无数追捧、趋炎附势的商人惯用的言辞,德雷没想到会在这个人身上再感受一次。

德雷面前的屏幕清楚的看到艾尔的身影,这个身形稍显瘦弱的年轻人,黑发的模样普通得放在任何一个星球,都很难说出他有什么不同之处。他从会议室走出星舰三层,在仆从的带领下,直奔医务室,不知道他心里担心的是兄弟还是夜明兽。

林斯特作为优秀的管家,在追随德雷十年来,始终懂得察言观色,他在听到德雷手指敲响桌面时问道:“看起来,大人和他谈的并不愉快。”

“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性格,虽然发呆的时候很有趣,但是一开口就让我觉得遗憾。那些话沾染了市侩的气息,并不适合他。”德雷收起放在桌面的双手,掩饰一般将屏幕画面调转到星舰前方,回归一片浩瀚星空,“应该说,不适合我心目中认定单纯可爱的小宝贝儿。”

德雷觉得,他眼中的艾尔,就像是涉世未深的孩子,故意穿上成年人的旧西装,模仿那些商人的谄媚向他邀功。这是与外貌、言语无关的感受,心底甚至在失望之外升起一丝悲哀。

“对于宠物,我从来只要求过它们外表可爱。现在,我竟然希望,他能够表里如一的可爱。”

林斯特为他沏好一壶热茶,摆放在合适的位置,说道:“大人,总不会有生物是完美的。”

“但他应该是。”

“也许,他们为了活下来并不容易。”林斯特了解大部分的星际商人,为了赚取生活必须的金钱和物资,常常会选择违背法律的交易。暗帝手下的二级黑市总是要跟这群稍显疯狂的亡命徒打交道,从他们手上收下无数不知渠道的珍宝,当然,也包括那些价格昂贵的凶兽。

“林斯特。”德雷端起那杯茶,将屏幕上的资料调转到卡笛的信息上,这位少将的履历简单得刻板,却无法掩盖背后的荒唐,“活得不容易并不是解释一切的理由。如果他们真的是化形凶兽,又是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联邦少将,去迫害自己的同类。”

“卡笛,可不是一个温柔的主人。”

今天从结果来看,还算让人满意,即使对于艾尔来说简直是一团混乱。他安静的站在医务室里,看到经过专业治疗之后的夜明兽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休息,而莫斯则是低声的向他转述医生的诊断和接下来的情况。

他的伤口得到了很好的医治,至于自由……

做梦。

在确定夜明兽能够以“暗帝宠物”的名义得到医生的细心照料之后,两兄弟只能选择离开别人的地盘,勉强的在查克里支撑起一片小小的安全空间。

莫斯在关上舱门确定现在安全之后,问道:“他跟你谈了什么?”

“找猫。”艾尔言简意赅,“找他之前那个白色的小猫。”小猫两字咬牙切齿,莫斯当然善解人意的摊开手表示绝不继续这个话题。

他说:“好吧,现在我们是从自由联邦的附属飞船盖章成暗帝的走狗了?”

“用一个假身份换一个真身份不是很划得来吗?”艾尔的语气有些低落,像是尝试说服自己一样说出这种话,“我跟他说了,我不怎么喜欢跟人谈生意,但是他不听。而且,他都说要么找猫要么等死,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早就说过,你应该跟我一起多接触一下人类,了解他们的脾气,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莫斯仔细张望着查克号的内部,即使暗帝的手下看起来比较友善,但是这艘属于他们的飞船,还是被里里外外的搜查过。

毕竟是别人的地盘,莫斯再怎么反抗也无济于事,而且,查克号除了必备的干扰、通讯设施,也只是动力系统相较于普通飞船先进,真的能算得上具有威胁性的武器,已经被暗帝弄去谈话了。总得来说,这艘飞船上没有什么会暴露身份的东西。

“看起来我们没有暴露,毕竟之前被追击的时候,它还是岩石褐,现在已经黑黢黢的连我都不太认识了。”

如果暗帝没有神通广大到在当时入侵自由联邦内部系统,那么,他们是安全的。

艾尔却觉得,那个人肯定知道了。

不然,这个残忍冷酷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抓住他们,无缘无故的要和他私下交谈,无缘无故的提出寻找厌猫这么可笑的任务。

要知道,像德雷这种手下掌管着几乎整个黑市市场的人,要找什么东西,根本不需要委托他们这种会被铁笼子简单抓住的外行。

不管怎么样,德雷就算当面戳破,艾尔也会死不承认,哪有珍兽自己承认自己就是毛绒绒一团、惨遭玩弄的宠物!哪怕是严刑拷打,艾尔也做好用人形硬撑的准备。

“夜明兽的状态不适合奔波,对他来说,留在暗帝身边是最好的选择。”莫斯思考着要怎么在星舰内部不着痕迹的联络上苏珊娜,“但我们如果继续待下去,很可能被一起带回霍特凯拉。”

“那就马上和那个讨厌的家伙说放我们出去找猫。厌猫、叮叮猫、松毛猫,管它什么物种,我们必须找到一个白色黄眼的猫,最好看起来聪明一点。”

“像你这么聪明的可不好找。”莫斯的话显而易见的受到艾尔的怒视,“好吧,大部分猫类生物都挺聪明的。”

艾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即使没有糟糕的禁锢石影响,他也压抑不住心头怒火,他甩开手脚大步往自己的舱门走去,根本不想去思考什么样的猫能像他小时候一样蠢。德雷手上居然有他的照片,这已经足够让他生气了。

“对了,之前你不是很饿吗,待会在餐厅晚餐。去不去?”

“不去!”艾尔宁愿饿死也不想再见到德雷,哪怕餐厅这种地方不太可能见到暗帝与民同乐,他也不想走出查克号一步,“我要睡觉,什么时候能走了再喊我!”

最后莫斯去照看夜明兽,莫斯去沟通,莫斯去辞行,艾尔只想锁上门安安静静的躺在摇篮里思考人生,就这么隐蔽的躲在飞船里,直到离开这艘可恶的星舰。

艾尔的舱室一如既往的整洁,有一个地方却空旷得令他愣在原地。

他的摇篮不见了。

属于图蒙提幼崽的、生命之树细枝制成的摇篮。

——不见了。

第15章

艾尔没办法描述自己的心情,他应该是崩溃的,大脑却一片茫然,在离开海蓝星的日子里,他失去过很多东西,在现实面前逐渐变得麻木,懂得隐藏和伪装,因为一味沉浸在悲伤和缅怀之中,除了消磨前进意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

他认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失去,但在看到摇篮消失时,仍会抑制不住渐渐血气上涌。莫斯是不会随便进他的房间的,摇篮摆在那个安全的地方已经很多年,哪怕查克号更新换代,艾尔也没有想过它会不见踪影。

那只是一个看起来如同木制工艺品的小玩意儿,卧室摆件一般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但现在,它不见了,就在查克号进入夜瑰,遭到安全搜查之后,不见了。

简单的推理能够让艾尔找到谁是作案人,他却无可奈何。艾尔心中生气和委屈夹杂在一起,想要狠狠撕碎什么东西。

摇篮是图蒙提在成年化形仪式上用第一缕火焰烧毁的东西,代表着他们与幼年的软弱和依赖告别,重获新生。

可他舍不得。

那是如同父亲一般的人亲手给他做的,当他还只会傻叫着满地打滚的时候,就从人类身上感受到的关爱。

生命短暂,但是充满温柔的人类,早就消失在时间长河之中,除了摇篮和记忆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艾尔的成年仪式已经没有曾经上千图蒙提共同见证的盛景,他在独自的成年仪式上,烧毁了一堆枯木,将它偷偷藏了起来。

现在,它被偷了。被一个显而易见的人类偷走了。同样的物种却有不同的脾性,艾尔在惨重的教训中已经完全体会过,但是,他没想到,现实还会如此残忍的嘲笑着他的幼稚。

艾尔在这一刻忘记了那些束缚和教导,瞬间化形为白毛幼崽,带着怒意扑上床去,他炸起尾巴和背脊,压抑着喉咙里的低嚎,一爪一爪的疯狂撕扯着床被,隐藏的利爪、牙齿在这一刻露出最为尖锐的锋芒,将床被当做德雷这样可恶的小偷,狠狠地刮在敌人的脸上。

白团子一样的图蒙提仿佛回到当初肆意宣泄的时光,艾尔抖着毛绒绒的尾巴,气得挥舞四肢上下扑腾,毫无章法的像野兽一样乱抓乱咬,枕头里的人造羽毛被他刮得满室飞舞,艾尔咬住枕头边角正如咬住德雷的咽喉,低沉的带着嘶嚎,利齿穿透枕头伴随着有力的撕扯,将假想敌置于死地。

怒火中的发泄将整个室内弄得一团糟,床褥被撕毁得露出大团的绒毛,枕头已经看不出当初方正浑圆的形状,完全是一只破损的羽毛袋子,艾尔把床垫都抓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爪印,却无法阻止他的破坏行动。

委屈,却不能哭。

当床上的东西都被撕扯抓咬得破破烂烂之后,艾尔胜利者一般踩在乱糟糟的床上,向着他一片狼藉的战场发出一声声持续的哀嚎,呜呜的低鸣仿佛在为摇篮哀悼。然后,他趴了下来。艾尔伏在一片混乱的毛绒、羽毛之中,逐渐平息怒气,他用大尾巴埋住脑袋,蓬松的白毛恢复柔顺,紧绷的背脊慢慢放松,却仍是止不住喉咙的呜咽。

舱室安静,满地散乱的白色毛绒,趴在床上的白毛团子终于重新站起来,精神抖擞的狠狠抖了抖毛。他浅棕色的双眼扫视着室内的状况,竖瞳闪过懊恼的光芒。

艾尔跳下床化出人形,蹲在地上认命的一点一点捏起地上的毛绒,将散乱的白色羽毛混杂的垃圾收拾到袋子里。

这项事后清洁工作明明可以使用舱室清洁功能,艾尔却试图用这种方法强迫自己冷静。夜明兽、莫斯都在夜瑰上,他不能冲到德雷面前将刚才对枕头所做的一切重现在这个可恶的人类身上。

机械重复地捡着地上的绒毛,艾尔已经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德雷的试探、摇篮的消失都显然说明他暴露的事实,他觉得,德雷在等他屈服。而这只是示威的开始。

艾尔从来不是妥协的性格,如果事态真的变成最糟糕的发展,他一定会让德雷亲身感受图蒙提的可怕。

等他收拾好舱室,走出房间的时候,厨房的灯还亮着。

“晚饭你想吃什么?”莫斯从厨房探出头,发现艾尔竟亲手拖着垃圾袋,“你打扫了房间,这么勤快?”

艾尔将手上大袋子扔进垃圾处理口,皱着眉问道:“你不去餐厅?”

“不去,我得做饭啊。”艾尔不会使用飞船特殊设备,也不会做饭,肚子饿了宁愿塞一肚子香果猛喝凉水也不愿意点一下自动煮饭机,只因为嫌弃煮饭机的食物味道太差,口味挑剔得可怕,三天两头要求变换新花样。

莫斯习以为常的将蔬流草快速洗好,“你想吃什么,煎饼、蒸鱼、炒青菜?”

“柠檬蜂蜜鱼排、利森秘制串烧、香果烩海鲜。”全是大餐。

莫斯:……

“还有,我要换一套新床具。”

脑子里还在努力回忆大餐食材、做法的莫斯忽然惊讶的喊住艾尔,“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艾尔的床具除了定期更换之外,很少主动要换新的,莫斯清楚的记得上一次他见到的舱室有多么糟糕,床被里的毛绒全都被利爪抽出来满地都是,枕头里的人造羽毛混在里面,简直像鸟类与毛绒兽类肉搏后的战场。当时团成一小团的图蒙提幼崽,悲伤又痛苦的埋在床单之中,他摸了好久的毛,艾尔才愿意出来进食。

不到悲痛到失控的时候,他的搭档不会做出这样幼稚的行为,在没有广阔天空任由图蒙提宣泄的时候,化作幼崽与床具作战,是艾尔在查克号上唯一的发泄途径。

虽然莫斯尝试过变出兽态,希望帮助艾尔进行一场宣泄情绪的友谊架,却发现,哪怕是幼年图蒙提,也不是黑甲鼠能够打得过的对手。

在莫斯的兽态单方面被一团毛球拱得满地打滚毫无还手之力之后,他成功被艾尔加入谢绝约架名单。

现在,艾尔显然经历了一场痛苦的折磨,莫斯的视线溢满了疑惑和担忧。

艾尔说:“别问。”他只是一个沉溺于回忆,还未长大的幼稚鬼,摇篮是早就应该丢弃的东西,保留下来也不过是为了像今天一样面对失去。

对于图蒙提来说,告别过去是必经的仪式。他不应该舍不得。

“什么都没发生。”艾尔故作轻松的回答道。

“好吧,那晚餐能够换一换吗,你说的那些东西,查克号上的食材都不全。”莫斯善解人意的重提最令人愉快的话题,并且真心希望艾尔点的单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艾尔靠在厨房门边,任性的说道:“我就要吃柠檬蜂蜜鱼排、利森秘制串烧、香果烩海鲜。”

直到第二天早上,莫斯仍没有说服动艾尔走出查克号。他先去医务室看过夜明兽的状态,再去餐厅点餐,一切都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悠闲得不像是被关在夜瑰上。

“莫斯先生,您的弟弟呢?”莫斯眼前这位眼角都带着温柔的管家,客气的问道。

他和管家是不熟的,如果不是待在暗帝的地盘,莫斯可能都不会多看他一眼,“艾尔说不太舒服,大概是昨晚着凉了。”

“这可真是遗憾,需要医生去看看吗?”

“不用不用。”再让陌生人上船,艾尔自由散漫的模样很可能会暴露,莫斯觉得他的情绪并不稳定,说不定会心情抑郁的化成兽态跑来跑去,“小病而已,吃点药就好了。”

“那么,需要送餐服务吗?”林斯特客气得令莫斯惊讶,但这样亲切的态度并没有获得他丝毫的好感,反而戒备起来。

艾尔昨晚的异常,莫斯是清楚的,除了跟暗帝谈话、查克号进行过搜索之外,没有任何的事情能够引发艾尔如此巨大的愤怒。他浑身散发着强压的悲伤,即使故作轻松,莫斯也能察觉出来。

总而言之,暗帝的人不可能无辜,都可能是帮凶。

莫斯放下筷子,看向林斯特的眼神客套疏离,“非常感谢您的关心,飞船上有存粮。”

他站起来显然是要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话,却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转头。

“对了,我能见见暗帝大人吗?”

第16章

艾尔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餐时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昨晚恍惚不知道到底睡着没有,好像做了很多梦,又好像刚刚才闭上眼睛,最令他困扰的是,德雷为什么要偷走他的摇篮,只是因为这个东西,恰好能够睡下一只厌猫?

莫名其妙的毛绒控。

艾尔坐起来,如果不是肚子饿,他肯定选择埋在床里直到离开这个地方。

走到餐桌,他发现莫斯新发明的菜式,以及备注说明——

香果炖海带。

从昨晚开始,莫斯就展现了难得的任劳任怨,虽然他一向如此,艾尔还是觉得他是知道了自己的反常,毕竟困在夜瑰,要想做出一顿大餐并不容易,莫斯常常会选择外卖服务满足艾尔的胃口,现在,莫斯竟然真的认真为他做了要求的东西。

虽然,是柠檬白糖鱼排、谜之串烧,艾尔还是很感谢他没有去夜瑰的餐厅点一餐现成的,让他回想起可恶的夜瑰主人。

艾尔拿起筷子嫌弃的把海带拨拉到一边,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这顿所谓的“香果烩海鲜”。

哪怕经历了悲伤和愤怒,他还是要保持清醒的头脑,确定下一步的行程。查克号的档案资料已经被德雷先行改成了暗帝名下的飞船,这样的身份在黑市里很好用,但不代表在自由联邦和帝国同样有效。

艾尔烦恼的是,要怎么在德雷的监控下,继续救援任务。虽然有时候大半年也不一定会遇到珍兽被抓,但是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容不得他去考虑太多的东西。像夜明兽这样遭受严重伤害的情况即使少见,也不能代表他们应该放任商人的行为。

他们进行过的任务来说,德雷的黑市是最安全的,拥有完美的保管空间,无论是飞行类还是水生珍兽,都能受到良好的照料,一般来说,为了不去激怒拍卖市场伤害珍兽,艾尔会在竞价成功的人回城途中进行拦截,至少看起来和拍卖市场毫无关系。

不受暗帝监管的市场是最麻烦的,比如重建的翡翠黑市,曾经的纳木市场,还有无数隐蔽的小黑市,条件糟糕但是便于行动,他们成功的次数越多,导致商人将珍兽卖给暗帝的几率越大。

但是艾尔唯一能够肯定的一点是:他绝不会成为人的宠物,也不会感谢暗帝整顿了大部分的黑市。

被捕捉的珍兽感谢商人提供了贩卖价值是最可笑的笑话,良好的照料不过是为了让商品实现应有的价值做出的利益选择。

艾尔烦恼的趴在桌子上,已经强迫自己不去想摇篮的事情,可他仍旧弄不懂德雷的态度。像这样的掌权者,将他困住圈养起来是十分容易的事情,毕竟在对方眼里,他只是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宠物。

但现在,完全暴露的艾尔,还算是自由的活着,还要打着暗帝的名义去寻找自己,而且,还能抓到一只真正的白毛宠物向暗帝交差。

白色的长毛,浅棕的眼睛……艾尔将这样的信息输入到网络之中,跳出来的图片信息瞬间达到几亿,他再加上限定条件之后,屏幕马上被一大片的毛绒绒占领。艾尔在胡乱翻看了几个物种图片以后,直接找到了厌猫。

摆在他面前的动物,很难说是猫,看起来更像是什么具有攻击性的野兽,眼眶狭长充满威胁性,绒毛肮脏习惯野生。

艾尔调出全息模型观看厌猫的动态,呆傻得难以置信。他总算是明白德雷总跟管家说他不是一只普通的厌猫是为什么了,因为他再是厌猫变异也不可能龇出焦黄的长牙,让毛枯黄的结成绺子掉在肚子下面,唯一算得上相似的,大概是浑身炸开的白毛。

厌猫的影像在桌面上鲜活的展现着它的日常,翻滚、跳跃、拱起背脊发出威胁的喑哑声音,当它习惯的撩起后腿去舔那个不能描述的位置的时候,艾尔啪的一下狠狠地关上了网络。

这要他怎么去找一只毛绒绒乖巧懂事的厌猫?!另外一只图蒙提吗?!

当莫斯回来的时候,就看在艾尔在飞船内烦躁的打转。

“你去看夜明兽了?”艾尔的眉头紧皱,为不能联系莫斯感到心烦意乱,“怎么才回来?”

“我去跟暗帝谈了谈。”莫斯说道。

打转的艾尔终于停了下来,浑身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说是愤怒又过于温和,说是平静又过于严肃。莫斯被他盯得有点发憷,“只是简单的提了要求。”

“你居然还敢跟他提要求?”艾尔忽然就诧异起来,他在德雷面前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莫斯竟然胆子变得那么大!

“所以我说你接触人类太少了……”莫斯对于艾尔的固执无可奈何,他打开冰箱拿出矿泉水,“我们是星际商人,他是大老板,虽然我们确实是偷了他的夜明兽,但是,这可是卡笛的命令。既然他要求我们找猫,那么我们就是合作关系,该有的协助和后期的回报都必须要有。这是星际商人的基本原则。”

“他可是明确说了要么死要么消失的!”艾尔对德雷的威胁耿耿于怀。

“死,就是在卡笛那里诈死;消失,就是在翡翠市场之后消失。就算暗帝不这么要求,我们肯定也只有这个选择。”毕竟,他们不可能以一个假身份永远赖在卡笛少将手下,待的时间越长越容易出问题。莫斯是确定艾尔非常害怕德雷了,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坏处想法,面对一个陌生人时才是最安全的。

“他建议我们去距离这里最近的森塞黑市看一看,听说附近很多宠物市场,见到他的小、小宠物概率会大一些。”莫斯实在是不敢在艾尔面前说出“小宝贝儿”的称呼,神情复杂充满同情,暗帝看起来一本正经,居然给艾尔取名这么随意。

“没兴趣。”艾尔当然知道,德雷的宠物在哪儿。

“森塞据说会在庆祝会安排新的珍兽。”莫斯不意外艾尔的态度,但他想说的并不止这个,“听起来,好像很珍贵。但是暗帝并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所以我们只能自己去看。”

珍兽拍卖不是每天都有的。毕竟越来越多的珍兽已经聪明的懂得适应这个社会,交际网单纯又稳固,像夜明兽这样被意外抓住的情况下,依旧会有同伴向艾尔他们发出求助。

“谁被抓了?”

“不知道。查克号在夜瑰里切断了通讯信号,也许苏珊娜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即使珍兽形成了稳定的联络网,但是总有意外,意外的化形、意外的与世隔绝,他们这样口口相传,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载的联络形式,不靠谱得就像是被语言扭曲的传说。艾尔最害怕的是幼小的、走失的珍兽,还没来得及接受庇护就被人给抓住了。

艾尔说道:“那就做好准备,观察一下森塞市场,如果真的有珍兽,我们必须抢在他被带走之前救他出来。”

“虽然我同意的你的观点,但是出于夜明兽的安全考虑,我觉得能用钱解决的千万不要动粗。”

“哼。”艾尔用鼻音表示不赞同,“我们没钱。”

如果他们有钱的话,直接在拍卖市场将珍兽都买下来,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事实上珍兽的价格高昂得不是普通人出得起的,越是高级黑市,价格只会越可怕。

“我们没有,但是,我们的临时老板有。”莫斯扬了扬手中的新通讯器,“特别专线,他让我回来和你商量要不要去森塞,再决定给我们多少权限。”从会面一开始,莫斯就能感觉到德雷对待艾尔与众不同,兴趣缺缺的模样在提到艾尔的时候认真起来,愈发让莫斯觉得,昨晚搭档的异常和这个人有很深的关系。

艾尔没有赞同也没有阻止。莫斯习惯他这样别扭的态度,大约等于同意联络的意思,于是,他果断关掉了查克号的干扰,连接了这条特别专线。

当然,莫斯没有点开扬声器的,他可不想艾尔因为对方的声音变得更加恼怒。

“暗帝大人,我是莫斯,艾尔已经同意前往森塞黑市,那么能够允许我问一问您授予的权限是多少吗,如果买不下您可爱的宠物我们能抢过来吗,保证不伤害它,毕竟我们一直是干这个的……啊?提议的是谁?”莫斯十万倍谄媚的声音忽然顿住,看了一眼艾尔,理所当然的收获了一眼瞪视。

“我弟弟。”莫斯转过头,无视艾尔的怒火,继续他的通话,“好的,当然,他已经康复了,并且非常感谢您的关心,肯特兄弟祝您生活愉快。”

艾尔:……

莫斯说:“他说给我们开通了足够的购买权限,不管是厌猫还是厌猫一家都能买下来。暗帝这么大方,我估计至少得几十万吧,我看看……唔。”

即使是对德雷已经讨厌到极致的艾尔,仍旧止不住好奇的转过头,“多少?”

莫斯点开账户,发现刚刚打入的一笔巨款,“……十亿。”

艾尔:……

莫斯的震惊还没有结束,“而且还附赠森塞黑市卖场转让权,当然在使用的时候必须经过他的同意,但是,他就是森塞的老板,这算是送了我们一个拍卖市场?”

“有病。”就算德雷在他面前,艾尔也要坦诚的说出自己的感受。

莫斯从如此慷慨大方的撒钱行为里回过神,忽然瞪大眼睛盯准他的搭档,诧异喊道:“艾尔,你是不是……”

“不是!”

“……暴露了?”莫斯诧异的说完。

“……是。”艾尔烦躁的揉着自己的短发,不打算继续隐瞒莫斯,“对,暴露了,他知道了,但我不打算承认,我也不觉得他拿钱就算是慷慨,只要我活着就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就是那只厌猫。”

哪怕这确实是惊天的高价,艾尔也绝不会认为这算是什么值得感谢的示好,他将德雷的罪不可恕重新再脑海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更加讨厌德雷这个男人。摸了他的尾巴,打过他的屁股,偷了他的摇篮,还给他明码标价,随便哪一条都足够艾尔在心里将德雷凌迟处死。

拿钱砸的套路对艾尔是没有用的,这样的行为和对待宠物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因为偶然的兴趣就可以为他破例,失去兴趣之后大概抛弃得和翡翠黑市一样快。

这么悲惨的宠爱……就像是被人从拍卖会上买下来似的令他反感。

莫斯沉浸在暴露的惊讶中,问道:“那怎么办,我们上哪儿去找另一个你给他?!”

“这个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先出去。”艾尔伸手揉了揉头发,瞥了一眼那个专属通讯器,“现在我们有钱、有目的地,那么,去跟夜明兽道个别,然后,走吧。”

毕竟,他们是不可能带走夜明兽的,除非,德雷找到他的厌猫。

第17章

艾尔希望能够在离开前和夜明兽说上几句,但是医务室躺着的金发青年仍旧是沉睡的模样。自从医生进行了简单的治疗,夜明兽已经可以重新撑起人形的伪装,将他最脆弱的一面隐藏起来。

青年的金发柔顺的披散在枕头旁,脸上也找不到鳞甲的痕迹,哪怕医生曾经见过他的兽态,现在也能轻松的将他当做普通的病人对待。禁锢石的影响消除以后,他曾短暂恢复过意识,莫斯还没跟他好好沟通过,就被医生占据了所有时间。

他们不能随心所欲的交谈,即使夜明兽那双湛蓝的眼睛盯着莫斯充满了诉求,却又默契的在人类面前保持沉默。

“他需要休息,所以我给他注射的营养剂里含有安眠成分。”出于为了夜明兽的伤势着想,医生不可能放任他整晚睁着眼睛,静默地盯着天花板。

“那他的伤严重吗?”莫斯知道鲁格的石头对夜明兽造成的伤害没有那么容易恢复,那是一种脆弱的生物,甚至温和得没有攻击性,但是拍卖的一场虐待,几乎将他推向濒死的边缘。

“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精神状态很不好。”对于病人来说,精神状态是最重要的。

艾尔听到这样的诊断,心里涌起的是愧疚。救援珍兽是他的使命,在见到这些无害又善良的同类遭受如此惨重的伤害,内心对商人的厌恶变得更重。被激怒的珍兽、肆意妄为的珍兽都被划归为“凶兽”的范畴,强者大可不必顾忌人类的胁迫,但是弱者总会为同类的错误去承担责任。

有的时候,艾尔甚至不知道应该去责怪商人的利益熏心,还是强者的追崇权力,只能沉默的进行着补救,尽他所能的去救援那些需要帮助的同类。

但是很多时候,他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甚至开始考虑通过另外一种危险途径去解决问题。

他不该这样。艾尔看了一眼沉睡的夜明兽,径自转身离去。

“非常感谢!”莫斯和医生作别,追上了沉默的艾尔,然后和他一起陷入沉默。

夜瑰是暗帝的地盘,他们每一句交流都可能被记录在案,在探望夜明兽的路上,莫斯还故意和艾尔讨论“卡笛的嘱咐”以及“暗帝的慷慨”,假装这是在为脱离卡笛,向他们的任务目标进行最后的道别。

不自然的氛围在进入查克号之后解除,莫斯重新开启干扰系统,开始例行检查飞船的动力能源,为他们新的旅程进行准备。

“有时候,我还挺感谢暗帝的。”莫斯调出查克号的详细数据,说着自己的感受,“十年前,几乎每一次的救援对象都和夜明兽一样可怜。”

因为反抗而受伤的珍兽,因为估算不了价值被商人随意虐待的珍兽,因为过于弱小死在拍卖台上的珍兽,莫斯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却在长久的和平与安全之后,再次闻到属于过去的血腥气味。

德雷的黑市从十年前开始整顿,完全吞并了大部分的杂乱市场,严格的规矩和铁血手段惹怒了不少捕捉珍兽的商人,却在短短半年内让那群利欲熏心的人意识到更大的财富。

健康的珍兽能够卖出更高的价格,悉心照料的珍兽根本一价难求,平日里提心吊胆的生意,暗帝可以做得明目张胆,无论联邦还是帝国都有无数贵人隐瞒身份参与拍卖。在巨大的市场垄断之下,商人更愿意将捕捉的珍兽送往暗帝的市场。同样导致越来越多的市场主动向暗帝靠拢,为了获得他的认可与庇护,直接以他的要求和规格进行黑市管控。

“莫斯,正因为黑市的买卖,才会导致珍兽受害。”艾尔颓败的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桌面,连声音都变得冷清。

“可是你也说过,如果能够改善珍兽的处境,方法不论善恶。”

艾尔转了转头,换了个方向贴着冰凉的桌面,“不,那是艾亚说的。”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莫斯手上的工作顿了顿,尝试用轻松的语气回答道:“哦,这可真是、真是令我惊讶。”

艾尔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头脑思绪混乱又矛盾。暗帝整顿黑市,确实从结果上改善了珍兽的处境,他不应该感谢这个掌控市场的罪魁,却又因为珍兽不会再遭受夜明兽一般的伤害而感到庆幸。

鲁格的粗暴做法是十年前大多数黑市的惯用伎俩,他们靠折磨珍兽为噱头,展现珍兽的奇异之处,只是为了引起买主的共鸣。

结果却越来越糟糕。

查克号内的沉默气氛终于被请求通讯的声音打破,舒缓温柔铃声回荡在室内,艾尔却浑身警戒起来。在这种时候,只有德雷会发出通讯请求。

然而,出现在屏幕上的是林斯特。他微微点头致意,代表他的主人向莫斯和艾尔问好。

“非常荣幸,先生。恰好我们正要向暗帝大人辞行。寻找宠物是一件大事,我们可不敢耽误。”莫斯的谄媚语气信手拈来,毕竟几十年如一日,早就磨平了该有的愤怒和激昂。

林斯特没有进行通报,仿佛预料到这个请求似的说道:“大人正是派我来向你们递交照片的,毕竟有影像进行参照,找起来会比较顺利。如果您想离开夜瑰的话,随时告诉我都可以。”

“照片?”莫斯看了艾尔一眼,发现他并没有提出反对。

当然,也不可能反对。

既然管家代替暗帝作出允许,莫斯当然要求马上出发。当他花哨又客套的赞美了暗帝的慷慨,表达了内心想要为暗帝效命的急切之后,果断在林斯特的同意下启动了查克号。

顺便,还同意了林斯特的文件传输,里面就是“厌猫”的照片。

莫斯不知道见过艾尔的兽态多少次,幼年的、成年的,即使黑甲鼠不喜欢高空悬浮的状态,也在艾尔的趾爪下当过几次乘客,虽然每一次他都发誓再也不会进行这种没有安全带的高空旅行。

“我真没想到暗帝居然会有给你拍照的兴趣。”莫斯一边接收林斯特传来的文件,一边操作着查克号为飞离夜瑰进行准备,“话说艾尔你睡觉的时候被拍过吗,说不定你打呼的模样都被看见了。”

艾尔听着他胡扯,懒得搭理他。林斯特的通讯结束之后,艾尔又趴回桌上懒懒散散的不想动弹。

自从听到德雷说过照片的事情,艾尔就非常的不痛快。这就和未经允许摸他尾巴一样排名第一讨厌,德雷应该非常喜欢他的蠢样子,不知道霍特凯拉城堡、花园有没有设置影像捕捉,艾尔一想到自己舔爪抖毛甩尾巴的样子被德雷珍藏起来,就气得想一把火烧了整架夜瑰。

“我要打开了哦!”莫斯故意提高声音,却只收到艾尔不屑的轻哼。

他才不会因为一张照片简单炸毛,战五渣莫斯从来都打不过他,也只能在这些事上占点便宜。

然而,莫斯却在打开照片的瞬间愣住,语气里满是惊诧,“艾尔,这是谁?”

艾尔皱着眉,转头盯着屏幕。那是一只白色、琥珀瞳的猫,蓬松的毛发让它像个毛绒团子一样悠闲的趴卧在色彩艳丽的垫子上。它不是厌猫那样形同野兽的模样,而是一只相当可爱、毛发蓬松的白毛猫。

不过,它再可爱也不会是艾尔。

艾尔确定自己没见过这样的猫,语气里充满了困惑,说道:“你点错了吧?”

莫斯将林斯特传来的文件挨个点开,这只猫的形象生动鲜明的出现在查克号上,和刚才的静态图片不同,全息投影出现的图像显得这只猫越发可爱。

它拥有猫类宠物应该具有的高傲性格,踱步的模样带着轻微的蔑视,看向镜头都似乎不屑于与拍摄的人交流,尾巴悠闲的扫在身后,并不介意被人观看似的抖了抖浑身的绒毛。甚至,比艾尔幼崽模样更像是一只猫。

“这是森塞长毛猫。”莫斯很快在网络里寻找到详细的信息,这种看似普通的家养宠物,竟然是森塞的特殊品种,“虽然我没有看出暗帝是什么意思,但我明显感觉到他非常希望我们去森塞。”

不仅和莫斯提出参与森塞庆祝会的建议,抛出珍兽的诱饵,出让森塞黑市所有权,而且,还给他们专门播放了一段森塞长毛猫的影像。

“你说,我们花十亿买一只森塞猫,他会不会开心的当作是你就此放过我们了?”莫斯提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荒谬得就像是一个阴谋。

艾尔盯着屏幕上森塞长毛猫抖着长毛奔跑的模样,眉头紧皱地说道:“森塞到底有什么?”

“庆祝会、自由联邦、帝国、黑市……”

莫斯数了数自己对森塞贫瘠的了解,转头看着那只抬起爪子洗脸的白猫。

“……还有猫?”

第18章

艾尔从来没去过森塞,莫斯也是。那是自由联邦和帝国交界的地方,一向在联邦活动的他们,很少去往帝国的地盘。也不需要。

冯克帝国上万年前就存在于冯克星系,在不断的战乱与争夺中,逐渐成为统一的国家,他们的君主铁血地吞并了大部分的无人星系,将帝国的子民送往宇宙各个角落。

这个国家对于能够化形的兽类拥有出乎意料的敬畏,法律禁止饲养、买卖凶兽,并不是列入纸面做做样子。艾尔曾经收到的求助,往往在他们赶到之前,就解除了危机,因为帝国军总会先他们一步,处理掉擅自违规的市场。

在冯克帝国,至少珍兽们在明面上如同法律所言的安全。

艾尔除掉了伪装,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因为他不习惯在镜子里看见一头黑发,那种随处可见的发色,会让他想起那个讨厌的德雷。

还是浅棕色最顺眼,温暖得像海蓝星黄昏的阳光。

离开夜瑰以后,恢复通讯的查克号,立刻收到了苏珊娜的影像,她的担心从昨晚失联开始,直到现在才放下心来。当艾尔重新回到屏幕前,苏珊娜的对莫斯的指责和抱怨才停了下来。

“冷静,苏珊娜,你看起来像一晚没睡。”莫斯的语气带着担忧,哪怕这位女士刚刚还谴责了他的所作所为。

“当然!”她的语调变得尖细,如果可以,她一定会用手指戳着莫斯的脑袋,“开个干扰发条信息报平安很难吗!你们失去联络我都快疯了,要知道在昨晚,我收到了多么可怕的消息。”

浑然不觉外界情况的莫斯问道:“什么?”

“卡笛少将捣毁了一家黑市。”苏珊娜拢了拢额前的长发,表情为难,“就是你们离开的翡翠市场。”

“巧合?”艾尔在看到屏幕上出现的新闻写明了黑市的名字,那张照片上属于翡翠市场的标志性会场清晰可见。

卡笛少将虽然没有出镜,但是那些媒体人已经用过半的篇幅大肆宣扬了自由联邦英雄的形象,并且宣称卡笛将会持续关注幕后交易,还自由联邦一片安宁。

苏珊娜说:“但愿是巧合,在这条消息传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正要消除你们在他手下的记录,没想到被人抢先一步。”

“是的没错。”莫斯调出查克号的归属编码,“我们已经是艘黑船了。”

苏珊娜的白眼毫不客气的甩给他,“那么现在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查克号划归暗帝名下,即使在明面上进入了危险区域,事实上却没有任何的部门敢动他们一下,这就是所谓高层的交易,在完全宣布与暗帝势不两立之前,自由联邦不会动这位大人一丝一毫,哪怕是他名下的黑市,他们也不能像卡笛这样,疯子般去捣毁它。还好那只是被暗帝抛弃的翡翠市场,否则媒体是不可能如此大肆宣扬卡笛的英雄形象的。

“苏珊娜,帮我们查查森塞,听说,森塞抓到了珍兽。”艾尔并不在乎那些暗地里的交易,他能够拥有这样的身份,就必须好好的利用起来,“还有,鲁格在哪儿。”

森塞位于自由联邦与帝国交界的地方,在两百多年前,它还是完全归属于冯克帝国,在一场由联邦发起的自由战役之后,至少三分之一的领土,划归自由联邦所有。像这种联邦于帝国交接的敏感地区,仅仅是跨过一条街道,都会引发国际问题,导致森塞黑市成为凯撒盛会之下,最为安全的市场。

但是一直以来,森塞买卖的都是珍贵矿物和地产,甚至是星球的所属权,从来没有拍卖过凶兽。因为临近冯克帝国,哪怕森塞是暗帝的黑市,也不可能当面挑衅帝国荣誉。

而现在,森塞正在庆祝著名的诞生节。

那是三年一次的庆祝会,无数的星际商人与旅客来到这个自由联邦与帝国交界的星球,只为了共同体验独特而传统的节日。

艾尔和莫斯到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森塞长毛猫。这种只在森塞产出的猫,竟然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随处可见,在询问过当地居民之后,得到的结果令人意外——森塞长毛猫居然只有一家专卖店。

“难道他们就不能扩大一下业务?”莫斯站在这家看起来不算大的猫店,店门紧闭,在居中的显眼位置挂上了暂时休息的牌子,而上面的营业时间,居然是森塞的2:30-8:30。而一大早就站在门口报到,感受着周围冷清气氛的访客,明显不可能达到他们的目的。

“也许是猫根本不畅销。”艾尔看了看这家猫店的位置,比起刚才穿过的街道冷清许多,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什么繁华地带。哪怕店外的海报张贴着“猫中之王”“尊贵的爱宠”之类的宣传,他还是感受不到森塞长毛猫受欢迎的气息。

“而且,里面没有猫。”莫斯贴在窗户往里望去,对猫类生物敏感的他肯定的说道。

艾尔转身看了看周围的街市,因为庆祝会的原因,很多商店摆出了摊子,用古老的布棚搭建他们的门面,重现了上千年前森塞居民集会的模样。这些仿古的布置在森塞随处可见,如果不是远远能够见到各种形态迥然的星系旅行者,仿佛真的回到了万千年前。

“走吧。”他可不想傻站在关闭的店门外一直等到下午。

森塞的旅游业比莫斯预料的要发达,当他翻开酒吧的菜单,发现有心爱的橘柚时,待会要去面对无数只猫的坏心情瞬间好转。

他们的位置坐在窗边,艾尔可以看到这条繁华又热闹的街道上有不少摊贩,他们统一的装饰着庆祝会的绶带,悬挂着冯克帝国的旗帜,完全不管这里是自由联邦的地盘,仿佛那只是庆祝会的普通标志。即使两百年过去,当地居民仍旧保持着属于帝国的习俗,只不过身份编码归属联邦而已。

“诞生节到底是什么?”艾尔见过很多节日,却很少见到这种整个森塞都开始回归过去生活状态的庆祝方式,不管是街道的布棚摊贩,还是酒吧里传统的布置,都能感受到森塞对于这个三年一次盛会的期待。

“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为什么庆祝,但是最开始,诞生节是龙的节日。”莫斯点了两杯冷饮,转过头给艾尔科普外面全民狂欢的节日的起源,“应该说是杀死龙的节日。”

“龙?”艾尔知道这种生物,真正属于传说的物种,从没有人亲眼见过。

莫斯端过面前的橘柚汁,搅拌着杯子里沉底的橘柚,“森塞过去是帝国的领土,在上万年前,诞生过一条黑色的恶龙,他修建城堡,筑起迷宫,抢夺了国王的公主,要求国王上供金币和仆人,每天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最后出现了一位勇敢善良的骑士,他穿过迷宫,踏破城堡,单枪匹马的将这条邪恶的龙杀死了,所以,为了庆祝骑士的出现和龙的死亡,森塞每隔三年就会庆祝诞生节。”

艾尔对于这种编出来骗人的童话故事不感兴趣,但他仍旧问道:“为什么三年一次?”

“因为这条龙奴役了森塞人整整三年,同时,骑士也花费一年时间穿过迷宫,一年时间进入城堡,一年时间杀死恶龙……唔,等等,他怎么没饿死在路上?”

“因为是故事。”艾尔尝试喝了一口橘柚,瞬间嫌弃地把杯子推得远远的,“听起来就像图书馆里面发霉的故事。”

莫斯表示赞同,“嗯,还是很老套的那种,骑士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森塞诞生节传说里的生物,说是龙,也许只是一个长相丑陋的章鱼人、蝎尔人罢了。如果真的存在龙,那一定是非常尊贵的珍兽,海蓝星不可能没有记载。

只有在人类生活的地方,才有龙的传说。可惜,这世上并没有龙。

“而且我最无法理解的是,龙是反派吧?可我在森塞检查站听到引航员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充满了对龙的崇拜,好像因为森塞出现过龙就觉得非常骄傲似的。对,他是纯粹的帝国人。”他们很少接触帝国人,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奇怪的家伙。正如标榜纯粹的帝国贵族血统一般,标榜着自己是曼柯赫斯的后代。

从帝国徽记上的幻想生物都能看出这个国家对凶猛兽类的推崇,利爪尖牙、仰天长啸的曼柯赫斯,在森塞庆祝会上随处可见。就比如他们桌上印刻着号码的座牌,一只微型曼柯赫斯就踩在数字上面,利齿对准了窗外。

艾尔将这个微型座牌拿起来,问道:“那么,曼柯赫斯会不会就是龙?”

“可是……”莫斯插了一块橘柚咬得嚓嚓响,“在森塞,龙已经死了。”

被英勇神武的骑士亲手杀死,成为他功成名就的垫脚石。

第19章

传说的童话与现实比起来,总有失真的地方。

比如善良的神明救助子民最后被误认为是邪祟,比如慈悲的牧师为墓地亡者祷告被扭曲成亡灵使者,艾尔听说过很多的故事,当他在海蓝星图书馆里找到原型的时候,大多会发现故事只是故事。

甚至连善恶都没办法保证绝对的真实。

艾尔在仔细观察这只毛发都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曼柯赫斯时,不断回想着图书馆里留存的珍兽是否有相似的物种,却因为莫斯咔嚓咔嚓咬着橘柚的声音,彻底勾出了心底的馋。

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回忆的艾尔放下座牌,说道:“我想吃香果。”

“你去你去。”莫斯实在是不能理解艾尔对香果的爱,他吃起来跟没加调料的白菜一般没滋味,不知道艾尔为什么这么喜欢,平时当零食、偶尔点餐炖汤,百吃不厌,“别走远了,我看见门口就有。”

“钱。”艾尔伸出手。

莫斯摸出几个森塞的通用钱币,说:“你为什么不带钱包。”

“麻烦。”有莫斯就足够了,艾尔觉得多带任何东西出门都是累赘。有钱的莫斯、做饭的莫斯、会用干扰器的莫斯、能钻通风口的莫斯,简直全能不需要担心。

酒吧门口虽然有很多的摊位,但是水果摊子只有一家,夹杂在卖衣服、电器、玩具机甲之中,一眼就能看到。

最令艾尔满意的是,这家摊子显眼的地方堆满了新鲜香果,他站在几米外都能闻到清香。艾尔的步伐变得轻快,思考着是买十个还是买二十个,要是买太多的话晚餐就让莫斯做香果烩海鲜,已经来到了市场,买点龙虾、鱿鱼回去做饭真是太好了。

“先生看起来不像森塞人。”店主看到艾尔挑选香果仔细有认真,忽然说道。

马上就有香果吃,艾尔心情很不错,他兜了兜袋子,说道:“嗯,来旅游,顺便看看猫。”

“长毛猫?”

“是的。”

“那么这个时间点去牧场比较好,猫店都没开门。”店主帮他挑选几个品相不错香果,扔到艾尔的袋子里。

艾尔满意的看着袋子被装满,“牧场是什么?”

“长毛猫那样的大个子,普通的商店可养不下,森塞有专门的长毛猫牧场,就在城边,牧场主早上在那儿喂猫,你们可以去看看。”店主帮他称好香果,算出了价格,“一大早一群长毛猫围着人打滚撒娇的时候最好看,如果运气好,你这样的体型还能骑一下。”

大个子、骑……艾尔沉思着付完钱,接过袋子,问道:“一般来说……这猫有多大?”

店主哈哈笑道:“除了猫王安洁丽娜,长毛猫都有这么大。”他举起双臂,打直了划了一个弧。

起码有——二十个艾尔幼崽形态加起来那么大。

巨猫。

当莫斯喝完两杯橘柚汁的时候,艾尔才提着香果袋子回来。

“怎么了?”艾尔显然有心事的样子,连莫斯都变得担忧起来。

艾尔神情复杂的看着他的搭档,从相识以来,莫斯就非常返祖的对猫类生物有着血缘里流传的排斥。艾尔的幼崽形态其实和真正的猫有差别的,他的耳朵尖细、尾巴蓬松,身躯圆滚,和那些细长的猫类不太一样,所以莫斯和他相处还算自然。

虽然在网络上森塞长毛猫只是“体型较大的宠物”,对黑甲鼠造不成什么威胁,但是对于人类形态的莫斯来说,无疑是一场灾难。

而且,不是一只,是一群。

“莫斯,下午你就不要去了吧。”哪怕莫斯说猫店里没有猫,但是在全息投影如此发达的时代,无猫胜有猫。

“为什么?”莫斯浑然不觉,甚至悠闲地戳着杯底的橘柚壳,“我可不会被一群小猫咪吓到。”

艾尔放下袋子,伸出手臂划了一个弧,说道:“如果是这么‘小’的小猫咪呢?”

莫斯愣了,他回忆起关于森塞长毛猫的信息,没有任何一点提到它的体型会这样特殊。“如果只是一两只特别胖的森塞猫的话,我没关系……”

“不,是一群。”

森塞长毛猫,体型0.35-0.78塞距,重约0.5塞斤,体态轻盈,毛发柔顺,是猫中王者,深受猫类爱好者喜爱,仅在森塞出产。[影像链接]

当艾尔和莫斯再次点开这条信息,看到的森塞长毛猫影像,与他们从暗帝那儿拿到的并没有体型上的差别,它们毛毛蓬松的聚集在一起,或站或卧或打滚,看向镜头的眼神轻蔑,足够任何猫类狂热者动心。

莫斯确定从影像里看不出任何异常,难以置信的说道:“这不可能……录像里的猫,看起来这么小!”即使每个地方的长度单位有差别,也不可能相差这么远。

艾尔回道:“所以,你确实要去?”

“当然!”莫斯不相信,这么大的猫会在网络上没有任何的负面反馈,全是一片好评,“说不定,水果店老板只是把它尾巴一起比划出来了。”

猫的尾巴是很长的,但艾尔不觉得,能够长到让他能“骑”的地步。

莫斯和艾尔一直在森塞的街道闲逛到下午,终于等到了森塞长毛猫专卖店开了门。而且,它还晚了二十分钟。

“您好,欢迎光临。”店员的态度足亲切,空旷的猫店连一根猫毛都没有,毕竟,这么小的店面,连个位数的森塞长毛猫都装不下,“我们在城外有专门的牧场,猫获得足够的空间才能健康成长,如果您有需要,我们会派车送两位到牧场选择心仪的爱宠。宇宙任何星际速递能够到达的地方,我们都会安排送宠上门服务,不过这需要额外收费。毕竟,森塞长毛猫是娇贵的物种。”

艾尔环顾了这间狭窄空旷的猫店,里面全是宣传照和全息投影,那些看起来两只手掌大小的长毛猫毛团似的跑来跑去,哪怕只是设定好的模型,看起来也格外可爱。

莫斯可欣赏不来这群喜欢磨爪挠人的猫,他直接点开手上的录像,白毛金瞳的森塞长毛猫出现在店内。

“安洁莉娜!”即使只是一段影像,合格的店员也认出了这是他们的猫王,但语气带着欣喜,“没想到两位先生竟然是冲着它来的。这可真是非常不凑巧,这只猫王已经被森塞市场预定了,将会作为今年庆祝会的压轴,登台拍卖。”说完,他还充满期待的补充道:“说不定安洁莉娜能够虏获暗帝大人的心,战胜长毛希特,让森塞长毛猫成为新一届的宠物新贵。

毛绒宠物的热门标准和暗帝的喜好直接相关,不过这种莫名其妙的风向标和莫斯关心的毫无关系。他认真地问道:“既然安洁莉娜是猫王,那它究竟多大?”

店员直接按下柜台操控全息影像的按钮,店内两个巴掌大的长毛猫,有一只忽然变得无比巨大,蓬松的绒毛直接从靠墙的位置,挤得莫斯后退几步。这猫的体型已经达到了整个猫店二分之一大小,哪怕这是假的影像,莫斯都觉得要被身旁的猫毛弄得窒息。

“这么大?!”莫斯惊恐的叫到,瞬间收获了艾尔的一肘拐,“额,我是说,它在录像上看起来也就和普通的猫差不多大!”

“不不不,先生,这只是普通的森塞猫,那才是安洁莉娜。”

在这只巨大的长毛猫影像旁边,缓缓踱步出来一只娇小的猫,它的眼瞳泛着阳光的色彩,在抬爪轻轻踩在地面的时候,身旁的大猫就趴伏了下来,然后,安洁莉娜身手矫健的蹿了上去,找到了钟爱的毛垫子似的原地踩了踩,趴在了大猫的背上。

这只猫王就和艾尔的幼崽形态差不多大。或者说,还要再娇小一些。

“所以,暗帝说的珍贵凶兽,可能是一只猫?”莫斯已经被巨大的毛团子震撼了,哪怕艾尔强烈阻止他亲自前往牧场,莫斯仍旧坚持地坐上了猫店安排的观览车。

艾尔翻看老板塞给他们的宣传照,安洁丽娜趴伏在其他猫身上安静地合影,巨大的毛团子背上陷下去的毛丛中,有一只蜷缩的小毛团,乖巧、可爱,眼睛透着清亮的琥珀色,据说性格安静又温柔。

“也许吧。反正,这是一只迷你小猫王。”他的语气平静,心里却涌上淡淡的怒气。

因为,这只猫的体型,肯定睡得进他的摇篮。

第20章

长毛猫的牧场在城外不远的地方,观览车一路穿过庆祝会的古老街道,不过几分钟后,就能远远的看到无数的白毛团子,它们在人造草坪上翻滚跳跃,一团一团的,像风吹动的绒毛。

莫斯坐在车上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比宽度,说道:“我们至少距离目的地有八百米,但是它们竟然已经有这么大了!”

“冷静。”艾尔还在猫店的官网上查看各种森塞长毛猫的毛色,觉得这家店很有意思。长毛猫不是多产的品种,基本上母猫一次只有一胎,所以店主给每一只猫都拍了照片,取了名字,甚至连脾气和爱好都写得清清楚楚,认真的态度并不是仅仅将它们当作商品而已,就连页面上的注意事项,都特别标明了“不适宜饲养”的谢绝名单。

虽然店主无法决定猫卖出去之后拥有的生活,至少在贩卖的时候,筛选了最好的买主,稍稍显得不那么唯利是图。艾尔想,这也许就是森塞长毛猫没办法像长毛希特一样风靡宇宙的原因。

观览车来到牧场的主干道,艾尔他们离牧场越来越近,刚才还在卖萌翻滚的猫,渐渐往他们看来。它们收起双眼的浑圆,透露出狭长的光,可以感受到明显的排斥情绪。如果是夜晚,一定会反射出一片一片的荧绿幽光。

“干、干什么!”莫斯紧张的戳了戳艾尔,低声问道:“它们要干什么?!”

艾尔的眼睛眯起来,盯着其中一只,它仿佛受惊一般弱弱的喵了一声,开始后退,却撞到了身后同伴。这一个小动作引发了一大片的反应,那些看起来巨大无比长毛猫低声喵喵喵的交流之后,自发的趴了下来。

它们在害怕。

艾尔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明显的害怕情绪了,刚才稍微暴露出本性,居然就让这群大猫战战兢兢。

看起来,它们胆子有点小。艾尔忽然就觉得它们可爱起来。

“乖孩子,乖孩子。”牧场的主人在听到接连的猫叫声之后跑了出来。那是一位身材瘦弱的女性,她逐个摸了摸长毛猫低垂的头,在一两只格外胆小的大猫面前停留了更长时间,甚至用脸颊蹭了蹭它们厚重的颈毛。

“您好,我是猫店的老板林鸢。”林鸢在安抚好她的猫之后,才空出时间搭理这两位客人,“除了安洁莉娜,牧场的猫都在这儿了。你们可以随便看看,但是千万不要吓到它们。”

在店主心里,庞然大物般的长毛猫,就和掌心里楚楚可怜的小猫没什么区别。

艾尔摸了摸身边和观览车一样大的森塞猫,入手的绒毛厚实,令他忍不住多摸了两下,然后这只巨大的猫转过头来,凑到他面前,用额头轻轻蹭了蹭艾尔,还发出一声轻叫。

可爱。哪怕是见惯珍兽的艾尔,也觉得这样乖巧的生物可爱,它脾气好,毛发也很顺滑,声音温柔,让人很有好感。

“我能骑它吗?”其实艾尔更想化出毛绒绒的兽态,如同安洁莉娜一样感受一下猫背上的风景。

林鸢有些诧异,她摸了摸这只蹭着艾尔的大猫,笑着说:“它还只是个小孩子,先生您一定要骑猫的话,我带您去看看左左和悠悠。”

牧场的猫很少拥有坐骑功能,但是林鸢还是以防外一的训练出四只大猫,黑色的“白白”“悠悠”,白色的“左左”“宁宁”,它们是森塞猫里性格温和体力健壮的成年猫,足够承受人类的重量。只要他们不要太胖。

森塞猫的直觉敏锐,往往会拒绝客人的要求,甚至在地上翻滚撒娇耍赖,让人哭笑不得。林鸢对她的猫很放心,所以,当她熟悉的大猫,纷纷主动去蹭艾尔时,她满是惊讶。她说:“它们很喜欢您。”

“嗯,我也喜欢它们。”艾尔觉得这些大猫特别温顺,也很懂事,如果不是感受不到珍兽的气息,他会误以为这是同类。

相比艾尔的期待,莫斯显然充满拒绝,“你骑吧,我不喜欢猫,我在这儿等你。”

话音刚落,他就被黑色的悠悠顶了个趔趄。莫斯惊恐不定:“这是猫吗,这只是猫吗?!”这种能听懂他说话的行为,让莫斯产生了和艾尔相同的错觉。

林鸢很少见到这样的情况,但她看得出悠悠没有恶意,只能解释道:“也许它感受到了您的不喜欢,有些小脾气。森塞猫是聪明的生物,它懂得人的情绪。悠悠很喜欢您。”

林鸢摸了摸悠悠,这只黑色的大猫就慢慢的趴了下来,还瞥了莫斯一眼,似乎等待着坐上去。

作为一只黑甲鼠,莫斯觉得来自猫的喜欢都有些可怕,但在悠悠与林鸢的期待,和艾尔的鄙视之下,他还是伸手摸了摸黑色森塞猫的颈毛。

“唔,好吧。”莫斯想,就骑一下下,希望不会被这猫甩飞出去。

三只猫的步伐非常的悠闲,它们在牧场里踱步,引来了无数同类的视线,里面有羡慕有惊恐,还没等莫斯分出每只猫眼里的复杂情绪,身下的悠悠就狂奔起来。

“啊啊啊!艾尔艾尔!”莫斯抓着猫的项圈,生怕这猫忽然发狂。

“镇定点。”艾尔对莫斯的恐慌充满嫌弃,“你吓到它了。”

毕竟森塞长毛猫是温驯的生物,它只不过想带莫斯兜兜风而已。

在林鸢的陪伴下,三只猫随意的奔跑,在广阔的牧场里撒欢。

艾尔坐在大猫身上,厚重的绒毛被风刮得抖动,他终于感受了一次骑猫的新奇。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骑上毛绒绒的后背,总有一种将脸埋入长毛的冲动,安洁莉娜与摇篮之间微乎其微的关联给他带来的愤怒消失得一干二净。

猫毛是治愈心灵的良药,艾尔觉得内心的暴躁被这种纯粹又可爱的生物完全消除了。

当他沉浸在风带来的清爽和猫带来的满足感之时,刚刚还在奔跑的森塞猫,放缓了脚步。他们已经来到了牧场边缘。

“城堡?”莫斯远远看见了一小片深色建筑,“那是城堡吗?”

林鸢说道:“是的,那是龙的城堡,不过现在我们已经不能靠近了,因为前面设有防御系统。”

“传说中那条恶龙的城堡?”艾尔问道。

林鸢笑得了然,几乎所有来到森塞的旅人都听说过那个古老的骑士故事。她说:“也许是的,不过在五十多前,这座城堡就被第一任暗帝大人买了下来,进行了重建和翻修。”

艾尔原本是盯着那座城堡外的迷宫的,在听到她的话时,忽然转过头问道:“第一任暗帝?”

“暗帝大人只是对他们一族掌权者的尊称,帝国的贵族总是会有这样的世袭称号。”林鸢指了指远处围绕着无数残垣的城堡,“再往前三百米,就是冯克帝国的领土,如今的大人是城堡的第十三任主人。”

莫斯发出一声游客应有的惊叹,“我以为暗帝应该是长生不老的。”

“虽然我们一直是如此衷心祈愿的,可惜,大人只是普通的人类而已。”林鸢摸了摸黝黑的猫毛,稍稍往后提了提项圈,“回去吧先生们,小猫们已经累了。”

“天啊它们好可爱!”

查克号上回荡着苏珊娜的叫声,在看到艾尔录像之后,她实在忍不住自己的声音,“我太想养这样一只猫了,团在家里就是一床毛绒绒的毯子,我太需要它了。”

“算了吧,它这么大。”莫斯不得不说出内心的感受,“吃的、喝的、还有排泄……随便一项就能烦死你。”

苏珊娜对此深表不赞同,“我常年和蜥兽相处,怎么可能搞不定比它还小的猫咪,你以为我是你吗,小莫斯。”

她的兽态是巨型蜥兽,比莫斯巨大数倍,可以说比成年森塞猫更大,哪怕她是种族中娇小的体型,放在大部分的兽类里,都能当得起一方恶霸。

“艾尔,这是我此生唯一的请求。”她没有停止哀求,总是困在利森市,她太需要这样可爱的生物来治愈心灵。

莫斯撇撇嘴,“这也是你第三百次的‘此生唯一’。”

“艾尔!”苏珊娜生气似的大喊。

“好好好,我帮你问问老板。”艾尔抬起手掌微微挡住苏珊娜谴责的目光,“但是答应我,如果买了,就要好好对待它。”

森塞黑市拍卖的当日,在当地时间四点时打开了大门,而艾尔和莫斯还是第一次以宾客的身份进入黑市,对比起他们的积极,其他的熟客总会晚一些到场,反正位置都是预先确定好的。

因为暗帝的原因,他们的出现受到了市场主人的隆重接待,在强烈拒绝这位帝国人的热情之后,艾尔和莫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往贵宾席走去。

莫斯还在为昨晚的事情喋喋不休,他说:“你太纵容苏珊娜了,怎么能让她在市区饲养森塞猫呢,先不说放出门的问题,就算她那个狭窄的三居室,猫店老板也不会同意这笔生意。”

艾尔说:“她已经在看房了。”

“什么?!”

“为了养猫,她昨天开始在网上选购房子,要有超级大花园和网球场的那种。”

利森是自由联邦第一星球的中心,先不论地价,符合条件的建筑一般都远离闹市区,荒无人烟,买菜和商店送货至少要多花上好几个小时。莫斯显得非常惊讶,“她要搬家?”

艾尔在和林鸢商量购买一只乖巧懂事的森塞猫的注意事项,他如实转述了苏珊娜的要求,而通讯对面的店主,也同样罗列出了各种繁杂的条件。换作其他的事情,艾尔可能嫌太麻烦而放弃,但考虑到森塞猫的可爱,他耐心的一条一条回复着林鸢的信息,然后全部转发给了苏珊娜。

他从字里行间都感受到了林鸢对宠物的慎重,心情格外愉快,“家里有只毛绒绒,挺不错的,冬暖夏凉。”

莫斯声音冷冷的回道:“你说的夏凉是剃光它的毛吗?”

“别那么小心眼。”艾尔挑了挑眉,“这只是普通的小猫,不会大半夜叼走你的。”

贵宾席有着专门的通道,他们可以无所顾忌的讨论着猫,慢慢往预定的包厢走去。

二楼通道宽敞安静,正当艾尔以为来得太早的时候,身后响起来整齐又急切的脚步声。穿着统一衣服的人,推着一辆餐车,上面放着的却是一个黑色布料严密覆盖的圆柱形物体。

黑黢黢的布料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但是艾尔觉得,这像是个笼子,而且里面应该有活物。他感觉到气息弱小的生物,在笼子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听起来模模糊糊,却像是鸟类趾爪敲打着站脚栏杆的响动。

也许是谁的宠物鸟。他想着,微微避让开这几位全副武装的先生。

在他们开门的瞬间,艾尔听到了声音——细小的、软糯的,带着不耐烦催促情绪的叫声。

啾!

第21章

那是一声极其特殊的叫声,特殊得令艾尔愣在原地。

他能听出声音的主人烦躁不堪的情绪,还能感受到对方被困在笼子里的焦急。

那是一只珍兽。

幼小的、被关起来的陌生珍兽。

“怎么了?”莫斯的感官显然没有艾尔灵敏,他甚至连鸟叫声都没有听见。因为它那么轻,轻得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

面对搭档的询问,艾尔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的走进包厢,还在思考刚才的鸣叫声。作为辨别珍兽的专家,艾尔可以很确定那是一只珍兽,但他不知道那是谁。

“苏珊娜,你确实没有珍兽被抓吗?”

沉浸在即将拥有一只大猫的喜悦中的苏珊娜被艾尔凝重的语气唤醒,她有些意外地重复了自己探查到的结果,“是的。森塞市场的安全系数并不高,很容易就能拿到拍卖会场商品名录,除了安洁莉娜以外,没有任何的生物登录这次拍卖会。”

而猫王安洁莉娜,只是被饲养出来用于观赏、贩卖的宠物兽,并不具有化形能力和独立生存的智商。

“那么客人名单呢?”

苏珊娜难得地皱了眉,她说:“黑市的拍卖目录比较好获取是因为他们储存在外围系统中,会在开场的时候传输到每位客人的手上,即使被人盗取也无关紧要,甚至可以靠其中的一些珍奇物品,吸引到更多的参与者。但是客人名单……”

暗帝的黑市之所以能够长久立足,是因为他们往往将客人的名单保管得相当隐蔽,苏珊娜曾经尝试暴力突破防御,冲进核心系统窃取名单,不过二十秒的时间,刚刚抓取到数据的服务器直接报废,包括她预留的网络,如果不是事先做好了隔离与反追踪,下一刻关于她的信息就会进入对手的资料库。

“客人名单是黑市的最高机密。”那些隐藏身份来到黑市的人,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绝对不希望自己暴露,“所以,我们才需要现场潜入。”

如果可以远程窃取资料,那么营救的任务就会轻松很多,得知珍兽的购买者直接跟踪,在对方防范意识薄弱的情况下进行抢夺或者偷窃。然而,他们每次都只能隐秘地潜伏在拍卖市场之中,从内部确定目标展开行动。

麻烦,却无可奈何。

“怎么了艾尔?”莫斯觉得他这样执着的询问不太寻常,“刚才的笼子有问题?”再迟钝的搭档,也能回忆起刚才遇见的一行人。

艾尔很少将没有根据的猜测说出来,但他已经陷入了“保持冷静”和“不容错过”的两难之中。

他说:“我怀疑……这只是怀疑。”

艾尔烦躁的摸了一把头发,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我怀疑刚才笼子里的是华焰鸟。”

庞大得如五星战舰,随时可以让一支军队覆灭的凶猛珍兽,可能被困在了一个一米高、半米宽的笼子里。

“这不可能。”苏珊娜几乎是摇着头说出的这句话,她眉头紧皱,仿佛回到当初极力阻止艾尔潜入霍特凯拉的时候,“华焰鸟已经灭绝了,艾尔你不要总是充满幻想。”

即使海蓝星图书馆留有华焰鸟的详细记载,但是仍旧停留在海蓝星的珍兽,没有谁能够说出,这样的生物是否存在过海蓝星上。

宇宙是浩渺广阔的,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图蒙提,也不能给出准确的答案。

——也许他们是我们一族的分支,也许他们只是与图蒙提相似,即使千万年过去,他们的强大永远印刻在海蓝星的记忆里。在一百多年前,海蓝星收到来自未知领域的求助信号,在派出五位优秀的图蒙提依旧没有成功的带回华焰鸟存活的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历史中被盖上了灭绝的印章。

这是艾尔从长辈那儿听到关于华焰鸟唯一的消息。而艾尔,则是在华焰鸟灭绝之后,成长起来的一代。

“华焰鸟是不可能这么容易灭绝的。”即使没有证据,他也尝试着说服同伴,“我们不能就这么单纯的放弃,等待最终之日的降临。”

“艾尔,那只是一个传说。”

艾尔摇了摇头,他不如海蓝星的图蒙提具有丰富的经历,却对血脉里的传承深信不疑,“艾亚就是传说应验的第一步。”

苏珊娜极力阻止的声音忽然归于沉默,他们都曾经历过那段痛苦又挣扎的时光,每一天睁开眼都不得不面对失去一位挚友离开的现实。那个深埋在海蓝星,上万年都没有应验的传说,好似那些寓言故事提醒他们戒骄戒躁时刻保持危机感一般,被大多数的珍兽仅仅当作警示。

无数的史料都能寻找到和艾亚一样的意外,但是关于珍兽灭亡的预兆从未显现。甚至,珍兽的生存环境变得越来越好。

然而,艾尔仍对华焰鸟抱有强烈的执着,因为图蒙提已经没有存活万年的先祖,但是华焰鸟却可能有。

“莫斯,我要去看看隔壁的笼子。”艾尔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指了指天花板,“开道。”

当进入到无人窥视的包厢,笼子外的黑色布料终于被揭了下来。里面那只浑身赤红的鸟,微微伸展翅膀,仿佛伸了一个懒腰。

“交给你了。”

它在听到送笼子进房间的人这样说之后,毫不客气的甩了甩红灿灿的尾羽,埋头过去梳了梳。送它来的一共有四位保镖,最后只留下了一个人。

然后,它的眼睛转了转,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鸣叫。

“啾!”

身边守候的保镖立刻说道:“大人马上就会过来了,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那只赤红的小鸟在笼子里扑腾出羽翼的声响,把心中的不满表达得淋漓尽致,它在横梁上跳了两小步,无聊的踹起身前的笼门,一脚过去就打开了一条缝。

笼子是没有锁的。

艾尔终于从狭窄的通风口拆掉了阻隔的栅栏,这些莫斯得心应手的工作,对于他来说有些困难,因为通风管道太小了,他的兽态也只能勉强地在里面活动。

也许是毛太厚?艾尔一边匍匐前进一边想着,要不要找个时间让莫斯帮他修修毛。

通风管道一般来说是带有防御系统的,那种附带清洁的整合设置,连莫斯都能轻而易举的让它宕机。不过几分钟,艾尔就轻松地来到了笼子所在的房间顶上。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刻。

“我敲门了!”莫斯低声的说道,“开吧。”

计划非常简单,莫斯不怕死的去敲门谈话拖延时间吸引注意,艾尔能从天花板顶看到珍兽最好,如果看不见,只能进入室内的话,艾尔会趁着大门打开的时间,确认好珍兽情况就走,然后莫斯殿后、莫斯收场,实在不行就搬出暗帝的名义,让隔壁包厢的人瑟瑟发抖。

非常充分利用暗帝身份的艾尔并没有觉得这个计划有多大的漏洞,他只是想确认自己的猜测,就像当初义无反顾以幼崽形态出现在暗帝面前一样冲动任性。

通风口的外板被揭开的时候,艾尔清楚的听到莫斯站在门外和保镖说话的声音,他粗着一口浓重的通用语翻译腔,说话磕磕绊绊,故意拖延时间。

暗帝手下的身份给了他们很大的便利,只有莫斯亮出的身份编码,明确出现了暗帝的标记,才能让保镖耐心十足的去进行这段吃力的交流。

“对不起先生,我家大人正在前来的路上,如果可以的话……”

“不、不不,我、我的意思是、是,这样的……”

通风口的视野狭窄,第一次在这个地方进行观测的艾尔,终于体会到小体型的好处——至少莫斯可以探出头看清室内情况直接原路返回,而他如果选择探头观察,绝对会从这个通道里掉下去。只能感受到室内珍兽气息的艾尔,终于下定决心,松开扒住通道的后腿,做好看一眼就从开着门窜出去的最坏准备。

他从天花板跳下来根本不会发出声音,他掉落的过程中就瞥到了一片鲜艳的红色,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细细小小的,深灰色宝石似的透亮,带着一头雾水的呆愣和震惊。

而这双眼睛的主人,已经趁着保镖转移注意力的瞬间,踢开了笼子,熟练的冲出来站在桌面上,下一秒就准备在这间包厢漫天乱飞,为所欲为。

但是,它发现了一团毛球。从天而降的白色毛球!

“啾!”

第22章

赤鸟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数倍地发出鸣叫,扑腾着翅膀作出战斗威胁,姿态却充满了惶恐。它只不过是想故技重施的趁机冲出笼子透气,再顺便偷吃点东西,没想到居然遭遇了巨大的威胁!

室内突然出现一只猛兽!一只看起来凶残可怕的白毛猛兽!

“啾啾啾!”它立刻持续发出尖锐鸣叫,呼唤保镖前来救驾。

艾尔没想到应该被关起来的珍兽会如此盛大的用啼叫迎接他,那一声声的鸟鸣已经引起了留守人类的注意,他不可能有时间和这只珍兽进行详细的沟通。

这样的态度充满了排斥,哪怕艾尔不能完全懂得鸟语,也能够毫无阻碍地领悟到对方的强烈拒绝。

也正是因为对方的凶猛动作,他看清了这只扑腾着翅膀作出攻击姿态的鸟。赤红色的,没有一丝杂毛!

艾尔转身就往门外跑,心里充满了震惊,赤红的鸟类珍兽他听说过很多,他们大部分的都夹杂着蓝色、白色、绿色的多彩毛羽,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纯粹的赤色,鲜红得如同一团火焰。

就像是图书馆留存的华焰鸟影像一般赤红!

但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刻,门口被莫斯唬弄的保镖已经被赤鸟的啼叫提醒,随时可能阻拦艾尔的去路。

“啊,那是暗帝大人的爱宠!”刚刚还结巴的莫斯忽然口齿清晰地传达了这个意思,在保镖正要出手的时候,给他带来了瞬间的迟疑。

这话能让人类困惑,但不可能让鸟困惑。

艾尔从两人空档之中顺利逃脱了这间包厢,但是那只赤鸟显然不是脾气好的家伙,并没有打算目送他远去。

它扑扇着翅膀,发出急促的啾啾声,紧随其后,就算身后的保镖哀求地喊道“别跑”,它也不会放弃眼前的目标。

一只白色毛绒生物在前奔跑,一只赤红的飞禽在后鸣叫着追击,就差挥舞着旗帜打开战斗的序幕。

贵宾专用通道空旷无人,正是艾尔拔足狂奔的好机会,他只需要转个弯就能顺利的冲进人群涌动的出入口,趁宾客纷纷入场的时候,逃出拍卖市场。

他速度非常快,不过几步路就将后面赤鸟甩在了远处,啾啾的喊叫却越发尖锐。艾尔从没遇见过这么不依不挠的鸟类,既没有追上来开战的实力,又要大声鸣叫着穷追不舍。

他得再快点,艾尔这么想着,生怕背后那只赤鸟触发拍卖市场的应急防御系统。

然而,在胜利近在咫尺,只需要通过一个转弯阶梯的时候,艾尔却没有办法再前进。

他看到了德雷。

身着藏青色的外套,在一大堆人的簇拥中的德雷,正和身边的人熟稔地交谈,慢慢进入贵宾席通道。这一行人因为身后略微靠后的保镖和仆从着装统一显得格外显眼,瞬间就让艾尔愣在原地,考虑应该从什么方向绕开这位对他来说非常具有威胁性的人类。

而德雷的视线,正在此时落在了艾尔身上,那团白毛宠物紧急刹车准备换个方向逃窜,却还是避不开德雷的捕捉。

这个身手敏捷又狡猾的人类,在看到艾尔的瞬间,不顾形象、也不管是否会惹怒他,直接冲过来逮住了艾尔的尾巴,让他本能地产生一种想要竖起浑身绒毛发起警告的冲动。

艾尔的尾巴被忽然抓住,即使德雷没有施加太大的力气,艾尔仍旧不敢不顾后果地继续逃跑,因为忽然的揪住让他的尾巴的绒毛感受到了突然的微痛,差一点发出丢人的声音。

“别害怕。”德雷在发现艾尔蹲下不动,却浑身毛发竖起时出声安慰道,德雷果断地放过他可怜的大尾巴,搂着艾尔的前爪,将他抱了起来。

最后被逮住的艾尔,已经懒得去诧异了德雷非人的速度,每次无预兆的逃离,都意料之中的躲不开他的双手。唯一庆幸的是,德雷没有狠狠抓住他的尾巴,将他提起来,否则,他一定会忍不住变出成年兽态,直接把这片区域化为火海。

艾尔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疯狂的挣扎在德雷圈他进怀里的时候就开始了,虽然,没什么用处。

对付艾尔的扑腾已经很有一套的德雷,单手轻而易举地捏住了他准备反抗的小爪子,还有空摸了一把他的颈毛。

“你家的?”德雷身旁还站着一位年纪较长的男人,他在见到这只白色动物时,就没有挪开过视线。

毕竟,在这样满是宾客的会场,突然出现的小兽总是引人注目的,更何况他的姿态过于醒目,浑身的白毛迎着风紧贴在身上,在顿住脚步的瞬间,警戒般的竖起来,然而,却逃不过德雷地弯腰一抓。

“他看起来,有些眼熟。”他的声音低沉威严,这句话听得挣扎的艾尔忽然愣住,转头望去。

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他的双鬓微白,浅灰色的眼睛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唤醒了艾尔对海蓝星的大部分记忆。

浅淡的灰色,仿佛是海蓝星图书馆的基调,艾尔在那儿度过了大半的童年,即使幼崽的兽态,也能从那座浅灰色的建筑里,感受到广阔浩淼的宇宙。

而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的气质,如同图书馆一样广博睿智,令人发自内心地充满敬畏。

但这只是个普通人类,就算艾尔充满疑惑地想要凑得更近,也无法感受到属于同类的气息。

“嗯,我的小宝贝儿。”德雷捞了捞想要窜出去的艾尔,如此骄傲的说着,“我以为他会在房间乖乖等着,没想到会主动跑出来迎接我。”

“这可不像是来迎接你的。”男人无情打破德雷的幻想,他瞥了一眼艾尔,还没说出自己的猜测,就听到了鸟的鸣叫声。

追着艾尔而来的赤鸟啾啾鸣叫的声音在看到这群人身影时戛然而止,急刹车一般闭上嘴,立刻调头往回飞。

“小越。”灰色眼睛的男人喊出一个名字,那只准备逃离现场的赤鸟就扑了扑翅膀,迟疑的转了个弯,无奈的往他伸出的食指上落去。

艾尔被德雷抱在怀里,亲眼看到这只赤红的鸟从灰色眼睛男人食指上落下,再顺着手臂跳上肩膀,它啾啾的鸣叫之后,男人只是皱了皱眉,它就委屈地用喙撩开他胸前的衣领,钻进了外套里。

这样的行为令艾尔心里一沉,只有惯常被饲养的兽类,才会如此听话。

由人类饲养、言周教的珍兽……

艾尔内心涌上的悲伤被一只手打乱,他心情烦躁地甩开头,拒绝头顶伸来的手掌的抚摸,却舍不得移开盯准赤鸟的视线。

如果这真的是华焰鸟,那么驯服它的男人才是最可怕的。即使他身上拥有属于长辈般的威严,艾尔也无法从他身上察觉到任何的异常。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年纪苍老,头发花白,普通得连那双略显特殊的浅灰色的眼睛都变得和发色一般平淡无奇。

被艾尔拒绝的德雷并没有伤心,退而求其次地捏了捏他的爪子,转头向身边的男人说道:“抱歉,看起来我的宝贝儿惊到了小越。”德雷虽然这么说着,语气里却一点儿都没有愧疚的情绪。

外套里埋着的赤鸟听完这话,立刻探出来,抬起头冲着灰色眼睛的男人啾啾啾地小声叫着,仿佛在声讨这只猛兽有多么坏,居然敢潜入它的地盘进行偷袭,啾啾声抑扬顿挫得像是脾气急躁的小孩儿一样喋喋,周围的人竟然安静地听着一只鸟表达自己的观点。在赤鸟几乎要扑腾着跳出来比划比划的时候,双鬓微白的男人终于伸手点了点它激动的头。

刚刚还雄赳赳吧嗒着喙啾啾直叫的赤鸟瞬间愣住,那双深灰色小眼睛里甚至涌出了委屈的泪水。赤鸟沮丧地转头钻回了男人的外套里,生气地将红灿灿尾羽甩了出来,把头往更深处钻。

“没关系。”男人的视线扫向艾尔,那团毛绒绒的白色小兽,睁着琥珀般的浅棕色双眼诧异地看着他,令他想起很多往事。

他说:“幼崽,总是值得原谅的。”

第23章

艾尔的震惊还没有在赤鸟被饲养时结束,就遭到了更大的打击。虽然他的兽态确实可爱,但绝不是能被人一眼看出是幼崽的体格。

他拥有强壮的四肢,矫健的身躯,哪怕配上略显稚嫩的圆脸,也不会被误认为还没断奶的幼兽。

图蒙提的兽态成长缓慢,在成年之前都是这副模样,但是后背一旦张开翅膀,那就代表着成年期不远。而艾尔是刻意变得幼小又没有威胁,免得德雷不愿上钩。

但现在,他的钩似乎抓得有点狠。

“幼崽?”还在摸毛检查他家厌猫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德雷挑起眉,一向冷淡的视线表达出明显的诧异,“卫良,你看得出他是什么品种?”

卫良浅灰色的眼睛眨了眨,转身向前走去。他们身边有很多人,并不是研讨幼崽与成年兽之间区别的好地方。

德雷自然明白这一点,他垂下视线盯着艾尔毛绒绒的脑袋,一双尖耳朵往后拢着。这只厌猫拥有极高的智商,却能忍耐地装傻,也让德雷感到无比惊讶。就像一开始发现名为“艾尔”的青年拥有和它一般浅棕色双眼一样。

他笑了笑,拨了拨艾尔往后拢起的尖耳朵,带着身后的人往贵宾席走去。

当莫斯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收场了。他亲眼看到艾尔被暗帝抱在怀里捏着爪子生无可恋的样子,浅棕色的眼睛瞥他一下又转开视线。艾尔的长尾巴从德雷的怀里漏出来,轻微地扫了扫,算是跟莫斯打过招呼。

“尊敬的暗帝大人。”莫斯不得不站在路中央引起对方的注意,毕竟出于习惯,他做的伪装与德雷最初会面的时候差别太大,“非常荣幸能够再次相遇,我是莫斯?肯特。”

“嗯。”德雷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艾尔的头。

莫斯问道:“这位一定是您的爱宠了,没想到它竟然主动出现,确实是一只非常聪明可爱的厌猫。”

这样的夸奖让德雷心情愉悦,难得地停下脚步,“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我想拿回艾尔啊啊啊,内心咆哮的莫斯在艾尔充满期待的眼神中谄媚地说道:“不知道有没有和您一起观看拍卖会的机会?”

“本来,我是计划和你们一起观看森塞拍卖的。”他对莫斯不感兴趣,怀里揣着爱宠,之前的十亿和森塞拍卖会场转让权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德雷的手掌一直捏着艾尔的爪子,一边提防他窜出去,一边轻柔地刮了刮他的下巴。“但是路上遇到了一位老朋友。所以,下次吧。”

他脸上的笑意狡黠又刻意,“顺便,带我向你的弟弟艾尔道谢。”

“啊!十分荣幸。”莫斯内心紧吊着心忽然提到了喉咙口,“他帮朋友看长毛猫去了,待会就过来。”

回应他的就是德雷的一声轻笑,带着敷衍的点头。

欲盖弥彰的解释令艾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艾尔晃晃耳朵:都被抓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莫斯撇撇嘴:没办法。

短暂的肢体交流被德雷无情隔开,这位大人甚至话都不用说,就强硬地分开了这对兄弟。

莫斯目送他们的背影进入到远处的包厢,回到空旷的房间之后,观景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拍卖会片头音乐。他打开通讯,纠结地说道:“苏珊娜,答应给你买宠物的艾尔,被当成宠物抓走了。”

德雷和卫良一路走到了放置笼子的包厢,地上还留着艾尔落地时随便扔在地上的通风口遮挡板。

艾尔无奈地躺在德雷的怀抱里,叹了一口气,微微抬眼,就看到身边的卫良衣服里塞着的尾巴抖了抖,缓缓地转移了方向,然后一颗赤红的鸟头眨着深灰色的小豆眼伸出头来。

赤鸟仿佛从独自生闷气里挣脱出来,转了转脑袋,脚爪抓着卫良的衣领,半张着翅膀扑扇了一下,跳到了宽阔的肩膀上。

“啾!”它的声音轻轻的,已经不像之前激动,头往地上的遮挡板伸了伸,又仰起头看着头顶黑黢黢的通风口,“啾!”

艾尔甩了甩尾巴,并不想搭理这个热衷告状的赤鸟,哪怕刚才简短的会面不能弄清楚这只鸟的脾气,现在他也完全明白了它的性格。

它就是个年龄不足岁的小家伙,还是特别依赖卫良这个人类的那种。

卫良伸出手指将小越从肩膀挪下来,随手扬了扬,这只赤鸟就飞了起来,随便找了个落脚点站着,歪着头看着他。

“小越还是太调皮了。”卫良并不打算追究艾尔的潜入,却对小越擅自跑出笼子的行为很不满意,“幸好它没有飞出这个通道。”

“小孩子,总是这样的。”德雷对他出门总是用笼子关鸟的行为并不赞同,在艾尔努力挣扎之下,德雷终于选择将爱宠放在室内的休息沙发上。他黝黑的双眼盯着艾尔往沙发边角走动,意有所指地说道:“你应该多让他见见世面,而不是关着他。”

卫良说:“所以你家的才会乱跑。”

德雷只是瞥他一眼,并不回话。他坐在艾尔的身边,手掌放在厌猫毛绒绒的背脊上,轻轻的勾了勾细嫩的毛。

“刚才,你为什么说他是幼崽?”德雷非常确定自己和艾尔的短暂会面,那个身形瘦弱的年轻人,至少达到了人类的惯常的成年年龄。

人形是这样,兽态即使乖巧可爱浑身白毛,也应当拥有差不多的年纪。

卫良看向这一人一猫的对视,人类确实是目不转睛地欣赏着他的宠物,但是那只“厌猫”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戒备。

他说:“绒毛纤细,脸圆体短,耳朵的皮肤还透着婴儿红,我估算,他的年龄不会超过一岁,还是个小孩子。”

得到安全判定的艾尔不着痕迹地甩了甩尾巴,后退半步,小孩子在任何的物种之中都代表着“不具有威胁性”。小孩子可以吵吵闹闹不守规矩,像房间里的赤鸟一样任性妄为让主人毫无办法。

艾尔的利爪处于蠢蠢欲动的状态,新仇旧恨累计在一起都足够他在德雷脸上留下今身难忘的抓痕,他考虑要不要在这个“专家断言”的绝佳时间,让德雷见识一下小孩子的无敌猫爪。

然而,充满兴趣盯着他的卫良忽然问道:“对了,它会化形吗?”

艾尔听到这句话耳朵都警戒地竖了起来,他跳下沙发绕开德雷和卫良,选择站在离他们更远的地方,免得被拎起来好好研究。

毕竟,德雷是知道他会化形的。

小越的翅膀扇动的声音从艾尔头顶响起,这只刚刚还雄赳赳准备战斗的赤鸟,在艾尔靠近的瞬间感受到了莫名的威胁气息,选择飞回卫良的肩膀上。

仿佛是感受到了艾尔突然散发的敌意,卫良都皱起了眉头,但是他却听到德雷说道:“好像不会。”

这句话吸引了卫良和艾尔的注意,但声音的主人微微摊开手,说道:“你都说他太小了……能不能化形,至少得等上好几年才知道吧。”

卫良点点头,放过了研究这只厌猫的兴趣,转身点开了市场的菜单,轻声问道:“想吃什么?”

“啾!”小越在自己看好的东西位置上扬了扬喙。

一人一鸟的样子格外和谐,艾尔看得却想叹气。他希望这是华焰鸟,又不希望它是。

他好不容易见到一只和记载中无比相似的赤炎色泽的珍兽,却没想到这只珍兽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和主人。

艾尔心烦意乱期间,也没有放弃对德雷的警戒,就在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站起来瞬间,他已经做好了逃窜准备。

然而,他看到德雷了然地竖起食指,希望他保持安静一般做了个嘘声动作。

艾尔一头雾水,对于他的兽态来说,德雷实在是高大得只能仰望。这个动作很不适合艾尔印象中的暗帝,虽然德雷面对自己的爱宠总是纵容又宠溺,但是这种类似寻求沟通的示弱,并没有出现在艾尔的记忆里。

印象中,这个可恶的黑发黑眼人类,每次都和抓他尾巴时一样蛮横不讲理。

这个不讲道理的男人竟然在艾尔面前半蹲下来,认真地问道:“想吃什么?”

人肉!艾尔的尖牙已经准备就绪!

“嗯,那就过来,让我摸摸毛。”

他显然没有领会到艾尔的传达的精神,以至于这只白毛厌猫凶狠地拍了拍地板。

德雷挑着眉看到眼前的艾尔妄图想用圆脸短腿的小模样,作出猛兽的威胁姿态,却没想到自己的动作可爱得就像是撒娇卖萌的猫咪。

但是,作为一位善解猫意的主人,他还是给艾尔提供了另外一个选择。

“或者,我去问问卫良,会化形的凶兽应该怎么驯养比较好。”

“什么?”卫良问道。

德雷站起来,步伐缓慢的走过去,说道:“我想问问……”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往后看向自己的脚。

可爱的艾尔拍了一爪他的裤腿,还呲了呲牙。

第24章

宠物与主人的交易总是默契地达成。

一直饲养普通兽类的德雷,终于感受到饲养凶兽的好处,虽然艾尔的性格令他遗憾,但是交易的时候,德雷非常满意。也许,作为宠物来说,一个能够审时度势、唯利是图的化形凶兽,比起那些蠢钝得无法沟通的兽类来说,更适合他的饲养。

如果艾尔是为了钱和权力去出卖同类,那么德雷完全可以满足他的要求,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盯着脚下显然妥协的艾尔,轻而易举的抱起这只沮丧的厌猫,满意地摸着白毛,继续说道:“我想问问,你到底了解多少凶兽?”

“不多。”卫良似乎不太愿意聊起这个话题,“有一些会带来灾难,有一些又值得怜悯。”

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小越的尾巴,引来赤鸟清脆稚嫩的啼叫,“我不喜欢过于任性的家伙,他们带来的后果从来都是让可怜人承担。”

这个话题忽然变得沉重,德雷也没有继续的意思,他随便点了一堆的甜点,不管艾尔理不理他,都会象征性地询问艾尔的意见。

艾尔觉得,他是被卫良和小越融洽的关系刺激到了,才会做出这种自问自答的无聊行为。房间里的啾啾声和卫良时不时的回应,听起来就好像是在交谈,对比起德雷的蛮横无理,卫良对小越的了解更多,虽然,艾尔能够听到小越的叫声只有两种意思——要,不要。

完全就是个没有断奶的小幼鸟。

当拍卖会场的观景窗清楚展现出拍卖台场景时,德雷抱着他坐上了观景窗前的最佳位置,艾尔第一次在拍卖市场贵宾席的体验就从……别人的怀里开始。

这次拍卖没有珍兽,他对下面一片热闹的气氛不感兴趣,这是独属于买家与卖家的热闹,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我记得你说想养森塞猫。”卫良翻开已经送往每个客人手边的拍卖名录,属于安洁莉娜的影像出来时,引起小越啾的叫声。他摸了摸小越的头,等着德雷的回话,竟发现这位老友,摸着怀里的小兽,盯着拍卖名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喵。”安洁莉娜温柔可爱的叫声在房间里响起,艾尔的注意都被卫良投影在面前的猫王吸引。

拍卖会场的影像是比照安洁莉娜的生活状态制作的,和艾尔在猫店里看到的不一样,显然是有工作人员特地逗弄着让它表现出活泼可爱的一面。跳跃、伸爪,长长的尾巴随着动作甩动,将一只猫的可爱发挥到了极致。

小越飞过去想要扑打这只猫,却扑了个空,他在那块地方跳来跳去,引起了艾尔的注意。

假装乖巧的艾尔终于找到了机会从德雷的怀里窜出去,他试探性地往小越那儿走,希望能够看清这只赤鸟详细的状况。

然而,在德雷和卫良眼中,艾尔是走向安洁莉娜的。

“之前是的。”原本因为艾尔离开感到不满的德雷,饶有兴致的看到艾尔试探般的走向安洁莉娜,终于回复了刚才的问题,“但是你不觉得,亲爱的比它更可爱吗?”

安洁莉娜是一只纯粹的宠物猫,艾尔是一只看起来像猫却和猫截然不同的生物,两只白毛团子凑在一起,能够明显看出不同的毛色。

如果说德雷在这之前还怀疑卫良的判断,但现在,可以完全肯定他的说法。

艾尔的绒毛太细了,在长毛猫的衬托下,甚至有些短短的,就像是小猫崽身上未脱干净的胎毛,甚至连换毛期都没有经历过。

就算他比安洁莉娜体型大,也只不过是一只稚气未脱的幼崽,和小猫王比起来,带着明显的稚嫩。

小越的视线被猫王吸引不过一会儿,就落在了艾尔身上,这只白毛猛兽,就算被卫良盖章过于幼小,对它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威胁,它啾啾地叫两声,觉得艾尔的视线格外可怕。

但是卫良在场,赤鸟的胆子显然变大,它居然敢扑着翅膀,妄图在艾尔身上落爪,结果没来得及,就被侧面伸手的德雷一把挥开。

德雷的动作仿佛做过很多次,伸出手隔断小越的爪子,往上轻轻一送,就将鸟给推得展开翅膀,显然不希望小越落在艾尔身上。

卫良已经习惯了德雷脾气,说:“你还跟孩子争。”

“因为这是我养的。”德雷本来想借机摸艾尔的毛,却被他聪明地窜出半米远。但是,这个可恶的男人故意说道:“我希望你能过来。”

简短的一句话,包含的威胁足够艾尔踌躇犹豫,他不知道德雷是为什么变得如此通情达理,但毫无疑问的是,能够沟通、商量的主人和之前蛮横决绝的德雷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要他出卖色相!

艾尔缓缓走过去,每一步都带着内心的挣扎和不情愿,作为一个清清白白的图蒙提,居然会被人类威胁着甘愿扮演成一只听话的宠物。他抬起头,看着德雷张开双手,希望他能够主动跳回怀中的模样,破罐破摔地靠着椅腿趴了下来。

“看起来,他不怎么喜欢你。”卫良看得出艾尔的拒绝。

期待着艾尔能够趋炎附势地讨好一下自己的德雷,无奈地转过身,他说:“我不太会养宠物。”

他说的是实话。即使外界大众都知道暗帝拥有过多少只身价高昂的毛绒宠物,讨论过无数次宠物的生活都比大部分人过得好,也不代表德雷是一位擅长饲养宠物的专家。

德雷的眼光非常挑剔,他喜欢的毛绒兽类总是看起来乖巧,性格却嚣张,然而养在家里之后,才发现这些看起来胆大的动物们,仍旧害怕着他。

艾尔大约是他饲养生涯中唯一一只充满反抗情绪的家伙,虽然他在得知化形真相之后,将这样的反抗归结于艾尔类人的意识不愿意受到控制,但又在短暂的会面时,察觉到异常。

这是一个说话、气息都围绕着金钱利益旋转的商人,然而在兽态的时候,德雷却能感受到他内心不为权势屈服的倔强和隐忍。矛盾又违和,复杂得他忍不住花费大量的时间去研究这一只“厌猫”应该算作什么物种。

他说:“很多时候我都希望,宠物能告诉我,应该怎么去饲养它们,我给它们提供了最好的生活条件,但是它们总是不能像我预料的一样引起我的兴趣。”

“这只家伙是最让我喜欢的,虽然他确实不太喜欢我。如果他能够说话就好了,简单明了地提出要求,平等交易的情况下,我也能满足我的愿望。”德雷深黑色的眼睛微微垂下,看着脚下那一团毛绒绒的小宠物,“要知道,不管是什么东西,我都能为他拿到。”

艾尔趴在地上,用毛绒绒的尾巴盖住脸,对他彰显自我能力的表白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所以,看上了我的摇篮就用偷的吗?!

第25章

“你习惯了交易,所以才觉得这样的方法是最好的。”

卫良的声音满是不赞同,他浅灰色的眼睛扫向地上那只情绪低落的小兽。他不觉得德雷能够满足自家宠物提出的条件,就像小越一向要求自由地露面飞翔一样,是不可能达成的公平交易。

“就算是宠物,也是要花费感情去培养的,它的脾气、喜好、健康状况,每一天都需要主人的认真观察和记录,如果宠物得不到应有的关注,它们也会难过、会伤心,但是它们不会说话,只能借由肢体语言传递给你罢了。”卫良伸出食指,小越就乖巧地跳了上去,“毕竟,和养孩子是一样的。”

被完全养成了二世鸟的小越骄傲地啾了一声,兴奋的围绕着卫良旋转,人鸟情在房间里燃烧,看得艾尔又是一声叹息,珍兽的选择他是没有办法阻止的,哪怕小越这只鸟是因为卫良的故意圈养造成现在的局面,因为小越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再加上年纪太小,就算是打算拯救全宇宙的艾尔,内心也是一片挣扎。

至少,看起来小越是很喜欢卫良的,从赤鸟的生长情况看来,卫良没有对它做过任何有害的举动。

然而精神上的观念灌输,艾尔是没有办法解决的,只能期待小越化形之后,能够自己领悟到自由的重要。到那个时候,艾尔才有插手的余地。

说不定,还没等到小越化形,卫良就已经死了。

艾尔甩了甩尾巴,扔掉内心莫名的惆怅,偏头看向拍卖台,森塞黑市的专业拍卖师已经开始了激情四射演讲。森塞黑市作为仅次于凯撒省会的市场,能够列入拍卖名录的东西,拿出来一向令人咂舌。

登台的第一件拍卖品,竟然是一颗无人星球的所属权。在这个宇宙星系充满了支配与服从的时代,荒无人烟的星球都被划归国家所有,即使是刚刚发现的适宜居住的星球,下一秒就会出现官方声明表示领土完整禁止入内。

但是黑市能够拿出来拍卖的星球,都是可以确保交易的。正如暗帝德雷的霍特凯拉,只要能够买下来,至少自由联邦和帝国都不过出面找买主的麻烦。

拍卖的过程对于艾尔来说,并没有太多的吸引力,在他看来,这种不断将价格往天价范围内抬高的行为,简直浪费时间。而德雷的反应更像是参与到一项活动之中,他感兴趣的东西都会出个高价,然后更高的价格夺走他的选择。

奸商。艾尔如此断言,他把物品抬高买价,根本不会真的出手。

艾尔趴在地上假寐。他听着德雷和卫良对于拍卖品的讨论,声音平淡语气普通,并没有觉得那些被拍卖师吹得天花乱坠的东西有多么珍贵,期间还夹杂着小越发表意见的啼叫,好像它也参与到讨论之中似的。

“下面,是来自森塞的特殊礼物,也是本次拍卖的唯一活物——森塞长毛猫猫王!”

是安洁莉娜。

小猫王脖子上戴着一个可爱的蝴蝶结项圈,作为一只宠物,登场了拍卖台,它乖巧的坐在展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等待着它的主人。

不能化形宠物的价格一般都不太高,但是在场的宾客似乎对这只异乎寻常的森塞长毛猫很感兴趣,出价和拍卖师的声音此起彼伏,一路从三万的底价飙升到了九十五万。

“一百二十万!”拍卖师刚刚还在为了九十五万高呼,现在立刻被新的天价弄得情绪高涨,开始重复安洁莉娜的特殊与可爱。

这个价格是德雷按下去的,艾尔的耳朵动了动,翻起身来凑近观景窗,看到台下的小猫王趴在展台上。他由衷希望乖巧可爱的安洁莉娜能够成为德雷的新宠,赶紧把他这只过气厌猫淘汰下去。毕竟,一百二十万的价格,一看就不像是随便拍来玩玩。

卫良笑着说道:“你果然还是喜欢毛绒绒的小宠物。”他意有所指地盯了一眼艾尔,发现这只宠物专注地盯着台下的情况,显然对台下的猫王充满兴趣。

“这不是一回事。”德雷尝试对他的行为作出解释,“我好像遇到了一个熟悉的家伙。”

果然,价格立刻变成了一百二十五万。

德雷按下拍卖价格,笑得了然,说道:“你听,马上就会有一百三十五万的报价。”

而德雷,出的是一百三十万。在拍卖师刚刚话音重复完毕,立刻又出现了一百三十五万的价格。

有人紧追德雷的高价,每次往上加了五万。之前这样的行为淹没在一片毫无规律的报价之中,并没有引起卫良的警觉,但德雷特地点明之后,连艾尔都能感受到这种特殊的信号。

似乎有人刻意在安洁莉娜的拍卖上,与高价买主作对,而且,每次只加五万。

“你认识的人?”卫良听着下面拍卖师声音高昂的喊价,这种充满激情与悬念的行为,无疑超热了安洁莉娜的身价。

他已经能够想象到晚上的新闻,会怎么样描述一只森塞猫王受到了隐形富豪的宠爱,而这个富豪的身份,大部分都会指向极端毛绒爱好者德雷。

拍卖还在继续,德雷按下一个新的价格之后,直接接通了森塞市场老板的通信。

“把每次加价五万的客人资料传给我。”即使是保密严格的黑市,也不会阻拦它的主人获取任何信息。

他切断通信,说道:“我不喜欢这种刻意的挑衅。”

约瑟夫?K:银河裔赫哲人,从事金融业,同时致力于拓展赫哲人力资源业务。

照片上的人有一头红褐色的长发,双眼带着湛蓝的光芒,拥有银河人类的普遍特征,身份编码所属却是一个崇尚力量与美的星系。

“赫哲人的性格确实有点问题。”卫良看到这样的资料并没有觉得多么异常,“而且,你也不能因为强迫症的五万加价,就说他在挑衅你。”

这样的话过于狂妄自大,卫良并不认同。

德雷没有说话,他不觉得单纯的一个赫哲人,就能够如此巧合地与他对上。他说:“不止一次。上一次,他在和我抢夜明兽。”

听到这里,艾尔猛然转过头,却在德雷意料之中的视线注视下,假装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卫良的眼神暗了暗,他说:“如果你能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那么这个约瑟夫,可以重点关照一下。”

手握约瑟夫的资料,但是赫哲人的挑衅并没有停止。

安洁莉娜的身价已经达到三百零五万,对于一只普通的宠物猫来说,差不多达到了巅峰。

重复了第二次,拍卖师显然会在第三次重复时进行稍长的停顿。

德雷一向对这样的拍卖没什么兴趣,安洁莉娜确实是绝无仅有的小猫王,但是森塞长毛猫一向不是他的所爱,这不是体型和性格的问题,他更喜欢脾气烈一点的宠物。但是森塞猫,从他知道这种生物开始,就一直是温和软糯的性格,并不符合他的口味。

他看了一眼艾尔,发现他的爱宠紧盯着台下的小猫王,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痛快,于是松开手,说道:“这么喜欢争,让给他吧。”

在艾尔和德雷满心以为安洁莉娜会被约瑟夫带走的时候,拍卖师的表情和语气变得更加夸张,喊道:“三百一十万!”

德雷能够看到卫良按下拍卖器的动作,即使他们处于同一个包厢,属于各自标识的私人拍卖信号,会将刚才的拍卖品丝毫不差地划归卫良名下。

然后,赫哲人的五万加价迟迟没有出现,最终以三百一十万的价格确定了森塞猫王的归属。

在确定安洁莉娜被卫良拍下以后,小越在他肩膀上兴奋地发出“啾啾啾”的声音。

“你买猫做什么?”德雷非常不理解卫良的行为,大庭广众下买下一只众所周知会上新闻的宠物,并不是明智之举,“你只要带出去露面,全联邦都会知道,他们低调的上将冤大头一样花了三百多万买了一只猫。”

艾尔的耳朵抖了抖,微微转头看向那个浅灰色眼睛的男人。

“这三百一十万,有两百万都是你抬价抬出来的。”卫良说着这句话时,温柔地摸了摸小越的背羽,“但是它喜欢,就买了。”

第26章

还好,安洁莉娜是被卫良买走的。艾尔胡乱的松口气,却更加觉得痛心疾首。

一只类似于华焰鸟的珍兽,从小在这样奢靡无度、为所欲为的环境中成长,性格已经完全定型,等到化形之后,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嚣张跋扈的家伙,又会不会步上那群脾气暴戾凶残珍兽的后尘。

他烦躁地挠了挠爪下的地面,在德雷走过来准备抱他的时候,抗拒地跳得很远。

“回家吧。”德雷对他说道,在艾尔毫无兴趣甚至转身要跑的时候,补充道:“夜明兽应该等急了。”

他还没等到意料之中的艾尔式妥协,卫良忽然问道:“你把他带来了?”

德雷说:“你想去看看吗?”

代替卫良回答他的是小越的急促的啾啾声,仿佛在催促卫良赶紧出门,它好去领回它的新宠物。

一只鸟饲养猫,艾尔真的是看得欲哭无泪,虽然珍兽也有热衷饲养普通兽类的性格,但是还未化形的幼崽,连自己都要靠人类养育,又有什么条件去再养一只宠物。

卫良理解小越的焦急,纵容的笑了笑,说道:“今天不去了。”

于是,德雷的目标继续转向艾尔。

一只清清白白的图蒙提被人类要挟,最终成为了德雷怀里的一只毛绒绒,但他还是想要挣扎一下,强烈拒绝这人妄图伸向他尾巴的魔爪。

艾尔的利爪威胁还是起到了作用,德雷暂时放弃他的尾巴,让他继续乖巧的待在怀里,他终于可以分神去关注小越的状况。艾尔亲眼看到卫良安抚着赤鸟,把它重新关进了笼子,然后保镖将黑色的布料重新盖了上去。

小越确实是稀少的珍兽,卫良对待它的态度也足够谨慎,但这并没有让艾尔觉得好受。

不过,他也自身难保。

以为会重新回到夜瑰过上生不如死的宠物生活的艾尔,发现生不如死是对的,但不是在夜瑰,而是在龙的城堡。

他们的车辆一路从拍卖会场驶向城外,艾尔趴在窗上看到熟悉的森塞长毛猫牧场远远遥望,还以为德雷是要视察森塞的物种发展,没想到来到了另一条通道。

德雷看着艾尔伸爪趴在窗上,大尾巴在身后摇晃,还是没忍住去摸了一把,然后,这只脾气不算太好的厌猫,反应激烈地呲起牙,浑身毛炸开,一副准备攻击的模样。

“你的尾巴是不是特别敏感?”德雷问道。

艾尔当然不可能回答他,幼崽的尾巴脆弱,几乎就是图蒙提的死穴,只有信任的长辈抚摸时才不会引起幼崽的反抗,甚至还能起到安抚的作用,但是,这种事情他是绝不会说出来,连莫斯都只能摸摸他的背脊。

车内一片安静,艾尔保持着全身戒备,不打算和这个人理智沟通。面对一个买卖珍兽的黑市商人、偷摇篮的贼,艾尔没必要和德雷谈理智。

幸好离城堡不算太远,否则德雷都觉得艾尔保持这样的状态实在太累,虽然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很可爱,但是浑身绒毛炸起,并不如平时乖巧。

城堡老旧的迷宫已经从中心开出一条允许车辆通过的特殊通道,一路直行到达了城堡的面前,德雷难得地没有强迫艾尔,而是径自下了车。

艾尔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逃走的,虽然森塞已经逐渐被夜色笼罩,氤氲出黑夜的气息,非常适合他的逃窜和隐匿,但是他不能放弃夜明兽离开。

他和莫斯离开夜瑰已经有段时间,夜明兽再是虚弱,也该能自由活动,只是不知道这个自由,拥有怎么样的限制。

即使不能给夜明兽自由,至少,也要确保他的安全。

龙的城堡除了入口的迷宫被切断之外,始终保存完好,特别是门口那一列高耸的台阶,每一块石头都必须架起标准高度,保证城堡主体的威严。

从台阶步行入内对德雷来说很容易,对艾尔来说,有点过于辛苦。

前十级台阶他虽然跳得轻松,但渐渐与前面的男人拉开了距离,等德雷回头的时候就看见艾尔努力地爬着楼梯,大尾巴扫在地面上随着动作起伏,一跳一跳地,暴露出这只幼崽的短腿劣势。

虽然在蹦跳中的艾尔毛发蓬松充满活力,但德雷还是半蹲下来,伸出了手。

“反正被我抱了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下。”

艾尔并不觉得台阶有什么难的,当他这么小的时候,已经在海蓝星图书馆所有的台阶上打过无数的滚儿。他无视德雷继续前行,忽然就被抓住了尾巴,在他呆愣的瞬间,德雷已经熟练地将他塞进了怀里。忽然就被人抱起来的艾尔伸出头看向台阶,古老的城堡总是繁复累赘得难以理解,如果要一直跳上去,大约他就像一颗跳动的白毛球,录下来简直可以成为人生之耻。

这不是屈服,他安慰着自己,这是物尽其用。

一直不见踪影的林斯特出现在正门迎接,看到德雷和他怀里雪白的毛团,欣慰地说道:“欢迎回来,大人。”

即使是艾尔不熟悉的城堡,依旧看到了熟悉的内部建筑,因为霍特凯拉的城堡内饰装潢,和它一模一样。

可以说,霍特凯拉是仿造这座龙的城堡修建的。这也许是暗帝的特殊爱好,也许是城堡的复古传统,当艾尔重新见到熟悉的长廊和熟悉的壁画之后,怀疑自己是回到了霍特凯拉。

他从德雷的怀里窜出来,努力寻找着属于夜明兽的气息,那种湿漉漉带着水泽气味的珍兽,很容易分辨,艾尔在敞亮的大厅里奔跑,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

龙的城堡艾尔是熟悉的,毕竟他在霍特凯拉唯一的自由活动时间就是在德雷的注视下满地乱跑。

每扇门都在他想要探查的时候被德雷推开,可惜,艾尔并不打算感谢德雷的善解人意。

因为,通往花园的门是紧闭的。

“如果你想见夜明兽,先要同意我的条件。”德雷从来不是好心的善人,为了达成目的,大约可以利用所有的资源。

不管艾尔和莫斯最初是出于什么目的带走夜明兽,至少现在看来,用夜明兽做诱饵,很有效果。

艾尔转身看着他,对这种行为深感不耻,一个男人,居然用珍兽来威胁一个……幼崽。

他不屑地看了德雷一眼,将自己的嫌弃表达得淋漓尽致。

即使是收到来自爱宠的鄙夷,德雷也没有觉得被冒犯,他饶有兴致地跟在艾尔身后,看着这一团毛绒绒在城堡里走动,就当作是遛宠了。

同样的走廊,同样的卧室,同样的大门……以及大门下方,艾尔的夜游专属通道。

然后,在那间与他睡过好几个晚上卧室无比相似的房间里,艾尔终于发现了念旧的德雷摆放的新鲜事物——他的摇篮。

德雷见到艾尔愣住似的盯紧了他摆在床头位置的镂空摇篮,心里一阵感慨,他说:“当我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想象到你睡进去的样子一定非常可爱。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制成的,我研究了很久都没有办法找到相同的木材,不然肯定会帮你多做几个,摆满这一间卧室任你挑选。也许不问自取有些不对,但一开始,我是希望你能意识到我的想法,主动来到我面前,亲自和我谈一谈的。”

他还在毫无反省之意地说着自己的观点,艾尔已经满心愤怒亮起利爪扑了过去——

这个厚颜无耻的小偷!

第27章

这几乎是艾尔单方面的宣泄, 他在看到摇篮的瞬间忘记伪装忘记威胁,正如当初发现摇篮消失时那样大脑空白,本能地想要用利爪撕碎德雷这个罪魁。

图蒙提幼崽的爪尖是稚嫩的, 但是刮在人身上同样会带起痛感,艾尔下手的每一爪都将德雷的外套撕出痕迹,竟然没有伤到他一毫。

德雷被这样疯狂的袭击弄得愣住, 他从未想过他的厌猫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愤怒、悲伤, 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情绪连带着他都感受到深深的痛, 不是被爪子刮出来的,而是他的宠物传递给他的伤感。

原本是重逢重温旧梦的绝佳时刻,他的宝贝儿却在伤心。

德雷没有想到,只是一个摇篮而已,就能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样的小物件远远比不上艾尔房间里的东西贵重,虽然特殊也只是摆件似的安静地安置在床尾。当然,引起他拿走摇篮念头的, 还是因为它的大小, 与艾尔的身形格外匹配。

但现在, 他却觉得这个决定有些失误, 在多年的果断和独裁中显得惶恐又茫然,甚至只能愣在原地, 任由这只没有威胁性的白毛团挠他出气。

他的外套都被抓破了无数挠痕, 皮肤却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刚刚拿他磨爪的艾尔快速跳上床面,无情地踩过德雷睡觉的地方,目标直指摇篮。

艾尔的眼神戒备,在摇篮附近绕来绕去,他的小床充满了德雷的气息,那种冷冽、残忍的感觉掩盖了生命之树原本的温暖,令他更加讨厌德雷这个人类。

还好,摇篮是完好的。曾经信誓旦旦决定抛弃摇篮忘记过去的艾尔,此时为自己的失而复得由衷欣慰,他毫无压力地衔住摇篮外面凸起的支撑杆,轻而易举地叼起了它。

艾尔可不想继续将摇篮留在德雷的大床上,他带着愤怒,叼着摇篮寻找安全的根据地。

当德雷回过神的时候,他的爱宠已经顺利将摇篮转移到了书桌上,摇摇晃晃的镂空球体还未停止晃动,艾尔就已经如同守卫者一般怒视着他。

他的宝贝儿生气了。德雷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从艾尔那儿感应到的怒火带着失而复得的辛酸清楚又明晰,他瞬间觉得,没有了这个他随手拿走的小东西,他的宝贝儿当时该多么难过。

在德雷往书桌走来的时候,艾尔理所当然地发出了警告,四爪的指甲露了出来,随时准备重新上演刚才的一幕,当然,落爪的地方绝不会是德雷的衣服而已。

“抱歉。”德雷看着戒备的艾尔,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真的当它是个小玩具而已。”

虽然沾染着他熟悉的厌猫气息,但是舱室里床铺显然有人睡过的痕迹,德雷想象之中,艾尔会在漫长的星际旅行里百无聊赖地躺进这个镂空的球体,晃晃悠悠地消磨着时间。

如果重要的话,他的小宝贝儿一定会来谈判。德雷曾经是这样想的。

然而,从艾尔愤怒的情绪里,他清楚感受到了摇篮的重要,但是,他却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主动交换。

艾尔将小摇篮往后推了推,即使德雷穿着被他刮破的外套稍显狼狈,他仍旧不相信德雷是能够承认错误的人,骗子、坏蛋、仇人,随便一个词都可以冠在德雷头顶,一辈子都拿不下来。

他想迷惑我。艾尔想,神情变得更为戒备。

德雷见到艾尔这副模样,心里涌上无奈,他非常不擅长安抚宠物,因为它们一向畏惧着他。德雷说:“你会化形,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条件。”

艾尔瞥他一眼,即使德雷显得真诚,也不能阻止艾尔保持现状。

因为,他很容易被人类欺骗,不管是在夜瑰和德雷的一场会面,还是更早一些的谈判,都说明他不适合跟人类这种生物进行勾心斗角的本质。艾尔不懂得他们的阴险、狡诈,也不懂得他们惯常使用的把戏,能够让他留下来的唯一原因,只不过是想亲眼看看夜明兽的生存状况。

莫斯在就好了。艾尔烦恼地绕到摇篮的后侧,耳朵紧紧地拢起,他的人形在德雷面前占不到任何的优势,幼崽形态还能获得这位残忍的商人一点怜惜,他也不想如此被动地处于这样的情况,但对于他这样容易上当受骗、泄露隐秘信息的性格来说,不会说话的兽态显然更加安全。

而且,如果他现在化形,就是毫无伪装的真实样貌,一旦被暗帝的势力捕捉,永远难逃纠缠。

于是,艾尔抬起爪子攀住摇篮,纵身一跃,尾巴一甩,就这样熟练地蜷缩在了轻轻晃动的摇篮里,从镂空缝隙透出一双凶猛的竖瞳,视线戒备地盯着德雷。

艾尔的态度很明显。

我拒绝。

他愿意和卡笛交易,却不接受我。德雷简直要被这样的现实气得想要立刻启动星舰,仍旧耐心地走近他的宠物。

“你为什么要为卡笛办事?”德雷的语气明显的不满意,他不喜欢艾尔的逃避,也不知道卡笛有什么魅力能让他守口如瓶,“钱或者权力,我一样能够给你。”

甚至,比卡笛给的更多。

艾尔透过摇篮的镂空盯着德雷,他甚至有一瞬间不知道卡笛是谁。

然后这位自负的暗帝说道:“他不过是自由联邦的少将,背后的势力仅仅是联邦总统的姻亲而已,他能给你什么?”

少将……艾尔终于从恍惚的大脑里挖出来了卡笛这个名字,查克号短暂的假主人。

艾尔瞬间失去和德雷对话的欲望,在摇篮里翻了翻身。

德雷看着他的小宠物摇晃着摇篮,不感兴趣地别开头,仿佛又要伪装成一只听不懂人话的普通厌猫,蒙混过关。

他向前走两步,艾尔只是动了动耳朵,仍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

艾尔觉得,他不能化出人形,在多次与德雷较量和相处之中,只有成年兽态可以与这个男人抗衡,而人形,大约连莫斯都打不过。

至少,他披着一层可爱的外表,德雷暂时只能保持着温柔的态度,而不是像另外一些人,将珍兽的人形当作虐待的目标。

以至于艾尔肆无忌惮地无视他的话,继续装傻充愣,如果不是带不走摇篮,他肯定立马跑出这个地方。

德雷不知道艾尔在想什么,但他对乖巧的毛绒宠物的纵容是肯定的。

不管是交易还是妥协,还是平等的人类形态更加适合他们现在的状态,因为,看着毛绒绒的一小团,他实在太容易心软,恨不得毫无底线地答应艾尔的所有要求。

他站在桌边看着艾尔晃动着摇篮,时不时瞥他一眼,一开始坚决要求谈判的心,渐渐软了下来。

“小傻瓜。”德雷终于换了称呼。

艾尔懒得理他。

“小笨蛋。”德雷的语气显然温柔又纵容。

艾尔抖抖毛什么都听不到。

他问道:“你想为卡笛捕捉小越吗?”

哼。艾尔尾巴轻轻甩了甩,卡笛就算是联邦少将也不可能驱使他去做这种事情,只不过,小越的处境并没有被贩卖到人类手上好多少。

一只鸟类珍兽,不能自由地飞翔,终日困在牢笼中,再多的宠爱也不过是悲哀。

德雷靠近这只仿佛已经睡觉,耳朵和尾巴轻微晃动的白毛小兽,他不知道艾尔是什么凶兽,仍是以厌猫来划分宠物的所属。

当他伸出手的时候,那双闭上的浅棕色大眼睛忽然睁开,充满威胁地盯着他。但德雷从不会被这样的外貌吓到,仍旧将手指放上了摇篮的边缘,轻轻地让这个摇篮晃起来。

德雷看着艾尔戒备地眼神,珍重地劝告道:“你最好放弃这个念头,因为卫良会跟你拼命。”

即使他将卫良说得像是爱护宠物的绝好主人,也无法阻止艾尔内心的悲切,他脑子里跳过无数主人与爱宠的关系,当小越真的体会到自由的重要时,卫良早晚会变得不再重要……

“小越,可是卫良的小儿子。”德雷平淡地抛出一颗惊雷,“你想要其他凶兽我都可以帮你捉,但是小越不行。”

一秒钟前艾尔还在敬业地装成普通野兽不懂人言的样子,忽然就蹿起来,浅棕色的眼睛里散发着琥珀的光辉,震惊的情绪从剧烈摆动的摇篮都能传递出来。他呆愣得开始分辨,这个小儿子,是当做儿子饲养的宠物,还是真的拥有血缘关系。

德雷满意于他可爱的模样,选择原谅艾尔内心的市侩和谄媚,一只贪图钱财的宠物,对他来说不算难养。

他笑了笑,扶住摇篮,让这只愣神的家伙稳稳地站好,说道:“它可是未来嚣张跋扈的二世祖,所以暂时不要去惹它。卡笛想要你帮他捉什么凶兽,你可以告诉我。”

艾尔的眼睛盯着德雷,里面充满了震惊、恐慌、疑惑等复杂情绪,人类与珍兽拥有后代闻所未闻,所以小越是卫良的儿子,信息量兼职比“小越是华焰鸟”还要可怕。

“不装了?”德雷问道。

在他看来,艾尔是被小越的身份惊讶到了,只要稍微有一点趋利避害的意识,今后都不会将主意打到那只鸟身上。

而艾尔的想法和他截然不同。

艾尔觉得,自己应该追问卫良的身份,应该寻求前因后果,但现在,他竟然只有一个念头——德雷是珍兽的知情人,德雷和珍兽是朋友。

德雷,在干着买卖朋友同类的事情!竟然还许诺能够为他捉到更多的凶兽!

那么这件事情就非常恶劣了。不管这位暗帝是处于“位高权重的人互相利用”还是“卫良一家单独特别”的心态,还是单纯的进行着凶兽贩卖,都非常的不值得原谅。

震惊之后,艾尔心中是更深的恐惧。

卫良是珍兽,也许还是德雷的同伙。

他必须重新评估这两个人的关系,更需要同伴一起分析复杂的情况。艾尔的思维一向是简单粗暴的,这么复杂仿佛隐藏着惊天内幕的事情,他根本就想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德雷并不觉得捕捉珍兽和贩卖珍兽是一种错误!

艾尔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发绿,觉得爪子痒,很有必要磨一磨,心中许诺过绝不伤人的誓言仿佛在渐渐融化,缓缓站起来,在德雷面前慢慢踱步,考虑从哪儿下爪比较好。

德雷等着眼前的白色小兽化形坦白,虽然他不喜欢艾尔满口尊称、利益的表情,但是和人形总是要好沟通一些。因为,看到这副可爱的毛绒绒模样,他实在是忍不住脸上的笑意和心里的爱怜,没办法中立又严肃的纠正艾尔走偏的道路。

毕竟,没有比同类出卖同类更可悲的事情,他不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艾尔因此感到羞愧和后悔。

即使艾尔的人形是年轻人,但兽态如此弱小,必定只是一个孩子,还有那个莫斯,说着兄长的名义,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表兄弟尚且还要存疑。

如果艾尔是被阴险的人类利用的,还有回归一片赤诚的机会。

现在,就是那个机会。

这只内心挣扎的厌猫似乎还在犹豫,打量着自己是否值得信任。德雷第一次努力地想要展现出他作为男人的成熟可靠,即使平时冷漠的眼神都尝试收敛起来,自以为温柔的盯着艾尔……的尾巴。

不知道他拿什么样的条件交换可以获得尾巴的抚摸权。既然十亿和森塞所属可以让艾尔回到他身边,那么不知道要什么条件才可以获得一只乖巧的凶兽当宠物。

德雷看着艾尔在面前踱步,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他的目光离不开那条大尾巴,因为白毛小兽的气焰,导致艾尔的尾巴甩动得格外可爱诱人,于是,他还是没忍住打破这绝佳的交谈时机,妄图展现自己亲切地伸出了手。

可惜,他还没感觉到蓬松的触感,手背就遭受了一道狠抓!

艾尔始终提防着他,没想到果然等到了,他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展现这种幼稚的姿态,但是内心的怒气绝不是宽宏大量能够处理好的,毕竟,这个男人摸过他的尾巴、偷了他的摇篮,再加上一条与珍兽勾结进行贩卖同类交易的疑点,在他心里依旧达到了罪无可恕的境地。

如果不是幼崽的声音吼出来显得格外弱势,他必定会在出爪的时候嗷地一声让德雷吓得心惊胆战。

纯属暴动的意外,除了德雷最初的一声嘶痛外,安静得只剩下艾尔激动打在桌面上的声音。

德雷诧异地忍受着艾尔的发狂,甚至还有心情去担忧桌面会不会太硬,震伤他稚嫩的肉爪。毕竟,在经过卫良权威的鉴定之后,德雷已经将艾尔列入需要关爱的幼崽队列。

连带着人类时的谄媚阿谀都划归成了莫斯耳濡目染的过错之中。

艾尔的愤怒非常短暂,主要是对手单纯的挨打令他心里更加埋怨,搞得像他无理取闹一样。

单方面的无理取闹之后,德雷无奈地看了看手指和手背的细碎伤痕,问道:“这就是你想要的交换条件?”

想得美。艾尔甩了甩尾巴,重新回到了摇篮中,既然德雷在知道他是珍兽之后没有进行过强迫,那么,在交易达成之前,这个男人不会轻举妄动。

“困了?”德雷觉得艾尔确实就像是小孩,不过是稍微运动量大了一点竟然真的困了。

他伸出带满抓痕的手,不怕死地摸了摸艾尔的背毛,获得宠物呲牙威胁。

但是太可爱了,德雷都不忍心让他徒劳无功,内心已经为他提供了一二三四条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绝佳选择,即使这些条件会让他格外麻烦。

“明天,我们好好谈谈。”

然后,他特地为艾尔关上了灯。

美好的一天从摇篮开始。

暂时取得宠物之战胜利的艾尔,难得地在别人的地盘睡得毫无知觉,大约是许久没有回到摇篮的怀抱,令他更加沉浸在这样的温暖与安宁之中。

一向早起的艾尔,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当他从睡梦中清醒,已经听到德雷略带抱怨的声音低声说道:“怎么把猫带来出来了?”

沉稳威严的声音回道:“小越要带的。”

不过一会儿,他的头顶就出现了羽翼扑扇的响动,小越竟然不请自入,落在了艾尔的摇篮边上。艾尔一抬头就看到那双深灰色的小豆眼,一眨一眨地,随着脑袋歪头看他。

艾尔爬起来,抖抖毛,摇篮轻轻晃动的时候,小越像是站不稳似的张开翅膀往卫良那儿飞去,还发出一声得意地“啾”。

大约就是,喊醒了沉睡的白毛猛兽,求夸奖的意思。

艾尔从摇篮跳出来,清楚的看到了拜访的客人。疑似华焰鸟的小越,还有……它的父亲。

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和艾尔接触过的普通人类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常年处于发号施令的位置,带出了一丝威严。他实在不知道,珍兽怎么能够做到掩盖身上的气息,即使是小越,都拥有独特的辨识信号。

浅灰色眼睛的男人看见那只白色的幼崽从摇篮里跳出来并不惊讶,凶兽的幼崽总是会有一些独特喜好,就连小越,都喜欢睡在他的床头,还一定要亲自撕扯一堆布条,堆积成鸟窝的模样。

而这只幼崽,身手轻盈地走过来,在他面前停步,用浅棕色的眼睛仰望着他。

“走吧。”卫良并没有觉得他带着思考的眼神有什么不对劲,对德雷说道,“去看看夜明兽。”

新的一天正如老友的互相拜访,在卫良提出看看夜明兽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城堡的后花园。

那是和霍特凯拉截然不同的花园景色,因为这些鲜艳的花朵,根本不可能在霍特凯拉人造的环境里生存。

“你把他养在池子里?”卫良看向花园不远处的观赏池,上面竟然不符合季节地盛开着几朵睡莲,这显然不是夜明兽适合的生存环境。这种凶兽空有化形能力,体质却非常脆弱,稍稍被污染的池水,都可能引发他们的病症。

德雷看了看远离他们的艾尔,他像观察者一般看着小越带着安洁莉娜玩耍。那只普通的森塞猫王,显然有些畏惧靠近艾尔,盯着地面那只啾啾啾的赤鸟出神。

“说话。”卫良不太满意他的漫不经心。

德雷回道:“不是,我没让他去池子。”

“那他在哪儿?”

他们在花园里的休闲椅子上坐着,手边空荡的桌面,还放着一朵含苞欲放的夜瑰,这种暗夜里鲜红的花朵,一向是德雷的最爱。

德雷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远处的毛团,如果不是考虑到艾尔极力隐瞒的态度,他早就坦诚地告诉这位老友,他的宝贝儿是可以化形的。

他没有回答卫良的问题,而是刻意问道:“需要茶吗?”

随着他的话音,属于暗帝的侍从已经按照这两位惯常的习惯,准备好了茶点,服务的队伍并不浩大,但是为首的不再是林斯特,而是一位金发的年轻人。

卫良从他出现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夜明兽的气息,湿润的、清澈的海洋味道,连远处玩耍的小越和艾尔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你叫什么?”卫良问道。

侍从将茶盏放在卫良手边的桌上,声音温柔又悦耳,答道:“卫先生,我叫月澄。”

在卫良的记忆里,德雷从不购买凶兽,夜明兽却是一个意外,他曾在通讯里见到这位月澄伤痕累累,心里仍存着一丝愧疚,他不能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再冒风险。

“抱歉。”卫良端过那盏茶,“多委屈你待在这个不靠谱的人家里几天。”

“我非常感谢大人的帮助,也感谢卫先生。”月澄并不多话,他不习惯在暗帝的城堡作为一名身价百万的客人,即使德雷没有要求他必须偿还价款才能获得自由,月澄仍旧觉得,侍从才是最适合他的位置,也是他能够抚慰内心的唯一方式。他熟练的放置好桌面上的茶点,说道:“德雷大人说,下个月,我就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帝国了。”

卫良觉得手中的茶有些烫口,说道:“对于你们来说,冯克帝国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没有明面上的凶兽贩卖,都应该归功于铁血果断的独裁主义,虽然贵族阶级制度森严,至少在任的帝王头脑清明,辨得清权力与杀伐的关系。

“也许,你可以考虑将它变为第二个冯克帝国。”德雷无数次提出这样的建议,多年过去仍旧没有改变。

可惜,卫良轻轻吹拂茶面,并没有理会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望向不远处,赤红的鸟在花园显得格外醒目,它将小小的猫王当作坐骑一般,时不时踩在安洁莉娜的项圈上,驱使着爪下的小猫向前奔跑,而自己张开翅膀感受不一般的清风拂来,发出兴奋的鸣叫。

此时,艾尔已经走了过来。

当夜明兽出现在花园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那股独特的气息,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月澄的身上,艾尔无疑是松了一口气,即使夜明兽是在德雷这里出卖劳力,也比养在池子里当作观赏更好。

他不知道德雷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内心的挣扎和纠结减轻许多。

艾尔端坐在卫良和德雷面前,思考着要不要找机会化出人形问清内心的疑惑,他的秘密简单又重要,如果面前的两个人是善,那么他算是找到了同盟,如果这两个人是恶,他很可能将同伴至于死地……

矛盾萦绕在他心里,尾巴烦恼地在身后甩来甩去,恨不得自己拥有看穿人心的能力。

如果莫斯在就好了。艾尔再次想到。

“亲爱的,怎么了?”德雷从他走来的时候,视线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鲜亮,那双眼睛带着琥珀的光芒,充满复杂的情绪。

最终,挣扎的艾尔抬爪摸了一下他的裤腿,当做是自己的赞许,并没有选择化形。

毕竟,将原本的面貌暴露出来,就是无可挽回的选择。而德雷,这个偷摇篮的贼,还当不起他如此郑重的信任。

而德雷显然不想要这样的赞许,他伸出手妄图抱起艾尔,语气欣喜地问道:“要抱抱?”

艾尔不给面子的蹬了蹬腿,转身就跑回了小越所在的地方。

“你给他取的名字,真是让人喊不出口。”卫良看着三只小兽的玩耍,他已经无数次听到了德雷呼唤宠物为“宝贝儿”“亲爱的”。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德雷看着艾尔毫无违和地和小越打成一片,觉得小兽之间的气场果然是一致的,“说不定哪天,他就化形了呢。”

卫良确定艾尔是一只凶兽的幼崽,却并不能确认他是什么物种,白色绒毛的兽类种类繁多,即使运用数据库信息进行搜索,也不能保证那是艾尔。因为这只幼崽身上的气息,陌生得令人抗拒。

他能够从小越敏感的反应感受到德雷爱宠的不同,一只不会被小越压制的同时令森塞猫害怕的凶兽,必定不会低于危险警戒线的四星。

但是四星以上的凶兽稀少得就像是存活万年的凤凰,绝不会将他们的幼崽毫无防备地遗落在人类的居所之中。

当卫良看到安洁莉娜温顺地退后,而小越兴致盎然地扑向艾尔,决定暂时放下他的困惑。他问道:“昨晚的约瑟夫查到了吗?”

“没有。”德雷的十指交叉,很不满意这个问题,“那不是赫哲人,真正的约瑟夫?k远在木苏星系,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有一个猜测。”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卫良获取到需要的信息,“也许那是卡笛。”

他的猜测一向伴随着无数铁证,确切得只差一纸公告就能宣布证据确凿,卫良说道:“卡笛最近一直在联邦巡航舰上,出现的位置里刚好有利达拉和森塞。他对凶兽有着莫名其妙的执着,在三天前,突然撤回了之前关于凶兽的悬赏。”

“他终于发觉自己出的十万蠢得可笑了?”德雷嗤笑一声,和他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十万在黑市里基本就是一只凶兽的起拍价,想买到凶兽几乎是痴心妄想,而那些外界流传的低价凶兽,大部分都只是伪装出来的普通兽类。市场标价虽然低廉,但是在他的黑市里,绝不会有低于五十万的凶兽被买走。

德雷听说过这位少将的性格,在卫良每次不赞同的评价里,始终充当着乖张的无能姻亲角色。行事心血来潮,往往被外界当成笑柄,却无法阻止他的突发奇想。

卫良却不这么想,他对卡笛的了解远胜于德雷,他说:“十万对他来说是一个安全的价格。你把它当做笑话,军部也一样。卡笛如果再给悬赏提高个几万,就会引起上面的警觉,认为他有私自买卖违法乱纪的可能。现在,十万的可笑悬赏,不仅帮他将需求凶兽的消息散播到了各个角落,还保证了自身的安全。事实上,已经有很多星际商人私底下接触过卡笛了。”

说到星际商人,德雷不禁看向了站在一旁看鸟扑猫的艾尔,细白的绒毛在阳光下散发着光毛,连尖耳朵都显得细嫩可爱。

“星际商人。”德雷对这个人群并没有什么好感,“那么,他们真的抓到了凶兽?”

“没有。”卫良将这些消息盯得很紧,星际商人吹得天花乱坠的凶兽,大部分都知道普通兽类,所以卡笛也一直没有回去亲眼看看。

凶兽不是那么容易被捕捉的生物,他们只会越来越谨慎。

“但是卡笛能够给出的价格,不会低于三百万。”

安洁莉娜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昨晚竞争抬价的人真的是卡笛,他一定做好了三百万买回一只森塞猫王的准备。

自由联邦的少将,不应该有那么多的闲钱,哪怕他是总统的姻亲。

“啾!”小越发出开心的鸣叫声飞在前方,安洁莉娜闻声奔跑着追逐在它身后,浑身的绒毛颤抖着,跳跃得像一颗毛球。

小越和安洁莉娜玩耍,而艾尔在一旁端详着这只官方盖章的二世祖。小越浑身的赤羽和昨天一样鲜亮,甚至因为拥有了新的玩伴变得更加愉快,啾啾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过,哪怕不懂得他具体说些什么的艾尔,也能完整接收到小越心里的欢喜。

他看到小越伸爪落在安洁莉娜的项圈上,扇扇翅膀就驱使这只小猫王迈开步子带它遛弯,然后没两步就落在地面上,被安洁莉娜温柔的爪子扑得满地打滚。

此时此刻,艾尔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卫良。什么样的父亲,才会给儿子买这么一个玩具,纵容它在泥土草坪上四处乱滚。

艾尔在看到小越不顾体面地扮演着一只会被猫扑到的傻鸟之后,完全确定了它的年龄。

超过十岁都算高估,幼稚得难以置信。

珍兽都是早熟的,艾尔像它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甩着尾巴去图书馆看书了。

再是通人性的小越,也只是拥有普通鸟的外表的小孩子。

贪玩、任性,带着安洁莉娜如同找到了一起疯狂的小伙伴,啾啾啾地兴奋表达着自己的想法。而安洁莉娜确实是一只性格温顺的猫,安静又顺从,完全屈服在小越的珍兽气息之下,小越要求什么,它就做什么。

艾尔感叹着兽类的敏感,一边惋惜小越的嚣张。果然有父亲的宠爱,即使是珍兽也和普通鸟类没什么区别。

他转身看着闲聊的那两个人,实在是看不出卫良有一丝珍兽的样子,倒是傻爸爸的形象格外清晰。

“啾!”小越的叫声带着兴奋,向出神的艾尔冲来。它发现了新的玩法,想要扑倒这只看起来可怕其实很温柔的白毛猛兽,它伸展开利爪,预料中的艾尔会像安洁莉娜一样趴伏着躲开它的袭击。

“小越!”

在它利爪刮过皮肉带出艾尔一声低嚎的时候,小越听到了属于德雷的声音。震惊、怒斥夹杂在一起,正如父亲发火似的可怕,让小越不禁发颤地一抖。

而艾尔受到袭击还没回过神,就被抓进了熟悉的怀抱。他的后颈有点疼,但并不妨碍他的挣扎。

“别动。”德雷的声音低沉,带着命令,“你受伤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小孩子的疯耍中受伤的艾尔,内心涌起的竟然是一阵茫然,他早就习惯成年兽态坚如铁壁的皮肤,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一样觉得后颈渗起出血的痛感。

艾尔后颈的嫩皮被小越扑过时刮到了,虽然它是只小鸟,趾爪却格外锋利。

德雷心疼地拨开白毛,见到嫩红的皮肤上有四道红肿的爪痕,丝丝血迹凝成小血珠,虽然不深,但还是破了皮。德雷皱了皱眉,几乎是埋怨地问道:“你不给儿子剪指甲?”

“鸟,为什么要剪指甲?”卫良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可笑,“它的趾爪自然是越锋利越好。”

利爪是他们的武器,在危机时刻用尖锐的趾爪保护自身安全是必要的事情。作为导致艾尔受伤罪魁祸首的父亲,卫良仍旧第一时间表达了关切,“他还好吗?”

此刻,刚刚被德雷吼得愣神的小越,也扑了过来,它没心情去玩了,赶紧啾啾啾地询问着和卫良相同的问题。

“回去!”在小越准备凑过来落脚的时候,德雷语气凶狠地训斥了一句,之前还敢不顾分寸胡乱亮爪的小越不敢招惹这位凶神,扑扑翅膀,站在了安洁莉娜的项圈上,和它的大猫一起仰望着怀里的白毛猛兽。

即使是艾尔,都觉得德雷对待小越的态度有些过分,虽然小越性格嚣张,但是作为一只年幼的珍兽,拥有活泼的性格是幼崽的权利,他准备从这个独裁的男人怀里翻出来,却被一双手牢牢抓住。

德雷是不想放开艾尔了,正如他之前所担忧的那样,艾尔的皮肤过于娇嫩,根本受不了小越的一爪子。他说:“它这么不知轻重,都是你惯出来的。”

带着莫名其妙的埋怨,德雷扔下老友,抱着爱宠就走。

还好我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艾尔被德雷拨开毛强势地摁在大腿上,将那一片伤口露了出来,小越的趾爪锋利,留下的痕迹不深,但是消毒液喷上去,还是引得艾尔一颤。医疗条件如此先进的时代,该有的痛感在没有麻醉的时候还是不会消失,幸好,治疗仪的消毒液本身带有麻醉作用,不过一会儿,渗血的伤口就愈合得只剩红痕。

换成普通的猫,肯定会怒起给德雷一爪子,聊表愤怒。艾尔只是在林斯特说可以了的时候,猛然跳开,表达他对德雷的不满。

“你想说小越只是一个孩子?”德雷慢条斯理地点头让医生收起治疗仪,从艾尔的抗拒分辨他的想法,“但是你要知道,小越不可能永远躲在卫良的庇护下。”

艾尔并不想和他交流卫家的育儿心得,只是觉得,德雷没有必要语气凶狠地斥责一只幼崽。

要知道,艾尔小的时候,没少给别的幼崽带来麻烦,甚至比小越更加任性。当然,这种不齿于口的事迹,并没有四处宣扬的必要。

只不过是一点小伤,根本没必要小题大做。

然而,德雷不这么觉得,他不顾艾尔反抗地强行抱起他,往卧室走去。在艾尔遗憾地觉得今天和小越的会面终结在一个冷酷无情斤斤计较的男人的怒火中时,才发现,这是自己怒火的开始。

德雷的手掌一直抚摸着艾尔的后颈,避开了伤痕的位置,不断丈量着幼崽颈部大小,这样的行为并没有引起艾尔的警觉,还令他升起一丝感慨。

艾尔觉得,德雷对宠物真的是相当看重,先不提与挚友孩子一般见识的幼稚行为,至少对他受伤的担忧,准确地传到了艾尔的心里。

还是好好谈一谈吧。乖巧的艾尔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甚至考虑坦白从宽,再相信阴险狡诈的人类一次。

他努力考虑着开场白,希望可以不着痕迹掩盖海蓝星的信息,然后和德雷开诚布公。艾尔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看着德雷在卧室书桌拿出来一个盒子,没有繁复花纹,像是普通的装饰盒一般便于携带。

在德雷伸手温柔挠他下巴的时候,还双眼微眯,顺从地抬起了头。

爱宠难得的乖顺令德雷很满意,他估摸着艾尔脖颈的大小,取出盒子里的东西,毫无预兆地给爱宠扣了上去。德雷说道:“这个大小应该合适。”

白色的绒毛,黑色的项圈,还有……瞪得愣圆的琥珀双眼。

瞬间,艾尔的双眼变为竖瞳,带着愤怒直接当面给德雷一爪子。

他就算看不见也能感受到脖子上的异状——德雷知道他是珍兽,会化形,居然还敢给他带项圈!

这种莫名耻辱的感觉令艾尔浑身绒毛炸起,即使他现在只是弱小的幼崽形态,也发出了威胁的嘶吼,哪怕听起来不过是细细碎碎的幼崽撒娇而已。

原本等待着嘉奖的德雷,终于意识到种族之间的巨大差异,对他来说贵重得无可取代的东西,对艾尔来说,仅仅是一个项圈似的道具。

用来驯服凶兽、彰显独裁的道具。

“这不是项圈!”德雷后知后觉的解释却说不出口,短暂的犹豫之后,他只能尝试平和地说服艾尔,“小越的爪子太锋利,而且下手没有分寸,戴上这个能让它收敛一点。”

艾尔再也不相信这个人类的狡辩了,他和小越根本不需要威慑,这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

“它可以站在你身上,像安洁莉娜一样。”德雷回想着艾尔与小越带着小猫王玩耍的友好画面,希望艾尔能够接受这个东西的另外一种用途。

被类比成普通猫的艾尔非常震惊,他为什么要出去带孩子!还和安洁莉娜同等地位!

“我不希望你再被刮伤,它走了就给你取下来,或者……”德雷终于暴露出不讲道理的霸道,“你就待在卧室,不要出去了。”

艾尔好不容易能够找到疑似华焰鸟的珍兽,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观察,他怎么也不可能待在卧室乖巧地顺从当一只宠物,带着项圈,取悦德雷。

艾尔猛地蹬起脖子上的黑色项圈一样的东西,脚掌接触到的不知道什么材质,没有明显的硬物触感,他竟然弄不下来。

但毫无疑问的是,只要他变回成年兽态,无论什么项圈都能碎的七零八落。

他狠狠瞪了德雷一眼,决定早晚收拾这个无法无天的人类,艾尔跳下桌面,直接往花园奔去,他的速度很快,忍住化出成年兽态的欲望,找到卫良解决自己的疑惑。

白色的毛团愤怒地奔跑在走廊上,路过巨大落地窗时,他看到了自己的幼崽时期毛绒绒的样子,长毛覆盖之下虽然看不见项圈的影子,但骗得了眼睛,骗不了自己。艾尔被德雷圈养了,当作宠物对待,始终没有独立的自由和平等。

艾尔怒得向自己的镜影发出一声低低的嚎叫,虽然听起来和小奶猫差不多,却充满了他内心的气恼。

向自己发过脾气的小兽,转身奔进了花园,连身边惊吓得后退两步的月澄都没法吸引他一个眼神。

他想法非常简单,找到卫良,然后带着摇篮回家。

“啾!”小越看见艾尔的瞬间就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它一直盘旋在白毛猛兽的头顶,却迟迟不敢落脚,最终回到了卫良的肩膀上。

德雷所说的有一点是对的,艾尔感受到了小越的害怕,从这个“项圈”传递出来的气息,令珍兽感到恐惧。但对于他来说,这种画蛇添足的“好意”,只会令他更加讨厌德雷这个自以为是的人类。

艾尔看着卫良,那双浅灰色的眼里沉淀的是他永远企及不上的沉稳,他想和这位年长的珍兽交谈,想知道卫良和德雷面对珍兽的买卖究竟处于什么样的立场。

然后,卫良摸了摸他的头,轻柔地就像平时摸小越一样,引得愤怒的艾尔愣了愣神。

那双手掌温暖又干燥,很好地抚平了他内心异常波动的情绪,甚至令他产生怀念的感觉。

他说:“非常抱歉,小越让你受伤了,我已经教训过它,希望你可以原谅这个莽撞的家伙。”

话音刚落,肩膀上的赤鸟就发出一声婉转的啼叫,仿佛在述说着自己的歉意。

艾尔看了看这只年幼的赤鸟,忽然羡慕起它来,闯祸之后有长辈进行正确的引导,为它赔礼道歉,这样的场景曾在他漫长的幼崽时期出现过无数次。

于是,在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里,艾尔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愤怒,温柔地伸出前爪,低了低头。这表示,他愿意原谅小越的行为,并且衷心祝愿小越茁壮成长。

埋藏在白色绒毛下的黑色项圈,在他低头的时候锃亮地闪着光,卫良诧异似的问道:“他给了你这个?”

什么?艾尔抬起头,并不能领会卫良的意思,泛着琥珀色的双眼满是困惑。

卫良笑了笑,再次摸了摸艾尔的头顶,他说:“德雷是一个讨厌又幼稚的家伙,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喜好依旧难以——”

“大人!”卫良带来的人发来紧急通讯,直接打破了这场和谐的谈话,“联邦的战舰出现在附近,要求搜查飞船。”

“谁的队伍?”

“是卡笛少将。”

卡笛一向是乖张的性格,卫良是亲眼见证他从军校毕业,加入军部一路升职,但是随着年龄增长的只有军衔,而不是沉稳的气度。

卫良看了看充满期待等着他的艾尔,虽然知道这只小兽想要与他进行谈话,仍旧低声说道:“抱歉了,小朋友。”

“我们必须走了。”

德雷本以为回避能够抚平艾尔的误会,却没想到会收到卫良准备离开的消息,当他赶到花园的时候,只剩下了他的宝贝儿。白色毛团乖巧的坐在平时玩耍的地方,遥望着某个方向,仿佛可以从这里看到卫良的飞船。

不知道为什么,德雷感受到了遗憾,从心底里升起来的期待、遗憾交织在一起,令他无法辨别出这是谁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欣喜的,欣喜自己的宠物还安静的等待着他。

“想去送别吗?”德雷问道。

艾尔看他一眼,抬起腿蹬了一下脖子上深黑色的项圈,嫌弃的意思溢于言表。

原本打算就此离开的艾尔,还是舍不得卧室里的摇篮,他已经打定主意,等德雷从卧室里出来,他必定要趁这个人类没有防备的时候逃得远远的。

而且,要带着他心爱的摇篮。

那个黑亮的项圈被艾尔深深地反感,德雷再是不舍得,也只能承认它不受欢迎的事实。

德雷觉得可惜又遗憾,摊手选择放弃挣扎,解释道:“这个东西必须特殊的仪器才能弄下来,就委屈你再跟我走一走。”

艾尔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个说法,跟在了德雷的身后,如果这个男人真的能够信守承诺取下项圈,他可以重新考虑和德雷谈判的可能性。他在心里打着腹稿,努力将“不准再打摇篮主意”排在最后,迅速选出了自认为最佳的提问顺序:第一,为什么买卖珍兽,第二卫良是什么种族,第三……

他盯着那道不可信任的背影,深深怀疑这两个问题提出来,他就必须面对无数的质问和试探。

作为一个永远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图蒙提,艾尔还没有想要用智商挑战人类的打算。他烦恼地甩甩尾巴,不得不面对自己孤身陷入如何言简意赅提问又不泄露自身秘密的难题。早知道,就应该跟莫斯多学一学谈话的艺术,而不是每天关注着香果种植培育所需的气候与海蓝星建造果园的可行性。

在离开花园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特殊的轰鸣,巨大的、战舰一般的声音越来越近,艾尔只需要转过头就能看到那艘带有自由联邦徽记的战舰出现在城堡的不远处。

此时,属于林斯特的报告通过通讯同时传达到德雷面前,“大人,自由联邦的卡笛少将以追捕通缉犯名义要求进入领域!”

德雷眼神一暗,说:“他已经闯进来了。”

这是帝国的领土,显然卡笛并没有在意这些的打算,他发给德雷的通告,明目张胆地写着追捕通缉犯要求国际配合,先斩后奏。

他不得不点开通信,立刻联络卫良。卡笛的突然发难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这位一向和卫良不对盘的人,必定准备了别的东西,要在这个时候让老对手无处可逃。

德雷最担心的,还是小越。

“卫良,卡笛追过来了。”德雷的通讯迅速被接起,“我收到了警告,他要将你的飞船划入通缉犯行列。”

“嗯。”卫良没想到卡笛依旧如此任性,但这样的情况已经通过飞船准确的传达到了他眼前,属于自由联邦军事警告的标志,正在要求他们的飞船停止飞行。

他说:“卡笛想当场抓住我和帝国勾结的证据,但我没想到他会如此冲动。”

在这种敏感的时期,卡笛只要在现场发现这艘从帝国领土上起飞的飞船里有卫良的踪迹,他就能够大肆宣扬上将的投敌卖国。

即使没有,卡笛也可以伪造。自由联邦内部的战争处于微妙的平衡之中,卡笛这样的举动可能推翻一个派系,也可能自损大片民心,怎么想都是风险之中忽然兴起的浪头,毫无预兆地要掀起巨潮。

德雷对于卡笛的轻举妄动非常不满,他说:“我会用夜瑰拦住他,你们提到最高速度离开。”

“你的夜瑰启动至少需要十分钟,这就是大型星舰的弱点。这段时间足够卡笛将我们飞船迫降或者击沉了,也许你也可以就此思考一些我曾提出的建议,而不是全部否定。”哪怕自由联邦的战舰追逐在飞船身后,卫良的语气仍是一派从容。

“现在是说教的时候吗?!”德雷已经不想理会老友无时无刻的刻板性格,“如果你被他抓住怎么办?”

艾尔听到这话时,忍不住竖起耳朵,他抬起头,就能看见通讯影像中,卫良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是没有任何的意外。

然而,卫良说道:“我被抓了不会怎么样,卡笛要想动我没有那么容易,最多也就是内部禁闭和问话。但是小越,我会想办法送它出来,联邦法律可以保护我,却不能保护它。交给你了。”

艾尔眼睛瞪大,理解到了卫良的意思——他要送小越出来,让德雷保护它。

小越嚣张跋扈,却那么幼小,整天只会啾啾啾地叫唤,如果没有父亲在身边,不知道会遭到德雷多少虐待!艾尔忽然涌起一种感同身受的伤感,他不希望小越被迫成长起来,也不希望德雷暴躁的脾气促使小越感受到人类的可怕。

“小鸟还是要在父亲身边最好,你们加速往帝国方向行驶,我会拦住他们。”德雷语气轻松,其实并没有把握,夜瑰强制起航也至少需要四到五分钟,这个时间,很难不会出现意外,“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可以先把那只爱捣乱的小家伙关在笼子里,这样就能——”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忽然听到一声轻啸,浑厚、响亮,带着宣告主权的威胁,盖过了战舰飞过的轰鸣。

夜晚的花园已经没有他的白色厌猫,只有空中出现的巨大的身影,掩映在黑夜与赤红烧灼的烈火中,如同一道闪电照亮夜空。

那是四肢利爪闪着寒光的可怕生物,是传说中预示着灾难与死亡的凶兽。

它凶猛地冲上天空,直接对上了那艘发起攻击的战舰,挥起翅膀带着烈焰扫向卡笛的战舰,根本不管面前的庞然大物是一艘携带机甲能够歼灭军队的人造凶器。

“夜瑰还有多久!”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刻,德雷的声音带着愤怒传递到林斯特那边。

他仰头看见烈焰中的凶兽发狂地扑向战舰,妄图用利爪撕碎这块坚硬的钢铁,在相隔几百米的地面,也能听到凶兽撞击战舰发出的沉闷声响——

“艾尔!”

第28章

“那是什么?!”联邦战舰里的副手忽然惊声叫到。

战舰内部能够清楚看到一只凶兽腾空出现, 伴随着响亮的鸣叫向他们发起警告,它没有停留,直接拦在了追击路线之中,扞卫一般挡住联邦战舰的去路。

灼热的烈焰照亮整个视野,凶兽粗壮的四肢袭来,伴随着响彻云霄的厉嚎, 翅膀挥开遮天蔽日, 尾巴甩开一阵劲风, 火焰的光亮灼射人眼, 看不清掩盖下的身形究竟是什么姿态,白色的身体在夜空与火之中映衬出银黑的色彩, 眸光带着金色随时都会穿透烈焰,灼烧敌人。

但可以肯定的是, 这只凶猛的兽拥有锋利的趾爪、遮天的翅膀,无法扑灭的火,正像是传说中的生物, 凶猛又具有威胁。

“龙……”不知是谁在沉默中忽然出声, “那是森塞传说中的恶龙!”

活在森塞诞生节里的龙,利爪可以劈开山脊,翅膀可以击碎城池,喷出的烈火所过之处,火焰三天三夜都不会熄灭, 连国王的军队也无法阻止它的袭击。

而他们眼前的这只凶兽, 只会比传说更加可怕。

“这不是龙, 这只是暗帝饲养的凶兽。”卡笛显然比战舰中的人镇定,他向来不相信传说中的东西。暗帝一直圈养了无数凶兽,在他临时的基地里,出现这种怪物实属寻常。

卡笛曾见过暗帝手下拥有的珍奇兽类,那只鸟所带起的火焰,在偷拍的影像之中都能灼烧他的心神。

那位掌控着黑市的帝王,真正所爱的宠物绝不会是传言里毫无威胁力的绒毛兽,而是与生俱来带着烈焰的怪物,因为,卡笛见过的不止这一只。

他盯着袭击他们的凶兽抬爪撞上战舰,在轻微的晃动中果断发出命令,“攻击!”

“少将大人,这是帝国的领土!”卫婕对他临时起意搜查暗帝附近停靠的飞船已经颇有异议,在这种情况下,发出攻击未知凶兽的命令,已经上升成了国际问题,“我们没有许可进入帝国领空,随时会遭到驱逐,如果您贸然攻击,帝国很可能向联邦发难。”

两个国家难得和平相处上百年,终于不用沉浸在战火与硝烟之中,卫婕不希望卡笛的任性行为,变成世界大战的导火索。

在卫婕阻止他的时候,凶兽的利爪已经再次撞上了战舰,烈焰的温度即使隔着整个舱逼都透出令人窒息的压迫。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战舰拥有的防护能力可以使他们安然无恙,但是那种摄人的威胁,让人从心底涌出恐惧。

这是渺小的人类面对凶兽的普通反应,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凶兽杀人、摧毁城镇的证据让自由联邦将这些兽类列入危险的名单,然后它们逐渐消失,留下的一些幼崽和毫无反抗的物种,被商人开发了新的价值。

“攻击!”卡笛仍旧保持着命令,“前面的是十恶不赦的通缉犯,这只凶兽敢挡道,就杀了它!”

他的语气严厉,继续发出指令,战舰的炮口指向那只暴怒的凶兽,而屏幕上的追踪始终没有放过远处的飞船。

他从离开森塞市场,就一直关注着那艘飞船,因为军部的警告,他动不了暗帝,至少可以捉住与暗帝来往的人,获取到相应的信息。

更何况,上面藏有罕见的凶兽。

曾经被一名阶下囚蛊惑的话语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他甘愿冒险。

“让h025机甲准备出发。”在飞船即将消失在追踪范围时,卡笛作出了新的指示,“追击飞船,必要时刻允许攻击。”

战舰搭载的不仅仅是杀伤性武器,还有灵活作战的机甲,哪怕那只是一小队的防卫力量,用于追逐一艘只懂得逃窜的飞船也完全足够。

整艘战舰,卡笛拥有绝对的指挥权限,卫婕的反对只能淹没于服从之中,让h025小队从战舰的舱门出发。

对比战舰与凶兽庞大的身躯,机甲的体型渺小又灵活,能够悄无声息地越过战线,追击前方的目标。

然而,这只烈焰猛兽的感官比预料中更加敏锐,在第一架机甲飞出去的时候,引起了它的警觉,就算它的注意力放在战舰身上,也不妨碍它猛地伸出巨爪,将机甲翻了个趔趄。

不过,在五架军用机甲的队列之中,只有两架遭到拦截,而剩下的直接往前飞去,目标格外明确。

在所有人都认为凶兽会继续与战舰纠缠时,阻碍着这艘巨型兵器前行的力量忽然变轻,刚刚还用烈焰妄图烧穿外壁的凶兽,回身窜进机甲的队列。

它的体型庞大速度极快,带起的风旋都能刮得机甲剧烈晃动,凶兽的利爪在此时发挥了最为恐怖的破坏力,几乎穿透了机甲,近距离的子弹伤害也无法阻止它将那五架军用机甲击落地面,甚至在最后一架兵器被抛远之后还带上一声愤怒的嚎叫。

但那一声怒号,在战舰里的人听起来,就像是胜利者的桀桀笑声。

卡笛对这些能够伪装成人类的凶兽向来没有好感,即使它能够拥有人类相同的外貌,也不代表它具有智慧生命应有的仁慈和怜悯。

他此刻的念头清晰,说道:“发射四联炮,击杀它!”

“大人!”卫婕的声音充满拒绝,“这么近的距离发射,战舰也会受到波及。”

而她面临的是无情的斥责,卡笛说道:“攻击敌人的炮火附带的伤害和凶兽的袭击哪个更严重?我是你的上司。”

这句话出口,引发的就是一片沉默,然后是四联炮进行准备的倒数音,在整个计时器跳动的时间里,屏幕上的凶兽变得格外刁钻,它转身而来,守护者一般阻拦着战舰前行,完全不知道即将面对怎样可怕的炮火。

自由联邦战舰的四联炮已经是拿得出手的最高攻击手段,后坐力、危害性极大,往往只会在危机时刻进行调配。

现在,对于他们来说,就是那个时刻。

能够徒爪击沉防卫机甲的凶兽,只要持续不断地攻击战舰,可能下一个坠落的,就是他们。

“收到星舰警告。”卫婕准确地报出现在的通讯,而屏幕上属于夜瑰的身影来势汹汹。

一向先出手作为预告的星舰,意外的先礼后兵,不过是因为凶兽恰好和战舰靠得极近,容易误伤。

“不用管他。”卡笛盯准了倒数计时,他满脑子已经不是捕捉飞船,而是要杀了这只极具威胁力的凶兽。

第29章

“那是暗帝大人测试的烟火嘛。”酒店老板看到众人惊诧奔出去仰望夜空中城堡上空火焰的行为,表示外地人就是大惊小怪, 完全没想到自己也在听闻龙的消息的时候, 跟着酒吧里的人冲了出来。

“每次诞生节, 大人都会准备烟火用来庆祝, 毕竟三年一次的盛典不容错过。”他看着那一道在城堡方向的烈焰, 一团团地簇动,始终没有炸出万千条烟花, “今年的烟火,花样有点普通,不知道庆典上的效果怎么样。”

莫斯听着老板在旁边站着絮叨, 酒吧外空地上都是围观夜空变化的旅客。

然后城堡上空的烟火忽然速度极快的往市中心飞来, 火焰渐渐熄灭,划出一道银黑的痕迹,隐匿在夜色之中。

那是……那是……

艾尔?!

刚才还悠闲地分析森塞烟火独特之处的莫斯转身就跑, 查克号停在不远的客用飞船坪, 一直在等待艾尔逃离的信号。

但他没想到,这个信号如此声势浩大, 整个森塞能够看到那道划破天际的火光, 甚至能听到剧烈的炮仗声。

他在奔跑的途中都能听到无数人啧啧称奇, 复述起龙的传说, 那条被骑士杀死的恶龙, 会在诞生节重现, 再次与骑士展开殊死搏斗, 然后被人类杀死, 宣告自由与和平的诞生。

这是庆祝会的例行表演,但莫斯觉得,今年不可能会有相似的烟火出现。

飞船坪亮着灯,安静的停着无数商用飞船,莫斯顾不得察觉到的异常气息,迅速冲进查克号就要启动飞船,同时快速连接艾尔的通讯器,然而还没等到他焦急地询问方向和位置,就听到了久违沉寂的通讯器里响起了艾尔的声音。

“……你就从我面前跑过去还把门关了?!”艾尔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他亲眼看到体能爆发的莫斯一阵风似的从他眼前掠过,“开门开门开门!”

莫斯赶紧开门,后知后觉地惊叹道:“我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附近,还以为是暗帝的……”

艾尔皱着眉进入查克号,烦躁地踱步到冰箱前,打开了箱门,“暗帝的什么?”

“艾尔?!”莫斯的声音惊诧,震得艾尔拿香果都吓了一跳。

他随手拿了个小香果关上冰箱,转头看到莫斯一副见鬼的模样,皱着眉问道:“怎么了?”

“你、你……”莫斯很难形容出自己的感觉,他惶恐得浑身毛都要炸起来,简直想变出兽态抱头鼠窜,“你身上有味道!”

一向爱干净的艾尔猛地抬手闻了闻,只有淡淡的香果清香,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指了指脖子,怒火中烧地问道:“是这个?!”

莫斯从未接触过如此可怕的气息,虽然艾尔的兽态已经足够令他害怕,作为一起从海蓝星出发的同伴,在短暂的适应期之后,他只觉得艾尔身上散发的永远是怀念的海蓝星气息。

但现在,艾尔的气势完全变了,富有侵略性和警告意味,他稍稍靠近都会忍不住想跪下来。

“稳住你的腿,这只是个……只是个项圈。”艾尔在“项圈”两个字上恨得咬牙切齿,他不知道这个东西竟然能够随着他的体型变化,还以为在化出兽态的时候,早就将它给震碎了,“你的切割刀再加一档。”

在确定脖子上亮黑的环会发出令兽类恐惧的气息之后,艾尔就发誓一定要弄下它,之前和小越待在一起没觉得这个东西如此可怕,在看到莫斯没出息的模样之后,他非常确定这个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高档了!”莫斯忍着害怕稳住手,用切割刀凑近艾尔脖子上的黑色环,利森高级空气切割刀能够破开飞船舰艇外壁,一般是修理厂的标配,在破坏性能里算得上前排的大凶器。

然而,莫斯试遍了查克号上拥有的切割、熔化设备,几十分钟过去,圆环安然无恙,锃亮不减。

艾尔说这是项圈,莫斯却不这么觉得,除去上面可怕的气息,它看起来无害又奢华,更像是一种昂贵的装饰物。

“就像苏珊娜总喜欢挂脖子上的那些圈圈环环,有些还比这个丑。”也是苏珊娜不在场,莫斯才敢如此客观评价,否则那位爱美的女士,一定会扑上来让他屈服在暴力之下。

艾尔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没有给他带来窒息感,甚至轻得没有感觉,不然他也不会意识不到这东西还没被震碎就回到了查克号上。他看了一眼飞船里堆满的修理设备,每一个都能轻而易举的切断查克号的内壁,却对这个黑环不起作用。

艾尔挠了挠头发,烦躁地说道:“算了,暂时就这样吧,我的火都烧不掉,指望科技果然是梦。”

他很不希望戴上象征宠物的项圈,可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在下定决心逃跑之后,又灰溜溜的滚回去。这个在镜子里看上去黑亮的环,顽固的不受任何外力的侵扰,如果是一件外衣,他可以勉为其难当做防护衫收下,但是,它只有拇指粗,大约只能拥有驱蚊、避兽、站鸟等微不足道的小功能了。

“如果是苏珊娜戴这个我肯定还会违心地夸两句,毕竟女士都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莫斯默默远离艾尔,觉得查克号真是又小又狭窄,“但是你戴的话很可能会失去勤劳勇敢还会做饭的我。”

莫斯真的是打心底里害怕这个环,仿佛它不是挂在艾尔脖子上,而是勒在他的咽喉上。他说:“我申请去给苏珊娜养猫也不想跟你待一起了,我心里都是拔凉拔凉的,晚上怕是要掉毛。”

“当初你刚遇到我的时候也这么说,现在你的毛还是很茂盛。”艾尔最害怕的并不是这个伤害不到他的东西,也不在意莫斯这种玩笑似的威胁,他脑海里回荡着星际联播主持机械化的通用语口音,给他化形出现在森塞的意外配上了一条惨绝人寰的紧急播报。

艾尔踌躇地问道:“我的样子在森塞多大范围里能看到?”

“整个市区。”莫斯确定艾尔的火焰在相隔千米的地方都能看见,从他和战舰的战斗开始,就有人疑惑地问过那是什么东西,在一声巨大的炮火音之后,全酒吧的人都冲上了街道,同时与楼上开窗的、街道上遛弯的围观群众共同观赏同一场“烟火测试”活动。

森塞不算大,但在庆祝会的时候,成千上万的星际游客都会冲着古老又传统的节日赶来凑热闹,他们热烈的讨论着龙与骑士,无时无刻不在网络上发布内心的感想与吐槽。

“看来这次……”艾尔烦恼地趴在桌上生不如死,“真的要上头条了。”

神秘凶兽,灾祸预兆,随便哪一点拿给那群热衷吸引眼球的媒体人,都可以撰写出一份令人惊叹的新闻,如果他的样子被影像完整记录,那么星际头版头条就没得跑了。

毕竟,在这个和平年代,敢和战舰对殴的凶兽常常可以获取到无数的关注度,代表着那些销声匿迹数百年的可怕敌人重现世间。

一直以低调行事为准则,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现真身的艾尔,还是没忍住。

小越是只嚣张的小鸟,却是陌生又珍贵的珍兽,他记住了这只鸟的啼叫、毛羽,连它趾爪有几层鳞甲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听到卫良要将小越送出来,让暗帝代替他暂养小越时,忍不住就会想象这只赤鸟闷闷不乐的模样。

拥有血缘的亲属和亲切的邻家长辈永远是不同的,艾尔不希望小越离开卫良太久。

就好像,艾尔曾希望有可靠的长辈能够庇护自己一样。

不管怎么样,卫良和小越带着安洁莉娜顺利离开,他也得偿所愿地摆脱了德雷。

说起来,也是皆大欢喜的结果。除了……

他瞥了一样在桌边故作淡定实则瑟瑟发抖的莫斯,有气无力地说:“我要吃香果煲奶茶,多加冰。”

第30章

查克号飞行在自由联邦的航道之中, 刚刚离开了森塞渐渐进入繁华的商道, 目的地是距离五天行程的第一星球利森市。

在没有珍兽需要救援的时候,他们的飞行总是格外随意, 苏珊娜在确定两人安然无恙之后,展开了长篇演讲来阐述自己对森塞长毛猫的热爱。

“真的, 你们不知道这个可爱的小宝贝儿有多么乖巧,它的毛是雪白的, 眼睛圆圆的闪着大海一般的光芒,我要被它迷晕过去了。”

莫斯看着那张占满屏幕的猫脸, 摸了摸手臂的鸡皮疙瘩,说道:“冷静,苏珊娜。要知道你的小可爱还在星际运输的路上, 没个十天八天到不了利森。”

森塞与利森的距离几乎横跨半个自由联邦, 高速飞船的速度都要五天时间, 而星际速递运送活体宠物的专线,总是稳妥又缓慢。

“没关系, 我已经准备好了属于它的小窝,还有散步玩耍的草坪,我还在网上特别定制了适合它尺寸的小衣服!”

莫斯听着她的完美计划, 问道:“那你给它准备游泳池那么‘小’的猫砂盆了吗?”

“准备了,而且就在你房间门口。”苏珊娜翻他一个白眼故意说道,“保证你每天都会提醒我该换新猫砂了。”

艾尔听着他们毫无营养的斗嘴拆台, 喝着莫斯特别研制的香果煲奶……浆, 黏稠浓腻的液体和他想象的奶茶完全不同, 还好莫斯手艺不错,保住了香果特有的清香味。

“艾尔,你想住哪个房间?”苏珊娜还没有正式分配房间,作为主人,总是对艾尔出让优先权。

新宅的全息影像出现在飞船之中,艾尔伸手放大了这栋小别墅的模型,第一眼就看到了森塞长毛猫的“小”窝,摆放在一楼的客厅中,堆起一片独立的空间,不过几步路就能蹿进花园的草坪自由奔跑。

“一楼吧。”艾尔随便点了离猫窝近的房间,“我还挺喜欢猫的。”

然后就是莫斯痛苦的选择,他迅速地选定顶楼,坚定不移地要远离苏珊娜的猫。

苏珊娜认真记录了他们的房间,准备下午就开始搬家,在处理好这件头等大事之后,她才有空说道:“艾尔,你之前说让我压的消息,现在我都还没有找到着手点。”

即使她听到艾尔在森塞化形的消息惊恐又慌张,还是第一时间入侵了自由联邦的新闻网络,随时准备篡改那些预备发布的新闻内容。

然而,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然后她说:“就算是森塞的本地报刊,也是一派宁静祥和。”

《森塞日报》头版头条。

——《冯克帝国对话自由联邦:战舰擅自入境,违反和平条约。》

二版新闻。

“森塞诞生节烟火大会前期测试中。”莫斯认真的读出森塞当地新闻的二版消息,和头版的庄严肃穆大敌当前截然不同,“……本次烟火大会为达到完美效果,多日进行测试,希望能在庆祝会当晚带给观众此生难忘的观赏体验……恭喜你艾尔,没上新闻。”

那张配图的影像是去年庆祝会上燃烧的烟火,一头拥有翅膀利爪的龙,在高空燃放出金红的色彩。森塞日报二版整个篇幅围绕庆祝会的各项传统表演节目和游客感想发表消息,没有一个字提到“凶兽”。

他们停泊在福思星球的客用中转站补充物资,大约有两到三小时的停留时间,但是莫斯难得没有出去闲逛也没有闭门大睡,而是为了早日习惯艾尔身上可怕的气息,战战兢兢坐在桌边强壮镇定,顺便用最爱的电影麻痹神经转移注意力。

艾尔在网站上查看森塞庆祝会的评价。

从九年前开始,诞生节就会固定烟火庆祝的活动,不过初次举办的场景据说带有遗憾,龙虽然出现了,却没有骑士,越到后期,烟火每年都会不定期地进行测试,就是为了还原骑士斩杀龙的画面。

而大会主办人,就是暗帝德雷。

艾尔随意翻看了烟火的盛况,明知道那天晚上的实情,也忍不住会被导向测试烟火的理论上。

他无意识地抓了抓脖子上的黑环,入手触感不如想象中冰冷,甚至沾染了体温。

忽然,查克号的门铃响了起来,伴随着一声公式化的自报家门,“您好,自由联邦宇宙速递编号ap84669。”

莫斯猛然跳起来,“速递?”

查克号的行踪一直飘忽,他们向来不会使用这种暴露所在地的方式购买物品。

但是屏幕上显示的工作人员穿着星际速递的制服,身后的飞船喷上了亮红的扎眼色彩,连身份编码都真实可查,不像是作假。

他们神情戒备地打开飞船大门,没有发生暴动,也没有敌人突围,只有一名爱岗敬业的送货员抱着一只保管箱。

“炸弹?”莫斯刚出声,就从身后吃了艾尔一掌,“我就随便说说!”

莫斯对这种不明邮寄物格外敏感,看了看寄件人地址,就在中转站一公里外的闹市区,寄件人却是简写的“d”,只有在星际速递公司系统里才能查出详细的身份编码。

艾尔白他一眼,即使莫斯努力将距离从五米拉近到三米,但还是一脸害怕,一惊一乍。艾尔说:“哪家速递敢接炸弹的活儿?”

带有烈性炸药成分的东西,连第一步机器扫描都过不了,更别说分拣过程中的全息拆解影像,危险物品根本不可能进入正规速递的派送流程。

艾尔看了一眼寄件的d,快速在签收栏写下艾尔?肯特,拿到了这个特殊的保管箱。

收件地址是查克号所在的停泊港267号,这是他们一小时前才进入的停泊位,充分说明了这份快递的寄件人,一直在盯着他们。

被监视的感觉很不好,但艾尔考虑到他们还离开森塞星域不过半天时间,这样的行踪暴露程度勉强可以接受。

他看了看外面人来人往的客用中转站,并没有感受到陌生的视线,关上门将保管箱放在了桌上,然后拆开。

保管箱里是一只喜庆的纸盒子,红色的鲜艳色彩,只在四壁上捆绑了亮黑的丝线,开口的地方封住了一张白色信笺。

看起来,就像是谁送给艾尔的礼物。

莫斯暗自掐算艾尔的生日,发现他的搭档至少还要等待两个宇宙月才会变成一百二十一岁。

“所以,这是什么?”他好奇的看着这个精心准备的纸盒子,敌人才不会如此耐心地包装。

本来打算面对各种危险、恶趣味东西的艾尔,拿下了最显眼的信笺,快速翻了过来,背面只有一张简单的手写通用语。

致艾尔。

——d

忽然,他觉得这个大小的包装给他一种失而复得的预感,而且绝对不能在莫斯面前打开。

艾尔果断抱起往舱室走,还欲盖弥彰地说道:“是我之前买的香果蛋糕,没想到他在这儿附近有分店。”

谎话说得太假莫斯根本不信,但艾尔显然不想和他分享这份惊喜,他只能无奈的耸肩说道:“好吧,祝你吃蛋糕愉快。”

舱室门关上以后,艾尔直接站在门口,快速地拆掉了这个盒子,看到了他的摇篮。

确实是原原本本的那一只,不是伪造、不是仿制,就是伴随了艾尔一百多年的那只摇篮。

在它的底部,还用丝线穿过镂空的枝干,绑了一张和纸盒子面上相同的信笺。

上面用相同的字体写道:“抱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取下它。”

艾尔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感觉德雷的忽然妥协就像个陷阱,他在森塞毫无预兆地化出兽态引发了大量的争论,关于龙的感叹从未平息。

但他不是龙,是象征灾祸的图蒙提,出现的地方都会带来战争和死亡,头版头条上帝国与自由联邦剑拔弩张的对话,都像是他带来的影响。

如果说一开始,他可以用宠物的身份和德雷交谈,现在却不敢轻举妄动,毛绒绒的幼崽是可以原谅的,具有威胁性和杀伤力的凶兽却是不可饶恕的存在。

他不知道卫良和德雷在谋划什么,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德雷做着贩卖的事,为利益熏心的商人提供了交易的平台。

也许,他应该想办法联系卫良。

艾尔思绪混乱,还没有面对过如此复杂又矛盾的情况。他将心头宝放回床尾的桌子,摇篮晃晃悠悠的原地摆动,而手上的信笺,被他随手扔进了抽屉。

一路风平浪静,星际速递的保管箱就是一个意外的插曲,莫斯甚至逐渐习惯了艾尔身上陌生的气息,激动地讨论利森的房价,计划远离苏珊娜和她那只碧蓝眼睛的“小”猫咪。

当他们到达摩耶都萨的客用中转站时,星际速递的送货上门并没有结束。

“……你选的这家蛋糕店有点厉害啊。”莫斯看到同款的寄件人签名,由衷感受到对方的执着。

艾尔没理他,关上舱室门拆开盒子,看到了一只不同的摇篮,属于它的标注信笺上是同样的手写字体:“喀喀基树,象征友好的植物。”

这只摇篮,用深棕色的树枝和生命之树看起来相差无几,但它采用了特殊的防腐处理,造型和艾尔的摇篮不同,完全仿制的人类婴儿的惯用制式,艾尔看了一眼就扔在了柜子里。

防腐剂的味道在他灵敏的嗅觉里显得太重,即使制作摇篮的人已经努力将那种气味减轻。

紧接着,是苏素朗的大型转站中心。

星际速递送货员第三次按响查克号门铃,但艾尔并没有立刻签收,而是让送货员再等等,他要验货。

艾尔烦不胜烦地直接在桌上解开保管箱,发现了同样的盒子,里面同样是摇篮。

艾尔见到的信笺,写着“米特树,象征自由的植物”,而这只新摇篮拥有上弦月似的底座,纤细的支撑杆,镂空的洞孔是竖条形的,整齐地排列在一起。

“嗯?”莫斯第一次见到这种小摆件,分量不重,颇费心思,能够感受到艺术的气息,“蛋糕店换造型了?”

“不是,他送错了。”他快速冲回舱室,将之前扔在柜子里的婴儿摇篮塞进盒子拿了出来。

他在莫斯目瞪口呆的表情中,面无表情地将两个摇篮展示给送货员看,并且说道:“刚才的保管箱,我要拒收,顺便帮我把这个盒子按照寄件地址送过去。”

送货员只是普通的员工,见惯了退货,但还没遇到过退货同时再寄给相同地址的。他微微一愣,就说道:“寄件的话,需要您再多支付五十星币的运送费,支持转账、刷卡、付现。以及您拒收保管箱需要录入原因,便于对客户解释。”

莫斯了然地付账,凑过头去看艾尔会在退货原因的栏次写什么样的原因。

没想到艾尔动作极快,刷刷刷地写下简短通用语就塞给了送货员。

一般来说,收件人退货都是“不想要了”“买错了”“发错了货”之类的原因,送货员在看到艾尔写下的理由时,神情复杂地看了看这位浅棕色半长短发,温柔无害的青年。

他只写了三个字,哪怕是刚刚学习文字的孩童都懂得这三个字的意思。

——给我滚。

第31章

艾尔确定,自己非常讨厌德雷这个人类。

狂妄自大, 目中无人, 摸他尾巴、偷他摇篮、还给他带项圈的具体细节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影, 随时都让艾尔想一拳挥过去。

“怎、怎么了?”目送速递远去的莫斯转过身被艾尔的表情震惊了,这种简直猫炸毛一样的神色,是如何完美的出现在艾尔脸上的。

艾尔在飞船里绕来绕去,他知道暗帝一直在跟踪他们, 但是他不明白这种送摇篮的行为到底算什么。

正如一开始德雷妄图和艾尔谈一场宠物条约一样,这位无法无天的大人,仍旧将艾尔划归宠物范围, 只顾自己心里的想法, 并不在意艾尔是否同意。

就像他脖子上的可恶项圈。

“钱呢?”艾尔忽然问道,“之前暗帝给的十亿呢?”

莫斯立刻领会这句话的意思, 回答道:“一毛没动,还给他吗?”

虽然艾尔心里气势磅礴写满了”换成钢蹦砸死他“, 但还是冷静地说道:“还给他。”

他要完完整整结束两人之间的关联,并且远离这个进行幕后交易的男人,艾尔甚至想给所有的珍兽发送信号, 让他们最近保持低调和谨慎,以免遭到疯狂的报复和要挟。

“莫斯, 立刻出发, 然后甩掉他们。”

离开苏素朗星球之后, 查克号的飞行路线就变得诡异莫测, 它穿进高峰期拥堵的航道, 又进入中转站停泊区,却不止步,直接快速的调转方向驶离。

在星际间黑暗的色调里更换无数的外装,几乎要随着光线调换色彩,都是为了摆脱暗帝的追踪。

毕竟,一向搭乘夜瑰出没的暗帝,只要进入中转站就会面对大型星舰的特殊检查,即使是暗帝势力,也必须遵守法律规定。

查克号绕行了三天的时间,每次停留不超过半小时,不知道是艾尔的拒收起了作用还是他们真的逃脱了监视,星际速递终于结束了。

“还有半天我们就能到达利森,要伪装吗艾尔?”

如果是过去,他们进入利森都没有进行过任何的伪装,艾尔原本的浅棕发色也足够普通,淹没在人声吵杂的闹市区,连警卫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是莫斯担心,他们以为摆脱掉的人其实并没有消失,那就非常的不安全了。

“要。”艾尔刷着网络信息,顺便回复着苏珊娜的询问,“把查克号停远一点,我总觉得还有人在。”

艾尔没有多说一句话,莫斯也能猜到对手是谁,毕竟脑子一根筋很少玩弯弯道道的艾尔,拒收保管箱之后立刻提到了十亿巨款,总不会是心血来潮。

暗帝啊。莫斯看着导航图上属于利森的小绿点,再有半天就能回到安稳的根据地,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暗帝会采用如此温柔无害的方式进行……利诱。

“艾尔我能问一个小问题吗?”

“不能!”

“暗帝是不是看上你了?”莫斯止不住心里的疑问就算艾尔拒绝也问出了声。

他实在是不太明白这种诡异的执着,如果给钱是为了拉拢,给十亿和送一堆精巧的小摆件,怎么想都超出了平等交易的范围,更像是拥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艾尔沉默了。

德雷确实看上了他的可爱……但他化形成年兽态以后,德雷的态度非常微妙。

“你电影看太多了。”艾尔甩了莫斯一眼刀,语气充满不屑,“他是看上我凶残、威猛、有魄力吗。”

莫斯想了想图蒙提可怕的兽态,烈焰中带着的戾气可以刺穿苍穹,实在不像会让人一见钟情的模样。于是,他说:“说不定是看上你幼崽形态软萌、乖巧、毛绒绒。”

“看上也没用。”艾尔发出一声轻哼,拿过香果开始剥皮,掏出瓤吃起来,“他再敢出现,我一定会将他眼睛挖出来。”

图蒙提的利爪可不是摆设,他也不会再在人类面前变出温柔无害的模样。

第一星球是自由联邦的都城区的核心,利森市处于全天候繁华的景象之中。

利森是没有休息的,即使是夜幕降临也只是代表另一批居民生活的开始,在这样繁忙的地方,最适合艾尔他们的隐匿,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够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逃脱有心人的追踪。

“我喜欢这个地方!”莫斯在看到苏珊娜新宅的第一眼就爱上了那片茂密的草坪,这种半人高的牧草场,简直是兽生天堂,“趁着她的小猫咪还没来我得先去把地盘划出来!”

黑甲鼠再弱小,也是会化形的珍兽,莫斯只要将彰显危险的气息标记出来,再庞大的兽类,也只会在他面前瑟瑟发抖。

他兴高采烈地敲门,转头望向那一片茂盛的牧草,已经想象到自己的兽态在上面打滚的模样。

然后,门开了。

“谁?”苏珊娜的语气带着气急败坏,在看清门前的两个人之后带上了惊恐的语气,“天啊,艾尔,你能把身上的气息收一收吗,我的小可爱吓得蜷缩起来了超可怜!”

苏珊娜的兽态过于凶猛,并不会觉得艾尔身上的气息让她害怕到颤抖,但是那种压抑不住的情绪,会使她想要后腿并且狠狠关上门。

但,这是艾尔。

“怎么收?”艾尔觉得无比烦恼,“不是我的气息,是这个!”

他指了指脖子上的东西,语气充满了委屈,“先说,这是拿不下来的,我也没办法管住它。”

苏珊娜仔细端详这个黑色的环,关于它的疑惑很多,但现在应该优先处理的是它的可怕气息。比艾尔和莫斯先到达利森的小猫咪可可,好不容易在陌生的环境安定下来,却被这个东西惊得蜷缩在窝里低声叫唤。

烦躁、愤怒的气息从艾尔脖子上的环散发出来,就像将艾尔的情绪忠实地扩大了数十倍。

“心平气和,不要带上抗拒。”苏珊珊说得煞有介事,她只能从自己掌握的知识层面尝试去调节这个东西,“好吧我随便乱讲的,你试试让自己心情温柔一点,想想开心的事情。”

艾尔的脾气一向烦躁不堪,特别是带上这个黑色项圈以后,心底压抑的怒火从未消失。

开心的事……

艾尔抱紧了怀里的箱子,里面是他的摇篮,温暖、宁静的生命之树气息是他的最爱,还有那个记忆中的人笑着帮他捡起落在地

第32章

这是距离艾尔一条街外的酒店, 德雷仿佛准备将这里设置为临时办公场所似的,并且有长时间待在自由联邦腹地的意思。

自从夜瑰暴露的问题让暗帝大人再次遭到卫良上将的说教之后,他干脆弃之不用, 把那艘星舰扔在了森塞, 换了一艘商用飞船,直接追踪着目标出行。

也正是得益于飞船的灵便小巧,否则他们追踪的目标进入的拥堵航道和客用停泊坪根本就去不了。

屏幕上那位浅棕发色的青年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在签收香果的时候, 还跟送货员闲聊了两句, 笑容温柔又欣喜。

“他笑起来挺可爱的。”德雷由衷感叹。

然而, 他见过艾尔谄媚的笑、谦卑的笑,还没见过他如此无拘无束, 发自内心感到开心的笑。当然,他总共也没见过艾尔几次。

如果说在艾尔沉默潜伏的时候, 德雷对他还持有出卖同类的怀疑, 那么当他不顾生命危险, 化出巨大的兽态迎击战舰, 与卡笛势不两立的时候,所有的怀疑都被击得粉碎。

他误会了这只可爱的小猫, 就像曾经误会艾尔卖友求荣一样。

德雷反反复复查看着艾尔在城堡上空的兽态, 烈焰中隔绝的样子被他完整的还原出来。

他从未觉得自己会有这么多的疑惑,一切都是因为艾尔神秘得令他无所适从。

那是一只看起来绒毛坚硬的白色凶兽,浑身夹杂着银黑的毛发,四肢粗壮生有利爪, 尾巴不再像曾经伪装的那样蓬松而是紧紧地贴合着肌肉,如同一根粗长的鞭子。更让他惊讶的是,艾尔拥有翅膀。

德雷认真研究着艾尔的兽态,越是查询凶兽相关资料,越是感到困惑,“他到底是什么?”

“大人,如果卫先生都无法确定他的来历,那么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德雷和卫良的通话里,从头至尾都只是对方的猜测。

“我不确定。”哪怕卫良拥有漫长的时光去了解整个宇宙,也不代表他是全知全能的,“但是,他浑身燃烧着火焰的模样,很像我所知道的那种凶兽。”

——他们居住在与世隔绝的遥远星系,每一次在外界出现,都代表着灾难降临。

室内归于沉默,屏幕上目标宅邸的大门紧闭,连旁边露天的草坪也不见人的踪影。德雷戳了戳手边的月牙摇篮,这个由象征自由的植物枝干制成的摇篮,并没有赢得他家宝贝儿的心,虽然,他觉得这个造型,比艾尔之前那一只还要适合小宠物的模样。

“林斯特,到底是哪里不对?”

然而,林斯特并不能说出这位大人想要知道的答案,他只能揣度着小孩儿的脾气,说道:“也许您给的并不是他所想要的罢了。”

“养宠物,不都是这样的吗。”不需要宠物的同意,按照饲主的心思随心所欲,最后习惯了,就接受了。

德雷自认为,自己还是非常的民主。他说:“我给了他选择和时间。”

虽然最后的结果,他只认可艾尔服从他意愿一项,为了达成这样的共识,德雷可以等待艾尔的妥协。

林斯特没有回答,而是不确定的看了他家大人一眼。

德雷专注地盯着屏幕上艾尔巨大的兽态,在脖颈的位置藏匿着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黑环,然后,他调出一张白色毛绒绒的小宠物睡在摇篮里的照片。

“我还是喜欢他这个样子。”

德雷其实偷偷留下了艾尔很多影像,静态的、动态的,满当当的存在他的加密文档,时不时拿出来睹物思宠,如果不是怕被艾尔发现,他很想再制作一个全息投影。

“可是大人,他并不是一只普通的兽类。”林斯特看着他的大人沉浸在欣赏爱宠可爱模样的情绪里,不得不进行提醒,“凶兽是不会愿意被饲养的。”

如果是普通的兽类,德雷大可不必烦恼太多,直接抓住强行圈养,怀柔利诱,每日照料,总有感化的一天。野兽很少拥有选择,往往只能臣服在更加强大的存在之下。

艾尔,显然是一只凶兽,而且完完全全的是一只令人类畏惧,存在于传说之中,带来灾祸的猛兽。

林斯特说道:“即使您将他当作宠物看待,但是他,并不愿意被您饲养。”

这是凶兽带有的骄傲,他们从不会臣服在任何人的趋势之下,凶猛的物种,带有自由的天性,他们会持续不断地抗争,直到死亡。

偷偷录下的影像还在播放,德雷看着艾尔在和小越玩耍的时候无所顾忌地抖毛、抬爪,模样可爱却时不时露出一点儿小聪明的狡黠样子。

他喜欢艾尔无拘无束的模样,又不喜欢这样的自由没有他的存在。

德雷说:“可我想养他,当作宠物一样,看他乖巧的待在我身边。”

这是不对的,在长达十年的黑市整顿之中,德雷的计划一步一步实现,都是为了给那些拥有人性的凶兽选择的余地。他们可以选择成为宠物,也可以选择成为仆从,甚至可以选择自由。

但是,他想象那些划归成条款的约定摆在艾尔面前的时候,德雷只想亲手取消别的选项,只准艾尔选择成为自己的宠物。

林斯特慢条斯理地为他整理着需要过目的文件,了然的说道:“您对他的关注,已经超过对待宠物了。”

德雷看着艾尔甩动的尾巴,在小越张开翅膀扑过来的时候轻巧地跳开,神色就像陪伴小孩子玩耍的成年人一样无奈。

这只小兽毛绒绒的外表,时不时呆傻的反应,偶尔炸毛的神态,都令他无比着迷。

即使他在城堡上空亲眼见到艾尔真实模样凶残得完全不符合他一贯审美,仍旧无法摈除心中纠缠许久的渴望。

就像寂寞了万千年,终于找到能够填补内心空虚方法时的震惊和欣喜。

渴望得坐立难安。

艾尔在德雷眼前傻乎乎地爬上霍特凯拉的围墙,然后傻乎乎地掉下来滚了滚,惹得观看录像的德雷忍不住脸上的笑意。

他说:“……不是宠物,那还能是什么。”

最近艾尔的日子过得悠闲又幸福,每天睁开眼从摇篮起来,随时都有香果吃,不管是原汁原味,还是莫斯特别研制的新口味,都让他十分满意。

艾尔趴在摇篮里晃晃悠悠,嘴巴里还有睡前吃掉的香果的清香,觉得莫斯真的是长大啦懂事啦终于知道自己才是老大,舍得买一车香果孝敬他。

他双眼微微眯起,在摇篮轻微的晃动中昏昏欲睡,决定以后要对莫斯好一点,查一查鼠毛养护的注意事项,免得莫斯整天担忧离开海蓝星会导致绒毛稀疏。

忽然,他听到的猫叫。

小声、无助的,类似小奶猫的哼唧声。

艾尔从摇篮抬起头,确定刚才那声喵不是幻觉,立刻跳了下来,打开了门。

他的卧室正对着可可的大猫窝,开门就能听见细细的小猫叫声,轻轻的,仿佛在说梦话一样。

然而,这只小奶猫醒着,在艾尔出现的瞬间闭上了嘴,只敢在喉咙里哼哼唧唧。

普通兽类对珍兽的畏惧是与生俱来的,可可睁大碧蓝的双眼盯着这只白毛小兽,害怕地看着他慢慢踱步过来。

艾尔的幼崽兽态比可可要小太多,但浑身的气息足够让这只沙发大的小奶猫浑身颤抖。

他努力收起气息,用温柔平和的态度摇了摇尾巴,然后抬爪摸了摸可可的爪子。

哪怕是小奶猫的一只爪,都有艾尔兽态五倍大,他刚刚碰到可可,这只森塞长毛猫就凑过来蹭了蹭他。

艾尔发现,这好像是森塞猫表达友好的方式,不过比起别的猫的舔毛来说好太多,他可不想动不动就沾染了一身口水。

睡不着吗?艾尔围着它转了转,发现可可的视线一直跟着他,没有睡觉休息的念头。

艾尔小心翼翼的凑得更近,听到了一声带着浓浓眷恋的喵声。

他发现,这只奶猫,好像很希望他能够留下来。艾尔看了看爪下的猫窝,他怎么也不可能睡在这种地方。

于是,他伸出前肢,摸着可可的颈毛,手脚迅速又轻巧地爬了上去。

“喵。”可可的叫声充满疑惑,然后收到了背上的小兽一爪子温柔的抚摸。

然后,之前还有不安的小猫,安静地趴了下来。

他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摸一摸就让猫感到安宁,大概是项圈起了一部分的安定作用。

睡吧。他努力将困意展现在心里,妄图将这份困意通过项圈传递给小奶猫。

艾尔伸爪时不时地轻轻拍它,无师自通地找到了安抚小崽子睡觉的方法。

他意识模糊,连最后有没有继续摸可可的毛都忘了。

只是恍恍惚惚想起来——

有段时间,他也是被人抚摸着绒毛,哄劝着睡觉的。

第33章

艾尔很少做梦。

图蒙提的梦境或多或少带着预示的意味, 但他思维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是待在梦境里,却不知道这个梦境代表着什么。

他梦到了乔,那个曾经像父亲一样帮他制作摇篮的人。而且, 他推开门就回到了乔去世的那一天。

人类的寿命短暂又惋惜, 作为艾林选定的伴侣,乔可以拥有无数种方式延续生命,他却选择了遵循自然规律, 生老病死, 从未将自己当做跳出人类队列的幸运儿。正是因为如此, 艾尔每一天都和昨天一样少不更事, 毛绒绒的捣乱闯祸,而乔每一天都在衰老。

他去世的那一天, 艾尔大清早按照平时的习惯,跟随长老进入图书馆学习新的知识, 而年老的乔, 从他在海蓝星的黄昏中走出图书馆时, 就闭上了眼睛。

头发花白的乔, 躺在的床上,和壁画上年轻时候的浅棕发色完全不一样, 艾尔感受到一片死寂, 才意识到这个陪伴了他五十多年的人类,结束了短暂的生命。

在梦里,他回溯了难过的往事,却见到不一样的场景。

他从乔闭上眼睛的床边离开, 迈开四肢疯狂的奔跑,清风拂过他的绒毛有冰冷的水痕刮过他的面颊,艾尔也没有减慢速度,冲到了经常和乔玩耍的地方。

乔的头发仍是怀念的浅棕色,坐在生命之树下面。艾尔放慢脚步,带着安心,走了过去。

然后,那位温柔的人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人类是不可以违反自然规律的。”

那珍兽呢。艾尔从他的手掌下抬起,发现乔的笑容并没有生命消逝的痛苦。

乔难得明确的领悟到艾尔想要表达的疑惑,回答了他的问题。乔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珍兽。”

然后,艾尔睁开了眼睛。

他趴在可可的背上,醒来的时候,还听见身下的小奶猫轻声喵了一下,抬头望去,艾尔发现这只早就醒来的小猫咪,正伸出舌头,梳理着前爪的绒毛。

艾尔眼前白蒙蒙的绒毛一晃一晃,让他想起海蓝星律责城里的墙面,白灿灿的,挂上了历任掌权者的画像。

在满是图蒙提兽态的画像中,只有乔一个人类站在艾林巨大的兽态身边,和他的伴侣一起共享荣耀。

艾尔甩了甩尾巴,而可可的大耳朵抖了抖,然后猛地站起来。这只小奶猫往前跑去,发出喵喵喵的声音,充满了喜悦。

它在叫苏珊娜,可可很喜欢这个给她按时喂食的主人。

苏珊娜是早起的,她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就准备迎接她的大毛团,她却看到艾尔骑在小奶猫的背上。

——以幼崽毛绒绒的兽态,卧在可可身上,骑马一样不客气。

“艾尔!”苏珊娜看到这一幕,诧异又生气地喊道:“你怎么好意思欺负一只小猫咪!”

可可背着那只轻不可察的白毛小兽,开心的跑到苏珊娜身边,围着她打转,昨晚苏珊娜坚决拒绝了它的跟随,它难过了好久,才遇到背上的小兽出来安抚它入睡。

现在,它又能和苏珊娜待在一起了。

艾尔听了苏珊娜的话,换了个趴卧的姿势,无动于衷。

苏珊娜甩他一个白眼,顿时表情温和的摸了摸可可,喊了声小可爱,然后在可可转过头盯着它背上那只浅棕色眼睛一脸无赖的图蒙提的时候,小声喊道:“快下来!”

艾尔打了个呵欠,甩了甩尾巴,还用爪子摸了摸可可的毛,引得这只小奶猫伸过头来蹭了蹭他。

肆无忌惮的模样苏珊娜令无可奈何。她摸了摸可可的颈毛,觉得这只乖巧的小猫已经完全被艾尔驯服了,只能当作没看见他趴在可可身上的懒模样。

“早上好。”莫斯下楼就看到苏珊娜站在楼梯口逗猫,不得不提醒她,“苏珊娜你能去猫窝和你的大猫交流感情吗,我要去厨房,待会艾尔醒了……”

然后,他看到浅棕色圆眼睛的艾尔趴在大猫的背上期待的等着他的下文。

“艾尔?!”他的惊呼引得可可往苏珊娜身边小跑两步,“你这是怎么了?!”

莫斯很少看到艾尔变出兽态,一般来说,除非情绪波动,艾尔是不会变出幼崽状态满地跑的,因为,他亲口说过,自己怕丢脸。

现在,这只图蒙提幼崽趴在大猫的身上,毫无丢脸的意识,甚至在莫斯诧异地看过来时,拢了拢耳朵。

“莫斯,我是不知道你和艾尔出去到底遭遇了什么,但是现在……”苏珊娜无可奈何,只能将炮火对准莫斯,“你让艾尔下来。”

作为一只年幼小奶猫的主人,苏珊娜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管束艾尔的任性妄为。

至少,管束他对可可的任性妄为。

莫斯回想起艾尔对森塞长毛猫一见钟情的态度,觉得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煞有介事的说道:“其实,艾尔觊觎大猫很久了,说不定晚上还要偷偷和它睡一起。”

苏珊娜听到这句话双眼瞪大,难以相信艾尔出门一趟竟然变得如此幼稚,她说:“艾尔,你作为图蒙提的自尊呢,和小奶猫睡一起就不怕传回去被笑话一辈子?”

“苏珊娜,别一惊一乍的。”在他们的严正以待之中,艾尔再也不能装傻充楞,他跳下猫背,变出人形,摸了摸可可的细毛,“昨晚我听到它叫得可怜,才陪了陪它。苏珊娜你不要让可可独自睡客厅,它还那么小。”

莫斯悄声对苏珊娜说:“看吧,昨晚他果然偷偷跟奶猫睡了。”

艾尔略带威胁的眼神扫过这只怂包鼠,看在莫斯殷勤地买了一车香果还承担了主厨工作的功劳、苦劳上,勉为其难不跟他计较。

但是,他说道:“中午我想吃香果炒利森巨虾、鹿须炖香果、百格百甜香果饼。”

三样新菜,莫斯闻所未闻。

他问道:“利森巨虾是个什么品种,鹿须又是个什么玩意儿,百格百甜香果饼到底和百格百甜姐妹花是什么关系?”

任性的艾尔不想跟他说话,转过身带着小奶猫往花园的草坪走去。

苏珊娜怜悯的说:“基本上,你提的三个问题都只有一个标准答案。”

“什么?”莫斯一头雾水,并没有领会到其中深意。

“你惹到艾尔了,做不出这三样菜就等着他把你的鼠毛剃光吧。”

可可是一只很活泼的小猫,在看到花园里专门为它准备的草坪时,兴奋的跑了出去。

这是和森塞牧场完全相同的草坪,小奶猫很喜欢牧草的清香,甚至开心的在上面翻滚,看得艾尔也有一些爪痒。

他也很想无所顾忌的在草坪上打滚耍赖,但是考虑到这是一片露天花园,艾尔只能遗憾的放弃这个念头,看着可可肆意玩耍。

森塞长毛猫的性格,艾尔早有体会,和它们巨大的形态截然不同,温柔又胆小,可爱得让人不忍心伤害他们。

可可在牧草里滚乱了一身毛,跳起来喵的叫了一声,跑回艾尔身边趴了下来。

艾尔用手指给它理顺背上的乱毛,可可亲昵的蹭着艾尔,顺便把身上的一些折断的小牧草叶子抖了下去,然后,艾尔听见从隔壁花园里传出来的疑问声。

“这不是森塞猫吗?”这位提问的老年人坐在花园的凉棚里,看起来是苏珊娜的邻居。

小花园是长条形的,并不算宽,环绕着整栋住宅,在横向距离里,紧邻着另外一家住户,所以走到花园最窄的边缘,就能轻松的看到别人家的花园。

艾尔点点头,说:“这是我姐姐养的猫。”

那位老年人处于寂寞的年纪,看起来就是健谈的性格,他看着那只碧眼的小奶猫,有些感慨,“在利森养大猫的人很少见了,这个地方没有乡下宽敞,一般都是养小型宠物。不过,森塞猫以后应该很少能在自由联邦见到了。”

“为什么?”艾尔问道。

森塞长毛猫虽然因为店主林鸢的挑剔成交量极低,但也不会限制买主的所属国籍。

无论是自由联邦还是冯克帝国,只要能为大猫提供充足的生活空间,都是她愿意接待的客户。但是这位邻居的话,显然带着别的意思。

艾尔带着小猫往邻居家的方向走过去,可可甚至冲着老人发出一声友好的喵声。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对于新闻也太漠视了,这么大的消息,居然都不知道。他说:“今天星际早间新闻说了啊,陛下一夜之间起兵,森塞已经抢回来了。”

“您是帝国人?”艾尔想了想他的用词,问道。

他的话说完,老人像是发现自己对帝国统治者的称呼不太对一样,笑着解释道:“以前是的。我是三十年前移民到自由联邦的,三十年过去了,年纪也变大了,我还是觉得自己身上流着曼柯赫斯的血,总是改不了对陛下的崇敬。”

老人看起来不像是在意帝国与联邦进行边境争夺的人,甚至显而易见的偏向冯克帝国,他考虑了一下,对艾尔解释道:“站在自由联邦角度的人应该怎么说呢?”

“冯克帝国入侵自由联邦边境,森塞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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