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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幼崽当卧底 中——言朝暮

第34章

——百年和平, 一触即发。

——边境告急,高层对话。

——卫良上将出席森塞会谈,争取与帝国代表达成和解。

自由联邦新闻连续播报的消息, 逐渐扩散开, 刚刚还一无所知的艾尔,在网络上得到了确定的消息。

新闻联播台的记者,就两国百年之间首次谈话进行随机采访, 路上的行人表示不清楚、没感觉, 大部分问道是否希望战争出现的时候, 都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经历了冯克帝国与自由联邦的纷纷扰扰, 权力的移交对普通的民众并没有什么关系,毕竟, 这些高层的对决都在遥远的星空和会议桌上,他们只需要知道最终战斗的胜负。

苏珊娜说:“严格来说, 森塞本来就是属于帝国的, 所以拿回去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话说军部现在肯定很忙很紧张, 为什么苏珊娜你都被叫走?”莫斯问道。

“因为买房。”苏珊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猫咪, 说道:“自由联邦军部对于在职人员的居住条件有严格限制,我那个职位, 能住三室一厅已经是最高规格了。”

而现在, 这栋新宅拥有八间房间,外带露天花园室内泳池,苏珊娜要买下它,必须自请离职。

“离开也好。”艾尔担心苏珊娜在卡笛手下总有一天会暴露, “以后还是以自由旅者的身份登记查克号,这样比较安全。”

于是,三个无业人员围在餐桌边,听着主持人分析当前局势,屏幕上出现了森塞的情况,驻地记者拥有采访自由、言论自由的权力,进入现在归属于帝国的领土,没有受到太多阻碍。

从转播的画面上看,森塞人民十分淡定,该吃吃该喝喝,和艾尔他们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诞生节的庆祝会还没有结束,复古的街道摊位仍旧聚集了无数的旅客,那些悬挂在摊位外棚上属于帝国的旗帜在此时格外应景。

“看起来好像是庆祝森塞回归帝国一样。”莫斯发自内心的感慨道,“不知道自由联邦的大佬看到这个场景会不会伤心难过后悔当初抢过来这块不属于他的地盘。”

他们在森塞确实感受到浓郁的帝国氛围,无论是居民的日常习惯还是街道建筑风格都带有冯克帝国的痕迹,把出入境墙上的自由联邦徽记拿掉,这颗星球完美的和帝国画风融为一体。

现在,新闻台镜头晃过的地方,都带有帝国重夺领土的标记。一夜之间,整个森塞都换上了代表冯克帝国的曼柯赫斯旗,红底的旗面上一只踏足宝座的金色曼柯赫斯仰天长啸,仿佛是帝国骄傲的示威。

主持人标准的通用语向观众传达当前获取的消息,新闻台身后的画面切入了两方会谈的场景。

这是一场直播。

作为最受民众期待的上将,卫良已经到达现场,等待着对手入席。

艾尔盯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开始想念那只性格嚣张的小鸟,他问苏珊娜:“关于赤鸟的信息,还没有查到吗?”

只要是海蓝星走出去的珍兽,都会留有记录,但是赤色毛羽的鸟类珍兽,在图书馆浩荡的记载数据里,只有华焰鸟一个品种。

那些上万年前离开海蓝星的珍兽,留下的唯一讯息也在一百年前画上句号,那也是图书馆最后一次更新关于华焰鸟的信息。

苏珊娜说:“如果几十年后,那只小鸟长大了,会喷火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将它作为最后一支华焰鸟的氏族记录在资料库里。”

只凭感觉,他们还不能确定这只年幼的小兽,能够成长为传说中烈焰烧灼战舰外壁的凶猛珍兽。

因为帝国代表的登场,直播画面切换到了入场一方,卫良的身影在屏幕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亚麻色短发、棕红色眼睛的年轻人。

当然,他的年轻只不过是对比他的地位和在场参会者的年龄来说而已。

新闻台为他贴心标注了“冯克帝国代表”的提示,但是来自主持人画面背后的解说,却道出了令人惊叹的信息。

“冯克帝国的代表,是昨晚亲自领兵入侵森塞的杜博三世。”主持人的话清楚地传出来。

杜博三世是一位很年轻的帝王,就任不过五年时间,已经在昨夜的重夺森塞之战中,充分展现了自己的英勇善战。

不过,考虑到冯克帝国的历任君主都是一群战争狂魔,他如此毫无顾忌的现身森塞会谈现场,说不定是要亲自宣告帝国战魂永不熄灭。

然后,直播画面转到卫良上将的身上,主持人还在分析联邦军部可能的决策方向,画面忽然就中断了。

莫斯说:“高层又要开始进行不为人知的交易了。”

为了表达自由联邦的透明民主,高层会谈都是直播的,虽然不会同步声音,改由主持人进行解说,但是画面完整呈现出每位列席领导人发表意见的场景,营造一副全民参与的错觉。

偶尔,也会临时要求直播中断。一般来说,中断的时间被联邦大众比喻成“决策时间”。

作秀做够了,该谈正事了,就不是一般平民可以参与的阶段。

但是,这场会谈的决策时间有点早。

“杜博三世要求的吧。我看到是他说了句话,上将才转过来要求关闭直播的。”苏珊娜对于这种场景并不意外,冯克帝国的皇室成员向来比较低调,经常出没于公共场合进行演讲和揭幕仪式的一般是皇位继承权第十位顺序之外的公爵或者高层官员,像杜博三世这样主动露面的情况少之又少。

按照民间的猜测,是因为这群尊贵的皇室继承人,不希望流落出太多属于他们的信息,以免威胁到皇室血脉传承。

毕竟,那些常常在外界抛头露面的公爵,往往还因为皇室新成员的出生,意外降低继承的顺序,怎么想也不如那些继承顺序十位以内的继承人重要。

“也就是说,冯克皇室的权力大小还是看血缘关系。”苏珊娜特别研究过帝国复杂的姻亲关系,“排位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去年出生的玛丽林公主,如果按照出生的顺序,她的继承位置至少在二十名以外,但她直接登记到了第四位。在这之前是德瑞克雷斯亲王、卡玛蒂长公主、安德烈王子。”

莫斯点点头,对于这些复杂的贵族关系充满了好奇,“基本上就是,不是亲生的这辈子都别想继承皇位了。这种不看功绩,只看血缘的论资排辈居然存在了上万年?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皇室关系居然还很融洽,上次杰克公爵什么的宣扬动物保护法,还发自内心的颂扬伟大的帝王,完全没有夹带私货的感觉。”

艾尔剥开香果的皮,说道:“因为打不过吧。你看杜博三世,一晚上就赶走了自由联邦的驻军,虽然森塞是个小地方,但是他们有两个师的兵力,外加战舰、机甲、航母,陆海空全齐。”

然而自由联邦的驻军,一夜之间就被杜博三世带兵请了出去。

“那我很想知道昨晚的战况了。”莫斯听完艾尔算出的兵力,诧异地说道:“居然没有毁掉任何一个市中心,那他们怎么打架的?”

“说不定是直接黑了核心系统。”苏珊娜觉得现代战争动不动就肉搏实在是不理智,“全军被科技操纵,不听使唤,直接打包送回老家。”

“这不可能。”莫斯显然不认可这个说法,“那可是自由联邦的军用系统!”

已经无数次入侵联邦军用系统的苏珊娜觉得莫斯很傻很天真,在这样的信息时代,没有一两个像她一样聪明伶俐的卧底黑客,国际大佬出门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她说:“再可靠的系统,都是有漏洞的,安全在漏洞下,都是空谈。”

当她想要用实际例子论证说明黑客有多么厉害的时候,客厅出现了超级明显的警报声,苏珊娜立刻点开系统,说道:“要出任务了。”

那是一份经过海蓝星发送来的加密信件,所有求助的信息都会通过筛选再递交到艾尔他们手上,由他们去确定求助的对象是否真实存在,再决定最终的救援。

这才是一次任务的正常顺序,和艾尔私自潜入霍特凯拉只因为一个道听途说的消息,依靠莫斯不靠谱的“专业”分析完全不一样。

刚刚还占满整个屏幕的新闻台主持人的画面被切出,进入的是简单又清晰的任务信息。

凯撒盛会:诺鲁拉玛蒂斯曼丽林卡,狮鹫。

所属:巴比伦星。

莫斯看到凯撒盛会都默默抖了抖,转移自己注意力似的说道:“这个诺……卡,是今年的压轴?”

他们从来没去过凯撒盛会,但是每一年都会关注拍卖的情况,即使无法入侵暗帝手下最大的拍卖黑市,但是从未放弃尝试获取买得珍兽的顾客的信息。

至少,在八年前,他们还从一位不为人知的外星富商手下救出过当年的压轴拍卖品,一只力威鸟。

那不是通过海蓝星发来的救助消息,力威鸟非常诧异,仍旧感谢艾尔他们的帮助,并且表示,没有想到会寻求海蓝星的救援。

毕竟力威鸟离开那颗蓝色星球已经有两千多年,他们短暂的一百年寿命,根本来不及保持完整的传承。

“狮鹫在巴比伦星待了很久了,基本是那儿的土着,谁敢动他们一下,还没往前走十米,大约连骨头都看不见了。”莫斯对凯撒盛会上会出现狮鹫这种凶猛残暴的珍兽表示怀疑。

狮鹫拥有强大的攻击能力,排在珍兽武力值前列,在海蓝星图书馆的资料里,他们至少是四星危险度。

苏珊娜的惊讶也是如此,“我很好奇谁能抓得住狮鹫,还敢卖他。”

艾尔看着这条消息,直接选择进入了海蓝星的资料库,获取更详细的信息。名字冗长的狮鹫诺卡,是位女性,而且,只有一岁。

“一岁?”莫斯努力回忆自己一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大约是窝在妈妈的怀里找奶吃,“狮鹫的时间跟我们过得不一样吗,一岁的小崽子怎么可能走出巴比伦星?”

艾尔盯着那条经过海蓝星确定的资料,疑惑并不比莫斯和苏珊娜少。

凯撒盛会一年举行一次,如果暗帝德雷事务繁忙,随时可能关闭或者延后,每次筹备时间比拍卖更长,但是受欢迎的程度永远没有减弱。

因为凯撒盛会的拍卖,有一小部分是定向拍卖。

任何列入邀请席的客人,都可以提前写下申请,凯撒盛会能够挑选着满足一些人类的合理需求,将客人看上的东西摆上拍卖台。

但是它能不能归客人所有,就要用财力展开竞争。

这只狮鹫,很可能是某位客人提出的特殊要求。

凯撒盛会的位置在自由联邦边境,同样是与冯克帝国接壤的凯撒星,距离它预计的开幕,还有至少一周的宇宙日。

在这期间,谁也不知道杜博三世的收复森塞是一场宣战还是谈判。

艾尔说:“我想知道,两国都要打仗了谁还有心情去拍卖会?”

“有些人的购买欲望和打仗没什么关系。”苏珊娜对于买买买的心情深有体会,“如果摆在你面前的东西能够让你此生无悔,外面打没打仗根本不会影响你购买它的急迫心情。”

莫斯看着屏幕上关于救援对象的资料,忽然扫过一边的加密信息,惊叫道:“等等?!”

简单的白底黑字信息上的关键词发生了改变——

凯撒盛会:诺鲁拉玛蒂斯曼丽林卡,??

所属:??

第35章

艾尔他们接收的任务信件, 常常会出现问号标识的未知部分,有时候是被困者的名字,有时候是物种, 有时候是所属星球。这些缺失的资料需要他们进一步调查, 自己进行搜集。

但是,他们还从未亲眼见证数据从有到无。

“我很肯定刚刚诺卡的物种是狮鹫,属于巴比伦星球。”莫斯直接将那个繁杂的名字取了简称, “所以, 这是什么情况, 临时纠正错误?”

屏幕上的问号依然是问号, 也没有管理员出来给他们补发一则通知。

“苏珊娜,系统坏了?”艾尔皱着眉头, 两三秒过去,信息上的问号还是没有恢复。

苏珊娜从莫斯惊诈声之后就开始检查系统, 在确定问号并不属于程序故障之后, 立刻给任务发布端口发送了简短的问题。

回复格外迅速。

——获取到最新消息, 不是狮鹫, 无法确定归属。

“那么,只有名字是对的?”苏珊娜盯着那一长串的姓名, 觉得这位小姑娘一定会拥有很多昵称, “她父母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

诺鲁拉玛蒂斯曼丽林卡,艾尔从不知道珍兽的名字可以如此长,并且,这显然是不包括父母的姓氏的。

“也许是独特的信仰, 比如诺鲁拉是她的父亲,玛蒂斯是她的母亲,而她其实叫做曼丽林卡。”莫斯说道。

“那么前面两个名字一定也只是她父母名字的一小部分。”苏珊娜对于这样的猜测无可奈何,除了名字,他们什么都不能确认。

海蓝星图书馆几乎收录了所有的珍兽,即使无法确定诺卡的归属,确定她属于什么物种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但是,从“狮鹫”变为问号的转变之中,他们只能判定,诺卡是一个看起来和狮鹫幼崽很像的小宝宝。

“毕竟,她才一岁。”莫斯接受了这个解释,摊了摊手,“看起来只有一岁的小宝宝,谁知道长大了会是图蒙提还是森塞猫呢?”

艾尔毫不留情的甩他一个白眼,顺手摸了摸可可的白毛,蹲坐在一边的小奶猫顺着艾尔的抚摸就蹭了过来,把旁边的莫斯挤得退后三尺。

这只乖巧的小猫,一直等着苏珊娜吃完饭给它喂奶喝,时不时小声的叫唤,终于等到有人来理它了。

艾尔嫌弃的看着挪开地方坐在角落的莫斯,蹭了蹭可可的大脸。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度过如此愉快又轻松的假日,但任务来了还是要快速谨慎的完成它。这是为了救出更多渴望着自由却被囚禁的珍兽们。

他说:“下午出发吧。有位小宝宝在等着我们。”

查克号的外装改成了军绿色,甚至按照莫斯的喜好装点了无数的海星。

“我不太理解你对海星的热爱。”艾尔坐在等候区的商店外,看着远处的查克号进入了等候队列,被往来的人致以仰望的眼神,“它又不能吃。”

“不要用能不能吃来判断一个东西的价值。”莫斯将手上的饮用水递给他,“而且我这是卡通海星好吗,我只是觉得在军绿的底色上面,加几个海星会变得没有那么沉闷!”

艾尔说:“但是,超级显眼。”

普通又大众的军绿色搭上橘黄色的海星喷涂,看起来非常的没有品味,没有品味到每一个路过查克号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那些橘黄色的海星在涂层下面扭动。

对,莫斯还选的是会规律爬动的海星。

艾尔决定,以后再也不让他独自一个人去进行改装了,不管是军绿还是海星,都让艾尔觉得痛苦得想要跳船。

如果是来到稍微大一点的中转站,他一定会亲自订购飞船商店的改装喷漆,但是,他们的第一站,是在远离繁华星球的渡海港。

荒凉得没有进行认真开发的渡海港,只有中转站这片区域能够看到拥堵的旅客和原始的商店,防护这一片区域不受外界恶劣气候影响的隔离罩,抬起头就能看到。

渡海港很小,还保留着它曾经的名字,却没有海洋环绕,算起来大约是自由联邦最穷最苦但是又无比拥堵的中转站了。

“怎么检查这么久?”艾尔不喜欢在中转站待太久,之前星际速递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阴影,生怕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又遇到无处不在的送货员。

“不知道。”莫斯看了看查克号排队的情况,好像许久都没有动弹似的,“我去看看。”

要从中转站通过的飞船,必须要通过自由联邦设定的扫描关卡,大型武器必须报备、小型武器视情况上缴,除了每艘飞船按规格可以配备的修理设备,一律不能过检。

一般来说,查克号这样的商用飞船,通过那道关卡,最慢只需要五分钟,接下来艾尔和莫斯只要通过了巡查官的问询,就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而,莫斯往前面那些站着聊天的旅客那儿凑去,就听到一位同样等候检查的大叔说道:“多等等吧,没那么快。”

莫斯脸上笑意堆起,凑过去问个详细,“怎么了先生,前面是出故障了吗?

“不不不。”那位大叔摇着头,脸上都是无奈,“前面是卡笛少将亲自检查,新的巡查官上任,自然要出台点儿新政策。”

刚刚还笑容满面的莫斯表情一下就凝固了。

卡笛……卡笛少将,自由联邦三百多位少将里面,只有一个卡笛。

就是在龙的城堡和艾尔开战的那一个!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莫斯在艾尔面前急得打转,“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发现了,他是不是要抓你!”

艾尔直接网上搜了搜卡笛相关的消息,发现从森塞对战那天晚上之后,热衷捕捉少将大人新奇嗜好的花边新闻都停滞了。

于是,他选择联络在家带猫的苏珊娜。

“稍等。”苏珊娜在和可可玩奔跑小游戏,她的人形想跑过一只四足小奶猫显然不太可能,她拢了拢额前的长发,立刻搜索关于卡笛的信息。

在前天,卡笛少将就被一纸调令送往了滨海湾,大约就是发配边疆,如无特殊情况,三年内不得离岗。

这是类似处罚的决定,只在军部内部流传,甚至在信息公布与否那一栏,亲自由总统勾选了“永不公布”。

“这应该算是他倒霉还是我们倒霉?”莫斯不知道这群联邦大佬整天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留岗查看,等帝国的君主提完要求再发配啊!”

苏珊娜坐在地上,可可立刻趴下来蹭她。她说:“卡笛怎么也是总统的姻亲,现在这种紧要关头,肯定先处理一下免得被军部发难。这种不痛不痒的发配边疆,总比撤职和降级要好得多,运气好的话,卡笛都不用为引发两国矛盾承担任何责任。”

上面有人就是高举轻放,换成别的将领敢冲进帝国领域开火,基本上前途无望直接撤职,不过,全联邦也只有他干得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漫长的等待检查,在艾尔他们的感觉里越加难熬,终于轮到查克号过检的时候,莫斯才发现导致队伍拥堵的直接原因。

渡海港的扫描设备比其他中转站更多,除了常规的探查生物、武器的设备,还新增了一台测试飞船内部改装情况的分析仪,和一台旅客通行扫描门。

分析仪测定飞船改装状况的时间很长,差不多需要十分钟。

这十分钟,莫斯始终盯准了旁边的仪器,测算着上面跳动的数据有没有异常的地方。

然后,分析仪亮起了绿灯。

莫斯对查克号的改装是相当满意的,绝对合乎国际标准,随便哪一个国家的检查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是旅客通行扫描门,就令他皱起了眉头。

中转站的旅客安全检查往往是在入站时进行,他们驾驶飞船进入中转站制定航道的时候,已经有无数的安全扫描将他们看了个通透。

可以说,在出站口安装一台单独的扫描门,完全多此一举,而且看这个大小,并不需要托萨人、阿纳克奴人这种宇宙巨人的通行。

只检测人类体型的旅客。

如果不是附近安装有录像监控,他一定会问:这个玩意儿会不会和别的扫描不一样,能直接分析出化形凶兽的啊啊啊!

然而,他没出声,艾尔还是给了他一手肘,让他保持冷静。

能够通过扫描分析出凶兽与人类差别的科技还没有诞生,他们根本不可能遇到这种离奇的设备。

在艾尔的强行推动下,莫斯强装镇定地快速走了过去。

“下一个。”懒懒散散的巡查员都没有站起来,直接让莫斯通过。

显然,这个东西没有任何的用处,至少莫斯亲身试验,安全无害。

艾尔走了过去,没有警惕的铃声,也没有闪烁的灯光,仿佛这扇扫描门只是为了检查旅客是否携带武器似的。

“下一个。”巡查员同样坐在位置上,允许艾尔通过。

忽然,他身后房门紧闭的办公室打开了门。

一名红色长发青年走了出来,即使不需要特别说明,艾尔也知道那是卡笛,因为,自由联邦上将的制服是深蓝色的,拥有单独的制式,肩膀上还要悬挂联邦的徽记。

他说:“等一下。”

第36章

卡笛看到了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浅灰色的短发和银色的眼眸像极了摩尔人,正如这位旅客在身份编码上的信息。

洛奇?特萨特林,摩尔人, 自由旅客。

普通得随便都能找出上亿个重名的信息, 他却在扫描门传到办公室屏幕上的画面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黑色的,在扫描门里透不出光的环状物体, 像极了他在凶兽脖子上发现的项圈。

哪怕之前十六次的错误, 也无法阻止他充满信心的认为, 这一次绝对正确。

因为那个项圈在扫描门里的影像, 和前十六次错认的旅客带着的装饰物的材质都不一样。特殊、显眼,拥有和那只项圈相同的造型。

卡笛问道:“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大人, 是项链。”艾尔脸上的表情诚恳,恭敬地回答道。

“那就取下来。”

卡笛第十七次重复他的要求, 哪怕前十六次, 他面前的人都带着困惑的完成了他的命令。

然后, 艾尔抬起了手。

卡笛在对方毫不迟疑的抬手之后, 脸上的神情变得遗憾,暗帝是不会允许圈养的凶兽擅自取下项圈的, 说不定, 这一次和之前十六次错误的判断一致,那个透不出光的黑色颈环,仅仅是这个摩尔人不知从哪个角落搞来的项链装饰。

“我不记得允许你擅自解开项圈。”

在艾尔烦恼地要怎么收场的时候,听到了令他讨厌的声音。他假装服从卡笛命令的动作终于被打断, 不用去思考取不下项圈该怎么收场。

他只用思考,怎么摆脱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德雷并没有带上很多人,他出现的时候,身边永远跟随着管家林斯特。

他的语气带着严厉,甚至不满意的说道:“我还以为你早就到达了目的地,结果还在这个地方耽误时间。”

“是、是这位巡查官先生要让洛奇解开项圈的,大人。”莫斯总是恰到好处扮演诚惶诚恐的仆从,并且解释了现在所处的状况。

德雷瞥了他一眼,当然知道这是无处不在的莫斯?肯特。于是,德雷转向卡笛,说道:“既然是卡笛少将的要求,那么我可以破例一次。”

在他说话的时候,德雷已经靠近了呆站在一旁的艾尔,这位伪装成灰发银瞳摩尔人的小可怜,在自己出现的时候,就一言不发。

德雷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帮艾尔摘下了项圈,触碰皮肤的指尖滑过他裸露的脖颈,艾尔努力忍住没在那种怪异的感觉下颤抖。他不习惯人形的时候和德雷靠得如此近,考虑到卡笛还在,才强行压抑着想要挥开对方的欲望。

而这个画面,在卡笛看来,更像是奴隶、仆从面对主人的靠近害怕得惶恐发抖。

这么胆小的一定不是那只残暴的凶兽。卡笛满心乏味满眼失望,他无比想念那天晚上骁勇善战的凶兽,更想念阶下囚所说的凶兽兄弟。

可惜,他没有那个运气,可以在小小的渡海港抓住他们。

德雷说:“没想到少将大人会亲自驻守一个渡海港。”

“我也没想到暗帝会拿到自由联邦的通行许可。”卡笛对于这件事耿耿于怀,在半个月前,暗帝的夜瑰还被列为禁止入内的危险舰艇,没想到,他居然敢从那艘庞然大物里下来,屈尊纡贵的待在允许入境的小型飞船里,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请问,少将大人对我的特殊喜好还有别的疑问吗?”德雷笑着问道。

“没有。”在确定眼前的摩尔人只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类之后,卡笛连半点兴趣都没有了,他毫不客气的转身,懒得跟这个疑似导致他被发配边疆的罪魁说话,碰的一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艾尔没想到会遇见卡笛,也没想到会遇见德雷。

自从他在森塞化出成年兽态以后,这位大人的态度就变得微妙。

艾尔想起那两个摇篮,一个隐隐带有防腐剂的味道,一个造型像月牙一样,虽然都不称他心意,至少,算是示好的态度。

主人向宠物的示好。

现在,他感谢德雷的解围又痛恨卡笛的捣乱,无论如何,他是绕回了原点。

他不得不在过检之后,在莫斯担忧下登上了德雷的飞船。

暗帝乘坐的只是一艘普通的商用飞船,林斯特在见到他的时候微微致礼,随即将飞船调为自动驾驶模式,把飞船内部最宽敞的地方留给了这两个需要谈话的人。

艾尔觉得,他跟德雷没什么好谈的。

德雷却不这么想,他走近艾尔,手指上钩住的项圈,听从命令的恢复成手镯大小的环。艾尔皱眉的盯着那个可恶的小玩意儿时,只听见他说:“这是我家小宝贝曾经戴过的东西。”

艾尔看他一眼,鄙夷的神色表露无遗。

爱宠的嫌弃,德雷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仍是好脾气的问道:“你是自己说,还是让我猜?”

而他面前的人保持着沉默,绝不自掀底牌。德雷见识过艾尔的固执,觉得自己的耐心在这只抓挠人心肝的宝贝儿身上提升了数十倍,哪怕他现在的外表平平无奇,灰色的短发与银色眼眸没有一丝和白毛小兽重叠,德雷还是能够看出可爱的神态。

倔强、高傲,偶尔脾气暴躁,是一个非常难以驯服的小家伙。

德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继续问道:“艾尔,你是我的厌猫吗?”

“不是!”艾尔果断的答道,他看清了德雷表露出来的失望神色。德雷认为他是在躲藏,但艾尔在拒绝宠物的身份。

他们应该是平等的,不存在任何服从的关系。

艾尔迎上他漆黑的眼睛,说道:“我是生而自由的图蒙提。”

图蒙提。德雷重复着他所说的词,带着奇异的音调的“图蒙提”,大约就是他梦里都忘不掉的宝贝儿。

白色绒毛惹人怜爱,烈焰兽态武力十足,是他搜索整个宇宙都找不到第二只的稀有凶兽。

“图蒙提。”德雷终于准确无误的复述出发音,“一直以来,你都想要救出你的同伴?”

艾尔没有回答,但德雷早就知道了答案。

无论是满身伤痕的夜明兽,还是疑似被饲养的小越,艾尔的目标明确得只需要他稍微思考就能想透。

唯一令他烦恼和纠结的,还是救援与贩卖的关系。

而这样的困惑,在艾尔敢和战舰对抗,为小越拖延时间的时候全数消失。萦绕在德雷心里的所有问题都汇聚在一起,凝聚成无法抹去的欲望。

他想得到艾尔。

不管是宠物,还是其他,他想得到这只骄傲又勇敢的凶兽。

德雷说:“我愿意用所有的财富和你谈一场交易。”

暗帝的所有财富是无法计量的,换成任何人站在他的面前,都愿意先听一听交易的内容。

但是,艾尔退后一步,眼神里透出的全是敌视。

“我跟商人没什么好谈的。”艾尔已经完全没有之前的谄媚奉承,他连真实的兽态都完完全全的暴露了,再隐瞒下去只不过是新一轮的自欺欺人,当他见到德雷再次摆出交易的姿态,心底压抑的怒火瞬间点燃。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你的所有财富都是通过黑市得到的,我一点儿也不稀罕。因为,就是你的黑市能够买卖凶兽,我们才会被捕捉!”

德雷清楚的意识到,他所说的我们,是指那些弱小的凶兽。

因为艾尔这样拥有能够与战舰对抗能力的兽类,根本不会害怕商人的捕捉,在那些利欲熏心的人类得手之前,艾尔能将他们撕得粉碎。

德雷看着他,激动的银色眼睛即使在伪装下,也会透出小猫威胁人似的色彩,哪怕没有琥珀般澄澈的光,同样令他心弦颤动。德雷很想抚摸面前愤怒的小宝贝儿,但从他的语气、神态都能感受到他心底的抗拒,就之前德雷充满期待的送上摇篮,却得到了愤怒的回复一样。

在这一刻德雷忽然觉得,他找到了林斯特所说的那个关键,引发他们所有矛盾的关键。

他说:“如果他们连活着买卖的价值都没有,那些弱小的凶兽只会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人一层一层扒下皮来。”

德雷的语调温柔,带着内心深藏的情绪,说道:“艾尔,人类比你想象的更加残酷、贪婪,当他知道一只凶兽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就会让它活下去。”

第37章

“所以, 我应该感谢你赋予我们价值吗?”艾尔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他见过太多阴险狡诈的商人,每一个都在为了自己的自私自利辩解,认为珍兽就该处于低人一等的位置, 就该等待人类的怜悯和估价, 从没有意识到,能够化形的珍兽,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智慧, 也该拥有和人类一样存在意义。

每一个商人, 都和德雷一样。

飞船内部规律的响起飞行时系统提示音的声音, 将整个环境衬得无比安静。

德雷看着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露出的哂笑, 感受到艾尔发自内心的鄙夷,他仿佛能够看见那双琥珀色的双瞳里涌起的嘲讽。

艾尔一直是这样。德雷想, 对他充满敌意,偶尔的示弱都不过是为了逃走作出的伪装。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 重新整顿自由联邦黑市的时候, 德雷见过太多因为没有拍卖价值, 被商人制成标本的战利品, 也亲耳听见弱小凶兽见到幼崽死亡的嚎哭,商人们杀死那些毫无抵抗力的凶兽, 仅仅是因为没有让他们活着的价值。

死了才能制成标本, 死了才能取肉煮食,省下了饲养的成本,达成更为简单的目的。

商人捕捉兽类的理由有时候无聊得令德雷皱眉,只不过是“看起来稀有”和“没有见过”而已。

德雷回忆着当初踏入阴暗逼仄的拍卖场后台的场景, 随意关起来的凶兽看起来和那群没有化形能力的野兽一样没有反抗的能力。

他无法决定凶兽不被捕捉,但他可以确保凶兽能够活着来到他的面前。

德雷看着面前银瞳的艾尔,说道:“也许你认为,活着成为商品是一种悲哀,但我能保证的是,所有从我的市场卖出去的凶兽,都是我买下的。”

即使竞价人不同,带走凶兽的买主也不同,他们无一例外都受到德雷的命令,这样的方法,既不会暴露他与凶兽达成协议,又不会影响商人让凶兽好好活着的积极性,会有越来越多的商人,为了高昂的价格,选择将凶兽送到他的市场。

“我为一开始误会你为卡笛办事道歉。”德雷在艾尔震惊的眼神里诚恳的说道,“但是我能保证每一只凶兽的安危,无论他是被拍卖,还是被劫走的。”

艾尔确实是震惊的,暗帝的势力从十年前忽然壮大以后,他们很少会在他手下的黑市接到求救的信号,从搜寻到的信息之中也能得到珍兽发来的安抚,让他们去寻找更需要救援的同伴。他们终日奔波在不规范的小型黑市之中,否则,也不会遇到鲁格。

他说:“你和卫良就是在干这种事?”

卫良是珍兽,显然是知道德雷的打算的。

“是的,他是支持者之一。”没有联邦内部的暗地支持,德雷根本不可能在别人的地盘上扩大黑市的范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谈一谈。”

艾尔银色的双眼看不到之前嘲讽的情绪,却绝不是友善,他说:“你们是错的。”

用利益吸引人类,只会导致欲望膨胀,还有无法预知的灾难,商人会为了钱让珍兽活着,也会为了更多的钱去捕捉更多的珍兽。

然后,他听到德雷反问道:“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对的?”

能够完全保护这些化形兽类不受侵害的方法,在自由联邦根本就不存在。德雷是冯克帝国的人,他清楚在帝国的领土上出现凶兽买卖会引来多大的血雨腥风,私自买卖凶兽的商人会像古老的审判一般在黑市外公开处决,这样传统又残忍的手段让帝国君主的心狠手辣停留在民众的心里,从来没有商人敢挑衅君主的威信。

但是,这是自由联邦。不是所有凶兽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通过出入境的审核加入帝国的户籍,移民需要具备的条件可以阻止大多数出生在自由联邦的凶兽生生世世的待在这块土地上。

哪怕是月澄这样遭到拍卖的夜明兽,也希望可以回到曾经居住的地方,然而,德雷只能让他前往帝国。

德雷无奈地看着艾尔保持沉默,继续问道:“难道,要靠战争吗?”

让帝国的铁蹄踏遍整个宇宙,让冯克皇室的凶狠残暴统治整个星际。

“不。”艾尔立刻答道。

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办法去保证珍兽的安全,但他绝不希望真正的战争降临。真正的战争不是新闻台轻描淡写的“一夜之间”,也不是路上的居民笑着调侃与我无关的星际交易,当自由联邦的主权真的遭到撼动的时候,响起的将是血与硝烟的悲歌。

德雷心里因为艾尔果断的表态感到欣慰,这只原形残暴的凶兽,至少拥有最基本的仁慈。

但他不明白的是,兽类与人不可调和的矛盾之中,只有强者可以主宰命运,艾尔却固执的要求所有同伴可以得到自由的权利。

“即使我买下了凶兽,也会给他们选择的权利。”德雷很少解释自己的意图,却在此刻变得无比耐心,“可以走,可以劳动,可以……选择被饲养。”

对于一些弱小的兽类,饲养才是最适合他们生存的状态。德雷并不觉得那些弱小得让人担忧的兽类,能够在自由的草坪上活下去。

“这不是自由的选择,你只是利用了他们的善良。”即使是被迫买卖,弱小的珍兽很容易在这样的假慈悲下屈服,会感恩戴德的歌颂买主的仁慈,传扬他的功绩。

德雷问道:“那么,什么是自由?”

艾尔没有回答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在图蒙提的漫长生命之中,自由就是能在海蓝星的领空张开翅膀,肆意飞翔。

但对于大多数的珍兽来说,这并不是属于他们的自由,艾尔不能随便帮他们做出判断。

德雷又问道:“自由,难道比生命更重要?”

沉默的艾尔,撇开了视线,他受不了德雷咄咄逼人的质问,因为,他答不上来。

他无法说出一个让自由的人类理解的观点。

艾尔声音低沉带着无法被理解的执着,他说:“我不知道别的珍兽会怎么想。但是,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驯服。”

这是德雷第一次觉得无计可施。

“我没有想过要驯服你。”德雷违心的说着这样的话,心底升起的遗憾在渴求艾尔的时候压了下去。

那是世间少有的图蒙提,是独一无二的艾尔,强烈的占有欲在他没有消失的兴趣面前猛烈燃烧,他可以退让、妥协,甚至完全同意艾尔的要求。

只要艾尔能够回到他的身边,作为他的……

陷入脑海的不理智忽然闪出的“宠物”两字,德雷诧异于自己的执着,像是受到了蛊惑,他在这一刻领悟到了交易的意味,他至始至终,是希望艾尔和他达成协议的。

以物易物,和平对等,只需要买方和卖方。显然,艾尔并没有加入双方任何一个席位的打算。

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毫不掩饰的厌恶着这个行为。

“艾尔。”德雷很想靠近他的宝贝儿,刚刚前进半步的时候,却见到艾尔戒备的后退,“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觉得单纯的救援可以帮助所有被捆住的凶兽,没有武力的保证、严格的惩戒,国家制定的法律都可能只是一张白纸。

十年前,自由联邦某些地方法规同样写明禁止捕捉买卖凶兽,然而那些零散的黑市里,凶兽的皮毛和普通兽类混杂在一起,沾染着血腥的死亡气息。

德雷不敢标榜自己的功绩,因为这些行为在艾尔眼中是十恶不赦的助纣为孽。

他想等艾尔的回答。

然而,一直明确的要求自由的艾尔,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神戒备的盯着他,就像是一只随时会抬爪挠人的猫。

艾尔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希望凶兽都能够自由、平安、幸福的生活在宇宙任意一个地方,不会受到捕捉和买卖的威胁。

但是,这些只要人类存在就会延续下来的交易习惯,会随着这个物种的存在永生不灭。

——我们应该杀死蠹虫,而不是等他们杀死我们。

久远、深邃的愤怒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带起当初听到这句话时沉淀的悲伤。

“你问这句话不觉得可笑吗。”艾尔眼神里的戒备并没有消失,“因为你,根本没有平等看待过我。”

即使德雷知道他是化形珍兽,都没有给过艾尔选择的余地,无论是项圈还是摇篮,这不过是这位自以为是的大人的自作主张。

“一只宠物想要什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只会给我,你想要给我的东西罢了。”

第38章

莫斯神情紧张的盯着前面的飞船, 生怕它忽然加速追不上影子,终于经过漫长的飞行,它终于有了停靠的迹象。

这是设立在星际中小型补给点, 刚刚从渡海港出来的商船都不会选择这里, 一般只设有小型飞船的停泊位。

“你们谈了什么?”莫斯的语气尽量显得不那么八卦,他非常好奇德雷说了什么伤天害理的话,能让艾尔气成这样。

艾尔扫过莫斯的眼神里的愤怒还没有消失, 吓得他心头一紧。艾尔烦躁的摸了摸头发, 说道:“交易, 人类最喜欢的那一套。”

莫斯觉得, 这确实是德雷的性格,如果不是他严厉重述艾尔不会接受外人的投食, 这个男人绝对会带着一车香果来讨打。艾尔绝不是为了吃就屈服的珍兽,还好暗帝识相, 送了香果就没再搞什么大动静, 不然艾尔肯定会愤怒的烧掉那一车无辜的香果。

莫斯心里默默痛骂德雷的专横、跋扈、蛮不讲理, 说道:“现在怎么办, 跟着他、甩开他还是去凯撒?”

“跟着他、甩开他和去凯撒并没有什么区别,你见过黑市开拍不出席的老板吗?”艾尔打开冰箱门, 简直想将头埋里面冷静一下, “头好痛,我想吃香果炒虾仁、糖醋香果肉排和香果八角汤!”

莫斯手忙脚乱的提高查克号的飞行速度,说:“等一下再做饭啊!现在还没进入安全区!”

查克号在星际间保持着平稳的高速飞行,莫斯终于有空从飞船保鲜箱里理出食材, 给艾尔做了一顿糖醋香果,毕竟是出行路上,怎么可能艾尔点什么就做得出什么。

然而只是随口嚎嚎的艾尔,吃了第一口就停不下来,用香果的清香和糖醋的甜酸味抚平心口的怒火。

和德雷的一场谈话,让他彻底认识了这个男人,身居高位、商人思维,完全没有跳出人类主导的掌权思想。

但是,站在那些被拍卖的弱小珍兽的角度来看,德雷也有好的地方。

“唉。”艾尔看着吃光的盘子,把手上的勺放了下来。

“怎么叹气了?”莫斯端过盘子准备去洗碗,心里都是诧异,艾尔是很少叹气的,总是显得没心没肺,在很多事情上都持有固执的观点。

艾尔看他一眼,眸子里还是摩尔人的银色,“德雷和卫良的方法是错的,我却找不到比他们更好的选择。”

他没有能力控制整个联邦的人类不去伤害珍兽,也没有权利命令所有的黑市关闭歇业,艾尔一直在向那位身居高位的黑市帝王要求属于珍兽的自由,但他并不知道,对于别的珍兽来说自由应该是什么模样。

“你可以做好现在能做的事。”莫斯见过类似于艾尔的烦恼,他不希望心思单纯的艾尔走上和艾亚相同的道路,“珍兽的处境已经好了很多。”

他们越发擅长隐匿,很少像过去一样毫无防备的被贩卖,即使被捉住的珍兽,大部分都默认送到了暗帝的黑市,月澄只是鲁格造成的意外。

这个狡猾的人类,了解很多珍兽的习惯,他擅长潜伏和欺骗,而且不像其他商人一样急于讨好黑市的帝王。他的目的明确又清晰,会持续不断的寻找花迎的踪迹。

那是六年前他们共同放过的一个错误,当艾尔将鲁格的信息重新放入海蓝星的系统之后,花迎发来的问询信充满了担忧和后悔。

莫斯觉得,既然暗帝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也许可以请求他处理掉这个令人碍眼的家伙,这样,就不需要艾尔为一个心思狡诈的人类弄脏毛绒绒的趾爪。

“也许我们可以联系卫良,如果,他真的是华焰鸟的话,就可以顺应那个传说,终结灾难的降临。”

“啊?”莫斯从思绪中跳出来,“原来你还没有确定卫良的身份?我以为已经百分百确定是华焰鸟了。”

艾尔气得吃了一口香果,两颊鼓鼓的说道:“我还没机会见到他。”唯一一次绝佳的交谈时机,被那个可恶的卡笛少将给打断了。

“我们可以通过暗帝拿到卫良的通信号码。”莫斯提议。

“要问你问!”艾尔拒绝,而且并不想理会那个家伙。

勉强算是征得艾尔同意的莫斯,拿出暗帝给他们的专属通信器,还没考虑好应该怎么发送消息内容,就看到上面停留的字句。

屏幕上写着:他还好吗?

莫斯看了一眼沉浸在怒火中的艾尔,一直以来都无比讨厌商人的把戏的家伙吃着香果像是啃着仇人的肉,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令他生气的事情。虽然莫斯从转述中没有感受到两者交锋,凭借他对艾尔脾气的了解,对上同样固执不肯妥协的人,谈判现场绝对猫飞狗跳。

莫斯想了想,将通讯器递给了艾尔,说道:“你的消息。”

艾尔接过来瞥了一眼就知道发信人是谁,果断生气的说道:“你再收他消息,我就把你毛都剃掉!”

“我是要问卫良的联系方式啊!”莫斯看到他这个样子就觉得要遭,看起来能够缓和关系的一句问话,不知道又戳到了艾尔哪一个爆炸点。

他说:“不准问!找苏珊娜去查!”

“好好好。”立马妥协的莫斯正要把通信器仍远,又收到了另外一条消息,令他不得不再次迎着艾尔的怒视问道:“额……艾尔,那这个呢?”

——凯撒盛会的大门向你敞开。

凯撒星是属于自由联邦的对外贸易港口,主要对接冯克帝国布兰卡星特殊能源市场。星球上的建筑风格完全以洁净新能源为主导,是大力发展空轨技术的星球。艾尔和莫斯在凯撒盛会开幕前耽误了五天,都没有机会悄无声息的进入那间拍卖市场。

“所以,我们只能屈服在邪恶势力的主宰下了吗?”莫斯看着远处那间豪华得惊人的建筑,看起来不像是黑市,更像是什么地标性的建筑物。

凯撒盛会的安全保护措施比暗帝手下任何一家黑市都要严密,更可怕的是,在黑市的外围都安装有身份核查系统,莫斯不过是假装迷路的游客路过,都听到核查设备发出的温柔欢迎声,说道“欢迎来自摩尔星球的特萨特林先生光临凯撒”。然后立刻出现专业的仆从致歉,告诉他们凯撒盛会具体的开幕时间。

里面,只会更可怕。

如果他们想要进去,就只能成为暗帝安排的贵宾,进入全场监视的领域。

艾尔看着那间大门紧闭的建筑,面前的空轨车都不能再正门行驶,只能选择绕行,霸道无礼得就像是暗帝本人。他说:“那就去。反正,我们一定要把诺卡带出来。”

凯撒盛会开幕那天的一早,艾尔和莫斯就驾驶查克号进入凯撒盛会指定的停泊区,他们没有小型代步工具,但是凯撒盛会的现场显然为他们准备了合适的停泊位。

作为登记在案的贵宾,他们进入的地方每一片区域都可以停泊一艘夜瑰,而整个停泊区,大约有中型中转站那么大。

“我们就这样光明正大的走进去?”莫斯问道。

灰发银瞳的艾尔并没有拿掉他的伪装,他打量着这个停泊区,不过一会儿,就听到了空轨车的声音。

“欢迎两位的到来,洛奇?特萨特林先生与波克?特萨特林先生,两位的席位在贵宾区天长地久包厢,我是您忠实的仆人维卡恩,请允许我为您带路。”从空轨车下来的先生,语气和艾尔见过的暗帝侍从一样标准。

艾尔说:“我想先去看看拍卖品。”

维卡恩的表情仍是之前的模样,说道:“当然可以,大人特地吩咐过满足您的任何要求,不知道您想先看哪一件?”

即使是拍卖会开始前才发放的商品目录,都已经到达了贵宾的手上,维卡恩得到的命令,就是满足特萨特林两兄弟的一切要求。

“凶兽。”艾尔银色的眼睛盯着他,“我想看看今晚拍卖的凶兽。”

如果是丝织品、宝石、矿物、能源,哪怕是不能公开的战争凶器和机密图纸,维卡恩都可以立刻带领他的客人先行观看实物,但是,他们要是想见那只压轴的凶兽,必须先征得暗帝的同意。

这是他家大人的命令。

“请允许我请示大人。”维卡恩维持着笑容,立刻联系了暗帝,不过十几秒的简短对话里,维卡恩的请示话语占满了大部分的时间。

暗帝只说了好。

凯撒盛会的停泊区到拍卖商品寄存区有相当一部分距离,特别是凶兽的饲养保管区,必须通过漫长的通道,接受数十个项目的身份核查,才能来到那片巨大的空间。

艾尔看见了水生兽类热爱的河川和海洋,鸟类野生的人造树林,陆行生物的草坪和荒漠,这些奇异又不相同的生存环境,在凯撒盛会的饲养保管区得到了完美的融合。

“这是凯撒星最新的环境融合技术,维持这样的生态平衡只需要冯克帝国出产的XH-III新能源,无污染而且无缝分割的特性可以让每一块区域和平共处。”

河川与海洋并不交汇、树林和荒漠同时存在,艾尔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但他可以想象到那些被关在这里的珍兽,能够最大限度的选择舒适的环境。

空轨车在这片广阔的空间行驶,带领他们来到了最深处,这里没有任何自然环境的景象,完全是一片人造的居家室内,有沙发、有房间,能够看到日常活动所需的所有家具和摆设,甚至还有隔开的厨房。

维卡恩解释道:“有些凶兽会愿意以人形的模样待在这里,他们说这样更加轻松。”

艾尔在这儿的沙发上看到了一只黑色的凶兽幼崽,应该就是诺卡。她很小,趴在白色沙发上,身后还能看到圈起来的小尾巴和后背拢起的小翅膀。

这是艾尔没有见过的珍兽,他努力回忆图书馆里记载的信息,也无法找到和她相似的物种。

“她是什么?”艾尔低声问道。

莫斯清楚看见这只黑色幼崽仿佛在睡觉一样姿态,说道:“很显然,她确实不是狮鹫。”

“因为,她没有毛。”

第39章

艾尔他们不可能明目张胆的走出空轨车靠近观察这只幼崽, 但是看她熟睡的模样,可以知道状态还算不错,没有遭到虐待, 趴着的姿势非常惬意, 总的来说,再待上一会儿也不会遇到危险。

“维卡恩,这是什么凶兽?”作为珍兽的研究专家, 艾尔出声转向拍卖会场的工作人员。黑市可能不会知道她的名字, 但一定知道在拍卖的时候如何描述她的神奇与珍惜。

“先生, 这是巴比伦的狮鹫。”

“可她没有毛。”莫斯立刻提出质疑, “就算是生出来的小鸡仔,也是有毛的。”

维卡恩理解两位宾客的诧异, 就算是他在刚刚看到这只凶兽的时候也充满了惊讶,毕竟, 最开始他听说的可是一只亚麻色的小狮子。而现在, 他却亲眼看到了黑色的凶兽。

他说:“这是送来的商人说的, 那是一名非常有威望先生, 他说的总是没错的。”

“可以告诉我他的姓名吗?”艾尔问道。

如果是别的客人提出这样的要求,维卡恩只会想着拒绝, 但现在, 这两位是暗帝大人亲自吩咐要满足所有需求的贵客。于是,他笑着说道:“是冯克帝国的托坦尼奇先生。”

冯克帝国的托坦尼奇是一位宇宙著名的人物,在如此铁血的禁止凶兽买卖的法律之下,他敢在暗帝的黑市买回身价超过五百万的凶兽带回帝国, 并且没有受到皇室的制裁。

艾尔是听过那则消息的,当初他们为了确定被托坦尼奇买下的珍兽安危,一直寻求帝国方面的帮助,最后得知托坦尼奇在回国当天,就将五百万的商品就地释放了。

那时候的感叹和惊讶的情绪,艾尔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他觉得,这就是德雷所谓的另一种救援方法。

他转头看向诺卡,隔着空轨车的密封舱他完全无法感知到她的气息,却能够看出她睡得安稳。

但艾尔想不明白,为什么愿意协助德雷进行救援的托坦尼奇,会亲自送来一只“狮鹫”。

这个问题,直到他和莫斯进入贵宾通道都没有解决,维卡恩并不了解情况,只能泛泛的说:“托坦尼奇先生总有他自己的打算。”

在不知道德雷黑市对于珍兽的背后运作时,艾尔会偏向托坦尼奇是缺钱,现在他却格外不确定。

艾尔和莫斯的提早进场总是会遇到空荡荡的通道,然而,在某间包厢的门外却站了一位年轻人。

他拥有亚麻色的短发、棕红色的眼睛,在艾尔走来的时候抬起头仔细端详,直接跳过平凡无奇的艾尔,将视线转到黑发黑眼的莫斯身上。

“您好,托坦尼奇先生。”维卡恩无所顾忌的喊出他的名字,“这两位来自摩尔星球的贵客,刚刚去观赏了您的狮鹫。”

托坦尼奇点点头,说道:“没想到你们会如此迫不及待,不过,很快它就不是我的了。”

他这句话里没有遗憾和惋惜,甚至带着一种雀跃和幸灾乐祸,视线却一直盯着莫斯。

一直以来以不引人瞩目为特点的莫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热烈的凝视,他瞬间心头一紧,即使面上仍是带着微笑,却止不住惶恐。

然后,他看到托坦尼奇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对维卡恩说道:“你来得正好,我刚才出门了一下,现在回不了包厢,这个门好像锁上了。”

而维卡恩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说道:“先生,您的包厢在隔壁。”

贵宾席的包厢大多安装了看起来相似的大门,但是在门的顶上醒目的表示着不同文字来划分,艾尔抬眼看了看那句“天长地久”,不相信这间市场还有和它长得相似的词语,让托坦尼奇感到困惑。

艾尔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守在他们的门前,等待他们的到来。

“哦,原来是这样。”托坦尼奇的演技毫无诚意,他甚至不需要维卡恩的指引就主动的往右边走去,“我还一直考虑要不要呼叫工作人员,真是太感谢你了维卡恩。”

不过一句话的时间,他就走到了属于自己的门前,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房间。

艾尔在他开门的时候,察觉到了珍兽幼崽的气息,从托坦尼奇打开的门缝里能看到一只亚麻色的绒毛兽类一闪而过,而这位先生并没有觉得应该隐藏似的,还刻意安抚一般说道:“安静,玛丽林。”

维卡恩对这样的意外状况习以为常,托坦尼奇的性格乖张,做出任何的行为都不会让他感到奇怪。他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为两位贵客打开门,站在门外客气的说道:“如果两位需要服务,请随时叫我。”

为了保证宾客的隐私,他们从不主动提供房内服务。

在门关上的瞬间,莫斯的镇定再也绷不住,他低声喊道:“隔壁有只珍兽!”

而且是毛绒绒!猫一类的珍兽!

“她应该很小。”艾尔感觉得到那一瞬间传递出来的信息,陌生的、具有威胁的珍兽幼崽,而且,还是一位女孩儿。

“再小也是……好吧。”莫斯为自己没出息的模样默哀,“刚才那个托坦尼奇,一直盯着我,我的样子很奇怪?”

莫斯的伪装是黑发黑眼的普通款式,按照摩尔人常见、别的地区人不常见的规则来说,艾尔的灰发、银眼会更引人注目,但是,托坦尼奇的视线从艾尔脸上扫过,就盯准了莫斯。

“也许,他觉得黑发更加少见?”艾尔猜测到,“不过这并不重要。”

托坦尼奇将狮鹫主动交给凯撒盛会的人拍卖,并且携带一只珍兽幼崽进入会场,这算什么?一个帝国人,不远万里来黑市秀宠?

莫斯的脑回路更加跟不上潮流,他已经不懂托坦尼奇这种人应该算是善还是恶。但他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现在我绝对会阻止你爬通风管道去看隔壁的幼崽,因为那只小崽子明显没有被关起来,已经被驯养了。”

艾尔的白眼甩得格外迅速,他说:“同一个方案失败一次就够了,我没有那么傻。”

在暗帝的地盘,他绝对不会再相信会出现驯养珍兽的人类,艾尔回忆起刚才的托坦尼奇,发现将他带入珍兽的身份,就足以解释所有的问题。

他携带的珍兽是自家的亲属,所以乖巧又听话,不需要关起来。

他提供的狮鹫也和他有密切的关联,所以……

“所以他为什么要把狮鹫送上拍卖台?”艾尔怎么也想不通这个逻辑,在饲养保管区见到的黑色小兽足够稀有,在拍卖会场露面绝对会引发一阵躁动,如果能够从小饲养珍兽,那么这只“狮鹫”长大,一定会成为一个家族的看门兽。

但是,将托坦尼奇带入商人趋利的性格里,才能解释这一条矛盾的信息。

两个矛盾撞击在一起,令艾尔皱起眉头,他很想直接敲响隔壁的门开门见山的问出自己的疑惑,又觉得托坦尼奇这样的人,态度绝对刚才一模一样,充满了刻意试探。

艾尔能够领会托坦尼奇的意思,狮鹫将要易主,而他只是来提前看看待会的新主人。

如此笃定,要说暗帝没有和他勾兑过,艾尔根本不信。

“现在,狮鹫的前任主人都已经知道我们是要带走她的了。”艾尔转身看向空旷的拍卖台,要不了多久,拍卖师就会站在上面,用煽动的言语描述一只神奇的狮鹫如何值得购买,然后展开一场激烈的角逐。

他说:“那我们就带回去。”

“跟暗帝大人谈交易吗?让他直接把这只狮鹫送给我们?”莫斯觉得,按照之前暗帝发送信息询问艾尔喜欢什么的态度,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艾尔是绝对不会再跟德雷谈什么交易的,他说:“买。”

“我们没钱!”莫斯深刻理解并认识到了这个严峻的问题。

艾尔银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无可奈何的点开包厢里的操控面板,可以轻松看到洛奇?特萨特林的账户里可供支配的流动资金——十亿。

这一次,不需要莫斯表达惊恐的喊道好多钱哪儿来的就知道这笔巨款的来源,那位任性又霸道的大人将他送还的钱又重新打了回来、

艾尔在莫斯震惊的眼神里重复道:“买。”

这是艾尔和莫斯等待得最漫长的拍卖会。

不管拍卖师站在台上将展示的拍卖品介绍得多么神奇稀有值得购进,也吸引不了他们的注意。莫斯一直在数着这些东西距离压轴还有多久,时不时记录场上激动的竞价到底是什么水平。

五万、十万只算是物品的底价,能够在凯撒盛会上摆出来的商品,最终的成交价都没有低于五十万。

莫斯甚至见到一张白底黑线的图纸,卖出了两百万的可怕价格。

“一张图纸这么贵?!”莫斯被人类的购买能力吓到了,两百万他可以买两艘查克号,还外带一年份的燃料。

艾尔认真听过拍卖师的介绍,说道:“那是进行过改良的战舰图纸,如果能够按照上面的标准制造出来,大概能够提高战舰30%的航行速度,降低60%的能源损耗。”

在这个速度和能源代表一切的时代,战争凶器的每一点优化都能引起国际高层的震动。

莫斯仔细算了算战舰的平均飞行速度,再按照30%的比例进行提高,认真的说道:“艾尔,你比这种新战舰速度快两倍,还不烧油。”

拍卖的过程对于艾尔和莫斯来说枯燥又乏味,除了其中一种看起来能吃的果实的种植园拍卖激发了艾尔短暂的兴趣之外,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在拍卖师的慷慨激昂的演说中打着呵欠。

毕竟,珍兽既不需要装饰物打扮,也不需要战争凶器提高战斗力,实在无法理解人类对商品的热爱。

然后,当最后一件据说能够找到所罗门宝藏的地图被高价买走之后,拍卖师终于进入了他们期待的正题。

“下面,请允许我向大家请出最后一件压轴的商品。凯撒盛会不是每一年都能够邀请到如此贵重的出场嘉宾,也不是每一年都能够充满荣幸的见证传说的降临。”

伴随着拍卖师故弄玄虚的解说,拍卖台缓缓升起窄小的高台,上面放置着一只白色的垫子,上面趴伏着一只幼小的黑色凶兽。

它浑身黑色,瞪着圆圆的黑色眼睛,目光凝视着某个地方,在机械的高台停止升起的时候,微微扑扇了一下身后的黑色翅膀。

拍卖师的解说在台下议论纷纷的声音中响起,“它曾经是侵入冯克帝国领土的霸主,也是夺走公主的传奇生物,它的烈焰灼烧过的地方,三天三夜都燃着不会熄灭的烈火,敢和它争夺财宝的人类都会遭遇灭顶的灾难。现在,它来到了独一无二的凯撒盛会,也将属于独一无二的您。”

“它是龙。”

第40章

拍卖师的话带来的疑惑和询问响彻整个会场, 哪怕是贵宾席的莫斯都瞪大眼睛表示不可思议。

“龙?”他看着屏幕上那一团漆黑的幼崽,“海蓝星图书馆里有这种珍兽吗, 它不是一直是人类的幻想吗?”

莫斯的疑问和艾尔相差无几。

海蓝星收录了所有从这颗兽类演化的星球上出现的所有珍兽, 很多人类传说中的生物都能找到对应的珍兽物种, 但是那里面, 从来没有龙。

天生带有火焰的珍兽有很多,会飞行的却很少, 图蒙提和华焰鸟已经是其中的特例。

人类传说中的龙拥有不可能共存的神奇能力,它可以刮起飓风, 也可以喷出烈焰,还能够掌握自然雨水的降落。

这是不能统一的物种, 被认为添加的色彩过于浓重, 被赋予的象征意义也变得格外不同。

艾尔说道:“如果拍卖会查不到他们的物种, 就会随便编造一些奇幻的故事来论证他们的来源,她不一定是龙, 但一定是珍兽。”

要是外界从未出现过的成年图蒙提上了社会版新闻,一样会被冠以“龙”之类的称呼, 仅仅是因为烈焰与翅膀而已。

“可拍卖师为什么不按剧本走,托坦尼奇说她是狮鹫。”莫斯问道。

艾尔看着台下那只小兽,她在上台之后就回归了安静的姿态, 团在垫子上,甚至耷拉起翅膀挡住了脸。

她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并不懂得被无数人围观的意义,本能的用翅膀遮挡住那些宾客的探寻视线。

然而, 整个拍卖会场都能清楚的看到她的样子。

黑色的、没有毛、拥有轻如薄翼的翅膀,身后还有一条尾巴。

“因为,她看起来确实不像狮鹫。”

如果提供商品的人为了卖出东西胡乱编造商品的来历,受损的最终还是拍卖市场的信誉,在暗帝手下的黑市,核实珍兽的身份是他们进行的第一步。

当拍卖市场在珍兽临近上台时都无法确定她的品种,那么,就会临时调整成最相似的物种。

珍兽是少见又珍贵的,但不是与世隔绝的。

外界流传着的兽类图鉴下方专门有“凶兽”的目录,每一年都在进行着更新和记录,就像是海蓝星图书馆持续不断的更新一样,逐渐完善对兽类的探索。

狮鹫作为占领巴比伦星的霸主,早在人类与凶兽还没有出现激烈矛盾的时候,就被星际旅者发现了踪迹,那些拥有狮子身体、鹰头和翅膀的猛兽,因为团结和凶残扬名整个宇宙,正是因为如此,即使没有见过狮鹫的人类,都知道那是一种兽如其名的物种——毛绒绒的狮子身体,覆盖满羽毛的鹰头和翅膀。

诺卡也许因为翅膀和四爪让托坦尼奇定位为狮鹫,但是拍卖会的工作人员总不可能睁眼指认一只没有毛的珍兽顶替传说中和狮子一样毛发旺盛的凶兽。

龙,确实是最适合她,也最保险的说法。因为,没有人见过龙。

拍卖师还在充满煽动性的介绍这只凶兽被捕捉的过程,夸张的言说连艾尔都要信了。

勇敢的商人在火山喷发之前从愤怒的成年黑龙手上抢下了幼崽,整个故事充满了惊险又刺激故事性,完全迎合了当前最流行的冒险风格。

拍卖师激动的说道:“这可是绝无仅有的黑龙幼崽,特别适合养来守护您的财富。”

然而艾尔看着诺卡将翅膀收了起来,黑色的双眼漫无目的的扫视台下的宾客,竖瞳隐含的威慑力,连拍卖师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底价多少。”艾尔问道。

莫斯看到屏幕里的价格栏还是问号,于是无奈地感叹,“估计要等到拍卖师吹遍龙的英明神武才能知道底价了。”

一只凶兽在凯撒盛会的底价一般不会低于十万,按照拍卖师的吹嘘程度和她压轴拍卖的次序,这只小幼崽不会低于五十万起拍。

即使艾尔手上的十亿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买下凯撒盛会所有的拍卖品,但是,他心中依然惴惴不安。

他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不断加价的拍卖过程,但他知道这项活动有多么的疯狂。

正如德雷在竞拍猫王安洁莉娜的时候一样,谁也无法预料会不会杀出恐怖的对手,忽然抬高价格。

艾尔想,德雷一定坐在这个会场之内,听着拍卖师对龙的吹捧,随时准备和他展开竞争。

他忽然觉得洛奇?特萨特林账户里的资金就是筹码,他可以放手诺卡被德雷拍走,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救援这个可怜的小女孩。

这又是对方让他进行的无聊选择。

但艾尔不得不继续奉陪。

拍卖师的介绍接近尾声,终于在一片期待的眼神里,爆出了底价——十万星币。

“十万?!”莫斯被价格惊得摸不着头脑,“刚才拍卖师做的那些铺垫我还以为他会脱口而出一百万,居然只有十万?”

普通凶兽一般的价格,显然勾起了大部分人对诺卡的兴趣,艾尔已经可以预见到待会会场上全民参与的出价场景。

他说:“诺卡的底价是十万还是一百万都没有意义。”

最终,只有一个人能够成为她的主人。

艾尔和莫斯全神贯注的盯着这场拍卖,十万底价之后的价格涨幅不大,并没有发生想象中的跳跃性提价,拍卖师的报价语速很快,常常在他还没有完整的说出上一个价格的时候,艾尔就看到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提示板上。

这一场凯撒盛会的压轴拍卖,获得了全场最热烈的响应,所有人都在用参与竞拍的方式,等待这只凶兽最终的购买者出现。

在漫长的报价和等待中,诺卡还算显得淡定。

这是一只很乖巧的珍兽,艾尔能够看到她耐着性子趴在垫子上,时不时抬头望向贵宾席。

有时候,艾尔觉得诺卡在看他。

他清楚的知道贵宾席的外围看起来和普通的墙面没有什么区别,这项具有伪装功能的设计保护着贵宾席的隐私,但是,艾尔无法抹去心里的错觉。

价格一直在为了争夺她逐渐提高,拍卖师的声音洪亮的回荡在她周围,诺卡却像是没有受到任何的惊扰。

艾尔觉得,她很可爱,也很听话,必定是温柔的天性才会在这样吵杂的拍卖现场保持镇定,没有进行任何反抗。

珍兽的幼崽往往都很顽劣,在没有长辈监视的情况下,总能搞出一系列令人头痛的事情。

艾尔忽然就想结束这场拍卖。

诺卡那么懂事,却要遭受这样的对待,艾尔实在是无法赞同德雷和卫良的“保护”计划。

“三百五十万。”拍卖师在漫长的寒假之中,终于将价码提高到了能够接受的范围。一只罕见又稀有的凶兽来到全宇宙知名的凯撒盛会,怎么能够比不上森塞市场里面普通的小猫咪呢?

这才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他面带欣喜的看向观众席,准备说点儿什么来燃起大家的疯狂,却在话快要出口的时候转变了方向——

“一亿?一亿星币!”

竞价单位的忽然提高令拍卖师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专业的素养让他立刻回过神来,“有一位贵宾愿意为龙拿出一亿的价格,这只黑色的小幼龙来自遥远美丽的森塞,非常荣幸能够获得您的青睐。”

他几乎是在进行拍卖总结。

一亿,是绝不可能被超越的高价。

拍卖师不认为还有别的人愿意用超过一亿的价格,购买一只不知真假的幼龙。

有人想快速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竞价,直接用清场的方式隔离了所有重在参与的宾客,那位贵客的目的明确,显然是要让他宣布压轴拍卖的结束。

在拍卖师的谄媚感谢中,艾尔输入价码的手愣在原地,他正想直接输入十亿的竞拍价格,却没想到会有人和他一样,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个风格,很像德雷。

用高价标明商品的身份,让那些妄图捡个便宜的人自动离场,接下来才是正真的战斗。

“一亿第二次!”拍卖师的语气已经充满了兴奋,马上就要随着第三次的确认按下成交的按键,“一亿第……五亿!”

拍卖师专业的喊价技术清醒着自己没有冲动,在惯性延迟的确认声中直接再为市场创收四亿。

刚刚还在为一亿窃窃私语的宾客,明确的在五亿天价中发出惊叹,连拍卖师都变得无比期待,会不会出现比五亿更加可怕的价格。

有那么一瞬间,艾尔是想放弃的,在珍兽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他却没有办法寻找到保护他们的最佳办法,也许,他不应该执着于简单的救援,而是应该寻求比他更为睿智的长辈们的帮助。

忽然,诺卡黑色的眼睛盯着他,即使隔着伪装的包厢外壁,那只幼崽不可能看得见艾尔,他还是产生一种被盯住的错觉。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竖瞳,本该凶猛的视线却透出一点点的柔弱,也许是艾尔知道她是个女孩子,所以为她增添了更多的情绪。

于是,在那双带着疑惑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艾尔还是选择了竞价。

因为,诺卡这么幼小,德雷是不可能会放归她的,给一只没有独立生存能力的幼崽自由,无疑是谋杀。

但是,艾尔也没有养育她的能力。

如果德雷带走她,艾尔可以想办法寻找诺卡的同族,如果找不到诺卡的亲人,那么德雷的养育显然是比艾尔更可靠。

即使只是一个为了利益的商人,德雷能够为幼崽提供的生活条件,比艾尔好太多。

艾尔能给她的自由,是幼崽现阶段最不需要的东西。

所以,艾尔只出了五亿。

他看向诺卡,这只幼崽胡乱张望的视线,总让他产生被盯住的错觉,艾尔想,如果德雷再出一次价格,就让他带走诺卡。

然后,德雷出价了。

“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

刚才还在提价的人似乎感受到艾尔的犹豫,他的报价变得格外激昂,似乎笃定地直逼艾尔的底牌。

敢为了凶兽出手如此可怕的天价,绝对只有暗帝一个。

“只差一万就凑够十亿了,暗帝的态度真的是相当明确啊。”莫斯不太理解人类的强迫症,只是觉得,这个价格无异于暗帝站在他们面前说“请买走她”。

刚刚下定决定的艾尔,手还是没有离开竞价器,出乎意料的价格仿佛指明了意料之中的结果。

德雷不想要她,却希望艾尔能够以他心目中的价格带走诺卡。

仍是如此嚣张霸道,以自我为中心。

拍卖师夸张的重复了价格第二次。

莫斯不知道为什么艾尔为了最后的出价犹豫,仍是语气轻松的感叹道:“拍卖师数数字的时候一定很痛苦,这么多的九。”

“你以为他看的提示板写的是999吗?”原本打算放弃诺卡的艾尔怀着心中的疑惑,给出了最后的价格——十亿。

拍卖师的惊叫声隔着包厢都能听出破音,台下宾客转过头仰望这一排看不见的贵宾席的动作出奇一致,那些感叹和惊讶不需要语言都能够传达到艾尔眼中,但是,他并不喜欢这种狐假虎威的风头。

艾尔确定和他竞争的人是德雷,因为不会有第二个人如此清楚他能够拿出的价格。

十亿星币,一分不差。

第41章

“安德烈, 差一点儿你就要被剃光毛,成为皇室的耻辱了。”全程观看了这场拍卖的卡玛蒂觉得她的弟弟简直是一个蠢货, “父亲只是叫你来保护玛丽林, 并没有叫你参与到叔叔的拍卖之中。”

一直使用托坦尼奇在外行走的安德烈面对姐姐的嫌弃已经习以为常, 他在玛丽林的鄙视之中说道:“难道你不觉得对方一点儿也不稀罕龙吗?”

无论拍卖师说得有多么的煽动人心, 隔壁那间作为主角的包厢中一直没有进行竞价。他说:“要等到那只高傲的凶兽出价得等到什么时候,你没看到叔叔看人类的眼神都不太对劲了?他好像随时都会吃人。”

“然而, 你差点把叔叔买下来,让他实现‘弄砸这场拍卖就剃掉你毛’的誓言。”

安德烈确实有结束下面一群人竞价的打算, 又不敢把价格直接抬得过高,那只高傲的凶兽显然对这种传说中的生物不太感兴趣, 一直在等待下面的人类进行竞争。

玛丽林作为一个短暂的卧底, 不想理会这两人毫无营养的隔空吵架, 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快速的奔跑到门口, 用毛绒绒的爪子推了推门。

她还只是一岁的幼崽,就被无情的长辈当作求偶……不, 求宠的道具,却对这件事毫无反抗之意,甚至对影像中的火焰凶兽很感兴趣。

他们要走了。玛丽林不会说话, 也将这个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如果愚蠢的安德烈再和卡玛蒂浪费时间,那么他们两个人就不能送别亲爱的叔叔了。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即使确定诺卡被自己买下,艾尔还是不明白德雷对于十亿的执着。

这是德雷给他的钱, 诺卡也是在德雷黑市里的珍兽,这样一种多此一举的行为,只会让艾尔更加厌恶拍卖这项活动。

莫斯猜测道:“也许他想让你明白亲自买下珍兽能够获得多大的优越感……嗯,好吧,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比过去救出珍兽要安全得多,毕竟,这是花钱买下的。”

艾尔说:“这样的行为只会刺激人类的贪婪,会爆发新一轮的寻找传说物种的狂潮。”

龙,存在于传说中的龙,在恺撒盛会卖出了十亿,相当于一个买下一个小型国家、一个大型商业区、一整支配备尖端战舰与机甲的军队。以此类推之后,那些为了钱的商人会尝试去寻找曼柯赫斯、七彩麒麟甚至克莱芬克斯,导致更多藏匿的珍兽平静的生活遭到破坏。

忽然,莫斯收到了来自拍卖会场的询问。

“艾尔,我们是现在带走诺卡吗?维卡恩说,已经准备将那只小兽送到我们的飞船上。”

贵宾席的离场变得有些迫不及待,艾尔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他想见到诺卡,最好能够找到她的父母。

当他们打开门,那位令莫斯有些惶恐的商人,就守候在门前。

而且,托坦尼奇毫不掩饰他带着的那只小狮子。

那只狮子的幼崽也只比普通的猫要大一些,浑身都是亚麻色的绒毛,散发着珍兽的气息,也许是因为太小的原因,她有些害怕似的躲在托坦尼奇的身后,却又好奇的睁大棕红透亮的眼睛盯着艾尔看。对人类来说,她只是稍微少见的猫科宠物,对艾尔来说,却像是托坦尼奇在带孩子出门遛弯。

“非常感谢你能买下他。”托坦尼奇的语气十分欣慰,完全没有考虑过假装不知道这回事,“他一定会成为您忠实的家人。”

艾尔并不诧异他的话,而是更加关心她脚边那只好奇的小狮子,问道:“那我能知道……你和这只小狮子,是什么关系吗?”

托坦尼奇似乎有点儿意外艾尔提出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诚实的说道:“她是我的小妹妹。”

凶兽在凶兽面前,是不需要隐瞒的,除了某些不可理喻的家伙之外。

“那诺卡呢?”艾尔继续问道。

“什么?”

“诺鲁拉玛蒂斯曼丽林卡,那只龙。”

这个饶舌的名字呗艾尔完整的复述出来的时候,托坦尼奇惊讶的看了看他的妹妹,而那只小狮子歪了歪毛绒绒的脑袋,用身后甩着的尾巴,轻轻抽了他一下。

托坦尼奇后知后觉的说道:“啊,诺卡,原来他的全名是这个,我都差点忘记了,要知道这些奇妙凶兽的名字一直长得难以理解,但是,诺卡也挺好听的,恭喜两位富有的朋友,这可是十亿的凶兽,请务必对他好一点。一个一岁不到的幼崽,还是更需要你们这些有爱心的人养育长大,而我,和他只是生命中的过客,单纯的陌生长辈与晚辈的关系,无关紧要得不需要两位特地挂心,因为,我会彻彻底底的忘记他。”

艾尔和莫斯都沉默的盯着他,显然不相信托坦尼奇的说辞。

毕竟,他身边带着的小狮子是自己的妹妹,那么托坦尼奇不可能不是珍兽,但是,他却刻意的绕着弯,打算让人忽略掉他和龙的关系。

或者说,刻意强调着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诺卡是你送到拍卖场来的。”艾尔直接挑明。

托坦尼奇背在身后的手掌感受到了一下玛丽林毛绒绒的尾巴,打手心一样的小动作稍纵即逝,但足够迟钝的人感受到她的嫌弃。于是,他表情悲伤的说道:“诺卡还是一个孩子,我们这样的狮子一族没有办法养育一只会喷火、没有毛的凶兽,暗帝大人说只要我将它送来,就会为它找到最好的主人。在你愿意为它拿出十亿的高价的时候,我的眼泪几乎忍不住要掉下来,这是何等慷慨的恩赐,才能让诺卡遇到你这样心地善良的买主,不管你是什么凶兽,有毛还是没毛,千万要对诺卡好一点,它虽然还小,长大以后一定非常能干!”

夸张的语气和表情仿佛透露出慈父的爱意,但是说出来的信息对艾尔没有半点用处。

他不喜欢跟这种花言巧语的商人沟通,哪怕这位托坦尼奇确实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珍兽。

艾尔语气冷漠的说道:“如果你不说实话,我马上就走,十亿和诺卡,都留给你。”

带着威胁的语气让托坦尼奇立刻语气快速的开口,“它只是我捡到的一只幼崽,就像那些不负责任的爸爸妈妈们随便扔在福利院门口的可怜孩子,我要养育一个顽劣的妹妹已经过得很辛苦了,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研究单身汉如何带着两个孩子健康成长。所以,仁慈的先生,请不要随便抛弃你买下的孩子,那可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小宝宝,要不是我不能够昧着良心抛弃亲生妹妹,我肯定宁愿养他也不会养玛丽林!”

玛丽林很不客气的甩起细长的尾巴抽了他一腿,甚至发出不屑的哼声。

总而言之,艾尔是不可能在托坦尼奇这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但他的疑惑始终没有解除,试探的问道:“如果,诺卡是被暗帝拍下的呢?”

安德烈尽量使自己的表情变得崇敬又真诚,说道:“那么诺卡一定会被交付到最合适的人手上,虽然我觉得,他们都没有你看起来亲切又和蔼,不过,一只没有父母的可怜小崽子,怎么能够奢求得到你的青睐呢。也许您是怀疑我在他的品种上撒了谎,但是他确实看起来像传说中凶残的龙。可我报给拍卖市场的时候,也确实为他登记的品种是‘狮鹫’。我在捡到他的时候,诺卡还刚刚从蛋里孵化出来,作为一个知识贫瘠见识浅薄的商人,我只能认为他是被遗弃的狮鹫,毕竟,从蛋壳里出生、天生带有翅膀的凶兽,并没有那么难以分辨。”

莫斯觉得……这只猫科凶兽,真的是特别话痨,如此厉害的演说水平,没有一句话踩在了点子上,又觉得他回答了很多问题。这样的性格,当商人进行漫长的讨价还价,真是绰绰有余。

他觉得自己都被托坦尼奇的语调烦得头晕,艾尔却表情没变的听完他所有的话。

“好的,非常感谢。”艾尔盯着他棕红色的眼睛,觉得这个珍兽并没有想象中真诚,“我会亲自去问暗帝大人的。”

莫斯坐在维卡恩迎接他们的空轨车上,仔细把托坦尼奇说过的话回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没什么实际的东西,他说:“我觉得托坦尼奇说的都是废话。”

“也不全是。”艾尔对于他那些煽情的演说不感兴趣,“至少,诺卡确实是被托坦尼奇送到暗帝手上的。”

他们明明可以私下为诺卡觅得一位可靠的寄养人,却非要大张旗鼓的做出这样的事情,艾尔不觉得没有阴谋。

毕竟,海蓝星发来的求助信件,如实的写上了托坦尼奇最初上报给黑市的信息。

然后,在后期的核实之中,发现那只“狮鹫”并不具有狮鹫的特征。

这项工作是潜伏在黑市里的帮助者传出的信号,可现在,艾尔却觉得,会不会是德雷入侵了他们的系统,掌控了他们的联络方式,伪造的一份求助。

但是……艾尔想不明白,又是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把幼崽领回去。

出于对诺卡的安全考虑,源于特殊的内部安排必须通过这样的渠道,还是某些艾尔暂时想不清楚的原因?

在他分析着各种可能性搅得大脑混乱的时候,空轨车终于停了下来。

在查克号门外等候着数位拍卖市场的仆从,每一位都和维卡恩穿着相同的服饰。

在他们推来的笼子里,关着一只龙的幼崽。

当艾尔从空轨车里出来,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诺卡身上传来的气息,陌生、暗含隐隐的侵略性,透出超乎幼崽的威慑力。

然而,在艾尔感受到那股威胁的瞬间,又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面前的小兽,不具有任何的威胁。

诺卡乖巧、安静的坐在小垫子上,和拍卖舞台上看起来的一样黑、一样安静。

莫斯皱着眉头说道:“他好像是个男孩儿。”

第42章

不需要莫斯特地提醒, 艾尔也能从诺卡散发的气息得知这是一个男孩儿。

他在此刻完全确定海蓝星发来的消息是完全依赖于托坦尼奇提供的信息。也就是说,在一开始, 托坦尼奇告诉凯撒盛会的负责人, 他将送往饲养保管区的是一只狮鹫, 而且是不到一岁的女孩儿。

在莫斯和艾尔纠结于男孩儿和女孩儿的时候, 诺卡瞪着的黑色竖瞳一眨不眨的看着艾尔。

“两位先生,您的商品已经安全送到, 祝您旅途一路顺风。”凯撒盛会的仆从说道。

“等一下,我想见见暗帝大人。”艾尔忽然提出要求。

而诺卡的翅膀撑了撑, 有些无聊的扇了扇。

维卡恩奉命满足两位特萨特林的全部要求,但是这一件事, 他只能遗憾的回复道:“就在刚才, 大人有些急事已经乘坐飞船离开了凯撒, 也许,我能帮您联系到林斯特管家先生。”

这样匆忙的离席是艾尔没有想到的, 他很想带着诺卡一起询问暗帝这一场压轴拍卖的真实目的,但他没想到, 之前能够和他一起竞价到九千九百九十九万的闲人,居然会突然离席。

他低头看了看诺卡,那双黑色的眼睛期待的看着他, 艾尔实在不忍心将诺卡留在凯撒盛会的地盘上。

也许,他天生就对乖巧的幼崽和弱小的兽类没有抵抗能力,出于冲动和本能地想要保护他们。

凯撒盛会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有提供送宠上门的服务,在确认艾尔签收以后, 离开得格外迅速,只剩下了这只笼子,和龙。

龙,是存在于人类神话与幻想中的生物,它们拥有蝙蝠一般的翅膀,马一样的头颅,往往象征着邪恶与力量。

“艾尔,你就不能让他自己趴着吗?”莫斯操作着飞船的高速行驶,特别不待见艾尔抱着诺卡的模样。

作为一个幼崽时期就称霸海蓝星的头等魔王,艾尔和幼崽从来没有融洽相处的时候,他抱着诺卡的动作,还不如说是诺卡吊在他的臂弯上。

艾尔再一次尝试把诺卡放回之前的小垫子上,这只黑色的幼崽刚落座,不过一会儿又会半爬半跳的走过来抓住艾尔的手臂。

“你看。”艾尔努力过,显然失败了,“诺卡就要抱!”

莫斯检查好查克号附近的情况,放任飞船自动飞行,终于有空走了过来。

诺卡浑身黑色,光滑的身体靠在艾尔的怀抱里,安静的闭上眼睛,仿佛非常嗜睡,一般来说,幼崽的精力多得用不完,不到晚上绝对不会放弃玩耍的机会选择休息。

“他是不是饿了?”莫斯认真的思考,“幼崽一岁的时候,都该喝奶吧?”

艾尔在网络上搜索关于龙的信息,联络苏珊娜的通信还没有回应,暂时没有办法分析现在的情况。

他说:“你有奶吗,我只有奶茶。”

莫斯想了想,打开了冰箱,将艾尔最爱的香果挑了一个出来,说道:“你这么喜欢吃香果,龙肯定也喜欢吃。毕竟,翅膀、火焰、爪子和尾巴,除了毛,你们简直一模一样。”

调侃的话语刚刚说完,闭着眼睛的诺卡忽然睁开黑色的竖瞳,盯着莫斯,虽然不是充满恶意,但莫斯还是有一种被强大的生物怒视的错觉。

就好像,有猫伺机观察。

莫斯举起香果,自欺欺人的隔断诺卡的凝视,小声又惶恐的说道:“之前的狮子家族是不是骗子啊,这会不会是他们家的无毛小狮子!”

那种令他发毛的眼神,和狮子盯着他没什么差别。

艾尔无奈地伸出手掌,稍稍捂住诺卡的眼睛,然后那只黑色小兽,往他身上又爬了爬。他说道:“玛丽林可没有长翅膀,也许,诺卡真的是龙。”

如果龙真的存在,他们的幼崽一定拥有一些奇特的癖好,比如黑甲鼠的幼崽喜欢蹲在父辈的头顶,图蒙提的幼崽喜欢窝在摇篮里,龙的幼崽,也许就像诺卡一样,喜欢和人挨在一起。

“这么说起来他更像是狗。”莫斯盯着那只黑色的兽,无论他轻蔑的眼神怎么甩过来,莫斯也不会像刚才一样理会他,“狗崽子就很粘人。”

莫斯见过的动物里最粘人的就是狗,小时候和成年后没有任何的区别。

艾尔也觉得诺卡粘人得不同寻常,但鉴于他只是幼崽,总是会在心里宽容对待,“不管怎么样,我们最好找到他的同类,如果找不到的话……”

独自流落在外的幼崽往往都伴随着整个种族的隐匿或者消亡,留下来的孩子无论按照他们任何一个物种的习惯来养育,都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

“不要想得太复杂,说不定这只幼崽其实是暗帝送来讨好你的,就像他送给你的小摆件、十亿、还有……嗯,没有了。”莫斯在没有选择的时候会和艾尔一起分享香果,他认命的剥开皮,然后在艾尔的威胁视线下进行上贡,“好吧,我的意思是,我们的信息都是依赖于海蓝星上万年的积累,但是龙这种生物,华焰鸟可能更清楚。”

毕竟,华焰鸟离开海蓝星的时间比他们更久,不管卫良是不是艾尔寻找的先祖,他们氏族内部应该拥有严密的传承,否则,也坐不上自由联邦上将如此高的位置。

原本只是简单的想着救援的艾尔,需要思考的东西比他过去一百二十年还要多,他不了解的人类本性和外界珍兽生存的法则,始终保持着海蓝星土着的思想,并不能为那些弱小的兽类开辟出新的道路。

他烦恼的扒开香果的瓤,在诺卡期待的眼神中,尝试性的问道:“想吃吗?”

然后诺卡毫不客气的张开嘴,吃得艾尔手指上满是口水,看起来,他还挺喜欢的。艾尔很少见到喜欢吃香果的珍兽,这种口味清淡的水果,对于别人来说只能当作消食水果,对他来说当正餐也能百吃不厌。

“看,他的喜好跟你一样,说不定还喜欢跟你睡觉。”莫斯惊诧于诺卡的口味,更惊讶的是这只幼崽真是不够客气。

伴随着莫斯的话音,诺卡应景的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那双眼睛一眨一眨,困意表现得格外强烈。

“幼崽……有他这么嗜睡吗?”艾尔记得自己小时候根本不喜欢睡觉,如果不是乔需要休息,他能够整天整夜的到处捣蛋,现在看来,诺卡和图蒙提还是不一样的。

在莫斯欢送的声音里,艾尔抱着诺卡来到属于自己的舱室,这只刚才还在犯困的小兽,精力十足的抬起头四处张望,然后,将视线停留在了床尾的摇篮上。

生命之树的气息能够安定所有珍兽的暴躁情绪,图蒙提因为天生的特性,幼崽时候需要依靠生命之树来调节情绪,等到成年以后,生命之树对他们的影响会降到最低,因为他们已经学会了自我掌控。

艾尔将诺卡放在床上,这只黑色的小兽,却站了起来,四肢短小粗壮,走动的时候还会借助扇动的翅膀维持平衡。

“你想睡摇篮?”艾尔疑惑的看着这只与众不同的幼崽,放弃了安稳的床,走到了摇篮的位置。

艾尔刚想拒绝的时候,就看到诺卡扑扇着黑色翅膀更加靠近。

图蒙提的幼崽是憎恶有别的兽类侵占摇篮的,摇篮上沾染的都是他们特有的气息,除了同类没有谁敢轻易靠近,但艾尔已经是一只成年兽,他觉得,不应该和一只幼崽斤斤计较,却忍不住从心底喷薄出怒意。

即使他没有发出声音,敏感的诺卡还是能够感受到艾尔气势的变化,望向他的黑色双眼里都是疑惑和诧异。

“没关系。”艾尔这句话是在安慰自己,哪怕语句生硬得透出拒绝,“如果你喜欢的话。”

然后,诺卡转过头,用爪子晃了晃摇篮的边沿,仿佛只是想观赏摇篮晃动的模样似的。

在满足这样简单的欲望之后,诺卡在摇篮旁边团起了身子,睡了下来。

那双眼睛还充满期待的看着艾尔。

艾尔想了想,说道:“晚安。”然后,他关上了舱室的灯。

第43章

莫斯准备着食材, 看到艾尔独自走出舱室,显然非常诧异, “我还以为你会抱着诺卡乖乖乖睡觉觉, 还在想你们有毛的和没毛的交流起来会不会比较困难。”

艾尔一脸嫌弃的盯着莫斯, 决定看在香果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说道:“他又不是可可。”

“可他也是个幼崽。”莫斯回忆起艾尔毛绒绒趴在可可身上的耍无赖模样,觉得他的搭档应该在带孩子方面很有经验。

艾尔当然不会把普通兽类的幼崽和珍兽的幼崽相提并论, 他说:“诺卡虽然小,但是非常懂事, 你看,他一直没有吵吵闹闹。”

要是换成小越, 整个飞船都会充满它啾啾啾地叫声。

“说不定, 他是哑巴。”莫斯知道那些传说故事中的龙发出的嘶吼声, 带着愤怒与威慑,充满了失实的夸张, 但是诺卡和大部分珍兽幼崽比起来,也太安静了。他无论是被拍卖, 还是被带走,诺卡都只是瞪大一双黑色的眼睛,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想了想, 自己小的时候哪怕父亲早上要出门,都会吱吱吱的吵翻天。

然后,被母亲揍一顿。

吵闹的幼崽意味着健康,莫斯看着眼前这位鲜活例子, 叹息道:“诺卡不会真的像托坦尼奇说的那样,被父母遗弃的吧?因为残疾什么的。”

即使珍兽具有智慧,也不代表他们每一个种族都具备应有的良善,有一些追求强大力量的珍兽种族,仍旧保存着残忍又古老的习俗,只会留下强壮、健康的孩子。

艾尔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眉头紧皱,简直想转身回去确认诺卡是否存在生理缺陷,但是想到那只黑色的小兽趴在摇篮下的模样,又不忍心打扰他的睡眠。

从见到诺卡的第一眼起,他就是闭着眼睛休息的,似乎困意无时无刻的笼罩着这只黑色小兽。

这样考虑起来,诺卡确实和别的幼崽太不一样。

“也许,他……”艾尔想为他的状态做出一点儿解释,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原因。

诺卡,有些过于早熟了。

“非常高兴看到你们都在,对了,那只龙呢?”苏珊娜的影像终于重新出现在通讯屏幕上,并且充满兴趣的张望着查克号内部。

愚蠢的莫斯和尊敬的艾尔站在一起,却没有传说中龙的身影。

“睡了。”艾尔说道。

“对,吃了一颗艾尔最爱的香果困得睡着了。”莫斯补充道。

苏珊娜习惯了莫斯的自寻死路,默默送给他一个白眼,说道:“香果还是挺好吃的,莫斯你为什么要有这么大的成见。既然小孩子不在的话,我们就谈一谈大人的正事。第一,现在是帝国和联邦的紧张时刻,卫良上将的通讯设备处于全天候被监控的状态,艾尔你就暂时放下联络他的想法吧。第二……”

她的长篇演讲刚刚开了个头,就传来了喵喵的叫声,声音轻柔又遥远,是从苏珊娜的房间外传来的。

“都说了不要让它一个人待着。”艾尔皱起眉头,显然对苏珊娜忽视可可表达不满。

苏珊娜说:“别做出一副宠溺孩子的慈父模样好吗艾尔宝宝,刚刚可可在窝里睡觉而已!”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房间门就打开了,毛绒绒的可可窜进来蹭得苏珊娜一脸幸福。

“快说第二!”莫斯看到那只巨大的猫脸就想关机,更别说现场表演如何撸猫了。

“第二,目前没有发现龙的迹象!花迎说,已经确认更新了图书馆的信息,长老们发回的建议是,将诺卡送到海蓝星去。说实话,我们不太适合养育一只龙的幼崽,说不定他会因为接触太多陌生人而绝食,甚至变得脾气暴躁,导致年纪小小患上自闭症。”

莫斯说道:“感觉你说的真不像是诺卡。”

他现在能吃能睡,在拍卖会场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们回到利森再说。”艾尔明白长辈们的考虑,对于没有父母保护的幼崽,海蓝星的环境更加适合诺卡的成长,会有更多睿智的珍兽教导他如何成为一只龙,也没有被人类捕捉和监视的威胁。

认为自己不能够担起养育幼崽责任的艾尔,曾经认为德雷有条件给诺卡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却从没想过要将他送往海蓝星。

龙不是海蓝星生存过的物种,先不提能不能适应那里的环境,最重要的是,艾尔不希望对更多珍兽来说和平、安稳的地方,因此暴露在另一批势力的眼中。

卫良、德雷,他们所做的事情是在保护居住在人类社会中的珍兽,但是艾尔担心,他将诺卡送往海蓝星之后,会导致更多的珍兽想要进入这块与世隔绝的栖息地。

他觉得自己自私,宁愿冒险救援受困的珍兽,也不愿意开放海蓝星的通行权限。

因为,他害怕。

艾尔的心情复杂,回到舱室的时候,发现摇篮不在原位。

诺卡将这个小摆件光明正大的从床尾挪到了枕头上,而自己却趴在旁边,团成一团。

这是一只艾尔从未接触过的生物,他的后背并不光滑,也没有苏珊娜的蜥兽后背看起来粗糙,那些黑色花纹简单的排列在皮肤上取代了绒毛的地位,似乎默默的对幼崽进行保护。

看起来,就像一种传承的图腾。

然后,他看见诺卡的小耳朵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醒了吗?”艾尔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一只龙的幼崽相处,换成可可,艾尔会为他梳梳毛,摸摸它毛绒绒的脑袋,那只单纯的森塞猫就会发出喵喵的叫声,浑身散发着愉快的气息。

但是对待诺卡,艾尔只能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爪子。

这只黑色的幼崽,顺势搭上了艾尔的手指,爬了起来,却始终分出视线去看艾尔的摇篮。

诺卡,对摇篮的兴趣似乎比对艾尔更大。

因为你是个小孩子吗。艾尔有些生气的想到,甚至后悔当初拒收德雷送来的两个摇篮,不然现在,他马上就能……

对!摇篮!艾尔忽然像是醒悟了一样,果断打开了网络,快速搜索了关键词。

然后,整个屏幕上都是摇篮的影子。

艾尔要给诺卡买一个摇篮,只属于诺卡的小摇篮。

“你喜欢哪一个?”艾尔问道。

给幼崽选东西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要博得他的喜欢,哪怕诺卡只是一个一岁大的小家伙,对于珍兽来说,已经拥有了模糊的喜好标准。

既然诺卡不想睡觉,那么正是选购的好时期。

诺卡在艾尔坐在床边点开网络商店的时候,就主动的爬到了艾尔的腿上,好奇的盯着眼前的东西。

页面上都是关于摇篮的商品,从人类婴儿的传统摇篮到休闲摇椅,一应俱全。

诺卡转过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艾尔说道:“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我的摇篮,但是,那是属于我的。”

他的语速很慢,足够这个聪慧早熟的幼崽听懂他的意思。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为你选择属于你的摇篮。”

诺卡的翅膀微微张开,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疑惑。

艾尔伸手,在诺卡的视线中,轻轻晃动了摇篮。他说:“哪怕你还小,也有选择的权利,我尊重你的想法,也很开心你喜欢它。但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即使它不贵重,我也不能赠送给你。如果你只是因为新奇喜欢它,我可以允许你偶尔睡在它上面,可是长期霸占的话,我会感到伤心。所以,你应该拥有自己的摇篮。”

换成对待可可,艾尔可能不会这么耐心,因为普通的兽和珍兽是不一样的,他清楚的记得,乔就是用这种方式逐渐引导他的。

再捣蛋也不能去抢夺别人的心头之物,即使是好奇也要征得别人的同意。

海蓝星一霸的艾尔没有成长为一个骄纵蛮横的家伙,也是多亏了乔的教育。

因为诺卡是珍兽,艾尔才会产生为他做个好榜样的想法。

就像乔一样。

诺卡年纪小,但他的反应不像是听不明白艾尔的话,那双微微张开的翅膀逐渐收拢,刚刚还目不转睛盯着艾尔的眼睛转向了屏幕。

他仰头望向屏幕的时候,艾尔能够清楚看到他头顶蜿蜒而下的图腾,带着简练的线条和花纹,将图案真实的意义隐没于黑色的皮肤之中。那双小小的耳朵拢起来,随着诺卡的视线微微晃动,似乎内心在挣扎应该选择哪一个摇篮才好。

然后,他抬起了爪子,目标明确的点中了其中一项。

商品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一个水滴型的独特摇篮,仿木质的外表缠绕着人造的鲜花和蔓藤,格外的浪漫,但也非常浮夸。

作为一个临时家长,艾尔再不理解孩子的审美,肯定也应该同意诺卡这个小小的选择的,他马上点出商品明细就要购买这个摇篮的时候,却发现全息影像的缩放比例是2%。

艾尔:……

他尝试的将摇篮选择到100%,却发现这个小巧可爱的浮夸摇篮,忽然展现出它无比庞大的真实尺寸——大约,可以把艾尔睡的床完整的装进去。

这已经不是摇篮,而是成人的床了。

决心要当一位言而有信的临时家长的艾尔,被诺卡“精准”的选择惊得无言以对。

艾尔最终在诺卡期待的眼神中,忍住良心的煎熬,无奈的说道:“诺卡,这个摇篮对你来说太大了。”

******

小剧场:

德雷:我需要一只凶兽帮忙完成卧底事业。

杜博三世:我很忙,要干仗。

安德烈:玛丽林!

卡玛蒂:显而易见玛丽林最闲。

还是只小狮子宝宝的玛丽林蹭地窜到通信屏幕前卖萌打滚撒娇熟练的表示自己还是个宝宝不适合去拍卖场那么残酷的地方甚至还抖抖毛毛歪歪头甩了甩小尾巴抬了抬爪子妄图唤醒毛绒控的良心。

德雷:不错,很专业。

玛丽林:……叔叔已经不爱我了qaq他一定有了别的宝宝qaq

得知此事的卫良表示:你怎么不自己去,就知道欺负孩子。

第44章

龙这种生物在传说里一向是邪恶的象征, 凶狠的眼神能够逼退怯懦的人类, 利爪和烈焰足够杀死敢挑战它威信的敌人,万千年的固定印象让大部分人对龙产生了一种畏惧心理。

此时此刻,艾尔却在诺卡的眼里,看出了一丝……失落。

那样的情绪很浅,这只幼崽都没有跑远团成一圈拒绝交流来表达心中的不满, 只是专注的望着他,就差开口说道:为什么你说话不算话。

懂事的孩子总能让艾尔心软,毕竟他小时候就没有那么听话,给乔造成了无数的麻烦, 但是诺卡选择的这个东西, 确实太不合适购买了。

于是,他在诺卡略带失望的眼神里,尝试与一只幼崽达成协议,说道:“我们可以买一个小一点儿的。”

诺卡仍旧盯着他。

他说:“多买两个也无所谓。”

诺卡无动于衷。

即使这只小兽没有做出让艾尔惊诧的举动,只凭那双黝黑的竖瞳,都足够艾尔心虚, 一个言而无信的家长想要做出优秀表率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艾尔还没展开伟大的教育事业, 就遭到了良心的煎熬。

艾尔心中默默感受到了当初乔一样的为难,并且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向乔道歉,说道:“好吧,就这个。”

诺卡的小翅膀兴奋的张开,抬起头, 高傲的表达着满意。

那双竖瞳微微眯起,耳朵拢在脑后完全是一副得意的模样,却在艾尔看来格外可爱。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诺卡的头,没想到这只幼崽忽然瞪大双眼,浑身僵硬,仿佛被定身了一样。

“啊,抱歉。”艾尔的动作收得极快,有些珍兽是不喜欢被人抚摸的,像头、脖子、后背、肚子、尾巴这些位置是禁区,艾尔自己是因为从小在乔的手掌下长大,外加图蒙提幼崽都喜欢信任的长辈和同伴抚摸绒毛,所以他并没有特别的拒绝过。

但是,诺卡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像习惯抚摸的模样,一副震惊的模样。

这只僵硬的幼崽,在艾尔停手以后,动作缓慢的爬下了艾尔的大腿,然后趴了下来,团成了一个黝黑的团子。

在艾尔看来,这是受了委屈的反应。

幼崽受到了委屈常常会发出鸣叫表达抗议,偶尔还会发狂的嘶吼来宣泄心中的不满,可诺卡,实在有些内敛得不同寻常,就像莫斯猜测的那样,像个小哑巴。

“诺卡,你会说话吗?”艾尔问道。

那只漆黑的团子并不想理他,保持着冷漠的回绝态度,一动不动。

“如果你不说话,那我就要摸你的小脑袋了!”艾尔说话的时候,手掌已经向诺卡伸了过去,甚至提防着这只小兽忽然暴怒。

现代医学非常发达,但是艾尔和莫斯都不是这一方面的专家,如果要通过仪器来判断诺卡的生理是否健康,至少要去利森寻找不会泄露秘密的医生。

但是,诺卡显然非常聪慧,他们不需要通过如此委婉的办法来判断他是否健康。

果然,在艾尔似真似假的威胁中,诺卡忽然蹿了起来,戒备的往后退了两步,还撞上了摇篮,惹得它一晃一晃。

看起来,这只幼崽是真的不喜欢别人摸他的头。艾尔默默记住这一点,语气上仍旧是带着可恶的威胁,说道:“叫一声听听就不摸你。”

这种可笑的话,如果被莫斯听到一定会演变成流氓调戏小姑娘的现场,说不定还会配上夸张的表演。

但诺卡显然带着困惑,神情疑惑又戒备的盯着艾尔。

“好吧,我想知道你的声带有没有问题。”艾尔如实坦白,希望与幼崽达成一致意见,“我很担心你的健康状况,毕竟见面以来,你都没有说过话。”

这样的解释比之前的威胁更能让诺卡接受,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纠结,忽然在艾尔的期待中,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呜。”

这个叫声弱小又无助,诺卡委屈的低下头,甚至展开翅膀妄图遮住脸。

大约,这就是诺卡觉得不好意思的表现。

第二次见到诺卡的黑色翅膀捂住眼睛的动作,艾尔觉得自己对龙的了解更深了一点儿。这是一种奇妙的珍兽,他不会畏惧人类的无礼对待,却会因为自身的弱小表现感到羞愧。

自尊心强,又温柔善良。

不过,那声呜呜的叫声,实在太可爱,艾尔忍住笑意,安慰道:“小时候是这样的,长大了你就会变成英勇帅气的龙,像传说里那样。”

可惜,这种哄小孩儿的话没有讨到诺卡的欢心,他听完,立刻收齐翅膀忽然前爪猛地扑在床上,表情凶狠的发出了一声“呜”的软绵叫声,那副故意装出来的凶狠模样瞬间因为声音破功,令他无可奈何的收回爪子,低着头趴在床上。

那双黑色的竖瞳抬起来斜盯着艾尔,表达着忧伤又委屈的小情绪。

如果换成一只小图蒙提,艾尔肯定会忍不住摸一摸诺卡的后背,但是龙对抚摸的抗拒留在了他的心里,艾尔只能说道:“不要难过了,摇篮已经买回家啦,过两天就能看见了。”

这种大摇椅当然是不可能搬上查克号的,艾尔果断将地址填成苏珊娜的宅子,点击了确认,还安慰道:“如果你觉得寂寞,可以先睡我的摇篮哦。”

一旦和孩子说话,艾尔的语气都忍不住孩子气起来,然而,趴在床上的小黑团子并不领情,甚至转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

艾尔想,一定是诺卡觉得自己让他发出声音丢脸了。

他有些无奈,幼崽总会产生奇妙的自我认知,当英勇强大的幻想破灭以后,就会格外消沉。

于是,他说:“为了表达歉意,明天给你做香果奶昔好不好?”虽然,是莫斯做的。

然而,诺卡并不理会,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一样团成一圈,连尾巴都紧紧贴着身体。

“好吧,我道歉,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艾尔向一只聪明的幼崽做出妥协。

“呜。”

诺卡抬起头,竖瞳充满期待的看着艾尔,用他细长的尾巴尖尖,晃了晃摇篮。

艾尔笑得了然,觉得幼崽果然是幼崽,说道:“好吧,你可以睡它。”

想象中幼崽一跃而上睡上摇篮的画面并没有出现,诺卡期待的眼神瞬间垂了下来,恢复刚才的趴卧状态,却不像刚才一样委屈的浑身紧绷,他散发着失望的情绪,尾巴失重似的从摇篮上耷拉下来,整个身体都睡得舒展起来。

艾尔被这样意料之外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他实在不明白,诺卡对摇篮如此感兴趣,好像却不想睡它?

第二天,莫斯发现艾尔居然早睡早起,出现在了飞船的餐桌上。

莫斯打开冰箱随口问道:“诺卡睡觉不安稳把你吵醒了?”

“没有。”只不过一晚上没有睡觉,艾尔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诺卡太小了,我怕睡觉压到他。”

“哦,你可以变出毛绒绒的兽态,像和猫崽睡觉一样跟诺卡一起交流感情。”莫斯将香果放在艾尔面前,不自觉的用语言讨打。

说实话,艾尔并没有考虑过在诺卡面前变出幼崽兽态,因为他们的样子差距太大,艾尔害怕诺卡在见到他浑身的绒毛以后,对自身的存在产生怀疑和悲伤。

立志成为可靠长辈的艾尔,当然不能把诺卡当作可可一样随意对待。

他说:“别总说这种话,诺卡的兽态和我们很不一样,如果这样的差距摆在面前,他可能会觉得难过。”

有毛的珍兽和没毛的珍兽是没有办法互相理解的,至少站在艾尔的角度来看,他更喜欢浑身覆盖着厚实的绒毛和羽毛的模样,就算是兽态无毛的苏珊娜,也喜欢可可那样毛发旺盛的森塞猫。

“如果确定要将诺卡送往海蓝星,那我们一定要告诉他们,得找个和诺卡相似的长辈才行。”

因为诺卡的原因,查克号的旅程变得格外漫长,他们的停留地都是不需要严格检测的小型中转站,也不是什么商业航道必经之路,珍兽存在于飞船上暴露的可能性降到最低,艾尔和莫斯的行程也逐渐悠闲起来。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从网络上搜集需要的信息,苏珊娜保持着一日三次的通讯频率更新着周围的消息,并且亲切友好的提醒他们,记得看新闻。

从星际新闻台的日常播报来看,帝国与联邦的谈判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杜博三世的精兵仍旧驻扎在森塞的领土上,甚至保持着军队演练的习惯。

这场由帝国突然发起的争夺战,完全没有结束迹象。

莫斯说:“冯克帝国这一任的君主有点非暴力不合作的意思。”

历任帝国君主的铁腕政策都是在国内施行,每次显示出要踏破联邦边防的气势,都会因为各种意外停滞不前,和平能够维持如此长的时间,大部分原因都在帝国身上,现在,杜博三世很可能要撕毁和平协议,在新的时代大展宏图。

作为一个没有国家归属感的珍兽,艾尔心里只有海蓝星,他对人类永无休止的战斗没有任何的兴趣,那些版图和法律的变动会导致他们的处境越来越糟糕,但冯克帝国一直以来对凶兽买卖的严格管控,让他有些期待这位君主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他说:“杜博三世如果愿意降低移民标准,会比他征战自由联邦的贡献更大。”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一个国家对于人员流动的管控只会愈加严格,大部分会遭到黑市拍卖的珍兽,基本都无法达到移民帝国的最低标准。有时候,艾尔甚至想成为帝国的移民局主管,但是面对那些繁复的关系和考察流程,他只能望而却步。

莫斯看着新闻上对于杜博三世的各种评价,主持人的宣讲已经将这位君主推上独裁的审判台,长篇大论的称呼他为“历史的罪人”。

“我真是佩服自由联邦的主持人,他就不怕冯克帝国哪天以‘诋毁皇帝’的名义要求联邦制裁吗?”

艾尔并不觉得主持人的话有什么问题,“至少他说的大部分都正确,习惯和平的人民,是不会希望战争再度……”

忽然,飞船发出的警报声盖过了艾尔的声音。

莫斯几乎是跳起来冲到了操作台面前。查克号正在平稳的行驶于欧文特星系,这一片地方偶尔会出现流窜的星际海盗,所以他将查克号的预警级别调到了最高。

“是什么?”艾尔也走了过来,查克号的预警的绝不会是路过的商船。

不过一会儿,他们就清楚的看到了一艘战舰,深蓝色的喷漆和徽记,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自由联邦的星际巡航舰。

莫斯盯着那艘庞然大物靠近,在深邃的星系里如同一只巨鲨,随时都可能张开血盆大口。

他问道:“我们最近的运气,是不是有点儿差?”

第45章

星际巡航舰会出现在欧文特星系并不罕见, 星际海盗影响了大量商船的正常贸易, 自由联邦有义务进行驱逐和威慑,但是近两年,因为新航道的开辟,这条旧航道已经很少会有商场选择从这里通行,自由联邦的兵力也逐渐撤离, 往更需要的地方加强警戒。

莫斯检查完毕查克号上的一切设备,特地嘱咐艾尔把门锁好,免得诺卡睡醒了跑出来。

星际巡航舰的通讯请求接入的时候,画面上的女性军官一头黑色的短发向他们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这里是卫婕中校带领的第三星际巡航舰, 请报上您的身份、所属与出行目的。”

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但是对于特萨特林两兄弟来说, 是首次会面。

所以,莫斯的态度变得有些呆愣,仿佛一位内敛不擅长交际的旅客,他诧异的看向艾尔,然后回答道:“我们是摩尔星的自由旅客,波克?特萨特林与洛奇?特萨特林, 正打算向海拉尔幻想星系行驶, 不过, 我们的目的地没有那么确定。”

星际自由旅客一向是随心所欲的一类人,他们常常会因为突发奇想改变航向,即使今天出现在自由联邦,明天的新目的地也可能是帝国。摩尔星的自由旅客非常出名,他们浪漫又不羁的旅游日记, 促进了无数根植在星球上的人们,愿意走出家门,尝试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在查克号上,准备了一大堆关于各个地方的地图、杂记、传说,随时都可以为他们的出行找到合理的借口。

卫婕中校在确定他所说的信息无误以后,在那句标准结束语出现前,她忽然说道:“我认得您,洛奇?特萨特林先生。”

艾尔确实记得这位短发女军官,那是在逃出霍特凯拉的查克号上,身份归属也截然不同,但是面对她的点名,艾尔仍旧诧异地回答道:“非常荣幸,女士。”

卫婕看起来刻板严肃,却在这一刻展开了闲聊的意思,说道:“您写的关于苏特贝拉传说的日志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希望有那么一天,我也能够去到苏特贝拉城。”

她的声音终于发生了一丝改变,像是崇拜洛奇?特萨特林很久的读者,却在客套之后回归了主题,说道:“请您按照规定航道行驶,祝您旅途愉快。”

简短对话之后,莫斯目送星际巡航舰远去,这种例行问话,因为卫婕的闲聊变得格外诡异。

特萨特林旅游日志网站作为完善艾尔和莫斯假身份的对外平台,从三年前一直保持着运行,虽然艾尔和莫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传一些道听途说的坊间传闻,但浏览量还算不错,经常被各色广告商询问是否需要赞助。

但是,一位联邦中校在工作途中忽然提起这件事,显然有些刻意。

“她为什么要特地说那句话?”莫斯觉得,他们不值得一位联邦中校记挂,而且,这位女士还是卡笛的手下,“我可不相信这是我们的女粉丝。”

“卫婕当然不可能随便在工作中说这种话……”艾尔已经手速飞快的打开了特萨特林的主页,“如果我没记错,她虽然是卡笛的手下,但在那之前,她是卫良的亲人。”

特萨特林主页的消息提示里面满是赞助商和狂热粉丝的留言,一般来说都是苏珊娜负责回复,最近因为苏珊娜忙于照顾可可,甚至展开了晒猫活动,所以积压了一堆的信息。

艾尔筛掉那些广告,一条一条的往下看留言,希望发现一丝卫婕留下的痕迹,但是那些信息里,并没有任何一条让他觉得值得关注。

所以,卫婕只是随便提了一句?艾尔还在思考那位中校的话,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

声音很轻,如果不是艾尔听觉敏锐,绝对会错过这个微小的声音。

艾尔忽然反应过来,把锁上的门打开,就看到诺卡扇着黑色的翅膀,半跑半跳的扑了出来。

睡醒后发现门被锁的诺卡,似乎因为被锁住了格外生气,他眼神故作凶恶的盯着艾尔,短小的四肢快速的爬到他面前,气愤的扇着翅膀,抱住了艾尔的小腿。

艾尔将他抱起来,诺卡跳到了桌面前,质疑似的用那双竖瞳盯着他。如果不是莫斯在场,艾尔觉得他还会发出“呜呜”的声音,表达被关起来的愤怒。

“对不起,刚才出了一点事。”艾尔认真的说道,“醒了吗,饿不饿?”

关怀的问好很好的安抚了诺卡的情绪,这个聪明的幼崽转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香果,主动的走了过去。

“恭喜你终于找到了同好。”莫斯看见诺卡一脸满意的捧起香果,语气里都是诧异,“没想到龙会想吃这种口味清淡的东西,他会不会因为营养不良最后永远只有这么小个?”

诺卡听得懂他的话,那双黝黑的竖瞳盯着莫斯,两只爪子还牢牢抱着小香果。

莫斯是怕了这只没有毛的幼崽了,明明和猫科动物差距这么大,老给他一种天敌压制的感觉,于是他果断承认错误,“我错了,我去做饭,你老人家慢慢吃。”

话音刚落,诺卡就转身把香果递给了艾尔,显而易见的要让艾尔帮他剥皮。

即使觉得香果天下第一美味的艾尔,也觉得莫斯的话有道理。图蒙提小时候都是肉食动物,脱离喝奶的年龄之后,常常需要摄取大量的能量才能保证健康成长。他一边掏出瓤一边喂诺卡吃香果,这只龙的幼崽完全没有肉食霸主的样子,吃下一口香果双眼还微微眯起表达着满意。

看起来,诺卡真的很喜欢香果的味道。

不过,艾尔又陷入新的难题,成长中的龙应该吃些什么才能保证营养?

当莫斯走出来取用午饭食材的时候,诺卡已经趴在艾尔的手臂边呼呼大睡,这只幼崽仿佛随时随地都需要睡觉似的。

他低声说着自己的发现,“诺卡真的有点儿嗜睡。”

对于幼崽来说,刚刚睡醒不至于又犯困,但诺卡趴得真情实意,不像是过于无聊做出的选择。

“也许龙的成长需要更多的休息。”艾尔考虑着要不要再让诺卡回床上睡一会儿,查克号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这只趴卧的小兽猛地抬起头来,迷茫的盯着艾尔。

艾尔看着诺卡醒来的迷糊模样,很想伸手摸一摸他,又因为他昨晚的僵硬不得不忍住,艾尔在诺卡的身上发现了龙的可爱,和传说中凶残的描述截然不同。

查克号的通讯一般都是留言,莫斯走出来点开它的时候,发现是卫婕的消息。

——致洛奇?特萨特林先生,有机会的话,希望能与您继续交流。

后面附上的是卫婕的通信号码。

莫斯将这一串信息记录下来,随手就发给了苏珊娜,让专业人士去调差这个号码有没有问题。他转过头,看到艾尔和诺卡双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他。莫斯说:“你觉得,卫婕是站在哪一方的?”

作为下属,卫婕应当全权听命于她的上司,作为家人,卫婕和卫良的关系更加密切。

“卫良。”艾尔的答案果断,并没有进行太多的分析,“卡笛可不像是一个有前途的少将。”

任性妄为进入帝国边境,导致森塞一夜之间被杜博三世夺回,只要知道其中关键的人,都不会再站在一个发配边疆的少将一边,而卫婕,看起来并不是愚昧古板的联邦军人。

当苏珊娜终于有空联系他们的时候,带来的回复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她说:“卫婕中校一直远离卫将军的部门,这在家族式的派系里显得有些少见,因为当初在军校的时候,卫婕似乎和她的叔叔产生过激烈的矛盾,以至于中途休学了一年进行休养,在那期间,很少有人看到卫婕出现,一年后才重新恢复了军校的学习。”

卫婕的身份不高,在卫家年轻人里面只能算是中庸,所以她进入了卫良对头的下属部队,并没有引发多大的猜疑,甚至觉得卫良与他的侄女观点不同,出现了分歧。有一部分人甚至想从卫婕身上挖掘卫家的机密,但是这位中校,比想象中的还要古板、不近人情。

苏珊娜说:“我建议你们等待她的联络,或者回到利森之后再尝试联系她,这样我还能在旁边进行一些帮助,分析她这次主动要求联系的原因。”

她的建议总是稳妥的,艾尔没有什么意见。

查克号的行程大约还有四天就能结束,将诺卡带到苏珊娜的面前,才能更好将龙的信息传达到海蓝星。

艾尔想了想,说道:“苏珊娜,我买了一件大型货物送到家里帮我签收一下,记得不要拆。”

已经打算结束通话的苏珊娜没想到他会特地叮嘱,充满好奇的说道:“你特地说不要拆开,反而让我很感兴趣。”

艾尔挑挑眉,说:“那是诺卡的礼物,请不要随便去动小孩子的东西。”

******

小剧场:

艾尔在摇篮里趴着,从镂空孔洞里用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摇篮下面的诺卡。

诺卡微微张开翅膀,妄图扑腾上去。

艾尔:不准上来。

诺卡:呜。

艾尔:睡你自己的摇篮去!

诺卡委屈的一步三回头,爬到了超级大摇篮上面,站在边沿位置遥望着艾尔,木质的摇篮在白毛小兽的轻轻晃动里,一摇一摇。

他努力在自己的摇篮里蹦了蹦,摇篮纹丝不动。

诺卡:呜,我的摇篮太大了,晃不动呀Q.Q

第46章

在诺卡的吃吃喝喝睡睡中, 查克号按照预定的行程回到了利森。

在从飞船到达苏珊娜家的过程中, 诺卡只能回到拍卖市场的小笼子里,被特殊的隔离布遮挡起来。

还好这只幼崽非常听话,艾尔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家里。

苏珊娜说:“虽然很高兴你们将他关了起来,但是他肯定很生气。”

不需要她详细说明,艾尔也能从可可的模样判断出来, 这只胆小的森塞猫站在老远的位置探着头,显然被诺卡的气息吓得不敢靠近。

可可还是那么胆小。

艾尔快速的冲进卧室,还没对房间里那个巨大的木头箱子表达感叹,就把笼子的布掀开了。

想象中诺卡等着漆黑的竖瞳呜呜叫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他趴在笼子的小垫子上, 和艾尔最常见到模样没有什么差别。

脑袋趴在前爪上,翅膀收拢,双耳贴紧,尾巴舒展的放在身后,正在舒舒服服的睡觉。

“虽然没有毛,但他挺可爱的。”苏珊娜第一次见到黑黢黢的小东西, 耳朵尖尖的。

然后, 诺卡睁开了眼, 他看了看眼前这位女士,很不给面子的别开头。

苏珊娜:“……这什么反应?”

“看到同命相连没有毛的珍兽的正常反应。”莫斯觉得他终于找到了诺卡超级喜欢艾尔的理由,一定是因为“异性”相吸!

诺卡从垫子上爬出笼子,主动的往艾尔身上扑,幼崽的短腿劣势在这个时候格外明显, 还好艾尔眼疾手快的抱住了他。

“困吗?”艾尔看着诺卡眨着眼睛,那双黑色的竖瞳满是困意,似乎来到利森之后诺卡的嗜睡加重了。

莫斯也有些稀奇,说道:“苏珊娜,你知道幼崽会有这么犯困?”

一开始只是觉得诺卡有些懒洋洋,听莫斯这么说之后,连苏珊娜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她说:“他在飞船上没有睡觉?”

“一直在睡。”艾尔很清楚诺卡的状态,清醒的时候活力四射,稍微不注意就会看到他趴下来闭上眼睛,“吃得也很少,他好像很喜欢香果,但是对肉类不感兴趣。”

就算是莫斯做出来的香果炒肉大餐,诺卡也是挑挑拣拣的吃了两口,然后往艾尔怀里扑。

“也许该好好检查一下。”苏珊娜接触的幼崽都是能吃能玩身体好,哪怕是可可这样的小猫咪,每天都会喵喵的花园里打滚,她喊一声就会跑来求抚摸。

但是诺卡,看起来真的困。三个没有带孩子经验的珍兽,在龙的事情上犯了难。他们对这种珍兽了解得太少,毫无参考价值。

艾尔将诺卡放在了枕头边,因为床上还留有艾尔的气味,所以这只幼崽没有反对,还往枕头里爬了爬。

“先出去吧。”艾尔说道。

因为关上了门,刚才害怕得不敢靠近的可可终于蹿到了艾尔的身边,它很喜欢这位能够变出毛绒绒兽态和它一起玩耍的主人,所以显得格外热情。

但这份热情,莫斯却难以消受。

“它是不是长胖了?”他皱着眉头看这只努力蹭艾尔的大猫,个头比他们离开的时候有些不太一样。

“嗯?有吗?”苏珊娜天天和可可待在一起,没有莫斯感受深,她摸了摸可可的颈毛,“好像毛变长了,是不是要到换毛期了。”

可可年纪很小,但是森塞猫的换毛总是在小时候开始,这只浑身绒毛显得短小的猫咪,要不了多久就会换掉一身乳毛,变成标准长毛猫。

“天啊,满屋子猫毛我会想死!”莫斯想象了那个画面已经要被毛绒绒弄得窒息。

“你可以把房间锁上别再出来。”苏珊娜的感情永远给可爱的可可。

艾尔笑着摸着可可的头,说道:“森塞猫换毛跟不怎么掉毛的,林鸢说它们会自己舔掉,所以要记得喂可可吃点猫草,但是也不要太多。”

可可喵喵的享受着被摸头的感受,甚至凑过来圈住艾尔,连苏珊娜这个正牌主人都自叹不如,“可可真是太爱你了,这一定是毛绒绒引发的共性。”

艾尔也有些感慨,毛绒兽类都喜欢被信任的人抚摸,但是诺卡却表现出了绝对的抗拒。

短短几天时间,他对诺卡的了解已经逐渐能够拼凑出龙的幼崽的习性,但是,更多的还是只能交给海蓝星的人去发掘。

“不要难过啊。”莫斯觉得艾尔已经陷入了带孩子的乐趣之中,对诺卡的纵容一天比一天深。他的搭档容易对弱小的珍兽心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在完善诺卡的珍兽信息的时候,艾尔特地加上了不喜欢人抚摸这一条,虽然不知道诺卡去海蓝星会由谁抚养,都比他待在人类的世界更加安全。

他说:“我不是难过,是担心。”

担心没有适合养育诺卡的办法,也担心海蓝星因此暴露。

在花迎确认收到龙的信息之后,艾尔回到了房间。

那个巨大的木头箱子还立在那里,诺卡四肢伸展的趴在床上,已经陷入了沉睡。

毫无疑问,立在艾尔面前的箱子里就是诺卡的摇篮,这么大的块头,拆起来并不困难,艾尔按下外壁的拆封按键,这几块密封木板就自动降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摇篮。

商品投影中的仿木质结构完整的出现在他面前,店家甚至贴心的在里面铺好了床放好了一对枕头,洒满了人造花瓣,和外表缠绕着人造的鲜花同一个品种。

浮夸的风格从第一眼就溢得满房间都是,艾尔认真思考要不要专门砌一个展示柜把它关进去贴上“仅供欣赏”四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就看到了一双黑色的大眼睛。

诺卡醒了。

“喜欢吗?”哪怕艾尔并不喜欢这个摇篮,但这是诺卡的礼物,所以他喜不喜欢不重要。

诺卡从枕头边扑腾着跳了过来,走到了床尾的位置,动作娴熟的张开双臂,要艾尔抱。

于是,临时家长艾尔习惯的抱起他,将他放在了摇篮上。

诺卡在新摇篮里爬了爬,从他兴奋张开的翅膀都能感受到他的开心和满意,甚至伸出手捏起床上的花瓣轻轻吹了吹。

艾尔没忍住,笑了。

而这只敏感的幼崽转过头来,睁大竖瞳看着他。

“喜欢的话,今晚你就睡这儿。”艾尔说道。

诺卡听到这句话,果断的爬到摇篮的边沿,伸出爪子拍了拍床。

这是一种邀请,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幼崽邀请心爱的长辈一起分享似的,艾尔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回绝他,果断的脱掉鞋爬了上去。

摇篮随着他的动作发生轻微的晃动,支撑和平衡做得很好,不会因为艾尔上来晃动得过于剧烈。

艾尔坐在这个水滴型的大摇篮上,镂空的设计不会让内部变得阴暗、沉闷,在缠绕的蔓藤下,诺卡开心的趴在他的身边,感受着摇篮的轻摆。

他看着这只要不了多久就会前往海蓝星的小兽,心里充满了想要倾诉的欲望。他想告诉这个孩子,海蓝星是多么美好又自由的星球,上面居住的珍兽都拥有善良的灵魂,勤劳勇敢的过着平静的生活。

艾尔说:“诺卡,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诺卡在一旁微微张开翅膀,算是回应了他。

“我有一个很想回去的地方,那里有我童年的所有回忆,还有我这一生最为怀念的长辈,有时候做梦都会梦见他。那是我出生的星球,也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远离人类的骚扰和外界的纷争,美好得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破碎的梦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终融入无边的安静之中,艾尔被自己的回忆触动了,那种涌上心头的思念带着淡淡的伤感占满了心神。

他是多么想扔下外面的一切事物,不顾后果的回到海蓝星,重回宁静又安稳的生活。在回忆里,艾尔觉得自己还是那只热衷趴在摇篮里睡觉的小兽,总是不懂得烦恼的跳到乔的床上,唤醒这个需要睡眠的人类,然后一起去生命树、图书馆、律责城,渡过美好的一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临无数选择,常常都在思考如果从人类手中救出无辜的珍兽。

这是一种懦弱的逃避,艾尔想要逃避身上的责任,回到不可能回去的地方,重温不可能重现的旧梦。

“呜。”

在他心绪烦躁的时候,他随意垂在膝盖上的手掌,被诺卡顶了顶。

这只幼崽的模样十分别扭,像是为了把自己塞进艾尔的手下,努力的在摇篮里趴下,短小的四肢甚至铺平,只不过为了更贴近的钻到手掌下面。

在艾尔疑惑的视线中,诺卡黑色的竖瞳抬头看着他,这个怪异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艾尔将他摸得趴下了似的。再是不懂诺卡意思的艾尔,也回过神来了。

“你是想我摸你吗?”

诺卡的脑袋往艾尔的手掌蹭了蹭,催促他快摸一样。

艾尔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诺卡做好准备的样子还是带着一丝的不适应,但他只是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呜”的轻叫。

诺卡在用他能做到的方式安慰自己,哪怕是害怕被抚摸,还是想用这样的办法来抹平艾尔的难过。

艾尔伸出手指,拨了拨那只黑色的尖耳朵,诺卡闭上眼睛大义凛然的忍受着抚摸的异样,尾巴甩了甩,圈在了身边。

这幅模样乖巧懂事得让艾尔感叹,他注意着诺卡的反应,轻轻的抚摸着诺卡的头,虽然还是能感受到幼崽的僵硬,但是比起最初的抗拒,已经好了很多。

他在向我示好。艾尔想到,于是他笑着说道:“诺卡,谢谢。”

这只幼崽会代替他回到海蓝星上,在那儿渡过幸福的童年生活,拥有一段美好又温馨的回忆,再也不用去面对阴险狡诈的商人。

而艾尔,会为了更多弱小的珍兽,继续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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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早上醒来的时候,白毛团子被无毛黑团圈在怀里,那对黑色翅膀还蛮不讲理的裹住他。

艾尔:……放开。

诺卡呜呜的叫着,将他抱得更紧了。

诺卡:还是毛绒绒的抱起来最舒服!

第47章

艾尔是跟诺卡一起睡的摇篮, 因为这个黑色的幼崽坚定的抓住他的衣摆, 大有一种摸过我的头就要陪我睡觉的架势。

不管是艾尔走出去解决生理问题还是洗澡换衣服,诺卡都瞪大眼睛监视着他,生怕自己睡着就会被艾尔甩开一样。

可能他太小了。艾尔懂得幼崽对长辈的留念,此时心里升起的都是一种骄傲,他也算是成长起来能够得到孩子信任的大人, 陪睡就要有不会压到幼崽的自控力。

在莫名的骄傲和诺卡期待的眼神中,艾尔果断的圈住这只幼崽,决定陪他睡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诺卡趴在枕头边, 艾尔完整的占据了摇篮内部的空间。

深刻清楚自己的人形睡姿不怎么规矩的艾尔, 抬头看了看枕头边呼呼大睡的诺卡,觉得养育这种聪明的幼崽省心不少。而不是像他小时候一样,被乔压在手臂下只会嗷嗷嗷的抗议,但是又舍不得温暖的怀抱。

不过,诺卡就要去海蓝星了。

艾尔怀着莫名的伤感,伸手摸了摸诺卡的头。

这只熟睡的幼崽被惊醒似的睁开眼睛, 发现是艾尔在摸他, 又垂下头呼呼大睡。

“别睡了诺卡。”艾尔继续摸着他的后背, 试图唤醒这个嗜睡的家伙,可惜,已经不害怕艾尔抚摸的幼崽,竟然有些享受的摊开四肢,让艾尔摸得更舒服一些。

这幅沉浸在睡意里的模样, 艾尔根本分不清他的装的还是真的,只能无奈地将他抱起来,往客厅走去,开门的瞬间,艾尔就见到一大团毛绒从眼前跑过,伴随着一声喵叫。

“现在看可可的动向就知道诺卡在哪儿了。”莫斯站在一边幸灾乐祸,粘人的森塞猫总是喜欢谁都蹭一蹭,作为一个天生不喜欢猫的家伙,经常冷不丁的被蹭上一嘴毛,“我决定要和诺卡站一起,这样大猫就不敢来惹我了哈哈。”

莫斯的话收到诺卡的一瞥,那只懒惰的幼崽往艾尔身上爬了爬,似乎对可可没什么兴趣。

那只胆小的森塞猫用湛蓝的眼睛远远地盯着他,只敢在苏珊娜走进客厅的时候才敢靠近,甚至围着它的主人打转,戒备着艾尔身上的黑色幼崽。

“我觉得,诺卡是不是对可可有敌意,比如毛绒绒什么的?”苏珊娜尝试性说出自己的感受,“可是他又很喜欢艾尔。”

“是可可胆子太小了,不敢接触龙这种危险的珍兽吧。”即使是艾尔的幼崽兽态,也会散发出友好的气息,但诺卡完全不是这样,虽然他和莫斯都没有察觉到诺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但最开始会面那一刻的危险感觉,并不会因为诺卡现在的乖巧让艾尔完全忘记。

艾尔想了想,将诺卡放在了沙发上,往可可走去。

他身上应该满是龙的气息,但可可并不害怕,这只大猫开心的小跑过来,蹭着艾尔的脸颊,欣喜着久违的亲近。

艾尔一边摸着可可的毛,一边去看诺卡,那只幼崽趴在沙发上,眼里一眨一眨,又像是想要睡觉的样子。

“诺卡不太对劲。”这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莫斯找不到别的更好的解释,“天天这么嗜睡,我都有点儿担心。”

他们都不熟悉龙的习性,诺卡的情况极其反常,更像是人类中患有重病需要靠睡眠来修补机体功能的症状。

艾尔走过去,蹲在诺卡面前,他的竖瞳睁开,勉为其难的坐起来伸出双臂,终于回到了艾尔怀里。

艾尔抱着他说:“我们联系卫婕吧。”

连海蓝星都无法解释龙的嗜睡,他只能求助于卫良了。如果,卫婕是站在卫良一方的话。

在苏珊娜做好反追踪准备之后,艾尔连接了卫婕的号码,面对这位中校的立场不明,他们必须谨慎,做好最坏的打算。

“艾尔,我一直在等你的联系。”当通讯那方刚刚接通,就想起了艾尔熟悉的声音,“非常感谢你在森塞为我们做出的牺牲,我也代表小越向你致以迟到的谢意。”

卫良的声音沉着、稳重,在一开始就确定了通讯方,并没有考虑过其他的可能性。没有画面的单纯语音通讯清晰的回荡在室内,诺卡的眼睛睁了睁,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发愣。

“没、没关系。”艾尔面对长辈级别的人物,总是显得紧张,更何况还用幼崽的形态在卫良面前不要脸的卖过萌。他搂住诺卡,得到了怀里小兽安抚的一摸,才继续说道:“能够帮到你们十分荣幸,也希望小越能够健康快乐的成长。”

他没想到,卫婕留下的通讯号码,会直接转到卫良的手上,虽然一直以来他都在寻找和卫良对话的机会,但当这个机会真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艾尔心里计划好的问题,被开篇的感谢打散得七零八落。

好好的对话被他背书一样的台词惹得苏珊娜都拍了拍他的肩膀,艾尔从小被长老教训到大,一紧张就容易拿出当年学会的套话样板,看起来,卫良给他的印象,应该和图书馆里的长辈差不多。

被苏珊娜拍醒的艾尔,还在为刚才卫良的致谢挑选合适的词语,终于想起他们要联系卫良的正事。

他说:“我不太会客套和委婉的话,请您不要介意。我非常开心能够联系到您,但是我们有重要的事情想确认清楚。这里是来自海蓝星的艾尔、莫斯、苏珊娜,还有一只龙的幼崽。”

当提到诺卡的时候,他怀里的龙显然醒着,还甩了甩细长的尾巴,轻轻的拍在了艾尔手臂上。

卫良安静地听他做着介绍,并没有追问他们都是哪一种珍兽。然后,艾尔问道:“您是华焰鸟吗?”

那边的通讯保持着沉默,如果不是通讯链接的信号是畅通的绿色,似乎是已经断线的寂静。

艾尔知道他在,于是他回忆着图书馆的记载,说道:“那是一种啼叫如火般炽烈的鸟类珍兽,翅膀掀起的烈火如同传说中的龙焰一般难以熄灭,他们存在了上万年的时光,个体寿命漫长得可以达到数千年,甚至有一些华焰鸟可以从烈火中重生。最开始,他们是在海蓝星诞生的,但是为了寻找更广阔的生存空间,华焰鸟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边没有回答,但是屏幕上却跳出了视频会面的请求。

苏珊娜作为操作这台带有反追踪的设备的技术人员,在第一时间看向了艾尔。

决定权永远在图蒙提的手上。

然后,艾尔按下了确定,屏幕上清楚的出现了卫良的身影。

他的黑发依旧双鬓斑白,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藏起来的情绪过于复杂,连带着声音都变得低沉又悠长,“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记录的我族特征,那么,是的。”

“但是,我从未亲身经历过那段埋没在记录里的事件,当我拥有清楚的意识时,我们就扎根在了人类的星球之中。”

在艾尔充满期待的眼神里,卫良说出的话让他瞬间皱起了眉头。

艾尔问道:“那么一百年前呢?一百年前你们曾向海蓝星发出过求助信号吗?”

“艾尔,一百年前那场凶兽的混战还没有从人类的记忆里消失,战场的遗迹留下的战争痕迹还印刻在苏特贝拉城墙上,我无法确定的回答你华焰一族有没有向你们发出请求,但我清楚的记得,那些满天燃烧着烈焰的凶兽是怎样杀死无辜的人类的。艾尔,他们就像你一样,自称来自海蓝星,为了和平选择驱逐人类的图蒙提。”

卫良的语气暗含着对凶兽的斥责,艾尔知道那是传说中他未曾接触过的杀戮之战,可他永远不能从人类写满了仇恨的记载里还原当年的真相,但他没想到,那些烈焰里的凶兽,会是图蒙提。

他只能在卫良浅灰色眼睛的凝视下辩解道:“图蒙提是不会伤害人类的。”

那是他从出生起就受到的教导,图蒙提的烈焰与利爪是为了保护弱小的珍兽而存在的武器,他们的强大并不是为了欺凌。

“艾尔,这是我亲眼所见。”卫良的寿命是艾尔的数十倍,经历过的事情他想象的更多,华焰一族始终与人类和平共处,但这样的和平却因为忽然出现的烈焰凶兽变得不复存在,“从那时候起,那种烈焰烧灼的凶兽就预示着天火而降的灾难。”

灾难。

卫良的话与艾尔心中长埋的传说重叠在一起,他看着眼前这位能够像传说中一样终结珍兽灭绝的长辈,却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沉默片刻,艾尔问道:“您是站在人类一方?”

卫良说:“我只是希望,所有善良的凶兽都能够和平的与人类一起活下去。”

而这些凶兽里面,也许并不包括图蒙提。

一直闭着眼睛回避卫良探视的幼崽忽然动了动,他抬头望向艾尔,因为这个怀抱着他的人,始终没有停下抚摸他耳朵手。

那种带着烦躁情绪的抚摸,因为诺卡的眼神而停了下来。

艾尔有很多话想问卫良,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卫良是讨厌图蒙提的,或者说讨厌一切凶猛残忍的兽类,因为他们伤害了人类,破坏了长久以来的和平。

莫斯轻轻挠了挠艾尔的后背,就像过去抚摸艾尔的绒毛一样,试图安抚这个感受到陌生长辈怒火的家伙。

一百年前的事情他们不清楚也没有参与过,继续纠缠下去也无法达成一致的观点。

于是,他望向这位年长的浅灰色眼睛的联邦上将,说道:“卫先生,您一定知道龙。”

莫斯说的是肯定句,他不相信德雷不会将诺卡的消息告诉卫良,也不相信能够养育一只珍兽的卫良会对龙的存在漠不关心。

莫斯说:“他一直很喜欢睡觉,这是龙的习性吗?”

卫良看着艾尔怀里趴着的龙,黑漆漆的身体团成一小团,看起来乖巧懂事,头顶的皮肤蜿蜒着简洁的花纹,一路贯穿到整个幼小的身体。

“他的状态不好,睡觉也许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卫良直白的说出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但是你们帮不了他,我也不能,如果他想要睡觉,那就让他睡吧,总会有清醒过来的一天。”

卫良的语气里都是无奈与放任,也许种族的不同让他无法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但艾尔确定了一点,诺卡的状态真的不太好,需要用睡眠来调节机体的异常。

“我们打算送他去海蓝星,希望您能告诉我们更多关于龙的信息,这样才能让海蓝星上的珍兽,寻找到帮助他的办法。”

“你不打算继续养他?”卫良问道。

“是的。”艾尔第一次当着诺卡的面说出这种话,“我们没有能力和信心养育一只幼崽,将他送到海蓝星去,是我们能够找到的最好解决办法。”

那只刚刚还对这场会面没什么兴趣的黑色小兽,忽然跳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用爪子扒拉着艾尔的手臂,反对的意思显而易见。

甚至,还轻柔的“呜”了一声。

“你们不能送他离开。”卫良为难的按了按太阳穴,眉头紧皱看着那只四爪猛烈挣扎的幼崽,表情痛苦得如同遇上什么天大的难题。

他说:“如果这只龙去了海蓝星,也许会死在那儿。”

第48章

卫良的话让在场的人听得心惊, 诺卡的嗜睡他们都知道, 但是这种临近死亡的宣判惊得他们面面相觑。

“海蓝星不是一个凶兽横行的可怕星球,那是我的家乡,居住在海蓝星的人都拥有善良的灵魂,他们不会、不会对一只幼崽……”艾尔的解释声音急切,努力地想向这位对图蒙提带有偏见的长辈解释。

“不, 你误会了。”卫良没想到他会考虑得如此偏,“即使我对当年的事情充满愤怒,但不至于迁怒整颗星球,我并不是指海蓝星, 而是他。”

卫良看着那只精神奕奕的幼崽, 目的明确的指向这只漆黑的龙,说道:“龙是在人类社会里诞生的凶兽,他带有传说的信仰与祈念,一旦离开这些能量,他就会变得衰弱甚至死亡。”

那只扑腾着抗议的龙崽子也安静了下来,黑色的竖瞳盯着艾尔, 莫名的带着一丝谴责。

艾尔摸了摸他的尖耳朵, 诺卡有些生气的用爪子挥开, 闹别扭的态度显而易见,但那双爪子还是紧紧搂住艾尔的臂弯。

“可是,我没有办法养育一只龙。”艾尔曾在拍卖会上想要放弃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诺卡乖巧懂事,但养育幼崽需要注意的东西是艾尔从未接触过的, “一开始,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德雷一定要将他交给我。”

作为黑市暗帝,德雷可以寻找到更多守口如瓶的仆人来尽心饲养一只龙,他甚至可以寻找到卫良,这位对图蒙提颇有异议的长辈,对龙的幼崽格外宽容,并且比他们更了解这种传说中的珍兽。

卫良并不意外艾尔有这样的疑问,从拍卖龙这样的笑谈传入他的耳朵,就觉得艾尔可能会放弃这只龙,独自离开凯撒盛会。

但他没想到,龙的幼崽模样居然能够博得图蒙提的同情。

“德雷确实希望你能够养育他,如果你不想养了,可以交给我。”卫良并不赞同幼崽交给艾尔的行为,也理解艾尔放弃的原因。

一只来历不明的幼崽,不是所有人都像德雷一样,看重外表可爱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不是的。”艾尔摇了摇头,“我没有不想养他,如果诺卡待在我身边不会遭受任何的伤害,能够健康、正常的成长,我愿意养育他。但是……”

他摸了摸怀里的诺卡,那双刚才还迸发出谴责的黑色眼睛,强打起精神,任谁都能感觉到诺卡的困倦绝不是普通的嗜睡。

“但是我希望诺卡能够摆脱这种随时随地昏睡的状态。”艾尔诚恳的望向卫良,他不在意这位长辈对他的误会,更关心卫良是不是有办法帮助诺卡,“您比我们更了解龙,难道真的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卫良浅灰色眼睛盯着那只幼崽沉思了很久,终于说道:“你把他送过来。”

那只固执的幼崽甩了甩尾巴,并没有反对。

卫良盯着他,确定诺卡听得清清楚楚,说道:“我们约个时间和地点,我会送他到能够缓解这种状态的地方去,不管他愿不愿意。”

“同时,我也可以向你们海蓝星的同伴,回溯那一段人类和凶兽的往事。”

海蓝星上没有任何值得隐瞒的秘密,一百多年前出发寻找华焰鸟的事件,始终存在于图书馆之中,连莫斯这种沉迷翘课不喜欢学习的人都知道。

图蒙提们出去了,回来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记录简短的就像传唱的一句诗词,掩盖了背后发生过的事情。

“好消息是,华焰鸟确实存在。”苏珊娜摸着可可的毛,试图轻松总结这次通话,“那么,至少能够有人阻止最终之日的降临。”

“我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莫斯削着香果皮已经准备好晚上要做一顿大餐,“对我来说,传说一步一步被印证,并不太美妙。”

苏珊娜拍了拍可可,这只乖巧的猫就跑到莫斯面前,在他惊恐不定的眼神里,叼了一颗香果,放到主人的手上。

“天啊,苏珊娜,你这是在训狗吗?”莫斯对于她指使可可拿香果的行为表示谴责,完全不顾自己的害怕和大猫的尊严!

苏珊娜瞥他一眼,说道:“狗都比你安静。”

艾尔听着他们吵吵嚷嚷,什么都没有想,满脑子都是诺卡的安危。诺卡趴在他的腿上呼呼大睡,看起来可爱乖巧的模样,因为卫良的话变得格外令人担心。

“花迎说布朗号已经出发了。”苏珊娜看着海蓝星发来的最新消息问道:“怎么办,要告诉他们不用来接诺卡了吗?”

“来吧。”艾尔抱起这个嗜睡的幼崽,“花迎作为记录人,也该将图书馆里的信息更新一下了。”

不管是关于华焰鸟的,还是一百年前图蒙提离开星球的,总不能永远保持着过去的记录。

自由联邦和冯克帝国的谈判早就结束,除了杜博三世表达了对于和平的期待暗示联邦管好手下的人之外,帝国方面并没有将这次的事件扩大化,从导火线来讲,还是卡笛少将的任性妄为导致帝国不能再容忍自由联邦占据森塞。

“值得一提的是,在杜博三世回到帝国首都星之后,卡笛的复职归岗调令就下来了。”苏珊娜对于关系户的信息格外关注,稍作惩戒之后就恢复原职,连三流报社都开始刊登花边新闻,继续对这位狂妄少将的关注。

但这些消息对艾尔来说毫无吸引力,他更关注诺卡的状态,自从亲耳听到自己会被送给卫良,诺卡整天就表现得格外别扭,睡醒睁眼看不见艾尔就会呜呜直叫,艾尔出现在他面前,这位高傲的龙又会别过头去装作没有看到艾尔。

这样的画面反复出现,艾尔摸诺卡的耳朵都会被小爪子挥开,于是他皱着眉头问苏珊娜,“怎么办,好像我要把诺卡送走,他变得很生气。”

日常撸猫从没感受过可可生气的苏珊娜说道:“他生气你就不送他走吗?”

“卫良要将诺卡送到能够缓解嗜睡症状的地方,我不可能拒绝。”

“哦,那就换个脾气好一点儿的小乖乖吧。”苏珊娜的建议毫无建设性。

艾尔的求助目光转向了莫斯。

莫斯说道:“你可以抱抱他,如果他还生气的话……那就生气吧,没办法呀艾尔爸爸,你都要送走他了,就让诺卡闹闹脾气吧。”

诺卡的生气其实并不明显。也就是爪子抓住艾尔绝不撒手,哪儿也不准艾尔单独去,又不准艾尔善意的抚摸,还拒绝和艾尔的沟通。

但是只要超过半分钟没有看到艾尔,诺卡就会满屋子乱跑,吓得可可飞奔逃离。

漆黑的幼崽短腿并不能很好的站立,经常能够看到一只猫光速跑走,后面追着一只扑扇着翅膀四爪乱爬的小龙。

现在,这只幼崽趴在艾尔的枕头边,已经对他的大摇篮完全失去了兴趣,整天霸占艾尔的大床。

“诺卡,我不是不要你。”艾尔摸了摸他的头,把诺卡抱在怀里,“但是你总是犯困,我很担心你的健康。”

“呜。”诺卡伸出爪子搭在艾尔的腿上,自从在艾尔面前暴露出幼崽软糯的叫声之后,他就很会用这一招来博取同情。

然而,艾尔不是铁石心肠也必须坚定起来,他说:“只有你健康的成长起来,我们才能更好的相处,所以,你必须过去。”

“不过,我会先将你的摇篮寄过去,这样你到卫先生那儿,也能睡它了。”

诺卡别过头,看着那个水滴型的大摇篮,忧郁的闭上眼睛。

当布朗号来到自由联邦境外的时候,艾尔和莫斯已经在查克号上准备就绪。

知道自己快要离开艾尔的诺卡,变得格外沮丧,平时一顿饭能够吃得下两三颗香果,但是他的粘人越发厉害,因为摇篮已经被提前送走,诺卡每天都抱着艾尔的摇篮睡。

还一定要背靠艾尔,怀抱摇篮,一个也不能少。

撒娇耍赖的可怜模样惹得艾尔心软,但是看着他嗜睡的模样,最后一点儿动摇也被打散了。

等到卫良约定好在自由联邦边境碰面的时候,查克号与布朗号先行重逢,这两艘同样来自海蓝星的飞船,外观上看起来和普通商业飞船没有区别,但系统里却带有海蓝星的标识。

布朗号上的是花迎和赫别。

花迎是海蓝星的计时兽,在特殊的条件下可以短暂的操控时间,他们的寿命漫长,最适合守候图书馆。花迎已经有六年没有走出过海蓝星,当他再见到艾尔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和奔来的动作都能表现出他的喜悦。

“尊敬的艾尔。最近外面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花迎浅白的短发被染成了黑色,却不耽误他脸上一贯温和的表情。

艾尔想到了鲁格,那个阴险狡诈的人类仍旧没有放弃他可笑的妄想。他说:“没有,我以为最近你不会再出来了。”

花迎第一次离开海蓝星,就因为欠缺和人类打交道的经验,遭遇了被捕捉的可怜经历。计时兽只是一种小型的时间兽,即使他们的兽态看起来和普通的白兔差不多,却喜欢爬树并且会在夜晚发出幽幽的白光,引起了人类的注意。而计时兽是不害怕人类的,他们天性温和友好,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为了龙,还有华焰鸟,我总要亲眼来看一看。”花迎守候在图书馆十几年时间,如实的记录了所有发生在海蓝星上与珍兽相关的信息,“现在,我们已经单独为诺卡添加了目录,基础信息已经准备好了,我能够现在制作他的影像吗?”

影像保存也是更新信息的一部分,卫良约定的时间还没有来临,诺卡还在查克号上睡觉。

艾尔舱室的门一打开,花迎就皱起了眉,他看着那只抱着摇篮睡觉的幼崽,察觉到了诺卡的特殊之处。

花迎说:“这只龙身上,有时间印刻的气息。”

“那是什么?”艾尔对于这些东西并没有计时兽了解。

“是被禁止的时间诅咒。”花迎看到龙的头顶蔓延下去的简单花纹,印刻的是属于诅咒一样令人皱眉的气息,“如果不解开的话,诺卡会一直维持这副模样,永远都不可能长大。”

第49章

在花迎说这话的时候, 诺卡忽然睁开了眼睛, 眼神里都是警惕,还没等到在场的人回过神,他就推开了怀里的摇篮,往艾尔身上爬。

“能解开吗?”艾尔并没有因为诺卡的行为忘记自己心中的惊诧,带有诅咒意味的时间印刻, 怎么想都不是件好事。

“我不是很确定,毕竟龙身上的时间印刻过于复杂,不过,我可以试试。”花迎仔细端详着这只龙, 漆黑的幼崽却因为他的凝视变得躁动不堪, 甚至张开四肢爬上艾尔肩膀,躲避一般逃离计时兽的视线。

诺卡的懒散在这一刻完全不见,身手矫健得和普通幼崽没什么区别,那双黑色的竖瞳躲在艾尔的肩膀后警惕的盯着花迎。

作为一只温和的珍兽,花迎还第一次被同类如此敌视,他诧异的说道:“诺卡看起来很健康, 除了嗜睡之外还有别的不良反应吗?”

“吃得很少。”

“我是指身体感到痛苦, 发出哀嚎之类的。”

艾尔想了想, “没有,醒着的时候精神特别好。”还会满房间跑来跑去,哀嚎的只有家里害怕他的可可。

“看起来,这个时间印刻只是为了让他保持现状,并没有什么恶意。”

花迎疑惑的看着那双戒备的黑色竖瞳, 努力回忆着关于时间诅咒的信息,说道:“我觉得时间停止的印刻可能是他的父母为了保护他而使用的。在传说里,龙是可以操控时间的,也许他们想让这只幼崽沉睡到他们回来的时候,以免独自爬出巢穴遭到伤害,但是看起来,他们遇到了麻烦。”

这些都是花迎根据传说做出的猜测,在诺卡出现之前,所有人都默认了龙只是传说中的幻想生物,对他们没有任何的了解,现在,一只漆黑的幼崽给他们带来的困惑只多不少。

没有成年龙出没的世界,幼崽是怎么被一位星际商人找到的,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哪怕,那位名为托坦尼奇的商人也是一只珍兽。

刚刚还保持警惕的诺卡,在听到“父母”这个代称时没有特别的反应,爪子扒住艾尔肩膀,拒绝被艾尔伸出的手掌抱给花迎研究。

然而,幼崽的防抗几乎是徒劳,艾尔没有花费多大的力气,就逮住了这个乱窜的家伙,哪怕诺卡的爪子勾住衣料极端抗拒,艾尔还是将他弄了下来,抱在花迎面前。

艾尔说:“诅咒什么的能解掉还是解掉吧,这样的话,就不用特地去拜托卫良上将了。”

诺卡也不会因为分离而继续生气。

话音未落,诺卡的挣扎就变得格外真情实意,连艾尔都有些抓不稳,为了防止这只狂动的幼崽摔到,他只能将诺卡放在床上。

刚松手,黑漆漆的团子就扑扇着翅膀蹿了出去。

花迎眺望着那团身手矫健的黑影,简直和刚才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感叹道:“既然诺卡这么精神,这个印刻应该不会伤害他,为了不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我建议还是不要在不了解的情况下贸然解开。”

毕竟,传说中龙的能力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如果真是是一种保护措施,解除的话反而会害了他。

不一会儿就听到莫斯在喊,“艾尔!你的儿子疯了吗!”

那只逃窜的幼崽四肢飞快的冲到门边妄图逃走,因为舱门紧闭,他甚至跳到了操作台上,四爪在操作面板乱踩,莫斯和赫别怎么都抓不住他。

艾尔出来的时候,诺卡的战场已经转移到了餐桌上,翅膀微微张开带着威胁的瞪视,避免被莫斯扑住,又要防备赫别从侧面突入的捕捉。

“好了好了。”他不知道诺卡为什么忽然发狂,只能归结为见到陌生人忽然受到惊吓,“快过来。”

一副极度抗拒的模样的诺卡,在见到艾尔张开双臂的时候委屈的扑了过来,要不是花迎和赫别在场,他一定会呜呜呜的谴责艾尔要把他给别的珍兽研究的可恶行为。

“别紧张,这是花迎,很温和的计时兽,这是赫别,是可靠的琳琅兽。”艾尔的介绍来得有些晚,“他们是从海蓝星来的记录人,只是想录入一下龙的信息,你不要害怕,他们都很善良。”

诺卡的爪子紧紧抓住艾尔,眼神仍旧保持着戒备盯着花迎。

在艾尔安抚幼崽的时候,赫别已经将记录仪放在了查克号唯一的餐桌上,调整成幼崽的尺寸,看起来和折叠书本差不多大小的东西,只要生物踩上去,就会录制成全息影像存储起来。

艾尔见诺卡的情绪稳定下来,将他小心翼翼的放上去,诺卡的脚掌刚刚踩上底座,就亮起了淡淡的光芒,那是记录仪运作的提示。

龙沐浴在浅白的光亮中,竖瞳睁大的僵在原地,根本不敢胡乱走动,盯着艾尔仿佛哀求一样。

艾尔虽然想摸一摸他的头表示安抚,却不敢干扰记录仪的运作,说道:“这是海蓝星的图书馆记录仪,通过它,你的影像会一直留在图书馆里。”

惊恐未定的幼崽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原本慌张得不知所措的状态缓缓好转,终于抬起脚在那张书本底座走了走,尾巴跟随着身体打圈儿,翅膀还扇了扇,对这个记录仪充满了欣喜。

这种变化仿佛是小孩子被新鲜事物惊吓到之后发现虚惊一场似的,连花迎都觉得不可思议。

“诺卡好听话。”常年在海蓝星接触各种兽类幼崽,像诺卡这样懂事的幼崽已经很少见了。

深知实情的莫斯盯着那只向艾尔卖蠢的龙崽子,说道:“他也只听艾尔的。”

自由联邦边境的无人星球,除了查克号、布朗号,又出现了新的客人。

那是一艘深黑的星舰,在醒目的位置雕刻着标识暗帝的夜瑰。

“暗帝来了?”莫斯收到的信号里显然没有“我将乘坐夜瑰前来”这一条信息,“没想到卫良和他关系居然这么好。”

艾尔是很不想见到德雷的,他抱着诺卡望向那艘星舰,当舱门打开的时候,只出现了身穿浅灰色外套的卫良。

他说:“德雷确实在星舰里,如果你并不想见到他的话,他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看不到,但是会被看到。

即使艾尔抗拒进入夜瑰,但是面对卫良的邀请,他不能将诺卡简单的交出去就选择离开。

他说:“我想知道一百年前您见到了什么,如果德雷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的话,我确实很不想见到他。”

诺卡在他怀里动了动,将细长的尾巴伸出来,圈住艾尔的手臂。

“可以。”卫良看了一眼那只黑色的幼崽,“我尊重你的意见。”

夜瑰的内部和当初艾尔进来的时候有很大的区别,之前空旷的停泊区,安静的停放着两艘飞船,一艘是艾尔在渡海港见过的德雷的飞船,一艘是经过改装的卫良的飞船。

当他们进来的时候,啾啾的叫声就从高处传了出来,一只赤红的小鸟踩在二层的栏杆,张开翅膀飞了下来。

“小越。”艾尔第一次喊出赤鸟的名字,这只傻乎乎的鸟,围着他转了转,却在想要落脚的时候,被他怀里的黑色幼崽往外扑的动作吓了一跳。

“啾!”小越还是选择站在卫良的肩膀上,冲着艾尔叫了一声,深灰色的小豆眼盯着他怀里的诺卡,有些害怕的往卫良身上靠了靠。

“这是我的儿子。”卫良向来自海蓝星的人做着简单的介绍,“它年纪太小了,如果有什么冒犯各位的地方,还请多原谅。”

花迎问道:“我可以为它做一个记录吗?”

“你是海蓝星图书馆的记录人?”

“是的。”

卫良说道:“那么作为交换,我想知道关于海蓝星所有凶兽的信息。”

花迎没有立马回答他,而是看向了艾尔。

这位年轻的图蒙提已经习惯了做出决定,他说道:“如果您能保证不向外界泄露我们的信息,海蓝星的图书馆永远向华焰鸟一族敞开。”

艾尔相信卫良,即使他对图蒙提带有强烈的敌意,也不能改变华焰鸟曾经属于海蓝星的事实。那些英勇的烈火兽类,与海蓝星出生的所有珍兽一样,享受获取图书馆阅读权限的权利。

卫良看着这个年轻图蒙提,从未见过鲜血的琥珀色眼眸稚嫩,却格外真诚坚定。

他说:“我只是为了华焰一族补全缺失的传承,我不会将海蓝星的任何信息交给任何不相关的人。”

“包括德雷吗?”艾尔固执的问道。

卫良浅灰色的眼睛扫过幼崽漆黑的竖瞳,回答道:“包括德雷。”

“喵。”

在艾尔与卫良达成一致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怯懦的叫声。小猫王安洁莉娜的绒毛如初见时一样蓬松,见到无数珍兽出现时,它只是原地坐着喵的叫了一声,甩了甩尾巴,并不敢走过来蹭腿。

在艾尔和莫斯看来,这只小猫王简直是可可的缩小版,那个蝴蝶项圈拴在脖子上,透出一丝俏皮的意思。

莫斯发自内心的说道:“可可要是跟它一样大就好了。”鼠生就不会经历如此多的磨难。

小越看到它的小伙伴之后,果断抛弃了卫良的肩膀,落在了安洁莉娜的项圈上,在啾啾的叫声中,小猫王终于走到艾尔面前,好奇的看着这个气味熟悉的人类。

猫带着鸟仰望他的样子,艾尔曾经见到过,兽类的直觉总是敏锐的,安洁莉娜和小越显然是知道艾尔是谁。

即使艾尔嫌弃小越太幼稚,喜欢一些难以理解的小游戏,还是很喜欢华焰鸟的幼崽,活泼、天真,有长辈的庇佑健康成长着。

小越看起来,就像一只普通的赤色小鸟,和猫相安无事的生活在一起,安洁莉娜很安静,小越却格外吵闹,它不会安分的待在安洁莉娜身边,而是在每个人面前展现了它亮红的毛羽之后,好奇的视线留在了花迎身上。

它很喜欢花迎。

计时兽身上的温和得不会对任何兽类造成伤害,而且带有幼崽最喜欢的宁静气息。

它尝试着想要在花迎肩上落脚,又怕卫良的教育,所以踌躇的在父亲面前啾啾的询问着。

然后,卫良说:“你和安洁莉娜去甲板上。”

他显然拒绝了小越的请求,并且指向性的让它离开,夜瑰的甲板区域布满了德雷无数特殊的喜好设置,人造丛林、溪流、沙滩,简直是借用环境融合技术制造了小型的游乐场所,小越最喜欢待在那个地方,所以并没有反对卫良的话。

赤色小鸟恋恋不舍的低空盘旋,往星舰甲板飞去,而安洁莉娜随着它踏步,顺从跟在身后。

卫良带领海蓝星的来客走到了会议室里,这只是夜瑰上普通的空房间,却足够他需要展示的功能。

“一百多年前的事情,我的讲述远不如影像写实,然而有些画面不太适合孩子观看。”他解释着让小越离开的行为,并且选择性遗忘了清醒的龙也只是一只幼崽。

然后,在会议室的屏幕上,出现了熊熊烈火,人类的村镇木制结构被引燃,无数逃难的居民在街道上奔跑。

“苏特贝拉是一座旅游城,复古的建筑风格和森塞一样遵循着传统,所以有些建筑仍旧保留着容易被火焰烧灼的木质结构。”卫良语气低沉,一百多年过去,画面上那些居民早就没有幸存者,“这是我当时担任苏特贝拉巡逻员时见到的情景。”

珍兽的寿命漫长,隐居在人类社会,总会拥有各种各样的身份。

艾尔亲眼看见到卫良当年所见的景象,记录的影像里满是火焰烧灼的声音,浓密的爆裂声甚至盖过了人类的呼号。

夜空中袭来的珍兽带有寒光的利爪,映衬着焰火的灼烧,目标明确的追击着地面上毫无反抗能力的人类。

他确实是图蒙提,可艾尔从未见过。

而从后方飞来,气势汹汹带着愤怒的火焰与啸叫的珍兽,浑身的绒毛深棕里透出漆黑的色泽,艾尔却再熟悉不过。

那是艾林。

律责城现任的掌权者。

第50章

艾尔的视线盯着那位深棕色的图蒙提, 他浑身带出的怒火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凝重的愤怒, 图蒙提之间充满感应的啸叫穿透艾尔的灵魂,如果不是身在夜瑰之中,艾尔必定要去帮助他。

但是……帮他做什么?

艾尔呆愣的看着眼前忽然变化的视角,满眼都是弥漫的浓烟和灼热的烈焰,还有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声。

这个短暂的记录并不是全方位展现苏特贝拉景象的, 它只是将卫良能看到的画面,如实的传达了出来,而这位身为联邦巡逻员的先生,冲进了楼房之中, 选择对人类实施救援。以人类的形象和人类站在一条阵线上。

即使如此, 短暂的时间已经足够他们看清这场灾难的罪魁。

诺卡对这样的画面没有特别的感触,更加介意艾尔的慌乱和迷茫,于是诺卡从他的怀里站了起来,抬爪摸了摸他。

感受到幼崽安慰的艾尔,低头看着这只漆黑的龙,那双竖瞳里全是疑惑和关怀, 艾尔却说不出“没关系”这样的话。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图蒙提杀人。

普通的、毫无还手之力的人类被图蒙提的烈焰灼烧, 发出痛苦的哀嚎, 那些不是罪人,也不能判断他们是罪人的同伙,却被天降的凶兽以最残忍的方式送到死亡面前。

在卫良等候的凝视中,艾尔重新抬起头,肯定的说道:“艾林不会伤害人类。”

虽然他不知道前因后果, 也不知道除了艾林以外的图蒙提是谁,但他非常肯定这一点。

“你认识他。”卫良是肯定语气,“这是图蒙提中最为凶残的两只凶兽,他们造成的伤亡也是成倍的。即使见到这样的记录,也要坚持你的观点吗?”

坚持凶狠的图蒙提是善类,坚持影像中的罪魁没有屠杀。

艾尔脑海里都是乔多年来的教导,一字一句写在心里,没有一刻忘记,他说:“我不认识另外一位图蒙提,但是那位深棕色的图蒙提,是来自海蓝星的艾林。他的伴侣是人类,他不可能做出伤害伴侣同族的事情。”

这句话一出,卫良显然愣住了。凶兽不会寻找人类这样脆弱的生物作为伴侣,虽然他不知道图蒙提的生命是否和华焰鸟一样漫长,但在自视甚高的凶兽眼中,人类的存在就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弱小的兽类被人类捕捉,而强大的兽类被人类畏惧,同样是凶兽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处境。

卫良看着这位年轻的凶兽,问道:“那么他的伴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艾尔答不上来,他只记得乔,不记得乔是什么时候来到海蓝星的,等他能够清楚记得自己的行为时,回忆里满是乔的影子。

“是这件事之后,卫先生。”花迎作为记录人,清楚的记得海蓝星的每件事,“图蒙提于晨昏历3156年离开,乔是第3177个交替日来到海蓝星的第一位人类,以律责城第六任掌权者艾林的伴侣身份被允许进入海蓝星。”

花迎的语气像是复述了记录在册的档案,他说:“尊敬的艾尔当时只是一个图蒙提幼崽,他还没有清楚的自我意识,没有义务受到您的指责。”

卫良浅灰色的眼睛盯着花迎,这个浑身温和气息的计时兽,说起话来却是很有条理,“我也很想知道当年为什么图蒙提会进行屠杀,而不是执迷于辩解。先不管艾林会不会伤害人类,你们先告诉我,他在哪儿?”

这个问题,花迎答不上来,他看了看艾尔,如实的回答道:“艾林十年前离开海蓝星,再也没有回来过。”

掌权者的动向只会在合理的范围由图书馆记载,艾林的离开是在十年前,那是图蒙提内部的私事,即使海蓝星所有珍兽都知道艾林是为什么离开,却只有图蒙提知道他在哪儿。

即使花迎没有说出这些,卫良同样从他的视线里转向了艾尔。

那个怀抱着龙的幼崽的图蒙提,脸上满是隐藏不住的惶恐不安,而诺卡在卫良的视线里愤怒地发出威胁的低吼,这是在场所有人第一次听到诺卡除了呜呜叫唤之外发出的独特的声音,低沉的、随时准备撕裂敌人一样的警告声,不属于任何一种兽类。

卫良觉得自己逼迫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过于欺人太甚,他尝试着将语气变得平和,收起锐利的眼神,再次说道:“我并不是要执着于向艾林问罪,而是想知道图蒙提是以什么样的目的选择进攻苏特贝拉,艾尔,我没有任何一丝要向艾林宣战的意思,只是想问他要个真相。孩子,告诉我,你所说的艾林在哪儿?”

艾尔捉住诺卡准备窜出去的前爪,手掌动作烦闷的抚摸着诺卡的下巴,妄图让他冷静下来。

然而,这样的动作本身带有心底压抑不住的不安,这只幼崽根本冷静不下来,只能选择抱住艾尔。

“即使您是我尊敬的长辈,值得信任的华焰鸟,我也不能告诉您。”艾尔脑海里回荡着啸叫与嘶吼还有年轻的成年图蒙提被狠狠踩在山峰间的痛苦呼吸。

艾尔的声音平静,掩盖着激动的心绪,“艾林是为了解决图蒙提内部的矛盾离开的海蓝星,去到的是每一位图蒙提都会回归的地方。”

那里被称为罪人的坟墓、亡者的归属,埋葬了所有图蒙提的尸骨。

他的双手抱紧怀中的诺卡,妄图借助这只幼崽的体温,掩盖心底的颤抖,“他是为了处置图蒙提中性格暴戾的叛徒,也是为了解决我们种族长久以来被困扰的传说。”

他是为了杀死艾亚。

“但我不能告诉您,他去了哪里。”艾尔的眼神迎向卫良,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的注视下许下诺言。

他说:“艾林的事,我会给您一个答复,但我很抱歉,不是现在。”

艾尔很沮丧。

他的沮丧在离开诺卡的时候变得更加明显,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软弱过。那双漆黑的竖瞳盯着他,充满了谴责,艾尔却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笑着说:“我会来看你的诺卡。”

然而,这不可能。

下一次见到卫良的时候,他必须给这位华焰鸟满意的答复,但是艾尔做不了这么重大的决定。

花迎和赫别留在了夜瑰上,艾尔和莫斯直接选择返航,查克号的行程缓慢又宁静,艾尔走进舱室就见到床上歪倒的摇篮。

那是诺卡睡觉都会抓在怀里圈起来的摇篮,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龙的气息。

艾尔已经压抑了很久没有变出兽态,只要见到那双充满期待的竖瞳,就会忍住懈怠的欲望,他想做一个好榜样,也想做一个临时好家长,像他崇敬了数十年的乔一般,对幼崽做出最好的引导。

现在,他的小幼崽离开了他,去到了真正成熟可靠的长辈身边。

艾尔化出兽态,白色毛绒小兽比诺卡大不了多少,他抖了抖毛,懒得梳理后背凌乱的绒毛,动作缓慢的爬上床去。艾尔的爪子踩在床上,摇篮随着床被的下陷动了动,他的尾巴扫了扫,踱步到摇篮面前,然后蹲了下来。

白色绒毛小兽认真的凝视着这个摇篮,上面留有的气息是他最为熟悉的。这是乔亲手给他做的、无可取代的摇篮,凝聚的不仅仅是一位长辈的爱意,还有艾尔长达数十年的思念。

艾尔趴了下来,眼神忧郁的望着摇篮,第一次不想睡上去。

没有诺卡,也没有幼崽跟他争夺摇篮了,艾尔不需要再伪装什么慷慨和可靠。

可是,却有点儿寂寞。

绒毛凌乱的幼崽精疲力尽似的胡乱躺在床上,哪怕摇篮近在咫尺,也只是伸出爪子勾住它的一角,慢慢闭上了眼睛,陷入沉睡。

夜瑰驶入了预定的航道,往霍特凯拉行驶的路途遥远又寂静。

这艘星舰的主人终于睁开了眼睛,伸手摸了摸脖子,取下来一个亮黑的环,随意的扔在了枕边,转过头就看见一个水滴型鲜花摇椅,安静地摆放在舱室内。

站在一旁的卫良问道:“差点睡到下一个世纪的感觉怎么样?”

“我以为……很容易。”德雷的大脑还是有些昏沉,幼崽时候的本能完全压过了理智,即使清楚的记得那些事情,却宁愿没有发生过。

他会选择如此危险的办法接近艾尔,是因为艾尔的伪装,看起来很容易。

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偶尔卖萌的行为令他无比心软,他做梦都在计划着自己缩小以后能够见到更多宝贝儿的可爱模样,当德雷亲身经历之后,才发现,这样的想法,确实是在做梦。

整个大脑的意识受到禁锢,所想所做完全是两回事,行为回归到幼崽时期的愚蠢状态,稍不注意就会被睡意侵袭,完全没有足够的意志力去抵抗时间印刻的副作用,清醒的时候犯蠢,迷糊的时候嗜睡,凭借着本能行事,如果再继续待下去,他很有可能沉睡到时间印刻自然解除的时候。

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都有可能,对于龙来说,时间没有任何的意义,静止和流动也不过是周围环境的改变。

虽然龙环可以抵御这样的负面症状,但是为了不在艾尔面前暴露,德雷选择放弃了这个纯天然免疫所有伤害和攻击,还带有情绪控制功能的东西。

他坐起来,将枕边恢复成手镯大小的黑环戴回了手腕,终于觉得刚刚涌上来的头痛减轻了不少,他想了想,问:“你为什么要把它戴我脖子上。”

卫良调配着清醒药剂,准备给这个不怕死的家伙来一针,听到他的疑惑,只是随口答道:“既然你想体验艾尔的感受,那么这个项圈也是一样的。”

“这不是项圈。”德雷皱着眉头,甩了甩胀痛的大脑,“当时我怕戴在艾尔的爪上挡不住小越的利爪,而艾尔又不愿意远离你儿子,所以才给他戴在脖子上的。”虽然,他确实带有一点点私心,就像给艾尔戴上他的专属标记一样暗自得意。

卫良当然不会理会他的辩解,说道:“对你来说,这是珍贵无比的龙环,对别的凶兽来说,就是项圈。”

德雷说:“以后我会注意的,在给他之前,先征得同意。”他看向那个蔓藤鲜花装饰的摇篮,里面满是艾尔怀抱他睡觉的美好回忆,虽然安稳的睡着的时候,常常被艾尔压在手臂下,他还是机智又安静的钻了出来,没有打扰艾尔的美梦。

短暂的相处,让他更多的了解了自己喜爱的白毛小兽,最初的目的达成了一部分,可惜的是,仍旧没有趁机抚摸到艾尔的绒毛。

他自言自语似的问道:“为什么图蒙提能够不受影响的变为幼崽形态,而我连清醒的意识都不能保留下来。”

“你以为龙和图蒙提是一样的?你根本不了解那种可怕的生物。”

可怕?德雷不这么觉得,他认为,艾尔很可爱。

他不想去理会卫良在一百多年前存在的固执念头,回忆着艾尔在森塞夜空中巨大的兽态,认真的说道:“我们一样拥有翅膀烈焰利爪,有什么不一样的。”

卫良看着这个漫长生涯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的老友,觉得他的意识并没有清醒过来。

他靠近床边,在德雷困惑的视线里,把针头狠狠扎进德雷的手臂,引来了一丝低呼。

在德雷痛苦的表情中,卫良瞥了他一眼,说道:“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幻觉?图蒙提可是有毛的。”

******

小剧场:

诺卡:我不要离开我的毛绒绒!讨厌的坏人你放开我!

卫良:不跟我走就大变活人。

诺卡:……艾尔,你一定一定要来看我呀qaq

好想再插播一条。

德雷发布悬赏:全宇宙寻找能令无毛兽类健康长毛无副作用的科学方法,酬劳面议,包你满意。

第51章

艾尔醒来的时候心情有点儿烦躁, 身体没有任何的不舒服,但就是觉得不太爽快。

他尝试伸出前爪舔了舔毛来平复情绪,却发现这项活动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起效,艾尔抖了抖毛, 思绪烦杂的思考着这种没有来的状态是怎么回事, 推了推床上的摇篮, 还是放弃了用幼崽形态放松心情的方法。

浅棕发色的青年半跪在床上,伸手拿起对人形来说精致的小摇篮, 懒懒散散的将它放回了床尾。艾尔几乎是放任身体没有支撑的扑倒在床上,盯着苍白的舱室天花板发愣。

当务之急是要联系艾林, 寻找图蒙提杀害人类的原因, 可艾尔莫名的害怕,艾林给出的答案并不是他想要知道的。

艾林是律责城第六任掌权者,在图蒙提漫长的生涯之中,每一位像艾林一样睿智的长辈都担任了指引海蓝星珍兽前进的重任, 他在任已经有一百七十年,还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会让珍兽们质疑他的可靠。

但现在,苏特贝拉城的一段短暂影像, 就能将“残忍凶暴”的称号, 挂在受人爱戴的艾林头上。

图蒙提是善良并且热爱和平的, 他们与兽类、人类的关系融洽, 从不会以武力伤害善良的生物。

这是艾尔从小学到的东西,图蒙提的固定形象是他努力地标准,即使小时候就非常的暴躁、霸道, 作为幼崽,艾尔的威胁值几乎为零,除了欺负比他更小的幼崽导致被乔惩罚之外,海蓝星一霸艾尔还没做过更过分的事情。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思考传说的意义和过去受到的教育,记忆里满是乔的影子,对艾林的印象只剩下敬畏。

成年图蒙提对他来说是一种强大的存在,艾亚被艾林一抓摁在山脊上的震动声响,直到现在都令他震惊。

他那位名义上的哥哥,激进暴戾的所作所为,得到那样的处罚,并没有什么值得唏嘘的。

在舱室的床上滚了三四个体位都没办法重新入睡的艾尔,终于放弃了这项徒劳的挣扎,他坐了起来,决定去摸一个香果垫垫肚子。

查克号的冰箱永远准备了无数的香果,目标明确的艾尔刚刚走出舱室就听到了烹饪器到时间的提示音。

“莫斯,你怎么这么勤快?”艾尔诧异的看到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台面上摆放的各种处理好的食材,显然不是简简单单做两道菜而已。

莫斯快速的将蔬流草剁碎,扔进了烹饪器里,说道:“庆祝花迎和赫别的到来,庆祝诺卡小龙崽不会再睡得傻乎乎的,庆祝……随便庆祝一下。”

一向在艾尔强烈要求点单的时候,表达同样强烈拒绝态度的莫斯,一反常态的说着这种话,艾尔稍微想想就知道他是为什么。

不会跟搭档客气的艾尔觉得格外开心,因为诺卡离开和苏特贝拉城的录像变得低落的心情得到稍许安慰,说道:“没必要找些理由来庆祝,我一点儿也不难过。”

“谁说你难过了?”莫斯忙着做菜,”像你这种吃颗香果就能开心好几天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没心没肺的家伙怎么可能——喂!”

莫斯后背遭到偷袭,吓了他一大跳,转过身望去,艾尔站的地方早就没人,舱室门发出轻微的关闭声音。

地上只剩下一颗吃剩一半的香果。

莫斯哭笑不得的将偷袭他的“凶器”捡起来,默默谴责道:“你这是浪费食物啊,艾尔。”

等到午餐的时候,艾尔面对一大桌香果盛宴已经感受到了肠胃的召唤,吃得异常满足顺便打算对莫斯好一点儿,再也不计较这人三天两头的作死行为。

作为大厨,莫斯对艾尔热爱的香果盛宴没什么兴趣,快速吃完午饭,就开始查看收到的消息。

虽然只是几小时过去,花迎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联络,反馈着来自夜瑰的信息。

“花迎说诺卡被卫良带到暗帝那儿去了。”

刚刚还吃得双眼微眯的艾尔,眼睛忽然瞪大,说道:“为什么?”

莫斯盯着信息,言简意赅的转述道:“据说暗帝有办法解决小崽子的嗜睡,看起来这位大人确实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人类的能力和寿命都是有极限的,作为黑市的掌权人,暗帝德雷一直是人类的形象,但是此时,他们不得不考虑另外一种可能——正如卫良让他们察觉不到属于珍兽气息一样,德雷会不会也不是人类。

“这不可能。”艾尔对德雷的印象简直降到谷底,“只有人类才像他一样狂妄自大,他的心里对珍兽根本没有最基本的尊重!”

莫斯看着艾尔莫名的激动,感叹暗帝造成的恶劣后果,分析道:“你看,卫良和他做朋友。”

“哼。”艾尔嗤之以鼻。

“联邦和帝国拿他也没有办法。”

艾尔拿勺子搅着香果山珍汤。

“他出门都不带一个军队只带他的管家。”莫斯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暗帝可是得罪了不少人的,胆子这么大,真不像是人类的态度。”

艾尔觉得,即使德雷最初的目的是改善人类的屠杀,但是贩卖发展至今,已经变成了更可怕的经济市场,导致了更严重的后果,德雷却没有一丝想要改变的想法,根本不像是珍兽会有的态度。

艾尔想着德雷的事,觉得连香果山珍汤的味道都不好吃了,生气的说道:“如果他是珍兽,希望他能对诺卡好一点。问问花迎,诺卡现在怎么样?”

莫斯快速的发送着消息,但是这一次,花迎并没有马上回答。

艾尔一边吃饭一边想念着诺卡的小模样,心里那股烦闷再次升了起来,连莫斯的大餐治愈法都不能安抚他的情绪。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遇到那么讨厌的一个人,最终还要让诺卡也去面对这样讨厌的事情。

大约过了一刻钟,艾尔已经在脑海里忧伤的演绎了宠物诺卡与饲主德雷欺凌强迫的可怕场景之后,花迎的回复终于送到了他们面前。

花迎说:“诺卡很好。”

紧接着又发来了新的信息——“我们要和卫先生离开夜瑰了。”

花迎和赫别离开夜瑰,必定是要跟随卫良,去到自由联邦的居所,他们将会继续记录华焰鸟的信息,并且作为交换,将海蓝星的消息完整的告诉卫良。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艾尔心里的惆怅不知道是来自与诺卡的分别还是其他,看到这条信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卫良在等艾尔给他一个关于艾林的消息,但是艾尔昨晚发出的信息,沉寂在通讯器中,并没有被艾林打开。

莫斯简单的叮嘱花迎注意安全,就收起了通讯器,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去苏特贝拉城。”艾尔甩掉心里对诺卡的担忧和对往事的回忆,找到了最新的目的地,“无论如何,我们要亲自去一趟苏特贝拉城。”

即使那里只剩下烈火焚烧过的遗迹。

苏特贝拉城是自由联邦的一处旅游城,传说的东西总是吸引无数人的好奇,更不用说被渲染得如同神话一般的凶兽和人类的战斗。

虽然来到苏特贝拉的大部分人类都没有见过凶兽,但不妨碍他们幻想那些可怕的兽类是怎样入侵人类的领地,人类又是怎样英勇的杀死入侵者,最终获得胜利的。

苏特贝拉城的另一个名字,就是勇气之城。

艾尔来到这颗星球的入境星港,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墙壁上的装饰挂画延续了一百多年前的传说,将人类勇斗凶兽的场景利用全息技术微缩在画框之中,所有进入苏特贝拉的旅客,都能看到那些惟妙惟肖的影像。

“别皱眉了我的兄弟。”莫斯的摩尔人语气格外娴熟,“虽然去不了迪莫卡萨耶很遗憾,但是苏特贝拉的传说也非常浪漫,不是吗?”

艾尔回过头,就看到前面的巡查官盯着他,于是说道:“我只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壁画,有点儿好奇。事实上,苏特贝拉比迪莫卡萨耶更有吸引力。”

巡查官露出一丝笑容,说道:“相信两位会爱上这一座勇气之城,希望能够在新的旅游周刊上见到特萨特林兄弟的大作。”

旅游城市对于摩尔人总是友好的,能够带动更多旅客来到苏特贝拉的人,巡查官不介意向他们表达善意。

顺利通过检查的艾尔,还在思考装饰壁画的意义。他不能够理解,一个被凶兽无情残害的城市,能够将事实反转过来,当作荣誉一般宣传着人类的伟大和英勇。

“难道他们就不害怕传说中的凶兽再次来袭,把他们一网打尽?”

莫斯对于人类的了解显然比艾尔更深,他说:“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们就会忘记风险,而且,我们还是很友善的。”

当他们步行来到过检之后的查克号旁边,发现了一位眼熟的不速之客。

他拥有黑色的短发和黑色的眼睛,在艾尔充满敌意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温柔的笑容。

他说:“您好,可以顺路送我一程吗?”

第52章

莫斯最佩服德雷的一点, 就是身为“众矢之的”“万人焦点”的暗帝,能够嚣张的不做任何伪装出现在任何地方,这种行为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

特别,是对艾尔的挑衅。

莫斯站在艾尔的身边都能感受到同伴抑制不住的怒火, 他们和暗帝相识以来, 两个人的关系一直没有缓解过。

艾尔不是小气的性格, 但他的表现足够能够看出德雷当初的行为有多么天怒人怨。

“抱歉,我们这是私人飞船。”莫斯打破沉默, 直接回绝了暗帝的请求,艾尔就算不说话, 他也能清楚感受到搭档的排斥, 图蒙提的炸毛是很可怕的,就算艾尔抑制了自己的脾气,也抑制不住往外散发的气息。

虽然莫斯不知道暗帝突然出现又是为什么,从艾尔的态度来说, 绝不会是好事。

在莫斯出声之后,艾尔收回视线,转过头对他说道:“待会我们不找导游, 直接去苏特贝拉城的遗址。”

而德雷毫无预兆的加入话题, 说:“我很熟悉苏特贝拉的情况, 可以免费做你们的向导。”

可惜, 他的声音对于艾尔来说,等于没有出现过,这位固执的年轻人走向打开的舱门, 一边认真叮嘱莫斯,“我们最好低调点儿,别跟莫名其妙的人搭话,莫斯关门。”

艾尔走进飞船,强烈要求关上舱门的语气,显然不想跟这个家伙继续沟通。

德雷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艾尔的背影终止到飞船冷淡的银灰色舱壁之外,他脸上那抹诡异的温柔微笑总算从脸上消失,回归了他一贯的冷漠。

然后,德雷的视线落到了莫斯的身上。

他说:“我确实需要一艘飞船前往苏特贝拉,而我们的目的地显然完全一致。”

语气里没有任何祈求的意思,而是陈述事实,理所当然的就像在跟旅游飞船的驾驶员讲述着自己的出行目的。

莫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很软,自从他知道暗帝购买了一车香果只是为了讨好艾尔之后,再也不能以曾经的印象来看待这位喜怒无常的先生,他很好奇,德雷究竟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如今的艾尔。

但现在,莫斯不得不留下来面对这个停留在查克号附近的无关人士,毕竟,艾尔并不想搭理他。

莫斯说:“尊敬的暗帝大人,如果您……”

“请叫我德雷。”即使没有刚才的笑容,德雷也保持了一贯的礼貌,甚至希望能和艾尔的朋友更加亲切。

“尊敬的德雷大人。”莫斯固执的和他拉开距离,“如果您需要飞船,马上买一艘也合适。”

“我没有驾照。”谎言说得毫无诚意,连表情都没有改变。

“外面十米外,有苏特贝拉旅游飞船。”

莫斯指了指方向,可德雷并不感兴趣。

他说:“满员了。”

显而易见的谎言背后是德雷极力想登上查克号的愿望,眼神虽然没有透出任何的命令,莫斯已经感受到了德雷的决心。

这种不容商量的态度,确实是他的作风。

“莫斯关门,别浪费时间。”飞船里第二次传来艾尔要求关门的声音,语气和态度都很强硬,并没有打算给这位尊贵的先生一点儿面子。

莫斯耸耸肩,表情满是“艾尔做主、我只是个打杂”的无奈,希望暗帝可以放弃纠缠可怜的查克号,选择另外一种进攻方法。

果然,聪明的德雷领悟到了。

他的语气平稳,指向明显,扬声说道:“我正在尝试重新整顿黑市,以求达到你满意的结果,不过这项工作需要你的建议。”

这句话让莫斯都充满了兴趣,他很想知道,一个以拍卖为主,利益至上的黑市怎么可能达到艾尔的要求。

要知道,固执的图蒙提所要的,始终是不能辩驳的绝对自由,让所有的珍兽无拘无束、不受干扰,如同在海蓝星上一般随心所欲的生活。

莫斯快速回忆了小时候不愿意学习知识的痛苦,稍稍修改了自由的定义,某种程度上的随心所欲。

他问道:“即使艾尔并不感兴趣,但是我很想知道,您和您的商人们要用什么样的办法……”

“莫斯。”艾尔戳了戳莫斯的后背,阻止了他的闲聊和好奇,再次直视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睛。

伪装成摩尔人的艾尔那双银色的眼瞳里满是不赞同,他说:“如果你觉得,让珍兽拥有平等权益只是为了某个人满意,那你的行为也达不到什么成效,只不过是表面功夫。”

“我是为了……所有珍兽满意。”德雷用的是和艾尔一样的代称,连语气都变得格外坦诚,“因为,我希望人类和珍兽能够达成新的一致。”

也许是为了新的一致,德雷终于被允许进门,然而,艾尔的警惕并没有放松。

那双银色的眼眸随着德雷移动,却在德雷的视线与他对视的时候,快速转开。

然后,德雷开始观察查克号的内部。

不是第一次进入飞船的内部,但是每一次都觉得查克号能够带给他完全不同的感觉,飞船里充满了学术的气息,正如摩尔人喜欢的旅游风格,挂上了无数的地图投影,连操作台旁边都有摩尔的徽记。

德雷发现他们很擅长改装,哪怕舱室的布局没有改变,这艘飞船却和他最初看到的很不一样,完全是一副摩尔人使用已久的飞船。

在他的视线转到艾尔门前时,就被艾尔挡住了。

这位灰色短发的年轻人,脸上的伪装并不会妨碍他做出警惕的表情,德雷可以感受到的来自艾尔的戒备和抵触,令他稍许伤心。

德雷认真的说道:“其实,我是卡达兽。”

他试图说出一些能够拉近彼此距离的话来改变艾尔的态度,没想到这位固执的青年皱了皱眉,说道:“我见过卡达兽,你身上并没有他们应该有的泥土气息。”

“可能是我混在人类社会太久了,所以独有的气息变得很淡……”

“变出兽态。”

“什么?”德雷不太确定艾尔所说的是他听到的那个意思。

艾尔重复了一遍,说道:“变出兽态。”

“我很庞大。”德雷想了想,体型最庞大的卡达兽,差不多有半个查克号那么大,而且,让珍兽在室外化形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然而,他自以为有效的方法,并没有得到艾尔的认可。艾尔态度很坚决,他见过太多骗子,绝不可能相信一个没有珍兽气息的家伙,他说:“你可以变得小一点,这对珍兽来说并不困难。”

“我受了伤。”德雷尝试博取同情。

“变。”

“好吧……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变出兽态。”德雷不得不做出另一种选择,“但是,我知道卫良的事情,也知道苏特贝拉,完全可以帮助你们。”

艾尔可以理解一个长久处于人类社会的珍兽拥有秘密,但是心里对德雷的抗拒并没有减少。

也许这个人一开始就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以至于现在德雷说什么,艾尔都会在心里进行怀疑。

德雷说:“我知道你们想去寻找一百年前事件的真相,事实上,这也是人类与珍兽矛盾的起源,不过苏特贝拉的痕迹已经很淡了,有我这样与卫良相熟的向导,会少走很多弯路。”

作为寿命仅仅只有一百八十年的黑甲鼠,莫斯掐算了一下关于德雷年龄,他好奇的问道:“您和卫先生是好朋友,那么,请问贵庚?”

对于年龄从来不介意的德雷,冷静的说道:“我还很年轻。”

然后,他充满期待的看着艾尔,点开了苏特贝拉的地图,开始以一种富有渲染力的语气讲述苏特贝拉的一切。

德雷对苏特贝拉确实很了解。

火焰灼烧的战争遗址,幽静偏僻的山峰,人迹罕至的清净山谷,苏特贝拉能够在地图上找到的地方,德雷都能说出那儿的详细景象。

为了成为艾尔的向导,德雷可以算是非常用功。

但艾尔还是不待见他,连自己都能感受到那种情绪化的抵触,幼稚得不是成年人应有的态度。艾尔看着卫良影像中的遗址,说道:“我们不需要向导,但是,如果你希望去的话,我不会反对。”

艾尔难得的妥协并不是因为他的用功,而是出于德雷所说的“新的一致”,他说:“我确实非常不满意你的黑市,更多的商人因为伤害和贩卖获得利益,牺牲的是珍兽的自由,让他们受到了不应该承受的屈辱。”

“我正在重新考虑。”曾经坚定自己念头的德雷,在此刻是完全不同的态度,“可是,正如我当初所说,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艾尔对德雷的敌视,是来自亲身感受。

他说:“也许你能如此轻松的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不过是因为你没有体会过那份屈辱罢了。”

已经亲身经历过拍卖和养育的德雷,正在满含私心的想更多的了解艾尔,但他不能直白的表露自己的所作所为。伪装成幼崽也是一种欺骗,更何况,当时神志不清的自己,如今可以清楚回忆起艾尔没有掩饰的模样。

没有人会喜欢被讨厌的人知道私下的一面。

德雷思考着应该如何编造一个新的谎言来描述自己体会过屈辱的事实,而他的沉默被当成商人的反思和哑口无言,艾尔宽宏大量的表示愿意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说道:“如果你真的是珍兽,希望你能够多考虑一下弱者的生存状态,也希望我们的观点能够达到真正的一致。”

“如果我考虑了,你会减轻对我的敌视吗?”这才是德雷最关心的。

“只要你好好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应该清楚的知道,我为什么会敌视你。”

艾尔说的是贩卖珍兽,德雷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他表情做出最大限度的歉意,说道:“过去我只养过毛绒兽类,第一次饲养毛绒珍兽,确实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以后会注意的,实在抱歉。”

莫斯觉得,德雷真的很不怕死,直接戳中了艾尔的死穴。

果然,艾尔根本不想继续和他废话,给了他一个不可救药的眼神,快速转身关上了舱室门。

莫斯有点同情德雷了,他说:“图蒙提是一种自尊心很强的珍兽,他们凶猛、强大,从不对外人示弱。”

“我只是觉得他很可爱。”

莫斯实在忍不住翻了白眼,“那你就在心里默默想,千万不要表达出来。”

第53章

无论如何, 艾尔同意了德雷的同行,那么他就是查克号临时的客人。

莫斯开始思考要不要给这位尊贵的大人一张折叠床的时候,德雷解释道:“卡达兽是一种很少需要睡眠的物种,你不用特地照顾我。”

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还坚持自己是卡达兽的说法, 莫斯显然有些无可奈何, “不错, 背得很熟,但是在你变出兽态之前, 艾尔是不会相信的。”

德雷并不介意这一点,他想要接近艾尔的目的已经初步达成, 剩下要靠的是智慧而不是兽态。他说:“你就当作你们租借了一位苏特贝拉的向导, 全自动不需要充电,还顺带驾驶功能。”

“几分钟前,你说自己没有驾照。”莫斯无情的翻旧账。

“这只是个善意的谎言。”德雷面对这样的当面揭穿没有任何的惊讶,“我拥有自由联邦A证、冯克帝国的III类驾照, 夜瑰也是我亲自操作的,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弄坏这艘商用飞船。”

莫斯耸耸肩, 说道:“要知道, 就算是善意的谎言, 艾尔也不喜欢被骗。”

“感谢帮助。”德雷坐在飞船唯一的餐桌上, 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去忙吧,我会看着飞行航道的。”

莫斯根本不忙, 他坐在餐桌对面,无所事事的说道:“要不然,我跟你聊一聊艾尔吧。”

飞船的旅程很枯燥,但莫斯的聊天让枯燥的旅行变得……充满嫉妒。

“艾尔特别喜欢香果,海蓝星没有这种东西,他还研究过要怎么进行移植。”

“幼崽兽态的时候,他不希望别人未经允许的抚摸他,要知道艾尔小时候开始脾气就很坏。”

“不,他不是经常变出兽态,我记得上一次还是家里养了一只小奶猫,艾尔跑去和奶猫睡一块儿,尽耍无赖。”

德雷当然知道奶猫,但他不知道艾尔居然愿意变出兽态和可可睡一起,这可是他身为龙崽的时候都没有过的待遇,所以,莫斯每一句话都像是对他的无形炫耀。

“对了,你说整顿黑市是真的吗?”莫斯觉得交心谈心差不多,终于切入了正题。

“真的。”德雷不禁列出了计划和时间表,还跟隔壁的狮子皇室进行了深入研究和探讨,能不能实施,还要看看艾尔的想法。

但现在,艾尔一直没有问,态度回避得有些奇怪。德雷将这种异常归结到卫良的身上。

图蒙提杀人足够艾尔烦恼很长时间,德雷不希望自己拿出的不成熟计划,再让艾尔增添更多的烦恼。

对于成年不过二十多年的珍兽来说,艾尔还是太年轻了。

他说:“也许我应该等到黑市初见成效之后,再跟艾尔详细说说。”

德雷的适应能力很强,站起来转身就打开冰箱,拿出了艾尔的最爱。

当莫斯看到他主动拿出香果洗起来,还特地端出了盘子。

“我以为,你不会干这种事情。”

毕竟,暗帝的地位做什么都不需要亲自动手,虽然出门只带管家,但是他的管家看起来是全能的。

德雷说:“我又不是残废,而且很多时候,我更喜欢独自一个人。”

比如爬入人迹罕至的荒土星球睡觉,飞往遥远的星际舒展筋骨,回忆起来并不算漫长的过去,并没有让他忘记基本的生存技能。

莫斯充满新奇的目光,看着德雷亲手剥香果。

这种水果很好剥,只需要撕下肥厚的外皮,里面就是白色薄膜裹着的瓤,一般来说,艾尔会连薄膜上不怎么好打理的筋丝一起吃,虽然筋丝吃起来有淡淡的生涩感,但也不影响香果整体寡淡的口感。

然而,莫斯发现,德雷这个人很讲究,居然耐着性子一根一根的撕下来,仿佛对食材的口感要求格外细致。

这种挑战忍耐极限的事情,莫斯从来都是交给削皮机去做的,反正最后处理好的香果都是一块一块,皮肉分离,他也不会去管筋丝有没有挑干净。

“你手法挺熟的,专门练过?”莫斯开始怀疑,德雷从知道艾尔喜欢吃香果之后,就掌握了这种腻歪的独门技巧,“其实他还喜欢吃香果烩海鲜、香果奶茶,反正什么都要加点儿香果。”

“嗯。”德雷没有特别的表示,也没有跳起来立刻说师傅求传授,而是淡定的把盛满香果的盘子推了推,“尝尝?”

莫斯正要开始鉴赏暗帝大人亲手剥的香果,就听到了开门声,他拿着香果盘子,转身献宝一般说道:“吃吗,艾尔?”

“这可是莫斯刚刚亲自剥的。”德雷紧接着说道。

终于整理好情绪,决定将挑衅的德雷当成陌生人看待的艾尔,抬眼看了看他,伸手从莫斯手上盘子里拿出香果的瓤,发现剥得格外细致。

“勤快了?”艾尔的眼神里都是惊诧,看到莫斯面前堆了一堆的香果皮,“中午做大餐吗?”

莫斯看了看一脸深藏功与名投食成功的德雷,完全没看到这人是什么时候把面前那堆果皮不着痕迹地移过来的,顺从的说道:“嗯,做。”

查克号来到苏特贝拉的第一站,是往遗址去的。

那是一大片的荒芜景点,特地规划好的道路四周种植着树木,大面积的建筑遗址伴随着融入环境的解说牌,上面还会出现和入境局上面壁画相似的投影。

白天有阳光,在直晒的时候,似乎还能感受到远处商业区那些尖锐锋利的建筑表面反射的光芒,不断灼热着这块遗迹,要将它融化一样。

“看起来就像两个世界。”莫斯乘坐观览车来到门口,很难相信二十多分钟前,查克号停靠的地方,还是科技组建成的商业区,现在这里,除了不断重复着设定好动作的壁画投影,看不到任何的科技气息。

传统、原始,正像被遗弃的繁杂历史。

苏特贝拉城的正门保留着当年的战争痕迹,门的上方缺失了一大块尖角,靠近他们的解说牌上自动播放着投影,清楚的模拟着一只凶猛的鹰类猛兽,被人类的炮火击中,砸碎了这个大门。

“苏特贝拉的很多战斗痕迹,都人为添加了很多画面,这些大部分都是虚假的。”德雷看到投影中的画面,不远处还有其他游客啧啧称奇,感叹指挥战斗的人类多么的聪明和勇敢,“因为珍兽已经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军队就驻扎在不远的地方,所以这样扭曲事实的解说,近几年逐渐兴起,将苏特贝拉的‘勇气’,宣传得越加夸张。”

艾尔的视线一直仰望着城门上的缺口,那不是现代兵器造成的痕迹,与投影之中的鹰兽撞击也截然不同,在他看来,这更像是巨大珍兽的利爪碾碎的痕迹。

巨大得如同一星指挥舰的珍兽,足够用利爪造成这样的破坏。

德雷还在讲述他所了解的苏特贝拉城传说中的凶兽与人类之战,敬业得就像一个脾气很好的导游,艾尔却没有心情听下去。

他来到这座城市遗址的时候,那种被铺天盖地的焰火灼烧的感觉,从卫良的影像里走出来,烧到他的心里。

亲身触及到不曾知晓的历史的感觉,令艾尔有些茫然,他看着旅客往荒凉的遗址里走去,也忍不住抬起脚步。

艾尔太想知道当年发生的真相,而不是去看那些人造的投影,也不是听德雷转述人类编造的故事,想亲眼看到卫良曾经历过的那个夜晚。

“艾尔。”莫斯在后面喊道的声音,并没有让他停步,而是往更里面走去。

人类的脚步要走遍这座遗址大约需要三到五个小时,艾尔眼中的城镇残骸,每一个角落都带有苏特贝拉人编造的故事,那些被杀死的兽类影像伴随着哀嚎,偶尔会有游客驻足观看。

但艾尔却觉得难过。

无论是图蒙提杀人还是人类击退兽类,这两种智慧生物永远站在对立面,形成势不两立的状态。

他的同伴追了上来,眼神里都是对他沉默的疑惑。

“我只是想随便走走。”面对莫斯的担忧,艾尔诚实的述说着自己的愿望,在图蒙提被证实杀人的地方,艾尔感受到的都是压抑的暴躁。

一直以来坚定的信念逐渐动摇,他甚至开始怀疑,乔是在骗他。

骗幼小无知的艾尔,图蒙提是一种天性善良的生物。

“我们查过当年的事情,图蒙提的出现和离开都很隐蔽,但是攻入苏特贝拉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事先看到他们的身影。”德雷试图用解释来安抚艾尔的心神,即使他面对的人,视线始终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一百多年前,苏特贝拉的旅游传说还只是单纯的神话猛兽,并没有吸引到多少游客,所以,出现超过五人的陌生队伍,至少会有三艘飞船进入边境,但是他们没有没有被记录在案。”

艾尔听到这句话,并没有觉得诧异,他说:“海蓝星的珍兽都非常擅长伪装,如果真的是三艘飞船,他们会分辨从不同的地方入境,而不是大张旗鼓的引人注目。”

他张望着这座街道保存完好,试图在充斥着烧毁痕迹的城市里,找出卫良影像中存在的地方。

“我知道在哪儿。”德雷说道。

三人组漫步在充满了投影解说的历史遗迹之中,德雷充分承担了导游解说、带队的职责。

他在经过某一些游客的时候,特地以解说惯常的语气,随意解说着这些残垣断壁代表的意义,和投影壁画上的战斗画面不谋而合。

艾尔盯着那个漆黑的身影,时不时在他回过头的时候转开视线。

德雷能够感受到艾尔的回避,自从他们争论之后,艾尔没有提出任何的问题,只是不断的复述着自己的要求。

他要求珍兽享有同等的自由和和平,却无法用合理的方法来达到这样的结果。

这位年轻的珍兽经历过的事情,还不足以让他拥有清晰、透彻的社会认知,更不可能拿出比“利益诱惑人类保护珍兽性命”更有效的解决办法。

所以,显得格外矛盾。

他能够感受到艾尔心中急迫想要新出路,不愿意向他妥协的倔强。作为救援珍兽的参与者,商人和拍卖市场始终是艾尔的敌人,可他不想继续站在艾尔的对立面,成为这个可爱家伙的假想敌。

早就有了规划未来雏形的德雷,一直在等待艾尔的正式询问,但可惜,图蒙提杀人的陈年旧事,已经扰乱了他所有的思绪。

德雷心中默默叹息,谴责着卫良的直白,站在一栋保存还算完好的小洋楼面前,说道:“就是这儿。”

“当时卫良是接到自由联邦上级要求,要在苏特贝拉城新月街139号保证住户安全,当他赶到的时候,苏特贝拉城上空已经烧起了烈焰,一抬头就见到了图蒙提的身影。在无法抵抗的兽类袭击之下,他选择优先救出楼里的幸存者。那是一位十一岁大的孩子,后来证实是自由联邦总统的情妇与他的儿子在苏特贝拉度假。现在,那位孩子应该算是自由联邦享有最高话语权的政党的精神领袖,就算去世了二十年,他手下的政党一直在掌控自由联邦的军部。”

艾尔跟随着德雷的脚步,慢慢踏进这座小洋楼,里面显然经历过重新装修,能够顺利的走到楼上。在这样安全隔离外人的环境里,他问:“所以,卫良现在是联邦上将?”

“这也是一部分的原因。”德雷心里有一张清晰的关系图,能够将自由联邦和冯克帝国高层画上双箭头关系线,“但是卫良担任联邦上将最重要的原因,不是曾经有恩于联邦人,而是,帝国需要他。”

随口爆出惊天信息的人云淡风轻,站着听人类八卦的莫斯惊讶的问道:“本来我觉得珍兽能够成为人类联邦的上层已经是打入敌人内部的超级卧底了,现在你告诉我他还是双面卧底?”

珍兽对于人类社会的战争与政权变动没有太大的感触,自由联邦成立不过几百年,历史短暂得还不如珍兽一家的传承,但是,一向隐匿在人类社会中的珍兽,周旋在两个大国之间,本身就值得思考。

“冯克帝国到底是怎么样的国家?”

艾尔想知道的不是星际新闻台反反复复叙述的帝国历史,也不是传闻之中铁血独裁的贵族阶级,而是想从德雷这个无所不知的人身上,知道冯克帝国背后隐藏的事实。

他们走到了小洋楼最高层的平台,这里已经没有盛开的鲜花,也没有乘凉的葡萄架,只剩下空旷的人造建筑和周围荒凉的城市废墟。

德雷转过头,看向艾尔的眼睛,这是德雷见过最为执着的可爱珍兽,隐藏在凶猛外表下的是一颗赤诚善良的心,他很年轻,也很幼稚,说出来的思想过于理想化却让人充满了向往。

德雷说:“冯克帝国是曼柯赫斯统治的国家,它对善良人类仁慈的同时,对虐杀珍兽的人类一贯残忍。”

“但它并不是珍兽的天堂。”

冯克帝国子民一向是以曼柯赫斯血统而骄傲的,那只印在徽记上脚踩王座仰天长啸的幻想生物,真实存在于每一位子民的记忆里。皇室统治者的手腕凌厉,颁布的政策充满了统治阶级的严厉又带有人文情怀的温柔,喜欢皇室的人与不喜欢皇室的人一样多,但无论他们对政策的争论最终如何,都无法改变皇室的决心。

因为,皇室成员强到可怕。

杜博三世一夜之间让自由联邦退出森塞,已经将冯克帝国传闻中沉睡几十年的曼柯赫斯唤醒,还在议论皇室衰败的声音戛然而止,响彻帝国上空的永远是曼柯赫斯英勇无畏的欢呼。

冯克帝国是人类政权中难得能够存在上万年的国家,一直是人类历史上可以继续称颂下去的骄傲。

现在,德雷却说,那是曼柯赫斯统治的国家。

“我能问一问,这个曼柯赫斯是我想象的那个曼柯赫斯吗?”莫斯对曼柯赫斯的印象永远是满口獠牙,绒毛似针,凶不忍睹,珍兽要是长它那副模样,绝对天天都在为了“如何吃东西不伤嘴”而烦恼。

德雷没有等到艾尔的问话,对于莫斯的问题展现了极大的风度。他说:“曼柯赫斯的形象和帝国徽记相差很远,但是冯克皇室是珍兽的皇室,这是真的。”

“所以,他们才会用杀死商人的手段阻止珍兽被贩卖?”艾尔问道。

“对。”德雷的视线回到那双银色的眼睛,连温柔的笑容都重新回到了脸上,“手段血腥,但是很有效果。可是,也遭到了大部分子民的反对。”

冯克帝国不是单纯的珍兽帝国,曼柯赫斯只是借由祖辈的荫蔽,站在了皇室的位置,他们需要考虑的不止是改善珍兽的生存环境,更多的是让整个冯克帝国继续强大下去。

帝国的强大就需要包容,人类虽然是寿命短暂的生物,但是他们聪明又勤劳,创造出来的科技产物推动了时代的进步,将整个国家带入发展的道路。

而珍兽,幼年时期过于漫长,需要更多的精力看护,因为数量稀少,依靠自身的兽态能够做到更多的事情,创造能力的累积反而不如人类。

德雷说:“即使是珍兽统治的帝国,也不可能将人类完全驱逐,这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利益关系,所以,曼柯赫斯一直是以人类的形态出现,从来不会表现出珍兽的特征。”

那些存在于传说中的兽类统治,一旦成为现实,只会引发漫无边际的恐慌,坚定不移的以曼柯赫斯为荣的帝国人,本性仍旧是充满异端排斥的生物,他们永远不会接受珍兽的统治。

正如珍兽也不会愿意被人类摆布一样。

艾尔的震撼,没有想象之中的大,在得知冯克帝国是珍兽掌权之后,心里的触动并不深,甚至有一丝的悲哀。

他说:“如果连珍兽治理的国家,都只能用杀人的方式来阻止同类受害,那么,人类和珍兽的矛盾是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图蒙提是善良的种族,他们强大温柔,从来不会伤害任何弱小生物的性命。乔的话一直回荡在艾尔的脑海,但是摆在他面前的事实无比残酷。

人类和珍兽的和平是不存在的,他们永无休止的杀戮和战争之中,总有一方会走向死亡。

艾尔的思绪混乱,一直以来坚定的信念,就像图蒙提烧毁的苏特贝拉城一样被摧毁,他看向这座城市,能够清楚回忆起从空中降下的图蒙提,是怎么追逐着地面的人类,将他们置之死地的。

忽然,艾尔转身往走下走去,并没有理会身边两人疑惑的眼神。

他说:“我想晚上再来看看。”

******

小剧场:

德雷:我们应当为凶兽、我们的同类争取合法权益。

安德烈:帝国允许任何公民申请工作,该有的补贴,一样没少。

德雷:自由联邦还在进行野蛮又原始捕杀,我们应该想想办法。

卡玛蒂:打仗吗?

杜博三世:我刚刚才和自由联邦签订了二十年的和平条约,你想让我毁约?

德雷:现在开始准备二十年后的征服战争,把自由联邦的版图纳入冯克帝国管辖。

杜博三世:很好,很不错!二十年后我的位置给你坐。

并不想当皇帝的德雷看向皇位继承者们。

安德烈:叔叔,边境好像有人联系我要倒卖凶兽,我得去看看真的假的。

卡玛蒂:我跟音乐老师请假的时间到了,晚点见。

剩下的一只小狮子摆摆尾巴,认真的盯着她的叔叔。

德雷:去玩吧,玛丽林。

第54章

三人返回苏特贝拉的商业区, 坐在餐厅靠窗边的观景位,还能看到苏特贝拉城缺掉一个角的城门。

艾尔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里,有些心不在焉,饭都没有吃几口。

“吃香果吗?”德雷忽然问道。

艾尔随手戳了戳杯子里的橙子切片, 说道:“不吃。”

然而, 德雷还是用手肘碰了碰莫斯, 吩咐道:“我看到楼下有卖。”

莫斯惊诧于他的自来熟和命令行为的自然,刚想反驳的时候, 莫斯看到艾尔又看向了窗外,浑身都是忧郁的气息。

他的搭档实在是不适合这种低沉的画风, 莫斯不跟德雷计较, 走了出去。

买香果。

“晚上的事情晚上在考虑,现在好好吃饭。”德雷的语气像是安慰又像是要求,介于两者之间,令艾尔忍不住将实现收了回来。

他看着这个跟着自己的人, 并不明白德雷现在的目的。

艾尔问道:“你不觉得我幼稚吗?”

“什么?”

“连统治阶级曼柯赫斯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却妄想达成。”艾尔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漂浮的橙粒中, “还任性的要求你也必须做到。”

人类与珍兽和平共处, 谁也不去侵犯谁的利益和自由, 共同生活在一起, 相安无事。

“有的事情,就是因为有人会去想,所以才能成功。”德雷并没有正面点评, 而是展开了叙事,“按照我了解的曼柯赫斯一族,他们最初也只是隐匿在人类社会的普通珍兽,没有什么才能,除了凶猛会杀人,他们什么都不会做。”

“然后,有一位见过人类凶残与贪婪的曼柯赫斯,幻想着建造一个公平正义,用强有力的法律手段约束罪恶的国家。但是一个连温饱都要指望人类的珍兽又能做些什么,他一直不断的寻找办法,直到有一天,皇室发布悬赏,说找到传世皇冠的人,就能成为贵族,于是他接受了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和夺走皇冠的阴险狡诈的大恶人谈判,用无数的条件交换了皇冠,也成为了皇室最末等的贵族,摸到了政权的边角。”

“后来,他成为了冯克帝国的皇帝。”

德雷完全不适合讲故事,换成网络上的专业说书人,能够将这样一个故事说得激动又励志。

艾尔回想了自己贫乏的故事储备,说道:“这个故事,跟森塞龙的传说,有点儿相似。”

同样是从邪恶势力手上夺回贵重的东西,主角获得了极高的赞誉和名声。而且,同样是帝国的故事。

德雷笑了笑,说道:“因为,那位曼柯赫斯,就是传说中的骑士,他救回来的不是公主,而是国王陛下的皇冠。”

艾尔说:“夺走皇冠的真的是龙吗?”

那些传闻里喜欢亮晶晶东西的家伙,很可能做出这种事,虽然诺卡喜欢摇篮更胜过亮晶晶,但从他对摇篮的选择来看,这些浮夸夺目的商品,更能获得他的青睐。

“也许是吧。”德雷为了让自己的年龄和艾尔拉近距离,补充了一句,“我也只是听杜博三世说的而已。”

冯克帝国存在了上万年,更换皇室统治者也没有动摇过他们的根基,从冯克星系不断发展起来的大国,科技、人文、经济都是其他国家无法企及的,艾尔没有认真研究过帝国历史,但是随处都能得到关于冯克皇室的印象。

残忍、铁血、独裁,大部分自由联邦的论者认为,这不是一个好的统治者应该具有的特征。

但艾尔觉得,也许是因为他们狠厉的手段,才能巩固长久的政权。

他说:“曼柯赫斯很厉害。”语气里都是欣羡。

“你也一样。”德雷觉得,艾尔做出的贡献,并不比家里那一堆狮子逊色,给绝望的珍兽希望,大约比掌控一个国家更让德雷喜欢。

“我只是遵循海蓝星的传统,并没有什么厉害的。”艾尔从不觉得自己所做的伟大事业,说起来,只能算是跟在不断破坏安宁的人类身后,做一些微不足道的补救工作。

“艾尔,你很……”德雷将含在嘴边的“可爱”收了回去,“你很执着,又很善良,对于生性高傲的珍兽来说非常难得。”

“善良有时候帮不了什么忙。”艾尔内心的烦躁,纠结在图蒙提的本源之中,善良和暴躁仿佛形成矛盾的主体,冲击着他一贯的认知。

“但是,被你救下的珍兽,会一直被你的善良温暖。”德雷试图驱逐艾尔的低沉情绪,“就像,诺卡很高兴遇到你,一直在思念着你。”

德雷提到诺卡的时候,艾尔的眼睛都亮了。

那是一双伪装过的银色眼睛,带出来的光芒,却让德雷产生见到琥珀色眼眸的错觉。

“诺卡在哪儿?”

德雷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嫉妒,幼崽能够得到艾尔更多的关注,他语气平静的说道:“他被我送到更了解龙的朋友身边,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也就是说,诺卡已经不在德雷身边了。艾尔很想念那只小小的龙,那双漆黑的眼睛能够清楚的出现在他面前。

虽然和德雷是相似的黑色,诺卡显得更加澄澈,而德雷是充满了欺骗和侵略。

艾尔说:“我想知道托坦尼奇是在哪里找到的诺卡。”

他不相信一位星际商人将龙交给德雷,会不告诉暗帝龙从哪儿来。

难得有一个能够聊得起来的话题,德雷当然不会轻易放弃,他喜欢艾尔的眼睛里充满期待和好奇,而不是充斥着低沉被过去的遗留问题所束缚。

“诺卡是个可怜的孩子。”德雷尝试让自己的眼神变得真诚又可信,“他的父母早就消失在了宇宙中,而他在时间印刻的作用下一直沉睡,虽然龙睡眠的时候消耗不了太多的能量,但是一只幼崽很容易就在沉睡中死亡。”

“托坦尼奇发现他的时候,诺卡的状态已经不容乐观,他昏睡了很长时间,进食也有些困难,嗜睡的状态没有得到改善,本来我是想将他直接交给朋友的,但是,我想到了你。也许从神秘的海蓝星出现的你们可以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解除时间印刻。”艾尔重复了花迎的说法,“我们的计时兽可以将时间印刻从诺卡身上解除,但是担心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是的。”德雷觉得花迎的出现是一个巨大的意外,“龙的印刻和诅咒完全不同,诺卡身上的时间印刻还带有父母对他的保护,带有恶意的人靠近,就会起到保护作用。我的朋友说,他可以用一样东西抑制住诺卡的嗜睡。”

“什么?”

“一个黑色的圆环。”

项圈。艾尔忽然就想起那个能够将他心里的情绪外泄并且拥有调节功能的项圈,他看向德雷的目光充满怀疑,觉得面前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带有巨大的欺骗性。

德雷将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就等下一次将龙环戴在身上光明正大的出现在艾尔面前。

人形不受待见的感觉实在过于痛苦,他宁愿去当艾尔的小宝贝儿,也不想他的小宝贝儿连正眼都不愿意施舍给他。

内心计划完美,等到苏特贝拉之旅结束,他就可以重新回到艾尔身边。

以清醒的幼崽模样。

艾尔忽然问道:“你到底是人类还是珍兽。”

“珍兽。”德雷的语气足够坦诚,说出的却是谎话,“我是卡达兽。”

“不能化形的卡达兽。”艾尔帮他补充完整,显然不相信一个能在人类社会作威作福来去自如的暗帝,会是睡眠时间极少,热衷发明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卡达兽。

不过,他也不能强迫对方变出兽态,这种坚定不移的不坦诚和欺骗,大约是艾尔和德雷不对盘的原因之一。

艾尔说:“我喜欢诺卡不代表我喜欢你说的谎言,如果你真的想要解决诺卡的问题,完全可以将他直接交给我,为什么又要采取拍卖的形式?托坦尼奇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是一只狮子,你根本不需要借由拍卖来让提供珍兽的商人满意。”

听到艾尔的质疑,德雷心里都是对侄子的谴责,当初他就觉得有人跟艾尔故意抬价实在诡异,没想到安德烈居然敢在艾尔面前坦白。德雷不知道安德烈告诉了艾尔多少,这个未知的度量令他思绪飞速寻找合理的解释。

“这是因为托坦尼奇……”德雷语气带有迟疑和踌躇,仿佛又要道出关于狮子家族的惊天秘密。

“算了,等你想好再告诉我。”艾尔敲了敲桌面,眼神里都是嫌弃,“我不想再听充满漏洞的谎言。”

从互相欺骗开始的相遇,总不会发展出美妙的结局。

莫斯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气氛仍旧凝滞。

原本在来去的途中幻想着德雷能够用他的花言巧语说服艾尔,让搭档变得开心一点儿果然只是幻想,那位暗帝大人还是如同印象中一样惹艾尔讨厌。

“香果不是特别新鲜,不如我买回去给你榨汁算了,加点牛奶喝起来口感一样一样的。”莫斯怕艾尔嫌弃香果不好,努力选择一种能够接受的解决办法。

没想到,艾尔拿起香果就剥起了皮,根本忘记之前说“不吃”的是谁。

苏特贝拉的日光时间格外漫长,比利森时区设定的常规日照还要多两个小时。

似乎是因为苏特贝拉城的夜晚发生的凶兽偷袭,所以这座城市的记忆之中,总会将夜晚列入危险的时间。

“晚上九点日落,早上三点日出,难道苏特贝拉的人都不会觉得光线亮得刺眼吗?”莫斯看着苏特贝拉城的旅游指南,仅仅六个小时的夜晚时间,还是因为人类需要晚上调节生物钟,否则他觉得,苏特贝拉的人民会愿意24小时沐浴在阳光之下。

“一百多年前,苏特贝拉的日夜设定还是正常的,也许是漫长的夜晚让他们感到不安,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即使苏特贝拉自主洗脑那场战斗中是人类获胜,但是从这样的一项简单日夜的时间,都能看出当初凶兽入侵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阴影。

整个商业区的大门在日落之后关闭,值夜班的军队已经亮起灯站好岗,检查着每一位出入的旅客。

苏特贝拉城的遗址,晚上是不会开放的,它被笼罩在特有的文物保护层之中,巨大的半球形透明罩之下,让遗址的一切科技响动都归于平静。

站在艾尔的角度看,更像是夜晚进行的哀悼,哀悼那一场入侵中死去的无辜居民。

“我们要闯进去吗?”莫斯问道。

就算是联邦政府设置的文物保护罩,通过苏珊娜的手段,也能轻易的打开控制器,让他们进去。

然而,艾尔说的晚上看看,并不是想站在那栋小洋楼外,以卫良的视角再次观察烈焰灼烧的天空。

他说:“不,我们就在外面,通过星辰找到来自海蓝星的飞船着陆点。”

苏特贝拉虽然是人造的天空,但是几百年来没有变更过星辰的位置,那些闪烁如同繁星的亮点,是从空中监控整个星球的观测器。

海蓝星的飞船,能够在夜间进行隐匿,假设所有的图蒙提都是乘坐飞船来到的这个地方发起的进攻,那么他们的着陆原则应该和查克号是一样的——寻找目标的监控密集的地方,一次性进行干扰,确保更多的观测器同时失明。

查克号在夜幕中飞了起来,莫斯调试着操作面板,在苏特贝拉城遗址附近进行寻找。

他的目标是最为密集的观测器交叉点,观测器的监控范围在查克号的探测屏幕上,变成了浅白交叠的弧形区域。

那些刚好相接的圆形监测范围,规律的分布在整个苏特贝拉的天空中,艾尔能够清楚看到脚下硕大的文物保护层在静静的守候着这一片遗址。

“找到他们出现的地方,也不太可能留有当年的痕迹。”德雷明白艾尔想要追寻真相的心情,“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联系艾林。”

艾尔对待艾林的态度,显然不是仇人,他不能理解的,是图蒙提的固执。

听到这样的问题,艾尔没有看他,那双伪装的银瞳盯着被烧毁的遗迹,说道:“艾林没有回复我,他已经进入了信号隔离的区域。”

星际漫长的信号链接之中,总有到达不了的盲区,艾林十年前离开,始终没有返回海蓝星,象征的是一种转机。

也许艾亚没有坏到不可救药,也许艾林只是希望艾亚能够闭门反思。这些他无法得知的可能,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充满希望的想象。

德雷说:“十年都没有联络过你们的现任掌权者,难道你们不会害怕他出现意外吗?”

艾尔的眼神里都是困惑,说道:“艾林是最强大的图蒙提,他不可能出现意外。”

如果连艾林都无法对付的事情发生,首先遭到灾难的就是海蓝星,但是十年来,艾尔在外接替了艾亚的工作继续进行珍兽救援,海蓝星没有发生过任何的异常。

“对于图蒙提来说,十年和十天没什么区别。”作为寿命短暂的黑甲鼠,觉得德雷显然不了解图蒙提这种生物,“按照图书馆里的记载,图蒙提独自离开海蓝星五十年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就算是掌权者?”

“对。”艾尔回答了德雷的困惑,“就算艾林是律责城的掌权者,他和海蓝星上普通的珍兽也没有太大的差别,除了……”

“找到了!”忽然,莫斯的话打断了艾尔踌躇的说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了探测屏幕上,有一块信号重叠区域白得明显,就像屏幕上的一块亮点,突兀的出现在那儿。

“扩大干扰,我们过去。”艾尔果断甩开刚才想要解说的念头,直接做出了要求。

信号干扰之下的查克号,在观测器的视野里等同于隐形,它能够悄无声息的进入到锁定的目标区域,隔绝开外界对它的搜寻。

目标区域是距离苏特贝拉城遗址四星距的山林之中,对比起遗址周围的其他山脉,落脚点变得平缓,虽然大型战舰不能够在上面停靠,对于轻便的商用飞船来说,找一个落脚点还算容易。

一百年中变化的是河流与山林,但是山峰的模样和星辰的轨迹长久固定,查克号很容易就能找到曾经的那块平台。

虽然,它已经长满了杂草。

“降落应该没有问题,希望山壁没有被腐蚀。”莫斯尝试让查克号缓缓降落,当船底那声碰撞带来的震动平息之后,他才肯定的说道:“能停稳,没问题。”

但是,能让人落脚的位置也不多。

这块平台长满了顽强的野草,在苏特贝拉漫长的日照时间里,它们的生长变得格外疯狂。

站在这块山壁的边缘,能够看到文物保护层的透明半圆。

艾尔在这块地方走动,尝试寻找一百多年前可能遗留的痕迹,他能够想象图书馆记录中的图蒙提来到这里,眺望着不远处的苏特贝拉城。

他们眼中的城市应该亮着点点灯火,在黑夜里安宁又和平,那么,是什么促使他们冲向这座城市……

艾尔觉得,他们心里也许都是愤怒,但他找不到愤怒的理由。图蒙提是因为华焰鸟的求助出发的,可是卫良安然的生活在人类社会之中,对此一无所知。

夜幕之下,巨大的烈焰凶兽出现,造成了一百多年前的灾难。

“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什么痕迹了吧?”莫斯看着艾尔往山壁边走去,“那边有什么吗?”

艾尔仰望着被雨水腐蚀的山壁,上面光滑又突兀,没有杂草从缝隙里顽强的生长,然而对于整片山脉来说,普通到不值得分神观察。

“没有。”他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荒凉的山脊和转头就能看到的苏特贝拉城。

那座城市非常的安静,艾尔心底的烦躁却在这一刻变得更重,他纷乱的思绪混杂在一起,忽然脑中响起一声哭啼。

那是他在第一次任务时见到的灵泽兽,因为反抗商人被戴上利刺的枷锁,脖子上都是淋漓的鲜血,那是十八年前的往事,艾尔见到的那间黑市混乱得以虐杀取乐。

然后是月啼鸟、风狼、裂岩犬,艾尔脑海里满是哀嚎和哭喊,不是人类,而是他见过的珍兽。

那些令他内心悲痛的记忆重新涌入大脑,像是强行挤压在一根弦上,终于凝结成利刃,破鞘而出。

仇恨、愤怒,带着杀意的怒火燃上心头,艾尔眼中的苏特贝拉城正如珍兽的地狱,人类丑恶的嘴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只能摧毁才能解救那些无辜的兽类。

曾经学习过的克制、善良、宽容在这一刻不复存在,血液里沸腾的恨意令艾尔的四爪灼烧得发烫。

艾尔化形了!

那声图蒙提破空的长啸惊得莫斯抬头,他呆愣的看着白色的猛兽忽然在翅膀上燃起灼人的烈焰。

这不是艾尔用兽态探查的习惯,那位乖巧善良的图蒙提只会掩映在黑夜之中,安静地掠过天空。

“艾尔!”即使那只巨大的图蒙提根本不可能听见人类微弱的声音,莫斯还是忍不住喊道,希望他的搭档可以回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艾尔完全没有隐匿身形的打算,浑身的烈焰熊熊燃烧,宛如一颗夜晚中的烈日。

作为一位低调至上、讨厌在人类面前露出兽态的图蒙提,艾尔的状态非常不妙,这种怒火冲天的模样直直的往苏特贝拉的遗迹飞去,带着明显的进攻意味。

他煽动翅膀快速的冲到了苏特贝拉城的顶端,用利爪敲击那层文物保护罩,显然不是普通的心血来潮。艾尔动作非常粗暴,根本没有考虑过会被观测器发现的可能。

德雷望向艾尔的身影,语气都是焦急,“有没有办法阻止他!”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干扰通信……苏珊娜!苏珊娜!”莫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打开通讯器,在等候连接之中,他听到另外一种庞大生物冲入天空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一道漆黑的身影,在远处图蒙提的焰火光亮下,照出完整的样貌。

黑色的、皮肤带着磷光,巨大的翅膀反射着的光勾画出他巨大的轮廓,尾巴尖锐的闪着寒意,四爪有力的收起,往艾尔所在的地方快速冲去。

那是传说中的猛兽,是比诺卡庞大数百倍的龙。

“莫斯?”苏珊娜的声音清楚的传来。

在艾尔的呼啸和文物保护层被敲击的声响中,莫斯说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清,他冲着通讯器喊道:“龙!龙啊——”

第55章

苏特贝拉的夜晚注定不会宁静。

深夜没有入睡的人都能看到那一道如同流星一般冲向遗址的焰火, 撞击在遗迹半透明保护罩上,发出可怕的声响,就像是扑向灯火的飞蛾,但他本身就是烈火。

“那是什么, 坠落的观测器还是谁的飞船着火了?”

这样的疑惑直到那团火焰不规律的跳动而改变猜测, 肉眼可见的亮光敲击着文物保护层, 显然不是偶然的碰撞。

“凶兽!”了解苏特贝拉的人发出最准确的呼喊,带起一片惊慌。

传说中带有烈焰的凶兽!

“呜——”

龙的啸声吸引了图蒙提的注意, 专注于摧毁和破坏的大家伙,终于感到身后飞来的威胁。

黑色的龙比图蒙提更大, 他张开的翅膀带着一道风的呼号, 目标明确的扑了过来。

然后,被艾尔轻松躲开。

德雷的爪子落在保护层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他的翅膀还没调整好方向,就遭到了艾尔的攻击。这只显然已经没有理智的图蒙提, 对突然出现的龙一点儿也不客气,利爪和烈焰猛烈的刮向德雷最脆弱的腹部,出手都是杀招。

闪避不及的德雷, 遭到艾尔狠狠一踹, 整个战斗的开局就处于下风。

一向战无不胜的德雷怒了, 肚子这么敏感的地方怎么能随便踩, 他也不管龙的啸声会不会被记录下来,愤怒的吼出心里的愤怒,扑上去准备用四肢制住艾尔, 可惜,图蒙提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要大。

“吼!”

完全是胜者姿态的艾尔,将德雷踩在文物保护罩上。图蒙提的啸叫声浑厚低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芒满是仇恨的血气,他锐利的爪尖妄图戳破德雷的喉管,但这头龙猛地扇开翅膀往前一送,就将艾尔包裹进去。

黑色的翅膀裹住烈焰,德雷带有龙环的前爪紧紧靠在艾尔的脖颈间,他没有办法在如此混乱的情况准确的将龙环套在艾尔的身上,只能凭借着肢体接触,尝试将心中的平静传递给艾尔。

可惜,这只发狂的图蒙提没有停止对他的攻击。

艾尔对苏特贝拉城的怒火转嫁到这只龙的身上,他的利爪刮在龙的鳞上,奋力挣脱龙的怀抱,烈焰的火势更加猛烈,灼烧得德雷这种不怕火的家伙都觉得浑身燥热。

突然,艾尔的尾巴狠狠的抽了过来,将德雷最敏感的颈部打得一颤。

这样的破绽被图蒙提快速抓住,艾尔伸出的利爪从来没有想要饶恕过面前的敌人。

艾尔!德雷的呼唤变成一声短啸,如果龙的环都不能让艾尔冷静下来,就算是他也无法解决现在的麻烦。

失去自我的图蒙提变得格外凶猛,有力的四肢带着烈焰的袭击令德雷招架不住。

还好,艾尔没有受过系统的攻击训练,德雷躲避起来还算容易。

但困难的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在不伤害艾尔的情况下,唤回这只图蒙提的理智。

德雷再次从侧面冲过去,禁锢住艾尔的挥动的翅膀,忽然,图蒙提的尾巴一甩,德雷就被扔了出去。

巨大的龙毫无戒备的摔出很远,快要砸到地面的时候猛然冲起来,继续阻止艾尔的疯狂。

德雷已经顾不得去抱怨自己生疏的打架技巧了,他根本舍不得动艾尔一根绒毛,只能单方面挨打。

但是挨打也是有限度的,被一只一百二十岁的小崽子扔来扔去,传出去龙的颜面都被丢尽了。

龙的啸叫忽然盖过了艾尔呼号,那头始终处于劣势的黑龙,猛地将艾尔撞击在文物保护层上,死死的钳住艾尔的四肢,就算是那条粗长的尾巴,也被龙寒冽的粗粝龙尾牢牢缠住,动弹不得。

德雷的呼吸在烈焰的灼烧中已经沸腾,血液里嗜杀的传承在逐渐苏醒,他仍旧抱住艾尔,任由怀里不甘心的图蒙提一爪子猛击在他的心口。

艾尔!

他脑海里都是毛绒绒的可爱模样,借着龙环的强大影响,逐渐的传递到艾尔的脑海中。

幼崽白毛蓬松,眼神乖巧的形象,善良又澄澈的眼神,那是德雷最初遇见的艾尔,而不是现在这样满腔仇恨,双目赤红,失去理智的猛兽。

图蒙提的焰火逐渐熄灭,吼声呼哧的声音慢慢降低,那双充血的琥珀色眼睛如同犯困一般闭上,四肢的挣扎变轻,德雷趁机就脱下龙环,戴在了艾尔的前爪上。

艾尔的巨大兽态忽然在戴上黑亮的龙环时消失,变回了幼崽的模样。

德雷迅速的用趾爪接住了往下滑落的白毛小兽,小心圈在怀里,往飞船的方向张开翅膀。

站在查克号旁边远望巨兽打架的莫斯已经被眼前的模样震惊了,这简直就是对和平兽生三观的挑战,上一次见到这种壮大的场景还是图蒙提的内部教育。

现在,一头龙,竟然可以压制住图蒙提的攻击,虽然一开局的对阵处于下风,但真的打起来,艾尔显然不是德雷的对手。

那头漆黑的身影快速的掠过,在靠近山崖的地方带起的狂风吹得莫斯睁不开眼睛。

等到风停息的时候,德雷穿着那身熟悉的黑衣站在平台边,他怀里抱着一只白色小兽,绒毛凌乱的裹在他的衣服里。

德雷的肋骨都在犯疼,太久没有亲身上阵打架,面对艾尔毫无章法的出招有点儿招架不住。

图蒙提的四爪锋利,打起架来全是蛮力,还好他皮厚,才没有血溅当场。

他皱着眉头,看向一脸呆愣的莫斯,说:“走,赶紧离开这儿。”

艾尔很难受。

他心里像是烧灼了火焰,从喉咙一直到口腔都是炽热的气息,手臂却升起凉丝丝的触感,不断往烈火燃烧的地方蔓延,冰与火的碰撞中,他口中的呜咽声被堵住,手脚漫无目的的抓扯着面前的柔软布料,然后被圈入了温柔的怀抱。

然后,那股燥热和烦闷渐渐消失,被安宁取代。

艾尔想起了乔,他耍赖的时候,乔就会将他抱在怀里柔声哄劝,虽然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遥远的记忆,但梦境里获得的安全感近在咫尺。

他从繁杂混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睁开眼看到一片黑暗,艾尔以为是黑夜,然而他不太清醒的头脑,本能的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艾尔抬起头,发现那片黑色只是衣服的布料,然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德雷的眉头因为肋骨痛而皱起,呼吸的气息拂过艾尔的头顶,绒毛被吹动的感觉令他忽然警觉。艾尔睡在德雷的怀里,后背的位置停留着手掌的温度,自他成年以来,还没有跟谁如此靠近。

艾尔动了动,那只手掌忽然往下顺了顺他的毛,无意识的将这只白毛小兽继续拢进怀里。

太近了!

艾尔忍不住一爪子挠过去,趁着德雷的手掌松开时快速跳开。他浑身警戒的怒视着这个呼痛醒来的男人,一时间竟恍惚回到当初在霍特凯拉的日子。

就算在霍特凯拉,德雷也不敢抱着他睡觉!

好不容易忍痛睡着的德雷,直接被鼻梁上的痛感唤醒,他捂住艾尔抓伤的鼻梁,还来不及理清发生了什么,就看见眼前的白色绒毛幼崽,摆出攻击的姿态怒视着他。

“艾尔!”德雷看他那副模样,几乎和在遗址上方失控的状态重叠,“不要冲动!”

绒毛小兽往后退了一步,耳朵拢起来,眼神里都是敌视。

德雷嘶的一声,忍住抓伤的痛苦,仔细向他看去,发现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没有血气上涌的诡异痕迹,艾尔的爪子上还带着黑色的龙环,不可能再出现失控的情况。

“太好了,你醒了。”德雷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因为被男人圈住睡觉而愤怒的艾尔,断层的记忆逐渐恢复,心中涌上的震惊替代了微不足道的怒意。

艾尔想起来了。

他在苏特贝拉忽然发狂,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灵魂里呼啸的杀意直指那座废弃的遗址,仿佛有谁在告诉他,只要杀死城里的人类,珍兽的和平就能永远到来。

那是一种无法解释的蛊惑,心中坚守的善意被锁了起来,释放出的是本性中残忍的猛兽。

是遵从原始本能的图蒙提。

他想要杀死已经不存在的苏特贝拉人,哪怕面前有文物保护层的遮挡,也想掀开那层半透明的保护罩,用火焰惩罚那些阴险狡诈的人类,任何挡在他面前的东西都应该遭到摧毁和抹杀。

哪怕是龙。

放松不过几秒钟的艾尔,再次向德雷摆出威胁的姿态。

这个自称卡达兽的骗子,是龙!

德雷心情复杂的看着他所喜爱的白毛小兽重新炸起绒毛,艾尔眼中戒备和敌视没有减少半分,甚至态度更加抗拒。

好消息是艾尔想起来了,坏消息是——

艾尔要先跟他算账。

第56章

“我坦白!”面对怒火冲天的艾尔, 德雷果断忘记鼻梁的伤选择解释。

“我之前骗你是因为龙这种生物过于稀有, 不希望因为你讨厌我,连带着诺卡一起受到牵连。艾尔,我确实做错了很多事, 现在,如果你不高兴,我可以……”

德雷忽然咳嗽起来,压抑的声响引得艾尔耳朵微动。

他浅棕色的眼睛警惕的盯着这个满口谎言欺骗他的人,却因为那种痛苦的声音和捂住胸口的动作弄得心神不宁。

艾尔记得昨晚的事情, 不管是失去理智的疯狂还是龙的努力阻止, 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覆盖下来, 引起他剧烈的挣扎和反抗,满腔愤怒的攻击下, 当然不可能手下留情。

他踹了龙很多脚,有几次,德雷还发出了痛苦的呼哧声, 艾尔在龙的怀抱里都能感受到对方胸腔传来的震动。

同为珍兽,他能够感受到龙的痛苦。

现在, 德雷就是那头龙, 和可爱的幼崽诺卡是同族。

艾尔受过这种伤, 没有治疗仪器处理, 这种咳嗽连带胸腔阵痛的感觉会持续半个多月。

白毛小兽似乎在思考什么,烦恼的走来走去。

而德雷的咳嗽早就停了下来,昨晚心口遭到攻击的地方仍有隐隐的痛感, 连带着喉咙都干渴起来,不过这种微不足道的伤,根本比不上艾尔敌视来得令人伤心。

好歹,他也是努力阻止图蒙提击碎文物保护层的功臣,先不论说过的谎话,至少德雷觉得自己挨打是值得同情的。

可惜,艾尔并不这么认为。

德雷盯着那只踌躇的图蒙提幼崽,觉得自己病入膏肓,光是他身后那条雪白的大尾巴,德雷都能看出神。

艾尔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直接往门外走去。

门一打开,莫斯就见到了清醒的艾尔。他的搭档满脸愁容,短发都有些凌乱,心烦意乱的说道:“治疗仪你放哪儿了?”

“柜子里。”莫斯回答之后,视线跟随着他往储备柜飘去,“昨晚的事情,苏珊娜已经处理好了外界消息,但是观测器是军部的,她没办法入侵,你可能要做好准备上头版头条了。”

艾尔乱糟糟的头发从柜子门后冒出来,语气诧异地说道:“昨晚有这么严重?!”

“艾尔,你又不是幼崽状态去挠了挠玻璃罩,而是毫无准备的化出兽态!成年图蒙提有一艘指挥舰那么大,我们头顶有数千颗观测器,就算你的一根绒毛,他们都拍得清清楚楚。”

碰地一声,艾尔狠狠合上了柜子的门,他手上拎着治疗仪,头脑混乱的不知道应该作出什么反应。

从海蓝星出发的年轻图蒙提,任务目标除了完美解救珍兽,只剩下低调再低调,他不想哪一天打开星际新闻台,就看见自己的照片像个怪物一样被全宇宙循环播报。

要知道,那些图片拍得毫无美感,跟通缉犯没什么区别。

可是,因为一场计划外的失控,他就要上宇宙联播了。

“军部的消息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德雷从艾尔的舱室走出来,手还捂在心口,昨晚开始,他就忍不住这样缓解疼痛,“需要你们格外注意的是游客和苏特贝拉居民私下拍摄的影像,虽然遗迹里商业区有一段距离,但是艾尔太亮眼了。”

这不是一种夸奖,夜晚火焰烧灼的光亮在苏特贝拉清晰可见,苏珊娜在删除那些影像时传过来的一些图片,足够说明她的担忧。

坠毁的飞船都不可能发出艾尔那么显眼的火焰,在社交网络上已经开始流传“凶兽重现苏特贝拉”这样耸人听闻的图片信息。

苏珊娜可以删掉他们,但是她阻止不了消息的扩散。

就像森塞上空的烈火猛兽需要用烟火表演来掩饰一样,没有合理的解释,删除的信息只会不断的引起人们的好奇。

莫斯知道现在的情况非常紧急,却无法从德雷脸上感受到紧张的氛围。

这位严肃重复着昨晚情况的大人,鼻梁上还有可笑的抓痕。

莫斯目测,和艾尔幼崽兽态的小爪子大小一模一样。

他看向“凶手”,说道:“好像,德雷昨天被你打断了肋骨。”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虽然新伤不怎么严重,但看起来过于滑稽,令莫斯心生同情。

打断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但德雷立刻低沉压抑的咳嗽了一声。

不需要两个人的特地提醒,艾尔也只知道自己打得很狠,成年图蒙提的力道能够捏碎机甲,龙只是肋骨受伤,还要算德雷皮厚耐打运气好。

艾尔没说话,拎着治疗仪,指了指椅子,说:“坐。”

德雷眼神满是诧异,心口的阵痛瞬间好了大半。他顺从的坐下,视线落在艾尔身上,充满无声的期待。

治疗仪是一种简单阵痛的东西,虽然不能让德雷立刻恢复,至少能够减轻他的痛感。

虽然,从艾尔的意愿来将,希望这个讨厌的人能够痛一辈子,但是,一想到这个伤是自己踹出来的又于心不忍。按照龙的能力和体型来说,德雷想打翻艾尔轻而易举,那种显而易见的手下留情和尽力的保护,哪怕是失去理智的艾尔也能感受得到。

他一边埋怨昨晚诡异的失控,一边亲自给德雷治疗。

莫斯看着这种和平友爱的气氛松了一口气,赶紧继续联系苏珊娜,了解外界现在的情况。

“你和诺卡是什么关系?”艾尔低声问道,视线落在治疗仪的数据上,作为一头龙,德雷在显示屏里出现的各项指标,健康得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显然是艾尔想要平静沟通的开端。

哪怕,这是一个谎言,德雷也打算将它永远圆下去,在他心里,诺卡已经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说:“诺卡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从辈分来说,应该算是我的侄子,所以,我请诺卡帮了我一个小小的忙。我想知道一个人的喜好,免得再次触怒他,但是他很讨厌我,却对幼崽格外宽容。”

“嗯。”艾尔并不关心德雷的暗示,他只关心诺卡,“他身上的时间诅咒是你干的?”

如果德雷敢说是,艾尔一定会调出治疗仪里的麻醉针,让这人亲身体验一下昏睡的感觉。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弥补,德雷的想象力突飞猛进完全可以登上故事讲台,“诺卡原本会一直沉睡到他母亲回来,可是二十多年过去,他的母亲依旧不见踪影,他继续睡觉很容易衰弱,所以托坦尼奇才会将他带到我那儿去。”

“不能解开?”

“只有他的母亲可以解开,其他人碰到印刻会受到相同的诅咒。”

艾尔沉默了,他一点儿也不了解龙,德雷说的话他根本无从分辨真假,他知道德雷暗示的是什么,仍旧无法接受德雷将一只幼崽送上拍卖台。

也许,这是博得同情的另一种方式,很显然,他成功了。因为,换成德雷亲手交给他一只龙,艾尔只会果断拒绝。

“滴。”治疗仪的处理结束,德雷肋骨的阵痛至少两天不会复发,艾尔慢慢收起仪器,忽然不知道该对这个乱来的人说些什么。

德雷确实做错很多事,不该撒谎,不该送诺卡去拍卖,不该骗人说自己是卡达兽,再往远处想,更不该执迷于捉住艾尔当作宠物。

但是这些“不该”,在艾尔失去理智暴露在人类视线中时,德雷没有犹豫的冲了出来阻止他,还挨了一顿打。龙的存在比图蒙提具有的威胁相差无几,说不定等那些影像被人放大分析之后,他和德雷要双双上头条。

艾尔觉得德雷矛盾得无法理解,他看了看手上那个黑环,心中曾有烦躁都镇定下来,也许就是因为环的主人在协助他压抑这种暴躁情绪。

“这到底是什么?”艾尔抬了抬手,黑环晃了晃,牢牢的挂在他手腕上。

“龙的环。”德雷用一种浅显易懂的方式解释着他的宝贝,“每一头龙出生的时候,龙环就从蛋壳里陪伴着他们,在睡眠中安抚暴躁的情绪,扩大心中的敌意威慑敌人,它能够保护佩戴者。诺卡的嗜睡就是因为弄丢了龙环,不过,现在已经找回来了,下一次你见到他的时候,就会活蹦乱跳。”

和诺卡戴有同款龙环丝毫没有触动艾尔的心弦,他皱着眉说:“是不是还带有感应功能,你能找到它在哪儿?”

“……是。”

艾尔锐利的眼神透着“果然”,总觉得德雷当初的好心里还夹带着私心,带上龙环的图蒙提就算跑了,德雷也能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阴险狡诈,不择手段。

他的下巴一扬,命令道:“取下来。”艾尔可不想将这种带有追踪效果的玩意儿戴在手上。

“不行。”发誓什么都顺毛摸的德雷,果断拒绝,“昨晚你失控得过于诡异,我必须确保没有任何东西会干扰你的心神。”

“不要试图激怒我,我会揍你。”艾尔毫不客气的说道。

德雷笑了笑,“昨晚还没打够吗?”

艾尔盯着他,觉得德雷还是那么令人讨厌。

“嗯,没打够的话,还可以继续。”德雷见势不妙,立刻示弱,“但是你根本无法保证不会再次失控,只有我的龙环可以抑制住你的暴怒。”

突然失控的图蒙提怒火滔天的模样令人记忆犹新,艾尔烦恼的皱眉心底回忆起当时的恨意,却理不清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状况。

飞船停靠的位置是海蓝星飞船常规的落脚点,如果他的发狂不是偶然,那么他似乎触及到了一百年前真相的一角。

那种血气上涌的怒意刚刚到达脑海,就被手腕升起的柔和卷走,艾尔觉得有些困,眼睛眨了眨,连带着清楚回忆的悲伤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无意识的抚上手上的黑环,“这是它做的?”

清楚感受到艾尔气息变化的德雷,温柔的说道:“艾尔,我不会害你。”

“先停一停你们的打情骂俏吧。”毫无存在感的莫斯不得不亮出苏珊娜刚刚发来的最新消息。

他说:“军部发出凶兽搜捕令,苏特贝拉已经戒严了。”

第57章

查克号在昨晚离开遗迹之后, 直接没有停留的离开了苏特贝拉商业区, 来到了飞船停靠拥挤的停泊区,甚至在飞行的过程中连续变换外装,就是为了避开观测器的监视。

但现在,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自由联邦获得了凶兽的信息,要开始搜捕,这意味着查克号很难轻松通过过境关口,而且也不能返回遗迹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德雷神色凝重, 他确实将消息准确无误的传递到了卫良手上, 他的老朋友也做出了承诺, 军部不可能发出这样的搜捕令。

没有任何的说明和回避,德雷直接联系了卫良。

出现在通讯器上的男人, 双鬓斑白得更加明显,这是人类忙得焦头难额之后最显眼的特征。

他在看到德雷脸上的伤害时视线飘向了艾尔,然后不动声色的看了回来。

“我拦截了昨晚的消息, 但并不是全部,卡笛手上拿到了真实的影像, 那些图片不是从观测器传过来的, 而是从苏特贝拉巡逻队。”卫良解释着苏特贝拉的管辖情况, “现在, 卡笛已经带领他的队伍赶了过来,苏特贝拉的军队听从他的命令进行了戒严,而我没有足够的理由阻止卡笛以军部名义追捕凶兽。”

在自由联邦, 苍白如纸的法律规定禁止买卖凶兽,但站在人类的角度,他们是仇视异端的,像苏特贝拉这样发生过惨剧的地方,任何人道主义都不应该站出来妨碍“搜捕凶兽”这项命令的顺利进行。

艾尔盯着那双平静的浅灰色眼睛,说道:“我有一个猜测。图蒙提收到了某种信号来到了苏特贝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忽然失去理智,袭击了人类。”

“你猜测的依据是昨晚的失控?”卫良问道。

艾尔点点头,“而且,我相信艾林。”

卫良浅灰色的眼睛看向艾尔,那位年轻的图蒙提坚定的站在那里,没有出现任何的软弱和退缩。他说:“也许这是一场阴谋,而图蒙提被当做了利刃。但是,凶兽和人类看起来的表面和平被死亡打破之后,需要的是一个罪魁结束所有的争端。在自由联邦,只有人类说话的权利,他们不会听任何的解释和道理,最终的罪魁只会是凶兽。”

这是属于人类的王国,和冯克帝国荫蔽在曼柯赫斯的国家完全不同,它遵循的是人类的传承,人类生存和人类的权益就是这个国家存在的意义。

即使卫良没有尖锐的指出来,艾尔也清楚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正如人类残害珍兽一样,图蒙提杀死了人类,留下的杀戮和鲜血是抹不掉的事实,所以自由联邦对于人类残害珍兽,一直保持着放任的态度。

艾尔知道,失控的图蒙提是不可能唤得回理智的,那种浑身被仇恨操控的感觉,艾尔回忆起来心口都在抽痛。如果摆在他面前的不是遗迹保护罩,是鲜活的人类,那么一切可能变得更可怕。

死亡就是矛盾的开端。

因为死亡而挑起的仇恨,珍兽不愿意相信伤害同族的人类,人类也不会相信爪上沾有血迹的珍兽,两种智慧生物的对立,看起来永远不可能拥有和平。

他们互相是对方的敌人,在人类与人类的战争夹缝之中,蔓延出另外一种战争——人类和珍兽的。那些传承在人类心底的报复心理,将买卖、虐待珍兽扭曲成了为过去死去的人类复仇。

在这样的矛盾当中,卫良做出过许多的假设,始终想不透的是,谁能够从人类和珍兽的战斗中获得利益。

图蒙提杀害人类,可以说成本性嗜杀,可现在,艾尔向他提出了一项新的可能,图蒙提杀戮最开始也许是因为一场阴谋。

人为的、带有目的的阴谋。人类不自量力挑衅图蒙提的可能性是不可能存在的,但是人类设计诱使图蒙提杀人的缘由也是不存在的。

德雷轻而易举地想到了其中的关键所在,在这场一百多年前的残杀之中,缺少最为重要的幕后黑手。他忽然出声说:“那块地方肯定有问题,我们应该重新调查,也许就能走出之前的怪圈。”

“如果那地方会造成图蒙提的失控,那么,艾尔不能再去。”卫良盯着艾尔,做出了最恰当的要求,“我会派人来。”

短暂的对话并没有解决掉查克号的困境,军部的搜捕具体如何实施也不得知晓。

作为和卡笛见过面的珍兽,艾尔本能地觉得,那个人掌握的信息比他想象的更多,哪怕只是一些徒劳的小聪明,还是能够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抓到他。

“卡笛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艾尔掌握的信息非常有限,他对卡笛的了解就像夜空中忽然出现的战舰,无法观测到最初和最后的结果。

德雷对那个狂妄的少将没有太多的兴趣,自从卡笛擅闯帝国领空并且在城堡上方展开攻击以后,他不得不将兴趣范围无限扩大。

“按照大部分人的看法,卡笛是个空有名号的军二代,整日无所事事登上八卦报刊的边边角角,偶尔还搞点令人嗤笑的悬赏,但从他最近的动作来看,大约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德雷随便打开冰箱拿出了香果,完全没有周边局势紧张的态度,“不仅准确的来到我的地盘抬价,还敢开着战舰挑衅冯克帝国的威严。”惹得家里的小狮子一跃三丈高,带起护卫队绑了联邦军指挥官,一夜让联邦退兵。

“再加上现在带队搜捕凶兽,卡笛已经算是自由联邦里面特别关注兽类的高层了。”

“你知道鲁格吗?”艾尔盯着德雷剥香果的手指,开始翻陈年旧事,“当初在翡翠市场的一个……工作人员。在我们离开翡翠市场之后,鲁格应该是被卡笛带走的。”

艾尔并不确定鲁格能够接触到德雷这样的人,至少在当时,鲁格使用的是惯常的傀儡手段——自己隐藏在暗处,让别人站在明面上挡枪。

“我记得。”德雷撕香果的筋丝撕得顺手,“他对你很执着,所以我很生气。”

小老鼠的论调,德雷到现在都没有忘记,他家毛绒绒的可爱艾尔,怎么也该是一只爪子锋利的猫。

德雷说着生气,却脾气很好的处理着一只香果,看得莫斯都不好意思闲着,拿起香果随手剥了起来。

既然对方是传说中能够活过上万年的龙,艾尔觉得鲁格对他们病态的执着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他说:“我们和鲁格有过一段简短的恩怨,他想延续自己的寿命,而我们刚好有那样的办法。”

德雷将剥好的香果放在盘子里,微微皱起了眉,那样子就像是努力从模糊记忆里挖掘出有用的碎片一样,“我好像,听过这个说法。”

当时一心只有绒毛宠物的德雷,对延续生命根本不感兴趣,现在想起来,卡笛突发的对凶兽穷追不舍,更像是一个疯狂的人类和另外一个疯狂的人类联手合作,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奋斗。

他立刻理解了艾尔提到那个人的原因,他说:“那么,我现在可以怀疑,鲁格用当初同样的说法,说服了卡笛寻找你们,这样确实可以解释卡笛的胆大妄为。人类对于生命是很执着的,特别是自由联邦的高层。”

那些年纪看起来比卫良还要苍老的政治家,没人不希望延续生命,好将权力紧紧攥在手中,所以,卫良的白发才会一年比一年更多,都是为了不在人群之中显得突兀。

“你们真的有办法让人类延长寿命?”德雷充满好奇的看向艾尔,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听说过这种神奇的办法。

“有。”艾尔的回答是肯定的,他盯着那盘香果,光滑的瓤摆在盘子里,对他是一种极大的挑战,“但是绝对不是卡笛想象的那一种。”

鲁格知道如何延续生命,但他不会将那样独一无二的办法分享给第二个人,作为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用什么花言巧语蒙蔽卡笛这种愚昧的家伙轻而易举。

毕竟关于珍兽,人类的知识有限又贫乏,很可能陷入神化珍兽的误区。

花迎是一只了解时间奥秘的计时兽,他曾经详细的告诉过鲁格,人类应该如何在寿命终止之后继续活下去。

代价,是他的生命。

“尝尝?”德雷讨好的端起盘子,将剥好的香果递到艾尔面前。

已经注意香果很久的艾尔,诧异地盯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都是疑惑。

“我和莫斯学的,其实,我不喜欢吃香果。”

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艾尔还是能够识破的,真正不喜欢吃香果的人,才不会把麻烦的筋丝处理得干干净净。艾尔拿了起来,说了声“谢谢”。

在香果面前,艾尔从来不会假惺惺的客气。

再次投食成功的德雷,满意的看着艾尔吃得双眼微眯,接着说道:“所以,卡笛受到了鲁格的蛊惑,开始注意珍兽的情况,不放过任何一个类似昨晚的消息,就是为了找到你们?”

“嗯。”艾尔吃得脸颊鼓起,“鲁格喜欢说谎,他只要让卡笛抓住我们,自然能够引出他真正要想找的人。”

无论从哪一方面分析,艾尔都不应该再去到昨晚失控的悬崖边,但是,只对图蒙提产生影响的因素,是他介意的原因。

即使是吃掉了可口的香果,也无法打消他心里的疑惑,他说:“我应该回去看看,因为你和莫斯都感觉不到任何异状,更不可能找出我失控的原因。但是……”

但是艾尔无法控制自己的失控,就算德雷的龙环能够起到镇定作用,也无法保证他不会再次失去理智。

那是一种可怕又惶恐的感觉,艾尔能够感受到愤怒和仇恨,满心被这样的情绪占领让人害怕得逃避。

“你可以变成幼崽的样子。”德雷说道。

艾尔皱着眉看他。

德雷伸手比出艾尔幼崽兽态的大小,轻松说道:“像这样,窝在我的怀里,你就算发狂我也能制止你。”

自以为绝佳的建议,收到了莫斯同情的眼光,他说:“暗帝大人你就不怕艾尔忽然变回成年兽态把你蹬出宇宙外吗?”

德雷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自信,“那我会立刻变成龙,紧紧抱住他。”

第58章

德雷的的表忠心并没有得到热烈的回应, 艾尔的眼神几乎没有任何触动的平静转向莫斯, 问道:“中午吃什么?”

“油爆香果?”

艾尔皱了皱眉,说:“不要油爆的,要清蒸。”

“好的好的。”莫斯更改了自己的菜单, 站起来端起盘子里剥好的香果走进了厨房。

德雷看向艾尔的眼睛,诚恳的说:“我真心的。”

“哦。”他瞥了一眼德雷鼻梁上的抓痕,收回心里小小的愧疚,果断的回到舱室。

他对这样的真心帮助没什么信心,毕竟图蒙提发起狂来, 连龙都会被踹断肋骨, 如果他要回到那个充满威胁的山脊, 必须寻找比莫名其妙的怀抱更可靠的保证。

艾尔看着他的摇篮安静的摆在床尾,没有任何属于德雷的气息, 令他无比安心。至少这次,那个男人没有擅自摆弄他的摇篮。

他想了想,变出了兽态。

白色的图蒙提几乎是跳跃着奔向摇篮的, 比起爪上龙环带来的清凉感,艾尔更喜欢来自生命之树的温和气息。

他心里的疑惑催促着他赶紧回到遗迹去寻找失控的源头, 可后知后觉的惶恐带来的心神不宁, 不是强制的平静能够消除的。

艾尔躺在摇篮里轻轻晃动, 嫌弃的拨弄着手上黑色的环, 哪怕它这次戴在他的爪上,也无法改变艾尔对它的排斥。

爪子上的白色绒毛梳下来,刚好可以微微盖住它, 艾尔秉承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装作没有这个东西,眷念的呼吸着生命之树的宁静。

也许带着摇篮去会比较安全。艾尔心平气和的将尾巴抱住,耳朵微微晃了晃。

肯定比在德雷怀里安全。

于是德雷作为飞船住客,只享受了一晚上的睡床待遇,又回到了“卡达兽不需要睡眠”的巨坑里,唯一陪伴他的,是莫斯留下的一张折叠床。

苏特贝拉的情况还不明朗,但是遗迹已经不能轻易靠近,他们三人始终将活动范围停留在查克号周围,时间并不难捱。

至少,对于德雷来说,查克号是他的天堂。

他可以听见艾尔说话的声音,看见艾尔吃得脸颊鼓起,心情好的时候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会闪出琥珀色的光,令他心弦颤动。

虽然看不见白毛小兽的身影,但德雷显然很满足。

面对暴露出是珍兽事实的德雷,艾尔、莫斯和苏珊娜的沟通自然放开了许多。

“按照描述来看,我只能推断那里存在某种磁场,可是,我不能够分析出哪种磁场会只影响图蒙提。”对于珍兽来说,图蒙提是特殊的,但对于无差别的磁场来说,不可能仅仅盯准图蒙提进行刺激,“莫斯都没事,说明磁场作用不大,可是,你确实失控了。”

海蓝星对图蒙提的研究一直在进行,他们是一种不能够用常规理解的生物,幼崽时期漫长并且呈现的兽态与成年截然不同,再加上血脉里与生俱来的成年仪式的传统,也不是普通的珍兽都具有的。

“也许花迎能知道。”莫斯说道。

海蓝星的计时兽能够窥破时间留下的痕迹,一百多年前对于他们来说,不断太远的节点,站在莫斯的角度,当然是利用计时兽的特殊本领回溯山脊曾发生过的事情更容易。

这样,艾尔也不用冒着再次失控的风险回到那个地方。

“花迎在卫良那儿,需要我帮你联系他吗?”德雷抓住时机,表达出自己乐于助人的品质。

艾尔看他一眼,说道:“暂时不要联系花迎。我必须先去看看。”

在苏特贝拉的第四天,外界的消息很平静,仿佛苏特贝拉夜晚的一点烟火真的只是飞船失事而已,那些和传说重合在一起的凶兽重现论断并没有平息,无数感到好奇的人趁着这个机会来到了这个代表人类勇气的地方,想亲眼确定凶兽的存在。

戒严是军部内部的命令,苏特贝拉出入境与遗迹的关卡,全都是卡笛的人手,他们的眼睛布满整个星空,全天候监控着这块出现过凶兽的区域。

卫良派来的人终于在到达的时候,主动接通了查克号的通信,卫婕的影子出现在屏幕上。

作为卡笛手下的一名中校,卫婕的出现并不突兀。

即使,在两个月前,她曾出现过越权行为,但在紧急情况下,这并不会成为她的过错,从帝国与联邦长久和平的角度来看,她的决定甚至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包括卡笛的。

这位严肃的女士已经不是第一次和他们打交道,面对德雷,她也非常熟悉。

“作为卫婕的侄女,我还是希望她不要太早染上那种严肃的气质。”德雷对卫家的事情格外清楚,“对了,她是普通人。”

卫家只是卫良暂时隐藏在人类社会的一个氏族,和他曾经选择的各种身份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在于,这一次,他待了很长时间。

在听到艾尔要求去到遗迹的时候,她果断拒绝了。

“我收到的命令,是调查你们所说的地方,而不是带你们去。”卫婕固执的说道。

“如果你去,什么都查不到。”艾尔的语气很肯定,他知道德雷与卫良做过的调查,漫长的一百年里,都足够将苏特贝拉整颗星球彻底翻查一遍,但是,没有图蒙提,他们什么也感觉不到。

这是一个危险的决定,艾尔却不得不冒这个险。

“图蒙提确实会在那种情况下失控、发狂,但是,有德雷在,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即使非常不信任德雷的表忠心,在为了达到目的的关键时刻,艾尔不介意拿他当作一个说服卫婕的借口。

比起几面之缘的艾尔,卫婕更信任暗帝,在她不长的任职生涯中,在自由联邦边境与暗帝夜瑰的接触的次数几乎和联系卫良的次数相等。

当卫婕的视线转过来时,德雷被艾尔忽然的话感动得内心猛然一跳,在图蒙提神圣的信任之中,他肯定的说道:“艾尔不会再失控,我以我的名义发誓。”

卫婕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她的选择果断又迅速,直接接通了卫良的通讯。

“我想知道这是你的又一任性还是你做出了可靠的保证。”卫良的声音在卫婕请示之后出现,哪怕他的影像没有显露出皱着眉头的为难表情,莫斯都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无可奈何的感叹。

德雷并不介意老友的怀疑,坦诚的说道:“我很可靠。”

片刻沉默之后,卫良说:“带他们去。”

夜晚的时候,他们三人登上了自由联邦的飞船。

卫婕和通讯中一样冷漠,面对他们的登船和对军部的隐瞒,都显得无比冷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命令,和她曾经执行过的任务没有任何的区别。

为他们提供了一间狭窄的船舱之后,回到了属于她的指挥室。

为了不会再次发狂,艾尔将摇篮背在了背包里,不管是龙环还是摇篮,总有一样能够镇定他的心神,最好是两样东西都能起作用。

“我不得不说,这次很危险。”德雷尝试说服艾尔进一步的相信他,“我能够控制龙环对情绪的最大影响,你在我怀里会比人形更加安全。”

这一次,连莫斯都开始赞同他了,比起艾尔的成年兽态,幼崽的模样来得比较没有威胁性,莫斯说道:“要不试试吧,安全至上。”

既然要再次回到那个地方,当然是准备得越充分越好。

当自由联邦的军用飞船停靠在查克号曾经停留的位置时,卫婕准备的舱室里只走出两个人。德雷的衣服诡异的拢起,卫婕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她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而是简单的说道:“你们需要离开的时候,请再次联系我。”

自由联邦的飞船离开之后,莫斯打开了信号干扰,艾尔才从德雷衣服里露出了头。他白色的绒毛被衣料弄得凌乱,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凝重的情绪。之前装好摇篮的小背包,德雷提在手上,艾尔能够清楚感受到来自生命之树的安宁。

他躲在德雷的怀里,对眼前的一草一木都带着一种怀疑的打量,艾尔只需要抬起爪子,德雷就能得知应该向哪个方向前进。

毕竟,那只白毛小兽团在他怀里,德雷轻松的就能感受到来自左爪和右爪的指挥。

但是艾尔无疑是充满戒备的,就算德雷的手掌安抚似的摸上他的背脊,也能感到掌下肌肉的紧绷。

“不用紧张。”他试图安慰怀里的毛绒小兽,“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这句话并没有让艾尔开心。

德雷甚至感受到从腹部传来的轻柔的一蹬,表达着艾尔心里的不满。

作为一只自由的图蒙提,被人抱在怀里这种丢脸的事情,在他和德雷之间发生过太多次,每一次都不是那么愉快。

在艾尔心头涌上的焦躁气息变得越发明显时,他同时抬起两只爪子在德雷怀里挥了挥,德雷就顺从的停了下来。

那种混乱的思绪涌上头顶,逐渐在前爪的清亮感和生命之树的安宁下维持在可以自我控制的状态,然后,艾尔蹬了蹬腿。

德雷继续前进的步伐,向一面没有生长杂草的山壁走去。

艾尔的双爪抬起,德雷又立马停下来,等到他们靠近山壁,艾尔心里的焦躁始终压制在警戒线以下。

“是这儿?”德雷谨慎的抱住艾尔,将摇篮的小背包更靠近这只绒毛小兽,随时警惕他的暴动,然后更近的靠向山壁。

这个距离足够艾尔从怀里伸出爪子,他抬爪点了点这面看起来突兀的山壁,甚至伸出利爪划出一道浅痕,然后,他抬过头盯着德雷,轻轻的摆了摆尾巴。

他的这个动作很明显只表达了一个意思——

山下面,有东西。

第59章

确定自己不会像那一晚似的发狂之后, 艾尔忍住心底的暴躁, 果断从德雷怀里跳出来,没有束缚的感觉令他更自在,甩了甩尾巴, 仔细观察面前的山壁。对于山岩质地他没有什么研究,但很明显的是,影响他神智的东西在这片光滑的岩壁下方。

艾尔不断的踱步,试图找出心头那股隐约出现的,不同于仇恨、愤怒的气息。

怀里空荡荡的德雷感觉一阵空虚, 看着艾尔的大尾巴扫在满是尘土的山地上, 就忍不住想把这一片地面都清扫干净, 他克制着这种几乎癫狂的想法,脸上仍是冷静说道:“你知道下面有什么?”

艾尔摇了摇头, 兽态小脑袋的摇晃伴随着尾巴的摆动,他盯着爪下的泥土,像刚才一样划出一爪印迹, 然后,抬起头, 越过身前挡住视野的德雷, 看向了莫斯。

常年熟悉艾尔作风的莫斯, 早有准备的拿出简易探测器, 虽然这个微缩设备不能达到穿破山脊搜索的能力,但是能够排除一些可能。

“如果探测不到任何东西,那么艾尔感觉到的地方是在二十米之下。”莫斯在德雷皱眉的不满情绪里做出解释, 他觉得自己作为艾尔御用助手的地位遭到了威胁,德雷浑身散发着一种想要取而代之的可怕气势。

他说:“艾尔你去前面带路吧盯着我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而且还会引发暗帝大人的嫌弃和排挤。

艾尔歪了歪头,转过身,回到了刚才的山壁。

岩石的外表光滑得没有顽强的绿草生长,该有的腐蚀痕迹一丝不少,艾尔却本能地感受到异样。

不是来自影响他情绪的那种气息,而是隐藏在暴戾与血腥背后,若有若无的安宁。

德雷看着白色绒毛的图蒙提带领着身后的莫斯熟练的扫描着面前的区域,神情凝重得从他抬爪的频率都能感觉出来,他盯着那只沾满了泥土的白色兽爪,连绒毛裹进去的碎草屑都没有放过。

回去就帮他洗澡。无所事事的德雷完全没有那一晚挨揍的沉重,心里都因为和艾尔更进一步感到雀跃,他的表情毫无波动,内心已经考虑好要用什么样的浴池来盛满艾尔的洗澡水。

“啊!”莫斯忽然一声惊呼,打断了德雷的幻想。

他非常不满意这位黑甲鼠的一惊一乍,沉声问道:“找到了?”

“不不不。”莫斯摇着头,否定了自己的念头,“看起来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洞穴,也许里面住着一条蛇、一只鸟,不会是你要找的地方。”

探测器确实扫描到了生物的气息,但是那个大小,莫斯怎么看都不觉得会影响艾尔的神志。

于是他的否定,艾尔显得更加谨慎,他跑到莫斯脚下仰起头,这位搭档就习以为常的蹲了下来,将探测器放在了地面上。

距离山壁五米之后的侧面,出现了目标的标识——一个红色的亮点。

艾尔伸出爪子戳中屏幕,这个画面就显示出了清晰的影像。

“感觉是苏特贝拉的绿鼹鼠。”德雷看着那个红色的外边框,像是睡在泥土里的老鼠,“它们擅长打洞,也喜欢在黑暗潮湿的地方睡觉,毕竟这块地方,只对图蒙提有影响。”

因为艾尔的眼睛透出失望,连尾巴都垂了下来,其实,他也不知道探测器能够找到什么东西,他应该找的是什么东西,如此漫无目的的调查,并没有什么意义。

看着毛绒小兽耷拉的耳朵,德雷忽然补充道:“我们可以挖开它。”德雷的想法总是简单粗暴,如果换成他的势力能够掌控的地方,这块山都会被围起来,“不管是绿鼹鼠还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一层一层的挖下去,总会有结果。”

艾尔对于德雷的暴力完欣赏不了,有效但是动静太大,至少需要两架工业机来完成这项工作,他们处于苏特贝拉上千颗观测器的监视下,稍微超出干扰范围的行为,都会被记录在案,传递到自由联邦的军部监控室。

艾尔仰头望向不高的山顶,再看看厚实的山壁,觉得这竟然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可是,他们做不到。

那条蓬松的尾巴扑在黄褐色的裸露泥地上,白色绒毛都被弄得脏兮兮的,艾尔心里的沮丧从他低垂的耳朵都能传达出来。德雷忍不住蹲下,尽力安抚的说道:“艾尔,给我一点时间,就算在自由联邦军队的监控下,我也能买下这座山,然后挖开它。”

艾尔是相信德雷有这种财力的,但是,他只想用更容易的方法找到这座山的异常,艾尔想说“算了,不用了,我会好好等待艾林的回答”,可惜这样的意图用眼神很难传递,他只能抬了抬满是泥土的爪子,心怀感谢似的放在德雷的膝盖上。

然后,德雷黑色的长裤留下一爪灰黄的印记。

德雷握住了他绒毛都发黄的脏爪,轻轻帮他拍掉毛上沾染的泥土,让这只爪子露出应有的样子。他说:“我会帮你洗干净。”

莫斯很不给面子的说道:“飞船有清洁功能,不用那么麻烦。”

德雷眼神飘了过来。

识时务为俊杰的莫斯果断补充道:“所以艾尔你还是回德雷怀里吧踩脏了衣服没关系安全第一。”

这句话无意让德雷很满意,他甚至微微张开手掌,做出借助艾尔蹿进怀里的准备。

艾尔心里是犹豫的。

他有一种急切的心态,想要快速的解决掉一切,然而,现实并不允许。在焦躁的愤怒与仇恨之后,是一种涌上来的渴望,艾尔希望,艾林可以回答他,告诉他这个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已经分辨不清是外力的干扰还是内心的祈愿,那是掩盖在负面情绪推动之后的一束光,点亮他心中的阴霾。

苏特贝拉的清风拂过山脊,野草和树叶发出哗哗哗的清响,艾尔最后一次看向那面让他觉得疑惑的山壁,最终只能选择接受德雷的建议。

就算是成年图蒙提的兽态,也不可能用利爪挖出属于山中的东西。

像德雷说的那样,用工业机一点点的清理外围,才可能找到干扰他心神的东西。

要走了。艾尔心里明确的浮现出这种念头的时候,刚才隐隐约约的安宁,变得格外强烈,那不是背包里生命之树的气息,也不是艾尔爪上龙环的效果,是真实存在的,召唤他注意的一种平静的呼唤。

艾尔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它却是增强了。他几乎是飞奔着跑到那股安宁的源头,抛下了身后诧异的德雷和莫斯,快速的从山壁的缝隙,攀趴着悬崖边缘,绕到了光滑山壁的另一边。

对于人类的双脚来说,要从如此纤细的通道绕到后面非常困难,莫斯不得不变出兽态,伸爪抓住山岩,学着艾尔的样子,蹿了过去。

而德雷,只能站在一边,看着那道带着黑色鼠毛的身影唰唰唰的跳过去。

“……你们发现了什么记得告诉我一声。”作为一头龙,德雷不可能在大白天化出兽态,也不可能学莫斯、艾尔一样张开小爪攀岩过去,只能无奈的站在另外一边,看着黑色的绒毛和白色的绒毛在茂盛的野草丛里若影若现,用肢体语言交流。

艾尔看到了一个徽记,那是近似山壁颜色,人类根本分辨不出来的图案。

但他认得。

那是属于律责城的标记,拥有生命之树的剪影,海蓝星的外形,高高悬挂在城门之上,代表着图蒙提的仁慈和传承。艾尔几乎是跳起来拍了拍它,反应剧烈足够让莫斯发现异常。

什么?然而莫斯完全没有从艾尔指向的地方看出任何的问题,他浅红色的兽眼里,只看到一片荒凉的山岩。

艾尔回头看了看莫斯,他的搭档并没有说谎,律责城是图蒙提的城,所有的管辖权和控制权都在掌权者的手上,无论是龙还是华焰鸟,哪怕是曾经存在过上千年、上万年的海蓝星珍兽,也不可能发现这样的痕迹。

这是图蒙提留给图蒙提的记号。

它代表的是——时间。

艾尔快速的原路返回,他在德雷期待的眼神中,往这位代步机身前径直冲过来,在德雷弯下腰准备抱起他的时候,艾尔趾爪娴熟的踩上德雷的外套,留下一串灰扑扑的爪印,果断的按下卫婕临时交给他们的通讯器,然后快速的转身跳了下去。

卫婕的影像出现在德雷的面前,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这位先生站在她面前,衣着沾满了灰黄的尘土。

德雷的讶异一闪而过,立刻恢复成平时沉着稳重的模样。

“您有什么问题?”那位严肃刻板的女士问道。

德雷从屏幕里显示出属于他们的画面上,连一根白色绒毛都看不见,而卫婕却在等候着他的回答。艾尔催促似的伸爪戳着德雷的后腿跟,他不用低头都能想象出白色小兽不耐烦地甩着尾巴的小模样。

在和猫一样大的黑甲鼠出现在屏幕上,跳过来犹豫着要不要靠近的时候,德雷将通讯器的探头往上抬了抬。

属于他们的视角,只剩下德雷的身影。

他说:“可能……我们想要离开这里。”

第60章

花迎的兽态是白色绒毛的时间兽, 拥有圆短的耳朵, 和团子似的尾巴,他的四肢很长,带有适宜爬树的趾爪, 非常符合他们的习性。

卫良在自由联邦的居住地相当僻静,整个别墅按照最高警戒的标准,架起了私人防护罩,看起来蓝天白云的天空,只不过是防护罩投射的影像。

“啾!”赤色的华焰鸟踩在最高的树枝上俯视着花迎, 他深灰色的眼睛里, 那只白色的小兽蹲在最低的树枝上, 仿佛对高度已经非常满意。

他喜欢站在树上感受到风的拂过,哪怕这些只是为了让小越生活更舒适调整出来的, 除了气息和真实的环境没有什么区别。

在这个隔绝的小世界里,他们可以自由的化作兽态,卫良安排照顾小越的那些人之中, 有珍兽也有普通人类,在偶尔扫过的目光里, 花迎感受到的都是善意, 就像在海蓝星似的。

但是自由, 是相对的。

卫良短暂回到这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每次都和花迎进行过长谈。

那些来自海蓝星的和平、稳定令卫良感到遗憾,因为这是外界无法达到的安稳。

卫良一直在寻找更多的办法,他希望的人类社会的长久平衡。

“可是, 这是人类自己都无法做到的事情。”稳定的海蓝星,也出现过几次令人意外的情况,花迎只做图书馆的记录,也能从归航的同伴身上得知流落珍兽的情况。

这也是海蓝星不开放的原因之一,他们只能保证小世界的平衡,一旦进入无法预料、拥有不同特性的人类,很容易引发无法调和的问题。

哪怕是长期漂流的珍兽,也无法保证他们心里能够认同海蓝星的生存准则。

海蓝星的珍兽能够长久和平相处,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信仰,他们相信律责城的领导与图蒙提的所有决定,这是刻在灵魂里的誓言。

珍兽给图蒙提尊重,而图蒙提给他们和平。

“是的。”即使是现在人类也在持续不断的内斗,“他们需求的不仅仅是安稳,当安稳得到满足之后,就会寻求更多,这是无法填满的欲望。”

因为生命短暂,给人类带来很大的限制。

“海蓝星是在图蒙提守护下的星球。”没有杀戮、战争,从花迎的表述里,海蓝星美好的像是梦境。

“海蓝星是封闭的吗?”卫良问道。

“是的。”

卫良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的是一丝羡慕,“这就像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我希望它永远不要出现在宇宙的视野之中,保持独有的宁静与独立。因为,外界和海蓝星不一样,如果兽类要获得平等的生存权力,就必须强大起来,但这种强大,并不是单纯的杀戮,他需要智慧、仁慈、狡诈、阴谋、铁血,所有正面和负面特质融合在一起。就像拥有一个完整的联邦议会或者帝国内阁,不能够依靠单独的个体。”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花迎对于华焰鸟、龙这样强大存在感到了迷茫,他问道:“为什么你们不引导珍兽呢?”

华焰鸟和龙拥有与图蒙提相同的强大能力,作为兽类,他们足够让同类臣服。

“因为外面存在于开放的人类社会之中,出现任何对立的情况,都会导致更多的牺牲。只靠我和德雷,是阻止不了这种牺牲的。”

领土、权力都是引发问题的原因,哪怕是曼柯赫斯,也只能选择隐匿在人类社会之中,成为象征意义的存在,根本不可能变为完全的兽类国度。

“我们一直在尝试。身处自由联邦,我们做不到冯克帝国的雷厉风行,只能最大限度的给他们保护。”他看向花迎,这位浑身都散发着无害气息的弱小计时兽,“因为凶兽没有归属的国家,所以,得不到人类相应的尊重。”

花迎没有办法站在卫良的角度去思考国家的意义,在他的长久认知里,海蓝星就是完整的整体,它没有敌人,也不需要敌人,万千年安宁的藏在宇宙之中。

在短暂的相处之中,花迎已经测出了小越的年龄,华焰鸟的生长期,完善了图书馆的空白,而他与卫良进行的信息交换也差不多要告一段落。

海蓝星对于华焰鸟来说,就像是隔绝了漫长时光的一个故事,迷迷蒙蒙的存在于传承之中,却不会有谁愿意重返那片宁静的土壤。

这也是为了保护心中所剩的圣地,卫良曾说:希望海蓝星永远保持宁静与独立。

所以,他们永远不会出发走向那颗星球。

“花迎。”赫别站在树下仰头望去,能看到白色的绒毛和赤红的鸟羽,树叶里还传来啾啾啾的交谈声,“有你的通讯。”

艾尔联系花迎的时候,是躲在查克号清洁室里的。虽然他能用眼神让德雷闭嘴,但有些话还是想单独对花迎说。

作为图蒙提和计时兽的单独交流。

“我在苏特贝拉发现了时间徽记,所以,我希望你能来解开它。”艾尔并不能完全理解时间徽记的意义,从他学习到的知识里,他只能知道,山壁之后存在着计时兽才能解除掉的印刻。

他说:“我还有一个请求。”

艾尔很少说出请求这样的话,但是面对清楚一切的计时兽,他没有必要进行隐瞒。

“如果我在苏特贝拉发狂,请你立刻锁住我的时间。”

计时兽的时间印刻对于图蒙提很有效果,这种大型的兽类一旦被锁住时间,就会从高空中跌落,回到幼崽的模样,对任何人都无法造成威胁。站在图蒙提的角度,这也是相当危险的选择。

图书馆的记录人是不会拒绝图蒙提的请求的,花迎看向艾尔,眼神平静的问道:“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艾尔考虑过任何的问题,并且做好了各种合理的回复,他点了点头,等待花迎的发问。

然而,花迎问出了令他没有考虑过的事情。

“你们遇到了鲁格。”

艾尔听到这句肯定,心里没有任何的惊诧,花迎重新从海蓝星走出来,那个人的消息总会传到他的耳中。

“是的。”艾尔不会在这样重要的事情上说谎,“他在翡翠市场准备了一场陷阱,我们遇到了他。”

花迎早就从卫良那里听到了更详细的版本,对于艾尔的简单叙述,他清楚其中的缘由。

因为最开始,是他向艾尔祈求,放过这个“无辜”的人类。

可是,鲁格并不无辜,在他漫长又苍白的生涯里,第一次意识到阴险狡诈是怎么样的一种性格。

那不是让人一眼看穿的厌恶,也不是带着毒刺的言语,而是伪装成善良、无害外表却拥有难以预料的丑恶灵魂的骗术。

“我收回曾经向您的祈求。”计时兽的声音充满了后悔与沮丧,“在图书馆的目录上,我用自己的愚蠢新增了关于另外一种人类的记录。”

在“人类”这样的标签下,一直只存在乔的身影。

温柔善良,理智坚强,这是海蓝星的珍兽对人类的所有印象,哪怕是归航的图蒙提,也不会向计时兽提起另外一种人类的存在。

“那么,我会杀了他。”艾尔说出的话,就像是等候许久的回应,他的话带着无奈,却很高兴花迎能够收回祈求,“上一次和鲁格会面的时候,情况过于复杂,我想要杀死他的话,就会牵连更多无辜的人类。否则,我可能成为第一位与计时兽毁约的图蒙提。”

“即使毁约也不会影响我对您的信任。”花迎的眼神平静,在得知鲁格做过的事情之后,仿佛他过去对鲁格出现过的诧异和怜悯都是一场留在时间深处的历史,“我和赫别立刻出发。”

清洁室的门打开之前,德雷一边剥着香果一边幻想毛绒绒自己洗毛的画面。

白色绒毛小兽会浸泡在浴池里,绒毛在干净的水里蓬松的浮起来,利用水清洗掉趾爪间隙的泥土,甩一甩尾巴,划出一道水痕,重新变得雪白。

最后,还会抖抖全身的绒毛,让水汽挥发掉。

忽然,他想起一个问题。

“莫斯,你们毛绒兽的绒毛,人形的时候能洗干净吗?”

“啊?”莫斯在网络上搜索工业机的类型,盘算了需要哪种型号来完成挖掘工作,“什么?”

“你刚才洗澡的时候,绒毛的尘土是出现在手掌上的吗?”当然,德雷对这个问题的具体描述是完全不感兴趣的,他只是想完善自己的推论。

莫斯完全不理解这个问题,他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我没注意,但是,好像绒毛在哪儿被弄脏的,皮肤上就是相应的位置。”

黑甲鼠的绒毛比较短,也没有艾尔那样蓬的大尾巴,清洗起来格外迅速。莫斯认真考虑尘土出现的位置,眼神疑惑的看着得到答复后点点头的德雷,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同情。

就好像苏珊娜好奇过艾尔的绒毛为什么如此蓬松一样,德雷好奇他们洗澡似乎也是因为同一个原因。

毕竟龙是没有毛的。

德雷的视线停留在手中的香果上,思绪已经跑向了宇宙往,将艾尔浑身的绒毛都翻了一遍。

绒毛兽类被弄脏位置总是相对应的话,艾尔的尾巴,人形的时候就是……

艾尔结束了通讯,走出来的时候收到了极强的视线瞩目,他对视线很敏感,总觉得德雷眼神里有其他的意思。

“怎么了?”艾尔皱眉问道。

德雷自荐,“如果绒毛太难洗的话,我可以帮忙。”

艾尔无法理解他的执着,再难的清洗,也不过是一次清洁程序,从头到尾根本不需要动手。

“我洗得很干净。”爱干净的艾尔对于这种质疑很不开心,他转过头看向莫斯,说道:“布朗号会尽快赶过来。”

“花迎?”莫斯对于艾尔再次赞同他的观点有些不能理解,“虽然我一开始就提议这个,但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不能。”艾尔拒绝得果断,“工业机看的怎么样?”

那些看起来和普通机甲相差不远的工业机,用来单纯挖开山壁有些大材小用,但在现在的情况下,他们也只有这样的选择。

首先选好工业机,然后请卫婕进行掩护,最终挖开山壁。

计划简单粗暴,完美重现德雷的提议。

非常时刻,艾尔当然不会去计较这是谁提出的建议。

“事实上,我已经安排林斯特去准备了。”艾尔和莫斯猛然看向他,在两双视线中,德雷说道:“夜瑰就停在苏特贝拉。”

室内重回寂静,艾尔盯着德雷的视线却没有转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带着一丝嫌弃的光亮,说道:“那你可以回夜瑰去了,暗帝大人。”

在这一刻德雷的思绪快速转动,将自己的出行目的从头到尾理顺了一遍,他说:“那么我们来谈一谈黑市整顿方向,你满意了我才能离开。”

“你能完整的给珍兽自由,我就能满意。”艾尔说道。

“那我们,详细谈谈。”详细两个字,他咬词清楚着重表达,简直不花上十天半个月根本不能诠释“详细”的含义。

总之,德雷是不会走的。

要给人类社会中隐藏的珍兽完全的自由是很困难的事情,能够决定的不止是掌控交易市场的人,还有那些弱小的珍兽自己。

无法给利益至上的人类足够的威慑,他们绝不会停止对珍兽的捕捉。

活的不能交易,那么死去的珍兽,在他们眼里和普通的兽类没有任何的区别。

谈话还没开始就陷入僵局。

艾尔烦躁的看着工业机的型号,心里翻来覆去的是责任和历史。

救援和保护珍兽是他的责任,杀害人类是图蒙提的历史,但是用杀害人类的方法来保护、救援,绝对不是他能够接受的解决办法。

图蒙提一旦对无辜人动手,就跟他所厌恶的那些人类没有什么不同。

艾尔说:“现在,你是怎么重新制定黑市规则的。”

“我没有制定黑市的规则。”德雷诚恳的回答他,“我只是扩大了手下黑市的范围,那些存在于边缘地带的小市场再次归入我的手下,进行过黑市交易的商人都收到了新的消息。”

“所有的珍兽都是我的购买范围。”

德雷说这句话的时候,艾尔皱起了眉,“你要买断整个交易渠道?”

“这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转到了明面上。”

莫斯听完,说道:“你这样大面积宣称购买珍兽,就不怕自由联邦转过来针对你吗?”

即使他们都知道,会被抓住用于贩卖的珍兽弱小得毫无战斗力,也无法阻止另外一种可笑的观念——暗帝大规模购入凶猛的凶兽一定在酝酿着不为人知的暴动。

正是因为如此,德雷才会将过去的购买行为都分散到无数商人的身上。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情况。”德雷勾起一丝极淡的笑,“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艾尔。”

花迎到达苏特贝拉的时候,一路以自由联邦商船的身份顺利通行,但在入境口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因为凶兽出现的消息导致这块区域的搜索格外严格,布朗号的设备类型过于特殊,被要求二次过检。

赫别是按照一般的商用飞船来设定布朗号的,根本不存在任何的特殊情况。

“也许是其他原因。”赫别不相信这样的二次过检要求,可是无可奈何。

花迎看了看走来的巡查人员,说道:“最好是的。”

在自由联邦这块地方,花迎拥有不太美好的回忆,阴沉灰暗的房间令他心生惶恐,还好曾有一位温柔的人类安抚了他的恐惧。

即使最后,那都是假的,花迎仍能够清楚想起,心里害怕的情绪退却时获得的安宁。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六年过去,鲁格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穿着自由联邦军士的制服,也和身边的巡查人员充满了差距。

花迎领悟到了艾尔所说的“情况过于复杂”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如果是他与鲁格独处的时候,气息平和的计时兽也会动起杀人的念头。

“这是你们的飞船?”鲁格的视线从赫别身上飘过,落在了花迎身上。

“是的大人,请问有什么问题吗?”就算赫别学不会莫斯的谄媚,面对军队成员,也能假装出应有的敬畏。

鲁格伸出手指扶了扶军帽,说道:“你们要去哪儿?”

“遗迹。”

赫别盯着鲁格,而鲁格一直将视线停留在花迎身上。

一头黑发掩盖了真实容貌的计时兽,眼睛里是无法掩饰的厌恶,他迎上鲁格的视线,没有一丝怯懦。

“遗迹……”鲁格重复着这个目的地,脸上浮现起令人讨厌的笑容,“看起来,你们是去不了了。”

他看着眼前的计时兽,浑身都是无法掩盖的气息,六年来的日日夜夜,他记得格外清楚,没有一刻忘记。

现在,鲁格找到了。

哪怕是黑发、黑眼,普通得如同银河系人类一样常见,却带有一生也无法忘记的气息。

那是生命和时间缓缓流动的气息,那是从黑暗之中给他带来希望的计时兽。

他说:“花迎,你还是一点儿都不会隐藏自己。现在,把他们给我带走。”

后面那句话,他是对身边的军人说的,几乎同时,听见了不同的声音。

“非常抱歉,鲁格先生。”林斯特带着的人员,都持有合法的武器,将闲人勿近的气势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是我们的客人。”

自从杜博三世和自由联邦签订协议之后,暗帝势力莫名其妙的就获得了各种难以理解的通行权限,连卡笛少将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鲁格只是和卡笛达成了简单的协议,连卡笛都无法抗衡的对方,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去阻止林斯特走到他们面前。

“暗帝大人要窝藏凶兽?”鲁格的笑容带着一种狠厉,意有所指的看向林斯特。

林斯特仍旧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说道:“窝藏一词有些太不尊重大人的客人。鲁格先生,这是大人向整个星际的凶兽发出的邀请,看起来您的消息有些闭塞。”

“发出邀请?”鲁格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这个信息的消息,但是他的通讯器很快响了起来,属于卡笛少将的命令,简短得如同他烦躁的心情:放他们走。

在布朗号到达遗迹之前,查克号获得了在苏特贝拉自由飞行的权利。

“因为我已经买下了遗迹,而查克号是我的飞船。”德雷又将查克号划归暗帝势力之下,并且拿出了合理的解释,“之前不能随意行动,是因为苏特贝拉政府顽固得难以置信,一个废墟的买卖居然还要层层上报,实在有点儿浪费时间。”

艾尔已经不想去思考德雷是怎么想的,财大气粗得难以理喻。

买下那片废墟,确实能够让他们更好的进行探查,但是,艾尔感觉身上好像莫名其妙背上了巨额债务,而且会越来越多。

他神情复杂的盯着德雷,说道:“如果联邦的领导层肯卖的话,你是不是还想买下这个国家。”

德雷挑起眉,有些诧异,“我最多只买四分之三,还有四分之一都是荒土,不怎么划算。”

果然,艾尔觉得有钱人真的是没救了,他居然真的想过。

他说:“那你跟联邦提议了吗?”说实话,艾尔很愿意德雷将这个对待珍兽残忍的国家买下来,设立一条真正禁止买卖、杀害凶兽的法律。

德雷说:“提议了。结果,他们以我觊觎自由联邦领土的名义,派出十三支战舰追了夜瑰三个月。”

艾尔:……

德雷沉重的说道:“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一个宇宙真理。”

“……什么?”

德雷说:“钱,不是万能的。”

第61章

听到土豪宣言, 艾尔内心毫无波动。他凝视着德雷, 发现德雷居然是认真的。

艾尔无话可说,他觉得和德雷没有继续谈话的可能性,于是转头望向莫斯, 问道:“花迎还有多久?”

“他说上了夜瑰。”德雷不满意艾尔的回避,一句话就将他的视线拉扯回来,“毕竟,遗迹已经被我买下了。”

于是,当夜瑰来到苏特贝拉遗迹的时候, 查克号已经在山脚下等了很久。莫斯在苏珊娜的帮助下布置了最大面积的干扰信号, 以保证山壁被开凿时, 不会被自由联邦监控到真实情况。

花迎首先看到的是德雷,还有, 他怀里露出一个头的图蒙提幼崽。

他显然非常诧异,问道:“尊敬的艾尔,您不舒服吗?”

“不是的。”德雷解释道, “艾尔保持这个模样,我可以阻止他的发狂。”

已经被艾尔交付了制止发狂任务的花迎, 觉得这是一个比锁住时间更好的办法, 温和得令他满意, 但花迎的视线询问似的看向艾尔的时候, 这位保持着幼崽体型的图蒙提别开头。

花迎能够从这样细微的动作里读出艾尔的不好意思,他帮艾尔掩饰情绪一般说道:“龙的战斗力确实让人安心,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为了避免解除印刻造成更多的伤害, 只有花迎、艾尔、德雷重新回到了带有徽记的岩壁上,此时,德雷亲眼看到了艾尔的发现。

他考虑过看到一道悬窗,看到一片光亮,却没想到,一切会如此普通。

除了杂草就是岩石,和这座山脉每一个地方的落脚点没有任何的不同,但这一次,艾尔没有跳下来,而是谨慎的待在德雷怀里,等候花迎解开时间的印刻。

“确实有时间的气息。”花迎看不见图蒙提的徽记,但他能够感受到时间,那是凝固在山壁之中,封锁了最为凶猛生物的印刻,任何计时兽都能够从里面寻找到艾尔想要解除的目标。

图蒙提靠徽记指示目的,而计时兽靠天生的敏锐感觉。

他转过头看向那只白色的图蒙提,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瞪大,微微点点头,表示了他的同意。

“你要现在直接解开印刻,而不是先挖山吗?”德雷的夜瑰上已经准备好四架工业机,随时都可以启动挖山工作。

花迎仰望着这片不大的山体时,却觉得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折,他说:“我觉得被时间印刻锁在这里的生物,拥有破开这道山壁的能力。”

“生物?”德雷皱起了眉,在怀中艾尔猛地蹿起来的时候,捧住了下坠的小兽,“那是什么?”

花迎在隐约的时间气息了里看向艾尔,直视着那双惊讶的眼睛,如实说道:“是您的长辈。”

那应当是年岁比艾尔年长的图蒙提,时间锁住了他的时间,一直被关在这座山的缝隙之中。

他说道:“我无法得知他被时间印刻关在这里的原因,但是,他一定相当痛苦。”

艾尔挣扎的从德雷的怀里跳出来,他走到花迎面前,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又忽然沉默下来。花迎是不可能凭借时间印刻下的气息知道那是谁的,而艾尔更害怕在这下面的是他想象的那个人。

残忍、偏激,给整个海蓝星造成了一次巨大的震撼的那个人,他甩了甩头,毫无掩饰的化出人形。

艾尔捏住手腕上的龙环,希望这个东西可以抑制住他心里升起的害怕。

“花迎,你要记得我曾说过的话。”艾尔几次想要脱口的话语,最终变成了无力的复述。

计时兽解除时间印刻,并没有过于繁复的程序,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变出兽态一样简单。

但是,花迎仍旧保持着人形,站在了时间印刻之前,那是图蒙提留下的记号,也许是图书馆上一任、再上一任的记录人,协助某位图蒙提做出的印刻。

在花迎发尖出现幽幽微光的时候,艾尔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同类气息,血腥、残忍,仿佛多年之前从艾亚身上感受到的那样令人无法忘记。

脚下山体发生轻微的震动,有什么东西伴随着那股血腥弥漫的气息,在不断的想要冲出来。

艾尔皱着眉头,全神贯注的凝视着眼前不断跌落碎石的矮山,属于龙环安宁的气息攀上了他的手臂,压抑住了化形的欲望。

伴随着一声低沉喑哑的啸声,深褐色的图蒙提从山壁中冲出来,艾尔看的很清楚,那是卫良影像里杀害人类的罪魁,是那位他从未见过的图蒙提。

“花迎!”艾尔忽然喊道。

解开时间印刻计时兽再次出现柔和的幽光,白天无法注意到的光亮带着计时兽特有气息。

图蒙提刚刚从时间中醒来,然后从空中缓缓跌落,最终变为一团深褐色的绒毛小兽,顺着山坡滚落了下来。

“我……我锁住了他的时间,大约一小时之后,他就会醒来。”花迎有些喘息,他还是第一次在海蓝星之外对付一位内心充满了暴戾气息的图蒙提。

在图蒙提冲出山壁之后,那股仇恨的气息一起被花迎锁住了,艾尔极力控制的理智仍旧保持着清醒,他弯下腰,将深褐色的图蒙提捡了起来。

艾尔怀里浑身沾满泥土的图蒙提。很显然,这不是艾亚,这是卫良所说的罪魁,他亲眼从影像里见过的图蒙提,但是……

艾尔转身看向德雷,说道:“德雷,我可能需要一间审讯室。”

忽然,他面前这个黑发的家伙,双眼紧闭的倒了下去。

计时兽解开时间印刻应该不会干扰任何的珍兽,哪怕是存在上万年的龙,也不该受到任何的影响。德雷却清楚看到花迎发尖溢出浅淡光芒的时候,觉得一阵头痛。

就好像当初利用时间印刻强行伪装成幼崽的时候一模一样。

完了。德雷脑海里立刻浮现起最可怕的结果——时间是共通的,一旦有人拨动了那根弦,整个时间都会一起震动。

对于从来不爱深究时间印刻的奇妙,也没有文字传承的种族来说,德雷能在这一瞬间领悟到这句话的意思,已经是多年智慧凝聚而成的灵光一闪。

但是,没有什么用处。

他的头痛持续不断的加剧,身为龙,他是第二次遇到如此可怕的状态,那是时间在周围不断流逝的感觉,有一些代表加速的旋律被倒转,而有一些代表停止的指针被拨动,混乱的时间空间之中,属于他的印刻随着时间震动,他会再次将隐藏的秘密暴露在艾尔面前,被迫回到幼崽的模样。此时此刻,他想到的不是嗜睡症也不是时间印刻带来的痛苦,而是——

艾尔又要生气了。

在漫长的黑暗与寂静之后,德雷睁开了眼睛。他是站着的,而面前有一位年轻人正从远处走来。

一个浅棕色短发,黑色眼睛的普通年轻人。

这是在一座德雷从未见过的花园,也许,说是花园不太准确,因为这片宽广的草坪并没有围墙限定范围,如果不是戒备着身前的人类,德雷肯定会仔细的打量这一片地方。

可惜,那个人的视线始终穿透了德雷,像是他不存在一样向前慢慢走着,在与德雷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喊道:“艾尔。”

这样简单的发音,德雷分辨起来没有任何的困难,他诧异地转过身去,见到了一颗巨大的树木。

那是一颗望不到树顶的巨木,在宽广的草坪之中,因为它的存在,连天空都显得低矮,整个空间都是为了它的存在,去掉了多余的东西。

在树下,裸露的褐色粗壮树根后面,冒出一片小小的白色。

毛绒绒、幼小的、白色图蒙提。

那是艾尔,却是比德雷见过的幼崽模样更加年幼的艾尔。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清澈透亮的闪着淡淡的光芒,比琥珀更近似于浅金,他躲在暴露出地面的树根后面,像是戒备这个人类一样,摆出敌视的姿态。

“艾尔。”年轻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像对孩子一般温柔,“刚才是我语气不好,但是,你不应该对狄那森动手,他只是一位弱小的灵狼。”

“嗷!”小小的白色毛团往后退两步,拒绝年轻人的靠近。

这声微弱的呼唤令德雷双眼瞪大,那确实是艾尔发出的声音,轻柔、无害,可爱之中带着拒绝,仿佛一只奶猫亮出利爪宣告战斗力一般毫无威胁。

事实上,浅棕色短发的年轻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在艾尔努力后退时伸出双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捉住了这只顽皮的图蒙提。

艾尔发出持续不断的嗷嗷声,瞪着小短腿在年轻人的怀里打滚,看得德雷怒火冲上头脑,猛地走了过去。

可惜,他碰不到艾尔一根毫毛。

对于年轻人来说,德雷伸出来准备夺走艾尔的手掌就像是一阵清风拂过。他无奈的看着图蒙提在怀里耍赖,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艾尔的绒毛,从那颗带着短毛的脑袋,一直顺着背脊,摸到艾尔的尾巴。

这个换成德雷来做的动作,百分百会激怒那只白色的小兽,然而,德雷却嫉妒地看到,艾尔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嗷嗷叫着眯起眼睛,甚至往他手上爬了爬,要求更多的抚摸。

艾尔很享受抚摸,年轻人不由自主的露出无奈的笑容,他的声音很轻,拿出和幼崽沟通的妥协态度。他说:“我继续帮你做摇篮好不好?”

“嗷。”轻柔的回应从小兽嘴里发出来,像一只小奶猫的声音。

年轻人继续抚摸着艾尔,那只白色的图蒙提翻了翻身,然后,那只罪恶的手掌,就在德雷的面前大喇喇的摸上了艾尔粉红的肚皮!

德雷气炸了!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简直是灵魂折磨,他不管这算是谁的回忆,但他心里的愤怒与嫉妒只能疯狂抚摸艾尔的绒毛才能安抚下来!

但是,艾尔对他的态度,再过一百年都不可能像对待这个年轻人一样顺从。

然后,德雷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位随意抚摸艾尔的胜利者,残忍的将艾尔轻轻放在了地上,连小兽都瞪大浅棕色的眼睛,疑惑的看着他。

“图蒙提的摇篮需要很多很多的树枝,所以,我们先捡树枝好不好?”

连续的两个好不好都得到了艾尔嗷的同意。

于是德雷就直愣愣的满怀一腔嫉妒,看着面前的和谐友好的景象,随时都处于炸裂的状态。

幼崽显然是最活跃的,艾尔蹦哒着短腿奔跑在树下,这片地方没有一片树叶,却有很多细细碎碎的枝丫。

德雷看着艾尔跑到脚下,忍不住想帮他捡起一根树枝,伸出手却仍旧摸不到任何的物体。

而艾尔伸爪拨弄了一下地面的树枝,轻松的将它衔了起来。

“晚上我们去给灵狼道歉。”年轻人看着艾尔的身影,这次说的不再是建议,“你向狄那森道歉,而我向他的父亲道歉。”

这样明确的分工,让艾尔欢快地衔着树枝跑回去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踌躇犹豫的慢慢踱步,仰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那双黑色的眼睛无比认真,一定要他点头同意才行。

艾尔将选好的树枝放在他的脚下,委屈又小声的嗷了一声,得到了年轻人赞许的笑容。

他蹲下身,摸了摸艾尔的头,沮丧的图蒙提在这样的抚摸中露出享受的神态。

“你要快点长大呀,艾尔。”他这样说着,把地上的树枝放在手心里,“确定要这一枝吗?”

“嗷。”

“好吧。”年轻人将手中的树枝放好,捡起另外一根,“这枝要吗?”

“嗷。”艾尔摇了摇头。

简单又愉快的捡树枝行为,在德雷面前和谐的展开,而这位已经气得头脑昏沉,分不清是时间印刻作用还是心理作用的暗帝大人,已经臣服在艾尔的可爱之中。

真正的幼崽神态他是第一次见到,德雷一向不喜欢温顺的绒毛生物,但是如此温顺的艾尔,已经装满了他的胸腔。

德雷觉得自己嫉妒得发狂,一个普通人,居然可以拥抱艾尔,而且在那种耍脾气的状态,温和的抚摸他的绒毛和尾巴,还能心情平和的与艾尔沟通。

他如果能够发出声音,一定会大声呼喊:你是谁。

在他沉浸在内心的悲痛与嫉妒之中时,脚下感受到了一阵轻柔的触碰,像是落叶飘落,但这颗树下只有树枝,却没有一片落叶。

他低下头,看到了一只白兔。那是白兔却拥有短小的圆耳朵,细长的绒毛,它微微张开的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德雷的脑海却浮现出了花迎的话语。

它说:“暗帝大人,您该回来了。”

德雷的头痛并没有停止,在他第一次对自己使用时间印刻的时候就知道,这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可以用来休闲娱乐的好办法,对于龙来说,时间印刻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折磨,对于其他珍兽,只会更加痛苦。

他睁开眼发现熟悉的铁灰色舱室天花板的时候,心里升起一股冲动,他想将这片单调枯燥的色彩改成白色或者绿色。

白色就像是艾尔的绒毛一般的白,绿色就像是那颗参天大树一般绿。

甚至在短暂的思考之中,他已经开始计划大规模在夜瑰之中使用融合技术,将人造天空和草原,铺满整个星舰。

“德雷?”艾尔就这样看着德雷睁开眼一句话不说的盯着天花板,终于忍不出喊出声。

本以为自己独自躺在舱室的德雷,忽然从孤家寡人的寂寞里挣脱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略掉艾尔的气息,但是转头能够看到那双琥珀色的浅棕眼眸,连死寂的灵魂都开始了舞蹈。

更令他惊讶的是,那双眼睛里都是关切的情绪。

他的晕倒令艾尔无比震惊,对于龙来说,时间的印刻应该没有太大的影响,毕竟诺卡在时间停止的状态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简单的推导之后,艾尔认为,这是他的过失。

因为计时兽的解除印刻对龙造成了影响,作为展开这项工作的主导者,艾尔觉得自己应该对德雷的晕倒负责任。

德雷醒来后,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像是在思考,片刻之后,德雷声音低沉又危险地问道:“拥有浅棕头发、黑眼睛,他还抱过你。那个人是谁?”

语气里充满了气愤和艾尔不懂得的另外一种情绪,听得他一愣。艾尔不知道德雷为什么会忽然问出这个问题,毕竟,除了海蓝星律责城的壁画上,没有任何地方留有那个人的身影。

他说:“乔。那是乔。”

艾尔脸上的震惊没有消失,他几乎要扑到德雷面前,问道:“你为什么会看到乔,你在哪里……”

激动的话戛然而止,艾尔的问题不需要德雷的出声就得到了解答。

他说:“……在我的记忆里对不对。”

计时兽对龙产生了影响,将德雷带入了艾尔的记忆之中。即使艾尔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对于神秘的龙来说,从时间之中读取到记忆,并不算不可能的事情。

“是的。我在一个陌生的树下看到了乔,他还抱着你。”德雷克制住心里的嫉妒,艾尔的幼崽模样足够说明当时他的年纪,按照图蒙提漫长的未成年期来说,被乔抱在怀里抚摸着绒毛的艾尔,也许只有几岁大。

幼稚、冲动,任人摸摸毛就能安抚他的抵触心理。

艾尔声音低落的说道:“乔是艾林的伴侣,他拥有养育图蒙提幼崽的权利,可惜,人类的寿命太短暂了。”

艾尔沮丧的模样,让德雷想摸一摸,事实上,当他这么做得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露出的不是排斥,而是诧异。

艾尔很少和人谈论乔,不管是莫斯还是苏珊娜都没有见过那个温柔的人类,他们的记忆里只是一段陌生的文字,写在图书馆的记录之中。

对他来说,却是无可取代的亲人。

艾尔感受着从头顶传来的抚摸,像是回到过去,被乔轻柔安抚一样,他低声说:“也许,你是唯一见过乔的人了。”

安静的舱室里,德雷小心又怜爱的摸着艾尔柔软的头发,像是在抚摸那只白色小兽的绒毛,心底升起的暖流夹杂着与众不同的情绪。

还没等到他想清楚那是什么,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那是莫斯发给艾尔的通讯,他说:“那位图蒙提醒了。”

第62章

林斯特为那位图蒙提提供的审讯室, 只是一间单独的会议室, 将所有通讯端口关闭之后,为了防止图蒙提的暴动,花迎、赫别、莫斯一直负责盯着他。

当艾尔赶来的时候,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瞬间就将视线转向他,原本趴伏的图蒙提,慢慢的站了起来。

在时间印刻的作用下,图蒙提被强行保持在幼崽的状态,承受的痛苦令他深褐色的眼睛溢出了忍耐的神色, 深褐色的绒毛夹杂着泥土, 随着他的动作抖落了一两颗尘土。

如果换作在海蓝星, 艾尔一定会先让他进行清洁,保持良好的状态。但在夜瑰之上, 光凭花迎的印刻,不能够给图蒙提如此自由的选择。

“我是艾尔。”艾尔不需要像花迎一样对这位图蒙提保持崇敬,“告诉我, 你的名字。”

严肃的开端,令那位图蒙提一愣, 他低下深褐色的头, 触及了前爪, 再将视线放回艾尔身上, 一开始的戒备与排斥,渐渐退却,剩下的坚毅从忍耐之中涌了上来。

“嗷。”低沉如狼的咆哮, 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声,简短的回答让在场的珍兽都能够听到他的名字。

艾格。

“嗷嗷。”

来自艾林身边第四位追随者。

“嗷嗷嗷。”

你们是谁,为什么会海蓝星的图蒙提和计时兽会跟你们在一起。

“因为我们都是海蓝星来的。”莫斯回答了他的话,很显然将德雷的存在默默的掩盖掉,毕竟还要解释龙这种生物的存在,实在有点儿浪费时间。

“嗷嗷。”

花迎问道:“您为什么会在苏特贝拉的山下?”

“嗷。”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和一只浑身沾染了血腥气的图蒙提沟通,德雷不得不发自内心感叹海蓝星的和平与友好,说好的借一间审讯室,哪怕他没有那种阴森严厉的专属问询地方,至少也该拿出严肃的态度。

再怎么看,艾格爪上漆黑的痕迹,不止是苏特贝拉的泥土。

然而,这种充满好奇的态度,每句问话都伴随着嗷嗷嗷的叫唤,连德雷都没有办法稳住冷漠的表情。

在艾格嗷声告一段落之后,他说道:“艾尔,你问吧。”

图蒙提之间的话,不可能会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但艾尔盯着艾格,无法将思绪带离那双亮出的趾爪。

艾格浑身覆盖着深色绒毛,锋利的爪子露在绒毛之外,他很容易就能从深褐色的指甲上看到更深的黑色印记。那不是淤泥,也不是伤疤,带有人类血液残留的气味,令他快速的分辨出那是什么留下的痕迹。

一直沉默的艾尔,视线终于从凝固的血印上挪开,他有些艰难的说道:“你们先离开,我有些话想单独问他。”

夜瑰的防御等级被德雷调到了最高,是为了防止图蒙提的突然化形,德雷不清楚计时兽的印刻具体效果,他可不希望夜瑰从内部被艾格或者艾尔撕裂,导致后续的麻烦。

在离审讯室不远的房间,德雷能够轻松调出监控,看到艾尔和那位图蒙提的情况。

只看了不过一分钟,德雷就受不了了。

他做不到其他珍兽的严肃表情,哪怕艾格回答的话语一次比一次令人震惊。但是,德雷眼前看到的,映射在脑海里的却是另外一幅画面。

艾尔就像是树下站立过的乔,面对的艾格就像另外一只幼崽。

他们一问一答,伴随着话语出现的嗷嗷声,令德雷产生了严重的幻觉。艾尔看起来不像是在审讯艾格,更像是教导一只幼崽。

在心灵的折磨与拷问下,德雷默默的走了出去,来到冷清的走廊,他看着通讯器,在不靠谱的小狮子与靠谱的华焰鸟之间,轻松的选择了后者。

“卫良,我需要你的帮助。”德雷暂时抛开了艾格的出现,选择解决心中最大的困惑。

德雷看着卫良浅灰色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华焰鸟是如此能够让人镇定的可靠生物。他心里回荡着艾尔抱着诺卡的每一个细节,涌上的欲望都在说明一个事实——他想拥有艾尔的幼崽。

他和艾尔共同的新生命。

那种陌生的欲望超越了他想要饲养艾尔的情感。

德雷能够想象到那颗巨大的树木之下,不再是乔和艾尔,而是艾尔和他,远眺着生命的诞生,等待一只无毛或者有毛的小生命。

“你能够理解那种,迫切想要与什么人融合血缘,诞生新生命的感觉吗?”

卫良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说道:“小越又不是我从灰烬里捡来的,我也有过漫长的恋爱期。”

恋爱。

生命充满了嗜睡的龙,并不明白恋爱的意义,他从未谋面的父亲或者母亲,没有留给德雷任何相关的讯息,当他睁开眼懂得觅食捣乱的时候,整片山脉都是他的领地。

他抓过奔跑的霍鹤马,摧毁过绿麦田,直到被远道而来的人类打搅了清净,夺走了雕刻精致的皇冠,才遇到了和他能够相提并论的曼柯赫斯,才算真正进入了人类社会。

在复杂的心情之中,他终于被卫良的话语点醒,他想要和艾尔恋爱,然后诞生属于他们的幼崽。

他连颜色都想好了,跟艾尔生两只幼崽,一只白的,一只黑的。

白的就叫艾宝,黑的就叫萨瓦恩格西利维亚斯!

德雷心里暗自充满对新生命的期待,和发掘到内心深处真实情感的欣喜,说道:“我可能,想要恋爱,想要繁衍幼崽。”

对于德雷的突发奇想,卫良已经习惯了很多年,“你确定这个世上,还有另外一头龙吗?”

“没有。”德雷回答得很快,“但是,我有想要孕育下一代的对象!”

卫良的眼神中带着怜悯,德雷对于繁衍的渴望,已经掩盖了珍兽进化出独立思考智慧的初衷,他说:“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执着于孩子。”

他们长久的相处之中,卫良知道他不怎么喜欢幼崽,比如小越,常常遭受德雷毫无掩饰的嫌弃,虽然这与卫良无限制的宠爱有关。

一头对幼崽毫无怜惜之情,只对毛绒绒感兴趣的龙,说出孕育下一代的话,着实让卫良受到惊吓。

他神情复杂的看着德雷不断的规划着未来。

“恋爱原来是如此美好的东西,之前我看小狮子的童话王国,觉得人类实在是浪费时间。幼崽!多么可爱的幼崽!我现在迫不及待想要一个毛绒绒的小宝宝!我会亲手给他做好摇篮,天天陪着他们说话玩耍,卫良,你明白我的心情吗!恋爱,我恋爱了。”

身为龙,德雷想要“毛绒绒”小宝宝的愿望不太切合实际,但卫良好心的没有去戳破这一点,而是开始纠正他错误的观念。

卫良说:“你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并不算是恋爱。”

繁衍作为兽类生存的核心曾经占据过他们所有的目的,但在珍兽逐渐觉醒出智慧与传承之后,以繁衍为核心的生存逐渐淡化,更多的珍兽追求的是珍贵的自我。

自由、荣誉、责任,它们不一定和繁衍捆绑在一起。而恋爱,是卫良觉得任何拥有理智的珍兽,应该单独列在繁衍之外的情感。

德雷并不理解他的否定,说道:“可你说,你是经历了恋爱期,才有了小越。”

哪怕小越那只嚣张的小鸟,在卫良的庇护下越发跋扈,站在成年龙的角度,这种小小糯糯的幼崽,本该就是活泼的。小越过于多话,和卫良的性格截然相反,德雷觉得,都是因为卫良另一半的性格遗传了下来。

所以,繁衍幼崽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继承了卫良的外貌,另一只华焰鸟的性格,成长为小越那么鲜活的小鸟。

德雷已经想象出了融合了艾尔的外貌和自己的冷静、镇定之后的幼崽,一定刚出生就可爱得令他窒息。

小小的艾尔抱住更小的幼崽,安静又酣甜的睡在摇篮里。

而且,是德雷亲手给幼崽做的摇篮!

“我的是恋爱,而你只是繁衍。”卫良已经无法从德雷陷入狂喜幻想中唤回他的理智了,只能苍白的补充着。

“都是有了幼崽,又有什么区别?”德雷不以为然。

卫良想了想,说道:“大约,恋爱就是……没有幼崽,你也想要和她一起睡觉,一起起床。而且,有了幼崽,你也一如既往的忘不掉她的影子。”

刚刚获得了“幼崽”梦想的德雷,从白色小毛团和黑色小毛团的幻觉里脱离出来。

德雷脑海里都是睡得毛发蓬松的艾尔,甩着大尾巴遮住眼前的微光,可爱的模样经过了无数的时间也无法从他脑海里抹消,无论见过多少的毛绒兽类,那片白色绒毛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思绪,以至于艾尔离开他的夜晚,睁眼躺在床上得不到一个好觉。

他想象眼前拥有两只可爱的黑白小毛团,而艾尔蛮横的站在他面前,要求德雷只能选择一个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的抱起艾尔。

独一无二,只属于他的白色图蒙提。

德雷仿佛在卫良的话语里,寻找到了真实的内心,他眼神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说道:“是的,恋爱。我确实想和他一起睡觉,一起起床,再多的毛绒绒也无法取代他在我心里的地位。即使是我们的孩子!”

原来,这是恋爱。

******

小剧场:生崽龙的妄想

德雷:艾尔我们生两个幼崽吧!

艾尔:……

德雷:一只白的毛绒绒叫艾宝,一只黑的毛绒绒叫萨瓦恩格西利维亚斯!

艾尔:……

德雷:现在就干!

艾尔:……你不知道图蒙提没有父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吗?

德雷:???

艾尔:而且,我是公的!

第63章

艾格是一百多年前, 一直游离在海蓝星之外的图蒙提,作为艾林的第四位追随者,他显然是没有见过艾尔的。

更不用说乔。

艾尔的问话简单又执着, 他看向这位陌生的长辈,说道:“现在, 是离你冲入苏特贝拉城一百年以后, 我想知道当时的情况, 你为什么要对人类动手?”

“因为, 他们的城主曾经为了彰显权势, 杀死了华焰鸟!艾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人类杀死了我们的先祖的遗族!”

即使是现在, 艾格的印象仍旧停留在一百多年前, 那是华焰鸟还没有确定灭绝的时候, 图书馆对于他们的记录, 永远是和图蒙提并列的。

华焰鸟最近似图蒙提的种族, 他们崇敬华焰鸟,如同崇敬存活于万千年之前的先祖。

他说:“我是为了复仇。”

“不。”艾尔看着他的愤怒,隐约感受到了阴谋的气息, “华焰鸟还活着。”

“这不可能!”深棕色绒毛的图蒙提几乎是翻了个身的震动, 他那双爪子扒住桌面的边缘, 嗷嗷的叫声变得格外凄厉, “我们亲眼见到了最后一只华焰鸟的死亡,如果不是艾林……艾林!”

艾格几乎要伸爪扑到艾尔的身上表达他的震惊,“艾林在哪儿!”

他的记忆始终停留在焰火毁灭苏特贝拉的夜晚, 他的利爪还沾染着人类血液的温热,干涸的血迹出现在他的爪尖,他刮过人类手臂听到的啼哭声,至今清晰的回荡在脑海。

看向年轻的艾尔,他从未对自己的行为后悔,无论是火焰还是利爪,都是为了华焰鸟的死去发起的报复。

“他将我锁在苏特贝拉的山脚下去安抚那些愚蠢的人类了吗!”艾格呼呼的声音,吹得绒毛炸开,他的利爪在桌面上钩出一道白痕,“我们本就不该相信什么仁慈和善良,都是人类布下的骗局。”

艾尔当然知道人类的残忍与阴险,但是,他不会否定来自人类的善良,无论是黑市里相同的服务生,还是星际旅途里的一闪而过的交流,托萨人、阿纳克奴人、银河人,普通人展现的善意像是无边黑境的光点,让艾尔对同样拥有智慧的生命抱有淡淡的期待。

对于艾格愤怒的嗷嗷声,艾尔已经感受到心中被他牵动的情绪,年轻的图蒙提对同族的激动思绪有着强烈的感应,艾格夜以继日的仇恨,即使在时间的印刻之下,也会勾起他心里失控的怒火。因为他们拥有相同的愤怒,拥有共同的敌人,即使艾尔只发现了标记时间的印刻,他也能够感受到,在他失控那一晚消失在山崖间,独属于图蒙提的呼唤。

艾格的愤怒,就是源于那样的呼唤。

“艾格,你告诉我,当年你杀了人吗?”这是艾尔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却不得不问出声。他害怕艾格的回答是肯定,也害怕,那双褐色利爪上沾染的是人类的鲜血。

“是的。”艾格回答得非常果断,“我杀死了该死的人。”

“多少?”

“什么?”

艾尔的声音发寒,他见到了一百多年前为卫良所憎恶的凶兽,他却只能苍白无力的问道:“你杀了多少人?”

整座苏特贝拉的遗迹里,到处都是人类捏造的勇气传说,按照那一大片的居民楼的规模,至少有上千人陷入那场火焰的危险之中。

他耳边回荡着影像中的哭喊,夹杂着孩童与女性的声音,他已经分不清是臆想还是事实。他只想知道,这位艾格,当初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艾格迟疑了,之前勇猛无畏地钩破桌面的爪子缩进半寸,很难回答艾尔的质问。

向苏特贝拉的人类发起攻击是他的个人行为,他满腔的怒火与仇恨诡异的燃烧在苏特贝拉的上空,对于没有武装保护的城镇,一只图蒙提足够将一切摧毁。

然而,他在伤害到第一个倒地的人类时,就遭到了艾林愤怒的攻击。

追随者是不能反抗掌权者的,他私自想要惩罚人类的意图在艾林的怒火下熄灭,但是他点燃的那片可怕的火焰,人类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扑灭。

所以,他说:“全部。”所有陷入苏特贝拉大火中丧身的人类,都是他杀害的。

“无论是苏特贝拉的城主还是那座城里的居民,都是我杀死的。可是,人类该死。”艾格坚持着他的观点,就像他坚持着华焰鸟灭绝是人类导致的一样,“他们供养着那样残暴的城主,就该遭受相同的下场。”

“哪怕你爪下死去的有一个人对珍兽抱有善意,你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吗?”艾尔的语气已经降至冰点,他没有掌权者一般的威信,也不是指责艾格的过去,他只想知道,面对这样的一条假设,艾格会不会有不同的反应。

那位深褐色的图蒙提,即使浑身的绒毛掩盖了他对人类的厌恶,也掩盖不了他啸叫之中排斥。

艾格说:“人类没有一个无辜者!”

他的怨恨和仇视从嗷声中渗透出来,艾尔盯着爪尖上的血迹,充斥着图蒙提袭击人类的可怕画面,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懂得了当时的艾林。

紧随艾格身后出现的猛兽,啸叫之中不止是愤怒。

也明白自己的忽然的失控是因为什么。来自仇恨了上百年的图蒙提的传承,他的长辈——艾格,对所有的图蒙提发出的信号,只能图蒙提能够接收到的愤怒与血腥。

室内空气凝滞,艾格发出低声的喘息,忍耐着时间印刻带来的痛苦。艾尔看着他的挣扎与不妥协的痛恨,说道:“你这样的行为,和那些虐杀珍兽的人类有什么区别。”

“我会让艾林来做最后决定。”

艾尔离开的时候,花迎几乎是紧接着跑了过去,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话来安慰艾尔,但他知道,一百多年前,他的上一任记录人,一定是这个时间印刻的拥有者。

“艾格的时间印刻,应该是艾林要求的。”花迎能够从艾格的愤怒中知道发生过什么,“也许艾格并没有杀害过如此多的人类。”

在海蓝星历来的图蒙提记录之中,真的发生如此可怕的事情,艾林不可能只字未提,而且,连带着回到海蓝星的上一任记录人,也没有在图书馆里写下关于苏特贝拉的事情。

——华焰鸟灭绝了。

简单的六个字,就是他们带回来的全部信息。

“也许是的。”艾尔的沮丧通过他的声音都能都传达出来,“可是艾格承认杀人。”

从来没有图蒙提,会以如此残暴扭曲的心态,发布这样的宣言,而他杀害人类的理由是不存在的。

华焰鸟没有灭绝。

艾尔在同伴的关切目光里打起精神,他说:“我会告诉卫良这件事的。”

虽然已经很多次证实,德雷的某些联络单纯是为了浪费时间,卫良还是心情平静的听完他关于“幼崽”与“恋爱”的演说。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完全理解德雷此时此刻的激动,也明白德雷对未来无限的畅想和追求。

“不过,你能先停一停对城堡的重新装修吗?”卫良觉得这位老友的演说方向越走越偏,已经在计划里把霍特凯拉整个翻新了一遍,“我好像觉得,你的幼崽不太可能有绒毛。”

德雷描述里的幼崽,有着细嫩的绒毛,蓬松的尾巴,对于一头龙来说,这是相当可怕的想象。

这位黑发黑眼的恋爱患者,似乎在展望一种极不可能出现的画面。

卫良说:“你的那位对象,如果兽类拥有绒毛,那么,你们也不可能会有幼崽。”

“为什么?”德雷并没有从妄想中清醒,觉得卫良总是反驳他的计划,一点儿也不友好。

“首先,关于幼崽的诞生,你有很多空缺的知识需要补充,建议你去看一看冯克帝国基础教育课本中的《青少年生理知识》、《物种的繁衍与进化》,然后,再来讨论你的幼崽。现在,可以将重点放在你的那位女士身上。”

“不是女士,是先生。”德雷回答得很快。

收到这样肯定的回答之后,卫良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只白色绒毛的图蒙提,忽然觉得,也许世界上最后一头龙,要走上自取灭亡的道路,他说:“那你还是不要想幼崽了。”

德雷:?

“先想想怎么获得那位先生的欢心吧。”这是卫良面对德雷的突发奇想,第不知道多少次觉得无话可说,从他变为龙崽登上拍卖台这样的意外发生之后,卫良认为,自己不应该对他的恋爱感到诧异。

毕竟,这是德雷,拥有漫长生命的龙,没有思考权力与地位,凭借着兴趣与他强行施加的责任,能够保持清醒的成为黑市的帝王,已经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

否则,这头黑龙,也许还在森塞的山谷间沉睡,根本不会理会身边千百年的时间变化。

他的提议终于得到了德雷的赞同,一直致力于获得艾尔青睐的德雷,总算是从短暂的妄想里走出来面对现实,“是的。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和他的关系刚刚有了一丝缓和,我希望这一次向自由联邦宣告珍兽的所属权,能够让他……”

卫良的紧急通讯打断了德雷的演说开篇,他在看到通讯申请人的信息之后,果断的抬起了手掌,制止了面前的德雷继续折磨他的灵魂。

他说:“你的那位先生向我发出紧急通讯请求。”

第64章

卫良还没接起艾尔的通讯, 德雷这边就断线了,刚才还在为了恋爱发表演说的人终于还给他一片清净。

德雷没有肯定,但是没有否认的态度, 显然已经默认了卫良的猜测。他对于这种跨种族、跨世纪的恋爱,没有任何指手画脚的余地, 却还是觉得, 德雷沉睡的时间过于漫长, 世俗根本不会影响他任何的选择。

卫良觉得有点头痛, 艾尔礼貌礼节也得足够好, 是他这样的老古董喜欢的年轻人。

大约,这也是德雷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卫先生, 我找到了当年苏特贝拉出现的图蒙提, 他叫做艾格, 他……”艾尔觉得, 面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很难平静的说出接下来的话,“他承认杀人。”

这句话令思考着德雷和艾尔未来的卫良皱起眉,图蒙提杀害苏特贝拉的居民, 已经是一百多年没有改变的事实, 当这位极力为同类申辩的年轻人再次将残酷的事实翻找出来的时候, 他更想知道, 图蒙提会怎么处理这样的同类。

是宽容、惩罚还是当做血腥没有发生过。

他声音低沉的问道:“现在,你们会处罚他吗?”

在氏族之中,如果华焰鸟毫无理由的滥杀无辜, 将会受到监禁。他忽然想到了小越,也许一贯嚣张跋扈的宠溺,并不是养育幼鸟的最好方法。

“会。”艾尔的回答格外坚定,他亲眼见过艾亚的结局,“但是,我还不能够做出决定。”

因为艾林。

卫良完全理解艾尔的苦恼,在他们这样种族维系的阶层之中,掌权者、族长拥有的决定权,是谁也无法越过的。

他说:“我会等艾林的决定,然后以华焰鸟的身份,与图蒙提的掌权者进行沟通。”

一百多年的时间都过去了,卫良也不会执着于当下,给艾尔作出短暂的限制。

他将艾尔的通讯当作询问时间的,却没想到这位图蒙提仍旧踌躇犹豫的再次问道当初结束的问题。

“卫先生,哪怕这个问题您已经给了我们确定的答复,但是华焰鸟真的没有发出求助信号吗?”艾尔唯一的疑惑,在于这个事情上,他和卫良永远达不到一致,“艾格亲眼见到苏特贝拉的城主杀死了最后一只华焰鸟。”

最后一只的说法显然是不正确的,不仅是卫良还是小越,都能够证明华焰鸟的存在。

卫良听到这句询问时的震惊,令他目光都变得锐利,他说:“苏特贝拉没有城主,那是他们当年的执行长官,他因为虐杀凶兽被判监禁三年,死于进入监狱第二天。也是最开始,自由联邦推行保护凶兽的法律规定出现的第一个月。”

然而,这条规定,也因为图蒙提的大面积虐杀,变成一个笑话。

人类制止人类伤害凶兽的同时,苏特贝拉遭遇了凶兽的袭击,再加上执行长官的突然死亡,怎么也不可能将这条规定继续具有法律效应。

一百年过去,凶兽的虐杀一直存在,却没办法阻止加害者的行为,因为苏特贝拉的事件即使被扭曲成勇气的传说,真相也存在于传说的背面,从未被人遗忘。

“大量无辜者的牺牲,导致那条法律再也没有任何作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满是遗憾,他仇视滥杀的行为,无论是人类还是凶兽。

“他杀死的是杜维尔拉鸟,我们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当时人类在自由联邦存在着为凶兽说话的官员,他以法律的名义将苏特贝拉执行长官投入监狱,在等待审判的过程中,遭到了刺杀。”

这是与凶兽无关的行为,他们能够很好的掩盖并且淡化这个事实,将保护法推行开。

然而,苏特贝拉的大火是最让人震惊的意外。

“我们甚至不知道图蒙提是怎么样出现在苏特贝拉,但是关于你所说的求助信号,绝不是我们氏族中任何一位发出的。我没有必要欺骗你。”

艾尔沉默的表情里充满的困惑没人能够给他答案,他没有处置艾格的权利,也不能避开艾林宣布任何的结果,他说:“我会将艾格留在夜瑰上,您可以询问他任何的事情。希望您能保证不对他动用私行,作为图蒙提,我们会解决这件事。”

德雷做好心理建设出现在会议室的时候,艾尔已经完全结束了和卫良的通话。

来自海蓝星的珍兽聚集在一起,讨论着应该如何进行接下来的事情。

艾林应该是在图蒙提的墓地,而艾尔要独自前往那个地方。

“我能一起吗?”德雷用商量的语气提出这个要求,瞬间受到了四双眼睛的瞩目。

莫斯一如既往觉得龙是一种神奇的生物,总是好无防备的击中要害,身为艾尔御用操作员、厨师,偶尔还兼职保姆的莫斯,都不可能踏入属于图蒙提的领地,更不用说一头龙。

他们保持着沉默,等候着艾尔表态。

这位德雷预订的对象,充满歉意的说道:“非常感谢你在苏特贝拉提供的帮助,接下来就是海蓝星自己解决的事情了。”

然后,他伸出了手,将那个黑亮的龙环展示在德雷面前,“这个还给你,谢谢。”

德雷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一向讨厌、抗拒自己的艾尔态度终于缓和了下来;坏消息是,艾尔将两个人的距离拉扯得比“仇敌”还要远。

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简直是整个自由联邦,德雷心中的毛绒绒幼崽连绒毛都沮丧得耷拉了下来,他终于意识到了鸿沟与天堑。

他已经计划好了要和艾尔共度余生,但是艾尔仍旧他摆在疏远的地方。

而且,这还是正确的位置。

在夜瑰的操作室,德雷远眺着离开的海蓝星飞船,思考着这之中毫无回旋余地的拒绝——因为,他不是海蓝星的兽。

“我应该怎么才能加入海蓝星的户籍?”德雷觉得最近思考的问题都能列为一生之最,“或者说,我要怎么才能加入艾尔的户籍。”

如果,海蓝星有户籍这种说法的话。

“图蒙提上一任掌权者的伴侣是人类,所以,应该不难。”林斯特站在身后,习以为常的听着大人的提问,“只要图蒙提愿意,他们不会拒绝任何的种族。”

林斯特的话说得很好,却不能消除德雷的苦闷。他只想搬进查克号,取代莫斯的位置,可惜这只是妄想。

艾尔对莫斯的信任是源自海蓝星,德雷现在绝不可能达到那样的程度的信任。

他抬起手,将艾尔的私人号码选中,展开了离别之后的第一次骚扰。

——乔是怎么样的人?

通讯器亮起来的时候,摇篮里装着的白绒毛小兽抬起了头,在轻轻的摇晃之中,看清了德雷的提问。

简单的一句话,将艾尔拉入回忆之中,曾经的温馨都沾染了一丝时间的悲伤气息。

——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艾尔发送的回复简单又笼统,他实在无法描述乔在他心中的形象。乔是一位温柔的父亲,又像一位睿严肃的长辈,他们的相处不仅仅只有宠溺,还有他对艾尔无数次的引导。

伤到小伙伴的时候,乔带他登门致歉;学习懒惰的时候,乔亲自教他读书。很多时候艾尔都无法回忆起他们之间是为什么赌气,最后都是乔温柔的妥协与教导,或者艾林的严厉训斥。

想到艾林,艾尔的舒展的尾巴都从摇篮边上缩进了怀抱,他要去墓地寻找掌权者,那么摇篮的存在一定不能被发现。

艾尔困扰的是,将摇篮送回利森市交给苏珊娜,还是干脆将它藏在查克号上,如果艾林知道他在成年仪式上做了这种事,很可能罚他去把图书馆的记录册全部整理一遍,并且一百年内不准踏出海蓝星。

大烦恼、小烦恼不断,艾尔翻了个身带得摇篮晃动,通讯器却不愿意让他独自思考。

——我很感谢他。

艾尔扬起头,不知道德雷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什么?

回复来得迅速,像是通讯的对象视线一直落在通讯器上似的。

——因为他养育出了世上唯一可爱的你。

“卫良,你告诉我,为什么艾尔不回信了,我这样的话有什么问题吗?!”德雷和艾尔拉近距离的沟通在他单方面的可爱形容之中宣告结束,无论他再怎么发送信息都像沉入了黑洞,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作为一头龙的忠实伙伴,在习惯了德雷各种冷漠与任性之后,觉得,还是最初那个对什么东西都漠不关心的暗帝比较好。

至少,能够保证通讯简洁有重点,而不是充满了恋爱的烦恼。

在德雷一定要得到答案的眼神中,卫良忽然问道:“你知道安德烈平时在做些什么吗?”

“买卖,监视联邦边境,偶尔帮他父亲处理一点小事情。”德雷还在思考艾尔的沉默,并不理解卫良突然提到小狮子是为什么。

卫良已经将德雷的情况稍稍透露给了杜博三世,而这位帝王表示完全理解,并且送上了一本着作,希望卫良能够代为转交。

《恋爱的美妙旋律》——托坦尼奇

卫良当然明白杜博三世的意思,他为安德烈接下来不太可能有什么空闲迟疑了片刻,就说道:“德雷,你需要一个专家。”

星际商人托坦尼奇的府邸来了一位贵客,偶尔会在主人归来时雇佣的家政人员,这次接到清理的任务范围变得更大,甚至包括托坦尼奇从未使用过的超大型停泊坪。

清洁与整理工作告一段落不久,安德烈收到了夜瑰到来的信号。

他对于德雷的到访表示非常惊诧,按照他的印象,他的叔叔应该忙于交友大事,无暇关注其他,所以最开始在凯撒盛会的插曲,都淡淡随风消逝,一点痕迹都没有。

安德烈忐忑的迎接着叔叔的到来,对于整个冯克皇室,德瑞克雷斯不仅仅是他的叔叔,也是父亲的叔叔,甚至是父亲的父亲的叔叔。

夜瑰毫不掩饰它庞大与威胁性的停在他面前,而巨大的星舰走出来的男人,保持着几百年不曾改变的冷脸。

哪怕安德烈从那张脸上看出了不一样的温情,也会觉得那是幻觉。

德雷看着安德烈,无论他拥有多么广阔的人脉与多深的阅历,在德雷眼中,依旧是当初喝奶打滚的小狮子。

现在,不一样了。

他满意的点点头,说:“现在开始,我应该称呼你‘老师’。”

小狮子听到这句话,毛都吓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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