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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幼崽当卧底 下——言朝暮

第65章

安德烈, 或者托坦尼奇先生,作为一名自由不羁的星际商人,除了有钱爱玩, 他最广为流传的花边,就是他的浪漫。

亚麻色的头发, 俊秀的五官和男性特有的狂野感给他增添了无限的魅力, 他擅长在描述游历之中的见闻中说点温柔的情话, 勾得女士们心花怒放, 以至于在酒会与舞会上, 托坦尼奇一直是大众焦点。

在登陆各种娱乐报刊的专栏以后,托坦尼奇自传也是出版商的终极目标。

然而, 托坦尼奇始终没有撰写一本充满传奇色彩的自传, 而是写下了关于恋爱的美好祝愿, 希望这个世上少一点纷争与利益, 多一些纯粹的美好情感。

现在, 他的愿望达成了一个飞跃的一大步,往往沉浸在黑市与各色商人勾心斗角的最大主角,终于如他所愿的放下屠刀, 可惜, 德雷没有走向广阔的空间, 而是来到了他的府邸。

“叔叔, 其实书什么的都只是理论,您看我都还没进入繁殖期,谈恋爱都是炫耀一下道听途说的恋爱故事, 所以,我可能担当不起‘老师’这么光荣的称呼。”小狮子妄图用真诚的话语说动这位冷酷的暗帝,希望他能找到更适合指引方向的智者——比如,杜博三世那种。

“我缺的就是理论。”德雷瞥他一眼,随便在书房找了一张看起来舒服的沙发坐下,双手随意放在膝盖上,认真的说道:“如果你觉得突然,我可以给你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一个小时!那真是宽宏大量得令安德烈哭出声的准备时间,他为他的着作付出了代价,天知道他只是随便答应出版商玩了一把怀旧复古的出版而已,里面很多东西都是瞎扯的!

“那我能问问对方是谁吗?”进入“老师”惊恐状态的安德烈,终于要为心中的疑惑迈出勇猛的一步!

“不能。”

“咳。”安德烈并不意外这样的回答,毕竟他了解德雷就像了解自己的绒毛。叔叔喜欢毛绒兽,所以,安德烈推论,那位能够引诱德雷冒着风险登台被卖的凶兽,必定拥有蓬松的绒毛!

“那他是什么兽?”

德雷很不满意安德烈的态度,冷漠的说道:“这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将你知道的教给我。”

眼看叔侄关系就要毁于一旦的时候,德雷在安德烈委屈的表情里补充道:“以后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现在开课。”

安德烈压抑着心里的悲痛,说道:“先告诉我,你们进展到哪一步吧,不然,我也没办法确定应该从哪里说起。”

他可不敢随便当狗头军师,要知道搞砸了,浑身的绒毛都会不保,叔叔喜欢小狮子毛绒绒的样子,但在爱情面前,叔侄情意是多么的脆弱,一只成年的狮子,当然不可能像玛丽林似的讨得这位亲王的欢心。

哪怕安德烈很少变出兽态,为了晚上睡觉不会凉飕飕的,他暗下决心,一定尽心尽力。

坐在沙发上的德雷微微仰视他,但这样的神情在安德烈眼里,直将他后背的汗毛都吓了起来。如果他是兽态,一定会害怕得趴在地上。

“能摸得到的地步。”

安德烈:……

如果不是虚拟恋人,现实里能摸得到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进展。

他问:“能具体点儿吗?”

德雷沉默的看着他。安德烈发誓,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他叔叔,他绝对会推出各种先上车后买票的馊主意进行敷衍,但是面对德雷,安德烈不敢轻易作死。

“你就当作,从零开始吧。”

德雷觉得,他和艾尔的关系,还比不上诺卡与艾尔的。

明明都是同一种龙,却因为体型的原因遭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幼崽能够很好的勾起艾尔的同情心,甚至获得同床共枕的机会。

他怀念着摆放在夜瑰里的水滴型大摇篮,更怀念自己那段艾尔温柔的时光。

安德烈看着自己叔叔脸上神情陷入回忆,只能默默的思考这个诡异的关系算什么,究竟是叔叔被抛弃,还是叔叔抛弃了对方幡然醒悟。

反正,路人情节一般的一见钟情从零开始他是绝对不信的。

作为一位有经验有思想的小狮子,安德烈聪明的说道:“那么,你应该和他寻找共同话题,经常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养成他的习惯。等他愿意主动回复你、提起你的时候,我们再进行下一步。”

这个简单的事情,足够德雷忙上两三天时间,就算对方心里有他,大约也能够让安德烈获得半天的空闲,开启远程求助模式。

然而,在他等待德雷大发慈悲让他退下的时候,他的叔叔双眼深邃看过来,“我已经找过了共同话题。”

安德烈耳朵都竖了起来,惊讶的看着他。

“可惜,他不愿意再回我的消息。”

“叔叔,您跟他聊了什么?”

“他的父亲。”德雷将通讯器里的信息展示在安德烈面前,“他的父亲是一位非常温柔的人,在他的心里占据了极高的地位,可以说,大约没有人能够超越。”

因为,能让艾尔心甘情愿献出尾巴随意抚摸的,也只有那位养育他的乔了。他说:“不过,我这一句消息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复。”

屏幕上通讯的几条记录简洁得令安德烈皱眉,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也没有什么会惹人厌烦的字眼。但是,从某一句话分段之后,无论德雷再发送任何的消息,都没有回音。

安德烈说:“今天再试试呢,随便再提一个共同话题,不要再谈论他的父亲了。”

这只是一个尝试性的建议,连他都不能保证有效。

但他总不能在德雷期待的目光之中,说出“不知道”这只令人失望的话来,因为,他还想在下一次带玛丽林玩耍的时候,能够拥有完整的鬃毛!

——今天天气很好,诺卡有点想你。

艾尔是被吵醒的。在星际旅行之中,他并没有严格的生物钟规定必须在什么时候休息,又必须在什么时候醒来,图蒙提可以长久不进入睡眠状态,也能保持充沛的精力。

但他依旧懒洋洋的躺在摇篮里,拍爪按出了通讯器的投影。

屏幕上清晰的文字是手写的,那是通用星际语的花体字,印在白色镶边的信笺上,拍摄成图片信息传了过来。只有闲得无聊的人才会在信笺上写字,艾尔刚好就认识那么一个人。

一如既往的留着“D”的落款,内容却带着闲聊的语气。

艾尔盯着诺卡的名字发呆,短暂的长辈时光让他更加怀念乔。不知道诺卡在德雷朋友那里好不好,现在时间印刻有没有解除,平时除了香果还有没有别的喜欢的东西吃。

他蓦地叹息一声,抬爪回复道:“诺卡好点儿了吗?”

——不好,他想你。

艾尔的尾巴甩了甩,烦恼的从摇篮里跳出来。他还记得诺卡呜呜的不舍,却因为诺卡的嗜睡不得不将这只可爱的幼崽送到德雷的手上。

他懒得去管德雷的回复,再次问道:“诺卡的嗜睡好点儿了吗?”

——很好,很精神。

诺卡能够摆脱那种随时都会陷入沉睡的状态,已经令艾尔好受许多,他的回复也变得格外迅速,“等我找到艾林,能来看他吗?”

——当然。诺卡一直很喜欢你。

艾尔抬了抬爪子,想询问关于诺卡的更多情况,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他和德雷的关系说不上亲密,也说不上陌生,连他自己都没有理清楚,对于诺卡来说是同族的德雷,对于他来说又算是什么。

“艾尔!”莫斯的呼喊从舱室的门铃里传来,“吃饭了。”

艾尔狠狠的拍了发送键,将信息送了出去,然后快速的跳下床尾,化出人形走了出去。

身处书房的德雷,从未如此觉得烦恼过,他看着艾尔的提问,甚至不知道怎么回答比较好。

艾尔,想看看诺卡。

但是,诺卡的本尊已经活蹦乱跳的在这里坐着,再使用印刻回到幼崽状态,会比较麻烦。

他想了想,点开了储存的各种录音。

德雷在安静地书房按个听遍了无数的“呜呜”声,终于选择了比较可爱的一则音频发送了过去。

安德烈惊诧的盯着德雷,如果他没听错,那些声音应该属于一只不到三十岁的龙崽子!

“叔叔,这谁的声音!”安德烈的声音都惶恐得变形了,他当然记得拍卖会场上亲身上阵的德雷,也记得那只漆黑的幼崽是怎么用一双深邃的眼睛对他表达鄙夷的!

然而,他觉得,德雷不会那么的没有底线的用童音卖萌,更有可能的是,世上还存在着另外一头幼龙!

那种无奈眼神重新落在安德烈身上,德雷对于他的惊恐非常的不能理解,都是见过大场面,谈过恋爱出过教程的狮子,怎么听点儿呜呜声就吓得要变出兽态似的。

德雷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回答道:“我的。”

第66章

室内幽幽亮着光, 响着低沉的交谈声,终于被德雷放过的安德烈,正在开启求助模式。

“卡玛蒂, 你得帮我!”对于姐姐,安德烈也没有对妹妹那么客气, “叔叔这样下去, 我会疯的, 我眼泪都要被那声呜呜叫吓出来了, 我会不会被叔叔灭口!”

“冷静点, 你只是见到了叔叔的另一面,这是他对你表达亲近而已。”卡玛蒂不以为意的梳了梳长发, 微笑的说道:“恭喜你, 过去总是变兽态卖萌求荣, 现在如愿以偿了。”

当卡玛蒂和安德烈还是小狮子的时候, 经常会在德雷面前争宠, 毕竟,只要有叔叔的免死金牌,大哥怎么发脾气都没有用。

那可是来自毛绒控的爱护, 哪怕长久以来, 德雷都位于森塞的城堡之中, 也无法阻挡杜博三世对他的敬畏。

安德烈听到这句话, 眼泪是真的要掉下来了。

他真情实意的说道:“姐姐,我错了,小时候不懂事您大人大量, 救救你可怜的弟弟。”

卡玛蒂被他的假哭声弄得直翻白眼,她一直知道安德烈擅长表演,但没想到他的节操一去不复返。她放下梳子,说道:“我听你说的没什么问题啊,我怎么帮你?”

“然后呢,姐姐,聊天以后呢?”

安德烈觉得自己挖了一个巨大的坑,一只脚就踩在边沿瑟瑟发抖。德雷与那位对象愉快的讨论着龙崽的话题,站在他的角度,就像是两个傻爸爸商量要给孩子制定未来似的。

但,这不是孩子这就是叔叔本人啊!

他一想到这件事,头痛得鬃毛都要被挠掉了,面对叔叔的眼神,安德烈也只好说“你们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继续下一步发展”。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惶恐,德雷点点头。

就在安德烈心中雀跃面上沉稳的准备将书房留给德雷,自己默默离开的时候,后背幽幽的响起一声提醒。

“记得把你的教学思路理清楚,明天把方案给我。”

本以为成功忽悠了德雷的安德烈,心情瞬间进入了更深的惶恐之中。

怎么还要写作业啊!

安德烈赶紧扑回卧室把自己的“大作”点出来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恋爱的美妙旋律》作为一本哗众取宠的商业着作,里面很好的抓住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讲述了好几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就连它的口述者再重新阅读的时候,都觉得这些举世无双的浪漫情况真的让人目瞪口呆。

我写过这种事?!安德烈的感想之一。

我说过这种话?!安德烈的感想之二。

距离此书在网络引发大量讨论,充实了星际人民日益贫乏的阅读体验之后,它的作者才发现……出版前的二次加工居然如此可怕,简直将他胡编乱造的浪漫感情经历写成了旷世奇缘,连安德烈都要被如此美妙的恋爱感动了。

心里的危险感骤然攀升,他扔下书就找到了卡玛蒂——一个真正经历过传奇恋爱的公主。

当安德烈还在德雷面前打滚卖萌的时候,卡玛蒂已经能够化形了,她趁着皇宫疏于看守的时候,私自跑了出去,不过人类十几岁的外貌,已经让各路人士为她折服,不过一天时间,就有六个男孩宣誓要成为她的守护骑士!

卡玛蒂玩够了,就叫“骑士们”送她回皇宫,他们的父亲杜博二世面对一群丁点儿大的男孩,还要稳住表情,宽厚仁慈的表扬骑士们的忠诚。

一段“公主偷跑出门玩”的笑话,瞬间变成了六位骑士与公主的浪漫故事,甚至那些越演越烈的民间流言,直接给骑士们添加了无数传奇色彩,还有一个版本讲述的是偷跑出去的公主,征服了帝国躲藏的恶龙,龙的传说借此起死回生。

血雨腥风的公主殿下,简直要在帝都重现一场森塞龙的传说。

如果不是德雷表示拒绝,关于龙与公主的爱情故事大约就要取代骑士与公主在帝国里流传开来。

“你可以从你传奇的恋爱旋律里挑出一二三点写在信笺上,我记得叔叔喜欢这种古老的记录方式。”卡玛蒂的语气里明显带着对那本知名着作的不屑,“不过,你写再多……对于叔叔来说,没用。”

“姐姐!”如果卖萌有效,安德烈一定会不顾节操的变出兽态,摇头摆尾。

卡玛蒂微微扬唇一笑,眼睫弯起的弧度带有女性的柔美与内敛,细长的手指点了点通讯器,向他发送了一个超大文件,说道:“多看看动物世界吧,我的傻弟弟。”

查克号停留在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格乌歌拉星球一半是冰川雪域一半是荒地沙漠,它不属于任何国家任何个人,环境恶劣得连莫斯走出飞船,都必须全副武装。

在这片冰川之下,标记有一个便于停留的小型冰屋,但是常年没有人使用,使它变得更加坚硬。

莫斯是出来打水的,随便将饮水器放在冰面上,这个小型机器人就会自发的寻找水源,然后满载而归,从科技的角度来讲,他很喜欢人类充满创意的发明,每一种都能实现懒人的终极梦想。

格乌歌拉星球离图蒙提的墓地大约还有一到两天的行程,他们原本不需要在这里停顿,但是艾尔的状态还是让莫斯选择放慢脚步。

主动去到墓地,对图蒙提来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它不像是人类偶尔悼念先祖一般轻松的地方,艾尔走进去就会面对无数不可预料的情况,那是来自整个种族的传承,印刻在灵魂之中充满哀伤与痛苦的历史。

相比莫斯的贴心担忧,艾尔显得没心没肺一些,他坐在餐桌边默默挑选商城里面的东西,计划着写好森塞城堡的地址,将这些东西传到诺卡的手上。

诺卡很健康。

虽然艾尔不能跨越种族的完全听明白那声呜呜,也能从精神的语调里感受到诺卡的状态。他和德雷的对话断断续续的围绕着诺卡展开,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德雷再告诉他,龙会喜欢什么。

龙的喜好总是有些让艾尔费解,就像诺卡执着于他的摇篮,会在僻静山谷里睡觉,容易发现闪闪发光的东西,感觉像是龙的身体里有一个亮晶晶探测器,忍不住闪闪发光的诱惑,所以当初森塞的龙才会抢走帝国的皇冠。

艾尔搜了搜图片,觉得严肃正经的戴在杜博三世头上的皇冠,确实闪亮得过于抢眼,中间一大块绚烂金光,是完整的金钻,据说是冯克帝国传承了上万年的珍宝,皇冠的骨架进行了更改和修缮,这块金钻一如既往的发出耀眼的光芒。

于是,艾尔按照自己的感觉,想给诺卡做一顶小皇冠。

龙崽小小的,戴一顶皇冠在头上一定非常的可爱,也算是艾尔将他送走以后,愧疚中的一点物质补偿。

将摇篮寄送到苏珊娜那儿去的艾尔,在睡得不安稳的时候就开始思考小皇冠的事情,终于确定以后,询问了德雷。

得知这个消息的德雷并没有反对,还热心的推荐起各种定制珠宝商,按照龙的喜好进行了全方位的建议与指点,话语里都带着某种期待。

在挑花了眼之后,艾尔觉得,龙会喜欢帝国的皇冠不是没有理由的,那样的传承设计与金钻的闪耀程度,比他见过的其他皇冠都要亮眼。

“可以。”德雷的回答迅速,将艾尔的顾虑消除得一干二净,“帝国皇冠并没有专属权,事实上在帝国市场里,也有高仿的皇冠,不过,金钻可能有些困难。”

冯克帝国皇冠使用的金钻,独产于皇室矿脉,每一颗都需要帝王亲自签署文件才能上市面销售,而且,那些流通金钻的大小只不过是皇冠上那一颗的十分之一大小而已。

但是,德雷的回复也异常爽快,“你确定好珠宝商,我会联系金钻的。作为长辈的礼物,我也应该尽一份心。”

“请将真实的价格告诉我,超过能够负担的范围,我会另外打算。”艾尔犹豫了一会儿,回复了德雷的好意。他不能理所当然的接收德雷的帮助,毕竟,这是他送给诺卡的礼物。

讨好龙比讨好图蒙提更艰难,如果龙能够像图蒙提一样拥有摇篮这样与生俱来的喜好就好了。

莫斯回来的时候,看到艾尔趴在桌面上数着自己仅有的财产,他看着那一串交给苏珊娜打理的数字好像比去年更长了以后,有些好奇的问道:“你想买什么?”

“钻石。”艾尔确定了账户里的余额,只要金钻的价格不会高得离谱,买那么一小颗应该不成问题,“拿来送给诺卡。”

“好吧。”对于亮晶晶的东西没有什么感觉的莫斯将饮水器放回原处,“还有一两天就到目的地了,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图蒙提的墓地,艾尔并不能够保证进去之后什么时候出来。

他刚刚选定了诺卡的礼物,自然希望早一点儿看到实物。

艾尔想了想,快速的写好自己的要求,和预计的价格区间,发送给了莫斯。他说道:“莫斯,我传一份文件给你,如果我进入墓地六天没有出来,那么记得帮我联系文件上的珠宝商人。”

第67章

图蒙提的墓地没有名字, 甚至也不应该被称为墓地,但是图蒙提最初的本源来自那颗星球,即使诞生的新生命都在海蓝星上, 在临近死亡的时候,图蒙提也会选择回到它的怀抱。

那颗星球始终环绕在如同浓雾一般的物质之中, 查克号减速停留在外围, 莫斯透过探头传回来的影像都只能见到一片浅淡的灰色, 像是裹满了蛛网的球体。

不需要莫斯多说什么, 艾尔就已经从隔离区域窜了出去, 刚刚离开查克号,一只巨大的白色图蒙提飞了出起去, 他的身上没有烈焰, 而是平静的冲入浓雾。

莫斯是第一次看到图蒙提进入墓地, 浓雾在艾尔接触的时候包裹他, 明明应该是一团规律围绕星球运动的碎石, 具有生命似的分辨出艾尔,给他打开了道路。

换成别的飞船,大约就像是浓雾带里面可见的残骸一般, 撞击在这片无情的碎石之间。

看不清艾尔的身影之后, 查克号调头往格乌歌拉返航, 莫斯要等待艾尔的信号。

艾尔很久没有化出成年兽态飞在空中, 穿破了稀薄的外层,进入到星球之中时,眼前那片铁灰色没有什么改变。

没有图蒙提会喜欢墓地, 漫长的生命走到最后要去的地方远没有海蓝星来得安宁。他们不是畏惧死去,而是不喜欢这样铁灰色阴冷的地方。

没有足迹没有指引,整个空荡成灰色的地方不存在任何生物的痕迹。

只有图蒙提会来,然后,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死亡。

能够很近的掀起地面铁灰色碎石的艾尔,降低了飞行的速度,周围除了他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死寂的大地仍旧生长着树木,但那些树看起来更像是一片枯骨。

图书馆记录之中,清楚的写到生命之树是图蒙提亲手移植而来,而这里的生命之树在海蓝星重新绽放出绿色的时候瞬间枯萎,带走了源星所有的生命力。

艾尔的视线扫过那一片片低矮的阴影,始终感应着同类的存在。

寂静、荒芜的星球上,似乎除了那些风带起来的铁灰色碎屑,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给他回应。

艾尔觉得,艾林可能不在这里。

他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却因为过于寂静产生了错觉。

艾林拥有敏锐的感官,身为掌权者,他可以在艾尔进入星球的时候就捕捉到同类的存在。

那位已经在律责城担任了三百多年掌权者的图蒙提,拥有深棕得接近黑色的绒毛,腹部却是真正纯黑的色泽,在不需要怎么引导的海蓝星里,如同每一任掌权者,只会在危机关头体现出他的威严。

比如,处置艾亚的时候。

艾尔灵魂深处打了个激灵,他还没从那种阴寒里回过神,就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巨大的灰色图蒙提从上空掠过,她的体型比艾尔的兽态更加庞大。

“嗷——”艾尔的声音不再是小幼崽一般软糯,发出的猛兽吼叫足够让同类分辨出他的意图。那是比他年长至少百年的图蒙提,艾尔曾见过两位灰色绒毛的长辈,却不能确定现在的是谁。

似乎他的叫声起到了作用,灰色图蒙提降落到空旷的地面,震起大片的灰尘。

“艾尔。”当艾尔冲下去的时候,他脑海中听到一位女性的声音。

那声呼喊沉稳平缓,年轻又具有威胁,艾尔垂头看去,以为那是墓地里可能存在的守墓人。

却听到她再次说道:“我是艾林第三位追随者,艾索。”

德雷做了梦。

对龙来说,生活跟梦没有什么差别,外界变化天昏地暗,他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没什么变化。

但是这个梦,甜美得让他不愿意醒来。

艾尔亲手将镶嵌有金钻的小皇冠戴在自己的头上,当然,是幼崽的龙。黑色的龙与金色的皇冠,和谐又美好得令德雷到处炫耀,甚至得意忘形地戴着它在冯克皇宫里打转,在小狮子们羡慕的眼神里,他的皇冠竟然被小越抓走了!

德雷怒嚎一声,化出原本的模样一爪拎住这只胆大妄为的鸟,正要开始替他父亲教训他的时候,艾尔出现在他面前。

露馅了。

不过,就算露陷,艾尔的态度都没有改变,只是变出白色的毛绒绒,用小爪子挠他表达愤怒。

认错态度良好的德雷,任由毛绒绒小爪子挠在身上,心里甜滋滋的,甚至还偷偷抬起尾巴,用尾巴尖偷偷摸了摸艾尔的小尾巴。

随着一声长啸,艾尔忽然化作巨大图蒙提,一爪子把他给拍飞,叼着皇冠飞离了帝国。

然后,他怎么追也追不上,醒来的时候直愣愣的看着花哨的墙面,好长时间都回不过神。

德雷都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儿伤心,是因为艾尔和皇冠的消失,还是因为谎言遭到了戳穿,只觉得苦涩感一阵一阵的涌上来,令他的心充满了挣扎。

他点开待机的通讯器,发现最新的都是各地的市场负责人传来的最新进展,而艾尔的毛绒绒小头像,静静悬挂在第一位,却停留着昨晚的最后一条信息。

没有回复。

心里带着八分沮丧,用两分责任感促使德雷慢慢处理正事。

黑市对于珍兽的所属权因为他发布的消息,交易全部终止,负责人们传来的报告中,有两三位真实的珍兽,按照最初的要求进行了安排,剩下的,都是询问十几只嗷嗷乱叫的野兽的处理方案。

德雷想了想,回答“能放归的放归,不能放的就养起来吧。”

他的市场,不缺一群野兽的饭吃,大不了,还能送到帝国去,让小狮子想办法。

心中有了崭新的追求,连金钱和玩乐都无法打动他的心。德雷捧着通讯器反复发送新的消息,艾尔却又回到了查无踪迹的状态。

不过一会儿,他就清楚的看到查克号标记停留的位置,和在星际中大致划过的轨迹。

德雷思考着那个带有折返迹象的航线,总觉得有些不太放心,于是直接连通了莫斯。

莫斯忙碌于检查查克号的状态,德雷能够从查克号的屏幕上看到整个船舱,没有艾尔活动的迹象。

“你们现在的时间是多少?”德雷考虑着星际中时差的存在,耐心问道。

正在记录查克号备用电池问题的莫斯,头也没抬,随意的回答道:“艾尔不在。”

他可不相信暗帝大人会是嘘寒问暖担心时差的类型,每次话题都直指艾尔,所以没有必要你来我往的浪费时间。简明扼要点明中心,免得惹得对方后知后觉的不痛快。

不过,听到这种直击要害的回答,德雷还是很不痛快。

他问:“艾尔已经去了?”

“是的。”

“什么时候回来?”

莫斯摸了摸头,说道:“快的话,就这几天,慢的话……”他举了举手上的记录板,“刚刚确定了查克号的续航与储备,我已经做好了蹲点一年到三年的准备。”

德雷一听,眼神都不太对劲。图蒙提的墓地是没有信号的,艾尔进入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连基本的安危都不能通过简单的讯息传来,哪怕莫斯习以为常的在外等候,对德雷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他很想沉声质问“为什么不早说”,又觉得他与艾尔的关系确实没有到达如此亲密的地步,在那位善良又可爱的图蒙提眼中,他还不如一只龙崽惹人喜爱。

“如果艾尔一直没有出来,你会去找他吗?”德雷忍住心中的焦躁,平静的问道。

“那个地方只有图蒙提能去。”莫斯徒劳的重复着,并且将源星的图像展示出来,“这颗星球的外层包裹的全是碎石的残骸,如果不是图蒙提那种能够飞行并且皮糙肉厚的珍兽,谁过去都是死路一条。”

不被允许则不能进入,比不具有能力就不能进入更加困难,德雷重燃一丝希望,提出了最新的问题。

“也就是说,不是不许,而是不能?”

“都有。”莫斯还没意识到他疑问的缘由,闲聊一般说道:“就算图蒙提允许其他人进入,也没有办法吧,再说了,艾尔他们也不可能同意其他人去送命,虽然不知道墓地里有什么,但是绝对比外面这一层更危险,听说那颗星球已经死了……”

“嗯。”德雷听着莫斯的喋喋不休,转过头立刻找到了花迎,“我再接个通讯进来。”

在莫斯茫然的点头同意之后,屏幕上出现了花迎的模样。

面对共同来自海蓝星的珍兽,德雷果断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说:“我要去找艾尔。”

莫斯立刻领悟到他最初的想法就是这个,立刻阻止道:“就算你不害怕那一层东西,但是艾尔也不会同意你去的,因为那是图蒙提的私人领地。”

哪怕,它已经死了。

德雷并不惊讶他的反对,关于艾尔,莫斯总是尽心尽力。但是德雷坚定的说道:“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想想,怎么才能得到图蒙提的允许。”

他的想法很简单,进入墓地的人收不到信号,海蓝星停留的图蒙提,总有人能够允许他的请求。

要将消息传递到图蒙提的手上,他只能依赖来自海蓝星的珍兽。

莫斯的视线望向了花迎,在决定这件事能不能接受的决定权上,图书馆记录人拥有的权限显然比他要高。

“您是为了什么?”花迎不会轻易的答应任何人的请求,哪怕那是龙,“只需要安静地等待,艾尔会平安的从墓地出来的。”

因为,对于亡者那是墓地,对于生者那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中转站,就算上面危机四伏,有艾林和艾尔,不可能走不出墓地。

德雷说:“我不会害他,也不会伤害海蓝星,但是,我不愿意艾尔长久的留在没有信号的星球,也不愿意他像你们的艾林,消失十年也没有人担心。”

对于这样的话莫斯总是不太给面子,“可是,图蒙提就是这样的生物。”

孤独、自由,不需要谁的记挂。

“可我不是。”孤独了上万年的德雷在这一刻彻底打破自我认知,“我已经在整个自由联邦宣布珍兽是我的客人,不允许任何的买卖和伤害,否则就是与我为敌。这样的声明并不是因为我拥有一颗慈悲的心,只是因为艾尔想要这样。”

想要给珍兽自由、平等的选择权利,想要让海蓝星外的珍兽获得安宁平静的生活,他的力量很弱小,愿望都是空谈,但是,德雷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帮他的空谈一步一步的实现。

只要他想。

德雷说:“而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不能离开我太久。”

这样的宣言霸道又无理,可莫斯知道,暗帝的宣言确实暗地里慢慢生效。他无法去评价一头龙的疯狂,只希望艾尔不会被这样的疯狂强迫去做任何的事情。

查克号上的声音因为德雷的话重归宁静,过了很长的思考时间,花迎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说:“追随者是可以进去的,只不过,在海蓝星上,图蒙提的追随者从来只有图蒙提。”

那是这个古老的种族独特的传统之一,成年图蒙提可以自行选择追随任何一位崇敬的珍兽,也可以选择拒绝任何一位珍兽的追随。

比如艾林,在成为掌权者之后,先后有九位珍兽向他宣誓,其中六位图蒙提获得了他的同意,另外三位遭到的婉拒。

因为,掌权者需要追随者的时候,那就是战争开始的时候,仁慈的图蒙提不会愿意有其他珍兽为他们献出生命。

“艾尔可不是掌权者。”莫斯记得,只有掌权者可以接受追随者的宣誓。

花迎却说:“现在,只剩下艾尔了。”

德雷不喜欢这样的哑谜,面对可以信任的人,他更喜欢直白的说话。德雷问道:“如果没有牵涉决不能透露的机密,可以告诉我这句话的意思吗?”

只剩下艾尔,怎么听也不是一句好话。

莫斯看向花迎,花迎点点头,说道:“这是海蓝星的珍兽都知道的事情,因为,它源于一个传说。”

“——叛徒会带来珍兽灭亡的灾祸。”

“叛徒?”德雷觉得,如此严肃的指代词已经和“罪人”没有分别。

“艾亚是艾尔的哥哥,他们是海蓝星两百年来,仅剩的两位新生图蒙提。然而,艾亚符合传说中叛徒的情况,违反了图蒙提的族规,已经被艾林带去了墓地。”

这话他说得有些艰难,但是再艰难,也不想由艾尔亲自说出来。花迎迎上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说道:“也正是因为这样,艾尔会是律责城下一任掌权者。”

至此,德雷想要知道的都应该结束了,他却突然问道:“艾亚为什么是叛徒。”

“因为艾亚认为,珍兽不应该靠救援来摆脱现状,应该靠……”花迎难得的踌躇犹豫,他们很少说出艾亚的意图,因为艾亚的想法,偏激得违背了图蒙提的一贯理念,更害怕具有和他相同意志的珍兽,因此依附于这样的思想,造成更大的灾难。

莫斯接过花迎的话,说道:“艾亚认为应该杀死人类。”

“将整个宇宙的人类赶尽杀绝,珍兽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这么偏激的思想,德雷见过不止一次,大多数懒惰的策略家都会选择如此血腥的手段来完结一件事情。

但是,人类是不可能轻松被灭绝的,否在在当初还没有探索到宇宙外界的时候,骁勇善战的阿纳克奴人完全能够开着战甲带着军队轻松消灭另外一个文明。

现在,所有的宇宙智慧生物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平衡之中,大佬在宇宙间作战,不影响地面人的生活。

因为,那些居民很可能成为另一群领主的居民,为他们创造新的价值。

人类,不仅仅限于银河人,更多的智慧生物加入到这样的范畴之中。在德雷长久以来的模糊想法之中,他希望,珍兽能够成为“人类”的新范畴,而不是与人类对立。

“那么,艾尔是可以接受追随者宣誓的?”

花迎和莫斯点点头。

德雷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声音都显得温柔,他说:“请两位教会我,如何成为追随者。”

德雷,肯定要去到艾尔的身边。

来到墓地的第十天,艾尔眺望远处铁灰色山峰上盘起沉睡的图蒙提,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

那是艾林,按照追随者艾索的说法,他已经接受了新的传承,需要在这片大地凝听传承的声音。

于是,艾尔在这里,等待了十天,随时准备着迎接清醒过来的艾林。

图蒙提在这片荒芜冷清的地方是能够生存的,生命之树的枯枝还有养分足够偶尔到访的生物。

被莫斯养叼了的口味,让艾尔在咀嚼那些枯灰的树根的时候,都会怀念香果的味道。

他幻想着口中每一口干燥苦涩的树根都是香果的树根,精神疗法一般承受着来自胃部的折磨。

但是,看起来,艾索适应得很好。

在空闲的时候,她会跟艾尔进行短暂的交流。在等待艾林的时间里,艾索并不是一直在这儿的,现在,她会出现在墓地,是因为听到了艾林的呼唤。

“艾林会在一个月之内醒来。”她的声音平静又冷淡,就像艾尔曾经短暂见过的模样,“然后我们再去见见你所说的华焰鸟。”

艾尔也曾问过她关于艾亚的情况。

但是,这位拥有铁灰色眼睛的女士,并不感兴趣的回答道:“我们从不谈论叛徒。”

似乎,艾亚的名字,不应该在这片星球存在一样。

艾尔站在铁灰色的山崖,仰望天空,源星是没有人造星空的,那些灰尘的浓雾,就像一个巨大的罩子,将整颗死去的星球围了起来。

十天里,他总会无聊的看着天空,想象镶嵌有金钻的小皇冠,已经通过莫斯与珠宝商签订了合约,进入了定制的阶段。

“有入侵者。”艾索扔下这句话,快速站了起来,随时都会向出现异动的地方化出兽态,进行防御。

事实上,在艾尔到来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做的。

艾尔想不到这个时候,还会有谁能够来到墓地。

海蓝星的长老们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那片安宁的地方,当艾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忽然一紧,害怕是年迈睿智的长辈新一次的告别。

只有快要死去的图蒙提才会来到这里,而海蓝星的图蒙提已经渡过了漫长的生涯。

他和艾索站在山崖,看到气息袭来的地方出现了一片黑色。

漆黑的外表、薄如蝠翼的翅膀,伴随着善意的啸叫快速往他们这里飞来。

“那是龙!”艾尔喊道艾索,在追随者之中,这位女士永远都有着先下手为强的信念,“是珍兽,他是来找我的。”

艾尔已经顾不得去思考德雷为什么会出现,他只能阻止艾索准备化形的意图。

哪怕是女士,她的战斗力也远高于艾尔。

而在他的心中,德雷虽然是龙,但德雷很不会打架。

“艾尔,你应该明白这里不是其他珍兽能够来的地方。”艾索一贯恪守原则,她守候在这里,并不是看着身边的下一任掌权者破坏规矩。

“我知道。”艾尔紧张的心跳声将擂鼓般的忐忑传上心头,“他是海蓝星以外的珍兽,是传说中的龙,他并不懂得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会让他立刻离开!”

在艾尔的争取之间,那头漆黑的龙已经快速的冲到了地面,化成他一贯的形象。

那身黑色的风衣在铁灰色的大地上都显得鲜明起来,艾尔看着他走近,同时防备着艾索突然出手驱赶。

显然,艾索并不想引起更多的争端。

“这里不欢迎龙。”她的语气冰冷,眼神里都是对陌生的闯入者的排斥,“请你立刻离开。”

德雷听到她这句话,视线轻轻一扫,就放在了艾尔身上。

他的图蒙提还是非常的精神,没有遭到任何的伤害,于是,他扬声说道:“我是艾尔的追随者。”

听到这句话,呆愣的不仅仅是艾尔。

艾索从这头龙的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海蓝星的气息,更不用说追随。

那是一份契约,将掌权者和追随者紧密联系在一起,作为海蓝星上唯一能够继任的掌权者,艾索清楚的知道,艾尔拥有被追随的权利。可这些,艾尔并没有提出来。

艾索眼神里都是怀疑,而艾尔则是满眼的震惊。

在两双视线之中,德雷在艾尔面前单膝跪地,并不顾忌地面尘埃,向他的图蒙提伸出了右手。

他仰起头,真诚地说道:“尊敬的艾尔,我愿成为您的追随者。我发誓心怀仁慈,为弱者战斗,我发誓照亮阴霾,撕碎一切敌人。我是您的烈焰,您的利爪,我愿为您流尽最后一滴鲜血,至死不渝。”

第68章

追随者的誓言没有改变过, 刻在律责城的墙面上,他能够清楚的背诵出来。

在宁静源星, 德雷的声音不大,艾尔却听得心头一震。

他从没想过接受任何人的追随,也不可能接受追随。他们这一代的图蒙提,艾亚永远比他强, 在艾尔还在乔的怀里撒娇打滚的时候,艾亚已经走出了海蓝星,在其他人的眼中, 这才是更值得追随的图蒙提。

而艾尔, 自我认知里,大约……是个好好管教之后的迷途知返的普通珍兽, 焦躁的脾气哪怕经历外界的各种风浪,也没有办法完全改变。

他一直在努力向艾亚靠拢,直到艾亚杀死了人类,说出了那样的话。

——我们应该杀死蠹虫,而不是等他们杀死我们。

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的男人,是传说之中的龙, 寿命漫长得艾尔没有深究, 但是巨大的体型和轻而易举闯入源星足以说明龙的能力。

他没有见过龙的烈焰, 但他知道追随代表着什么。

如果他同意,德雷这一生直到死亡都不能违抗他的命令。

“我……”艾尔的声音都有些迟疑,他不能拒绝, 否则德雷就是当着艾索的面说谎。

在铁灰色的山崖上,他本能的将手放上去,说道:“我接受你的追随。”

他说完这句话,正要收回手的时候,被德雷握在了掌心里。干燥的手掌带着温暖的触感,和整个冷清寂静的源星铁灰色的世界截然不同。

艾尔觉得,那双黑色眼睛里有一片深邃幽蓝的星际,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星光,在这样严肃的时候,他蓦然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偷偷瞥了一眼艾索,用力想要抽回手。

还没等他成功的脱离德雷的手掌,整个铁灰色的地面发出了轻微的震动。

就像源星发生了大面积的地震一样。

作为新上任的追随者,德雷理所当然的站起来护在了艾尔身旁,还没等他说些什么来体现自己的安全可靠,地面震动的感觉就变得格外强烈,仿佛是因为追随的成立产生的响应。

艾索直接看向远处的山顶,那位快要和铁灰色融为一体的图蒙提在挣扎着颤抖。

“艾林醒了。”艾索说完这句话,立刻跑了起来,乘风化作兽态,往艾林飞去。

大地的震颤没有停止,哪怕德雷的膝盖印有可笑的灰色尘埃,也顾不得拂去,而是紧紧的环抱着艾尔。

但他的图蒙提看着远处的山脉。

德雷疑惑的顺着艾索化形飞向的地方看去,那一大片铁灰色的不是山顶,而是活物。每一次震颤都伴随着灰尘的掉落,露出掩埋在下面的兽态。

剥落的尘埃之下,是漆黑的绒毛,坚硬的反射着微光。

“德雷。”眼看着艾林就要从传承之中清醒,艾尔也无法思考太多,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来?”

“因为我想见你。”德雷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穿过能够划破皮肤的浓雾带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你想送给诺卡的皇冠都要打造好了,如果你不是第一个见到它的人,我会很遗憾的。”

艾尔沉默的盯着他,并没有回应德雷缓解气氛的戏言。

德雷想要炫耀一下珠宝商的速度和自己的可靠,妄图抹掉艾尔眼中深藏的担忧,可是地面的震动更加猛烈,像是火山爆发前夕山地崩裂的感觉。

“吼——”

低沉浑厚的图蒙提叫声传来,包含着痛苦与怒火的声音,宣告着艾林的苏醒。

艾索灰色的兽态扇动着翅膀环绕在他身边,不断小声的鸣叫着,侧躺在山峰上,深棕夹杂着黑色绒毛的艾林,不过是完全张开一只翅膀,就能将艾索的身影掩盖。

那是从传承中苏醒的掌权者。他拥有无比巨大的体型,敏捷的身手,在他那双利爪离开山峰的时候,越加剧烈的震动慢慢缓和下来,随之而来的是被他翅膀掠过带起的风刮得漫天飞舞的铁屑。

艾尔往前走了几步,固执的推开德雷,站在了山崖的最边沿。

深棕色的图蒙提是向他们飞来的,在接触到山崖的时候,带起的风逼得艾尔睁不开眼,后退了两步,等风平息的时候,艾尔看到了久违的艾林。

他的容貌比艾尔想象的更加瘦弱,从人类的脸上已经能够看到尖锐的颧骨,和艾尔记忆中的模样相吻合的只剩下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艾林比他要高,那双已经满是思绪的浅棕色双眼在艾尔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就与他直接对视。

醒来飞往艾尔面前短暂时间里,他已经知道了现今最重要的事情。

他的声音因为长久的沉睡变得低哑,再也回不到艾尔记忆里意气风发的状态。

他问:“你说的华焰鸟,在哪儿?”

莫斯在格乌歌拉的冰川旁的查克号上,忽然收到了飞船不同寻常的提醒,那是温和的蜂鸣,只有遇到海蓝星相同的飞船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信号。

他几乎是跳起来跑到操作台前,看到屏幕上逐渐靠近的标识,写明了它的名字。

贝利号,是记录在律责城名下的飞船。

它的体型比查克号要大上一倍,穿越了厚重的大气层落到了冰面上,却不会发出沉重的声响。

莫斯忐忑的站在查克号前面,等待着艾林的出现。

浅蓝色的贝利号大门打开,高瘦的艾林走在最前方,落后半步的是艾索,然后是艾尔,最后才是高大得德雷。

见到艾林的时候,莫斯源于基因里的敬畏忽然就升了起来,那不是当初见到图蒙提感受到的恐惧,而是面对掌权者的小心谨慎。

艾林那双眼睛闪着幽亮的光,在冰天雪地里显不出一丝温暖,他看得出莫斯的害怕,说道:“莫斯,麻烦你和艾索去一趟贝利号吧,好像飞船有一点故障,她不太会检修。”

图蒙提对于这种融合了高科技的东西都不太擅长,艾尔的不爱学习飞船相关设备操作不只是因为懒惰而已。

面对一位图蒙提当然没有直面掌权者来的可怕,莫斯感激的点点头,冲到前面,往贝利号赶去。

确定艾索跟着莫斯去到贝利号以后,艾林迈步走向了查克号。

回到了熟悉的飞船,德雷变得容易感慨,他终于打入了图蒙提的内部,但是发现……艾尔比想象中更加沉默寡言。

他单方面想要和艾尔的交流,总会收到一道锐利的视线,然后艾尔无奈地看他一眼,转向艾林。

乔是养育艾尔的人,而乔是艾林的伴侣。

对于艾尔来说,艾林被称为父亲也不为过,德雷成长了这么久,第一次有面对父母一样的忐忑。

他听着两只图蒙提低声交流,述说着分别十年来的见闻,但他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艾尔对面前的父亲,更多的是崇敬,远没有谈起乔时的自然和眷念。

德雷忽然明白了父亲和母亲的区别。对艾尔来说,温柔善良的乔是母亲,严厉沉默的艾林是父亲,相处的模式当然没有小时候在母亲怀里撒娇那么自然。

两个人的交谈没有那么紧张,大部分时候是艾林询问什么,艾尔才说什么,他们谈论着华焰鸟与海蓝星,提到了图书馆和艾亚,始终围绕着他们熟悉而德雷陌生的话题。

作为追随者,德雷连话都插不进去。

他在宽敞的贝利号里妄图寻找到艾尔最爱的香果,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却发现,贝利号的冰箱里全是干枯的树根,还有一些速冻的真空食品。

比查克号的冰箱还要空荡。

本以为能够获得准许,在贝利号上与艾尔拥有同一件舱室的德雷,在期盼之中,到达了冰天雪地的格乌歌拉。

“德雷,你会开船吗?”艾林喊着他的名字,语气里却不是询问的语气。

作为艾尔的追随者,德雷显然没有拥有高于掌权者的地位。

他点点头,走到熟悉的操作台前,认命的将剥香果的想法暂时放在一边,圆满的完成父亲大人交与的任务,能够亲自驾驶星舰的技术,保持一艘小型商用飞船的平稳并不算难事,更何况,他早就摸清了这艘飞船的底。

贝利号在查克号之前起航,它的航线就是查克号的方向。

艾尔像是犯错的孩子一样站在艾林面前,从贝利号开始,他就维持着这个状态,等待着掌权者的回答。关于苏特贝拉,关于艾格,如果不是乔已经成为了回忆,他还想知道艾林为什么会与乔结为伴侣。

但艾林对于这些,一句话都没有说。

哪怕是华焰鸟的消息,在确定了目的地之后,再也没有多问一句。他的视线里满是对传承的烦恼,那双曾经和艾尔一般澄澈的浅棕色双眼,随着乔的离开变得深沉。

艾林看了看德雷熟练的操作手法,显然不是第一次登上查克号,在艾索在场的时候,很多不适合提出的问题,终于能够在这样安静地范围里问出声来。

他问道:“你为什么会选择龙作为追随者。”

在图蒙提的历史上,还没有谁允许过其他珍兽为自己献出生命。

第69章

艾林这句话, 德雷很想亲自回答,在父亲一样的人物面前刷一刷好感度, 最好能够得到发自海蓝星的邀请,顺理成章的去看一看艾尔成长的地方。

但是,艾林的提问对象是艾尔,他也不能突兀的抢过话头。

而他身前的艾尔微微蜷起手指。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始终注意着艾尔的德雷,不可能发现不了。

在他思考着,艾尔是在紧张还是在犹豫的时候,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艾尔说:“德雷是非常优秀的珍兽, 龙的战斗能力不亚于图蒙提,他作为我的追随者是经过长久的考虑最后决定的……”

“说实话。”艾林的眼神里透出失望, 艾尔的表演很不错,看得出在人类社会多年的救援工作没有浪费时间,但是身为养育他的人,艾林太清楚他是在说谎。

对于龙,艾林不是一无所知,早在他刚刚离开海蓝星,探寻人类社会的时候, 就知道这样的生物如果存在于世间, 绝对拥有孤僻、极端的性格, 而德雷给他的第一印象,在乎艾尔的神情超过了对待一位值得追随的图蒙提。

艾林不了解龙,可他了解艾尔。性格缺点如同白纸上的字迹般容易辨认的图蒙提, 放在宇宙之中只能算是一个很好欺骗的小孩子,单纯、冲动,接受了乔多年以来的教导,思维变得格外理想化,总是以海蓝星的眼光看待外界的一切。

这是他和乔的孩子,艾林在面对替艾尔决定成年之后的发展时,甚至希望艾亚的果断与理智能够教导艾尔学会更多的东西,然而,期望渐渐变成绝望,最终连艾林都没有空闲亲自确认艾尔的成长。

现在,直白的艾尔学会了撒谎,为了一位莫名其妙的珍兽。

艾林说:“追随者并没有要求必须是图蒙提,但我只想知道,你选择他的理由。真实的理由。”

艾尔刚刚所说的话,也是说服自己的,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要接受德雷的追随。也许是龙来到源星给他带来的震撼,也许是宣誓誓词蛊惑了他的心,也许是艾索在一旁探视的眼神。

所有的这一切加在一起,都让艾尔不想拒绝。

他说:“我接受他,是因为我不想拒绝。”

这是艾尔发自内心的想法,他诧异着德雷的出现,诧异着追随的誓言,都从没有想过不接受。如果必须要和艾林一起剖析接受追随时的心情,艾尔觉得,自己幼稚得想要从这样的事情上获得认可。

他也是值得珍兽追随的图蒙提,可以成为令人钦佩的对象。艾尔走出海蓝星二十年生涯之中,始终在横梁自己与艾亚的差距,他不想在艾亚的阴影之下,被迫认可只有杀戮才能止杀。

艾尔很想将这些统统告诉艾林,但是,图蒙提从不谈论叛徒。

已经被艾尔的话击晕的德雷,心中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他往前半步,站在与艾尔并肩的位置,拿出此生最大的诚恳说道:“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而我为自己能够成为艾尔的追随者感到自豪。”

艾林的视线从那双漆黑的眼睛移开,转头看向了眼神澄澈的艾尔。哪怕一百二十岁,在艾林的眼中,也只是成年不久需要指引的孩子。

他想要对艾尔说些什么,又觉得只能说出“不想”这种说法的艾尔,很难理解他所说的一切。

艾林沉寂的表情下隐藏着复杂的情绪,他几次轻微的抬起食指,最终只发出微弱的叹息。年轻的图蒙提充满期待的睁大眼睛,站得笔挺等候着长辈的指点。然后,他听到艾林说:“艾尔,你去做饭。”

在律责城,艾林从来没有指使过艾尔做这种事。

而在查克号,艾尔也很少做这种事。

但艾尔懂得这是一种借口,让他离开这里,留下德雷与艾林独自谈话的借口。

作为图蒙提,他不明白艾林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可他也不会傻到去问为什么。

于是他想了想,问道:“艾林,你喜欢香果吗?”

经过艾尔热情描述了香果的美妙口感,德雷亲自上手快速剥出一颗请艾林品尝之后,又一位图蒙提落入了艾尔的阵营。除了香果大餐脑海里想不出别的菜式的艾尔,终于心满意足的从冰箱里拿出一盘子香果,心情愉快的关上了厨房的门。

他看着台面与柜中的烹饪机器,每一样都无比眼熟,因为莫斯都用过。

然而,当他真的准备从清洗器开始使用的时候,才发现想好了的菜谱并不存在于厨房烹饪机器的设定上。因为,莫斯都是手动煮饭。

艾尔快速的打开自动清洗器,顺手给莫斯发送了一条消息:怎么做卡里香果?

本以为要等上一会儿才能收到回复,通讯器就亮起了全息立屏。

莫斯:……别想了你就做个香果汤吧,给你搜了一份菜谱,照着做,超简单。

厨房的门关上的时候,德雷的视线收回来。艾尔那双眼睛和艾林无比相似,他已经将两位父亲带大艾尔的过程进行了重演,艾尔的眼睛像艾林,而头发像乔,从他对艾林有限的接触来看,艾尔的可爱完全遗传自乔。

完美的血缘融合,奇妙得让德雷开始幻想未来的幼崽。

“艾尔完全继承了您的优点。”德雷的语气变得格外崇敬,掩盖了以往的嚣张,在艾尔的父亲面前,他当然要努力获得认同。

以一个追随者的身份。

“继承?”艾林站了起来,他并没有德雷显得高大,浑身却带有长久掌权的气势,“图蒙提一族没有你所谓的血缘继承,我们的传承是印刻在灵魂之中共享的,所以,我们不会接受其他珍兽的追随。”

德雷没有领会到艾林话中的深意,反而将他的表现归结于父亲对陌生追随者出现的恼怒,“我会选择艾尔,因为我们都想要给珍兽自由,解救弱小的同类。我觉得这样的目标能让我感受到存在的意义。”

艾林看着他,第一次认为先祖所说不接受外族追随的原因,除了图蒙提,没有珍兽能够和他们达成完全的一致。

大部分都是站在图蒙提庇佑珍兽、追求共存的角度,希望为自己的种族谋求一份希望。

而图蒙提给不了他们那样的希望,大多时候,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现在,这位先生完全没有领悟到图蒙提的存在意义,贸然成为了艾尔的追随者,那么就代表艾林,必须以掌权者的身份,传达图蒙提的一切。

这很危险,但是别无选择。

“你只是看到了理想的表面。”艾林无情的评价道,“我们并不是如此高尚的生物。”

“无论如何,你是艾尔的追随者,你的一切将属于艾尔。那么,我说的话,同时也是艾尔对你说的。”艾林凝听了数万年的传承,并不知道德雷成为追随者带来的变化是喜是忧,龙固然强大,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强大的龙始终是图蒙提的同盟,“我将告诉你真实的图蒙提,也请你谨记,你是艾尔的追随者。”

他说:“乔始终致力于将艾尔培养为仁慈、善良的图蒙提,并不是因为传承中的图蒙提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而是,数万年来,图蒙提就是一种自私自利的生物。”

艾林从艾亚与艾尔的表现就能清楚的知道,乔的培养是失败的,仁慈善良的图蒙提力量远远无法超越艾亚,因为艾尔会思考会犹豫会心存疑惑,当见识到的现实与接收到的信息相违背的时候,容易陷入迷茫,怀疑自我。

这些,都是他们很少出现的,图蒙提是一种自私自利的生物,他们任性妄为、狂躁暴戾,正如苏特贝拉的大火一般,根本不会留下思考和犹豫的余地。

“也许你见到我们救援弱小的兽类,像是世间善良的救世主,可是,这都不是源于所谓的善良。”艾林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悲凉,“可以说,我们只是为了自己。”

那是困扰了图蒙提几个世纪的难题,正如先祖留下的传说一样,只能解读出字面的意思。如今,得到了新的传承的艾林,心中积累的疑惑都被敲得粉碎,隐约预示着传说背后的“灾祸”,压得他的灵魂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艾林眼神透着疲惫,却格外坚毅。他说:“如果我们不去救援珍兽,也许,诞生图蒙提的生命之树,再也不会有新生的幼崽。”

“图蒙提,一直生存在灭绝的恐慌之中。”

“三克是什么单位?”艾尔看着食谱说明,难以置信,“三克香果,它是在嘲笑我的食量吗?”

他第一次知道,在这种星际畅销的食谱里,香果只是一种调料,它被切得细碎,以三克的用量来进行烹饪,而不是像他平时吃的那样,满满当当的盆子里除了香果就是汤。

莫斯明白他的惊诧因为什么,那边声音轻松的说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个东西,一本通用的食谱,三克很正确,也许你可以试试,只有三克香果和半斤束流肉煮在一起的汤味,美极啦。”

随着莫斯的声音,艾尔已经果断的将手边七颗香果洗得干干净净扔进了剥皮机,他已经计划好了,六颗煮汤,一颗直接吃。

哪怕有烹饪机的帮助,艾尔也做得不算熟练,一边骚扰着莫斯,一边随意的调整时间和设定,完全偏离食谱要求。

“你在做饭?”厨房门打开,进来的人用声音表明了身份。

“对。”艾尔心情良好,亲手做的香果大餐一定相当美味。

德雷静静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艾尔忙碌,脑子里都是艾林解释得清楚的话语。原来艾尔是树上长的,原来毛绒绒的图蒙提全是靠着生命之树的滋养,原来所有毛绒绒诞生的大树已经进入了休眠期,自艾尔出生以后再也没有诞生幼崽的迹象。

艾林思考的是整个种族的存亡和珍兽的未来,可惜德雷没有那么伟大的想法,他只想着幼崽。

德雷想,不能没有幼崽。根据艾林所说的传承,如果解决不了那个语焉不详的传说,那么生命之树就算一直保持着葱郁的状态,也不会诞生新的生命。

也不可能有属于艾尔的幼崽。

很少下厨的艾尔忙碌得头发都被挠得翘起来,他设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但是烹饪机里的浓汤看起来还没有变色,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德雷走过去,收到了艾尔百忙之中的一瞥,而那双琥珀光芒的眼睛,立刻转过头关注着烹饪机里汤的状态,他可不想这道汤被他弄得一塌糊涂。

然后,艾尔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头发。动作轻得他都没有感觉,转过头又看见德雷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双手规矩的抱在胸前。

错觉?他打开盖子将调味料扔了进去,看着香果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七颗全都倒了过去,“怎么了?”

“我想说……”德雷喜欢艾尔毛绒绒的样子,也喜欢他这样鲜活的样子,“你香果是不是放多了?”

“不多。”完全嫌少的艾尔根本不管德雷的意见。

德雷保持一个观众的良好品质,点点头,“好吧,一定很好吃。”

等到艾尔满意的端着刚出锅的香果汤走出厨房的时候,艾林站在操作台前,调试着飞船的信号。

然而,苏珊娜的通讯接了进来,她的表情严肃,语速飞快,完全没有看清眼前的是谁就说道:“艾尔,我们收到了大量……啊!尊敬的艾林。”

苏珊娜显得格外惊讶,连声音都变得高亢,她紧张的站起来说道:“您能平安归来实在太好了。”

“你们收到了什么?”艾林更关心她之前的话。

苏珊娜的表情在惊喜中透出一丝凝重,毫无保留的将现状告诉了律责城的掌权者。

她说:“我们收到了大量求助。至少有十位珍兽发出了异常信号,六位珍兽发出危险求援,他们几乎同时寻求海蓝星的帮助。”

第70章

苏珊娜传来的消息直接出现在查克号的屏幕上, 艾尔熟悉这里面的每一个图标,他快速的点开信息, 清楚的看到了求助信号的发布方。

里面大部分的珍兽艾尔都记得,一共十六位珍兽,数量差不多相当于艾尔二十年里救援的所有同类。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数字,后面代表的是难以预料的危险信号。

“看起来, 这更像是陷阱。”德雷对于这种异常没有收到任何的反馈,截止到早上收到的报告,黑市对于商人买卖珍兽的监控完全正常, “我已经联系了林斯特, 让他确定从我手下走出去的珍兽是否出现了问题。”

按照德雷的处理方式,多数珍兽会选择待在买主手中的市场进行工作, 知根知底的老板比他们出去随便寻找的主顾更安全,所有联系起来不算太困难,但也需要时间。

而现在,他第一次见到海蓝星简陋的系统,却展现了最庞大的数据库。所有的信号标明了出现的坐标、时间、通讯器型号、周边可能存在的市场,这个系统用最简单的文字,罗列了尽可能多的信息帮助接收者排查问题。

“苏珊娜, 列图。”艾尔完全忘记了他的汤, 在扫视所有的信息之后, 提出了新的要求。海蓝星的系统不能直接分析数据,但苏珊娜可以提取这些信息,列出相关的图表。他说:“我想看所有发信地点是否存在关联。”

不过二十多秒时间, 新的图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所有信号相距不超过五十米,集中在自由联邦蒙特蒂拉市,暂时没有确定是否是协助者发出的信号,看起来……他们应该都在那里。”

蒙特蒂拉是一个商业都市,可以说是自由联邦的网络中心,它集合了艾尔最不擅长的现代信息技术,与莫斯最感兴趣的前沿科技,就算是一栋写字楼里升降的电梯,都可以直接开启通往虚拟世界的大门。

在蒙特蒂拉,一秒钟和一个世纪没有区别,仅仅取决于参与者对网络环境的设定,但是,这里没有存在过一家黑市和拍卖珍兽的市场,因为前往蒙特蒂拉的人,对虚拟的世界更感兴趣,他们能在囊括了整个星球的网络之中,自定义设置任何需要的东西。

哪怕那是违法的,只要不带入现实,没有人会管束网络中的犯罪。

“花迎那边收到了同样的信息,经过我们的核对,求助对象数量是正确的……现在又多了一位。”苏珊娜刚刚要点出每一位所在的位置,地图上闪烁的红点又多了一颗。求助的珍兽变成了十七位,而最近发来信号的求助者,并没有立刻熄灭发信器,而是持续不断的发送着消息。

上面显示的求助者名字,令德雷沉下了神色。因为那是经过他,获得前往帝国的特别许可的月澄。一个弱小的夜明兽,不可能在帝国被人捕捉,再千里迢迢的送往自由联邦。

因为,那些可能存在的商人,根本通不过帝国的边境,就会被当场处死。

然而,消息持续不断,直到表达完整他想说的信息之后才归于平静。

——有很多同伴都困在了蒙特蒂拉。

——请你救救他们。

——他们是为了交换什么。

——我们可能会死。

蒙特蒂拉星际酒店,整个天花板都映衬着湛蓝的天空,如同真实的外界场景。

“月澄怎么了?”马斯处理好一位客人所说的系统故障之后,在走廊上遇见了发呆的月澄。

这是一位新人,刚刚从帝国的分店调过来,但是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就知道彼此的身份。珍兽之间拥有奇妙的感应,不需要多说什么也不需要拿出证明,他们就能感受到同类的气息。

马斯是常见的狼犬,长久生活在人类之中,几乎感受不到危险的气息,更何况是在蒙特蒂拉这样分不清现实与虚拟的地方,更没有谁会注意到他的特别。

月澄拿着手上的通讯器扬了扬,说:“好像昨晚开始,通讯器会自己亮起屏幕,不知道是不是感染了病毒。”

电子类病毒比空气中传染的生物病毒更加难以捉摸,月澄仔细检查过通讯器没有发现系统里有任何的问题,功能也没有异常。

“说不定是误碰了,这样的通讯器在蒙特蒂拉已经是淘汰的老古董了,也许你可以换一个更轻便的。”马斯在蒙特蒂拉工作了三年,像月澄手上的通讯器早在五年前就从这个发展迅速的地方退出,被各种植入型芯片取代,“拉维雅她们被蒙特蒂拉科技部邀请进行新型传感器的体验,听起来非常的厉害,可惜他们必须保密,连通讯器都被收缴了。当时你为什么不去呢?”

蒙特蒂拉科技部是自由联邦最强大的技术部门,总会随机挑选各路人士进行新技术面市前的体验,对于酒店员工来说,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工作之一。

毕竟,在这种沉浸在虚拟世界的地方,只剩下像他们这样的人能够忍耐长时间离开自己的网络,而专业的体验员需要的薪酬绝不是科技部想去考虑的麻烦事,酒店员工就轻松许多,不用支付额外报酬,还变相给他们放了一个短假。听说,这也是蒙特蒂拉星际酒店被指定为官方接待的原因。

一个不需要太操心还能提供大量免费协力者的公司,一向是政府部门的最爱。

“我不太喜欢科技。”月澄收起通讯器,“还是待在网络之外更舒服。”

“帝国难道就没有网络?”

马斯从来没有去过帝国,作为珍兽始终很想移民去那个法律保护的地方,但是他对面签不是很有信心,而且,去了帝国,他不一定还能找到像现在一样待遇的工作。

月澄说:“当然有,但是我没有去尝试过。”

“那你的生活真是简单又枯燥。”马斯的话没有恶意,他非常喜欢虚拟世界的新奇,如果不是科技部没有选中他,此时他一定会畅游在新的世界中,体验信息时代的魅力,所以,他不太理解月澄为什么会拒绝科技部的邀请,正如他不理解月澄为什么会从帝国回来,“如果我是你,去了帝国就不会想要回来了。”

月澄曾说,自己是主动申请调动的。帝国的生活在马斯想象中是天堂,安全的法律保护,合法的权益救济金,杀伐果断的帝国传统,无论哪一点都是他的梦想,“你说,我去跟柯耳申请调动到帝国分酒店,他能同意吗?”

“也许可以。”月澄说着违心的话,他能够从帝国回来,也只是因为动用了暗帝大人留下的关系。他看着马斯对帝国的无限向往,说道:“帝国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但是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我在自由联邦出生,梦想就是回到最爱的人身边。”

“那她一定是个大美人。”马斯眨了眨眼,显然误会了他的话。

月澄笑得腼腆,说道:“是的。”

曾经是的。

蒙特蒂拉科技部最上层的会议室一直在直播体验会场的状态。十六位体验员躺在营养舱内,至少十天半个月里不会主动醒来,他们会沉浸在虚拟世界之中,完全凭喜好生活,根本不会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鲁格对于这种麻烦的处事方式很不赞同,他说:“您完全可以将他们全部关起来,现在真是过于仁慈。”

卡笛懒散的躺在躺椅上,说:“因为,没有美感。我不喜欢一群凶兽像奴隶一样可怜,我也很不喜欢你所谓的凌虐美。”他不喜欢麻烦的事情,但是事情麻烦起来,他也只能想尽办法让上面的人满意。卡笛一向不喜欢凶兽,觉得这些披着人类外皮的兽类,总是随时会张开獠牙,像那天晚上烈焰烧灼的猛兽,竟然敢冲到他面前挑衅一艘战舰。

自从暗帝发布了凶兽邀请,自由联邦的局势暗地里产生了微妙的改变,曾经放任这个流氓头子壮大的派系都纷纷反思起凶兽的可怕,甚至开始衡量,帝国与他们签署和平协议的附加条件是不是藏着巨大的阴谋。

不过,这些在卡笛看来,都只是亡羊补牢,如果像他祖父一般英明的领导人在场,绝不会跟帝国人签订协议委曲求全。只有战争能够夺取利益,妥协的示弱换来的只是虚假的和平。

可惜,大部分的实权都被分解得差不多的卡笛,只能通过他姨夫的关系调动科技部,在那位总统大人的耳提面命之下,承诺不会伤害凶兽一丝一毫。

想到这里,卡笛发出一声轻笑,仅仅是暗帝的声明就让总统提心吊胆,果然外来的入赘者,永远延续不了哈克德拉的血性。

他说:“就这样吧,求助信息都发送出去了,接下来的事情麻烦你动作快一点,最长两个月,最短一周,除非你所说的凶兽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否则你的头就会出现在星际垃圾回收站。”

“当然,只有头。”

第71章

月澄对现代科技不是很感兴趣, 但是通讯器用了很久,基本的处理和维护还是懂的, 他仔细研究过官网对于这款型号通讯器的说明,接近两百多条常见问题解答也没有搜索到他需要的答案。

但是,再大的问题,只要重新安装系统都能解决。然而需要清空数据, 耗费一点时间。

于是,等到他休班的时候,月澄找到了酒店里的公用网络, 将数据备份到个人储存器上, 开始慢慢的重新更新系统。

他很确定通讯器自动亮屏不是误触的原因,所以不太放心。这样重要的联络工具, 他可不希望出现大问题。

“是否恢复残余数据?”

这只是系统更新中惯例的提示,一般来说,参与数据没有必要再次保留,月澄却选择了“是”。

一片漆黑的屏幕逐渐亮起,恢复的残余数据列出了最近的通讯信息,内容都是一片乱码,而发送的通讯编码, 月澄存在心里, 视线扫过就能清楚的背出来。

他的通讯器在他根本不知道的时候, 往海蓝星发送了消息。

而且,不止一条。

他们的救援战地已经从查克号贝利号集中到了夜瑰上,艾林已经独自去面对他分别已久的追随者。

“蒙特蒂拉是一个网络都市, 建立在牢固又脆弱的巨大服务器之上,一个优秀的黑客可以掌控整个城市。”然而,苏珊娜所说的优秀,宇宙中寥寥无几,“我可以控制千分之一。”

她的坦诚得到了艾尔敬仰的目光,他说:“千分之一足够了。能够直接控制珍兽们消失前的那一块地方吗?”

答案是:不能。哪怕是自信满满的苏珊娜,也不可能在遥远的利森市将珍兽解放出来,潜在的威胁未知、可能的后果未知,就算她尝试入侵信号最为密集的目的地,总有一大圈的多层防火墙将她阻拦在外。

而经过简单的地图搜索,就能知道防火墙内是什么。

“科技部挂在总统的名下,我大约知道是谁抓了这些珍兽了。”德雷看到那一个蒙特蒂拉科技部就觉得格外碍眼,敢无视他的名号,一而再再而三进行挑衅的人,他只记得一个。

能够持续不断的做出这样的事情,艾尔也能够想到背后的黑手,他有些担忧的看向隔壁久别重逢的艾林与艾格,掌权者与他的追随者显然气氛不算太好。

追随者在艾尔的记忆里都是百分百服从艾林的,但是艾格的模样怎么都不能说是完全臣服,从最初提到艾林的态度和他现在的状态来看,艾格已经失去了艾林的信任。

艾林的背影笔挺的站在艾格面前,声音低沉而稳重,听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他说:“你的做法是错误的。”

掌权者的结论没有让艾格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而是引发了更大的反抗,属于图蒙提的嗷嗷声回荡在会议室里,每一声都代表着抗议和谴责。

艾格认为,艾林失去了对珍兽的责任感,站在了一群死有余辜的人类面前。

所有人平静的听着他对艾林的批判,每一声都带着怒吼,如果不是时间印刻将他锁死在幼崽状态,很快夜瑰之中就会出现两位成年图蒙提的激烈搏斗。

“艾格,你的杀戮只能造成无意义的牺牲,华焰鸟确实还活着,而我会告诉他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艾林的声音平静,看着眼前属于自己的追随者浑身散发着愤怒与暴戾,除了那一个火焰与哭声的夜晚,他从不知道艾格能够如此怨恨人类。一百年时间过去,也没有让艾格心中的仇恨消失。

“嗷。”艾格短暂的声音带着呼吸声,显然还沉浸在怒火之中。

“艾格,很多事情回过头来更容易看清,也许你认为我坚持执行长官的罪孽不应该分担在普通人身上是一种软弱,但是人类并不是一无是处的生物。”

艾尔以为,在这样的时候,艾林会告诉他的追随者,自己认识了一位善良的人类结为伴侣,然而,艾林在说出那句话之后,转身离开了他的追随者。

“艾格坚信自己是对的,是因为我一直没有办法拿出说服他的理由。”艾林浅棕色的眼睛沉淀着多年的疑惑,“苏特贝拉的事情我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但是操控这件事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艾林,那么,您为什么会和乔结为伴侣。”艾尔始终认为,找到艾林就能找到当年的真相,否则,艾林作为图蒙提一族的掌权者,不可能轻易接受一位人类,更不可能冒着风险为人类敞开海蓝星的大门。

艾林看着这个由乔抚养长大的图蒙提,浅棕色的头发与乔别无二致,这是一种天性的模仿,整个海蓝星的珍兽都知道,艾尔拥有的是雪白的绒毛。

他说:“乔是一个特例,哪怕最终证实苏特贝拉的人类并不无辜,乔也拥有无罪豁免权。”

“他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

收到求助信号的第一天,他们已经确定了目的地,收到求助信号的第二天,带着所有猜测和可能的夜瑰已经高速行驶在前往蒙特蒂拉的航线上。

哪怕是星舰的高速行驶,到达蒙特蒂拉也需要四天以上的时间。

在这略显漫长的旅途之中,艾尔过得并不开心。他没有办法像艾林一样时不时去探望艾格,也没有办法像莫斯一样去到甲板的小型游乐场消遣,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在此时此刻令他无所适从。

他常常会呆坐在通讯器面前看着苏珊娜忙碌,连屏幕上从苏珊娜背后冒出来撒娇的可可都没有心情搭理。

“别这么严肃,艾尔。”苏珊娜抬起头,随手从桌面上抓出几颗可可专属大饼干塞进了小猫咪的嘴里,然后趁机撸了撸毛,“这又不是你的错,可可都要被你严肃的表情吓到了。”

心满意足吃到饼干还得到一阵抚摸的可可,微微眯起眼睛附和似的“喵喵”叫唤,仿佛赞同苏珊娜的话一样。

“不,这种预谋的感觉令我很不开心。”艾尔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当初对于鲁格过于仁慈,才会导致现在的局面,“虽然当初的鲁格看起来是个普通人,事实上他犯下的错误,早就该死在我的爪下。”

“别这样,你又没有预知能力,那时候的鲁格看起来只是个满嘴谎言的地痞无赖而已,谁知道他会做出……咳,而且,我也不同意你的小爪子沾上鲜血。”苏珊娜对待艾尔的态度,始终温柔又纵容,“尊敬的艾林都已经出现了,你和他比起来就是一位涉世未深的小朋友,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学习长辈的处事方式,而不是将自己困在原地,挠得心痛。如果我是你,这时候就会跑到尊敬的艾林怀里打滚,根本不会去思考这些麻烦事。”

“我又不是小孩子!”艾尔的视线从可可身上挪开,“艾林不会希望我做这种事的!”

苏珊娜说:“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其实我很好奇,尊敬的艾林当初是怎么和乔认识的。”

这个问题,艾尔曾经提过,艾林都以一种缥缈的眼神陷入回忆,然后说“你该去图书馆了”之类的话,将艾尔支开,就像之前叫他做饭似的。

“艾林不会说的。”艾尔的语气里都透着一股失望,他对乔的依恋并没有转换到艾林身上,甚至他觉得,艾林并不喜欢他,“也许,艾林更喜欢勇猛的图蒙提,而不是像我这样连简单的营救工作都做不好,给珍兽带来麻烦的家伙。”

如果艾亚没有说出那样可怕的言论,做出背叛的行为,现在艾亚应该能够帮助他们的掌权者分担很多的困难,让艾林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去为珍兽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乔那么喜欢你,尊敬的艾林肯定也是喜欢你的。”爱屋及乌就是这样的道理,苏珊娜不相信能够得到乔喜爱的艾尔,会得不到艾林的青睐。

艾尔说:“他不喜欢我。”他这话带着孩子对父母的一丝抱怨,自己却没有察觉出来,“艾林喜欢我的话,不可能不告诉我他和乔的事情。”

“现在试试啊!”苏珊娜推开可可抢镜的大脑袋,“你就扑到他的怀里,喊爸爸再爱我一次!”

“你还是多操心可可吧。”艾尔站起来就往外走,完全不想理会眼前这个撸猫撸得不亦乐乎的人。

而苏珊娜还在小声说道:“尊敬的艾林虽然看起来严肃,小时候毕竟摸过你的毛,之前莫斯不是说,你的毛很好摸,他摸完一点儿也不害怕了吗?这么具有治愈功能的绒毛,一定能够让他解开心结,告诉你他们的往事。”

舱室的门无情的关上,艾尔对这样的提议似乎没有任何的触动。

换成乔,艾尔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变成幼崽扑到他的怀里,撒娇打滚的说出自己心中的纠结犹豫,但是面对艾林,他根本没有考虑过。

图蒙提与图蒙提之间没有严格的父子关系,他们的血缘冷漠得如同枯萎的树干,连艾尔都不确定艾林是否愿意容忍一只没有成长起来的幼稚图蒙提的撒娇。

说不定会生气。

艾尔不由自主的走到艾格关押的地方,却发现那位褐色图蒙提幼崽蜷缩在会议桌上,室内没有别人的身影。

艾林不在这儿,也不在艾尔走过的任何地方。

当艾尔的脚步不由自主的来到艾林的房门前,脑海里回荡的都是乔的温柔与苏珊娜的怂恿。

作为乔的伴侣,也许,艾林也会喜欢白色绒毛的幼崽。

艾尔双腿来回走动,渐渐变成小爪子来回踱步,他甩着尾巴仰望着这扇紧闭的舱门,犹豫不决的思考着要不要引起房间内休息的掌权者注意。

太傻了。他想,艾林肯定会生气得斥责他的不成熟,并且露出失望的眼神。

白色的毛绒小兽蹲坐在舱门前,连耳朵都耷拉下来,心里默默的倒数着,准备放弃这个可笑又冲动的计划。

“艾尔?!”传来的声音夹杂着惊诧,仿佛在走廊上发现一只毛绒绒的图蒙提是件意外的惊喜似的。

艾尔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谁,他内心挣扎纠结觉得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才会用幼崽兽态徘徊在艾林的门前。

德雷忍住想要抚摸眼前毛绒绒的欲望,亲切的问道:“需要我帮你按门铃吗?”

第72章

成为追随者以来, 德雷完全没有距离变近的感觉,臆想之中灵魂深处的共鸣迟迟没有出现, 让他忍不住去问了冷脸的女士,追随者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艾索经常会在甲板上跟莫斯一起研究环境融合技术,当德雷出现的时候,她正在看着莫斯攀爬一颗巨大的椰子树, 这种完全拟真的植物,在最顶端的位置结满了果实,而那位驾驶员兼职大厨, 信誓旦旦的表示晚上要试试椰子蒸糯米的做法。

“图蒙提不接受其他珍兽, 除了不希望他们为自己牺牲之外,灵魂共鸣才是最重要的。”艾索理解并坚持着一位追随者的底线, 那位褐色绒毛的图蒙提还因为违反了艾林的意愿,很可能会失去追随者的身份,这对于图蒙提来说,不仅仅是荣誉上的打击,“成为了艾林的追随者,我能够听到传承的声音,难道你听不见吗?”

她无法仔细描述出灵魂共鸣的感觉, 那是比图蒙提之间的感应更为强烈的荣辱, 甚至可以因为掌权者的一丝愤怒、一丝欣喜, 决定自己接下来的所有行为。

然而,德雷没有。

宣誓后的成果比一份纸质条约还要轻描淡写,梦想之中地位攀升、毛绒绒的热烈亲近全都没有出现, 只是艾尔的态度不再疏远,可惜,也没有亲近到能让他摸摸尾巴的地步。

在他苦恼于是否应该满足这一个小小的进步时,发现了踌躇犹豫的艾尔。

毛绒绒、雪白的小兽,踱着步子游荡在艾林的门口,澄澈的眼睛里都是惊诧,仿佛回到了当初霍特凯拉的幸福日子。

虽然,只是德雷单方面的幸福。

他看着艾尔的模样,没有排斥,没有拒绝,甚至微微摇了摇头表达不需要帮他按门铃,和谐友好的就像是梦里一样,此时此刻,德雷才觉得,自己竟然是如此容易满足的家伙。

“那么,你想去甲板上吗?”艾尔似乎不太喜欢在夜瑰上走动,莫斯已经将整艘星舰摸了个透彻,艾尔仍旧兴趣缺缺的,“那里有大片的自然景观,刚好我想重新进行设定,也许你可以提出一些好的意见。”

无论如何,德雷是希望艾尔喜欢夜瑰的,这是他最为满意的座驾,他可以为了艾尔的任何意见改变星舰内的设置,不惜任何的代价。

可惜,艾尔还是摇了摇头。他几乎是叹了一口气,扫了扫尾巴,就要离开这里。

“艾尔!”德雷不愿意让他这么轻易的消失在眼前,赶紧半蹲下来,动作亲柔的准备拦住他,却没想到艾尔灵巧的避开了他的手,转过头困惑的盯着德雷,想知道他又要干什么。

已经足够不顾形象的德雷,实在没办法做到与艾尔直视,半跪着说道:“我是你的追随者,如果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拥有一头龙作为追随者的艾尔,终于在他再三强调之中想起了自己的义务。艾尔还没有完整的将图蒙提的族规告诉他,这对于接受了誓言的图蒙提来说,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

心里升起一丝愧疚的艾尔抬起爪子扑在德雷的膝盖上,不过一秒,他的爪子就被握在了德雷的手掌之中。

这样也好。已经不会为此产生激烈反应的艾尔,爪子按了按德雷的手掌,他努力地想要将灵魂中印刻的图蒙提族规缓缓的传递给这位崭新的追随者。

德雷试探的问道:“要抱吗?”如果可以,他更想加上“宝贝儿”的爱称。

艾尔:……

种族的隔阂如同天堑一般挡在他们面前,艾尔眼神挣扎的瞥向德雷,烦恼的思考着似乎只有语言来能更好的沟通。

当他决定化回人形的时候,舱室的门开了。

“嗷。”艾尔轻柔的叫出声,快速的抽回自己的爪子,乖巧的蹲坐在艾林面前。哪怕那声羞耻的幼崽声音令他想要时光倒流,他仍然仰起头,期待的看着艾林。

被艾尔无情抛弃的德雷,手掌还虚握着,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回味刚才那一声软糯的惊叫声有多么可爱,面对艾林的直视,他露出一丝心虚的笑意。

当着父辈的面拐骗孩童好像是重罪。

艾林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弯下腰捞起艾尔转身回到了舱室,然后那扇冰冷的门无情的在德雷面前关上,连一个门缝都没有留下来。

艾尔心里很忐忑,他蜷缩在艾林的怀抱,心跳变得格外剧烈,艾林的怀抱没有乔那样温暖,可能是图蒙提同类的原因,艾尔本能地觉得艾林心情不好,于是他乖巧的僵住爪子,不敢胡乱动弹。

苏珊娜所说的扑在怀里撒娇打滚只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艾尔根本不敢实现。艾林在他心里始终是严肃的掌权者,哪怕小时候乔怀抱着他,艾尔也不敢大着胆子扑到艾林身上撒娇。

他脑海里不安的情绪逐渐蔓延,忽然,左爪被一只温暖得手掌圈住,轻轻的捏了捏。

“不舒服吗,艾尔?”艾林的语气平静,像是询问着赖床的小鬼,“为什么突然变回了幼崽的模样。”

话语里还带着淡淡的担忧。图蒙提是一种强壮的生物,会击垮他们的永远是心灵而不是躯体,他们的脾气容易受到同类的影响,易怒暴躁,身体里流淌的都是沸腾的血液。

艾林对此再清楚不过,他不觉得艾尔的行为是毫无意义的撒娇,更像是一种求助。

“嗷。”艾尔的声音低低的从他怀里传来,闷闷的显得格外柔弱。他没有不舒服,他真的只是想要艾林开心一点,在他们重逢的第一天起,艾林身上的悲伤和沉重像侵染了整个灵魂,在他靠近的时候能够感受得清清楚楚。

艾林捏着他爪子,本来是在测量他的身体数据,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

“嗷嗷。”幼崽的声音轻柔,艾尔羞愧得脸都埋在艾林的怀里逃避现实,“嗷。”他每一句话都围绕着乔,复述着当初乔对他说过的话。

他告诉艾林,乔曾说图蒙提的幼崽可以消除心里的难过。

也许那是一句安慰,也许是一句笑话,艾尔如实的告诉艾林,只不过为自己找到亲近掌权者的借口。这是他另一位父亲一般的图蒙提,在他的记忆里却很少有过温情的一面。

他记得,艾林总是神情复杂的看着他蜷缩在乔的怀里,常常拒绝艾尔的留宿,将他塞回摇篮,打包送到隔壁的房间去。

艾尔不确定艾林会喜欢这种亲近的方式,然而,随着他的声音,背脊上出现了试探性抚摸。艾尔惊讶的抬起头,看到艾林还是那副严肃的模样,手掌的抚摸却温柔又规律。

艾尔大着胆子往艾林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喟叹。

“乔很喜欢你。”艾林对于乔的心思一直看得很清楚,“在见到你的时候,他就计划好了要将你养育成怎么样的图蒙提,善良、温柔、怀有仁慈之心,当时我还在笑他,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艾林的手掌摸过艾尔的脑袋,这只白色绒毛的幼崽,已经比过去他见过的样子变得内敛,“就像是,他想将猛兽,驯化成猫咪。”

“我以为他是带过来人类对待兽类的习惯,将你看做宠物一样,没想到,他真的在认真的教导你,想将你养育成一位善良的图蒙提。”

艾林知道图蒙提的本性,正如艾亚一般狂躁、自我,他不相信乔的行为能够改变一切,只能凝视着族规与传说,维持着整个氏族的稳定。

五年、十年过去,艾尔也没有成为一只温顺的绵羊,捣乱的事情没有减少过,乔每一次上门道歉,都记录在艾林的脑海里。

当他真正发现艾尔与众不同的时候,是在乔逝世以后,一贯喜欢用破坏来宣泄情绪的图蒙提,竟然会将摇篮放在生命之树下,委屈的蜷缩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软弱的图蒙提,无害地将伤痛深埋起来,仿佛是一只人类社会中无力反抗的宠物。

那个时候,艾林觉得,艾尔不该是这样。

他可以借着利爪将周围的一切撕个粉碎,可以疯狂放纵的冲撞珍兽,甚至可以像成年图蒙提一样挠碎山脊,抓断树干来表达痛苦,哪怕他只是一只幼崽,也不应该独自难过。

因为,图蒙提不是那样的生物。

他们永远不会在盛怒悲痛的情况下保持理智,肆意的破坏和宣泄是深刻灵魂的传统。

就像艾格一样。

“艾尔……”艾林的手指轻轻抓了抓艾尔颈边的细嫩绒毛,这不是一只未成年的幼崽,却拥有幼崽一般柔软的心灵,“图蒙提本就不应该是善良的。”

他们象征着残暴与杀戮,屈服在传承之下,沸腾的血液从未安定。

第73章

艾尔盯着艾林,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然是惊讶。

他第一次从掌权者口中听到如此明确的定义,在图书馆之中, 图蒙提始终是仁慈的化身,是海蓝星的希望, 是珍兽的守护者。而艾尔,也是一直如此坚信着。

艾林懂得他的困惑,乔的教导并没有想要养育出下一位掌权者,而是想养育出一位善良的图蒙提。他伸手摸了摸艾尔的头, 那只呆愣的小兽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却执着的盯着他。

艾林说:“图书馆里关于图蒙提的内容,上一任掌权者进行了一些修改,事实上, 图蒙提的定义并不准确。”

艾林一直坚持着掌权者的信念,聆听传承的声音, 他们的职责一直仅限于海蓝星的珍兽,但是外界坏境如果糟糕得无法生存, 灭亡的不仅仅是无关紧要的兽类。他清楚记得上一任掌权者对他说过的话, 在图蒙提确定展开救援计划的那个白天,枝繁叶茂的生命之树诞生了一只黑色的幼崽, 对于整个氏族来说,这是一件值得图蒙提欢呼的盛事,无论是巧合,还是传承的认可,他们都会将救援继续下去。

力所能及的保护弱小的兽类, 减少杀戮的血腥气息,就能赢得生命之树的眷顾。

“当初,我是选的艾亚。”艾林毫不顾忌的说出这样的话,他的手掌温柔的抚摸着艾尔的背脊,感受到了这位年轻图蒙提的僵硬。艾亚拥有完全相反的性格,年幼时期就乖巧懂事,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在艾林的眼中,这样沉稳的图蒙提更像是他的继任者。

然而,隐藏在心里的想法,爆发出来的时候才更加可怕。

艾林看着白色绒毛小兽沮丧的模样,已经不想再去讨论艾亚的过错,他轻轻的抱起艾尔,希望怀里的图蒙提可以领悟到传承的意义。

那不是单纯的善良,也不是偏执的杀戮,而是完美融合了两者的一种平衡。

“艾尔,乔希望你心怀仁慈,但是我却希望你杀伐果断。也许在人类社会的二十年里对你来说是非常短暂的时间,对于一个人类来说,已经从单纯里学会了狡诈和阴险。如果你做不到放弃一些应该放弃的生命,就会导致更多的牺牲。”那是艾林得到的传承,从他的灵魂里流淌出来,如实的传达到了艾尔心中,“敢于沾染血腥的善者,才能引导整个种族。”

德雷没有离开,他一直等候在门前,幻想着里面是多么幸福的一场画面。艾尔柔顺的让艾林摸毛,而艾林和他聊一聊关于乔的往事,只需他稍稍想象,就能嫉妒得原地踱步。

安德烈:叔叔,动物世界看了吗?

虽然狮子也是毛绒绒的,但德雷对他的喜爱永远不可能超过艾尔,德雷看到这条消息时敷衍的回答道:看了。

然后,继续陷入自己的思考之中,甚至开始搜索着关于蒙特蒂拉的消息,以期能够从外界新闻里挖掘出关于卡笛的蛛丝马迹,如果不是卫良正在军部进行着重要会议,他肯定会打开通讯骚扰这位上将大人,来抚平心中的怨气。

完全没有感受到叔叔的敷衍与漠不关心的安德烈,并没有就此放弃他的句子,他使用了无数形容词来表达对动物世界的热爱,仿佛原始兽类的生活多么自由多么值得学习。

德雷看着那些一段一段的小句子,感受到安德烈不可思议的执着,换成在他家里的那段时间,德雷能够清楚看见狮子笔直的绒毛,紧张得尾巴都要炸开,不应该有这样的热情才对。

于是,德雷看了看紧闭的舱门,直接点开通讯。在看到安德烈惊诧的表情的时候,德雷肯定,他传过来的动物世界一定有问题。

“说吧,给你坦白的机会。”德雷故意沉下脸来,”趁我现在还忙,没有空来亲自找你。”

安德烈深受卡玛蒂影像并且觉得动物世界非常具有教育意义,完全没发现叔叔是这样正经的人,他百分百肯定德雷根本没有点开过视频,立刻严肃的回答道:“动物世界是卡玛蒂传给我的呀,里面有很多毛绒绒的小狮子和小猫咪,我觉得您一定会喜欢,难道里面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惊讶表情满分,完全将自己摆在了无辜的位置。

德雷挑了挑眉,他喜欢毛绒绒不错,最近却对于兽类的喜爱逐渐降低,在安德烈说那只是一堆毛绒兽视频之后就扔在一边失去了兴趣。

但现在,那堆文件看起来并不那么简单。

“最近,皇宫好像变得有些燥热。”

安德烈一听这话果断睁大眼睛语气急促的说道:“我答应带玛丽林出去遛弯时间到了叔叔我们下次再聊!”通讯挂得格外果断,像是迫不及待要逃离德雷的探寻目光似的。

毕竟,他可不想因为皇宫天气燥热变成一只无毛的狮子,而且,还是德雷亲自动手的那种。

刚刚还充满了安德烈聊天信息的对话框回归了安静,德雷面前的舱门一如既往的紧闭着,他靠在墙壁上,无聊的调出之前收到的文件夹,随便点开了一个。

绿油油的草原风貌和环境融合技术里的没什么两样,这段图像不是在自然安定的星球拍摄的,就是借助了合成技术。率先出现在屏幕上的动物,拥有一身的短绒毛,因为风的吹拂,身上都带起浅浅的旋涡,掩映在绿草丛里像是一团巨大的蒲公英。

德雷看着它慢慢的走动,想起了森塞城堡绝佳的景观,从他的主卧望出去,能够看到远处森塞长毛猫的牧场,虽然他不喜欢性格温顺的长毛猫,但是它们翻滚在牧草里的模样,可爱得令他忽略掉性格上的缺憾。

而画面中这只白短兽,和森塞猫完全不同,却能让他感受到相同的厚实感。德雷已经开始考虑查一查这种兽类的习性,最好可以实地考察一下绒毛是否趁手。

“呼——”轻柔的声音出现的时候,德雷才发现,高大的草丛下面还有另外一只白短兽,它抬抓拍了拍站立的同类,这两只兽就滚在了一起,像兽类表示友好一般舔起了绒毛,就是上面那只下口动作有点重,啃得下面那只的颈毛都湿漉漉的。

紧接着,两只白短兽的动作异常的不和谐起来。

德雷:……

不需要深究也该明白它们在做些什么,一般来说,这样超出意料的动物世界,德雷会毫无兴趣的关掉,但他好奇这种兽类居然会选择躺着的姿势而不是半蹲和站立,令他继续看了下去。

当艾尔从舱室出来的时候,面前就是两只雪白的短毛兽在草丛打滚,他还没看清楚它们是什么兽类,眼前的画面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最近想养只新的兽。”德雷站得笔直,紧张的解释着刚才的画面,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太对劲,“不,我是想看看这只兽的生活环境有没有遭到破坏。”

艾尔点点头,并没有提出任何的疑问。

他低落的情绪德雷看得很清楚,虽然德雷遗憾着艾尔没有保持兽态,但现在不是疑惑这个的时候。

德雷慢慢跟上走在前面的艾尔,脚步悠闲的落后半步,斟酌着词句问道:“艾尔,你愿意和我聊一聊乔吗?”

这个问题令艾尔立刻停了下来。在那双浅棕色的视线凝视里,德雷说道:“你只是说过他温柔,我还不知道关于他别的事情。”

本来,艾尔是想和艾林回忆关于乔的事情的,可惜,艾林提起的话题,让他没有心思去幻想艾林和乔的故事。

“艾林和我说了乔。”艾尔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低沉,“曾经,乔希望我能够善良,承担起他所期望的未来,但是艾林觉得,我善良得软弱。”

艾尔说:“我不想违背乔的期望,也不想让艾林失望。”艾亚成为了图蒙提一族的叛徒,再也没有接任的可能性,艾尔早就做好了成为掌权者的心理准备,可惜,真正面对艾林的时候,他那些准备远远不够。

“善良不是坏事。”德雷不知道乔的期望是什么,但他明白艾林,作为一位承担整个种族延续重任的掌权者,艾林将图蒙提的本质说得很清楚,他们靠着珍兽的感激孕育生命之树,而生命之树为他们繁衍幼崽,对一方的仁慈就代表着对另一方的残忍,艾尔从未见亲手体验过血腥的滋味,连一百年前的伤亡都会导致他心中信念的动摇,并不是最好的掌权者。

“心狠手辣”“处事果断”和艾尔完全不沾边,但是,德雷觉得,这并不算什么大事。

他抬起手,毫无预兆的伸向艾尔凌乱的头发,也许是追随的誓言,艾尔的排斥消失,习惯了德雷的小动作。德雷想告诉艾尔,如果他下不了狠心,那么自己不介意帮他做一些该做的事情。

然而,当德雷的手指抚平艾尔微微翘起的发梢,组织好语言的时候,艾尔的通讯器发出了惨烈的鸣叫。

苏珊娜没有问候没有铺垫的说道:“艾尔,这则消息已经扩散到了整个网络,我已经拦不住了。”

第74章

简单的会议室聚集了夜瑰上所有海蓝星的来客, 他们盯着眼前一张厚重包边的图片信息,安静地等待着掌权者发话。

亲爱的花迎:蒙特蒂拉香樟街道154号敬候您的大驾光临。

连落款都没有的简单内容, 被装饰在华丽的邀请函框架之中,仿佛弹窗广告一般占领了所有的报刊, 连没有设置拦截的私人通讯都会收到这样的信息。

艾尔看着这张邀请函,很有鲁格的风格,虚伪浮夸,言简意赅的要求花迎作为交换, 并且将信息发布得到处都是,网络上也在讨论这个神秘的邀请到底是什么暗号。

地址明确坐落在科技部,语句内容和月澄所说的信息完全一致。

艾尔最后悔的时候终于发生,鲁格的目的始终是花迎, 方式和手段并不是最重要的。他转头看向艾林,说道:“这是我在六年前放过的人类, 我会联系花迎的。”

“我不是在逼迫你证明什么。”艾林的声音冷静又清晰,在宽敞的室内回荡着, “你也只是尊重了计时兽的意愿。”

花迎的重要性不亚于图蒙提本身, 艾林可以理解艾尔在他的哀求中放过罪大恶极的人类,但是后续的处理方式是个大麻烦, “你应该对这个人类有所准备,而不是放过之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海蓝星留在外界的人很少,但监视一个人类不算大事,当初的鲁格即使没有表现出真正的罪恶,艾尔的掉以轻心还是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艾林盯着那个看起来温润无害的人类, 始终无法完全理解这样的生物,他们可以拥有柔弱的外表,却能够导致无法预料的糟糕结果。

有的阴险狡诈,有的善良仁慈,同样的种族不同的性格,难以简单的记录在图书馆之中用于分辨。

艾尔是可以解释的,在他们接触鲁格的时候,这个人类看起来和乔一般心怀善意,对珍兽充满了好奇与期望,那是花迎的恩人,也是花迎的朋友。

他曾经热情的阐述着珍兽与人类和平相处的愿望,规划出来的景象如同毕生精力投放到这一件事上似的。可惜,人类的寿命短暂,鲁格也只能写下自己的构想,希望以后能够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将这个愿望完整的实现。

也是在那个时候,花迎才会告诉他,计时兽的生命是可以共享的。

艾尔觉得,发现真相的花迎最后的祈求不仅仅是因为曾经虚假的恩情,更是为了鲁格渲染的未来,就连他也不相信,真的会有人能够伪造出根本截然相反的性格,欺骗了他们。

“这一次……我会处理掉他的。”艾尔错过了杀死鲁格最好的机会,那个狭窄的暗室里全是讨厌的禁锢石,而拍卖会场里有着更多的无辜人,他可以辩解可以懊恼,但他必须面对事实,“我不能让花迎去见他。”

苏珊娜的表情忽然充满为难的说道:“艾尔,花迎已经动身了,就在这条消息刚刚突破阻拦发送到整个网络的时候。”

所以,苏珊娜才会选择联络他们,她是没有办法阻止花迎的,只能将期望寄托在艾林或者艾尔的身上。

花迎不是冲动的性格,但他绝不软弱,一直以来对于过错,计时兽的自责比艾尔想象的要多,艾尔发送的询问信息只是接到了花迎新的请求,坚持又固执的要去赴约。

而艾林果断的接通了花迎的通讯,看着那位一贯弱小的计时兽,说道:“在蒙特蒂拉的入境口等我们。”

他同意花迎过去,但绝不是一个人。

花迎拥有一双平静的眼睛,他说:“这都是我的过错,如果我能够换出那些珍兽,那么,请您允许我的请求。”

“不。”艾林的态度比艾尔更果断,“我大约懂得人类的狡猾,他有极大的可能会用珍兽的性命要求你做出牺牲,但是,你是海蓝星图书馆的记录人,在你挑选好下一任记录人之前,你必须完全服从我们的要求。”

图书馆的管理不算严格,图蒙提的长老们会负责那里的日常运作,但是记录人不一样,他需要见证更多的事实,完整图书馆的信息,继续保留下去。

计时兽可以还原被时间破坏的消息,花迎可以帮助图蒙提整理出更完整的信息,艾林是不会允许他去冒险的。

“我会在见面的第一时间杀死他。”花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的说出这样的话,他为了争取到艾林的同意,已经拿出了最大的砝码,“尊敬的艾林,您知道计时兽能够做到这一点。”

“可是,如果那个人类的手下随时掌控着十六位珍兽的性命呢?你还能坚定的选择杀死他吗?”只需要稍微思考,就能知道对手不会全无防备,他们不可能给花迎留在发挥的余地,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花迎遭到威胁。

艾林太了解海蓝星的珍兽,他们生活在没有纷争和阴谋的环境之中,根本不可能去细想大多数的诡计有多么的可怕。

花迎心中充满了挣扎,最终情绪低落的答应了艾林的要求,却固执的保持着通讯状态,想要了解现在的一切情况。

会议室成为了这次救援行动的指挥阵地,专门针对鲁格开展的分析工作,在德雷与艾林的商讨中进行得格外顺利。

“鲁格在为卡笛服务,如果证实这一次的事情是由卡笛主使的,那么我有很好的方式向自由联邦发难。”杜博三世和联邦签订的合约并不是简单的互不干涉,里面的内容德雷一清二楚,外界消息被封死,他如何忽然质问起联邦政府无异于打草惊蛇,在别人的地盘上,出现火灾、网络故障、机械紊乱等等“意外”都可以轻松夺走珍兽的性命,随便一个替罪羔羊都可以顶替卡笛的位置来承担责任。

他不想珍兽受伤,因为艾尔一定不想。

但是,能够当场捉到卡笛,那么总统阁下必定会出让各种利益选择交换他的姻亲,小狮子们也能趁此机会提出一些新的规则,甚至再次降低移民入境的标准。

艾尔说:“我和莫斯先过去搜集一点信息吧。”

没有任何的协力者在蒙特蒂拉,他们想要获得科技部的信息难上加难,直接入侵是一件容易又困难的事情,他们无法确定获取到的信息是真是假。

而艾尔和莫斯能够伪装成自由旅客,打探到一些消息。

就如今形势来看,这是最好的办法。

然而,德雷不愿意。他不想,艾尔离开他独自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除了带上他一起。德雷脑中闪过无数条提议被一一划去,终于找到了绝佳的人选。

他说:“我有一个朋友在蒙特蒂拉有大片地产,他回去管理自己的产业合情合理,绝不会惊扰到科技部。”

这样的建议打开了一扇通道,商人在蒙特蒂拉出没更加低调,艾尔的视线终于回到了德雷身上,就在他想要大肆吹嘘这位朋友有多么可靠的时候,花迎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我收到了一条陌生信息,这是发给海蓝星的。”那是一串陌生的通讯编码,从未记录在海蓝星的档案之中,但是内容令人惊讶。

因为,它说这是月澄发来的。

月澄作为海蓝星救助过的夜明兽,他的通讯编码记录在海蓝星的档案之中,能够轻松送达到花迎面前。但现在,这条消息,显然是尝试了各种渠道,被海蓝星发现并且递交上来的。

它的主人只是普通的自由联邦居民,而且三天前刚刚注销了用户,落在了新的主人手上。

自称月澄的发信方不断询问自己是否发送过消息,每一条加密通讯都带着急切的情绪,让花迎一阵困惑。

他是知道月澄的求助的,几条简短的话语是压在所有人心口的石头,

虽然不确定它的主人是不是月澄,这句话已经使空气重新陷入沉默之中。

“到底哪一条消息是真实的?”莫斯的疑惑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十六位珍兽的求助信号是真实的,加上月澄带有祈求的呼唤,可以确定珍兽们被困在了蒙特蒂拉的某个地方。

再加上今天的邀请函,毫无疑问的是科技部里绝对存在着被困的珍兽。

而眼前的这条信息,无疑指向了另外一个可能。

“直接通信。”德雷果断的将夜瑰上装备的反侦察系统调用出来,抓取了花迎那边的通讯编码,“我们不会遭到任何的入侵,也不需要借用苏珊娜的转接。”

蒙特蒂拉的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但是只要面对面的交流,他不相信会看不出到底谁在捣鬼。

不过两秒钟,月澄的身影就出现在屏幕之上,他在明亮空旷的房间里,看起来更像是酒店员工宿舍。

“暗帝大人。”他的表情明显带着困惑,语气也有些急促,“我的通讯器向海蓝星发送了多条消息,但是我没有办法恢复那些信息,我很担心发生了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

月澄并不认识艾尔,在他昏睡的时间里,只能隐约记得海蓝星的珍兽的气息,一位危险而高贵,一位散漫又单纯,于是,果断的将视线停留在德雷的身上,希望得到解释。

德雷没有急于表态,而是问道:“月澄,先让我确定,你是本人。”

简单的话足够让月澄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表情严肃的点点头,等待着接下来的确认。

这是无奈之举,蒙特蒂拉作为一座网络城市,模拟真人形象做出任何的事情都有可能,德雷不能轻易的相信任何人,然后将艾尔带入危险之中。

他问道:“你为什么会回到自由联邦。”

这是月澄从未说出口的理由,德雷也没有收到确切的消息,对于珍兽的去留他显得有些漠然又随意,德雷已经为月澄铺平了去帝国的道路,接下来这位夜明兽的任何选择,他都没有阻止的意思。

而月澄,将这句话当成了责备。

他是被海蓝星救下来送往夜瑰的,作为被救助者,他不应该如此任性的回到自由联邦,但是,他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对不起,大人。”月澄的语气变得小心谨慎,“真的非常抱歉,我知道自己不该回到这个地方,但是,我以为蒙特蒂拉不会再出现之前遭遇。”

德雷不想听这样的道歉,坚持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的母亲是去不了帝国的,她已经没有多少年的寿命,我想待在能够照顾她的地方。”月澄的声音很低,他的自私浪费了德雷的好意,“她已经乘坐客运飞船前往蒙特蒂拉,这个地方没有市场也没有商人,大部分的珍兽都拥有很好的生活。”

这是虚拟的城市,金钱交易的气息变得淡薄,人与人之间的关联维系在网络之上,伤害和欺骗在现实里很少发生。珍兽只需要避开沉浸在网络里的人类,就能完美的掩盖自己的身份,平静的生活下去。

“确实是月澄。”德雷叹息一声,做出了判断,他在收到月澄求助信号时就找到了月澄在帝国提出的请求,夹在一堆林斯特传来的消息里面,他没有什么感触就随便点了同意。他对珍兽没有基本的关怀,大部分的情感都投入在了艾尔的身上,直到昨天才开始重新拿出月澄的那份申请。

简单的写着想要去参加酒店的员工调任,德雷今天早上才收到林斯特的消息,说月澄回到自由联邦可能是因为自己年迈的母亲。

夜明兽的寿命短暂,衰老迅速,月澄对于去帝国的事情一向没有什么热情,但德雷没有时间去深究这些,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帮他选择了最好的目的地。

这一点如果被艾尔知道,大概就要遭受毛绒绒的一爪子谴责。

艾尔根本没有去思考月澄的去而复返,开门见山的提出心中的疑惑,“你发送的消息,全是关于求助的。”

“我没有求助!”月澄心里的预感终于成真,“昨天通讯器出现了问题,我查询不到任何的消息记录,可是会自动亮屏,所以我将通讯器进行了重置更新之后,找到了发往海蓝星的消息碎片。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办法询问海蓝星的状况。”

他不敢明目张胆的发送信息,既然通讯器可以不受控制,那么他的行为有可能受到了监控,他选择的渠道都是海蓝星定时筛选和更改的通讯方式,并且利用自己浅显的信息防火墙知识,将新的通讯编码进行了简单的保护。

他急切的否认了求助,“我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请各位不要因此到达蒙特蒂拉。”

因为,这显而易见是引诱海蓝星的珍兽出现的阴谋。

可是,艾尔没有回答他,仍旧问道:“你知道有十六位珍兽在蒙特蒂拉失去踪迹吗?”

“十六位……”月澄的表情变得诧异,“如果都是珍兽的话,最近酒店有几位珍兽被邀请参加科技部的测试。”

“什么测试?”艾尔问道。

“据说是新型传感器的体验。”月澄立刻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所在,“本来,我也在受邀名单上。”

夜瑰始终保持着最高航速,在进入蒙特蒂拉的唯一航道时,接到了布朗号,然后,停在入境口,等待着德雷所谓的“朋友”,光明正大的偷渡到蒙特蒂拉。

“现在暗帝都和我们一伙了,感觉鲁格有点儿不自量力啊。”莫斯的认知之中,没有谁能够和图蒙提抗衡,如果有,那一定是龙。

图蒙提与龙结成的联盟,要对付几个人类实在是轻而易举。

艾尔凝视着窗外冷清的景象,心里的焦躁没有减少半分,“人类利用网络和虚拟能够做到的事情比武力更可怕,我担心的是他们将珍兽困在了虚拟世界。”

对蒙特蒂拉来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在信息技术发展的前几年,总会出现如此耸人听闻的消息报道,网络上现在都能够查出痕迹。

网络方便但是危险,艾尔不知道自己让月澄去打探消息是对是错,但是,他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希望月澄还能安全的传回消息。”艾尔低声说道,然后隔壁空荡停泊位进入了一艘大型飞船。

它的外观绚烂又夺目,点缀了无数闪烁的星星,仿佛一颗巨大的陨石随时都能划出一道艳丽的痕迹。艾尔顿时觉得,他已经从飞船看透了主人的审美。

在德雷的带领下,所有人都从夜瑰往隔壁的飞船走去,站在门外的年轻人拥有一头亚麻色的短发,莫斯看到他的时候,下意识的退后半步。

艾尔记得清楚,这是托坦尼奇先生。

然而,那位年轻人语气高昂的说道:“欢迎各位来到我的‘游乐园’,我是船主安德烈!”

安德烈聪明的没有挑明自己的和德雷的身份,因为经过叮嘱的小狮子嘴巴总是管理得非常严格。

然而,艾尔问道:“托坦尼奇先生,您哪一个身份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安德烈绝不会在叔叔面前作死,“我的全名是安德烈?托坦尼奇!”

没有进行通报就擅自更改了姓氏,安德烈一点愧疚感都没有。

作为一名业务熟练的狮子,面对一群灵魂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图蒙提,一点儿也不胆怯,他对艾尔的视线多停留了一会儿,就引来了德雷不满的视线。

他耸耸肩带领客人走在飞船的通道里,对蒙特蒂拉进行着简单的介绍。

“这座城市的网络不仅仅限于虚拟的空间,可以说大部分的建筑和街道都连接有相应的配套设施,最近蒙特蒂拉的执行长官在号召市民走出虚拟,所以街上会出现很多的人潮,但那些都是假的。”

安德烈的语气自豪又骄傲,说道:“因为我一直投资着政府最大的网络建设项目,所以执行官先生特许我的飞船不用经过检查,直接使用绿色通道,以免耽误谈生意的时间。”

进入蒙特蒂拉的问题解决了,入境也变得格外迅速,安德烈的飞船始终没有降低速度,不过半天就停靠到他的商业大楼停泊区,安然无恙的将客人们邀请到他的住所。

这是商业大楼顶层区域,严格按照保密原则设定了系统,安德烈情绪激动的解说了这里的安全,并且强调了顶层设有最先进的游乐场和野生草原,兽态也能安然的在这里畅游。

每一位体型都比商业楼巨大的图蒙提对此并不感兴趣,反而德雷充满期待的看着艾尔,等着他说点儿夸奖的话来。

这样的事情,一般是艾林做的,但德雷是艾尔的追随者,所以,艾林的视线也放在了艾尔身上。

从未感觉压力如此大得艾尔,盯着喋喋不休介绍着住所设施的安德烈,客气的说道:“非常感谢您,托坦尼奇先生,接下来的事情让我们处理就行了。”

“不,不行!”安德烈诧异的回答道:“我也是一位凶兽,我来自高贵又勇敢的狮子家族,既然有同类陷入危险,我怎么能够当一位旁观者,无论如何,请让我加入你们,只是为了能够帮上一点儿小忙!”

他的语气和初见时一模一样,而且甩过来的眼神也格外的真诚,艾尔根本不好拒绝。

于是,他说:“那就给您添麻烦了。”

安德烈的住所作为他们的临时阵地,已经发送给了月澄,那位夜明兽已经重新联系了科技部,等待约定的上门时间,而在此之前,他们必须考虑采用什么样的方式趁此机会进入那栋大楼。

科技部的大楼并不是难以入侵,从安德烈提供的政府内部网络可以走捷径入侵,虽然苏珊娜没有来,但是赫别同样擅长这项工作,再加上安德烈的协助,不过二十多分钟就拿到了科技部大楼的监控权。

圆满完成协助任务的安德烈属于闲来无事人员,在围成一团的海蓝星成员的外围晃来晃去,一直绕着打转,他的视线跳过计时兽、琳琅兽和一众图蒙提,落到了莫斯身上。

他很好奇,这位身上带有奇怪气息的兽类应该是什么类别。

像猫咪又过于弱小,像老鼠又过于强大,介于两者之中徘徊不定的猜测,令安德烈更加感兴趣。

莫斯觉得后颈有点凉,但他不敢吱声,大家都在严肃的观察着科技部里每一面屏幕上的画面,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珍兽们。

他悄悄回头,发现后面只有一个专注玩着掌游的安德烈。

当初在凯撒盛会,安德烈的目光就让莫斯心惊胆战,狮子对黑甲鼠来说是陌生的天敌,侵略性的气息和眼神能让他吓得跑出一公里。

但现在,安德烈可以算得上协助的朋友,莫斯感觉再害怕也不能做出失礼的行为。

他打起精神,强迫自己忽略掉那股视线,专注的研究监控画面。

科技部大楼筛选出来很容易,能够看到内容的监控画面里都没有珍兽的踪影,而人类似乎不多,一层楼走动的身影加起来也没有超过十位。

“这栋楼里大部分人都连在网络上。”德雷随手指了指屏幕里随处可见的营养舱,“日常工作和维护都是在里面进行的,而外部流动人员则是检查机械设备的日常数据。”

艾尔的想法很简单,科技部这种地方是闲人勿入的,那么,他们可以跟随着月澄,直接冲进去。

“不行。”艾林果断拒绝,“我们要先确定珍兽的方位和状态。”

人质是他们最大的困扰,果断是一回事,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安德烈已经派出人手去联络月澄,想方设法在夜明兽的身上安装不易察觉的探头,用于搜索科技部监控不到的位置。

他们探讨着各种可能性,找出了十几个没有监控画面的地方。地下室、顶层办公区、机械设备调试区,上中下三片区域很难锁定珍兽所处的具体方位。

如果受邀名单还有效,月澄可以轻松的到达珍兽所在的位置,图蒙提的行动就会变得无比轻松,毕竟,科技部没什么警备力量。

前途一片光明,大家都在思考这这个完美方案的时候,莫斯突然说:“科技部会不会有什么高科技的东西出现啊,比如我们刚冲进去忽然变成大片沙漠或者山地,直接被困在网络捏造的环境里?”

他这不是突发奇想,而是认真看遍了大部分新奇刺激的电影联想到的可能性。那些主角英勇无畏的杀入什么都没有的空房间,忽然潮水上涨,星空逆转,仿佛不受外力干扰的将主角困入了幻境之中。虽然那是一种拍摄手法,但在蒙特蒂拉这座无处不是虚拟的城市里,很可能成为现实。

简单空旷的科技部因为他这句话变得深不可测,所有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莫斯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玩着掌游的安德烈忽然抬起头来,出声说道:“要不然,断网吧。”

第75章

蒙特蒂拉是网络都市, 服务器全年无休运转,切换备用电源或者服务器只需要一分钟的时间, 完全能够保证都市的日常工作。

安德烈提出的断网建议,很有诱惑力, 但是很难,除非获得执行长官的建议并且把科技部的备用线路拦住。

“既然我提出来那就是有办法。”安德烈收起掌游机,直接调出蒙特蒂拉的地图,“科技部这块地方的服务器跟旁边商业区是一致的, 断网的时候会进行统一切换,我们只需要封住其中一个的端口,就能让科技部陷入三到五分钟的短暂混乱。”

三到五分钟对于图蒙提来说已经足够冲到科技部的任何一个角落,简单粗暴的提议充满了无限可能, 连莫斯的害怕都因为这个绝佳的建议散了不少。

德雷看着他,说道:“交给你了安德烈。”

作为一位勤劳勇敢的小狮子, 能帮上叔叔的忙当然觉得非常开心,戴罪立功的感觉让他立刻翻身做主提出了新的要求, “虽然联系蒙特蒂拉的执行长官不算难事, 但是要让他同意断网,我需要助手!”

他的眼神扫过一片陌生的图蒙提, 德雷略微眯起眼,觉得他要是敢点名艾尔,那么就要考虑考虑冯克帝国锋利的毛推子了。

然后,安德烈天真烂漫的笑了笑,说:“就麻烦一下莫斯先生吧。”

莫斯的鼠生很不愉快, 他一向不喜欢狮子和猫,这不是因为胆小,这是血脉里流传的畏惧。鼠科动物天性之中的敏锐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明明海蓝星的生活安宁又和平,没有在他短暂的生命里留下任何心理阴影,一旦来到外界,他总会产生猫会吃了他的错觉。

比起和一只狮子在一起,莫斯更想念一屋子的图蒙提。

虽然掌权者很可怕,艾索很冷漠,但他清楚的知道图蒙提不会伤害任何的珍兽并且会张开双臂保护他。

狮子,就不那么好说了。

安德烈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描述的侵略性,微微的夹杂在友好的外表之下,令莫斯自发的选择坐在车厢的另一侧。

他和安德烈之间隔了两人宽的距离,安德烈却并不意外。

他们已经往执行长官的办公楼出发,不远的路程里,安德烈才开始简短的阐述自己的计划。

“我和执行长官早在半个月前就确定好要进行一次会面,因为,我告诉他,我想在蒙特蒂拉开一家动物园。”

“动物园?”莫斯觉得狮子的思想不可理喻,“我记得,您是一位狮子。”

狮子亲自开动物园,听起来就像要把自己关起来供人参观一样。

安德烈当然不会说出自己曾经溜出去靠着狮子的模样骗吃骗喝的光辉历史,而是一脸严肃的说道:“动物又不一定必须是活的,这可是蒙特蒂拉,就算是史前怪兽也能拿来展览。”

他的手指点了点车窗,透过单向玻璃屏能够看见旋转的摩天轮和带着彩灯的过山车,按照蒙特蒂拉的习俗,这些只是虚拟世界的投影,上面的每一个人影都沉浸在网络之中。

“那边,是我的游乐园。”安德烈自豪的说道。

喜欢给飞船取名游乐园的小狮子,对游乐园有特殊的感情,因为小时候根本不可能去玩那种东西,直到网络飞速发展,才能够进入到虚拟世界的游乐园尽情玩耍,所以,他的梦想就是在蒙特蒂拉开一家游乐园再开一家动物园。

不管是上网游戏,还是上网骗吃骗喝都能够满足他所有需求。

车辆在街道上行驶得很慢,他指着游乐园对面那一片充满了商业街区氛围的步行街,说道:“我准备在这里建立动物园。”

“商业区?”莫斯对动物园的理解是远离喧闹的空地,而商业区完全不符合这个条件,总不可能把史前怪兽关在楼层里供人观赏。

安德烈觉得莫斯的思维还没有从传统的街道概念里转换过来,他说:“虽然你看到的是商业区,但是没有网络,它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回到虚拟的营养舱里。这就是和科技部共用服务器的商业区。今天,我已经说好要去给动物园选址了。”

如果是需要一个合格的跟班,莫斯觉得安德烈真的没有必要特地选他,于是他问道:“那么,您需要我做什么?”

那双棕红的眼睛带着笑意打量着他,说道:“莫斯,变个兽态我看看?”

月澄和科技部约定上门的时间很自由,面对受邀名单上的人,他们表达了极大的热情,并且随时欢迎月澄的到访。

从沟通过程来看,没有出现任何的问题,正如过去科技部的每一次邀请体验一样,自由性很高。

“可惜,这次没有所谓的自由退出。”德雷快速了解了蒙特蒂拉科技部的传统,在邀请活动中,受邀人有权力要求随时中止测试,然而,距离他们收到求助信号已经过去了五天时间,没有任何体验人员从科技部走出来。

“应该是困住了,月澄说这次测试的东西可以调整虚拟网络中时间的判断,也许对于珍兽们来说,只是过去了五分钟而已。”艾尔对这样的手段并不稀奇,他摆弄着通讯器,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复莫斯的提问。

所有人都在等待安德烈的就位信号,但是迷茫的莫斯正在悄悄向他进行求助。

莫斯:这只狮子有问题他是不是想叼走我啊!

“德雷你能问一问托坦尼奇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艾尔对于安德烈的恶趣味深有感触,就像当初演说家似的渲染诺卡的凄凉身世,真话与假话难以分辨,虽然艾尔觉得变出兽态不是必须的,但安德烈提出的要求,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德雷瞟了一眼通讯器上的信息就皱起眉头,关键时刻小狮子还在不怕死的搞事情,果然是嫌毛太厚。

“安德烈,你想做什么?”德雷通讯器屏幕上清楚显示出莫斯现在害怕的距离,已经尽最大努力远离安德烈了,“不要吓到莫斯,我同意他帮助你,但不是同意他答应你所有的无理要求。”

“不是无理要求啊。”安德烈一脸无辜的解释,“我让执行长官断网的理由是——我家的宠物想要亲自挑选新的住所,不把商业区暂时关闭,我没办法选择。所以,我真的是在请莫斯先生帮忙。”

然而莫斯的表情代表了拒绝,他说:“你可以告诉对方,天气太热宠物受不了,我就是你的动物园管理员,我去亲自选地盘!”

安德烈挑起眉,语气夸张的说:“这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在联邦官员看来,动物才会有任性要求,人都会非常的理智,所以他一定会用长篇大论进行说教阻止断网的行为。动物就不一样了,我的爱宠要做的事情,谁能拦着?谁拦着,我就撤资,看不起我可以,但不能看不起我的宠物!”

艾尔被他的歪理给惊到了,也就是说,他需要莫斯去扮演一只无理取闹的宠物,而他扮演一个不断网让莫斯平地撒泼就愤怒撤资的主人……

艾尔说:“我觉得,我过去把服务器给捏碎会比较快。”

而不是强迫莫斯去干如此不符合黑甲鼠胆小性格的事情,他忽然觉得,安德烈最初给他留下的印象始终没有改变,还是那么富有表演欲望。

“安德烈。”德雷的声音低沉的可怕。

还在专注诱拐莫斯的小狮子立刻正襟危坐,睁大眼睛表达着自己的无辜,“我是说真的!叔……额,暗帝大人。”

称呼声音都渐渐弱下来,安德烈觉得自己挖了一个深坑,要被德雷的眼神埋进去。

“如果这就是你计划的一环……”德雷的视线转向莫斯,那只黑甲鼠双眼诧异的等候宣判。

然后,德雷说道:“莫斯,辛苦你带着安德烈的爱宠扮演一个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秘书。”

安德烈:???

他的视线看向安德烈,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安德烈的爱宠狮子,不合心意就挠人,很适合你。”

安德烈不确定的询问道:“……我扮演爱宠吗?”

“狮子。”德雷的话斩钉截铁,“不要浪费时间,这是非常时刻!”

话音刚落,安德烈就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车厢宽敞,容纳不下完整的成年兽态,但是稍微小一点儿没有太大的关系。他的眼睛是棕红的,盯着莫斯时总像带有血气。

他拿出通讯器,重新联系了执行长官,告诉对方,自己的秘书和狮子将会很快到场。然后,安德烈看向德雷,耸了耸肩,弯下了腰。

莫斯感受到一阵劲风,脸边差点贴上一只巨大的狮子脸。

那只长有鬃毛的狮子,体型站起来快要塞满车座,他勾着头往旁边一卧,尾巴毫不客气的甩在莫斯的腿上,盯着德雷,发出了一声温柔的声音——“嗷。”

问题解决了。

德雷没空去安慰受到惊吓的莫斯,指挥官般严肃的说道:“月澄会马上进入科技部。安德烈,如果你没办法让执行长官断网,你就亲自去捏碎服务器。”

安德烈甩了甩尾巴,惊得莫斯一跳。

“嗷。”

蒙特蒂拉香樟街道154号显得格外冷清,科技部的大楼不需要专门投影出网络里的人群来表现城市的繁华,所以门前很少会出现到访者。

当月澄持有电子邀请函打开科技部大门的时候,接引的工作人员几乎是凭空出现在前面不远的位置。

“月澄先生,欢迎来到蒙特蒂拉科技部,非常感谢您能参加我们的体验。”工作人员在前面带路,简单的介绍着这次体验的情况,“这次的新型传感器属于网络里控制我们感官的部分,还属于严格保密的状态,每位参与测试的人员都需要签署保密协议,并且将通讯器交由我们保管,您可以看一看保密协议里面的内容是否有需要增加的条件,我们有详细的后续问题处理和赔偿条款……当然,这些都是历来的惯例,在蒙特蒂拉科技部十五年科研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位测试者受到伤害。”

工作人员说话的同时,月澄收到了最新的保密协议,签字确认代表同意所有的条款规定,并且交出通讯设备。

他并不担心与救援者失去联络,身上固定隐藏的追踪器,除非进入营养舱,不然绝不会失效。月澄闲聊一般问道:“我会和之前的测试者一起吗?我的同事提前来到了这里,而我因为工作耽误了几天时间。”

“当然是一起的。”工作人员满意的看到月澄签下了同意,这更利于他进行接下来的解说,“整个体验按照蒙特蒂拉时间会持续半个月到一个月,而你们在营养舱里的时间会根据测试的需要变得不同,但是,因为人权保障法的规定,我们不会让各位感到时间漫长,也许您醒来的时候,感觉只是度过了十几分钟或者一两个小时。”

月澄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期待,心里却沉了下来,也许珍兽们的安全没有受到威胁,但是他们同样成为了砝码,用于要挟海蓝星的救援者。

他见过邀请函,也知道花迎,对方采用这样的方法要求花迎出现,绝不可能是为了聊天叙旧。

眼前的工作人员前进速度不快,似乎在配合月澄的脚步,于是,月澄走得更慢了。

“体验的地方在哪儿,还有多久?”他问道。

对于签订了保密协议的测试者,工作人员不会再遮遮掩掩,他说:“快了,就在二楼的会场。”

卡笛觉得,这位后知后觉来到科技部的测试者很眼熟,那种感觉像是见过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于是,他敲了敲桌面,问道:“月澄是什么兽?”

“大人,你记得当初没有买下来的那只夜明兽吗?”鲁格对于这种软弱的兽类有着天生的鄙夷,“他在拒绝科技部邀请的时候,通讯器已经受到控制,有没有他,都不影响我们的计划。”

所有躺在营养舱的凶兽都是他们的人质,鲁格不相信如此点名道姓的要求花迎出现,那只计时兽还会躲在幕后贪生怕死。

只要花迎进入科技部,他有无数的方法可以慢慢研究计时兽如何共享生命。

单纯、没有经历过诡计的兽类总是容易受骗,鲁格说道:“到时候就请卡笛大人假装一回恶人,吓一吓那位可怜的凶兽。”

卡笛是不介意站在反派一边的,只要能够达到最后的目的,做什么都无所谓。延续生命对于他来说是非常具有诱惑性的话题,即使不为了自己,为了他的祖父,也该冒一冒险。

如果不是哈克德拉的要求,他那位胆小怕事的总统姨夫,大约不会愿意得罪任何人。

“我再等五天。”卡笛看着月澄慢慢走到了体验会场,里面有一台专门为他准备的营养舱,“如果十天都不能像你说的那样抓到能够延续生命的凶兽,你应该知道后果。”

十天时间,从他们求救信号到邀请函的散布,完全足够收到信息的凶兽赶到蒙特蒂拉。

鲁格有强烈的预感,花迎已经来到了这座城市,潜伏在网络之中,寻找着救助凶兽的办法。就像当初他们被关在同一个地方,等待突然出来的艾尔和莫斯,毫无预兆,但真实存在的救援者。

他是嫉妒凶兽的,软弱者无比软弱,强大者毫无作为,拥有漫长的寿命却浪费着时间,还不如……

灯光还亮着,监视着二楼会场的屏幕却突然在他面前熄灭,这不是停电,而是网络中断。

“大人!”

“会切换到备用服务器的,蒙特蒂拉的执行长官今天要用一分钟时间取悦愚蠢的商人,科技部已经准备好了。”卡笛对这样的情况并不意外,来到这座城市不过一个月,已经遇到了三次相同的情况。

这一次,还是先有通知,前两次是科技部的研究造成的网络紊乱。

他的态度平静,说道:“一分钟后会恢复的。”

但这句话并没有安抚到始终惊讶于断网的鲁格,事实上,对于每次网络断开都表现出一副惊恐模样的人类,卡笛很不想承认这是他的合作伙伴。

相比卡笛的淡然,鲁格已经打开了大门,说道:“我去看看。”

他不能忍受一切失去控制的感觉,屏幕上每次消失监控画面,都觉得像遭到了眼睛的监视,知道了他的一举一动。

月澄的赴约本来就不同寻常,原本拒绝是因为警惕,那么重新接受又是因为什么。

花迎来了。鲁格心中强烈的预感不断的涌上来,他无法控制心里的急切想要见到那只带来希望的计时兽。

当初,他可以不用暴露的,如果不是艾尔他们中途停留的城镇里出现了碍事的家伙,他也许能够去到所谓的自由家园。

一旦可能性被切断,鲁格就停止不了心中的妄想,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与卡笛合作也只是成为阶下囚之后的无奈之举。

他不能在接近梦想的地方眼睁睁看着艾尔他们再次逃跑,他需要同盟。

“大人您可以等我的报告。”鲁格的声音仍旧谄媚。

卡笛的语气却不再轻松,他说:“备用服务器切换失败,他们来了。”

受到了莫斯信号的瞬间,海蓝星的救援者就冲进了科技部大楼。这座没有人力戒备全靠网络的楼宇,普通的大门一击即碎,哪怕那是战舰材质的防护措施,也挡不住有备而来的入侵者。

大楼的内部建筑空旷而高大,因为依靠网络装点的现代展示物消失得干干净净,灯光依靠着电源保持着良好运行,科技部却成为了寂静的空楼。

月澄标示出来的地点很近,他们脚步快速,并没有遇到所谓的阻拦者。

“大部分工作人员和安保还在等待网络恢复。”德雷对于这样的状况见怪不怪,“他们过于依赖网络设备了。”

应急措施完全为零,也很好的满足了图蒙提不愿伤人的想法,只需要穿过唯一的楼梯,就能够到达二楼的体验会场,所有人都做好准备,强行拆走营养舱,不顾监控和大楼的限制,直接化出兽态,带珍兽离开。

本该和网络一般死寂的楼道,出现了铁栏杆,突如其来的困住了到访者。

这一幕艾尔非常熟悉,他抬起头,见到了最讨厌的人类。

鲁格说:“有时候我更信任简单的机械。”

那不是网络操控的幻觉,而是真实的牢笼,他在到达科技部的时候,就在会场的必经之地设置了无数类似的机关,哪怕工作人员解释着蒙特蒂拉的设备能够起到同样效果,他仍旧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单纯的机械,是不用依靠网络维持运作的。只需要他手上的控制器和禁锢石。

他不关心和艾尔一起的陌生人是谁,也不关心暗帝大人屈尊同行,鲁格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花迎身上,哪怕那双眼睛被愤怒取代,不再是单纯的崇拜和感激。

“花迎,好久不见。”

可惜,他的问候没有得到应有的回答,花迎低声问道:“尊敬的艾林,我能杀了他吗?”

计时兽能够操控时间,杀死人类并不算难,但是,艾林却说:“没有必要。”

杀人不是什么容易做出的决定,真的到必须处理掉这个人类的时候,艾林觉得由自己动手才是最妥当的。

“我只需要花迎。”鲁格很不满意他们无视掉自己才是掌控一切的人,“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话音刚落,竖起牢笼的狭窄楼道忽然响起艾尔熟悉的机械运作声音,他感受到了禁锢石的气息,突然意识到鲁格想要做什么。

“你不要这么做!”艾尔的语气充满了阻止,他的行为却被鲁格当成了害怕。

鲁格说:“那么,请把花迎交给我。”

德雷察觉不到所谓的禁锢石气息,却本能地觉得糟糕,他下意识的抓住了艾尔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将艾尔圈入怀中,身边就掀起了可怕的风。

那是图蒙提化出成年兽态带出的劲风,铁灰色的巨大兽类即使收敛了身上的烈焰,也足够抓破这些纤细的栏杆。

艾索的兽态连整个楼道都撞出了凹痕,她只不过是掀起一爪,身边坚固的墙面就碎裂了大半,而后面暴露出来的禁锢石,幽幽的闪着光,令她心头的怒火更加灼热。

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鲁格,只不过是希望他们会在禁锢石的影响下变得虚弱,然而,当眼前巨兽撕碎一切之后,所有的希望都变成了妄想。

禁锢石会让虚弱者更加虚弱,但是凶残者只会更加凶残。

艾索的嚎叫声传遍了整栋科技大楼,她追逐着逃跑的鲁格,轻而易举的一爪子震碎了前方的道路,不过几秒时间,巨大的铁灰色图蒙提踩在了科技部空旷的体验会场,引起一阵惶恐的尖叫。

赶来支援的工作人员,他们引以为豪的会场里,闯入了一只巨大的怪物。

被禁锢石影响的艾索,心头充满了烦躁,她挥起爪就要向那群胡乱叫喊的人类扇过去。

“艾索!”艾林的声音准确的叫住那只铁灰色的图蒙提,她抬起的利爪直接撞断了立柱,在对人类下爪之前被艾林叫停,但她再次快速的窜到罪魁身边,将鲁格押在了爪下。

失控图蒙提的破坏力非常的可怕,艾尔亲眼见到艾索的疯狂,他待在德雷的怀里,心中涌起的焦躁和灵魂中的共鸣被很好的压制了下来。

还好,艾林是能够阻止他的追随者的。

即使艾索的双眼燃烧着怒火,她也没有再抬动趾爪,图蒙提的脾气并不好,不是所有的同族都能够像掌权者一样完美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形势逆转得格外清楚,珍兽躺在营养舱之中,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惊醒,渐渐从打开的舱门里坐起来,诧异的看着这一切。

艾林很好的保持着救援者的风度,他站在巨大的铁灰色图蒙提身旁,声音清晰的说道:“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想带走他们。”

完全没有受到伤害的珍兽一头雾水的站出来,而工作人员却像是面临一群绑架犯。一位年纪较长的工作人员站了出来,他语气惶恐,仍旧保持着镇定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说:“你们不能这样,先生。他们都是自由联邦的合法公民,你们这是绑架,是犯罪!”

“不是的。”月澄还没来得及进入营养舱就面对了网络中断,他急切的解释道:“他们是来接我们离开的人。”

他无法清楚的说明这场阴谋,因为被困的珍兽和进行测试的工作人员对此毫不知情。

月澄求助一般看向德雷,希望这位大人能够说服工作人员。

“请问您是科技部的研究负责人?”德雷不敢放开艾尔,他可不愿意会场里出现第二只失去理智的图蒙提,“我是来自霍特凯拉的德雷。”

这样的自我介绍并没有引起多么巨大的反响,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霍特凯拉只是一个陌生的地名。

在负责人点头确认准备展开友好谈判的时候,德雷问道:“这个项目是谁选择的受邀人。”

“是卡笛上将。”

被点名的人物,早在图蒙提暴动的时候,就站在会场之中,他觉得德雷格外的碍眼,总是饲养这些狂暴的凶兽,充满了侵略自由联邦的意图。

卡笛瞥了一眼凶兽爪下的鲁格,无论闯进来的兽类里面有没有延续生命的种族,现在应该都在德雷的手上。他有了新的想法,比强迫凶兽更加安全可靠的方法来达成目的。

他从阴影中走出来,维持着风度站在德雷的面前,说道:“欢迎尊敬的暗帝大人,可惜,您的到访方式似乎不太友善,请问,我邀请自由联邦的公民体验最新的传感技术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即使固执的拥抱着艾尔,德雷说话也气定神闲,“您的下属弄了一堆很令人不舒服的东西,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卡笛是知道禁锢石存在的,不仅仅是那个通道,还有很多的房间里。据说,那是会让凶兽虚弱并且变出兽态的东西。

他的视线扫过巨大的怪物,觉得鲁格说对了一半,并且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原来他背着我干了这种事,那我会好好问一问他的。”卡笛故作惊讶的回答着,毕竟,他可以作为一位毫不知情的人,让鲁格承担一切。

然而,德雷笑了笑,说道:“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将直接与总统通话。”

第76章

德雷与总统对话, 是绝不可能绕开卡笛的。这位可以算作幕后黑手的人面对一室的非人类,勉强可以从站位上往德雷靠近。

他不觉得能够驱使怪物的家伙能够和平沟通, 平时觉得德雷阴险狡诈,此时也变成了一个优点。

至少, 是作为人类的优点。

“为什么我们不合作呢,暗帝大人?”卡笛直接向德雷发出邀请,并且坚决的和兽类划清界限,“我们只是想要延续哈克德拉家族的荣誉, 对于您的同伴来说应该不算难吧?”

德雷听到这样的话,说道:“这不是我能做决定的事情。而且关于哈克德拉……还是劝你们早做打算比较好。”

在离开了禁锢石大量影响的地方,珍兽们已经被德雷的人手送了回去,他们并不想继续待在科技部, 更不想停留在“敌人”的地盘。

在卡笛的主动与鲁格的被动中,一行人重新回到夜瑰之上, 无论是关押还是会谈,一艘星舰绰绰有余。

卡笛是不害怕在夜瑰上消失的, 这是自由联邦的地盘, 德雷怎么也会保证他的安全。

更何况,德雷是要与总统对话。

计划中的会面没有那么迅速, 最先出现的还是卫良。

“很高兴再次相见,艾林先生。”即使是面对曾经并不喜欢的图蒙提,卫良的态度也因为艾尔改变了许多,“我对自己没有做到帮助非常抱歉,但是, 之前和您商量的事情大约已经有了眉目。”

“是换届吗?”德雷强势进入话题,这是他等待了很久的结果,“感觉你们那里已经是临战状态了。”

他们毫无顾忌的透露出消息,令卡笛觉得心底烦躁,即使舱室空旷,没有刚才的凶兽带来的压迫感,他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卫良、德雷对于他来说不算陌生,卡笛的目光落在两个陌生人身上,一个家伙与德雷关系密切,另外一个家伙却能操控凶兽。

从他对凶兽简单的认知来说,拥有智慧的兽类驯养起来比普通野兽更加困难,因为他们要求的东西变得无比复杂,有时候甚至提出交易的条件也无法引来他们的瞩目。

就在卡笛仔细打量着艾林的时候,艾尔的视线刀子一般刮了过来,和鲁格达成一致战线的,绝不会有半个好人。

卡笛挑挑眉,带着示好的笑容说道:“我只是想交个朋友。”

“您想的太多,少将先生。”德雷立刻打断了卡笛的话,语气里都是笑意,“大约,他们都不太想和一个筹码做朋友。”

“筹码?”卡笛显然有些诧异,“这就是您对我的定义吗,我以为,应该是合作者。”

“卡笛,这里不太会有你的合作者。”卫良的语气保持着平静,“而且,你应当为自己的行为好好反省。”

没有珍兽在这次的事件中受伤,大约是卡笛最大的幸运,然而,他不以为然的等待着新的交易达成。

当总统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卡笛的坐姿变得更为轻松,能够进行面对面的沟通,说明在蒙特蒂拉发生的一切都不算什么大事。

很显然,总统阁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自由联邦公民每一位都受到宪法的保护。”总统阁下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觉得这样的三方会谈简直是浪费时间,“卡笛只不过是代替我去蒙特蒂拉科技部检查最新的科技成果,并没有打算做出任何伤害各位的事情。”

十六位珍兽都是属于自由联邦的合法公民,从归属来说,艾林他们没有干涉的权力,而珍兽的生命没有受到伤害,卫良更不能以此提出任何的要求。

他自信的坚定这一点,却没有想到发出会面要求的德雷一言不发,而是隔着另外一块通讯屏幕的卫良说道:“在成为自由联邦公民之前,他们是凶兽,特维,相信你没有忘记我们达成的协议。”

那是允许重新起草凶兽保护法案的协议,事实上,在换届选举之后,这样的法案就会大规模的公示出来,代表着仁慈、和平、权益的法案,在安定某一部分势力的同时,也能给哈克德拉政府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

“当然没有,所以我不太明白你们要求商谈的意义,凶兽并没有受到伤害,它们只是受到科技部邀请进行简单的测试,从公民权益来讲,我们赋予它们与人类平等的身份。”

一场有预谋的绑架,被他冠冕堂皇的划归到自由选择权的范围上,除了向海蓝星发出的求助信号和那份意味不明的邀请函,整个事件看起来确实如他所说,没有任何的问题。

然而,德雷始终厌倦着这帮人的官腔,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艾尔,在艾尔迷茫严肃的视线里,给出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卫良说的:“特维,你很聪明,我也不想复述协议的全部内容,但我要遗憾的告诉你,半年后的政府,可能不会如你所愿了。”

他不喜欢跟权力者在口头上进行较量,毕竟,他们掌控了大部分的投票权和话语权,如果说曾经的哈克德拉能够与卫家打成平手,那么现在,局势有了极大的转变。拥有军队的人才能拥有话语权,卫良说动军部的老顽固们达成利益共同体之后,再也不会畏惧一个被架空的总统。

卫良是不可能没有把握的说出这样的话的,总统的脸色都沉寂了下来,低声说道:“卫良,我以为,你的曾祖父死在苏特贝拉的大火中,能够稍微唤醒你的理智,凶兽这种没有理智的动物,怎么可能和人类平起平坐。”

卫良掩饰着永不衰老的年龄,总是一辈又一辈的隐藏在卫家的子嗣之中,他听到了特维的话,微微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苦笑,说道:“凶兽杀死的是普通人,而我的曾祖父是死于人类的暗杀。”

“这又是什么可笑的凶兽告诉你的‘真相’?”特维的表情难以置信,充满了愤怒,“你居然会相信满口谎言的野兽!”

自由联邦总统阁下的恼怒显而易见,他将一切的过错推到图蒙提的身上,可惜,卫良谴责过凶兽伤害了无辜的居民,从没有说过图蒙提杀死了卫家最重要的人。

那是凶兽保护法案最初的推行者,是华焰鸟一族值得信任的伙伴之一。烈焰烧毁的不仅仅是一种可能性,被大火掩盖的恶行,始终是卫家铭记的恨意。这只不过是政治家间普通的攻击,卫家沉寂了二十年,最终在卫良救出的孩子手上重新站稳。卫家和哈克德拉家族完全不同,他们能够重振旗鼓,而后者则是依靠着哈克德拉的威信,立于不败之地。

可惜,这样的局面已经持续不了多久了,面临死亡的人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自己的接班人,只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走上延续生命的邪路。

卫良说:“也许,你该去问问哈克德拉,毕竟,他的时间不多了。”

鲁格醒来的时候,只能看到惨白的灯光,他坐起来的时候,手腕和脚腕紧紧的被镣铐封闭。

他不能够从一个房间判断自己的所在,但是,这样对待犯人的态度并不乐观,就像是当初在翡翠市场遭到联邦军人的逮捕,送入牢房一样糟糕。

作为一名见识过计时兽弱小兽态的人类,鲁格从不认为,艾尔、莫斯这样依靠着人类的外形,费劲的救援一群兽类的家伙,会是什么不能触怒的凶兽,而现在,他亲眼见到不起眼的女性变成捏碎立柱的怪物,才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方。

在他短暂的懊恼之后,脑海里运转的还是各种谎言,能够帮助他毫发无伤的欺骗那群天真的凶兽。

所以,当鲁格见到进来的人时,心脏猛然跳动,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花迎,对不起。”他的表演总是完美无缺,认错的态度就像是受到了胁迫,“但我衷心的希望,没有人因此受到伤害。”

花迎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舱门关上之后,刚才在门口低声传来的叮嘱都被隔在了外面。

“卡笛上将对凶兽充满了误解,即使我没有办法扭转他的思想,也尝试过联络你们……可惜,一切都发生了,我是罪大恶极的人,是我无意中透露了关于你们的一切。”

鲁格没有停止他的申诉,他清楚花迎的性格,软弱、善良到愚蠢,最适合听到这样的话语。

他说:“花迎,我愿意任你处置,绝无怨言。”

花迎安静的听着他的话,再也不会仔细去思考,在鲁格说出那句熟悉的话,等待着花迎询问他这么做的原因时,花迎说道:“上一次,你也是这样说的。”

曾经,面对一位忽然任人处罚的罪犯,花迎是充满好奇的。他不认为狂妄自大的人类会如此轻易的放弃抵抗,也不认为能够说出珍兽与人类和平共处美好理想的人类会充满阴谋。

然而,站在惨败的监禁室里,花迎都能清楚回忆起六年前愚蠢的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语气问出那句话——

“鲁格,你有苦衷是吗?”

花迎的语气冷漠,却提出了相同的问题。

“无论我有什么苦衷,都不应该协助卡笛少将这样罪孽深重的家伙,哪怕我让他保证不伤害任何凶兽的安全,也无法抵消我的过错。”

话说得真情实意,花迎想起当初的自己是怎样落入的圈套。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认罪似的鲁格,听着他每一句是怎么强调着卡笛的阴险狡诈、自己的无辜与暗中协助。

也许站在旁观的角度,他的思路变得清晰,甚至开始怀疑,六年前,他怎么会被一些简单的谎言诓骗,将鲁格当作一个深有苦衷却心地善良的人类的。

他说:“鲁格,好了,别说了。”语气格外的温柔,眼神异常坚定,“你想要时间对不对?”

他能看见那双黑色的眼睛暗藏的欣喜,也能感受到绝望里透出的生机,鲁格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愕,不过片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计时兽能够看到的莹莹光点变成时间的碎片,将鲁格的所有部分还原成最初的模样,人类繁衍最纤细的基因,湮灭在狭窄的监禁室,空气重新归于平静。

花迎觉得有些累,他几乎支撑不住的跌坐下来,用仅剩的力气去点亮通讯器,

“花迎。”熟悉的声音在看到计时兽脸色苍白,眼睛有些发红时变得焦躁,“你在哪儿?”

他虚弱的说道:“结束了,尊敬的艾尔。”

这是他带来的错误,也该由他结束,人类的生命短暂又可贵,他不该任性的擅自决定,“我接受您的处罚,但请让我回到海蓝星选好下一任记录人。”

时间是可怕的武器,艾尔从花迎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当他冲到鲁格的监禁室,莫斯还站在门口一无所知的惊讶看过来。

当舱门打开的时候,鲁格待过的地方只剩下铁制的手镣脚铐,而门边的椅子上,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白色计时兽。

艾尔蹲下来抱起他的时候,计时兽微微睁开眼睛,虚弱的动了动前爪。

“我都知道了,你不要说话。”艾尔的声音无比温柔,瘦小的计时兽被手掌稍稍一盖就看不见模样。

艾尔心疼的摸了摸花迎,计时兽可以操控时间,但他没有必要浪费在鲁格这样的人身上。掌上的计时兽比艾尔所知道的兽态小了许多,他也不知道花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他知道,空荡的舱室没有鲁格的身影,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有。

艾尔站起身,捧着花迎,说道:“我送你回去。”

第77章

“花迎怎么了?”莫斯显然是被他的情况吓了一大跳, 艾尔突然从外面赶过来,一句话不说就打开了舱门, 但当他见到被艾尔捧在手掌里的计时兽, 对失踪的鲁格已经没有问题。

他对计时兽了解有限,不代表一无所知。

没有人能够从夜瑰上悄无声息的逃走,莫斯将疑惑和猜测压在心里, 跟着艾尔赶回了布朗号。

夜瑰的停泊区即使停靠着三艘海蓝星的飞船也不显得拥挤,莫斯还能看到刺眼的游乐园安静的停靠在不远处。

当他们呼叫赫别的时候,琳琅兽正在认真处理搜集到的资料, 整理好之后等待花迎选取合适的部分, 传回图书馆。

“怎么了?”他表情诧异地盯着艾尔, 能够从他身上感受到花迎微弱的气息, “花迎受了什么伤?”

计时兽受伤会变回兽态自我保护,当他见到小了一圈的花迎时,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艾尔什么都没有说, 径自走到花迎的舱室,将他轻轻的放在床上,虚弱的计时兽躺在上面,显得更加瘦小。

“他以自己的方式处置了鲁格。”艾尔的声音很轻,计时兽的爪子却微微动了动,遮住了眼睛的光线。

他快速的将舱室的灯光关闭,然后带着他们退出了花迎的房间。

赫别知道一些鲁格的事情,大部分时候,花迎都是充满了自责, 他说:“所以,鲁格是死了吗?”

在确切的知道那个人类做出的恶行之后,他和花迎搜集了很多关于鲁格的信息,在这样全面又复杂的人类社会,要获取到这些资料并不容易,花迎曾经向卫良提出过相应的请求,最终由华焰鸟提供了详细的履历。

从花迎的反应来看,赫别是考虑到这样的结果的。

“也许是的。”艾尔知道花迎做了什么,就像是图书馆记录里关于计时兽的描述,这些温和无害能够窥视到时间的珍兽,能够交换生命来延续他人的时间,也能够交换生命对时间进行更改。

说鲁格死了,不算准确,他更可能是回到了过去的时间里,在夹缝之中分解成一粒微尘,融入了整个生命的长河,鲁格消失了,却成为了一直期望的时间的一部分。

但是花迎给自己的惩罚,艾尔却无法估量。嘱咐赫别好好照看花迎之后,艾尔和莫斯脚步缓慢的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你们和联邦的人谈完了吗?”莫斯问道。

艾尔摇了摇头,这不是一场容易结束的谈判。

“我收到花迎的通讯就赶来了,他们还在决定怎么处置卡笛。”

总统是不可能同意联邦少将由外人处罚的,但是放任军事法庭来给出结果不是他们的愿望,从当前能够拿出手的证据来说,卡笛没有实质性的伤害过任何人,指控他的罪名根本不能成立。

艾尔第一次听到人类社会中复杂的规则与博弈,说话的只是两个人,代表的却是无法估计的两方势力,哪怕卫家已经胜券在握,依旧无法随意决定一位上将的去留。

这是人类背后足以作为依仗的权势,哪怕是一位自由联邦的普通公民,行走在帝国,也会受到相应的礼遇。

曾经艾尔不明白,现在却无比的清楚,合法的身份能够带来的不仅是自由还有尊严。

“好像结束了。”莫斯看着艾林从会议室出来,但是舱门却在他身后继续关上。

艾林说:“那位人类将由德雷送回自由联邦。”

这样的结果并不难以预料,艾尔安静地看着艾林,那位已经和华焰鸟达成协议的掌权者,将会留在自由联邦,亲眼见证新的希望与和平。

艾尔看着他,那头夹杂着褐色的短发之下是值得信任和依靠的绒羽。他考虑了很多,脑海里充满了不成熟的思想,最终还是问出了声。

“艾林,我曾经认为,珍兽遭受这样的待遇,是因为人类的私欲。救援,真的是最好的方法吗?”

“不是。”艾林的回复格外坦诚,他的眼神平静,并不意外艾尔的质疑,“图蒙提并不是为了给珍兽创造更好的环境,只是为了繁衍。因为生命之树认同救援,图蒙提的传承能够以此继续,所以,我们才选择的救援。”

这不是被逼无奈的选择,而是延续下来的习惯,保留着图蒙提心中闪现的仁慈与智慧,在这片宇宙里以微弱的烛火般延续下来的传统。

曾经有掌权者想要改变,带来的后果却不是生命之树所期望的。

他们身上背负着图蒙提的一切,血脉中难以言说的传承令他们越加束手束脚,就像是那个传说,似乎只有上万年前的先祖才能将他们从死循环里拯救出来。

艾林平静的看着艾尔,正如他无数次看向艾亚那样。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艾尔提出了一直以来被自己否定的请求,他说:“艾林,我们能够开放海蓝星吗?”

艾尔的想法很简单,他们永远都能说自己来自海蓝星,因为海蓝星是他们的根源。但是在人类社会的每一次伪装,他和莫斯都会选择一个国家作为身份的依靠,帝国人崇尚梦想与血统,联邦人拥有智慧与科技,赫哲人拥有力量与美丽,阿纳克奴人体型巨大本身就带有一种威慑力。

而珍兽,什么都没有,他们必须选择建立了国家的人种进行伪装,力求完美扮演别人理所应当具有的特性。

“你想让珍兽都去海蓝星?”艾林皱了皱眉。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海蓝星并不适合所有的珍兽,才会在最初的时候导致一部分的兽类选择迁移到外界。经过漫长的岁月,散布在宇宙的珍兽总体数量没有减少,却形成了海蓝星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惯。

对海蓝星来说,开放领土是一种难以预料的危险。

艾尔本来应该在艾林脸色沉下来的时候收起自己的妄想,但是,他仍旧选择说出自己单纯的愿望。

“我希望珍兽能够拥有共同的故乡,能够说出来被人知道、尊敬,在宇宙任何的角落都能保护他们自由生活的国家。而不是一个只能发出求助的地方。”

国家是一个庞大的概念。它需要足够的武力和财力,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领导机构来决定这些武力的使用与财力的分配,图蒙提的智慧和数量绝不不可能胜任如此复杂的工作,宇宙中强大的国家,都有着可怕智囊团,哪怕他们依附于某一个势力手下,也无法抹去他们维持国家运转做出的努力。

艾尔只是提出的一个构想,但这个构想的背后代表着无法测量的宏大宇宙。

艾林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而是忽然说道:“你了解你的追随者吗,艾尔?”

艾尔不明白艾林突然提到德雷是为什么,于是,他摇了摇头。

“他在人类社会拥有大量的支持者和威望,有超过万人为他效命,帝国是他的后盾,但自由联邦忌惮的不止是帝国。武力、金钱、协助者,德雷拥有这一切,却只是掌控了所有的区域,没有建立任何一个王国,并不是因为冷漠也不是因为懒惰。龙与华焰鸟在人类的世界花费上百上千年的时间,最终只能为珍兽在人类社会里寻找到一种平衡,因为,他们不想见到战争,更不希望战争导致更多的牺牲。”

艾林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以海蓝星的现状,我们想要成为所有珍兽的依靠,是一种妄想。也许突然的出现在人类的视野之中,只会牵连一些信任我们的珍兽遭到无法预见的伤害。”

选择海蓝星,就等于放弃现有的一切。

如果是帝国的珍兽,凭借着冯克皇室的铁血手腕,他们不会受到明面上的伤害,但在自由联邦和与之相似的国家,每一位珍兽对海蓝星的认可和支持,都暗藏着排挤与危险。

“艾尔。”艾林看着单纯的图蒙提,就像看着一个尚未成长的孩子,他抬起手示意,让艾尔离自己更近一点。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和自己无比相似,但是那头浅棕色的短发,则是模仿着乔,一丝不苟的向他心目中最敬爱的人靠近。艾林摸了摸艾尔柔软的头发,抚平他心底涌上的紧张。艾林说:“我知道你曾为寻找我们的先祖而做出的努力,但我们不能永远依靠着虚无缥缈的传说,也不能轻易做出如此草率的决定。”

艾尔抑制不住诧异的表情,问道:“艾林,难道我们只能等吗?”

等待传说逐渐应验,等待生命之树最终枯萎,海蓝星已经一百多年没有诞生过新的幼崽,在艾林看来就像是烧毁了苏特贝拉带来的惩罚,而在艾尔看来是因为艾亚的背叛。

无论因为什么,结果是如此清晰又绝望,他们想不到能够比现在更好的方法,也没有能力为珍兽提供更多的庇护。

艾林说:“至少在未来的半年,我会在华焰鸟的帮助下寻找更好的解决办法。但是,艾尔,你不需要背负那么多沉重的东西,对于你来说,现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夜瑰的舱门专门为一位人类打开。

“希望您可以老实安分的等待换届选举。”德雷说出最后的祝福,就目送卡笛留在了蒙特蒂拉的空地上,他确实答应送回这位少将,但是没有承诺一定要送回利森市,哪怕他对这种愚蠢的人类没有太多的敌意,也不希望夜瑰上留有外人。

林斯特发来的消息已经说明了鲁格的失踪,他不用再花大量心思来考虑如何处理这个家伙,艾尔他们已经选择了最合适的方法。

但是,德雷对卡笛的结局并不满意,奈何卫良以此换取的东西能够保证珍兽的利益不会受到哈克德拉家族的暗中阻挠。

在人类的社会,还是要给对手留有余地。

这是德雷最不喜欢的政治手段,可惜他没有兴趣去当一位无法无天的残忍统治者,以至于现在根本不能反驳这样的决定。

德雷考虑着应该如何温和的结果告诉艾尔,虽然艾林肯定已经将消息传递了出去,但是他们面对面的交流和长辈间的对话怎么可能一样。

他心里有一大堆安慰的话语还有后续处理卡笛的阴险计划,德雷不断衡量着宽慰和报复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哪一种更受艾尔欢迎。

单纯对毛绒小兽的喜爱完全转化成了对艾尔的爱意,德雷都没发现自己思考的变化就变成了习惯。

正在他考虑着要不要将自己房间里珍藏的香果拿出来收买艾尔的欢心时,脚步不由自主的调转方向,往香果藏匿地点走去。

在通往他的卧舱的唯一通道,德雷发现了意外的身影。

低垂着头摆弄着通讯器的艾尔,在听到他脚步声的时候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闪着琥珀色光芒,业务不熟地客气说道:“我能……占用你一点儿时间吗?”

他还从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德雷说过话,甚至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德雷的心在那双视线里跳漏了半拍,雀跃的心情压在严肃稳重的表情之下。

“嗯。”他点点头,脚步沉稳的往电梯里走,艾尔乖巧的跟着他,然后电梯门关上,往顶层唯一的房间上升。

那是德雷的卧舱,平时他都喜欢独自待在那儿。现在,不一样了。

第78章

德雷会在夜瑰布置一间与城堡相似的卧室并不稀奇, 就像霍特凯拉与森塞一模一样的城堡一样,龙的喜好持久又执拗, 艾尔早就深有体会。

他忽然想到交付给珠宝商的皇冠, 思考着待会要不要谈一谈由德雷帮他送给诺卡的事情,毕竟在他的安排里,可能很长时间不能留下来陪伴那只黑色的幼崽。

走在最前方的德雷脚步都变得轻快, 在他打开卧室舱门的时候才发现艾尔停在了客厅的位置。

“怎么了?”

艾尔只打算在卧室外的沙发上和德雷聊一聊,没想到对方一直往前走,那间看起来熟悉无比的大床, 带给艾尔的感觉就像是隔开了好几个世纪。

他对德雷的讨厌变成了自己幼稚的声讨, 蓦地回忆起艾林那句话:你了解你的追随者吗, 艾尔?

他们的相识就是一场欺骗下的误会, 他隐瞒了自己珍兽的身份,而德雷也是如此。

龙应该是什么模样,艾尔却拿不出清晰的印象。

诺卡因为幼小, 显得迷糊又可爱,很多时候展现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霸道,却能够快速的学会很多的东西,他懂得艾尔的拒绝和教导,还是一只幼崽的时候,就带有很多与德雷相似的特质。

但是诺卡,和德雷是完全不同的。

艾尔站在德雷的卧室外,盯着眼前的人,问道:“……德雷, 你是不是,只是喜欢我毛绒绒的样子。”

他不了解他的追随者,甚至在一开始,就不了解德雷,他唯一认识到的,就是德雷对于毛绒生物异乎寻常的执着,执着到愿意称为图蒙提的追随者。

德雷听到这句话,完全愣了,他一直毫不掩饰自己对艾尔兽态的喜爱,甚至想尽办法抚摸那一身的绒毛,而此时他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和犹豫,最终说道:“如果我说是,你会变出兽态给我摸摸吗。”

艾尔的眼神透出的拒绝与戒备,比他满脸的沮丧让德雷满意数倍。

德雷忍不住笑出声,言语里带出遗憾,“艾尔,我喜欢你精神昂扬充满斗志的模样,而不是沮丧。”

他向前走半步,说道:“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香果一样。无论你毛绒绒的还是人类形态,都是我最喜欢的艾尔。”

已经打定主意要用私藏香果贿赂艾尔的德雷,说出这句心里话,就继续往卧室里走去,他在床头设了一个小型保鲜橱柜,里面都是香果,偶尔会在睡不着的时候掏出来练习一下剥皮技巧。

说实话,香果是没有什么明显的香甜气息的,然而因为艾尔喜欢,以至于德雷都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睡前水果。

他能够感受到艾尔跟在了后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在德雷打开保鲜橱柜门的时候,听到了艾尔轻淡的叹息。

“我可能不是一个好的图蒙提。”艾尔的烦恼很难寻找艾林述说,他不能在对他充满期待和难以言说的愧疚的掌权者面前,表露自己的脆弱。

而德雷,从一开始,就见证过艾尔最丢脸的时刻,似乎是过去破廉耻的宠物生涯,让艾尔能够轻松的说出这样的话。

还没等到预想中德雷的回答,他眼前就出现了一颗香果。

新鲜、散发着清香,递到了他的眼前。

德雷微笑着看着艾尔接过香果,说道:“告诉我,你一直想要做的是什么?”

捧着香果的艾尔,垂下视线回答道:“帮助弱小的珍兽获得自由。”

“你一直在做的是什么?”德雷靠在书桌边,慢条斯理的剥起果皮,继续问道。

他们像是在进行着问答游戏,艾尔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层一层的揭开果皮,开始耐心的清理起筋丝。

德雷的视线落到艾尔身上,刚刚还专注的盯着德雷双手的艾尔,瞥了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说道:“救援。”

“救援。”德雷复述着这个词,将艾尔捧着的香果拿了过来,然后将处理好的香果瓤塞在了他手里,“艾尔,在我看来,这已经足够了。我不知道图蒙提的标准里什么才叫做好,但我觉得,你已经足够好了。”

艾尔掌心的香果瓤比莫斯处理的要好很多,他没有迫不及待的吃起来,而是看着德雷不厌其烦的继续剥开下一个,就像德雷习惯了这件事似的。

“在我心里,好的图蒙提应该是艾亚那样,或者说,应该是曾经的艾亚那样。”艾林和艾索都拒绝和他一起回忆艾亚,然而,没有享受过同龄图蒙提一起玩耍的艾尔,在见到艾亚的时候,就崇拜着这位名义上的兄长。

他走出海蓝星,学会了艾亚的处理方法,却永远学不会艾亚的能力。

“但是,他太偏激了。”德雷看着艾尔捧着香果却不动口,只好将手上刚刚剥出来的自己吃起来,“我不喜欢只会用杀戮解决问题的图蒙提,他也许拥有你所说的智慧和勇敢,但是,他缺少的仁慈,比这些更重要。”

“仁慈,能够建立一个国家吗?”

“什么?”德雷几乎是震惊的站好,被艾尔忽然说出的词汇吓得香果都吃不下去。

这本来就是漫无目的的交流,艾尔也没有必要隐瞒自己的追随者,他说:“我想给所有的珍兽一个归属,然而,只有合法的国家能够做到这一点。”

始终将皇位视为毒蛇的德雷,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天道轮回,他曾经想尽一切办法逃避曼柯赫斯想要转交给他的责任,没想到会由艾尔提出来。

他心里百转千回,简直想打开通讯器问遍所有的皇室知情人是不是有谁走漏了消息,暗地里给他下套,却不得不在艾尔坚定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德雷为难地放下手中的香果,说道:“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它。”

让小狮子退位,估计会让杜博三世高兴得立刻在皇城长啸一天一夜。

然而,他没想到,艾尔回应他的不是惊喜。

“德雷,不是这样的!”艾尔的语气带着对自己的恼怒,言语间都是排斥和不赞同,“我只是需要你的建议,想要从你这里获得有效的知识,我没有要求你一手完成所有的事情!”

琥珀色眼睛里的怒火,像是阳光下折射光芒的宝石,艾尔将掌心中的香果轻柔的还给德雷,声音却格外激动地说道:“我承认自己的软弱和幼稚,我宁愿你嘲笑我轻率的想法,点明珍兽建立国家的可笑,也不希望你说,你会处理好一切!”

卧室回归短暂的寂静,艾尔说:“你不是图蒙提,我没有办法直白的从灵魂里表达出我的意愿,也没有办法用准确的语言描述自己的想法。”

他站得笔直,眼神里都是对未来的坚定决心,他说:“艾林不认同一个由珍兽组成的国家存在,因为它的出现也许会导致更多的灾难,我将是他的下一位继任者,我希望能够想出完美的办法规避风险,直到确认这个方案有效可行。”

“而我,不是在指使你立刻执行!”

艾尔终于领会到图蒙提只认可同族作为追随者的原因,那些言语间容易出现的误会和冲突,绝不可能在掌权者与追随者之间出现。

追随者可以清楚的得知掌权者的意图,就像是艾格曾经清楚意识到艾林不愿意图蒙提伤害人类,导致他愤怒地反抗,用烈焰燃烧苏特贝拉。

德雷被艾尔激烈的言辞惊住了,他见过艾尔果断的拒绝、暴躁的亮爪、恼怒的反驳,还第一次听到这样清晰的话语。

在很久以前,他就希望,艾尔能够与他面对面的沟通,却没想到……艾尔会如此坦率又冲动。

软弱、幼稚,这种用在自己身上的定义词令德雷无比心疼,他终于没忍住,用空出的手掌摸了摸艾尔的头发。

他说:“艾尔,可我是你的追随者,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哪怕那个愿望虚幻得不切实际,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实现它。

第79章

拥有唯一追随者的艾尔, 在这一刻觉得德雷将龙的固执展现得淋漓尽致,无论他如何表明自己的心情, 这个男人同样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并且让他难以拒绝。

他还没有适应德雷作为追随者的身份,也还没有做好成为一个掌权者的准备。

但是,对于一个追随者来说, 就像是宣誓的那样,德雷确实如实的履行着追随者的义务。

作为图蒙提,他的觉悟还不如一头龙。

艾尔的自我嫌弃达到了顶点, 他已经搞不明白心中矛盾又纠结的是什么。

艾林对待追随者一向是随意又严厉的, 他们拥有共同的目标进行着商讨, 掌权者从不会对指使他们感到迟疑。

德雷安静地等待着艾尔的回应, 掌心的香果散发着清香,令他不得不考虑起剥掉皮的香果能够保持多久的新鲜度。德雷是不愿意将手上的香果继续交给艾尔的,他短暂的犹豫了一下, 慢慢的吃了起来。

他一边看着艾尔沉默的表情,一边快速的解决掉香果,他觉得,还是给艾尔剥新鲜的比较好。

“你还想吃香果吗?”德雷岔开了话题,“好像刚才的香果味道还不错。”

他转身走向床头的保鲜柜,决定留给艾尔充分的思考时间。年轻的图蒙提好像被他突然的宣言给吓到了,但在德雷看来,这只不过是那段宣誓的一部分。

图蒙提的追随者是掌权者的利刃,哪怕艾尔只能算是预备役, 也未免太单纯了一些,换作艾林的话,应当连眼神都不会波动一下,甚至会当作是追随者应做的事情。权力者与依附权力者永远是这样的关系,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的平等,只拥有接受与付出。

他将香果在手中捏了捏,一个可以算是无所不能的下属,却没有讨到艾尔欢心,德雷还是有些失落的。

他多么希望艾尔理所当然的接受他的付出,然后将两人的关系拉近,不期望同床同房的程度,至少可以坦诚的交流一下图蒙提绒毛的保养心得。

德雷略微勾起一丝自嘲,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大约是因为龙和图蒙提之间不存在灵魂共鸣的关系,他们天生就有一种隔阂,跨越了种族,难以消除。他还想着养育图蒙提的幼崽,现在看来,他连幼崽的所有者都搞不定。

“艾尔,你今晚想吃山笋香果……吗?”德雷随意询问的声音随着他的转身淡得融入空气,他愣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只白色的图蒙提,小小的一只毛绒绒甩着蓬松的尾巴蹲坐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微微仰起头专注的凝视着德雷。

这就是艾尔的回应,用德雷最喜欢的兽态,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艾尔。”德雷蹲下来,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这是想要给我回报吗?”

他不可能不理解艾尔的意思,就像一开始艾尔问道的那句话。因为德雷喜欢毛绒绒,所以艾尔用这样的形式来回馈德雷的付出。

掌权者和追随者的共鸣是双向的,因为掌权者能够给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誉和归属,追随者才愿意成为他付出一切。从掌权者的角度来说,就算追随者献上生命,也该坦然的接受。

艾尔却不能心安理得的获得德雷所有的信任和努力,也不能选择排斥的心态。当他想通这一点的时候,变出幼崽形态显得顺利又没有阻碍。

他摆了摆尾巴,抬起爪子撑在德雷的膝盖上,眼神忐忑的看着德雷。

“你这样,让我很不好意思。”德雷无奈地说出这句话,“我并不是想要漂亮话来骗你给我摸摸毛。”

虽然,他确实很想抚摸艾尔长长的绒毛,幼年图蒙提的外貌是他最爱的,性格安静又带着小脾气,正好符合他饲养宠物的口味。

但是,德雷早就没有将艾尔看做宠物。

他将手里的香果随手放在桌上,顺应内心的抱起了艾尔,柔顺的绒毛占满了他全部心神。在德雷的记忆里,他难得能够在艾尔意识清醒的时候,感受到这只脾气暴躁的小兽的乖巧,当这个念头浮上心头,艾尔就在他怀里快速的踩了两脚,然后卧了下去。

德雷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艾尔,尝试性的将手放在了小兽的背上,过去这样的动作绝对会引起艾尔的激烈反应,现在,他没想到艾尔那对小巧的耳朵往后拢了拢,偏了偏头,将压在身下的爪子伸了半掌出来,就没有更多的动作。

就好像,养了一只性格温柔的厌猫,愿意让他顺从的抚摸。当初德雷曾经期盼已久的场景终于出现的时候,他才发现艾尔乖巧的模样可爱得令他窒息,几乎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

“艾尔。”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心里的激动,终于放任自己的手掌摸起了艾尔的绒毛,“我很开心。”

无论他是为了回报、为了表达信任,还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迷茫,德雷都很满意艾尔的行为。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毛绒绒,当艾尔卧在他怀里,德雷觉得自己之前挖空心思做的一切讨好都不是白费力气。

当他的手掌划过艾尔的背脊时,这只小兽略微挪动了一下,舒展开了四肢。艾尔并不排斥被抚摸,作为一只喜欢以兽态出现在舱室的图蒙提,他大约能够想象到德雷的反应。

……果然是个重度毛绒控啊。艾尔微微眯起眼,已经不在乎现在他们是在德雷卧室的地上,他趴在柔软舒适的怀抱里,感受着德雷的温热的手掌。

“要吃香果吗?”德雷问道。

艾尔的耳朵晃了晃,抬起头,眼睛会说话似的盯着德雷,引得怀抱他的男人笑出了声。

投喂艾尔香果仿佛变成了德雷新的兴趣,他一边剥着皮一边庆幸着当初学习这项技能的正确性。

当艾尔咬到第一口香果的时候,忽然领悟到堕落的意义,自己说好是来谈事情的,为什么会变成了现在这样。

艾尔内心纠结又挡不住香果诱惑,堕落的吃掉了一个果子以后,果断抬爪推了推德雷打算开剥第二颗的手,艾尔从他怀里扑了起来,正要跳出他的怀抱时,通讯器的蜂鸣连带着德雷都感受到了震动。

那是相当微弱的感觉,却因为他们无比靠近而变得明显。

德雷看着艾尔快速的跳到地面,甩出一枚袖珍得不知道藏在茂盛绒毛哪个部位的通讯器,接通了来讯。

这应该就是海蓝星专门为他们设计的通讯器模式,专门用于珍兽化形后也能随身携带,哪怕德雷怀抱过艾尔,也没有察觉到他身上带着这个东西。

“艾尔,花迎……额,你们在干嘛?”莫斯急切的声音在见到眼前毛绒绒的家伙时戛然而止。

图蒙提引以为豪的柔顺绒毛乱得像是在地面上打过滚儿一样,就算是莫斯,也觉得艾尔不像是接通讯之前不整理仪容的性格。要么是来不及,要么就是没空去梳理。

他欲言又止,眼神复杂的在德雷和艾尔身上来来回回。

艾尔一爪子拍上通讯器,就差张开嘴大喊快说!

“好吧,花迎醒了,我就是通知一下,对了晚上还吃香果吗,不吃的话我想去夜瑰餐厅吃牛排。”

啰嗦的莫斯刚说完,就被艾尔一爪子摁了结束。艾尔根本不会在莫斯面前感到害羞,兽态什么的,他们之间几年前就熟悉得不需要隐瞒。

莫斯短绒毛黑黑的却经常掉毛需要打理,艾尔长绒毛白白的却长得茂密又不用清理,弄得他的搭档异常羡慕又不得不感叹物种的差异。

德雷看着艾尔在莫斯面前毫不掩饰,并且挂断通讯后开始梳起了毛,心头的惊喜忽然消失,在自己已经和乔、艾林平起平坐的念头上打了个问号。他语气沉重的问道:“艾尔,你不会是把我当作莫斯一样对待了吧。”

艾尔抖了抖毛,爪子收起地面的通讯器,嫌弃的看了德雷一眼。

要是莫斯敢摸乱他的绒毛,早就被他一爪子掀翻在地了,也只有德雷才能享受到和信任的长辈一般的待遇。

“我和莫斯是不一样的。”德雷根本没有领悟到这一点,执着地强调着,“我会比他更可靠,更值得信任,所以——”

他还没来得及提出要求艾尔特殊化待遇的具体内容,就看到眼前白色毛绒小兽踩着轻快的脚步跑了出去,只留下大尾巴甩过的残影。

德雷赶紧从地上站起来追出去,刚刚跨出卧室,就见到艾尔站在电梯门口等待着他。年轻人的浅棕色短发在自然灯光下显得温柔,但发梢却有兽态绒毛残留的凌乱。

艾尔说:“走吧,去看看花迎。也许,我们应该送他回海蓝星了。”

第80章

德雷一直以为, 花迎是因为处理了一个人类,所以陷入了自我思考之中没有出来见人。对于善良的珍兽来说, 这种事情实属寻常,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轻松接受结束了另外一个生命的事实。

然而,现在看起来,花迎的情况更加严重。

“我没有听说过珍兽会因为这种原因变小的。”德雷坦诚的提出自己的疑惑, 除非是回归幼崽的状态,珍兽缩小就和人类永生一样不可思议。

“计时兽很特殊。”艾尔往布朗号停靠的一层往下走,“事实上, 海蓝星的珍兽像他一样特殊的有很多。”

德雷完全能够理解这个说法, 就像图蒙提幼年时候和成年形态的差异一样, 海蓝星在他眼里, 就是一颗藏满了各种神奇珍兽的星球。

“对于我们来说,龙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艾尔述说着心里的想法,“你真的拥有烈焰吗?”

传说中的森塞龙拥有无法扑灭的烈焰, 可他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德雷的体型比他的兽态更为巨大,翅膀张开可以将他整个都裹进去。

“我有烈焰,但是……我绝对和传说里的龙不一样,我可不喜欢脾气暴躁的小公主。”

“你怎么知道公主脾气暴躁?”艾尔瞥了他一眼,语气里都是笑意。

作为亲眼看着卡玛蒂长大的长辈,德雷当然有立场点评这位公主殿下的性格,他说:“因为,我和曼柯赫斯关系很好,冯克帝国的公主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那个脾气暴躁的小姑娘。”

“德雷, 你多少岁了?”艾尔是知道德雷和帝国有关系的,不然森塞也不会有龙的传说与城堡,德雷也不会对曼柯赫斯深有了解。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龙的长辈曾经和曼柯赫斯有过友好的会面。这样看来,龙的寿命应该相当长,曼柯赫斯作为珍兽,寿命也不会太短。

深知自己岁数是艾尔好几十倍的德雷,不要脸的撒着谎,“也就四百多年而已。”

还是一头年轻的龙。

艾尔笑了笑,“你不喜欢公主,那你喜欢皇冠吗?”

“喜欢啊。”德雷很喜欢和艾尔心平气和的聊天,虽然知道艾尔专门定制的小皇冠是属于自己的,还是特意问道:“你会送一个皇冠给我吗?”

“如果你想要的话。”艾尔不介意再联系一次珠宝商人,但这次定制的款式可能会跟冯克帝国的皇冠完全不同,“诺卡因为还是幼崽,皇冠和帝国的款式一模一样也没有关系,但是你想要的话,我可能会换一种样式。”毕竟,他不可能定制一个与帝国相同的皇冠,哪怕上面的宝石不一样,也有些太不给曼柯赫斯面子。

“小的就可以了。”能够得到艾尔的承诺,他已经满足得像是见到了实物,“只要是你送的,不管什么款式我都喜欢。”

走向布朗号的过程里,艾尔已经订下了再约一顶皇冠的计划,走出电梯就能看到不远处的飞船静静的停泊着,而在他们面前等候着一只小狮子。

德雷觉得,安德烈似乎忘记了曼柯赫斯的尊严,虽然他很像狮子没错,但是,曼柯赫斯和普通的狮子是不同的。

然而,安德烈和狮子没什么区别的蹲在那里甩着尾巴,完全没有自觉。

艾尔问道:“托坦尼奇先生,有什么事吗?”

“也许他是找我的。”德雷当然不指望安德烈能够用狮子的形态回答艾尔的问题,“艾尔,你先去飞船上吧,我待会过来。”

既然安德烈如此不讲究的蹲在地上,而不是选择通讯,那么,一定有非卖萌不可的理由。

一只成年曼柯赫斯还用这种方式寻求帮助,德雷深深地为他感到丢脸。

等到艾尔消失在布朗号的舱门后,德雷摸了一把安德烈的鬃毛,问道:“你想说什么。”

“嗷。”小狮子开心的嚎了一声,表达着心里的想法。

德雷就看着他摇头摆尾的充满期待,奈何曼柯赫斯和龙之间的种族差异只能让他明白“可不可以”这样的询问。

他怜爱的点住安德烈的额头,说:“等等。”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安德烈跟他来。

他们不过是走过一个拐角,来到电梯间,德雷就严肃的说道:“有什么事,给我说清楚,都成年了别老是学玛丽林。”

玛丽林还是一个一岁多的幼崽,理所应当的拥有兽态卖萌的权利,但是,安德烈,成年这么久居然还没有忘记最讨德雷欢心的是什么模样。

可惜,这一招已经不管用了。

安德烈遗憾的恢复人形,眼神无辜又可怜的问道:“叔叔,你们是不是要去海蓝星呀,要去多久啊,需要向导吗?”

“是的。但是,我们就算需要向导,你也是不能去的。”德雷充分具有了海蓝星珍兽归属的自觉性,作为艾尔的追随者,他当然要努力维护海蓝星不会暴露在外人眼中。

特别是安德烈这种性格爱玩,经常喜欢做些令人惊叹怪事的曼柯赫斯。

这样明确的拒绝,安德烈已经习惯了,他直奔主题说道:“既然你们不需要向导,那我可不可以留下莫斯。”

“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德雷能够感受到安德烈的兴趣所在,莫斯是一只胆小怕事的黑甲鼠,但海蓝星的珍兽总会让长久生活在人类社会的曼柯赫斯感兴趣。

安德烈虽然经常穿梭在星际,做着商人的事情,可是接触的珍兽屈指可数,一直以来,他都是跟兽类混在一起。

比如化成狮子潜入动物园骗吃骗喝,融入野生狮群撒泼打滚儿之类的事情,德雷听得头痛不已,平时黑市里出现被拍卖的珍兽,安德烈也是会千里迢迢赶来现场观摩的。

好奇心重得像是想要和全宇宙的珍兽做朋友,但是,德雷清楚的记得莫斯害怕他。

可惜,安德烈完全没有这样的自觉,坚持不懈的说道:“我觉得莫斯可爱又能干,他还会做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勤快的珍兽,特别是他胆小害怕的模样看起来很有意思。”

显而易见,安德烈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德雷觉得,曼柯赫斯的养育方式有点儿问题,杜博三世性格冷漠,卡玛蒂脾气暴躁,安德烈幼稚爱玩,不知道以后玛丽林能不能成长为一位稳重可靠的女王。

他说:“不要用你的兽态去故意刺激莫斯,他是黑甲鼠,天生害怕猫科动物。”

“哦!”安德烈拖长声音,兴趣盎然,“原来真的是鼠科,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鼠科珍兽,叔叔,你让他留下来陪我玩吧,我这两天都找不到他,一出现他就跑得飞快!”

“那是艾尔的朋友,你再捣乱我就把你遣送回国加强学习。”德雷一再强调,“莫斯害怕你,就别去追,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就剃光你的毛。”

安德烈委屈的说道:“叔叔,你为什么总是用剃光毛威胁我啊,我真的只是想跟莫斯做朋友,我长得像狮子是遗传又不是我的错。你看,我小的时候多可怜啊,哥哥冷落我,姐姐欺负我,作为一只皇室底层的曼柯赫斯,童年是多么的凄苦,叔叔,你看在我毛绒绒的时候还给你撸过毛的份上,帮我个小忙不可以吗?”

一般来说,兽类的天性相克在珍兽的血缘里是非常淡的,可莫斯似乎特别的害怕安德烈,就连单独的相处都不愿意。

德雷觉得,这算是安德烈的自作自受,谁让他化形的时候,非要把大脸凑到莫斯跟前。看在安德烈毛绒绒的时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德雷还是软了半分心肠,说道:“我帮你问问艾尔。”

安德烈双眼放光,兴高采烈。

“但是,在我同意之前,你不准去欺负莫斯!”

处理好情绪低落的安德烈,德雷不再去管那只擅长表演的小狮子,快步往布朗号走去。

德雷刚刚进入到飞船的时候,听见艾尔低声温柔的说道:“不行,你还是回海蓝星休息比较好。”

艾尔站在桌前,与巴掌大小的白色绒毛小兽对峙,德雷见过这只兽,曾经在艾尔的回忆里,是花迎来将他唤醒的。

那时候的花迎,体型比现在大了很多。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艾尔才拒绝了他继续留在人类社会的请求,要求送花迎返航。

计时兽是海蓝星的珍兽,无论是气候还是环境更适合花迎的休养,这只白色的计时兽,已经因为时间的惩罚变得手掌大小的家伙,却格外的固执。

为了让艾尔更好的了解他的决心,花迎将自己的想法清楚的通过系统的声音传递了出来。

“虽然华焰鸟的信息已经采集完成,但是人类社会信息的缺失不利于海蓝星的发展,我是唯一的记录人。”

白色的绒毛小兽挥舞着爪子表达着自己的决心,声音坚定铿锵,但外表格外可爱温顺,他的前爪扑在桌上不断按动,靠着系统传递着想法。

“不行。”艾尔的拒绝非常严厉,“如果你是健康的状态我当然不会反对你继续工作,但你不是。”

计时兽的挥爪动作伴随着系统发出的声音,清楚的传达着他的想法,“我没有关系,这只是一点点小小的惩罚,我的体型不会耽误记录工作。”

“花迎。”艾尔的声音的沉了下来,“如果你想继续为海蓝星充实外界的信息,可以从龙开始。”

间接被点名的德雷站得笔直,他的眼神与艾尔达成一致,在收到花迎转过来的哀求视线的时候,坚定不移的点点头。

德雷作为龙,确实是图书馆缺失的消息之一。花迎曾经只录入过诺卡的幼年体型,关于龙的习性一无所知。

“德雷会和我们一起前往海蓝星,你有足够的时候补充完整龙的信息。”艾尔的语气不再温柔,甚至带着强硬的命令,“我要求你和我们一起返航。”

计时兽愣愣的看着他,花迎明白艾尔的担忧,随着寿命的减少,他可能再也恢复不了之前的体型。这是不可逆转的惩罚,对于计时兽这样脆弱的兽类来说,花迎遭受的折磨不仅仅是体型变小而已。

“好的,尊敬的艾尔。”他维持着一如既往的礼貌,神情却格外低落,“我会在返航途中对暗帝大人进行记录的。”

艾尔是为了他好,只能硬着心肠,哪怕他的神态让艾尔格外难过。在确定了花迎的状态可以起航之后,艾尔果断的带着德雷离开,他必须向艾林说明情况。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德雷问道。

“我希望尽快。”艾尔快速戳动通讯器,似乎在向谁确认着信息。过了一会儿,他问道:“诺卡在哪儿?”

忽然的问题问得德雷一愣,他隐藏了无数的秘密,大概就这一个最为致命,他立刻说道:“在帝国,我朋友那里。”

“我们如果再去帝国会耽误很多时间。”听到这句话,艾尔有些失落,他说:“我可能没办法将皇冠亲自送给他了。”

第81章

花迎的状态不适合长久停留在海蓝星之外, 原本他会走出那颗星球都是为了记录华焰鸟的消息。现在, 关于卫良和小越的信息已经足够多,计时兽不应该离开图书馆太远。

艾尔还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海蓝星的长老,是他没有照顾好花迎。

德雷看着艾尔苦恼的模样,以为他是为了不能亲眼见到诺卡而遗憾,心里那根悬挂的弦像是被他牵动一样崩得死紧, 语气上却半分不显, “我会找到可靠的人将皇冠送到诺卡手上的, 你不用太担心, 还是送花迎回去比较重要。”

艾尔和艾林的父子会面,德雷当然不会不识趣的从上前去。自从见过艾尔化作幼崽形态是为了向艾林撒娇以后,心里对艾林蓦然产生一种羡慕。

果然父母才是最可靠的长辈,连脾气执拗的艾尔都会跑去卖萌撒娇。

作为一只孤苦无依的龙,德雷就算遗憾也没有办法。他完全没有体会过父爱母爱,对待晚辈也是随着自我喜好随意对待。哪怕是面对家里的小狮子,他也没有过分宠爱他们的时候,除了小时候帮忙带小狮子遛弯, 适度减少家庭作业和学习压力, 等到他们成年以后的, 德雷关怀仅限于日常通讯。他毕竟不是曼柯赫斯,总不能依照龙的习性把他们培养成一群脱离常理的家伙。

安德烈的询问挤满了通讯器,带着各种掩饰的关切话语都无法遮盖他的目的。

“你就这么想跟莫斯做朋友?”德雷发送过去的问题,确实在他心里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当然,我都没有珍兽朋友。”安德烈还在句末画了一个可怜的表情, 仿佛这都是真心实意的一样。

刚刚还因为诺卡的事情纠结的德雷,忽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说:“我不能决定莫斯的去留,但我可以决定你的。”

夜瑰在往自由联邦的第一星球利森市飞行,当它到达这座城市的时候,艾尔和花迎就可以启程返回海蓝星。而他们的行程还有两天。

德雷一直等候在艾林的舱门外,想要和那天一样接走艾尔。

可惜,两小时过去,里面仍旧没有动静,他反而看到莫斯推着餐车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只小狮子。

“暗帝大人,帮个忙。”莫斯像是终于找到救星似的,“托坦尼奇先生总是跟着我又不说话,他是病了吗?”

莫斯相当怀疑安德烈出现了什么不可抗的问题,否则,他每次见到这位先生居然都是狮子的样貌实在过于异常。珍兽保持兽态会比较自由,但在充满了暗帝雇佣的下属的星舰上,安德烈未免也太不顾及外人的视线。

如果只是一只小猫或者一只图蒙提跟着莫斯,他当然不会如此紧张,但是,安德烈身上的侵略性已经超过了他的心灵承受范围,虽然这个范围在跟随图蒙提多年已经不断的扩大,他也不想再习惯一只狮子类珍兽。

安德烈安静地坐在他们面前,眼神无辜的看向德雷。

莫斯的胆子实在是太小了,他只是随便跟在莫斯身后走走而已,都能感觉到莫斯的闪躲,不过,已经比他第一次展现出兽态得时候好了很多。

“他可能想跟你交个朋友。”德雷直接说道:“如果你害怕的话,那就算了。”

“嗷!”安德烈立刻反对,发出一声抗议。

“交朋友要真诚。”德雷大言不惭的说这句话,并没有反思过自己之前的死缠烂打,“安德烈给你添麻烦了,莫斯先生。你是要给艾尔送餐吗?”

莫斯难得能听到德雷的客气话,他可以阻止安德烈继续跟着自己,已经令莫斯感恩戴德了。于是,莫斯说道:“艾尔说艾林想尝尝格罗萨香果饼,所以我专门做了给他们送过来。”

也就是说,艾尔不会很快走出这间舱室。

德雷心里有些失落,脸上却仍旧维持着平静的点了点头,给莫斯让开了通道。

然后,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安德烈,还没来得及说话,小狮子转身就跑,消失在了电梯之中。

“感谢你,暗帝大人。”莫斯悬吊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充满感激的推着餐车,往艾林舱室走去。

确定自己没办法打破父子独处的德雷,寂寞的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盘,不过几小时之前,他还抱着毛绒绒的艾尔坐在地面上喂艾尔吃香果。

卧室不算大,却在此时显得有些空旷,德雷的视线扫过地面,抬起脚往侧面走去。

在书桌的后方,有一间单独隔出来的暗室,他打开门,里面放着的是他的水滴型摇篮。早在德雷以幼崽形态离开艾尔之后,他就能够靠着龙环控制时间印刻的副作用,完全可以轻松又清醒的将自己压制在幼崽体型而不会陷入昏睡。

龙环解决了最大的问题,但是诺卡一旦出现,“德雷”就不能出现在艾尔的面前,更喜欢用人类形态拥抱艾尔兽态的德雷,在这样的取舍下,觉得异常的嫉妒。

他将门关上,轻易的在自己身上熟练的施加时间印刻,化成一只幼小的黑色龙崽,张开爪子、扇动翅膀,费劲的扑到水滴型大摇篮上面。

哪怕这个摇篮足够承受两个成年人的体型,他还是固执得以龙崽的模样,团在摇篮底部,伸爪点开通讯器,查看珠宝商提供的画面。

那是一个非常可爱的皇冠,拳头大小,德雷不用照镜子都知道它非常适合自己的幼年兽态。他轻哼一声,心里嫌弃起幼年龙为什么会得到艾尔如此的关爱,又止不住幻想自己得到这个东西以后心中的狂喜。越是欣喜,越是令德雷心中纠结,一向肆意妄为不顾后果的龙,在欣赏了皇冠之后,忽然的悲伤起来。

艾尔喜欢诺卡,但他不知道诺卡就是自己。

漆黑的龙情绪低落的趴在摇篮边缘,拨动了爪上的龙环,明明已经可以保持最佳状态和艾尔进行友好互动,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办法再次出现在艾尔面前。

首先,就是谎言。刚刚还教育安德烈要真诚的德雷,立刻受到了不真诚的惩罚,他不敢想象艾尔知道自己曾经如此无耻的行为后,会怎么样炸起浑身的绒毛。

虽然炸毛的艾尔也无比可爱,但德雷真的不希望他再次生气的逃跑,每次给图蒙提顺毛都充满了喜悦和挣扎,越是靠近艾尔,德雷越喜欢他开心的模样。

德雷的心都在遭受煎熬。按理来说,作为一个长期游走在欺骗和善意的谎言之中的熟练工,他不该有这种辗转反侧的感觉才对,却始终抑制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揣摩艾尔得知真相时的愤怒。打断他的肋骨可能都算轻的。

他将这一切超出本性的挣扎都归结为恋爱的烦恼。

根本不了解恋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恋爱的德雷,甩着尾巴悠然的趴在摇篮里昏昏欲睡。哪怕龙环可以克制时间印刻的副作用,也无法阻止龙在幼年时期随时随地的困倦。

人类形态很难平静入睡的德雷,蜷缩成龙团轻松的进入深睡状态。梦境总是甜美又平和,他似乎伸出爪就能抱到艾尔毛绒绒的身体,肆意的蹭在那一身柔顺白皙的绒毛中,耍赖一般要圈住艾尔。

艾尔在梦里乖巧得令德雷落泪,他抱着一大团毛绒绒比当初抱着抢来的亮闪闪还要开心,呜呜呜的跟艾尔小声的聊天,还能听到奶声奶气的回应。

就像艾尔回应乔那样。

幸福的梦境总是短暂,德雷被通讯器响起的提示音吵醒的时候,脾气暴躁的一爪子将铃声按成了静音。他皱着眉抬起头去看胆敢打扰他美梦的家伙是谁,却在忽然见到“宝贝儿”三个字的时候熄灭怒火,蹦跶着短腿立马跳出了摇篮,手忙脚乱的冲出了暗室。

“艾尔,什么事?”德雷刚站稳,语气仍旧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尔的影像清晰,他说:“你休息了?”

“没有。”德雷的回应急切却掩盖在淡然之下,“我不怎么需要休息,你在门外?”

他迈开步子快速走到休息室外,亲自为艾尔打开舱门。

现在已经是夜晚,卧舱的随着德雷的动作微微亮起温暖的柔光,调出了夜间最舒适的黄昏感。

艾尔被灯光染成了淡淡的橘黄色,德雷甚至能够清晰的看到艾尔的睫毛带着那种温柔的线条,每一次扇动都像刮在他的心上。

艾尔说:“珠宝商大约会在我们到达利森的时候将诺卡的皇冠送过来,我也和对方约好了新的定制计划。所以,我们先确定一下款式吧。”

听起来,好像他们要赶在今晚,共同确定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似的。德雷想,我一定是没睡醒,才会把美梦给延续了出来。

第82章

艾尔进入卧室的时候, 德雷还处于刚刚醒过来的迷蒙状态, 他的视线没有一瞬离开艾尔浅棕色的短发,觉得昏黄的光线给眼前的人沾染了一身的蜜糖。

德雷想,他一定很甜。这样的念头浮现出来,艾尔忽然转过头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

仿佛被亏破了什么秘密似的,德雷用声音缓解着心里的紧张, 温柔问道:“怎么了?”

艾尔扫视了一下室内, 说道:“能把光线调亮吗, 好像有点太暗。”

这间卧室没有设定自动调光, 艾尔走进去仍旧是沐浴在一片昏黄的柔和光芒中,虽然夜晚在这样的灯光下活动会很舒服,但不适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选择定制皇冠的款式,还是要明亮一些的光线。

卧室终于恢复成白天的光亮度,打散了德雷心里若有若无的遗憾,他看着艾尔点开屏幕将珠宝商发送过来的参考图样展示出来,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他。

艾尔说:“我希望可以在我们出发之前将制定的款式确定下来,这样去海蓝星的旅途就会轻松很多。当然, 如果你想要慢慢挑选的话也没有关系。”

他一向没有什么计划的习惯, 原本打算和德雷好好商讨建立国家过程中的问题, 但他在记事本上列出心中的疑惑,就发现这个事项重大的无法一两天讲述清楚。

艾林给他的提议足够他慢慢消化好几天,在学习和研究人类社会复杂的过程中,给德雷定制皇冠,变成了他的一次放松。

他们不单纯是追随与被追随的关系, 在艾尔成为真正的掌权者之前,他需要完全的了解德雷,打破种族隔阂,理清追随者的真实意图。

德雷认真的看着那些雕刻精致的皇冠款式,每一件都拥有独特的设计理念。这是他推荐给艾尔的帝国珠宝商,基本上有什么新款的设计都会留意一圈,然而,展现在他面前的设计图,显然不是他曾经看到的那几款。

“你筛选过?”德雷戳开其中一款尖锐的皇冠,他还没在哪次上报给帝国的时候见过。

艾尔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件事,在询问过珠宝商关于皇冠的设计之后,对方大概发送了接近六十套设计图,艾尔经过了简单的筛选,才留下了这几件拿不定主意的款式。

他说:“是的,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喜欢。”德雷说得肯定,眼神里都是笑意,艾尔特地挑选了一遍给他,说明这几款艾尔都喜欢。已经完全将艾尔意志奉为真理的德雷,恨不得立刻说把这些全部订下来,全部圈到自己的怀里。

当然,他不可能做这种事情,而是仔细点着每一款设计图,默默记在心里,就算不能做这么多皇冠,他也要记住这些署名的设计师,回赠艾尔更好的东西。

德雷心里纠结于项链和手环这种东西艾尔会不会喜欢,突然点到一张小巧的设计图。珠宝商的图纸都是略微经过信息加工的,能够全面的观察这款皇冠的设计细节,德雷将这个镂空的皇冠调转成侧面图,忽然觉得,自己有了绝佳的念头。

“你喜欢这个?”艾尔站在一旁,发现德雷对这款镂空的浅白皇冠特别感兴趣,当时他挑选的时候,只有这一件标注的是精晶材质,在光线照耀下会散发出炫目的光彩,“这款模拟出来的形态确实很亮眼,白天都会闪闪发光。”

他调出珠宝商的模拟影像,那款略显单调的皇冠,折射出闪闪的白光,就像是夜晚中夺目的星星。作为装饰皇冠,它显然有些喧宾夺主,但艾尔考虑到龙的习性,特地将它保留下来。

德雷的视线从那道白光出现时就没有挪开,然而,他说道:“不,我只是觉得它不太像皇冠。”

更像是戒指。

他手指快速的划开这款设计,直接跳入下一列的选择。德雷一贯是挑剔的,他心思完全被精晶占领,然后快速的选定了一款传统黄金打造的设计。

他说:“这款我最喜欢。”德雷的语气真诚,事实上,艾尔就算随便在帝国街边给他带回来一个铁制头圈,他也会兴高采烈的收藏起来。

现在,他不可能让艾尔耗资巨大的去买一块精晶,普通的黄金就足够了。

艾尔认真的记录了德雷的喜好,完成了列表里的计划心情无比愉快。他说:“我会发给珠宝商的,希望我们从海蓝星回来的时候,就能收到这份礼物。”

德雷看着他想要道别,尝试性的说道:“很晚了,其实我卧室的床挺宽的。”

艾尔笑了笑,说道:“今晚我已经决定要和艾林一起睡,明天见。”

德雷永远争不过艾林。

他一边想象着白色毛绒绒乖巧的卧在艾林怀里,一边认命的独自入睡。

夜瑰前往利森市的行程非常迅速,艾尔几乎每个晚上都会赖在艾林的舱室,德雷完全没有机会享受同房待遇,就已经宣告旅途结束。

艾尔到达目的地之后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德雷以为他是为了诺卡,却没想到他会一大早悄悄离开夜瑰。

德雷安静地跟在艾尔不远处,回忆起过去无数次跟踪艾尔,这一次却格外没有底气。他不知道是什么驱使艾尔在清晨离开,毕竟,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要和艾林道别。

于是,在离开夜瑰两个街道外时,德雷刻意暴露了自己的身影,坦然的喊道艾尔名字。

行色匆忙的艾尔显然吓了一跳。他到达利森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将放在苏珊娜那里的摇篮取回来,但是,他又不敢让艾林知道这件事。

德雷会跟着他,艾尔是完全没有想到的。在这一刻他才想起,德雷对图蒙提的摇篮一无所知。

他有些犹豫,最终做出决定一般说道:“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点秘密。”

前往苏珊娜宅邸的路上,短暂的十几分钟,就足够艾尔简单的说清楚摇篮对于图蒙提的意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罪大恶极的偷盗者的谴责,一直隐瞒着艾尔的德雷,面对他的每一次更深入的坦诚,就觉得龙原来是有良心的,否则心脏的位置不会像针扎一样难熬。

“图蒙提的摇篮是应该在成年仪式上亲自烧毁的,连图书馆都没有记录。”艾尔低着头,忏悔自己做过的错事,“就算是莫斯见到我房间里摆放的摇篮,也只是当成一个床头摆件。所以,我一直瞒着艾林。”

对长辈说谎是艾尔做过最受折磨的事情。但现在,他不得不让自己的追随者一起说谎,“德雷,你不要告诉艾林。”

这句话揪紧了德雷的灵魂,他想摸一摸艾尔的头发,安慰这个情绪低落的青年。

“不会。”德雷伸出手,遵从内心的摸上那一头浅棕色的短发,“我会为你保守秘密。”

苏珊娜的家门刚刚打开,艾尔就见到了巨大的森塞猫。可可比他们见到的时候毛发更加蓬松,却在露面的瞬间转身就跑,像是感受到什么可怕气息似的,挤在苏珊娜的身后。

可可小声的叫唤着,苏珊娜安抚的摸了摸它的绒毛,看清了艾尔身后站着的男人。苏珊娜无奈地说道:“果然龙都是一样的,我可怜的小可可,不要害怕呀。”

德雷镇定的站在门口,盯着那只森塞猫。他清楚记得自己当初追着可可满房间跑的蠢事,而那只巨大的森塞猫,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小,碧蓝的大眼睛盯着他,充满了哀怨的情绪。要是猫会说话的话,大概会当场戳穿德雷的伪装,控诉这个家伙当初是怎么吓得自己满屋子乱跑的。

还好,那只是普通的猫。

在可可害怕的眼神中,德雷确定艾尔安全到达目的地,说道:“待会我来接你。”

苏珊娜目送德雷离开,胆小的可可终于放开撒娇的动作,用大脸蹭着艾尔。

她问道:“你特地回来拿东西?我可以送过去啊。”

“不用。”艾尔只是将摇篮简单的放在盒子里,根本挡不住生命之树的气息,也逃不过敏锐的图蒙提。

他本来是想趁此机会将盒子寄往某个中转站的,现在德雷会帮他处理好一些事情,不用再交给星际速递。

艾尔说道:“待会德雷回会来接我,我们直接离利森。”

送花迎回海蓝星已经不是秘密,所有人都在做着各自的准备,艾林要去见卫良,而莫斯进行着查克号的日常检查。

但是他没有想到,艾尔出门之后,没有回来向他们道别。

向艾林简单说明情况的德雷,充满期待的看向莫斯,说道:“艾尔正在苏珊娜那里准备出发,所以,我将这个交给你了。”

“我?”完全被排除返航海蓝星队列的莫斯接到了崭新的任务,“这是什么?”

“艾尔送给诺卡的礼物。”德雷笑着说道,“就拜托莫斯先生了。”

将莫斯留在夜瑰,等于给了安德烈一个机会。但是这个机会,和安德烈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突然变成了海蓝星访客们的向导,小狮子觉得自己还没有睡醒,他一脸茫然的听着德雷留给他的工作,确定自己会留在图蒙提掌权者的身边他们,带领他们前往帝国。

“好的,没问题,毕竟我是热心的帝国商人……和皇帝陛下很熟。”安德烈觉得,自己身份大约到皇宫为止了,只希望大哥不要就此机会给他安排新的工作。

查克号与布朗号消失在夜瑰的视野中,安德烈专注的盯着莫斯手上的礼物盒子,他当然知道里面会是什么东西。

叔叔亲自叮嘱皇家珠宝商制定的皇冠,并且要求镶嵌金钻,哪怕外面没有流出来一丝消息,安德烈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虽然偷看别人的东西很不厚道,但是安德烈心里,叔叔不是别人。

一向作死而不自知的小狮子紧紧盯着莫斯,直到那位黑甲鼠毫无防备的把礼物盒子放在了飞船的柜子里。

对于安德烈来说,这样的防护措施聊胜于无。他觉得,自己要带莫斯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朋友”家里,把礼物送给一只根本不存在的龙,必须要弄清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以免叔叔的计划遭到破坏。

毫无关联的道理刺激了安德烈的好奇心,当他充满期待的打开那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觉得又能够和卡玛蒂炫耀掌握了叔叔新秘密的时候……

他发现,里面是空的。

第83章

德雷把玩着手上的一个皇冠, 那是帝国皇室传承的帝王象征完全相同, 这样的东西,如果不是经过皇室允许,根本不可能制造出如此相似的款式。

它只有手掌一半大小,德雷可以轻易地将两只手指穿过拎在手上,重量与价值相等, 沉甸甸的落在他手掌中。

这是艾尔送给洛诺卡的皇冠, 对于一只幼小的龙来说, 恰好可以佩戴在头上, 不过,龙大约更喜欢将它圈在怀里入睡。

德雷叹息一声,将他它小心收起来,走出了艾尔的舱室。作为艾尔的追随者,德雷获得了进入艾尔舱室的许可,在离开利森的第一个夜晚,他终于达成了目的。可惜,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拿回摇篮的艾尔, 显然比床更喜欢自己的摇篮, 他蜷缩在那个精致的小床里, 抱着白色蓬松的尾巴,酣然入睡,而德雷,在盯着艾尔坦然的模样之后,发现了心中的不满。

他确实很喜欢艾尔的兽态, 但不喜欢艾尔离他如此之远,德雷发现自己的欲望不断的在扩大。最初,只要艾尔愿意让他摸毛就好,然后,只要艾尔对他和颜悦色就好,现在……

“可能他们都喜欢香果。”艾尔的声音轻松愉快的传来,德雷能够清楚的看到花迎那张仍是兽态的脸上,一双圆眼睛专注的盯着发言人。

“毕竟德雷剥皮特别迅速,一定是喜欢吃它。”艾尔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就像他相信莫斯永远可以准备一桌丰盛的香果大餐。

查克号已经离开利森很远,往自由联邦的边境行驶,他们有足够多的时间来探讨龙的习性,至少在昨天,德雷再一次享受了图书馆记录仪的照耀,那个和书本差不多的记录仪,完全可以将他完整的收录成数据。

德雷笑着插入话题,“我已经考虑要建一片种植园,这样的水果应该不难大量种植。”

对龙的记录比华焰鸟更容易,德雷可以回答花迎的任何问题,描述关于龙的一切。卫良一直忙碌于工作,花迎更多时间是和小越待在一起,对那只还未成年的小鸟,花迎只能做好观察来获取有用的信息。

花迎对人类社会并不了解,但他能够提供图书馆储存的各种知识,然后在见多识广的德雷帮助下,修正那些存在着偏差的部分。比如,矿物对珍兽的影响,拍卖场的正负影响,网络建立的意义。

他们慢慢的修改着图书馆里的资料,德雷接到了卫良的通讯。

他带来的是好消息。

卫良说:“凶兽保护法案推行会比计划中更快,因为在今天凌晨,哈克德拉去世了。”那是立在他们面前最大的阻力,代表哈克德拉一派的势力随着这颗曾经的星辰陨落变得衰败不堪。

“卫先生,当时你们的谈话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艾尔出声问道,“苏特贝拉是因他而起的吗?”

“我们没有办法详细的去推演当初发生的时候,但是哈克德拉在当时杀了卫家……也就是我藏匿在人类社会身份氏族的核心人物,这一点毋庸置疑。政治上发生的东西,也许是你要学习并掌握的。”卫良从艾林那里得知过这位善良的图蒙提的想法,但是困难得就像是让自由联邦一夜覆灭一样,“我始终谴责的是图蒙提杀害无辜人类,破坏他们居住的家园,从没有施加任何的私人恩怨。”

他和艾林的会面可以说是从两方面将破碎的事实拼合在了一起。海蓝星的图蒙提出现在苏特贝拉,收到了华焰鸟的求救信号,引发了追随者的愤怒,而华焰鸟这边,则是陷入了哈克德拉的陷阱,导致他们在人类社会最好的朋友遇刺身亡。

火焰烧毁了一切证据,所有的猜测都伴随着消失的法案尘封为历史。这一次,他们要重新启动凶兽保护法,必然要给苏特贝拉的受难者一个交代。

“帝国会给予我们帮助,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被迫’接受帝国的要求,更加适合当前的国际形势。”卫良不打算将一切后果推到哈克德拉势力身上,哪怕确实是因他们而起,“比起缅怀,我们更需要的是前进,苏特贝拉的勇气传说,也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艾尔听这样的话,隐约察觉到苏特贝拉从受害城市变成了勇者城市并不是偶然,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那些不利于珍兽的事实,用时间抹消了痕迹。

他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人类社会复杂的关系、手段、派系,足够占满他整个脑海。

德雷捧着香果盯着艾尔,那些通过卫良传递过来的信息,他瞥过一眼就觉得头痛。冯克帝国没有那么多的派系斗争,就算小狮子们一时心血来潮定制了某些法案,只要没有伤害到大部分公民的利益,都会赢得一声“我皇威武”,习惯了那种无限度吹捧政治环境的德雷,从一开始到达自由联邦,就对卫良的小心翼翼无法理解。

他吃着香果,沉默的盯着艾尔观看资料,不禁觉得,还是让冯克帝国的曼柯赫斯旗帜插满自由联邦比较好,正如森塞完整回归帝国怀抱一样。

德雷戳着通讯器骚扰并不空闲的杜博三世,艾尔则是和花迎共同研究自由联邦的基础政治。那些用宇宙通用语简明扼要标注的派系与平衡,足够海蓝星来的单纯珍兽头痛欲裂。

艾尔不是静得下心的性格,当初在图书馆总是偷看带有插图和影像的传说与故事,对于满是文字理论的物种发展与进化全然不感兴趣。他苦闷的盯着资料,抬手搜索起看起来简单却蕴含了数百年知识的词汇。

给予珍兽国籍上的保护,说得容易,做起来无比艰难。

晚上,艾尔蜷缩在深褐色的摇篮里,也无法让充斥着权力博弈的灵魂安静下来,他翻个身,摇摇晃晃之中,发现德雷并没有休息。

龙是不怎么需要睡眠的,德雷可以连续一个月保持清醒,然后倒头睡上一年半载,人类的规则从没给他施加生理上的枷锁。所以,他盯着微弱光下的白色绒毛,根本不觉得困。

“睡不着?”看到艾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转过来,德雷立刻轻声问道。

艾尔从摇篮里伸出一只爪子,将头搁在摇篮的边缘看着他,眼睛里都是迷茫,好几次想闭上眼睛,最后还是执着的盯着德雷。

他们没有交流,室内安静得像是在另外一个次元进行着交谈似的。

德雷坐起身,慢慢的靠近艾尔。白色的绒毛小兽睡在摇篮里,在德雷靠近的时候,微微抬了抬头,疑惑的看着他。

他其实没有特别的想法,即使一直计划着将艾尔的摇篮放在枕头边,却始终没有动过手,他愿意给艾尔时间。

“你不用急。”德雷已经获得了抚摸艾尔绒毛的权利,手掌里满是图蒙提柔顺的触感,“我们可以慢慢学,自由联邦的东西太难,还有帝国的那一套,我和曼柯赫斯一族的关系不错,等我们从海蓝星回来,完全可以去皇室感受另外一种政治氛围。”

不过,那就是完全兽性的血腥和强权,德雷觉得,艾尔不一定会喜欢。

艾尔没有说话,缓缓闭上了眼,仿佛享受着那双手掌的抚摸似的。

温馨的独处被查克号的鸣叫打破,飞船发出的警告音仿佛遭受了剧烈的袭击,德雷立刻捞起艾尔抱在怀里冲出舱室,已经做好了弃船保证艾尔安全的准备。毕竟,比起夜瑰这样的星舰,查克号的防御、攻击能力不值一提。

等他看清操作台发出警告鸣叫的提示,却发现情况和他想象的并不一起。

被德雷的手掌牢牢固定的艾尔,从震惊中回归神,伸出爪子激烈的拍打着德雷的胸口,他很想从德雷怀里跳出来,又害怕半途尾巴遭殃,事实上,面对德雷,艾尔总是小心谨慎的保护着自己的大尾巴。

终于如愿以偿落回地面的艾尔,快速化出人形,快步上前按下了接收。

“这是海蓝星的救援信息,为了防止我们错过,所以动静很大。”艾尔一边解释,一边把信息展现出来,从海蓝星传递过来的信件出现在查克号的屏幕上,简单清晰的界面将这次救援任务的地点写得一清二楚。

北斯镇。

艾尔打开地图,搜索着这个地点的具体位置,离他们的航线大约偏离一天的行程,他的动作熟练又理所当然,引得德雷暗自皱眉。

“你要去吗,艾尔?”

“当然。”艾尔不断的测算着行程的最佳距离,已经重新调整了查克号的行进方向,“待会我会通知布朗号改航的。”

德雷听到这样的话并不意外,但语气里都是不赞同,在他心里,艾尔完全没有必要再次亲自冒险。他说:“我可以派人去处理这件事,没有必要更改查克号的航线。”

艾尔转过头,问道:“派人的话,你需要几天?”

从德雷手上离这里最近的市场出发,需要七天的时间,而查克号赶到现场,只要一天。海蓝星发来的救援信息还没有进行核实和探查,按照他们的惯例,会提前赶往目的地。

面对德雷的阻止,艾尔回答得果断,他说:“德雷,就算自由联邦建立了与冯克帝国一样的珍兽保护措施,接到救援信号,我也会立刻赶到现场,弄清珍兽的情况。”

“艾尔,你想要建立国家,成为国王,就必须习惯这样的取舍。”放弃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选择更为重要的工作,德雷认为,送花迎回到海蓝星,比中途去救助一只不知品种的珍兽更重要。

但他没想到,艾尔那双眼睛澄澈又疑惑的盯着他,说道:“我从没有想过成为国王。如果庇护珍兽的国家一定需要一位统治者,那么,很多人比我更适合。”

“我只是想,尽可能的帮助他们罢了。”

第84章

德雷一直知道艾尔是这样, 完全不像是图蒙提, 和掌权者短暂的相处就能感受到艾林的深沉。

艾尔却直白得表里如一。

“当时你接近我的时候……你是想帮谁?”德雷终于问出这个问题,在过去的时间里,他已经理所当然坐稳了“珍兽公敌”的位置,他为艾尔准备了很多答案,比如, 暗帝主宰着黑市, 杀死暗帝就能拯救无辜的兽类;比如, 暗帝买卖引发艾尔的仇视, 其实那一次的潜入是为了麻痹自己的神经实施暗杀。

但越靠近,越觉得不是这样。

艾尔没有做过伤害他的事情,除了摸到尾巴的时候挠过他,一直隐忍得令他动容,那时候的宝贝儿厌猫,还肯和他一起睡枕头。

艾尔说:“我是得知了华焰鸟的消息,以为你抓住了他。”然而,事实总是在嘲笑他的冲动, 他已经不知道这样的相遇算是一个麻烦的开始还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在德雷的暗地庇护之中, 被贩卖的珍兽获得了新的可能。

虽然,艾尔仍旧不赞同这样的行为,也无法否认暗帝的规则保护了珍兽的性命。

作为一个买卖兽类市场的所有人,德雷这样的情况不少见。他感激卫良孵化出小越时候灼烧的烈焰,没有华焰鸟止不住长啸表达兴奋的画面传递出去, 他也许没有机会享受到饲养艾尔的待遇。

哪怕是现在,他也非常怀念那段短暂的时光。他当然知道消息怎么以讹传讹的,德雷说道:“有些来自银河星系的雇佣说我偷偷养了凤凰,那些消息在城堡里都没有禁止过,因为过于离奇,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

结果,没想到这样离奇的消息帮他骗到了一只可爱的图蒙提。

他说:“当初小越就是颗蛋,随时处于可能孵化出来的状态,卫良没办法在自由联邦的监视下保护如此脆弱的孩子,所以他将小越送到我这里,一个月会来看上一次。破壳的时候,卫良确实激动得化了形。”

德雷慢慢讲述着当时的场景,即使是沉着稳重的卫良,也止不住那一刻的惊喜,破壳的雏鸟非常健康,浑身覆盖着细小的灰色绒毛,啾啾的叫声清脆,消除了卫良长久以来的担忧。

化形的华焰鸟,用烈焰笼罩霍特凯拉的天空,卫良的每一声鸣叫都在为了小越的诞生庆贺,显露了一位父亲最朴质的喜悦。而在人类雇员的眼里,看起来就像是德雷养育的一种神奇的凶兽冲出了城堡。

“小越还是颗蛋的时候吃过不少苦,所以卫良才会这么宠爱他。”德雷不赞同卫良的养育方式,“事实上,养幼崽就不该太放纵他。”

没有当过父亲的德雷,以旁观的角度讨论着小越的养育方法,在艾尔似懂非懂的眼神里,他终于问道:“图蒙提的幼崽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他们小时候没有翅膀,不像小越一样喜欢飞来飞去,幼崽偶尔会躲在树根后面让你去发现他们的踪迹。浅色图蒙提很容易找到,但是深色的图蒙提常常和树的颜色融为一体,不过,他们的耐心都不是很好,当你装作没有发现他们的时候,就会主动跑出来委屈的叫唤。”

“你也是这样?”德雷笑着问道。

艾尔说:“我不喜欢躲起来,我喜欢跟乔在一起。”

他完全忘记自己小时候躲过乔的时候,记忆总会筛选出美好的片段保留起来,而德雷作为见证者,觉得那时的艾尔,令人无比嫉妒养育者。

德雷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只有掌权者的伴侣才能养育幼崽吗?”

“是的。”艾尔快速的将前往北斯镇的消息发送给了布朗号,“不过,海蓝星已经很久没有幼崽诞生了。”

查克号更改航线并不困难,他们已经向着目的地出发,而海蓝星不断的在补充着获得的信息。

“这是直接求援,至少记录在档案里的通讯信号指明了求助方的具体位置。”花迎还是兽态,在得知了情况后放弃了睡眠,开始准备这次突发的救援行动,“狐面狼应当不算弱小的珍兽,他们拥有群居的习性,我在尝试联络发信人。”

贸然回复求助信号可能导致发信人陷入更大的危机,但是北斯镇附近没有海蓝星的协力者,除了直接问明情况,他们别无选择。

花迎发送出的询问得到了回应,可惜内容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致。

那是一段语音,带着小孩儿的哭声语焉不详,回荡在飞船中,隐隐约约可以获取到有谁被抓走了的信息。

“哭声这么响亮,我们直接通讯也没有问题吧?”德雷不太喜欢哭闹的小孩儿,哪怕对面的狐面狼听起来就毛绒绒,也无法阻止他的单方面的不喜欢。

“稍等。”花迎并没有顺从他的提议,而是选择海蓝星一贯的保守询问方式。

大约过了半分钟,从布朗号转接过来的通讯画面,清晰的出现在查克号的屏幕上。

果然是哭闹的小孩儿。德雷无奈的盯着那张哭得通红的脸,北斯镇似乎非常的炎热,小孩儿穿着短袖,捧着通讯器像是见到了救星,哭得更加声势浩大,还一直喊着姐姐的名字。

“别哭了。”艾尔不会哄孩子,语气尽量做到温柔,“先告诉我们情况。”

可惜,他的话并没有起到作用,查克号依旧充满了哭声,像是在宣泄压抑已久的委屈。

“算了……他根本提供不了任何信息。”

德雷这话一落,对面声音变得抽抽搭搭,忽然情绪激动的喊道:“不、不要走!”

北斯镇位于自由联邦偏远的资源星球,艾尔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却发现发信人弗西没有说清的情况更糟糕。

“这里不像是个现代都市。”在网络与高层建筑普及的年代,很少会有北斯镇这样的村庄的影子,他们几乎依靠着农牧自给自足,地面保持着泥土的原始感。

德雷赞同艾尔的观点,并且觉得,他能够命令布朗号远离北斯镇所在地区待命,实在是非常明智。毕竟,这样延续着传统农牧业,完全见不到科技身影的地区,不太适合带着一只小兔子大小的计时兽到处奔波。

查克号的进入打破了北斯镇原有的宁静,本想低调混入人群的艾尔,觉得这样的想法很难实现。他说:“看起来,这里应该形成了固定的社会关系圈。”

这样的情况,比进入纷乱的大都会更加复杂,他们避无可避的直面着镇上人的目光,每一双眼睛都带着疑惑和戒备,形成了难以言说的排外氛围。

他们迎着那些视线往北斯镇唯一的大道走去,艾尔不断的分辨着身边人类的气息。复杂、单纯,混合着泥土和麦田的味道,艾尔可以很肯定这些盯着他们看的居民,都是普通人。

狐面狼是群居珍兽,但这个镇上并没有出现艾尔想象中的画面,连狼群应当留下的痕迹都没有,安宁的气氛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那些好奇的眼神中深藏着某些艾尔不明白的疲劳。

“德雷,我觉得不太对劲。”按照弗西的说法,他和被抓走的姐姐弗莉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亲人不少却不能够从大坏蛋的手里救出姐姐,所以才想到了求助,“通讯器是弗莉的,发信编码确实是来自狐面狼,但是……”

艾尔对于隐藏的异常格外敏锐,他打量着这座原始的城镇,根本寻找不到自由联邦的徽记。习惯在领土插遍旗帜的自由联邦官员,似乎在这里一反常态。

“我们查不到所属人更详细的信息。”

通讯编码和身份编码都是唯一的,花迎可以在接收到信息的同时快速搜索到发信人的具体资料,哪怕他们位于飞船上,没有庞大的解析设备,这样简单的工作还是可以独立完成。

然而,除了确认编码属于狐面狼族群,花迎却找不到更清楚的资料,就像是谁将弗莉的信息扣押了一样。

德雷盯着不远处屋顶高耸的白色楼房,说道:“他说的地方就在前面,别担心。”

他是不害怕突然出现什么问题的。卫良最大的敌人已经去世,即使那群不自量力的家伙要对他们实行暗地里的报复,德雷也不介意直接用烈焰教导一下对手什么叫做力量。

比起救援珍兽,德雷更希望快点找到那个哭得满脸花的小孩子,以最快的速度救出狐面狼,然后回去抱着毛绒绒的艾尔,来深入谈一谈“掌权者的伴侣才能养育幼崽”这条规定。

然而,事情比他考虑得稍微复杂一点,眼前穿着短袖短裤抹着眼泪跑出来的男孩儿,不是什么可能拥有一身绒毛的狐面狼,也跟珍兽没有半毛钱关系。

因为,弗西是个人类小男孩。

第85章

艾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接到过来自人类的很多求助, 那些善待珍兽的协力者总能为他们提供可靠的信息。

却面对一个说不清状况的人类小男孩,束手无策。弗西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在通讯中除了哭好像没有别的表达方式,此时像见到救星一样急迫的望着他们。

“弗莉是珍兽吗?”艾尔直白的问出自己的疑惑。

他并不是拒绝救援人类的小姑娘,而是要确认, 属于狐面狼的通讯器没有流传到人类的手中。

“什么?”他们唯一的对话人, 并不能理解艾尔说出的珍兽是什么意思。

“你求助的通讯器呢?”德雷问道。

弗西很配合地交出了通讯器,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老旧型号, 市面上流通的已经是改进过的款式。在拿到手的瞬间,艾尔可以确定这个通讯器的主人是珍兽。

“姐姐被抓走时,塞给我让我保管的。”弗西没有通讯器这样的东西,他甚至不知道弗莉会拥有它。

艾尔点开界面,没有加密,简单的通讯列表可以看出它很久没有使用过。海蓝星的通讯编码归类到求助一栏,不仅仅是弗西求助的记录,在三年前还有一次通话。

如果弗莉真的是狐面狼, 那她怎么会独自生活在人类的社会中。艾尔思考着这个问题, 将获取到的信息反馈给了花迎。

弗西冷静下来, 对话就会容易许多。艾尔问道:“你姐姐被抓走多久了?”

“三天。”

“她在哪儿?”

弗西的眼睛忽然瞪得锃亮,激动的喊道:“我带你们去!”

“弗西!”一位中年的男人从房后冲了出来,拽着小男孩就往门里走,“说了别乱跑你是不是不听话!”

“可是,姐姐——”

弗西的话刚刚出声就被捂住, 中年的人的动作迅速又果断,拖着他就回到了屋子里。

突然的变故让无数好奇的目光收了回去,德雷稍稍瞥一眼,就能发现那些围观者对于这种事情的漠然。

而艾尔捏着狐面狼的通讯器,当然不可能就此转身,他往前走着,敲响了那扇紧闭的门。

没有门铃甚至没有现代网络传讯功能的大门,通过原始的敲门声将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那张充满了排斥情绪的脸。

中年男人说:“你们走吧,会有麻烦的。”

“我们就是为了解决麻烦,才会来到这里。”艾尔伸手阻拦对方关门的意图,他打算说服对方,没想到德雷直接推开门,将那位毫无防备的中年男人撞了个趔趄。

虽然进入房内的行为有些强硬,结果却是一样的,在男人戒备的眼神里,德雷说道:“有些话,我们完全可以关上门来说。”

隔绝掉外界的探寻视线和若有若无的压抑,中年男人的态度显然缓和了许多。他说:“北斯镇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外人,你们的消息很快会传到托维克亚的耳中,弗西贸然求助你们的事情,就当做没有发生过,快走吧。”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们能够解决这一切。”

这话没有燃起男人心里的希望,眼神都是一片死寂,“因为,很多人都像你们一样尝试过。难道你们没有发现,北斯镇连通往外界必备的通道都已经废弃了吗,这里已经是执行长官托维克亚的领土,没有人能够逃出他的掌控。趁着你们的飞船没有被破坏,还是赶紧离开这里。”

艾尔觉得他的想法不可思议,问道:“就算是执行长官掌控了这颗星球,为什么不告诉自由联邦政府。”哪怕自由联邦不顾珍兽的死活,对于它所管辖的公民,一向是开明公正的。

“联络谁?”他似乎对于求助已经心灰意冷,“通讯器在没有信号的时候就是废物,托维克亚掌控了一切端口,我们传递出去的消息,不知道是根本没有突破大气层还是遗散在了宇宙中。我们甚至连自由联邦惯例的换届都无法参与,而托维克亚在政府考评结果上,永远是A。”

A级以上的执行长官是可以连任的,对于一个远离自由联邦、不会有吸引外界自由旅客的星球来说,执行长官就是他们的主宰,只要没有人通过网络表达出对执行长官的不满,那么,这就是个死循环。

“这不可能。”艾尔能够顺利接收到所有的信息,而弗西的求助也透过整个星球传递了出来,他扬起自己的通讯器,“我现在都能够联络我的同伴。”

中年男人没有因为他的反驳变得惊诧,而是转过身,快速走到了桌边拉开了抽屉,里面放着他曾经使用过的通讯器,虽然款式老旧,但艾尔能够看出来,这是十年内市面流通的型号。

它清楚的显示着“无信号”三个大字,男人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通讯器还是正常的。也许,你们可以帮助我们将这里的消息传递出去,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尽快离开。”

通讯器激烈的蜂鸣从艾尔身上响起,他不得不在对方欲言又止的话语里瞥过一眼,然后看到了震惊的消息。

“查克号受到攻击?”艾尔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紧急的提醒,飞船停靠的地方是北斯镇外的一片空地。

“是托维克亚。”男人仿佛意料之中似的,脸色变得颓败,“你们很可能也没办法离开了。”

查克号的安全性能不太可能简单的遭到破坏,艾尔仍旧快速的冲了出去。

他们将飞船简单的停靠在北斯镇外,不过几步路就能见到那艘改装成浅色的飞船,比较糟糕的是,周围都是一群带有武装的士兵,他们身穿自由联邦蓝白相间的制服,手持的是标准制式的防御武器,然而,矗立在他们身后保持着攻击状态的四架机甲,才是艾尔皱眉的原因。

“你们做什么?”他无视那些向他举起的枪口,问道。

领队的士兵,站在机甲的脚下,说道:“你的飞船擅自入境,按照规定请允许我们进行搜查。”

即使是说了“请”,也不见得他们有半分客气的意思。艾尔的视线穿过士兵队伍看到安静地查克号,浅色涂装的舱门显然遭到了不弱的攻击,那道赤黑的印记来自机甲的常规切割武器。

如果不是查克号制造的材质和战舰一个规格,这艘飞船早就被这群野蛮的士兵打开了舱门。

艾尔的不愉快从表情都能看出来,他不喜欢跟不讲理的人类进行任何沟通,他克制住甩开这一群挡在查克号周围的家伙的欲望,沉声问道:“既然要按照规定,那么,你们有搜查令吗?”

答案不言而喻,那些士兵蓄势待发,似乎就等着领队人一声令下,他们不算训练有素,但在此时此刻达成相同的默契,将枪口对准了艾尔。

德雷上前半步,朗声说道:“我要见你们执行长官托维克亚先生。”

直接点名他们头顶最具权威性的官员,着实令领队的嚣张气焰降了半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问道:“请问您是?”

“一位自由联邦的合法公民。”

刚刚还心怀忐忑的领队,忽然脸色愤然,回答道:“你们擅自入境已经不合法了!”

“擅自?”德雷看着这些拥有最新的军部武器的士兵,和北斯镇落后的设施截然不同,“这里是自由联邦,我们当然有权力选择入境。”

相比身边人的淡然,士兵的高度戒备令艾尔烦躁不堪,然而,德雷伸手,摸了摸他的掌心。

“不着急。”德雷的声音不小,不仅仅是说给艾尔听,“我们可以慢慢等托维克亚先生。”

也就是说,见不到执行长官,他们不会让士兵随意搜查飞船,除非……对方动用武力。

“IK02号机,继续破门。”领队没打算僵持在这样的气氛之中,他转身命令机甲,无视飞船主人的意愿,准备切割掉那扇舱门,对于商用飞船来说,这很容易。

“我记得查克号不是那么脆弱的飞船。”德雷握着艾尔的手掌,逐渐安定着艾尔的情绪下来,“它的外部防护应该和夜瑰差不多,应该没关系。”

艾尔盯着机甲亮出切割武器靠近查克号,通讯器的蜂鸣再次响起,心里却没有一丝焦躁,他脑海里都是德雷手掌温柔的触感,顺着德雷的话回答道:“嗯,没关系。”

毕竟是能够承受住图蒙提烈焰考验的飞船,除非四架机甲全力冲撞,否则除了印记什么都不可能留下来。在变得刺耳的切割声中,高度戒备的士兵们,并没有放松对两人的戒备,徒劳无功的破门只会让领队人更加尴尬。连机甲都无法割破的舱门,更不用去考虑人力的作用。

在一切难以收场的时候,领队忽然叫停了努力的机甲,快速将这列队伍变换了阵型,从包围飞船,变成了夹道欢迎的模式。

德雷牵着艾尔,转过身就能顺着这个简单的队列看到他们等候的主角,从北斯镇单调的街道里出现的是一辆马车,比起机甲和士兵,更符合北斯镇的落后风格。

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走出来的人类是一位微胖的中年人,他收到了关于飞船和两位外来者的消息,此时竟没有下令抓住他们,也没有选择躲起来让下属处理一切,连表情都透出一股客气得虚伪的气息。

托维克亚说道:“既然两位来到北斯镇,那么就是我的客人。”

第86章

作客的过程并不美好,他们不得不登上那辆马车, 和一位陌生的执行长官面对面。

艾尔任由自己的右手被德雷攥在掌心, 并不顾及那位托维克亚先生的眼光, 自顾自的与花迎交流着当前信息, 正如之前的中年人所说的那样, 托维克亚的考评年年为A, 管辖地没有出现一封投诉,可以算是边陲星球中默默无闻的优秀执行长官了。

北斯镇执行长官的马车足够宽敞,特别适合擅长言说的托维克亚诚挚的为士兵的鲁莽道歉,然后充满兴趣的询问起艾尔和德雷的信息。然而, 他每一个对于查克号与来访者的问题都被德雷巧妙的回避,最终变成了自由联邦风土人情与神话传说的专题讨论。

托维克亚见多识广得不像是消息封闭的北斯镇人,甚至对帝国的传说都很感兴趣。

“正如冯克帝国信仰着兽神——当然, 在帝国被称为曼柯赫斯, 在我看来, 兽神的说法更加贴近现实——帝国人民觉得兽神能够带给他们足够的血性和力量,这使得帝国在军事上格外强大。”

没有比德雷更了解帝国的人, 他听到这样的赞美只是微微抬眼,问道:“托维克亚先生去过帝国?”

“没有,自从我担任本地执行长官,就再没有机会拥有个人的时间。如您所见,我手下的三个城镇都像北斯镇一般落后,甚至无法保证正常星际客船的运行,前两年我遗憾的送走了最后一批愿意在北斯镇和临近星球进行公益交通的商人。因为, 这颗星球实在是太穷了,根本无法支付商用飞船的日常运营费用。好在,大部分的居民并没有进行星际旅行的需求,他们更愿意保持现状。”

艾尔从通讯器上持续不断收到花迎发送的补充信息,北斯镇所在的星球位于自由联邦的商道附近,然而自由联邦边境的贸易已经改通别的道路,所以这颗星球很少会被提及,即使是在联邦政府的网站上,这片星域只不过算是一个小点,除了执行长官记录在案,查询不到任何具体居民的信息。

没有正常通讯手段让这颗星球保持着沉默,它的大部分变化都依靠着执行长官每个月发回的汇报。

艾尔在听到托维克亚阐述的星球现状,终于忍不住抬头问道:“除了星际客船停运,为什么连基础的星际通讯都无法保证。”

托维克亚笑了笑,说道:“您一直保持着通讯状态,我的通讯器也能够随时联络到考察官,不知道您所说的基础通讯是指什么呢?”

德雷的手指悄悄在艾尔的掌心动了动,划过他的指根,沉静的声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说道:“可能是进入这里的时候,通讯器信号受到了干扰,并不算什么大事。”

“是的,干扰。”托维克亚烦恼的说道:“这颗星球一直无法拥有稳定的通讯状态,无信号和信号微弱已经是常有的事情,上个月的报告我都延迟了大约半天时间,才能传递出去。”

如果没有见过弗西那位叔叔拿出的无信号通讯器,艾尔也许会相信他的话。哪怕是弗莉留下的通讯器,也能够正常的向海蓝星发送信息,这个封闭的星球,托维克亚的邀请就像是打探外来者的意图,却无法获取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对话中,托维克亚将一切异常归结为经济弱势导致的自我封闭,基础的交通、通讯问题都不是故意所为,但话语里的试探从没有停止。

“不知道两位会停留多久,毕竟这里的通讯不太稳定,希望不要因此给两位的亲朋好友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面对这样的解释,德雷坦诚的说道:“还没确定,我们正好喜欢这种回归原生态的气氛,也许会多呆一段时间。”

艾尔想,对方在这种情况下,更适合将他们杀了灭口,或者让他们成为与世隔绝的团队一员。

一路上关于这里封闭的状态得到了大量虚假的解释,而德雷没有提到半句关于弗莉和弗西的话。对居住在北斯的镇民来说,这样更加安全。

充满了托维克亚拉关系打探底细的高谈阔论结束在一顿简单的晚餐之后,作为执行长官表现出对待久违的客人的热情,约好了第二日的行程,给两位临时旅客一些自由。

艾尔完全不明白一开始的争锋相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大约在德雷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完全无害的过路人身份之后,士兵式的剑拔弩张就成为了暗地里的较量。

“换做我,可能会直接问他——”

艾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德雷示意着安静,即使整个北斯镇就像没有科技的农牧社会,也不代表这样的规则适用于执行长官的府邸。他们站在托维克亚提供的卧房,德雷不相信那位在马车与餐桌上都能持续收信的家伙,会毫无芥蒂的让他们自由讨论。

在他意有所指的眼神中,艾尔拿出一个便携干扰器,平时都是莫斯准备这些东西,这次走出查克号的时候,他总觉得不应该把它单纯的留在飞船之中。

艾尔就算不会使用莫斯专用的精密设备,简单的干扰器还是会的,他快速调整好频率,机器缓缓运转,像是水波一般扩散到整个卧房。

忽然,他们就听到了一丝星火噼啪的微小动静。

“……我没想到他们的监听设备这么脆弱。”艾尔还没遇到过干扰信号直接摧毁监听设备的,那声噼啪的声响,伴随着干扰器上捕捉到的目标圆点熄灭。

“总之,目的达到了。”德雷并不介意托维克亚知道他们摧毁了监听设备,只是不想外人听到他的悄悄话,“我们可以明天动身去找弗莉,如果刚刚我问出来,可能会打草惊蛇。虽然,我觉得他也并不害怕被我们知道抓走珍兽的事情,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珍兽并不能和人类平等。”

“他像是将弗莉误当成了人类。”艾尔不认为弗西和那位中年男人的表现是对待珍兽的,更像是习惯身边的“人类”被抓走,而无力反抗的状态。

北斯镇的情况一目了然,执行长官谎话连篇,仗着手中的机甲和武器控制着这片无法与外界沟通的星球,甚至让艾尔产生一种错觉,说不定将事实真相传递出去,也不会有人搭理他们。

艾尔说:“我想尽快找到弗莉。”

然而,德雷慢慢走在床边,坐了下去,说道:“我们可以睡一觉起来慢慢找。”

艾尔一本正经的说:“在敌人的地盘,我们不该放松警惕地等待一个晚上。她失踪多一分钟都多一份危险。”

可惜,他的话没有得到德雷的赞同。

“托维克亚没有什么特殊才能,北斯镇的镇民还能走上街道,说明事情还没进入最糟糕的地步。再加上我们的突然出现给对方带来了一丝紧张感,至少今晚,弗莉应该是安全的。”

“那么,我要亲眼见到她安全。”

艾尔的固执显然触动了德雷心里的底线,他想要捧在怀里保护的家伙,总是把别人的安危放在首要位置。

“不行。”德雷明确的表达着自己的意见。

“德雷,你是我的追随者,你必须听我的。”

准备了完美分析,起草了长篇大论的说服稿件的德雷,千万句话都被一句话给堵住,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如之前所愿的发出声音,因为,他深深赞同着这样的要求,甚至想将这句话刻在灵魂上,让艾尔天天命令他。

当然,除了不准摸毛之外。

“好的,我听你的。”德雷语气缓和下来,思绪已经从“保护艾尔”转变为“唯艾尔是从”,“我们怎么开始?”

艾尔想了想,他们两人要想在托维克亚的地盘自由来去显然很困难,即使监听设备老旧又脆弱,他也不可能走过一间房就毁掉一件机器。最好的方法是,找到弗莉,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救出她,然后,在研究怎么处理这颗星球上,执行长官一手遮天的状态。

大部分人没有办法对外通讯变成了艾尔的天然保护屏障,他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影像流落在外。

片刻之后,一只白色毛绒绒的幼小图蒙提蹲坐在德雷面前,仰望的眼神里都是无害与温顺,这样可爱的动物出现在任何地方,都能让人放下心防,不会产生丝毫的怀疑。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想变成幼崽兽态,悄悄的在宅邸里搜寻弗莉的踪迹。

艾尔浅棕色的圆眼睛带着期待,盯着他的追随者,只要德雷出面将托维克亚拦住,他就能够迅速的跑遍整个宅邸。只要狐面狼在这儿,他绝不会错过珍兽的气息。

刚刚还表示臣服,哪怕艾尔说开着战舰扫平北斯镇都会立刻答应的德雷,瞬间沉下脸色,就算艾尔微微偏头的可爱模样出现在面前,也无法阻止他心情变得糟糕。

他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拒绝和强硬的反对,说道:“我不同意!”

第87章

反驳没有收到艾尔的争辩,他视线挪开, 直接往前跑, 用行动诠释“言出必行”的意义。

哪怕艾尔很怕拽尾巴, 德雷还是义无反顾的立刻逮住了他,不管这只毛绒绒的家伙在怀里怎么抗议,他都不愿意放手。

德雷觉得艾尔居然想要用这样的形态搜索宅邸的想法不可思议,他不管过去艾尔是不是经常用这样的方式出没,但现在, 他决不允许。

“你总是被我抓到。”理由充分又正当, 上次艾尔窜进森塞拍卖市场的时候,直接被小越追得送上门来的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 自己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抱住艾尔。

现在也一样。

他的抱怨受到了怀里图蒙提的伸腿一蹬, 踹在了他的手指上,艾尔轻而易举的从他怀里跳到床上,爪子在床面踩过,迅速的往窗台上跑。

艾尔一直弄不清德雷的身手,以为是自己幼崽兽态行动变得缓慢,直到知道他是龙, 对自我的认知才回到正确的道路上。图蒙提全力奔跑的速度很快, 体型娇小, 加上他天生敏锐的感官,可以说是来去自如。

德雷当然不会让他什么都不交代就离开视线范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推翻一分钟前的顺从对德雷来说习以为常。

在即将跳出卧房的窗户时,德雷顺利的抓住他,将他牢牢固定在怀里,说道:“太危险了,你看。”

再次被逮住的艾尔怒了,图蒙提一直引以为豪的速度在德雷面前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他抬爪毫不客气的挣扎,用行动谴责德雷的言而无信。

说好的做一个听话的追随者,都是谎话!

“我不是……”德雷已经能从他眼睛里读出愤怒,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总觉得又要走偏,“好好好。”

他无奈的将艾尔放在窗台上,夜里的光线仅有淡淡的一层亮色,白色的绒毛在这样的环境不算显眼。最终依依不舍的叹息一声,叮嘱道:“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逞能,关键时候化出成年兽态也没关系我……”

然而,德雷一松手,艾尔就转身快速跳下阳台,窜进草丛里根本不听他说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图蒙提全力奔跑确实非常迅速,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留给德雷。

他不喜欢管自由联邦的任何事情,如果不是牵涉到珍兽,导致艾尔不能放弃,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艾尔的可爱模样毫无芥蒂的出现在人类面前。

万一被身手和他一样迅速的人抓住怎么办,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德雷心里思绪万千,脸色黑沉如碳,打开门走了出去,冲着守候在走廊的仆从喊道:“我要见托维克亚。”

艾尔行动迅速得在监控上都留不下清晰的影像,哪怕这栋庄园全部覆盖了和房间相同的监听设备,他也无所谓。

干扰器稍稍加大功率就寿终正寝的设备,质量差得根本无法捕捉到他的完整影像,最多留下一道白色的影子,眨眼的瞬间就消失得干净。

托维克亚的宅邸相比北斯镇的大部分建筑,宽阔得过分,除了他们进入的正面楼栋以外,艾尔顺着墙角能够轻松的发现隐藏在后方广阔的空间。

他藏在茂盛的绿植后面,悄无声息的绕到了另外一栋小楼外,这里点亮了灯火,和庭院相比更加明亮一些。

艾尔的目标不是藏在房间里的人,而是珍兽的气息。他没有见过狐面狼,但他清楚珍兽之间的感应,只要弗莉没有被刻意严密的隔绝起来,他一定能够寻找到狐面狼的所在。

抱着这样的念头,白色的小兽穿梭在每一间窗户的下面,努力感受着周围的动静,整个宅邸充满了人类的脚步声,哪怕是艾尔离开的那栋建筑,至少有二十多人活动的迹象,按照一贯的经验,如果有人被关在这里,必然会待在原地。

如果有探测器就好了。艾尔快速的穿过空荡的小径,钻进了旁边的漆黑草丛中,他避开了庭院巡逻的队伍,安静地等待对方离开。

他们离开查克号的时候匆忙,除了干扰器这种必备的东西,完全没想到再带一个探测器。艾尔的感官范围容易受到人类的影响,特别是这种人类活动痕迹浓重的地方,确实不如用探测器明确标识出所有人类的位置,再一一排查来得效率。

艾尔在地面磨了磨爪,趁着巡逻队走远,快速的窜到了宅邸的边缘,他已经确认连续两栋建筑物没有珍兽的存在,只能往靠近外界的地方搜寻。

夜里因为灯火的原因,根本不显得黑暗,艾尔的尾巴沾染了湿漉漉的植物上的水滴令他有些不舒服,他趁着四下无人,抖了抖身上的绒毛,却还是无法阻止湿掉部分紧紧贴在身上。

算了,回去洗澡。他想了想,沿着围墙的外围开始往回走,这个地方已经走过了一圈,根本没有珍兽存在的痕迹,艾尔烦恼着待会又要面对德雷的喋喋不休,果然不是同族的追随者,都会像德雷一样不守信用。

白色的小兽在夜色中映成了灰白,贴着墙根完全不显眼,他慢慢的思考着追随者不听话应该怎么解决,隐藏在绿植中,往回走的脚步都慢了一些。

没有找到珍兽,这个家伙一定会抓住自己变出兽态得事情当做把柄以此要挟,说不定又要被摸尾巴了。

想着想着,艾尔就停了下来,他不介意给追随者摸尾巴,但是德雷每次下手,他都会觉得格外别扭,从来只有乔和艾林摸过他的尾巴,长辈的抚摸都是善意的,而德雷却不一样。

艾尔说不上那样的感觉和长辈有什么不同,但是德雷的手掌摸过来的时候,艾尔总会被涌上的异样弄得迟疑又羞恼,最终落入他的手中。

沙沙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艾尔靠后躲好,等待巡逻人员从这里过去。然而,急促的向前走的士兵,并不是例行巡逻,他们奔跑着从艾尔身前经过,行色匆匆冲到庭院方向。

若有若无的特殊气息沾染在其中一人的袖口,那不是人类活动会带出的痕迹,艾尔瞬间站起来,辨别着那一丝幻觉似的信息。

陌生的,他没有见过的兽类。也许是珍兽,也许是野兽。艾尔管不了那么多,在人类转过墙角的时候,目标明确向着他们来的方向奔去。

那里只有一个温室花房,艾尔在很多有钱人的庄园里见过,里面培植著名贵的花朵,一向禁止活物进入,以免糟蹋了娇嫩的植物。

艾尔考虑过托维克亚会将珍兽关在任何一个房间,但没想到这个人会把珍兽关在花房,他迈开腿全力奔跑,不一会儿就到达了这间温室。

灯光是关闭的,他能够隐约感受到人类的存在,在复杂的感觉之中,他终于找到了之前捕捉到的兽类气息。

弗莉在里面!

艾尔精神振奋的想要进去,却发现花房的外壁光滑透明,他蹲坐在外面,尝试性的挠了挠花房的玻璃外墙,如果按照暴力的方法,很容易突破这样简单的防线。

不过,他只是想想而已。艾尔环绕着花房跑了一圈,在兽类气息最浓重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没有通道,只有一扇微微打开的透气窗,似乎除了爬上去没有别的选择。

艾尔攀上墙面很容易,但如果存在所谓的看守,就能清楚看到一只白色小猫似的兽类甩着尾巴爬上了窗户。还好,在攀爬的过程中,他没有听到任何的响动,也许刚才离开的那队士兵,就是曾在这里的看守。

意识到这样情况后,艾尔判断花房里存在的人类,可能不全是守卫者。

漆黑的温室散发着植物的清香,艾尔对花粉极为敏感,绕开那些带着刺鼻气味的绿植,他找到了花房里唯一可以藏人的地方。那是花房的储藏室。

门口站着两位与巡逻队相差无几的士兵,艾尔轻松的从旁边透气窗看到了储藏室的情景。

里面没有兽类,而是一群女孩儿。

“弗莉?”莎拉发现身边情绪低沉的同伴忽然抬起了头,她的表情惊诧,甚至想站起身来。

莎拉拽住弗莉,低声说道:“你疯了,快坐下。”

她们被关在这里已经三天了,作为执行长官贡献给“神明”的祭品,只要乖乖的顺从,还有机会活着回去。

弗莉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被手掌刮过的青紫,一位年轻的小姑娘,居然在士兵准备拖走奎妮的时候站起来反抗,简直是难以置信的疯狂。要不是那些士兵突然被叫走,弗莉很可能会代替奎妮,成为第一个祭品。

她是在北斯镇长大的,弗莉却是外来者,在面对这样的“惯例”,弗莉显得异常激动。无论是反抗还是愤怒,都透露出弗莉对这种惯例的震惊。

但是,她们没有办法,顺从能够活命,抵抗却会彻底消失。不寒而栗的后果令莎拉的手抓得更紧,连声音都带上了警告,“不要再逞能了,我们逃不出去的。”

这样的话,弗莉听了无数遍,人类女孩儿弱小无法对抗持枪的士兵,可是,连外面的镇民都麻木得习以为常。

也许是曾经的鲜血教会了他们沉默,弗莉仍旧无法融入如此可怕的氛围中。她感激弗西的父亲救下了受伤落单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告诉弗西进行求助有没有得到族人的回复。

每天减少的女孩,现在只剩下八名,今晚会离开的奎妮虽然暂时保住了,谁也不知道再晚一点会不会又出现那些人将她带走。

弗莉仰望着那扇窗户,她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只不过想靠得更近确定一下,莎拉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我只是坐太久了……”

“忍忍吧。”莎拉明白僵直待在原地的痛苦,但比起活命没什么更重要,她说完就松开了手。

弗莉对于外界的感觉一向是敏锐的,刚才一晃而过的气息萦绕在她心头,让她没有办法忽略。她执着的抬起头,盯着那扇窗户。

终于,隐隐约约的错觉越来越清晰,弗莉的心脏猛烈的跳起来,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想要趴伏下去。

那是陌生又危险的珍兽气息,比狐面狼的族长更具威严,她什么都没有看见,可是她知道。

弗莉望眼欲穿的盯着那个地方,为那位危险的珍兽描绘出了外貌。他应当拥有巨大的兽态,一爪子就能掀掉这个温室的天花板,说不定他已经出现在了窗户的位置,只不过是隐藏了庞大的身形。

她被自己的想象激励得振奋,终于等到一团白色的绒毛缓缓的冒出窗沿,那是一双猫样的毛爪子,微微用力一撑,就露出了耳朵和眼睛。

一只拥有琥珀色眼睛珍兽,用白色的小爪子趴住窗沿,露出半张脸,抖了抖耳朵,迎上她诧异的目光。

第88章

珍兽与珍兽的交流,大多是靠着嗅觉, 弗莉盯着那团毛绒绒的小兽, 外表无害得和她感受到的气息截然不同。

哪怕被莎拉制止过, 弗莉还是站了起来。她脚步极轻的走过去,靠近了那只白色的“猫”,对方也并不胆怯,甚至往前一跃,站在了狭窄的窗口上。

“大人, 您是来找我的吗?”弗莉并不认得这种珍兽, 放低了声音如此询问道。

和她想的一样,白色的小猫点了点头, 那双圆圆的眼睛透出的坚定, 不用出声就能表达出心里的意思。

弗莉是欣喜的,她一直在等待族人的救援,然而,绝望之中出现的希望,让她顾不得眼前的珍兽体型弱小得如同猫儿一样,脸上被巴掌扇过的疼痛消失不见, 一直坚强的镇定因为陌生珍兽, 瞬间被委屈和后怕占领。她忍不住眼眶的泪水, 在那双琥珀色眼里的诧异里,啜泣着蹲坐下来。

“弗莉?”莎拉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弗莉走到窗边忽然哭泣让她感到疑惑,被抓来的同伴早在前三天流干了泪水, 反而变得麻木,弗莉未免也过于神经大条。

对于莎拉的关心,弗莉摇了摇头,她说:“没事,没事了。”

有强大而可靠的珍兽找到了她,她们不会像其他同伴一样消失。弗莉抹掉泪水,收起自己丢人的表情,重新站了起来,她要向那位珍兽说明一切。

可是站有白色绒毛小猫的窗台,已经空无一物。弗莉能够感受到那股危险的气息,心里充满了勇气。

“大人,大人?”她低声呼唤着,希望能够再见到那只绒毛雪白的小猫。

弗莉的行为引来了无数麻木的目光,在她不断张望中,压抑低沉的气氛变得诡异,忽然响起一声暴躁的哭喊!

“我受够了!”一位蜷缩在角落的女孩儿,终于受不了这种沉默,将心底的愤怒宣泄了出来,她近乎疯狂的想要站起来往门边扑去,却被周围的女孩儿给拽住。

“贝蒂!”女孩儿们喊着她的名字,不希望她的行为引来守卫。

门砰地一声打开。

“你们干什么?!”守卫的士兵听到叫喊声冲了进来,即使守门的只有两个男人,也足以对付这群弱小的女孩儿。室内的女孩儿都蜷缩在地上,唯独有一个女孩儿,见到他不但不害怕,还往前扑了过来。

她死死抓住守卫,喊道:“你杀了我吧!”

如此歇斯底里的疯子,守卫还没怎么见过,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贝蒂开始踢打眼前的男人。

小女孩儿的手劲微弱得忽略不计,而正在此时,蹲在窗户下的弗莉往他们冲了过来,她的手劲显然比贝蒂有力,甚至有目的性的抢夺守卫佩戴在腰间的枪。

很快,另外一个守卫进来帮助自己的同伴,抬脚就要向挂在男人身上的贝蒂踢去,正要使力的时候,眼前盖过来一片白色,伴随着脸部的剧痛。

“啊!”

被两个小女孩缠打的守卫还没得到救助,就见到同伴倒地不起,他只看到一团白毛闪过,还在疑惑哪里来的猫,手上抓着的女孩儿就狠狠的咬上他的手掌,跑了出去。

他立刻就要摸枪,然后手掌却落了空,只能点开通讯器大喊道:“祭品跑了!”

“祭祀?”德雷不知道自己应该作出诚惶诚恐的表情,还是疑惑的表情。

作为一个进入科技信息时代,把古老的供奉、祭祀传统忘得一干二净的龙,诧异于人类的因循守旧。居然,托维克亚说出这样的事情,还觉得理所当然。

托维克亚经过一天的时间,也没有寻找到他们的信息,不知道应该感谢自由联邦的保密机制,还是感谢对方的愚蠢比较好。

在表明商人身份,以及寻求合作可以提供星际客运等业务以后,托维克亚的态度变得谨慎,甚至说不希望太多人惊扰到这次的神明祭祀。

“您既然有意愿为镇民们谋求外界的通道。那么我也不会再隐瞒什么。”托维克亚表现得就像是一位爱民如子的执行长官,“在北斯镇的山脉里存在着一位万年神明,他拥有睿智的大脑和锐利的双眼,掌控着这颗星球的风雨雷电,如果遭受到打扰,祭祀中断或者有更多不明真相的人冒犯了他,恐怕给这颗星球带来灾难。”

“所以,你断了这颗星球所有的外界沟通的渠道?”

“是为了保住性命。”他脸上仍是对这样说法的坚信不疑,“和性命比起来,那些耗资巨大的星际旅行和通讯又有什么必要呢?我的镇民生活得很好,他们自古居住在这颗星球,社交圈也仅限于这块大地,节约一些不必要的东西,保证祭祀顺利安抚神明的心意,平静的生活再好不过。”

“我以为这个时代,已经不会有神明的存在了。”德雷听过上万年的传说,当然知道这些所谓的祭祀是什么模样,要么借着神明的名义谋求私利,要么根本就是为了隐瞒某些不可告人的意图。

“然而,在这里,是真实存在的,这不是我的要求,而是所有镇民的要求。”托维克亚的语气显得格外为难,“当我试图打破这一切的时候,遭到了极为强烈的抵抗。”

德雷安静的听着他说的那些经历,简直就是一套破除迷信的样板,执行长官如何与刁蛮愚昧的镇民作斗争,却只能答应他们,保留祭祀的习俗。

“……我倒是很好奇,神明是什么模样。”德雷佩服他能够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些谎言,想试试自己如果提出要破除迷信,会见到怎样的反应,“既然来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方,看起来不去见见神明,好像此行会留下遗憾。”

托维克亚并不惊讶他的想法,说道:“先生,哪怕您拥有机甲都无法摧毁的飞船,大量的运输舰艇,也无法撼动一位扎根在镇民心里的神明,这可是它的地盘。”

德雷觉得很没有意思,他倒是愿意托维克亚讲述一下无所不能的神明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而不是直接强调地盘的概念,拿出一副执行长官誓死维护愚昧镇民思想的派头。

碍眼,又浪费时间。

“托维克亚先生,收起你告诉别人的那一套说辞吧。”他笑了笑,说道:“不如执行长官大人直说,我们这种习惯了星际旅行的商人,是不相信神明祭祀的。”

“事实如此。”托维克亚打定主意要将这一套理论运用到底。

德雷靠在沙发上,说道:“那么,需要运输飞船的,总不可能是神明吧。”

“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托维克亚笑容可掬,“作为执行长官,我一直觉得政府配备的飞船性能过低,所以才会想和您谈成这笔生意。”

托维克亚看上的是他们的飞船,能够承受机甲切割而不受损的飞船,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如果不是飞船设有各种复杂的安全系统,他不介意杀人越货,现在看来,买一艘相同的更加容易。

德雷是商人,而自己是顾客,达成交易协议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公款?我记得自由联邦配备给执行长官的飞船,是指定了销售商的。”

托维克亚说道:“当然是私人购买,我是看中了你们飞船的安全性,并没有打算谋求私利。”

德雷是不介意话题跳转到生意上的,虽然查克号不是他的,但生意谈起来花费的时间比闲聊还要多,他谋划着怎么开局,准备将这件事拖得越长越好。

忽然,托维克亚的通讯器急促的响起了,他面带微笑的接通,脸色大变,立刻要站起来。

“等等。”德雷的声音冷冽。

那位收到祭品逃跑消息的执行长官,看到了一把枪,漆黑的枪口闪着蓄势待发的光芒,只需要扣下扳机,就会造成他的立刻死亡。

托维克亚明明用探测器搜查过这两个人,因为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才会如此安心的跟对方面对面打太极。但是德雷手上那支手枪,不像是虚张声势的玩具。

“你有什么要求。”他之前的恭敬消失得干干净净,德雷如此直白的进行要挟,让他非常的恼怒。一开始就不该玩试探的虚伪把戏,该把这两个人当场处理掉才对。

“没什么特殊要求,只希望你能闭上嘴,一起在这儿好好待着。”

不乱捣乱就是最好的协助方法,德雷不相信,在执行长官没有下令的时候,下面这群自由联邦的士兵,敢轻举妄动。

艾尔虽然变成幼崽在他面前毫无战斗力,但是从不是吃亏的性格,就算最后忍不住化出原形,他也能够……

“吼——”

窗外的啸声清晰又巨大,德雷不管面前这个人,直接往阳台奔去。

白色图蒙提在夜空中清晰可见,他挥起翅膀掀起一阵风,将身后攻击的士兵们刮得站立不稳。

艾尔的模样显然不如过去行动自由,有一只爪子虚握着,使他的动作受到限制。

受伤了?德雷无法在这么远的距离判断艾尔的状况,但他所在的方向一定有被抓住的狐面狼。艾尔没有带出烈焰,庞大的兽态踩在庭院中压倒无数的绿植,他却没有选择离开,而是护卫着身后一群女孩儿,张开翅膀,挡住前方的攻击。

“快,攻击。”

趁着德雷专注凝视着艾尔的空档,托维克亚命令着冲进来的士兵,然而,第一枪子弹就被他轻巧的躲了过去。

回过头的德雷,指了指空中盘旋的艾尔,说道:“执行长官先生,看,你所说的神明好像发怒了。”

托维克亚却变得气急败坏,什么神明都是编出来的谎言,那明明就是一只可怕的野兽!他通过通讯器喊道:“所有机甲出动,不管祭品,全都杀了。”

“祭品。”德雷复述着这个词,“我就说为什么你的宅邸会有那么多小女孩,原来是这样。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就没必要这么麻烦了。”

就算托维克亚不知道凶兽的来历,也能够联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已经没有空闲去管凶兽什么时候进入的北斯镇,怒骂道:“你们竟然养了凶兽!人类居然饲养凶兽!”

还没来得及表达他对凶兽的厌恶,他就见到德雷翻过阳台跳了下去。托维克亚的眼睛都瞪大了,这可是三楼!

“疯子、疯子!”托维克亚看着德雷完好无损的往凶兽的地方跑去,“来人,调集所有机甲!杀了凶兽!”

艾尔的爪子过于锋利,反而不能像迎战机甲、战舰一般随心所欲,脆弱的人类一阵风就刮倒在地,但托维克亚的士兵多不胜数,刚刚还只有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连翅膀掀翻的那些家伙又挣扎着爬起来举起了枪。

能打晕就好了。从没试验过打晕人类需要怎么样力道的艾尔,只能张开翅膀挡住那群弱小的女孩儿,七个小姑娘躲在他的身后,不敢离开太远,又不敢擅自逃跑。

艾尔烦恼着要怎么用兽态带走这群人类,趾爪握住她们又害怕伤到人类娇嫩的皮肤。

“艾尔!”

他听到熟悉的呼唤,转过头就看到奔跑而来的德雷,艾尔终于伸出了虚握的爪子,将一直保护着的狐面狼递了出来。

从花房逃跑的时候,弗莉帮助其他的女孩儿遭到了士兵的枪击,艾尔迫不得已变出成年兽态击倒了那群追击者,然后将弗莉抓在了趾爪中。

对待珍兽,艾尔很有经验,他按照过去抓起莫斯兽态一样的力度保护着弗莉,现在终于能够减轻一点儿负担。

弗莉变成了狐面狼的样子,毛绒绒的在他爪心缩成一团,德雷应该能够好好保护她,毕竟,德雷是绒毛深度爱好者。

德雷不情不愿的将那只红色的狐面狼拎了下来,艾尔的大爪子他都没有享受过,又被人抢先了。

“你变回来吧,不用害怕被发现。”

艾尔看了看身后那几个眼神里透着害怕,又不得不借助他躲避士兵的女孩们。他摇了摇头。

“那我们走。”

德雷抱着狐面狼,大声的对这些碍事的小女孩喊道:“能走得动就走,离开这个地方就安全了。”

“站住!你们是不想要父母的命了吗!”托维克亚的声音吵杂得令人烦躁,随着他的话音,几个想走的女孩儿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

“我现在心情不好,希望你能够闭上嘴。”德雷的声音清晰,足够托维克亚听见,“还有两个小时,自由联邦的第三巡航舰就会到达这颗星球,你还有时间去写个遗嘱,而不是挡在我们的面前。”

“什么?!”

换成过去,德雷很乐意欣赏这些人的震惊,他从不觉得“仗势欺人”是什么坏事,但现在,他抱着一只陌生的狐面狼,觉得毛绒绒的生物真的有着巨大的区别。

他腾出手,摸了摸艾尔的小指,入手的绒毛坚硬得像毛刷子,完全不像幼崽时候柔软。

“走。”他的声音短促而坚决,“回去再跟你算账。”

从托维克亚宅邸走出的路程不长,却因为戒备身后的追击者而变得漫长,德雷皱着眉看着艾尔扑扇翅膀击倒人类,用利爪捏碎机甲,却没有一个动作威胁到人类的性命。

这样的攻击温柔却效率低下,弄得德雷的脸色越加深沉。

又一架机甲冲上前与半空中的图蒙提交手时,德雷的怒火已经从眼睛里表明了出来然后盯着托维克亚,简直想立刻处决这个家伙,他气急败坏的拿出通讯器,声音低沉的说道:“你们还有多久!”

“……暗帝大人,还有十五分钟到达北斯镇执行长官宅邸。”卫婕的声音清晰的传出来。

“快点!”对待女性,他也不见得温柔。

“是!”

确定了第三巡航舰的位置,他就不想走了,他把狐面狼放在地上,仰头喊道:“艾尔,下来!”

还在空中低旋戒备着下一波攻击的图蒙提瞥他一眼,并不明白德雷的意思。

“过来歇着,卫婕就要来了。”

艾尔发出一声长啸,对面再度抬枪的士兵,被震得后退,在看到那只巨大的凶兽冲过来的时候,惊慌的开枪攻击,胡乱的射向了凶兽的利爪。

图蒙提的爪子锋利又坚实,不会受到伤害,但德雷看得十分生气,他直接往托维克亚走去,根本不顾迎面举枪防卫的士兵。

站在手枪的射程内,德雷掏出之前的武器,说道:“休战十五分钟,要么我就杀了你。”

声音冷静带着威胁,托维克亚对这个突然闯进星球的人充满了愤怒,吼道:“留下那些女孩儿,我放你们走!”

“我只要十五分钟。”德雷觉得最难以沟通的人类就是认不清时事的家伙,“我们可以谈一谈飞船交易。”

“你这不是交易的态度。”

“我这是休战的态度。”

艾尔盘旋在低空,不敢懈怠,他听得见德雷与托维克亚的交谈,一个人冷静的述说着飞船,而另外一个人言辞激动的开始谩骂,根本不是交流沟通的气氛,却格外和谐的营造出一片休战的安静氛围。

在这样奇异的短暂休息中,女孩儿纷纷聚拢在一起,莎拉看了看地面上躺着的红色动物,于心不忍的过去看了看,她知道,那是弗莉。

艾尔发现弗莉被一个女孩抱在了怀里,无法得知她的伤势情况,但是,狐面狼的自愈能力极强,睡上一觉就能恢复。

他挑选了稍远的距离在空中盘旋,等待着卫婕的到来。

不到十分钟,战舰的轰鸣声响起,空中投射出一阵刺目的白光,地面的一切都能看到清清楚楚。而白光还没有照亮艾尔,他就扑扇着翅膀,往北斯镇外飞去。

自由联邦的人来了,他应该回查克号好好躲起来。

简单将一切交给卫婕处理的德雷,特别叮嘱了狐面狼的伤势,就快速的往查克号赶来。那艘安静的飞船停留在原地,他刚靠近就打开了舱门。

而艾尔,若无其事地坐在餐桌边,使用着治疗仪。

“你受伤了?!”德雷震惊的问道。

“小伤。”艾尔不敢说这是自己维持幼崽兽态时被子弹擦伤的,原本想悄悄消除这个痕迹,没想到德雷回来得那么迅速。他问道:“都处理好了吗,弗莉和小女孩都回家了?托维克亚要怎么处置?”

德雷沉默的不说话,操作着查克号,将这艘飞船重新设定了飞行路线,然后坐在操作台前,散发着浑身的怒气。

他很想冲着艾尔大喊,又觉得已经把救援和自我牺牲当成习惯的艾尔,只会说出一些舍己为人的话更令他生气。严格来说,是他没有尽到追随者的义务,按照承诺一般保护好艾尔。

德雷生气了。这样的念头涌上艾尔的脑海就怎么都挥散不去。艾尔盯着那个带着怒火手动操控查克号的男人,觉得飞船的飞行速度已经接近狂飙,连舱内都带有发泄似的震动。

艾尔还没见到过如此情绪外露的德雷,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又能感到德雷是因为自己固执的要去搜索弗莉才变得如此气恼。

艾尔想了想,化成幼崽兽态,他的绒毛有些凌乱,踩着小脚步,轻轻的靠近操作台旁的德雷。

德雷不为所动。

艾尔甩了甩尾巴,抬起爪挠了挠他的裤脚。

德雷面无表情。

于是,发现卖萌不好使的艾尔,直接迅速的跳上了德雷的大腿,强行钻进了德雷的怀里。

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令他吓了一跳,再也稳不住脸上的冰霜,就算故意想要表现出自己生气的状态,看到艾尔如此示弱妥协,他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手。

德雷快速把飞船设为自动驾驶,查克号终于平稳了下来。

觉得自己的妙计得逞的艾尔,在德雷怀里翻了个身,还用头撒娇的蹭了蹭德雷的掌心。

“艾尔……你!”

德雷的生气都被他可爱的模样压下去了,那条蓬松的大尾巴还沾着湿漉漉的露水,在他眼前一摇一摆。于是,他伸出手,不客气的狠狠捏了一把。

“嗷!”

听到艾尔的小声抗议,德雷心都化了,却依旧捏着那根大尾巴,动作变得温柔,语气故作凶狠的说道:“以后你再因为不想伤人而受伤,我就揪掉你的尾巴!”

第89章

艾尔没有受什么大伤,但是德雷还是把这只毛绒绒的家伙全身翻了个遍, 确认这个根本不会顾及自己的家伙没有隐瞒伤势。等到那双手掌摸到了肚子上, 舒服的挠起来的时候, 艾尔觉得,追随者虽然不听话,还是有点好处。

至少,可以有人挠一挠肚子的绒毛,还不用担心对方心怀恶意。

还没有谁会因为他受伤如此发火, 莫斯和苏珊娜都知道图蒙提的自愈能力根本不会在乎一点点小伤, 面对救援工作中难以避免的擦挂,他们都显得格外淡定。

艾尔也习惯了那样的反应, 独自处理伤势, 偶尔让同伴搭把手,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而德雷不一样,从一开始就反对他以弱小的兽态出没在人类的地盘,以至于艾尔在受到伤害的时候,瞬间觉得德雷会生气。一个会因为他受伤感到生气的追随者,对艾尔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他趴在德雷的腿上, 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德雷熟练的操控查克号重新回到前往海蓝星的航线, 享受着时不时按摩着下巴的手指。

恍惚之间, 艾尔觉得德雷给他的感觉,像乔又像艾林,但更多时候谁也不像,是德雷自己。

养成良好习惯需要很长时间, 可惜堕落只需要一分钟,艾尔保持着兽态全然不用自己落地,德雷就会帮他做好很多事,如果不是他不喜欢绒毛沾染水汽,大约洗澡也可以让追随者代劳。

艾尔烘干短发走出浴室的时候,托维克亚神奇的祭祀借口和拐走的女孩已经有了简单的结论。

这件事情极好处理,结束得也格外迅速,第三星际巡航舰作为自由联邦派来的先遣部队,卫婕直接接管了北斯镇的控制权,等待着后方政府的调查队伍的到来。

“人口贩卖……”艾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震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在信息如此完善的年代,居然有人敢做这样的事情。珍兽的贩卖是因为他们被划归到兽类一圈,没有合法的法律保护,但是人类、特别是自由联邦的人类,每一个都是宪法上平等自由的公民。

托维克亚胆子很大,德雷却觉得这不是他见过最胆大的人类,持续数年的幼女交易,顶着一个可笑的祭祀名义,竟然蒙蔽了三个镇的居民,以至于整颗星球脱离监管和网络,都没有出现任何的反抗。

执行长官独一无二的武装力量是一回事,镇民无心反抗又是另外一回事,短暂的接触都足够德雷感受到那片大地散发出的腐朽气息,根本没有任何的热血与抗争。

完全不会去关心其他暗地交易的德雷,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守法公民。

“吹干了?”他遗憾的摸了摸艾尔短发,从光明正大进入查克号以来,他就想亲手给艾尔洗澡或者吹毛,结果这两项都没有达成,退而求其次的想给艾尔吹头发,却发现洗完澡的家伙走出浴室就已经弄干了头发。

“嗯。”艾尔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拿起剥好的香果吃了起来,他戳开通讯器,回复着花迎的消息,根本没察觉到德雷的遗憾。

德雷盯着艾尔看,发现之前会乖巧的窜到自己怀里的家伙,此时岿然不动,吃着香果,头也不抬,仿佛大发慈悲式安抚行动已经结束了一样。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阵伤心,觉得艾尔果然神经大条得没到开窍的地步。

然而,这样的伤心持续不到几小时,就结束在睡觉的时间。德雷掀开被子坐了上去,等着看艾尔甩着大尾巴跳进摇篮,却发现身边的艾尔站在一边盯着他。

“不困吗?”

图蒙提和龙一样没必要保持规律睡眠,他们每到夜晚睡觉大多是因为习惯而已。

艾尔摇了摇头,很快就钻进了被窝里。

保持着坐姿的德雷,看着那团毛绒绒的幼崽熟练的团成一团,和他见到艾尔睡摇篮的时候一模一样,然而,这一次,艾尔是在他的身边。

他才不会犯蠢的去追究艾尔行为的深层意义,果断将那一团小东西给拢在怀里,迅速关闭了舱室的灯光。

时光短暂,他当然选择尽情撸毛。

艾尔乖巧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德雷随时随地都能够看到懒洋洋的图蒙提甩着尾巴窝在摇篮里,只要德雷喊他的名字,这只可爱的小兽就会跳出来,扑到他的怀里,哪怕是晚上,德雷将艾尔摇篮放在枕边,这只平时暴躁的图蒙提也不会表示反对。

德雷心底的愿望得到了充分的满足,除了摸着艾尔的绒毛,那头柔顺的短发也没有逃过他的魔爪。

查克号在航道上平静飞行的第十一天,艾尔的心情格外愉快,在见到做好早饭的德雷以后,语气轻快的说道:“你的皇冠做好了!”

始终将小皇冠藏在身上的德雷,忽然惊了一下,他几乎要忘记这件事了,却没想到珠宝商的速度如此快。

艾尔迫不及待的将成品影像投放出来,那个黄金打造的皇冠,哪怕款式简单,也能够看出独属于制作者的巧妙公益。金灿灿的光亮照得艾尔的双眸澄澈透亮,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在他的期待之中,德雷摸了摸那头浅棕色的柔软短发,心里忽然升起了负罪感。

最近的莫斯有点忧虑,他们还在利森,但安德烈整天毛绒绒的在他身边打转,时不时蹭过来挤沙发,居然都不嫌热。他确实明白珍兽维持兽态会比较轻松惬意,在逐渐的接触过程里他也没有过去那么害怕狮子,可是,他不喜欢一伸手摸到一掌毛绒绒的感觉。

艾林还在自由联邦和卫良谈事情,莫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去到帝国,将艾尔送给诺卡的礼物顺利的交出去。

“你可以给我,然后我会妥善的转交给诺卡的。”安德烈提议。

莫斯果断拒绝,艾尔交给他的任务,怎么能偷懒图方便。

在安德烈略微失望的眼神里,莫斯接到了一个意外通讯。当德雷一本正经的问道“香果大餐做法”的时候,莫斯的表情和安德烈一样惶恐。

哪怕身边的那只狮子,只是惶恐的炸开了毛。

德雷曾经向莫斯学习过很多次香果餐的做法,这次却格外不同,大餐的标准在他心里至少要有十道菜,荤腥占据主导地位,最好还有餐后甜点。

就算要从夜里扔下怀中的毛绒绒,德雷也毅然决然的在晚上开始准备第二天的大餐,然后锁上厨房,拦住了艾尔好奇的目光。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德雷迎着艾尔惊诧的目光,将所学的香果相关的菜肴都端上了桌。

香果炒蛋、香果烤排骨、风味香果、清蒸香果鱼、香果酥……

对于德雷这样的临阵大厨来说,能够想出如此多能做得出来的花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已经足够明白德雷的厨艺的艾尔,当然不会像对待莫斯一般苛刻的要求,他开心的捏起香果酥尝了尝,就算德雷炸得有些硬,他还是吃得很满足。

在艾尔吃得双眼微眯的时候,德雷问:“如果有人隐瞒你一件事,也不是故意的,你会原谅他吗?”

“你就是‘有人’?”艾尔笑着戳破这个惯常的提问手法。

“……对。”

面对一桌收买人心的精致餐点,艾尔不可能心硬如铁,在任由德雷抚摸绒毛的日子里,他早就将这个男人视作家人般重要又随意的存在,德雷拥有了和乔一般的待遇,即使艾尔被摸到尾巴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涌上一丝怪异的感觉。

“我相信你不会故意的欺骗我。”他对自己的追随者,报以极大的宽容和期望,就算德雷告诉自己过去那些从未理解的某些事情是谎言,他也不会——

艾尔看到了一枚亮闪闪的小皇冠,它的大小和款式和诺卡那顶完全一致。小小的皇冠出现在德雷的手掌中,显得更加精致。

他皱眉,问道:“你偷了诺卡的皇冠?”

德雷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于这样的行为,艾尔顿时哭笑不得,他甚至不理解德雷为什么要跟一只幼崽抢东西,他说:“你的皇冠已经做好了,没必要去跟小孩子争。如果你对皇冠不满意,我们可以再挑。”

“不是的……”

德雷把那顶小皇冠放在桌面上,觉得语言贫乏得不知道如何去阐述心中的想法。

他深邃的黑色眼睛看着迷茫的艾尔,下定决心一般握住了手腕上的龙环。有这个东西,他不会再陷入无止境的嗜睡,只希望艾尔待会如果生气的话,可以下手轻一点。

不过片刻,艾尔眼前的男人失去踪迹,在短暂的时间印刻轻微炸开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黝黑的龙崽。他的翅膀紧紧收在背后,细长的黑色尾巴紧张的晃了晃,然后张开翅膀,吃力的攀爬着凳子,行动缓慢的想要爬上桌面。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艾尔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图蒙提是特殊的,能够毫无阻碍的选择回归幼崽兽态或者成年兽态,多年与莫斯、苏珊娜相处,让他拥有了一个清楚的认知。

珍兽并不能主动选择变回幼崽,只有图蒙提可以。

然而,在他面前的这只幼崽,是刚刚还想寻求原谅的德雷。

眼前的龙崽散发出的气息和诺卡有些不同,艾尔能够分辨出属于龙环的气息和诺卡的气息。他头脑混乱的盯着德雷成功爬上了餐桌,在那只龙迈开短爪攀爬的时候,背上那些深黑如印刻一般的花纹,渐渐收起银亮的微光,变得与诺卡的粗糙花纹完全相同。

然后,那只龙崽伸出爪子,把皇冠戴在了头上,漆黑的眼睛满怀忐忑的看着艾尔。

“呜!”

第90章

布朗号在行程中收到艾尔发来的讯息,特地绕了一段距离, 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废弃中转站停留了片刻。

花迎没有等到艾尔, 而是等到了德雷。

暗帝大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阴测测的看了一眼琳琅兽,说道:“查克号出了一点小问题,赫别你去看看。”

然后,他停留在布朗号内,没有想要回去的意思。

花迎很少和德雷独处, 在他看来, 这位大人严肃正经,除了正事很少会出现在外人的视野中。

“查克号怎么了?”花迎通过通讯器问道。

德雷的阴沉着脸, 在这之前, 他已经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特别是享受过图蒙提幼崽柔顺的绒毛之后,再面对艾尔的冷暴力,直接令他烦恼不堪。

他始终搞不定拒绝沟通的艾尔,一直以来他就没有掌握过真正的主控权。于是,德雷看着那只莹白的计时兽, 说道:“飞船没有问题。”

花迎偏偏头。

“可是……”他叹息一声, “我有很严重的问题。”

如果说给欺骗划分具体的级别, 诺卡事件已经成为阻挡德雷进一步接近艾尔的樊篱,虽然,他是可以一直隐瞒事实的,然而, 艾尔每一次愉快的谈论起诺卡,就会让他心烦气躁,毕竟,艾尔给予诺卡的关爱,都该是自己的。

他把一切简单的告诉了花迎,指望海蓝星的计时兽能够指出一条他没有预见的明路。

“暗帝大人,无论我怎么分析欺骗的性质,也无法左右他的思想,对于图蒙提来说,尊重和自由一样重要。”哪怕是其他珍兽,遭受到这样的欺骗,大约就和遭到愚弄差不多。花迎以他对艾尔的了解,温柔的说道:“尊敬的艾尔不是那么小气的性格,您可以说明一切,他一定会理解的。”

要是艾尔的理解或原谅来得如此轻松,德雷就不会被赶下查克号,换成赫别成为艾尔的驾驶员了。他盯着一无所知的计时兽,认命的走向操作台,追逐着查克号的飞行轨迹,启动了布朗号。

他说:“这段时间,就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吧。”

查克号并不安静,充斥着艾尔播放的音乐声,网络上各种描述得可以抚慰人心得声响,胡乱的响彻了飞船内部,当然,要是艾尔的切换能够慢一点儿,可能会产生一丝宁静祥和的气氛。

“查克号一切正常,还有什么需要调试的吗?”赫别不明所以的问道,在这些可以称作噪音的背景音乐环绕中,认真的测试查克号的性能,直到一切指数显示正常。

“没有。”艾尔终于关掉了网络,“麻烦你暂时担任一下查克号的驾驶员吧,花迎……德雷会照顾他的。”

他其实很不想提到德雷,那股被愚弄的怒气消散之后,留下的都是遗憾。诺卡是他接触过的珍兽中难得的幼崽,就算偶尔会做出一些令他烦恼的事情,但诺卡的可爱一直停留在艾尔心里,从未消失。

现在,诺卡完全被德雷取代,就算那只戴有皇冠的漆黑龙崽同样拥有可爱的外表,但艾尔心里除了震惊之外,还没理出别的情绪。

他始终保持着沉默,面对德雷的所有撒娇卖萌、道歉求饶都冷漠以对,因为,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回应这个骗子。

回到独自一人的舱室,艾尔伸手把枕边的摇篮放回床尾。微微摇晃的摇篮令艾尔想起了当时诺卡奔向它的样子,如今看来,大约是出于对自己的执着。

艾尔没有选择化出幼崽兽态,而是掀开被子,倒头就睡。

前往海蓝星的旅途简单而平淡,除了艾尔的通讯器。从德雷离开查克号开始,他就能持续不断的受到解释的消息,已经用语言描述过整个过程的德雷,改用文字再次祈求原谅。

而艾尔,还在慢慢一片一片的从记忆里咀嚼着诺卡的行为。一只龙崽对自己格外坚持,本身就很可疑,曾经那些一闪而过的困惑都得到了解释。

他迅速的扫过一眼那些道歉的消息,直接将德雷的通讯编码拉入黑名单,点开了花迎的对话框。

艾尔问道:“当初龙崽身上的时间印刻,是不是能够自己施加的?”

花迎趴在桌子上,与德雷共享了这样的询问,哪怕暗帝大人对于艾尔拉黑他的做法非常不满,却无可奈何的点点头,说:“龙可以操控时间,但是没有计时兽方便。”

他需要在身上画上庞大复杂的阵列,依靠龙环来压制紊乱的气息,否则很容易陷入沉睡,可惜这些都是他的自作自受,就算说出来也无法博取半分同情。

花迎想了想,斟酌着字句回复着艾尔的信息。

德雷已经不能单方面的通过通讯骚扰艾尔了,他无奈的看着小兔子一样的计时兽挥舞着爪子,顺利的和艾尔沟通,而他只能站在一边,等待花迎的共享。

作为一头龙,德雷无比的挫败。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把玛丽林按在拍卖台上,自己借着机会和艾尔靠近,而不是听到卫良的指责就选择如此曲线的救国方针。

曾经随手可摸得毛绒绒没有了,捏上去会收到轻微反抗的蓬松大尾巴没有了,甚至连日常剥香果投喂艾尔的爱好也没有了。

他摸着手上的小皇冠,觉得自己当时真的是一时冲动急昏了头,被艾尔的乖巧可爱懵逼了大脑,才会觉得艾尔一定会看在这几日的情分上原谅他,并且觉得自己的行为值得原谅。

“花迎。”

被点名的计时兽转过身,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等待暗帝大人发话。

然后,德雷传过来一张照片,说道:“帮我发给艾尔,我被他屏蔽了。”

暂时获得一片安宁的艾尔,顺手点开花迎的最新消息,就看到了一团黑漆漆的诺卡。那只龙崽蹲坐在巨大的水滴型摇篮之中,漆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一丝寂寞的情绪。艾尔似乎还能听到他的呜呜声,正如过去相处的时候,找不到自己时焦急的呼唤。

换成过去,艾尔一定控制不住想要去探望他的欲望,现在,却觉得有些别扭。

这是摸过他背脊、揪过他尾巴的德雷,和诺卡的天真可爱完全不同,但却坐在自己送给诺卡的摇篮之中。他抬起手指想删掉这封信息,却在点下确认的时候,选择了取消。

不要帮他传信了。艾尔认真的编辑着这条消息,花迎收到之后,应该就能断绝掉德雷的最后挣扎。

赫别能够感受到艾尔和他的追随者之前出现了什么问题,毕竟,他避而不谈的态度过于明显,实在是不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在沉默的气氛中,他问道:“花迎该维护图书馆的书页了。”这是一项系统检测,因为他们在北斯镇的救援耽误了一点时间,所以花迎一直拖到现在。而平时,这些工作都是他协助花迎完成的。

作为记录人的搭档,照顾花迎这件事上,赫别比德雷有经验。而且,那位擅长骗人的暗帝大人哪怕做得一手好香果大餐,也不代表他能够做出花迎需要的食物。

艾尔摸了摸短发,觉得自己突如其来的内部矛盾不应该将火烧到别人的身上。图蒙提与追随者的问题,还是要解决掉才行。

只不过,他还没有想到合情合理的处理方式。艾尔无意识的捏了捏桌上的香果,并没有向赫别倾诉心中想法的意思,说道:“过两天吧。”

让他冷静的思考两天。

德雷在布朗号上是睡不着的,他等到计时兽回了舱室,开始认真研究花迎留下来的资料。海蓝星的图书馆等同于整颗星球的信息中心,记录的不仅仅是一些历史与习俗,还有活跃在海蓝星所有珍兽的档案,他能够获取到阅读权限,都是因为他是艾尔的追随者。

然而,在艾尔心里,他很难摆脱骗子的头衔。

他头痛的思考着解决办法,好像香果大餐和诺卡式卖萌都无法撼动艾尔的冷漠,这次是彻底伤到了艾尔的心。

怎么办?

一向随心所欲的德雷,为自己的随心所欲陷入了困境。不知道自己再次用幼崽的形象出现在艾尔面前,会不会被他无情的丢出飞船。

德雷心里挣扎地寻找任何可能博得艾尔同情、谅解的可能性,每一种计划都被打上了叉,他始终没有学会如何真正的去讨图蒙提的欢心,总是借助着艾尔的善良,一步又一步的靠近这位涉世未深的图蒙提。

他想了想,选择了世上最了解图蒙提的人,发起了一次求助通讯。

在等待通讯接通的过程中,德雷恍恍惚惚的想到,如果乔在就好了。

第91章

德雷对乔的了解,都源于艾尔。一位人类能够同时讨到两位图蒙提的欢心, 大约是德雷这辈子都学不会的技能。

当这样的念头出现的时候, 德雷再也不能将注意力调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已经从艾尔扑进乔的怀里打滚,想象到了艾尔炸开绒毛呲牙告状的模样,甚至觉得,如果乔还在,艾尔必定会哭诉自己的可恶, 引发乔的无限安慰。

连德雷自己都觉得罪不可恕, 恨不得列出为奴的卖身契,保证永不再犯。只是, 不知道艾尔还愿不愿意相信他一次。

艾林终于从忙碌中腾出时间, 出现在德雷的面前,就见到这位艾尔的追随者神情恍惚,一脸悲痛,顿时升起不太好的联想。

“什么事?”艾林的语气都变得急促,表情凝重。德雷的单独联络本身就值得思考,更何况艾尔没有出现在屏幕前, 更令艾林担忧, 害怕是艾尔出了什么事情。

然后, 他听到德雷沉重的叹息,说道:“尊敬的艾林,我好像惹艾尔生气了。”

说得格外委婉,但艾林绝不相信是简单的“好像”。至少, 他可以确定,艾尔应当没有遭受到什么危险,只是因为和追随者闹了些不愉快而已。

他知道艾尔的脾气冲动单纯,偶尔和异族追随者出现思想上沟通的问题,完全可以理解。他点点头,明白了德雷单独联络的目的,“你说。”

他的态度如常,德雷更加确定他没有从艾尔那里听到一丝一毫关于龙崽的消息,也更加的怀念乔。要是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乔,德雷不相信乔会对艾尔的现状一无所知。

果然,即使艾尔能够化成幼崽在艾林面前撒娇,天天占领艾林的怀抱,也不可能将这种烦恼告诉繁忙的掌权者。

于是,德雷说道:“您之前听说过、见过一只名为诺卡的龙崽吗?”

“诺鲁拉玛蒂斯曼丽林卡。”艾林点点头,完整的说出了龙崽的名字,“我在花迎记录的资料里看过,你能够有一只幼崽,就还有希望。”对比早就没有幼崽的图蒙提来说,德雷无疑是幸运的,艾林毫不掩饰他的羡慕之情。

然而,德雷说道:“诺鲁拉玛蒂斯曼丽林卡是曼柯赫斯小公主的名字,而那只幼崽,是我利用时间印刻做出的伪装,欺骗了艾尔,也非常抱歉欺骗了您。”

艾林有瞬间的呆愣,他问道:“你是为了什么?”

假装成幼崽去获取艾尔的同情、怜悯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艾林清楚的知道艾尔对待自己追随者的与众不同,那是常年与之相处的莫斯都无法达到的境界。因为艾尔,为了德雷,破坏了图蒙提一直以来只接收同族作为追随者的规则。

哪怕那条规则没有写在任何一个地方,也是图蒙提内部默认的铁律。

“我喜欢他,想靠近他。”德雷坦然的述说着当时自己的想法,“艾尔对待幼崽有超乎寻常的关心,也许是和他本身没有接触过孩子有关系,我本来是为了降低他防备才想出这样的办法,但现在……”

德雷的目光充满了歉疚,他并不介意在艾尔的长辈面前剖析自己的内心,他说:“我现在很后悔。所以前天我向艾尔坦白了欺骗的事实。”

“你想让我说服艾尔原谅你?”艾林的脸色没有变,声音却格外冷,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艾尔受到了来自龙的蛊惑,竟然会相信龙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追随者。艾尔的性格冲动、单纯,内心还是一个喜欢化为幼崽撒娇的孩子,艾林自然也摆出了长辈的威严,沉声斥责道:“你这样的欺骗,是完全的愚弄。”

他绝不可能,帮德雷去当一个说客。

“不,我并不是想让您去充当中间人,而是希望你能够调解艾尔的愤怒,他总是将负面情绪藏在心里拒绝沟通,这让我很难过。”德雷明白那股怒气不能够憋在心里,他却没办法帮助艾尔,“哪怕艾尔揍我、骂我,也比他闷在心里谁也不说的状态好。”

艾林轻哼一声,脸色沉寂如水,说:“那你的龙骨都会被他打断。”

赫别来到查克号后,艾尔就觉得飞船变得格外安静,他不会像莫斯一样不厌其烦的说话,也不会像德雷一样张开手臂等待自己扑进怀里。

琳琅兽总是安静地站在操作台前,专注的进行着记录,时不时与花迎交流着工作上的事情。艾尔觉得,应该把德雷弄回来了,不然那个根本只会做香果餐的家伙,说不定会影响花迎的日常进食需求。

他此时觉得自己给花迎带来了麻烦,本来虚弱的计时兽就需要更多的营养。

艾尔想了想,伸手点开查克号的飞行线路图,说道:“我们在前面的堪萨星补充一点物资,多停留一会儿吧。”

他话刚说完,查克号就发出一声清响,提示飞船外部出现异常。艾尔立刻调出探头传回的画面,清楚的看到了一头龙。

那头巨大的龙张开翅膀飞舞在星际之间,他不断的围绕着查克号,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干扰行进中的飞船,而是护航一般飞行在一侧。

艾尔看着他,龙的身躯庞大,即使在较远的位置都能看得清楚,趾爪与翅膀似乎在比划着什么,却无法让飞船内的人明白他的意思。

“暗帝大人?”赫别当然认识龙,他的声音诧异,“那么布朗号是谁在驾驶?!”

虽然飞船设有自动驾驶功能,没有专业的驾驶员监控,就不能保证百分百的安全。艾尔皱起眉,觉得德雷又给花迎添了莫大的麻烦。

“赫别,你去取定向漂流舱,开舱门直接回布朗号吧。”艾尔盯着那只沉浸在宇宙辐射中的龙,当然明白他的意图。

德雷想回到查克号。

飞行在星际中的德雷,一直在等待艾尔的出现,他漆黑的眼睛盯着查克号,随时准备迎接图蒙提的到来。没有什么能比以兽态在星际中打一架来得畅快,他相信艾尔能够明白他的意思,然后用庞大的身躯冲撞过来,发泄心中的怒火。

这也是艾林给他的建议,图蒙提是不害怕宇宙辐射的,这里对他们来说,就和星球内的天空一样无所拘束。

可惜,计划与现实总是相差甚远,查克号的舱门确实打开了,那扇隔绝了飞船内部,浅浅的外壁凹槽里飘出一个人形大小的漂流舱,目的明确的往布朗号飞去。

德雷清楚的看到布朗号接收了这个漂流舱,而查克号那扇舱门,仍旧保持着开放状态,似乎在等待着他回到飞船之中。

这算是变相的原谅?德雷扑扇着翅膀轻松的靠近,震惊于艾尔宽宏大量。

而重新将隔档凹槽打开的艾尔,原本以为能够与德雷面对面,却见到了一只龙崽。他漆黑的眼睛盯着艾尔,浑身是无辜的气息,他头上没有戴皇冠,而是把那顶精致的皇冠捧在手心里,交还似的伸出爪子。

艾尔看着他这个样子,总是狠不下心,说道:“你变回来。”

不管是人类的模样还是成年龙的模样都好,看到这只龙的幼崽,艾尔就觉得自己心软得想要立刻抱起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在谴责艾尔欺负小孩子。

德雷的响应十分果断,他将皇冠往头上一戴,还没放稳,就撒开手奔了过来,牢牢抱住艾尔的腿。

“呜。”

当听到这声熟悉的呜声时,艾尔发现自己低估了德雷的不要脸,原本以为放他去布朗号上面壁思过,结果,回到查克号仍旧是这幅样子。

“你放开。”他说。

德雷牢牢抱住绝不放开,甚至还拿头贴住艾尔,连小皇冠都滑了滑,歪歪的戴在头上。

艾尔微微弯腰,将他头上的皇冠拿掉,小小的皇冠透着亮光,令艾尔无比懊恼。他说:“你这个样子,我没办法原谅你。”

说完,艾尔就将皇冠随手放在了桌上,既然德雷要保持这幅模样,说明对方没有想要沟通的意思,艾尔还没理清心里的气闷,就被一双大手搂住肩膀,坚实的身体从后面环抱着他。

德雷抱住艾尔,低声沮丧的说道:“那现在可以原谅我吗?”

“不。”艾尔的声音变得坚定又果断,“我只是从不对幼崽动手。”

随着话音一落,德雷就被揍了。

作为皮糙肉厚的暗帝大人,很久没有感受过被揍的滋味。上一次,还是在苏特贝拉遭到艾尔的攻击导致肋骨剧痛,现在,艾尔像是掌握了能让人感到疼痛但不会真的受到重伤的揍人方法。事实上,艾尔确实是研究了很久,他不可能若无其事地原谅德雷,毕竟这是单方面的欺骗,没有误会也没有必要。

原本看到德雷态度良好能够免去这次动手,但再见到那只满脸无辜的幼崽,似乎是在提醒他的愚蠢。

艾尔出手狠,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挨揍的德雷还未回过神思考应该怎么求饶,就被摁在了墙上,后脑勺撞击在飞船舱壁,发出一声闷响。艾尔的浅棕短发微乱,琥珀色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手指捏紧了他的衣领,甚至还有一丝气喘。

艾尔说:“我不可能坦然的原谅你,哪怕你是我的追随者。”

德雷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能够发现怒火的光芒,映衬着艾尔格外鲜活。德雷觉得自己没救了,腹部带起挨揍的痛感,还有心情感叹幸好艾尔帮他把皇冠摘掉了。

“其实兽态打一架更痛快,我保证绝不还手。”他刻意的将呼痛声完美融合到话语里,以至于艾尔的眼神闪过一丝迟疑。

德雷笑了笑,说:“你能放开我了吗,艾尔?”

艾尔疑惑的看着他,然后松开了手。

那个男人依靠着舱壁,微微躬身捂住了腰腹青痛的地方,并没有开始他的忏悔或者辩解,不过一瞬就运用起时间印刻的手段,带着满身的花纹又变成了漆黑的幼崽。

龙崽迈着短腿往前走,脚步有些缓慢,带着忍痛的蹒跚。

似乎幼崽的模样成为了他毫不掩饰的情绪表达方式,人形时的隐忍全然不见,漆黑的眼睛含着的晶莹泪花,再次牢牢抱住艾尔的腿。

“呜。”

听着那声呜咽,艾尔心里顿时升起欺负小孩子的感觉。

第92章

艾尔一直以来在心里给德雷做的画像,在此时崩溃得一塌糊涂, 他是低估了德雷的脸皮, 居然有这么厚。

那只漆黑的幼崽抱住他的小腿, 呜呜的随着他的移动发出声音,将内心的委屈展现得淋漓尽致。换作诺卡,艾尔必然心疼的抱起他来好声哄劝两句,换作德雷……艾尔只觉得头痛。

“德雷,你放开。”艾尔的语气充满了无奈, 他实在不知道德雷是怎么想的, 龙的双眼噙满泪水,稍稍对视就能感受到良心的煎熬。

他从不欺负弱者和孩子, 如今倒像是他无理取闹的揍了德雷一顿似的。

可惜, 坚持抱住艾尔的家伙,根本不打算恢复,仿佛吃准了艾尔的心软。

“呜。”他简短的发言带着哭腔,完美扮演了一只未成年的幼崽,那双短爪牢牢抱住艾尔,还用脸颊蹭了蹭, 尾巴都委屈的蜷缩了起来, 紧紧环住身体。

此时此刻, 艾尔忽然浮现出一种输了的错觉,自己以幼崽的形态伪装过猫,舔毛亮爪爬围墙,心里都充满了羞愤, 根本不像德雷一样不要脸。

“你不放手,我就踹了。”他尝试厉声说道,甚至抬起脚。

话刚说完,腿上的力道更重,艾尔忍无可忍的准备实践诺言,却被龙崽一声呜鸣弄得不上不下,德雷紧紧闭着眼睛,牢牢抱住他的腿,一副誓死不放的样子。就算是假的、是博取同情,他还是狠不下心踹飞一只看起来弱小的家伙,哪怕这个家伙刚刚还飞舞在星际之中,还以人形走进舱室挨了一顿打。

无可奈何的艾尔,看着腿上的累赘,这一次,他不想心软了,一定要让德雷受到应有的教训,可是他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揍德雷绝不手软,打幼崽实在过于丧心病狂。

“算了。”艾尔决定不跟自己生气,德雷坚定的要保持这副模样,那就随便他吧。

腿上带着一个小沙包似的龙崽,走起路来并不困难,艾尔强行以正常步伐走向厨房,完全无视了德雷的存在。而挂在他脚上的德雷,意识到艾尔不会再计较他保持幼崽兽态之后,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走了两步,渐渐松开了手。

“呜呜。”德雷的声音清晰,像是一只真正的幼崽。

但艾尔没有理会他,连脚步都没有停下来,走进厨房习以为常的打开烹饪器,准备做午餐,当然,只做自己那份。

“我来。”在艾尔拿起盛满舒柳草的盘子时,德雷终于恢复原形,丢掉了幼崽的卖惨包袱,接下了做饭的工作。

在布朗号上,他就开始担忧艾尔的饮食,毕竟赫别的厨艺,无论从哪一点上都跟香果挂不上钩,自以为深得莫斯亲传的德雷,脑海里已经存满了各种莫斯独创的菜式,随时都可以端上桌去。

他还在认真思考香果起司和香果饼的取舍,就听见舱室门关上的声音。德雷的身后空无一人,刚刚还站在那儿的艾尔不知所踪。

德雷任劳任怨的闭嘴做饭,觉得自己真的是打烂了一手好牌,无比遗憾的想到,果然还是应该派出玛丽林。

艾尔以为,继续做饭是德雷的醒悟,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幼崽德雷趴坐在一顿丰盛的香果午餐旁边,期待的眼神紧盯着艾尔,等待着他的一句夸奖或者一个笑容,可惜,艾尔冷着一张脸,沉默的吃完,又回到了舱室,根本没有多看德雷一眼。

德雷会在做饭、调试飞船性能的时候保持人形,艾尔盯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一转眼,就见到了瞪大双眼无辜的龙崽。

他就像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试图让艾尔接受自己的存在。

或者说,原谅?

当艾尔心里浮现出这样的念头时,就觉得有些报应不爽的意味,曾经,他不顾阻拦跑去给德雷当宠物,才会引发后来的事情,也包括诺卡的事情。

“唉。”艾尔的叹息变得格外频繁,在操作台前远远维持着乖巧模样的德雷,立刻冲了过来,做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举动。

他趴在艾尔面前团起来,尾巴圈住自己,翅膀紧紧的收拢,而那双圆圆的眼睛执着的盯着艾尔,仿佛在邀请一样。

换做过去,艾尔肯定会欣喜的摸上龙的头。这是龙崽表达信任的方式,可惜,艾尔却感受到了一股阴谋的气息。

“你起来。”就算飞船维持着恒温,也不代表艾尔愿意看到德雷以幼崽的模样趴在地面上。

“呜。”德雷的声音拒绝,甩了甩尾巴,“呜呜。”

他不习惯德雷这种无底线的妥协,甚至显得自己像是迫害幼崽的那个人,艾尔转身就往卧舱走去,根本不想理会这头龙了。

幼崽卖萌也无法动摇他内心的愤怒,艾尔决定,下一次德雷恢复人形的时候,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把此时的无力全部加倍还到他身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苍白的天花板,连摇篮都不想睡,心情烦闷得好像他才是那个挨揍的人一样。作为施暴者居然感受到了委屈,艾尔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混乱的想法了。

眼睛闭上之后,艾尔能够感受到查克号飞行时的微微清响,规律的震动,还有舱门外窸窸窣窣的声响……艾尔立刻打开舱门,发现脚下睡了一团漆黑的东西,那对翅膀张开包裹住身体,看起来像是一颗光滑的球。

睡在门口的德雷,迅速爬起来,站在艾尔面前伸开爪子,“呜!”

然后,艾尔毫不留情的把门给关上了。

德雷愣了愣,看着紧闭的舱门,又默默的趴下。艾尔下手虽然没有伤到他,痛感还是残留在身体上,他挨揍之后忍痛卖萌,艾尔也不会摸摸他,帮他拂去痛苦。

求饶计划仿佛没有什么效果,艾尔并不喜欢他的样子。

德雷内心充满了没有毛的忧郁,作为一头龙,始终追求着各种毛绒绒的兽类,很少会变成兽态。因为没有条件,也没有必要。艾尔对自己幼崽形态的喜爱,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毕竟在拍卖会场上,他能够通过拍卖师的显示器看清楚报价,而他特地注意了每一个包厢报出的价位。

艾尔没有出手,至少没有一开始就愿意买下他。现在看来,艾尔对他的妥协与喜爱,也许真的只是对待一个弱小幼崽的怜惜而已。

飞船的温度适宜,就算是德雷腹下这片地板,都带着温热的感觉,他竖起耳朵妄图听到身后舱室的声音,却只听到飞船固有的规律轰鸣。

他趴在地板上,尾巴刷刷的摆动,偶尔敲击在舱门上,期望能够引起艾尔的注意,哪怕是出来骂他、揍他,也比冷落他来得好。

可惜,舱门的材质和飞船外壁一样厚,艾尔绝不可能听到——

漆黑的飞船忽然大亮,从后背照出来的光,将龙崽的身影投射到地板上。

德雷立刻跳起来转过身,就看到了皱着眉头的艾尔,他努力摆出可爱的姿态,即使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德雷,只会摇摇尾巴偏偏头,大部分还是跟艾尔学的,也能够凭借着幼崽的优势,带出一丝天真憨厚。

“别睡地上。”艾尔说道。

情绪低沉的德雷忽然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往前爬了爬。

艾尔很不习惯德雷的这副模样,却又狠不下心来,看到龙崽主动的进入了舱室,毫不客气的蹬着短腿爬上床,也没有多说什么。

还好,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的德雷,并没有大大咧咧的去占据枕头的最佳位置,而是迅速的趴在床的角落,尽量减少着自己的存在感。

洁白的床单,漆黑的龙,艾尔看着这熟悉的一幕,甚至有些怀念当初单纯维护一只幼崽的时光。

他什么都没说,选了一个远离德雷的位置,躺了下去。

德雷度过了最心惊胆战又值得留念的一晚,他恨不得在这一圈标注记号,表明是自己的专属。

舱室黑暗的时候还能看到一点儿微光,德雷不困,他微微舒展着压得太久的四肢,轻轻的翻过身,就能看到床尾的摇篮。

也许是艾尔的妥协给了他新的希望,德雷竟然开始妄想,艾尔和自己一起睡到大摇篮里的样子。那是他神智不算清醒的时候,艾尔留给他的美好回忆。他不断的在心里刻画水滴型摇篮的模样,妄图抚平内心的想法,却发现欲望的沟壑永远填不满。

艾尔容忍他睡床,他竟然就想抱着艾尔睡觉。

思绪复杂得在脑海争斗,理智强压下了德雷的痴心妄想,眼睛感觉到干涩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闭上,但摇篮的影子一直停留在他眼前。

忽然,德雷感受到了一阵微风。

等到头上出现了轻柔的触感,他才发现,那不是风,而是艾尔手掌伸过来搅动的气流。

德雷浑身僵住,几乎不敢呼吸,那只手掌在他的头顶随意的抚弄了两下就收了回去,似乎只是艾尔的一时兴起。

舱室内寂静无声,幻觉一样的触碰消失得无影无踪,德雷诧异的伸出爪子,悄悄摸了摸被艾尔抚过头。

第93章

德雷彻底睡不着了。

他一爪子捂住头, 换了个朝向艾尔的姿势, 伸展开躯体,尽量不着痕迹的靠近身边的人。尾巴落在床上舒展开来, 充满期待的等待着第二次抚摸。

他觉得,艾尔一定没有睡着。

漆黑的眼睛能在黑暗中看清艾尔的样子, 浅棕色的短发在枕头上散开,微微露出了遮住的额头,睫毛长长的映照着黑夜的色泽, 与黑色无限接近。

人类的样子都该是差不太多的,德雷却觉得艾尔可爱得每一寸地方都显得与众不同,哪怕他进行的那些普通的伪装,也足够德雷清楚的分辨出属于他的神情。

皱眉、好奇、困惑、欣喜,无论哪一种表情,都鲜活得令他情绪随之牵动。

越是回忆,德雷的眼睛越亮, 就等着艾尔再摸摸他, 趁机扑上去再也不放手。

可惜, 那一阵轻柔的抚摸像是艾尔梦游做的事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坚信艾尔是要给他台阶下的德雷也不敢肯定了, 他看得眼睛都变得酸涩,都没见到艾尔翻身一下。

德雷失望的扑在床边, 却又不敢发出声音,作为一个遭到嫌弃的追随者, 要是在前往海蓝星的关键时刻被扔出飞船,他也无可奈何。

等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轻手轻脚的爬下床,对于一个短腿的龙崽,弄出的动静不可能吵不醒艾尔,然而,睡在床上的人只是翻了个身,没有发出一声询问。

感觉时间异常难熬的德雷,做好了艰苦奋斗的长期准备,走出艾尔的卧舱,他就从卖惨模式跳了出来,简单处理了市场传来的报告与询问,理所当然的走进厨房。

该做早饭了。

德雷一边思考着艾尔昨晚的行为算不算原谅自己,一边认真研究莫斯的菜谱。担任了艾尔的大厨无数年的莫斯,早就按照艾尔喜好标注了所有餐点的星级,居然还有特别标注“生气时候百试百灵”“心情不好治愈良效”等等评价,内容丰富得令曾经嫌弃莫斯做菜不剥干净筋丝的德雷,都觉得无可挑剔。

他觉得,有必要再跟莫斯多交流。

不过一会儿,安德烈的通讯就发了过来,那只毛毛躁躁的小狮子终于接通的德雷的通讯,语气里都带着淡淡的兴奋,呱噪的说道:“叔叔,你们是离开自由联邦了吗?信号好差呀,我联系了你好几天,有没有收到我的留言?”

“没有。”对待小狮子,德雷一向冷漠又无情,只有抚摸他们鬃毛的时候带了一点儿温柔。

安德烈早就习惯了叔叔的态度,继续说道:“自由联邦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昨天终于让卫叔叔说服那位掌权人去帝国啦。你看我是直接把那个礼物盒子拦截下来,还是弄个小龙崽的全息投影骗骗莫斯?”

安德烈的心情很好,莫斯对他的存在适应良好,经过一番死缠烂打,莫斯现在对于他的狮子兽态都能够做到冷漠一撇,虽然离成为朋友还差了一个世界,安德烈表示并不用太着急。

“随便。”

既然已经在艾尔面前坦白,那份礼物送不送出去,已经不重要了。

“叔叔你好冷漠。”安德烈用夸张的语气表露出自己的伤心,“自从你见到图蒙提这种神奇的毛绒绒生物之后,就不爱我了。”

德雷懒得去跟他争论这种无聊的话题,拿勺子捞起熟透的香果,放在了盘子里,说道:“把盒子扔了吧。”反正他也没打算用珠宝商的统一礼品盒来装皇冠。

“礼物也一起扔了吗?”安德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顺势问道。

德雷觉得他一定是非常闲,才会有空在这儿浪费时间,“你都亲眼看过了,还不知道它是空的吗?”

已经准备了各种说辞的安德烈,还是被德雷的料事如神给惊到了,他脸色尴尬的一笑,语气都变得谄媚,说道:“我不是故意的,礼物盒子不小心掉地上,我怕把礼物给摔坏了,才看了一眼。”

他清楚德雷有很多方法能够监控一只盒子的完整性,但是,仗着查克号已经远行,他才格外胆大。

对于安德烈的小把戏,德雷无比清楚,从小这只曼柯赫斯就没有安分过,哪怕是他送给卡玛蒂的礼物,一定会被安德烈偷偷拆开看看是什么东西再原封不动的放回去,这种热衷偷窥的小癖好特别适合去做情报工作,德雷开始考虑,要不要联系杜博三世,帮安德烈提前适应残酷的帝国社会。

他不说话,而是专注的完成手上的餐点。

安德烈在沉默中感受到了心虚,试探着他的态度,问道:“叔叔,你们要走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计划逃亡时间?”德雷瞥他一眼,“记得把莫斯留下。”

“不不不!”安德烈的反应格外激烈,“我这不是害怕你们回来的时候,刚好错过了接风洗尘吗?”

“再说吧。”德雷就要挂断通讯,忽然再次强调道:“把莫斯留下,不准带他一起跑。”

安德烈还想说什么的表情结束在消失的通讯中,德雷捧着做好的香果饼盘子,烦恼的思考着是否需要寻求莫斯的帮助。说不定,是厨艺不精,艾尔才不愿意原谅他的。

走歪的想法一旦出现,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满心只能按照这个念头来揣度艾尔的心意。

等到艾尔走出舱室的时候,惯例般看见趴在桌上的德雷,然而,那只漆黑的龙崽没有转过无辜的视线盯紧自己,而是目不转睛看向桌面的早餐。

艾尔一看,是一人份的香果饼。

这种早餐,德雷做过很多次,虽然没有莫斯做的吃起来香甜,但是艾尔从没挑剔过。

他保持着表面的镇定,将盘子端了过来,德雷的视线就死死扣在香果饼上,直到艾尔咬了一口。

龙崽的表情比德雷人形的表情更容易辨认,那种复杂又充满期待的眼神,艾尔见过了无数次,他仍旧保持着沉默,慢条斯理的吃完简单的早餐,完全无视德雷的存在。

早餐结束,艾尔没有返回舱室,而是迎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德雷有点瑟缩似的,微微低下头,下巴落在爪子上,无辜又可怜的趴在桌上。

“变回来。”艾尔忽然说道。

原本无精打采趴着的龙崽立刻抬起头,确认艾尔是在对他说话之后,立刻转身翻下桌子,踩在了椅子上,顺从的变回人形。

德雷正襟危坐,表情坦诚,他明白,这是艾尔要跟他对话,能不能获得原谅,就看这一次的谈话能不能让艾尔——

“唔。”还在胡思乱想的德雷,忽然就被对面艾尔抓住了衣领,狠狠的从桌子对面抓了过去。艾尔出手的力道不算太大,但他根本不可能阻止对方将他拎到面前,哪怕对于龙来说,这样被动的样子着实有些丢脸。

然而,与艾尔近在咫尺的德雷,并不介意如此弱势的被艾尔抓到面前,心里甚至有些欣喜,艾尔果然还是对弱者更加宽容。

“你之前的嗜睡是不是装的。”艾尔的眼神锐利,攥着德雷的衣领,力图表现出凶狠。

“不是。”德雷的语气都带着委屈,“因为不敢让你发现,我没有带上龙环,所以时间印刻的副作用格外严重,甚至连意识都不是很清楚。”至于更多的严重后果,他只字不提,毕竟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博取同情。”

原本艾尔会对此表示不屑,没想到他说道:“那么,你现在意识清楚?”

“清楚。”

“你听着。”艾尔的语气冷硬,浑身散发着揍人的危险气息,“你是我的追随者,不允许有任何的隐瞒,也不允许有任何的欺骗,否则,不管你是不是图蒙提,我都会把你当成叛徒处理。”

他没有自信能够杀死一头龙,但这样的威胁必须要明确的说出来。

德雷听到这样狠厉的话,浑身都激动得一振,心里那点儿小纠结忽然烟消云散。艾尔还把自己当成追随者,就等同于愿意将过去的欺骗一笔勾销。

在艾尔的凝视中,德雷的声音如同当初说出誓言一般坚定,他说:“如果再出现任何的隐瞒、欺骗,我任凭你处置,绝不还手。”

一直以来,德雷都没有反抗过,坦白的时候就选择了任凭艾尔处置,唯一的要求只剩下待在艾尔身边。

艾尔听完,表情看不出满意或者什么,而是皱着眉,狠狠松开手。

没有总结发言,没有明确主旨,德雷当然不敢主观判断最后的结果,当艾尔点开网络搜索着关于人类历史的信息时,德雷期待的问道:“能原谅我了吗?”

艾尔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沉浸在网络之中,仿佛没有发生过这回事似的。

德雷摸了摸被抓得一塌糊涂的衣领,心痒痒的忍住,收拾好餐桌,继续回归沉默寡言的追随者。

整整一个白天,他们的相处模式并没有比昨天更好,德雷蜷缩成一团,尾巴无聊的晃来晃去都吸引不到艾尔半分注意力,沉浸学习的艾尔,已经选择无视他的存在。

对于晚上主动爬上床的龙崽,艾尔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乖巧的缩在床边的德雷,睁开眼睛看着艾尔的睡颜,觉得心满意足。

当初执着于摸毛,不顾艾尔反抗的他,现在完全理解了报应不爽的含义,如今,连毛都不给摸,果然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

他偏过头,闭上眼睛,希望今晚能够做一个好梦,圆他一个梦中撸毛的美好幻想。

龙的梦境直白又简单,德雷满心都是艾尔白色的绒毛,连梦里都是一片白色,他兴奋的扑着四肢冲了过去,却看到一双湛蓝的眼睛。

森塞特有的大猫“喵”的一声就要向他靠过来,作为一只有节操的龙崽,德雷当然不会沦落到让一只大猫蹭脸,他转身就跑,突然在躲避森塞猫追逐的时候,踩到了什么,跌倒在地。

连德雷都惊讶于自己的弱小,居然会平底摔倒,他转过头看向森塞猫,竟然发现那只眼睛湛蓝的白猫身上蹲坐着他心心念念的图蒙提。

他还没来得及引起艾尔的注意,那只浅棕眼眸的白色小兽忽然开口说了人话——

“你这个叛徒!”

舱室一片黑暗,透着一丝微光,德雷醒来的时候心都是凉的,盯着艾尔,有种叫醒他的冲动。他的爪子都僵硬的维持着醒来时的动作,一遍又一遍的咀嚼着艾尔那句话的意思。越想越觉得惊慌,觉得白天的自己没有好好解释表明认错态度,才会导致艾尔的排斥和抵触。

德雷在一片繁杂的思绪之中忧郁着,看着艾尔翻了翻身。他放在身边的右手忽然抬起来,准确的找到了龙崽睡的位置,摸了摸漆黑的团子。

“呜。”德雷顾不得吵醒艾尔,立刻本能地抱住那只手,他不想温暖的手掌收回去,让他又和昨晚一样空欢喜。

原本只是黑夜里无意识的偷偷行动的艾尔,没想到这人不肯像昨晚一样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不过是感受到龙崽挣扎的内心,试图给予一丝安慰而已。

“呜呜。”德雷的声音愈加急促,抱得更紧。

他成功表演了什么叫做得寸进尺,并且已经做好准备哪怕被艾尔揍也要牢牢抱住。一旦经历过艾尔的温柔和任摸毛的时光,他受不了这种漠视中又暗藏希望的态度,更害怕是自己的解释不够充分,错失了道歉的最佳时机。

“放开。”艾尔不知道这几天狠着心说着多少这句话,却一如既往的没有作用。

德雷持续不断的发出呜呜声,努力道歉似的不断的抱住艾尔,可爱得令人难以拒绝,并且强硬的往艾尔手臂下钻,正如当初他趴在艾尔手下时一模一样。

“你这个骗子。”艾尔嫌弃的说出口,就听到德雷委屈的呜一声,“之前说听我的话,都在骗我,以前也在骗我。”

德雷的反应格外激烈,扑倒艾尔身上,翅膀微张,摇着脑袋,眼神真挚的发出呜呜声音,妄图解释。

又回到了和小孩子讲道理的时间,他觉得德雷简直将这套手段运用的炉火纯青,天天想尽办法骗取他的同情。

“说话。”他厉声道,再没有刚才的温柔语调。

德雷立刻恢复人形,手脚并用的缠住艾尔,根本不愿意松手,他说:“我不会背叛你,也不会再欺骗你,追随誓言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的心里话,在宣誓的时候,我就决定这辈子都不要跟你分开。如果我之前的谎言伤害了你,可以骂我、揍我,但不要不理我。任你处置不是谎话,艾尔,你相信我这一次。”不管他说过多少谎话,做过多少错事,现在都只想牢牢的抱住艾尔,不然,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因为一个荒谬的梦境,迁怒所有的森塞猫。

他没有善良、博爱的品性,一直以来就喜欢着这只偶尔亮爪的小猫,不管艾尔是兽态还是人形,在他的眼里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如果白天的交谈不够真诚,他愿意在夜晚,一遍又一遍的说给艾尔听。

艾尔被他沉重的压在身下,就算都是成年人的体型,德雷也比他高大太多,湿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令艾尔想要捂住发痒的耳朵,然而,手刚刚想要从禁锢中抽出来,德雷抱得更紧了。

艾尔裹满了德雷身体传来的气息,他们紧贴在一起,连对方剧烈的心跳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艾尔没由来的觉得惶恐,他还没有如此亲密的以人形与德雷抱在一起,这和绒毛隔开的触感完全不同。艾尔徒劳的说道:“你放开我。”

“我不。”

第94章

艾尔无视掉那些异样的感觉, 声音冷厉的说道:“骗子!”

每次答应要听话, 总是唱反调,艾尔觉得自己的追随者一开始就选错了, 德雷这样性格的人,就该让他在墓地接受艾林的惩罚。

他本以为德雷还会继续坚持, 然而身上紧抱的手慢慢松开,德雷撑在上方,俯视着他。

德雷解释道:“我是怕你逃走。”

这样的谎话, 艾尔早就免疫了,他轻哼一声,就要推开身前的阻碍,没想到,德雷并没有打算让他坐起身来。

德雷觉得,充满怒火的眼眸引诱着心底最深的愿望,在摸毛之外, 德雷最想做的事情, 就是看到艾尔各种鲜活的表情, 哪怕夜色之中不太清楚,也无法阻止他向下靠近的欲望。

当然, 他不敢做得太过明显, 轻柔的一吻贴在艾尔唇边,快速的收了回来。

正如他所料一般,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充满了震惊,艾尔连反抗都忘记了, 满脑子混乱,直到看到德雷可恶的笑容。

然后,他挥开手就要掀翻德雷,却被牢牢的抱住,那双手固执的锁住他,仿佛对这样的反抗早有预料。

德雷说:“我没有骗你,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我感觉图蒙提对于恋爱并不是很敏锐,艾林和乔能够成为伴侣,大约还是乔比较主动——”

刚说完,怀里忽然就扑了空。

白色小兽趁他不备窜了出去,蓬松的尾巴已经学会避开他伸过来抓的手,艾尔跑得很快,不过两三步就窜到了门边,却快不过德雷锁住舱门的手。

“你看,你总是要跑。”德雷打开舱室的灯光,叹息一声。

艾尔立刻摆出攻击姿态,随时戒备他可能出现的攻击,刚刚还在唇上的触感令艾尔觉得无比愤怒,不报备就偷袭,这算什么追随者!他顾不得嗷嗷的发出愤怒,尾巴都竖了起来,用行动谴责着德雷的胆大妄为。

德雷无奈的说道:“如果坦白就是这样的结果,我宁愿骗你。”

艾尔爪子一拍,骗人还觉得自己有道理了!

“我喜欢你,不管你是毛绒绒还是人形,我都喜欢。”德雷认真的说道,“我一直在期待,能够和你一起养育幼崽。”

“嗷嗷嗷!”艾尔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只有掌权者和他的伴侣才有资格养育幼崽,德雷这家伙整天在妄想些什么!

“艾尔,你有想过未来的伴侣吗?”德雷伸展了腿,随意的坐在床上,“我想象的伴侣,都是你的样子。”

“嗷!”艾尔已经认定这人满口谎言,只希望他赶紧住嘴。

德雷偏偏头,觉得今晚是没办法说服艾尔安定下来了,他想了想,问道:“我这样可以吗?”

他坐在床上,又变回了龙崽的样子,为了表达自己的无害,甚至主动爬下床来。

白色的幼崽视线估量着龙崽的战斗力,渐渐后退,德雷前进一步,他就后退一步,以防德雷忽然发难伸手抓住他。意识到这个现状的龙崽,委屈的呜了一声,站在了原地。

他非常希望艾尔能够主动的抱抱他,弥补他一直以来的遗憾。

可惜,艾尔并不打算给他好脸色,冷漠的甩了甩尾巴,绕开这只漆黑的龙,跳上摇篮。变为兽态的德雷,总是一副温柔无害的模样,艾尔决心再也不要给他近身的机会。

“嗷!”威胁的叫声再度响起,艾尔警告着德雷,再敢靠近,就要把他给丢出去!

“呜。”龙崽委屈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刚刚伸出的爪子又收了回来。最终,德雷只能选择爬回床,远远地趴在床铺上,遥望着艾尔。

已经见识过德雷的无赖和流氓的艾尔,心里再觉得龙崽的样子无辜又可怜,也不会再心软了。

他抱着自己的尾巴,忧郁的摇晃着,伴侣什么的,幼崽什么的,德雷明明只是一头满口谎言的龙,居然满脑子这样的想法。艾尔觉得格外愤怒,干脆不要让他去海蓝星了,不然一定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惹怒了艾尔的龙崽,晚上变得格外乖巧,他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艾尔偶尔瞥过一眼,才发现那双漆黑的眼睛还在转动。

艾尔偏开头,再也不看他。

示弱求饶的战术并不好用,在快要天明的时候,德雷按照惯例爬下床,他留恋的看向摇篮里的那团白色绒毛,只见艾尔的尖耳朵晃了晃,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德雷迈着短腿离开,终于在舱门关上的时候,恢复了人形。

昨晚告白果然引起了艾尔的反感,德雷将一切归结于冲动,但心里还是满意艾尔能够早点知道这件事。他想成为艾尔身边独一无二的人,不仅仅是追随者而已。

现在看起来长路漫漫,还好他有的是时间。

查克号距离海蓝星并不算遥远,但剩下的时间,德雷觉得格外漫长,因为艾尔每天都保持着兽态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根本不会施舍给他半分眼神。

但是……白色绒毛简直是在勾引德雷蠢蠢欲动。

终于,当艾尔跳上摇篮之后,德雷再也没有乖巧的远远趴在床上,而是缓缓向他靠近。

“嗷!”

“艾尔,跟我说说话吧。”德雷忍受不了一个人盯着艾尔在飞船跑来跑去却无视他的态度,“我们说说乔。”

艾尔换个方向,表明拒绝的态度。

德雷坐在床上,说道:“乔是怎么成为艾林的伴侣的,是因为艾林的喜欢吗?”

艾尔耳朵拢了拢,装作根本没听见。

“或者说,是乔喜欢艾林,天天摸毛,所以艾林同意的?”

哼。艾尔抬起爪子梳了梳毛,艾林才不是那么肤浅的图蒙提!

“成为图蒙提的伴侣,需要宣誓么?”

艾尔并不明白关于伴侣的事情,图蒙提大多独来独往,因为幼崽并不用依靠其他生物的方式繁衍,伴侣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存在,所有的图蒙提都是家人。

“那我直接问艾林,要怎么成为你的伴侣好不好?”

“嗷!”艾尔忽然就从摇篮里跳了起来,绒毛都炸了起来,“嗷嗷嗷!”

德雷笑得可恶,说道:“我听不懂,还是联系艾林吧。”

“闭嘴。”艾尔的动作变得无比迅速,他化成人形拽住德雷的衣领,尽量显得凶狠,“看来你真的是想被我丢出飞船了。”

“如果你丢掉我,我就会一直飞在查克号身后,无论你去哪里。”德雷顺势虚环着艾尔的身体,享受着难得的亲近,“艾尔,龙这样的生物对于喜欢的东西执着得顽固,得不到永远不会放弃,甚至会变得疯狂。”

艾尔攥紧衣领,“你敢威胁我?!”

“我是在阐述事实。”德雷扬起脖子,让艾尔抓得更舒服一些,“艾尔,不管要等多久,我都不会放弃。”

“你就是看上了图蒙提的幼崽!”艾尔简直想在这张可恶的脸上踩两脚,“就算你是我的伴侣,我也不会把孩子交给你来养!”

德雷整天就喜欢抚摸幼崽的绒毛,溺爱的程度艾尔深有体会,图蒙提的未来要是交到他手上,估计会变成非常嚣张跋扈,脾气自我又暴躁的图蒙提是很可怕的,艾尔想到这里,觉得眼前的追随者更加讨厌,“图蒙提已经很久没有幼崽诞生了,你死心吧。”

德雷说:“艾尔,我喜欢幼崽,是因为喜欢你。”

他的语气格外真诚,漆黑的眼睛倒映出艾尔的影子,他说:“无论多久我都不会放弃,不管有没有幼崽,不管你接不接受。”

艾尔听了这话,轻哼一声,“你还是活得一如既往的自我。”

“艾尔。”德雷趁着衣领的力道松了一些,抱着艾尔,“难道我在你身边这么久,会做饭、会驾驶,还能帮你撸撸毛,你都不觉得心动吗?”

“这些都是追随者该做的事情。”艾尔胡乱说着,他根本不知道一个追随者应该有什么样的表现,只是本能地反驳德雷的话。这头龙,一旦给点好脸色,就会得寸进尺。

德雷轻笑一声,趁机摸了摸艾尔的头发,说道:“你也会让其他追随者摸你的绒毛?”

艾尔猛地推开他,脸色不愉的盯着坏笑的德雷,故意说道:“对,以后我还会让别的追随者摸毛!”

说完,艾尔变回兽态就跳进了摇篮,觉得自己真的是找了个超级麻烦的追随者,啰嗦又讨厌,完全不像艾林的追随者一样听话可靠。当然,艾格那样的是例外。

但德雷,是例外中的例外。

“呜。”德雷的呜声在艾尔身边响起,那只胆大的龙又迈着短腿窜了过来,用爪子扒着摇篮边沿,呜呜的向着里面睡着的白色绒毛小兽卖萌。

艾尔再也不吃他这一套了,甩动尾巴盖住耳畔。

漆黑的龙崽看着艾尔的冷漠,声音变得有些低落,然而,他还是放开了手,却没有选择回到床上,而是在摇篮下面躺了下来,团成一团。

艾尔能够感受到德雷的气息,始终缠绕着摇篮,令他静不下心来。

还是把他丢出去算了。

仿佛知道了艾尔心思,德雷变得格外温顺,哪怕艾尔知道那只龙的乖巧都含有强烈的目的性,他也硬不下心把幼崽样子的德雷扔出飞船。而且,一旦拎住这头龙,他就会立刻抱住艾尔,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他忽然就领悟到了幼崽的杀伤力,即使是如此可恶的德雷,弱小的模样还是让他动容。

“呜。”德雷抱着艾尔的手臂,瞪大眼睛无辜的看着他。

算了吧。艾尔拿这一团粘人的家伙毫无办法,把德雷放在了桌上,然而,腿沾上桌面的德雷,并没有选择松开艾尔的手,“你放开。”

这句话已经成为了他们两人对话的必备内容了,德雷直接无视,牢牢抱紧艾尔的手臂。

“我饿了,要吃饭。”

德雷一听,立刻松开手,转身跳下桌面,化为人形冲进了厨房。艾尔只是尝试性的说出这句话,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迅速,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奈。

他走进厨房,看着德雷忙碌的背影,和看着莫斯忙碌完全不同,只不过是为了摸毛而已,居然连做饭这样的事情都能够亲力亲为。图蒙提的绒毛有那么好摸吗?艾尔也只是舔舔毛而已,和当初舔到乔头发的触感差不了多少,完全感受不到为什么德雷那么疯狂。

也许是香果的清香让艾尔心情愉快,他问道:“如果生命之树从此枯萎,再也不诞生幼崽了,你不是白忙一场?”

“有你啊。”德雷难得能和艾尔聊天,“能让我喜欢的幼崽,也必须跟你长得一样,我不是随便的人。”

艾尔靠在门边,盯着他做饭的样子,熟练得完全不像是曾经那个冷漠的暗帝。他清楚记得,在霍特凯拉的时候,德雷的一切起居都要靠着林斯特。

“海蓝星已经很久没有过图蒙提的幼崽了。”艾尔低声说了一句,“有的话,你也可以养他。”

“什么?”德雷的听觉没有损坏,当然能够清楚的听见这句话,他炽热的眼神盯着艾尔,指望艾尔再说两句。

然而,艾尔斜瞥一眼,转身就走,“我要吃香果沙拉,做不出来我就不吃饭了。”

“艾尔?!”

得到承诺的德雷,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激动,他的眼神充满炽热,哪怕艾尔身前的是自己最喜欢的香果沙拉,也有点吃不下饭。

“再看我,就不准养!”艾尔恶狠狠的说道。

掌握了新的方法威胁他的艾尔,剩下的日子过得格外轻松。在艾尔看来,自己是许下了一个虚无的诺言,他却无比认真。

这就是幼崽的魅力?艾尔坐在操作台前,已经很难回忆起自己小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模样,大约是嚣张又可恶,惹得很多幼崽都害怕图蒙提吧。

“不去睡觉?”即使图蒙提可以保持多日的清醒,但是艾尔很少会放弃睡眠的时间,德雷也很少见到他坐在操作台前。

“到了。”

艾尔简洁的话,令德雷顿时精神振奋,他发现,屏幕上还保持着布朗号的通讯,而飞船的坐标已经进入了一片未知领域。这是远离自由联邦或任何国家的星域,空旷、浩渺,没有任何存在生命体、适宜生存的星球被标注出来,就连长途旅行的商船,都不会选择这样的航道。

艾尔却说,到了。

德雷努力地盯着屏幕,妄图从上面发现一颗星球,在他的想象里,海蓝星会在宇宙中绽放出蔚蓝的光芒,然而,眼前却是一片静谧的黑暗。没有星球,也没有亮光,那些遥远的亮点,至少距离他们半个月的航程。

而查克号与布朗号,却在安静地等待。

深邃的星域出现了迷雾一般的物质,那是某种伪装撤离时特有的现象,德雷目不转睛的看着一颗中等星球出现,它是白色的,带着三颗蓝色的卫星,安静的停留在宇宙之中。

那是去除了伪装准备迎接他们到来的海蓝星,凭借着伪装没有被任何人捕捉到踪迹。

查克号的通讯响起,来自海蓝星的声音清晰地带着欣喜——

“尊敬的艾尔,我们一直期待着您的返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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