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山主总是不吃药(穿越 修真)中——天外天

第31章

啦啦啦,我是脑洞的搬运工。请支持正版哦_(:3」∠)_三百年前,大荒荒中地区突现异象,有人入之而白骨尽出。众人人心惶惶,唯恐其扩大,遂集合大荒众多顶尖高手,对此异象进行封印。此次事件被称为封门役。

此役参与者众多,陨落者不计其数。大多为丧失神志,互相残杀导致。其中荒西君山黎字辈三百一十六人,最后只余四人。而郁山山主,因其手段毒辣,阻挠封门,被君山山主废去修为。一代天才,就此声名狼藉。

自此,郁山封山,再无音讯。

“我所求的,是这天地间万物之尊,我要这天都匍匐在我脚下!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痛不欲生、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何为生?何为死?何为这天地自然?何为阴?何为阳?何为这阴阳相生?吾生如蜉蝣短暂不可求,蚍蜉撼树之于天地,只叹苦心孤诣,罢了罢了。”

“君与我相识数万载,帮我、怜我、敬我、叹我,却始终不爱我,人世之苦,道一声求不得,我不愿斩去这羁绊,哪怕身死。”

“哈哈哈,我才是天之骄子,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渡劫之后的长生之命,我不会就此陨落!”

……

“吵……死了”头痛欲裂,无数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之势疯狂的涌进脑海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交织在一起,或悲或喜间,似乎能感同身受,脑袋炸裂般的疼痛。

郁流华皱眉甩了甩头,想要将这些声音尽数除去,入耳的却是“哗啦啦”的锁链之声。

等等!

锁链?

几乎是条件反射瞬间绷紧了肩膀的肌肉,随后费力的睁开眼,尽管环境并不亮堂,但那一点微光还是有些刺痛,僵化的思维终于开始重新思索起来。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石室,不大,或者可以说十分小,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张檀木古朴的书桌,那桌子通体暗红,桌案两角燃着两盏长明灯,正对着郁流华,灯柱上分别绘着一男一女,闭着双目手提灯笼,只是在在微弱光芒的映衬之下眉目显出几分狰狞来,桌前一把漆黑的座椅,看到这,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总算是熟悉的地方——郁山静室。

手腕、脚腕处拖着长长的玄铁锁链,这是他自己炼制的用以压制修为高深之人,锁住一身修为的法器,可笑的是,居然自己有一天也能用上,郁流华真是哭笑不得。好在并不是真的想要锁住他,那开关就在触手可及的床头,只要是有意识的人,都会发现。

他挪动着僵硬的身体,擦着冰冷的床面,伸手将开关按下。锁链一经命令,“哔”的一声悉数断裂,而后尽数退去缠绕在冰床四柱之上。

也不知在此多久了。

郁流华回想了一下脑子里的最后一个画面,奈何只抓住了一些片影。便索性不再去想,静下心来运转体内的灵力。

被禁锢许久的灵力在真诀的作用下笨拙而又缓慢的流入四肢百骸,良久,才停息,可郁流华知道这些灵力不过是长年累月下寒冰床的作用而已,若不是寒冰床日积月累的温养他的身体,怕是这最后一点灵气也要消失了。

突兀的,想起刚刚的一片杂论,多了个新词。

“渡劫”

这是何意?

大荒之人得天独厚,与天地同寿,几乎看不到时间的尽头,且生来便有灵力傍身,通晓天地规则,以此来修炼。在郁流华的印象中,各家不相往来,寻一处洞天府邸便是安身立命之处。难不成这世间已是沧海桑田?

不再多想,郁流华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目光移向书桌,案桌上放着两封封泛黄的书信,还未拆封。

信下压着一张纸,他拿开书信,将纸张铺平。

纸上龙飞凤舞的只书了两字。

“生死”

是他的字迹,可又不像他的字迹,藏蕴含蓄,锋芒毕露,行间玉润,气势恢宏。郁流华皱了皱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两字看,越看越觉得玄而又玄,仿佛暗藏无数玄机,身体里的灵力不由自主的随着字逆向而行,另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力量在经脉内炸开!

回去!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双手不可控制的抵在案桌上,却在一刻,整张案桌轰然桌化为齑粉!

荒中六十四峰

六十四座山峰兀立,群山连亘,云遮雾绕。宛如一条蜿蜒盘旋的巨带,环绕着整个荒中地域。其中心一座山峰,巍峨高耸,直入云霄,颇有拔地通天之势,那是大荒的“门”。

树林掩映中,两道身影如疾风般迅猛前行,在他们的身后,一声巨吼炸开,魔气四溢,叫嚣着冲出地面,想要不顾一切的掠夺生机。

“他娘的!那老王八蛋骗我们。”粗犷的男声猝了一口,骂骂咧咧道。

“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赶紧撤吧,这地方邪气的很。”另一个娇媚的女声喘息着应和他。

两人几乎是拼尽全力的在奔跑,御剑之术在体内灵力衰竭的情况下完全派不上用场。而身后那团黑气却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虽然是第一次进入荒中,跌跌撞撞之下好歹也算摸出了一条道路。

前方正是来时的结界,两人不管不顾的提起最后一丝力量,与此同时摸出令牌,在最后一刻冲出了结界!

精疲力尽的两人双双瘫坐在树后,男人愤愤道:“这封门役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范围不缩反增,四荒域的人果真废物!还有刚刚那是什么?怪物吗,破天宗可没说过阴阳果还有怪物守候!”

女子也是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我们还背负上了三条君山的性命,结果却是这般,得不到阴阳果,破天宗不会给我们功法的。可恶!”

“看来得重新谋划一番,至少抢他数十个法器,我们本身的修为已难精进,对上这些怪物完全没有胜算。”

“你说,若我们染上这些,会不会……”

“放宽心吧,破天宗既然能在百年之内出了数十个高手,那功法一定是人人练得的。”累的极度朦胧中,他仿佛看到不久之后的自己已然屹立于天地之间,挥手便能翻江倒海之姿,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就在两人放松之际,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的气息!

“谁在那!”女子喝道。

两人不约而同的站起来,往后看去,只见不远处缓缓走来一人,那人身材高挑秀雅,身穿玄色长衫,腰间空空,并未悬挂任何标识,袖边绣着云纹符法,只一看就只知此人修为之高。而黑玉般的长发却不束起,任其披散开来。

如此诡谲之人,两人心中不免有些犯怵。

“阁下是何人?”

那人并未回答,似乎未料到此处还有他人一般楞了一下,随后目光笔直的朝他们看过来。

待走到近处,才发现这人身形有些单薄,却生的极为俊美,一双细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肤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极淡。

对方薄唇抿紧,皱着好看的眉头,缓缓打量着他们,待目光落在他们腰间时,突然笑了一下,连眉目也都舒展开来,只觉惊艳。

就在两人晃神之间,那男子伸出如玉的手指以极快的速度夺了他的令牌,随后一阵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以倒飞的姿势摔了出去。

一只脚踩在他的胸口,力道看似轻盈却重逾千斤,压的他一口血憋在喉咙里,胸口着了火似的疼,入眼的脚雪白,并无穿戴,上面有几条细细的划痕,可那人似乎全不在意,只温和的笑着。

郁流华把玩着温润如玉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刻着的一个君字,乐了:“哟,君山的?算不算是冤家路窄啊。”

三百年前,那些人的话语仍旧在他耳边回响。

“不废了他,难平众怒。”

“只受一点魔气影响便神志尽失,你郁山还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护着不成!”

“反正只是这一身修为,以他的天才还怕回不来么,不过是堵住众人之口的权宜之计罢了。”

“这不是师兄的错!封门本就有危险,你们东域的方景知手上难道没有鲜血吗!我可是看到他也狂了的!”

“修为尽废,日后也再难登顶前行,郁前辈纵然性子洒脱了些,可如今已这样了,为何不能各退一步。”

是啊,看着一个大荒人人尽知的天才一朝修为被毁,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大有人在,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

“这!这不是我们的,这……是我们在路上捡来的,前辈若是有恩怨还请不要错怪了好人。”女子急忙辩解道,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们只是路过这里,休息片刻,我们马上就走。”

“哈哈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可我刚刚好像听到你们背着几条人命来着,好人?嗯?”

女子煞白了脸。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山谷内,两名年轻的少年正偷偷摸摸着往这个方向而来。

“哥哥,师兄说的是真的吗?今年的封门我们也能参加了?!”

“是啊,山主今年还在闭关呢,所以是三师兄带我们前去,哈,不枉我们努力修行百年,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你不知道小白多羡慕我们。”

“不过,哥哥,我们现在并没有得到准许来荒中,会不会出事啊。”年少的那个有些担忧的问道。

“我们只是过来看看,能有什么事,况且没有君山令,我们也进不去啊。等等,那是……什么?”

两人停下脚步,因杂草丛生,前方只隐约看到一小片白色,像是衣服。

“哥哥,我怕。”

“阿洛我们去看看,别怕。”周子锌安慰的拍了拍周子洛的肩。

走进一瞧,果真只是三件普通法衣,可为何这地方会出现衣服,他们的主人呢,环顾四周并无可藏身之处。周子锌拾起衣服看了看,忽然从里面落下一枚令牌,他急忙握住,有点眼熟,待翻过来一看,两人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是?君山的人。”

“他们会不会……”周子洛突然觉得周围空气有些冰冷,不知所措的看着周子锌手中的令牌“要不我们去告诉三师兄吧。”

周子锌下意识的扔开了手里的衣服,话刚音落,身后传来数道气愤的声音。

“快!抓住他们!”

郁流华平生除了闭关修炼,唯剩一爱好——吃。就连齐萱尚未化形前,都曾被他纳入食物名单。而此时他与郁澄空已经行至苍穹海,过了海便是荒南域了,于是两人商量着先落地休息片刻,寻点新鲜的吃食,反正还有两日时光。

大荒地广,两人又是几乎足不出户,因此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打着玩乐的心态,走走停停。

落地之后,郁流华习惯性的打量了一下周遭。深蓝色的海域宽阔无垠,使人陡生沧海一粟之感,再更远些,还能依稀看到几座岛屿。

近处,海浪波纹叠着波纹,浪花追逐浪花,不知疲倦的拍打在岸边。苍穹海乃大荒四海之一,隔开了北域和南域,独成一势。再往岸边瞧,只见海边树林里隐约可见一木屋,因常年受着海风,那屋的墙壁之上尽是湿漉漉的潮痕。

屋门微动,随后吱呀一声,只见一粉衣女子推开院门,从里走出。

郁流华忙拉着郁澄空快步闪到一处岩石后。

女子脸上带着一种渴求,走到海边朝大海的方向跪过去,她拿出一只哨子反复吹了几声后又念叨着:“还请带回……还请带回……”

郁流华这才发现女子手里捧着个淡青色的蛋。忍不住想,那蛋不知是何味道?加上女子不知所云的话语,反勾起了他的几分兴趣。他站在岩石后,朝海中央望去。

“看什么呢?”郁澄空问道。

“来了。”

话刚音落,只见大海中心突然冲出一只鸟类灵兽,那鸟通体火光,自海而出火光不灭,反而更盛,尾翼竟有五彩之色,显示的在海面上盘旋了片刻,随后朝他们方向飞了过来。

待那鸟飞到跟前,女子开口道:“大人陨落前曾嘱咐我照看,如今三百年已过,小辈信守承诺,还请迎回族内。”

“我已知晓,你且退下罢。”那鸟口吐人言,化作一眉梢上挑红衣少年,走到粉衣女子身前,红眸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那颗青色蛋。

“大人于我有恩,烦请您好生待他的后代。”

第32章

鸿问:“那秘籍现在在何处?”

村长摇了摇头,示意他等会再问。只听屋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片刻后:“是我。”

鸿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立刻从里间急速奔出,吱呀一声打开了门。“阿清!”

门外君黎清负手而立,面沉如水。咋一看和平日里没两样,可鸿却觉得这气氛隐隐有些不对。

“你和恩人怎么没……?难道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君黎清并未答语,只是将目光落在他身后,缓缓道:“可否移步。”

这话虽是问句,课就连鸿都听出了其中的不容拒绝之意。

“阿清,你……”

“我只是找村长聊一些私事。”君黎清强调了私事二字,语气已经颇有些不快。

村长将鸿拉向自己身后,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踱步出来。

“走吧。”他心中隐约知道这人要问什么,当即也是头疼不已。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师徒两人居然还没离开,那么,又是怎么躲过紫卫的搜查?难不成也是修仙之人?

鸿看着两人渐渐走向村外,心中倏然冒出一丝不好的预感。他踌躇了片刻后转身朝山后奔去。如果、如果阿清没走,那恩人也一定还没离开。虽然不清楚阿清有没有听到他与村长的对话,可看阿清的样子似乎很不对劲。

万魂村外再走一段路那便是白骨岭的入口了。两人走在竹林之中,君黎清像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只跟着村长的节奏。

不知为何,在这死寂一般的环境下村长心头猛然一跳,某种难以言语的危机感霎时笼罩了整片竹林。忽然,前面的身影一顿。

紧接着那人一挥手,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出现在眼前。

君黎清转过身来:“青帝。”

“什么?”

“你还知道多少事情?”

“什么青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三年。”君黎清语气意外的有些人情味,“师父曾教过我,年长者应当敬之,不足你的幼小应当爱之。我不是很想违背师父的意思,只不过,那要看你的态度了。”

村长被他话里的警告之意弄的一阵心虚,可那秘密确实不足向外人道明。甚至,稍有不慎,只怕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青帝白帝……呃”下一瞬,仿佛有千斤之力自头顶压下。哪怕他的背脊挺的再直,也无法忽略四面八方的空气突然凝滞。

“我脾气,其实不好。”君黎清读懂了他眼中的震惊。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你这种硬骨头我见多了,最好的办法还是拿万魂村做底注你说呢?”

“你!你究竟是何人?”

“把传承秘籍的地址说出来,或者,我直接毁了这里。”君黎清只等了一会,见他仍旧不语,一抬手,将远处的万魂村几处房屋赫然化为尘土。

“住手——”村长喘着气,寒气顺着背脊慢慢爬上来。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人不是说着玩玩。他是真的想不顾一切的得到秘密,哪怕沾上人命!

君黎清停止了破坏,手还停在在半空似乎稍有不满意他就会继续下去。

而就在他打算做下一步动作之时,他看到眼前的村长愣住了神,眼睛好似看到了什么似的闪过一道亮光。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在做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君黎清的手倏然落下。他不敢回头,心中盘算着要怎么解释:“我……”

“啊,刚刚小清只是与我闲谈几句,没什么大事。”村长没有迈动步伐,他深吸了口气,替君黎清解了围。

君黎清不动声色的撤去结界。刚才师父出现的时候,他差点忘了自己设好结界这回事了,而那些房屋也只不过是结界内的幻象。

村长本来还在担忧村里的情况,自从君黎清撤去结界后,周围的声音重新绕回了耳边。那不远处完好无损的景象也让他大大舒了口气。看来这少年只是恫吓他罢了,也辛亏自己看人眼光不错,只是不知是什么原因,竟让这素来沉稳的人如此暴躁不安。

青帝、十二脉、传承……好似一条条紧密相连的线索,渐渐将矛头直指十万年前。

鸿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郁流华的步伐,心中愈发敬佩起郁流华来。

“村长,你、你没事吧。”

君黎清往前走了几步,最后在三尺之外立住了。

有什么话还要用结界?郁流华心中疑惑,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师父”。纵然他看不到徒弟的表情,但照以往的表现来看,估摸着还是板着张脸。奇怪的是他竟然听出了这两个字中隐含的委屈之意。

郁流华气道:“你给我好好反省一下。”

“我错了。”

“错哪了。”

“……”早知道就将鸿这报信的绑起来了事。可嘴上哪能这么说啊,他干巴巴道:“不该以武力欺负老人。”

村长一听这话,再联想到方才这人霸道至极的模样。一口气没憋住,整个面部都在抽搐。

郁流华在结界撤之前就发现了极强灵力残留的气息,可想而知结界内是多强的威压了。他冷着脸道:“认错倒是挺快。”

君黎清低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咳咳。”村长见这两人的氛围好像不太对劲,连忙咳了两声,“小清要离开了,怕我担心,所以刚刚是在给我演示法术,这才到了外边。”

郁流华:“……”他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两个明显比他还瞎的人说瞎话?

还是面无表情比较好。

由于郁流华正在气头上,君黎清有胆子也不敢在这时候上去。只好在他身后默默跟了一路。

村长摸不清君黎清到底要干什么,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这人留在他们村紫卫会卷土重来。还是鸿附耳道:“恩人说了他们有能混淆紫卫视线的法宝,短时间不会再来了。”

村长这才放下心:“你领他们去后山吧,崇明的人还在,若是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鸿拍拍胸脯表示这事交给他就好。

三人还是回到了后山鸿住的小屋内。

郁流华打坐了半日,到了临睡才突然想起什么。

“这是什么香?”

鸿一直待在房内,生怕有人来打扰恩人,此刻见郁流华已经打坐完毕。立刻颇为自豪地说:“这个叫溯梦香,是村长十年前从外地带回来的,据说能梦到人前世的事情呢。”

且不说十年有没有过期,前世?这东西对大荒的人来说根本毫无用处。

“我梦到过,我穿着一身铠甲在千军万马之中厮杀。那场面别提多气派了,所以我猜我的前世肯定是个大将军。”

“嗯,没准最后还战死沙场名垂千古了。”郁流华道。

鸿听出了他话里的打趣,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那我出去了,恩人好好休息。”他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夜晚露重,恩人多加层被褥吧。”

郁流华点点头。待人出去后,这才开始解去外袍,将就着在床铺上合了眼。只要用灵力护好,温度的变化于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可惜他用了一会便觉有些吃力,只好将被褥拉过来。

这种正常生活,许久未曾体会过了……

没过多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黑夜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因此这个时候他只能凭借听力和对方步子的轻重来判断是何人。

“师父。”

郁流华:“……”并没有让他猜多久,那人就自报了家门,

“我不习惯与他人在一屋。”

“……”

“三尺。”君黎清亲自走了几步道,“我就睡地上。”

郁流华忽然想起当日给他讲故事的情景来,心不自觉的就软了一点。

“随便你。”

君黎清听罢将被褥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和衣躺下。双目直视着上方,没过多久眼睛就酸涩起来。他觉得自己好似也瞎了眼睛,看什么都是一片黑暗。但同时他对这个结果又很是满意,心里想着总算也能体会到师父看不见时候的心情了。

万魂村的夜间不是很平静,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作怪的犬吠。或许是冬季即将来临,夜间的温度下降的很快,他默不作声的用灵力提高屋内的暖意,而后偏头去看郁流华的睡姿。

屋外一弯明月皎洁如水,柔和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之中迤逦而出,在床沿上铺就出一片似水般的光华。

郁流华半梦半醒间,好似梦到了什么,微微皱起眉头。整个人也翻了一个身,正好对上了那片月光。

君黎清这下终于找到了不睡觉的理由,他将手掌垫在脸颊下也朝着郁流华的方向一转。

郁流华真的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座巍峨座落在人间的宫殿,而此刻的他就站在殿内。

透过雕琢的深红窗口,能看见宫女侍卫交错而行。

时近午夜,长阳宫内还是一片灯火通明。忽地,殿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青帝……”门外侍从犹豫着叫了声。以往这个时候,青帝都在批阅各地的折子,无事不得打扰。可这回来的……

寝殿内檀香木雕刻而成的云顶梁柱上,绘着十二章纹。那是青帝座下十二脉图腾标志,象征着在这片土地上的绝对权威。

蓝田暖玉铺就的地面上,隐隐约约倒映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玄色暗金长袍,如墨般的长发不再像平时那般正经的束着,而是用一根红绳懒散的扎在一侧。深红长桌之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几座小山高的折子。

黑色笔架之间,那人俊美非凡的容颜多了几分不耐。好似被突然的打扰打断了思绪。他蹙着凌厉的眉,薄唇轻启:

“何事?”这声音极为年轻清冽,犹如珠玉落盘。可仔细一听,竟又有些慵懒、磁性。

“天公子非吵着要见您。”

里面的声音愣了半刻后回道:“没空,不见。”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他长阳宫没事找事。男子摇了摇头重新拾起毛笔在身侧的砚台上染了染正要落笔。谁知屋外那侍卫好似要哭出来,连声音都变了调:“可是,天公子说了,您今天要是再以国事繁忙为借口不见他,他就……他就……”

“他就如何?”

侍卫心一横:“掀了这皇宫。”

男子啪的一声将笔打在桌上,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让他滚进来!”

话刚音落,就见一个身穿雪白衣服的少年麻溜的滚了进来。真的从外间径直——滚、了、进、来。那少年模样霎是好看,束着长发,鬓角两侧留了两缕丝发,在滚动的过程中尽数贴在了脸颊上。剑眉星目,辉月都难与其争辉。

只是表情好似有些麻木。

他滚了一会发现没有引起那人的丝毫注意,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我滚进来了。”

“……”那人依旧低着头,批阅着复杂难懂的折子。修长的五指握着细长的笔杆,在长明灯下投射出一片撩动人心的阴影。

整个房间内只有笔尖擦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他躺在地面上忽觉后背有些冰凉,于是捂着脸继续滚进了书桌底下。

殿内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没过多久耳畔炸出一声:

“天清!起来!”

桌子下的天清得了命令,停下暗搓搓捏裤脚的手,立马从后面爬了出来。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然后将脑袋架在男子的肩膀上,伸着脖子去看他手下的折子。

那折子上的字倒是不多,什么“修者为尊,人为蝼蚁。”“天南海功德无量,青帝万古之范。”

“怎么都忙不完啊,这些人类的东西让人类自己去解决好了,早说了他们是群麻烦。”

男子呵了一声没再理他。

天清无聊,开始在他耳边哈气,无果。

不死心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躺到那人的腿上,依旧无果。

他睫毛一颤,猝不及防伸手就去扯那人的衣服。

终于——

“别闹!”

他眼底掠过得意的色彩,一手将那人指尖的毛笔打飞了出去。然后转过头,仰着脖子,用一种很正经的语气面无表情道:“很久没见你了。”

“我在做正事。”

“那你亲一下我,我不扰你。”

男子单手支着脑袋,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而后以极快的速度猛地一抬脚将怀中某个以下犯上的人踹到了一旁。

天清:“你说过,亲代表喜欢之情。”

“……”

“你如果害羞的话,那我来好了。”天清不待那人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而后又猛地飞身而起,后退到了门口。眼睛眨了眨,抿着唇但还是面无表情。

“……”男子哑然了半晌,指了指地上的毛笔,“给我捡起来。”

天清眼珠子轱辘转了一圈,似乎在考虑这种小事情下有没有埋坑。他瞥了一眼面前那人俊美如铸的半边侧脸,最终还是弯腰去捡毛笔。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那人猛地将墨砚挥袖砸了过来。

天清却毫不在意,轻轻闭上眼睛。刹那间,烛光的火焰生生偏在了一边,窗外各种虫鸣也哑了下去。

他转身,看着近在眼前的大片静止不动的墨水,随后偏着头道了句:“我这回不上当了。”抬手又将墨水重新放回砚台内,接着他撸起袖子,将毛笔用袖子擦干净。雪白的衣服就这么赫然染上一大片黑影,他也毫不在意,反而盯着男子,一字一顿道:“师父,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三天下不了床!”

男子怒极反笑,折扇招出在半空中一划,时间重新流动起来。

“混小子。”到底看了些什么破书?!

天清看到这笑就觉得大事不妙,屁股也有些隐隐作痛。他迅速咽了口唾沫,拔腿就跑。

在就要出门的瞬间,他又听到那人幽幽道了句。

“下次亲完,记得把耳朵遮好。”

天清猛地侧头。

他看到光滑的柱子上,映衬出了他通红的耳尖。

第33章

晨光微熹中,郁流华还有些半梦半醒。他觉得胸口像是压着块巨石般令人透不过气来,梦中的他一边想着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另一边又好似有什么东西拉扯着他。

而那份情绪传达的太过浓烈,导致他差点沉溺在里面。

千言万语一溜烟到达嘴边想说又说不出来,只有一个名字不断在舌尖千回百转。

天清……

下一秒,意识回笼,他感到怀里多了个暖暖的身躯,而自己双手正紧紧的揽着那人的腰。

郁流华:“……”好像有哪里不对,这这不是他睡的床!他什么时候跑下来的?

稍稍一动脑袋,碰上了一个宽阔的胸膛。绵长的呼吸就在他头顶不紧不慢的吹过,那温度好似将发丝也一并燃烧起来。意识到自己抱着谁之后,郁流华猛然一愣。在他印象中,徒弟还是那个个头小小的小男孩。

而眼下,就算隔着里衣都能明显能感受到内里的健硕有力。郁流华心道:徒弟这几年到底吃什么长的?在大荒也没这么快吧。

面部一抽,他抬手将床边的外衣吸过来。将这一出归结为自己神经质梦魇后他往旁边一翻身,然后蹑手蹑脚的站起披好后推门走了出去。

而就在郁流华踏出门的那一瞬间,身后的君黎清睁开了眼睛。

仔细看的话,那双眼睛竟还带着笑意,哪里还有半分刚睡醒的模样。

昨天夜里他故意将自己周身的气温控制得很高,没过多久,果不其然看见他师父伸手动了动然后一咕噜滚了下来。

君黎清心道:这可不能怪他不遵守约定。

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后,他迅速起身,披好衣服尾随了出去。



早晨的空气带着夜间还未散去的湿冷。

郁流华捂住胸口,任寒意顺着呼吸被吸入将胸口一丝疼痛压了下去。

他奇怪的是明明都是修行之人,为何在这里,他的力量无法发挥出来,而崇明的人却能够运用自如?方才他重新试了一下将灵力打向屋外的树上,这力道若是放在大荒一个山头都能给它平了,而现在……他慢悠悠的走上前,双手抚摸着树干。

粗糙的纹路上只有一道不算深的裂隙。

昨日徒弟是如何避开的?

思索片刻后,郁流华架起一道结界。在这结界内,他重新打出一道灵力,只听咔擦的一声,树木似乎完全化为了碎屑,在空气中飞扬着,就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颤。

郁流华沉默了一瞬,将第一界和自己走过的世界结合起来。分析了一下原因。

如果说他和徒弟并没有再次穿越,而是依旧处在这个世界规则之下,那么大荒的位置,应当是类似于结界。一个需要极为强大的力量才能维持不消散的结界,能做到这点的他之前也猜测过是第一意识或者他那个所谓的“大徒弟”。

只是人海茫茫,且不说这人会不会已经消散于天地间。毕竟大荒存在了万年,就算他还活着也有很大可能被第一意识同化,成为不可对接之人。

啧啧,这误打误撞的任务难度得有三s了吧。

他将结界撤去,一转身,发现君黎清的气息果然又跟在了他身后。

“师父也发现了么?”

郁流华点点头。

君黎清又道:“还有一个办法也能使用灵力,只不过要委屈师父压制一下修为。”大荒的修为,哪怕最低的也是天生仙体,而凡人血脉杂乱,修行时也左顾右盼,难以一心一意,因此只能延长寿命无法真正达到大荒境界。

提到压制,郁流华也突然明白过来:“因地制宜。”大荒之人力量超过这方天地所能容忍的最高限制,如果还是按照大荒的修行方法,结果只有一个——行不通,被反噬。

传统的修真世界通常人到了极限,例如渡劫期,会直接飞升前往下一位面,也就是他在《修真法则一览》这门课上认识到的仙界。仙界的力量上限很大,因此众人才能相安无事。有不少世界也明确禁止仙者管凡间事,如此看来不是没有道理。

大荒,可能是类似于仙界之类的大上限世界。人人都是天生仙体,无须经历各种劫难阻隔就能获得力量。

而大神州,则是传统人类生活的地方,这里也有修者,他们需做的就是一步一步炼体修神。只不过发展较慢,至今无人能飞升至大荒。

郁流华叹了句:“缘是如此。”

“师父……在想什么?”

“想到回大荒的办法了。”

君黎清一愣:“什么办法。”

“按照这里的修行法则找到这里的力量上限,到时候我们不想回去,也会被强制送回。”

君黎清无奈的笑了笑,心道这世上好像没什么能难得住他师父。

当初创立大荒的时候,长阳宫覆灭,师父留下的典籍也尽数被毁。他在废墟之中找了七天七夜,才将仅剩的一部分收了回去。

最终——成了郁山藏书阁。

大荒也是按照师父教他的法则约束着,不通人间,不管事故。

如果大荒能够一直如师父说的那般享有各种得天独厚的条件,人人安分守己也算圆满。只可惜,人的劣根性,永远无法满足。思及此处,君黎清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师父,喜欢大荒吗?”

“为何这么问。”

君黎清:“只是随便问问。”

郁流华:“这倒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如果他是这个世界的人,能够过上闲云野鹤自在逍遥的日子倒是不错,只可惜他始终不是。

“如果我们永远无法回到大荒,在大神州寻一处僻静不好吗?”

“万物衍变,有动有静。有自由则要有法则约束,任其发展到一定境界只会自我毁灭。而世间万物都应当各司其位,阴阳顺合而生。”他能看出,大荒规则并不完善,单说一个破天宗,就不该出现在大荒。“你想寻求一方净土,眼下怕是不可能了。”

仙道魔道鬼道妖道,各有其轨迹和界面。混为一谈岂不是成了第二个人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下意识的,君黎清道出了这句。

郁流华本能的感到不对劲:“这话谁与你说的?”

君黎清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与师父论起道来总会不自觉被带入:“……是我在书本上看到的。”

郁流华:“……”这个世界的悟道已经高到这个程度了?

“是吗?”他又问,“那你说说这话是何意思?”

“天地生万物,一视而同仁。无曰喜,无曰怒。”他面不改色地将书本上的内容重新背了一遍,然而心底却不以为然。这句话或许用在其他地方还能说得通。可在这里……未免可笑。

郁流华微微点头,觉得徒弟悟性还算不错。



鸿一大早就出了门,他去林子里劈了点柴火,又收集了晨露,回到门口时才发现屋前的一棵巨树此刻已经面目全非,那树根处的地面也如同被什么砸开似的状况极其惨烈。

他慌慌张张的放下手中斧头,往屋里冲,边跑边大叫:“不好啦,好像紫卫的人又——”嗓音猝然顿住。

原本以为的血流成河并没有发生,那两人穿着整洁的衣服坐在院中石凳之上。

一个无言,另一个规规矩矩的坐着。

他登时就长呼了口气。

“你回来了。”君黎清道,“我们马上启程去天水城。”

“去天水城?那可是大衍朝的国都啊。”鸿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一脸羡慕,“我听说那边的人能住宫殿,我还没见过宫殿长什么样呢,村长隔一段时间会给咱们村带回来一些书籍,我只能在里面看看了。”

郁流华问道:“你,没有想过出去?”

鸿叹了口气后摇摇头道:“你们不知道,我们村自古以来就不容许村内人随意外出。那些出村的人只能去白骨岭,如果想彻底离开村子,除非被抬出去。”

郁流华不解:“天地浩渺,不去看看着实可惜。”

“我都习惯了,老一辈都是这么过来的。”鸿轻描淡写道,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胸口掏出一个蓝色小瓶,“这露水是从明目花上取的,我们村以前也有人不小心伤了眼睛,后来用了几日便好了。都怪我脑子笨,之前一直没想起来。恩人,你收着,说不定会有效果。”

郁流华在心底苦笑一声,他这眼睛在门内被罡风刮伤后,就一直处于模糊状态。后来到了万魂冢,一身灵力近乎被废,又拖了这么久,从原本的能模糊视物到现在完全看不见。伤的怕是不轻,暂时不能回第一界的话,只能回大荒想办法了。

“多谢。”郁流华想伸手去接,耳边却传来君黎清的声音:“师父不方便,还是我替师父收着吧。”

鸿轻轻地“啊”了一声。

见郁流华没有表态,将方向一转,放到了君黎清手中。

“你们要怎么去那天水城啊,紫卫的属寮各地都有,这天上飞鸟地上走禽有时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君黎清本来就没打算御剑去,那样太过招摇:“村长已经替我们备好简车。”

话说间,屋外传来一声吆喝,鸿从未关好的门缝中看到胖子拉好缰绳,从马车上圆滚滚的挪了下来。

“鸿,我来替恩人送马车了。”

“快进来吧。”

胖子推开门,见到君黎清也在,往日的“教导”让他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阿阿清……也在啊。”

君黎清淡淡瞧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走吧。”郁流华起身,竹杖似有若无的点着地面朝屋外马车走去。

君黎清一个箭步稳稳的跟在他身后。

只见郁流华先是在马上拍了拍,而后脚尖一点,十分轻盈的跃了进去。

君黎清有些遗憾想好好表现一把的机会又没了,他学着郁流华的模样也在马背上拍了拍。

结果那马蹄一扬,郁流华立刻被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晃。

一双手掀开车帘,紧紧握住了门板:“郁清?”

君黎清讷讷道:“我只是拍拍。”

“拍颈部中穴后一寸为安抚,你方才拍哪了?”

“腹部上穴。”

郁流华差点没绷住表情:“那里意为求欢。”

话刚音落,君黎清就被黑马蹭了蹭,他急忙叫道:“师父!”

郁流华弯腰往前跨了一步,并没有再去拍什么地方,只是冷冷的将自己的气息释放出一点。

那黑马像是受到了什么恐吓,当即摆正了身子,连马蹄都不敢动弹接着从鼻孔内呼出一口重气。

君黎清见马安静下来,也乖乖的上去坐好,轻轻一拉缰绳,马车便不急不缓的在鸿和胖子眼中驶了出去。

他们方才并未说实话,天水城不过是留下来的一个幌子。

毕竟这万魂村,是否会出第二个穆学还未可知。

至于他们错道要去的地方,则是

——崇明。

第34章

万魂村口,崇明一行人也正欲离开。

“仙长,我家小真就拜托你们了。”

“大道之远,还要看他的造化。”寻微淡淡道。

“哎,去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跟仙长学法术知道吗?”

两名孩童似乎还未意识到将来的自己要面对什么,只知道自己就此离开父母,纷纷哭个不停。

寻微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万魂村历来除了允许村中人前往崇明求仙问道,其余之人皆如同被什么束缚住般,代代留守万魂村。而掌门也不知是何原因,格外重视万魂村。哪怕这个村子中的人资质平平,只要有一丝灵气都要带回崇明。

正当她准备离开之时,空气中倏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寻微双目骤然合起,手指在空中一握,一张黄色的符条便在她手中现了形。

她侧过身,将符条打开。审视片刻后,她的眸中接连闪过数道惊疑、诧异、震惊的目光。

众人心知那符是用来紧急联系崇明弟子的,因此也有些惴惴不安。

寻微将符燃尽后,挥手将弟子中修为最高的唤至身边:“掌门有令,那人还未离开,速带几名寻灵境界的弟子跟上。”

“只是跟着吗?”

“留心紫卫之人。”寻微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必要时可以使些手段,目的是将那人带往崇明。”

“是!”



马车在一条不算宽的路上前行,周围是长长低矮的小坡,坡上从一开始的荒芜逐渐开始有了点绿色。显然已经行至深山中,再过不久,应当就能出山了。

君黎清驾着马车有些无聊,便换了个坐姿,正好行进的过程中也有些风。他能从时不时被风掀起的车帘缝隙中看到郁流华。

就像此刻,那人闭着双眸单手撑着脑袋斜倚在车窗上,面容沉静。长长的睫毛低垂,在侧面落下一小片阴影。

君黎清觉得怎么也看不够,连眨眼睛的时间都舍不得。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了大半日,寒风穿过树林,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君黎清本想着先停车去林间找些野味,正当他打算跳下时,耳畔传来郁流华平稳清晰的话语。

“天色已晚,外面凉。”

君黎清看着天际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回道:“不冷。”

“进来。”

君黎清只得松开缰绳,将马车稳稳停靠在路边后俯身进了去。

进入马车后,便闻到一股清新的茶香。

郁流华已经用灵力温了一杯茶。

“喝点吧。”

君黎清盯着他手中的茶水,半晌都没动静,只是眉头有越皱越紧的趋势:“以后这种小事,交给徒儿来就好,师父何必浪费灵力。”

“大神州灵力虽稀薄,但撇开大荒的修行方法,重新修炼也并非难事。”郁流华微微闭了下眼睛,继续道:“为了早点回到大荒,从现在起你也需加倍修炼。天地灵气之前因为太过浓郁所以并没有对其作出细化,事实上灵气还可划分无数分支,其中较为常见的是青、雷、风、火、水等,但你是天灵体这些不必考虑,试着撇开大荒根深蒂固的观念,重新分离空气中的灵力。”

君黎清反应过来郁流华是在重新教他修炼方法。

马车内放着两颗空间戒中带出来的照明珠,微暗的芒光中,郁流华的侧脸显出一道棱角分明的轮廓。这模样放在大神州也不过二十三四,也许语气过于清冷的原因,使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座沉默而危险的巨峰。

半晌后,郁流华感到空气中的灵气逐渐稀薄:“如何?”

“并无不妥。”君黎清道,睁开眼睛侧了侧身,“只是吸收起来比较困难。”

这倒是实话,看来和他先前猜想的并无二致。郁流华又道:“按照这速度,多久能感受到下一突破口?”

君黎清在心底长长缓了口气,似乎又有些疑惑:“下一突破口?”

郁流华一愣,是了,这大神州修者等级划分他目前不清楚,只好笼统道:“内视灵识台,看看有何不同。”

过了片刻。

“徒儿愚笨,尚且不能看出。”

郁流华心中却有数了,看来还处于筑基前期。他走过不少修真世界,筑基之后才是真正的修仙之路。

君黎清见郁流华沉默,转而问道:“师父这三年一直都在万魂冢内吗?那里……”

“三年?”郁流华挑眉,“你真在万魂村待了三年之久?”

“嗯。”

“这倒有趣了,为师不过来了一年。”

君黎清轻声道:“师父眼睛看不见,是在那里弄伤的吗?”

“你不好奇我们为何一前一后进入大神州,反倒在意这些小问题。”

“不是。”君黎清闷闷道:“师父受一丝伤在徒儿心里都是天大的事。”

郁流华看不见君黎清表情,但听这一字一顿的认真话语。却感觉胸腔中仿佛溢满了冬日的阳光,在那细细光线下,任务和失忆倒显得不那么至关紧要了。

君黎清见他沉默,只好继续道:“大荒和大神州力量悬殊,如果门就是连接两界的通道,里面的一丝一毫差错都是时间的错离。”

郁流华似乎愣了一下。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他心底蓦地升起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如果这个世界的护道者确实不在了,那么他是否可以重新创造一个护道者,只要这个人强大到可以翻天覆地,甚至能与第一意识分庭抗礼。以后他离开了,这里也能运行自如。

这念头只在他心底过了一遍,郁流华登时就觉得自己的徒弟是个不错的人选。

“下面这番话,你尽力去听,听不明白的也要好好记在心里。”

“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维度坐标,零维到三维是由一个点到面再到整体的一种衍变。四维空间分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也就是说先前我们在门内所遇到的,那便是大荒和大神州相交而成的一个四维空间,而运动中的四维,又会慢慢发展成五维空间。至于第五维空间往上,你无须知道。”那是他们第一界核心所在。

“上面如何,师父不方便说吗?”尽管知道郁流华身上有着他永远无法触及的秘密,可自从知道自己的感情后,这种被独立在外的感受就一刻都无法忍受。

“不是不方便。”郁流华突然意识到什么,“我方才说的,你都能听懂?”

君黎清:“……”好像又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只好自行转移话题,“我先师父一步离开,所以运动中的五维便将我们的时间线往后推了两年。”至于师父无法开口回答的问题,以后总会有机会听他亲口说出来。

郁流华心中咯噔一下。

君黎清看见郁流华修长凌厉的眉间微不可查的一跳,车窗外的月光渐渐从云中迤逦漫出。他听到一个平稳声音:“郁清。”

郁流华很少叫全他的名姓。

“世间万物在你眼中是何模样?”

君黎清:“师父想听的是我的真心话。”

郁流华:“自然。”

君黎清:“自私、自利、贪婪、善变。”

郁流华略一停顿,而后问道:“只看到这些?”

君黎清思索一番后,语气有些沉重:“有情与无情一线之间,踏一步太上择道,退一步如临深渊。轻则粉身碎骨,重则灰飞烟灭。凡人多沉溺于此,由此衍生出的七情六欲皆为大道幻象。”这番话他知道定能打动师父。

果不其然,他看到郁流华的眉目舒展开来。

郁流华得到了答案,心中也如同放下一块重石。他伸手将旁边的水杯端起轻轻抿了一口:“凉了,我再替你温一杯。”

话刚音落,君黎清就将他手中的杯子抢了来。

一转杯口,就着郁流华刚刚抿过的地方细细研磨片刻后,一仰而尽。

郁流华没说什么,只是在心底默默熟了三声。

三声后,只听一声闷响,君黎清已经倒在他腿上。

他无奈的将君黎清抱起,放在车塌上,从他的空间戒中拿出一床棉被替他盖好。“小兔崽子。”郁流华在他额头上屈指敲了下,“先前结界内的事还没跟你算账,以为我不闻不问,你就能逃过去?”

这安神的草药放在空间戒中一直没派上用场,如今倒是正是时候。以防万一,他又以自身灵力筑起一道结界,随后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他掀开车帘。

夜风吹拂中,多了几道陌生气息。

“跟了一路了,不累么?”

声音随着灵力扩大了好几倍,四周依旧一片寂静。

他嘴角一扬,勾起一个极为不屑的笑容。反手射出几道灵力,随着灵力没入草丛,里面陆续传来哼哼声。

几人自知已经暴露,遂翻身上前。

郁流华听到了动静,将身体转向那几人:“为何跟踪我们?”

“我们只是奉命保护两位。”

“保护?”尾音上扬,郁流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嘴角的弧度愈发张扬,“连行踪都能暴露的废物,还敢谈保护?”

也不知是郁流华的嚣张态度刺激到了他们,还是本身被发现这种低级错误打击了自信。几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其中一个男子道:“我们掌门担心您会被大祭司的人找麻烦,这才安排我们前来接应阁下。”

“掌门?”郁流华见这几人态度不似敌对,也将气息收敛了些。

“我们乃是崇明弟子,掌门先前就已经吩咐过,务必要将阁下请去崇明一见。”先前被这人霎时冒出的威压陡然一惊,此刻众人心中纷纷有些胆怯。

虽说这想法和郁流华不谋而合,但他还是问道:“你们掌门是何人?”

“掌门说了,您来了就能知晓。”底下的那人依旧不卑不亢的答道。

“……”郁流华默不作声地重新将马车的结界加固一层。

“天亮之前,我会归来。若想动车内之人,尽管来试。”他的语气和神情几乎带着能冻死人的杀意警告,“不管是崇明还是什么大祭司,我会让你们后悔活在这世上!”

郁流华走后,几人仍旧没反应过来方才的情况。

“那马车里的,不会是他心爱的女子吧?”

只可惜马车在结界内,一丝风都不能拂进,车帘拉的死死的也无法窥见美人真面目。

“对啊,这么紧张,我刚刚居然感受到了比掌门还恐怖的压力……”

“掌门说了,能从万魂冢里出来的啊,将来都是大神州难得一见的天才。”

“我好像也听说过,掌门也是从万魂……”

“嘘,别说了,好好盯着周围。那大祭司这次吃了大亏说不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第35章:岁月忽已暮(十一)

巨大的苍穹顶上,数十个黑色的粗粝巨岩紧紧挨在一起,一道细流自顶部垂直而下,落入寒潭。寒潭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那祭坛是由罕见的玉白石搭建而成,在数十盏长明灯下熠熠生辉,同时也隐约透出股森然的寒意。

自高处往下看,祭坛上隐约浮现出一个古老的青字图腾。

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踏上台阶,在祭台前站定。

微喘数声后,扶着拐杖径直跪了下来,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抬首道:“我万魂村一百二十二口人,谨遵先辈遗志,数万年来,镇守万魂冢入口,也是时候让他们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祭台上很是整洁,除了几盘祭品外,只有一个紫金香炉,可以看出经常有人打扫的样子。

拜了三拜后,他转身看向台阶下:“鸿,你上来。”

“是。”

鸿第一次来这个所谓的万魂村禁地,之前从未听人提起过,因此当他跨入白骨岭的那一刻,紧张不安的心情就一直萦绕着他左右。

他按照之前村长的吩咐,指尖相对,贴上额头,三步一叩拜。

原本以为这祭台并没有多高,上去也花不了多久。谁知随着他越来越接近顶部,叩拜的动作却犹如千钧压顶般寸步难行。

“这手势乃是青之一脉礼仪,你想要得到功法就必须得到天地承认。”

村长淡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鸿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进了一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一把瘫坐在高台上。全身的骨头都好似被人打散后重新接好一般,酸胀不已。小腿仍旧在轻轻抽搐,他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衣衫后背湿漉漉的,被洞内的寒风一吹,一股冷气从脚底直逼天灵穴。

“村长……”

村长将他扶起来:“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

“村长怎么会知晓我……”他终于忍不住将这个疑问问出口了。

“万魂村每个孩子出生之时都会留下一滴心头血在木牌上。如果十八岁前木牌无动静,那就说明无法觉醒血脉之力,而你的木牌早在三年前就有了异动。只是兹事体大,不敢贸然将传承交于你。”

“青之脉是十二脉中最得青帝喜爱的,修行至最高境界能掌天地草木山川。”

鸿被村长这番话彻底激起了向往之心。

只见村长从袖中掏出一块有些年岁的木牌,木牌上有一道暗沉的红色血迹,看来就是他当初生下来时候被取走的心头血了。

村长将紫金香炉挪开,与木牌大小相同的缺口露了出来。他将木牌放入后,只听咔擦一声,木牌应声而断。木牌的下半部分沉了下去。

片刻后,祭台从正中央缓缓的凹处缓缓升起一个木架。木架之上是一本青色封面的书籍。

村长将书本拿出后,郑重其事的放到鸿手中道:“这本书籍乃是青之一脉的祖先从青帝手中获得的,里面记载了拥有青之气的人如何修炼。哎,好孩子,走吧走吧。离开万魂村去做你心里一直想做的事。”

那书本有些厚度,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封上只有一个青字,左下角则是所着之人的姓名,或许是时代太过久远,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看不清,只能隐约瞧出是个帝字。

“记住,每条脉的传承只能一人知晓。”村长沉吟道。

“找到郁清,杀了他。”

鸿登时被吓得几乎就要魂飞魄散:“村长?这关阿清何事?”

“那日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鸿沉默了一瞬。

良久,他将传承重新交还给村长道:“阿清是我的朋友,我做不到。”

这个回答不出村长意料,但他仍旧怒道:“这已经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了!传承方才认了你为主,除非你死,否则无法断绝。”

说罢,那书竟然化作一道青光,没入了他额间。

下一刻,鸿眼前骤然一黑。



鸿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了洞外。

他像是想起什么,双手撑地一跃而起。从未有过的轻松明显在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心中一阵焦躁:村长……

待他赶到洞口时,那地方已经看不出来时的模样了。山峰连同那祭坛都被掩埋在废墟之下。

“这传承的秘密只能一人知晓,我也不例外。”黑暗来袭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村长如是说。

……为什么?

有什么能比自己性命还重要,一个作古多年的人又凭什么让这么多人替他效命?什么青帝、什么传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他蹲下身,在碎石中不停的挖着。两手血淋淋的也毫不在意,自从那传承进入他脑海,心中就一直有股气无处发泄。

他好似走在天边的一跳绳索上,稍不留意便会摔落下去,粉身碎骨。可他知道,他必须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行,哪怕根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云后等待着他。



郁流华并不知发生了什么,短短几个时辰,整个万魂村居然已经空无一人!

夜色之中,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好似自发安静下来。

忽然,前方传来一些盆盆罐罐摔落在地的声音。

郁流华旋即飞身上树,偏了偏头侧耳听着。

只听一个老妪气急败坏道:“哎,能不能慢些,东西掉了!”

另一个一个略苍老的老头急促的回他:“行了,别管了,别人都走光了,抓紧时间。”

老妪感慨:“还真是神了,那白骨岭的鬼山居然真的一夕倒塌!村长都发话了,从此以后啊,万魂村之人可以自由前往大神州各地,再也不用拼了老命去万魂冢那鬼地方了。”

“少说两句,走吧。”

两人摇了摇头,正准备重新推起车。眼前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谁?”

随后一把黑色的折扇啪的一声抵在车上。

一个微冷的声音问道:“你们村长,现在在何处?”

“你是……?”夫妻俩见眼前这人模样俊美、气质出众,实在不像来万魂村这等偏远地方的人。而且开口便问村长的信息,唯恐招惹上什么,慌张道,“我们村长、村长早上便走了,我们哪里知道村长要去哪。”

“那你们方才说的鬼山一夕倒塌是何情况,又是是什么原因让万魂村的人这么急着离开?”郁流华这两个问题一下子问到了核心。

老头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将板车一抬作势要走。

那老妪倒是来了几分兴趣,何况是这么个养眼的年轻人:“哎,公子,我看您啊,就不要淌这趟浑水了,万魂村这地方连着万魂冢,自古以来就不是个吉利的地方。”

“老太婆,你再废话试试!”她身旁的老头似乎有点激动。

“嘿,我怎么了!”她咣当一声放下包裹,提高声音吼道,“自从我嫁给你,入了这万魂村。便如同一头栽进了笼子里,连出一趟门都要人跟着,还有点自由吗?再说了,万魂村邪门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跟着你那是因为你怀着身子,这不是怕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吗?”

孩子这两个字显然刺激到了妇人,她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孩子被村长安排去了万魂冢后就再没回来过,明知那是个吃人的地方为何要害我孩儿?这破地方我真是一点都待不下去了,那祖宗留下的预言,鬼山一倒,我们便可以自由了,真是老天有眼啊!”

“哦?什么预言。”

“鬼山覆灭之时,青帝归来之日。可谁知道那青帝是个什么人,反正我那苦命的孩儿再也回不来了。”

青帝……

郁流华好似在什么梦中也曾听过这名字,他略一沉吟。不再理会争吵不已的二人,转身往白骨岭的方向而去。

老头见人离开的方向正是白骨岭,当即怒道:“长舌妇人!坏事!这事怎么能与外人说,不怕死吗你!”

“有本事你去找村长啊,说不定,已经随那鬼山一起埋了。再说了,要不是听说万魂村人能从万魂冢活着出来并获得财富,你以为我愿意嫁你?”

“你!”

争吵的声音渐行渐远。

郁流华好歹也在万魂冢里待了一年,这番进入堪称熟门熟路。

然而他进入之后却忽然愣住了。他……好像并不知道鬼山在哪。

就在他踌躇之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声。下意识的,郁流华已经将灵力聚在手心。自从摸透了这里的规则之后,重新动用灵力已经不是什么难事。

越是靠近,那哭声就越熟悉。

“村长!”伴随着这哭腔,还有不少碎石滚落。

郁流华提声道:“鸿?”

“……”那边哭声一顿,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了,急忙扑了过来,“恩人,村长还在下面,您能救救村长吗?”

郁流华神识一扫,便知下面已无任何生命气息。他摇了摇头道:“这种程度,连尸体恐怕也是碎的。”

鸿捂住脸,低声抽泣。

“这里是鬼山?”

鸿一怔:“恩人……为何知晓这个名字?”

“道听途说罢了。”

“是村里人说的吧。”鸿知道村长走后,村里一定会各自离开。只是没想到还是有人将这事到处与人说,也还好那些人只知皮毛。“我知道我们村有些规定不近人情,可村长也是有苦衷的。”都是为了这大神州。

郁流华想着套村长话的计划猝不及防被这一出打断了,心底道了句世事无常。

他现在心中正一团乱麻,尤其是真切听到青帝二字时,梦中那种憋闷在胸口的窒息敢又上来了。

“我如今无家可归,可否大胆求恩人收留我?”他怕郁流华不答应,连忙又道,“我、我不会给恩人添麻烦的,待到了合适的地方我自会离开。”

郁流华:“……”



君黎清一早就看出那杯茶水有问题,但既然是师父的意思,索性便依了师父。这一觉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除了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并无不妥。

如果忽略马车外那一群一脸惊悚盯着他看的众人的话——

君黎清面无表情:“……”师父昨夜又做了什么?

崇明的人见出了马车的是个模样俊朗的少年,昂首期盼的姿势霎时没来得及收回来,几双八卦的眼睛眼珠子差点蹦出眼眶。

说好的姑娘呢?!

为什么会变成男孩子?!

其中一人颤巍巍的指着君黎清:“你不是女人吗?!”

又有一人自认为懂得很多,平静的道了句:“可能断了个袖……”

君黎清幽深的双眸亮了亮,将目光从说话的那人身上复又移至先前说他是女人的人身上:“……”这话深得他心,可是很想动手怎么办?

第36章:岁月忽已暮(十二)

“我、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

“讲。”

“您的眼睛看不见,为何还能行走如常。我是见过瞎……眼睛看不见的人的,他们每走一步路都要细细打探,稍不注意就会被绊倒。”

郁流华微微停了下脚步,直视前方的眸子微微转动了下,淡淡道:“瞎子就是瞎子,有什么可忌讳的。”

“万物有灵,于我眼中都能显示出各自的灵气,避开即可,不算难事。”郁流华并未觉得这种视灵的能力有多罕见,因此道出这个秘密后,仍旧平稳前行。

鸿瞅着郁流华神色如常的侧脸有些怔愣,他脑海内那传承曾记载过,能窥得万物本性之人,都是天之子,就如那什么青帝。而天之子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出现的?

他将疑惑压在心底,继而又忍不住再次看向郁流华。

心道:这人究竟来自何处?如此厉害……

“往后也别恩人恩人的叫了,我长你许多,可唤我一声前辈。”或许连前辈的辈分都小了些,郁流华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活了多久,每一次任务少则百年多则万年。

“前辈。”鸿顺溜的接口,又问,“这路好像不是去国都的啊?您是不是走错了?”

“若你想去国都,也可自行离去。”

鸿讪讪道:“我想再随您一段路。”

郁流华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两人一路无言,但鸿明显察觉到了赶路的速度在不断加快。奇怪的是,这速度已经堪比乘风,而他走到现在居然一点都没感到累,反而在行进过程中隐隐有些感悟。



“师父!”君黎清坐在马车顶,老远就看见了郁流华的身影。当即站起来唤了一声,只可惜这声音被结界阻隔,丝毫没能传出去。

忽然,他又瞥见了紧紧跟在师父身后的鸿。

脸色一黑,胸口骤然涌上一股又酸又麻的滋味。

待两人走到马车前,郁流华抬手撤去结界,立马就被君黎清扑了个满怀。

“你丢下我。”

怀中的声音闷闷不乐,一双手死死的楼住他的腰。如今的君黎清个头已经长开,这么一抱,脑袋正好埋在郁流华的锁骨上。

“……”郁流华活了这么久不怕有人跟他抬杠,最受不了的就是这般,他抬手将胸口的脑袋推开,问道,“崇明的人呢?”

“走了。”

“走了?”

君黎清道:“那些人、等的不耐烦,走了。”又见郁流华蹙眉露出疑惑的神情,接着道,“但他们说,会换一批人来接我们。”

旁边被忽视了个彻底的鸿低声道:“阿清……”刹那间,他脑海里闪过先前村长交代的话,这声阿清已经夹杂了些不自觉的颤抖。村长说那秘密阿清也知晓,可阿清人这么好又怎么会说出去?所以,他只要跟着阿清,并且让阿清保证不将此事说出去应当就可以避免村长担心的大问题了吧。

这么想着,好似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充足的理由。“村长已经……”

“师父,我们走吧。”君黎清打断他接下来想说的话,眼神只盯着郁流华。

郁流华没在意这点,只问:“你在万魂村待了三年,可曾听说过鬼山?”

君黎清:“闲暇时听村里人提起过,只说是万魂村禁地。”

鸿莫名觉着君黎清好似对自己有些疏远,有些话到了嘴边也被他咽了下去。又听见两人正在讨论鬼山,心中咯噔一声。

君黎清侧过身,一双寒气四溢的双眸不带感情的打量着鸿,片刻后:“师父对那鬼山好奇,为何不直接问他。”

“我……”猝不及防被点名,鸿霎时打了个冷颤,“前辈,这鬼山不过是我们万魂村用来祭奠祖先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是吗?”郁流华本身并不是什么好奇心极重之人,只是青帝这二字太过耳熟。缘由是当初在任务世界里,经常会用到封号,而青帝,则是他懒得起名惯用的一个代号。

“鬼山覆灭之时,青帝归来之日。”郁流华将先前那老妇人的话语重复了一遍。

鸿还在惊魂未定中,听到这句后脸色立马变得难看起来。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这么紧张作甚,我只是问问,既然不方便说那便算了。”只要这“青帝”确实出现过,总会有些痕迹留下,至于青帝是否还是他以前的代号,又是否与他消失的那段记忆有关,总有一天自己会查个明白。

君黎清听到这句话后,整颗心都好似被人提到了半空。

袖中的双拳不自觉地握紧,眸中渐渐凝聚出雷霆之势。数种毁天灭地的方法在心底千回百转。

就在他沉浸于此时——

“天清!”

“郁清。”

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像是辨认不清这话到底是何人在开口般,身形微顿,接着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

鸿看见眼前君黎清寒着的脸色,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巨大而陌生的恐惧。尤其是那一双无情无欲好似利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时,他甚至会以为下一刻阿清会马上杀了他。

然而,并没有。

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搭在了君黎清身上:“怎么了,突然气息不稳?”

灵力顺着指尖强势而温柔的蔓延至四肢百骸。

明知这地方灵力有多来之不易,明知自己的身体不能完全适应这方法则,还如此待他,眼睛一酸,君黎清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勇气,抬臂猛地将郁流华的手挥开:“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一击?!”

话语中夹杂些许颤抖,尾音上扬。就连鸿都听出了他话中的憋闷和怒气。

“师父可有想过好好照顾好自己?”他转身,猝不及防伸手死死的握住那人的腕部,心念一动,在两人周身立起一道屏障。

他紧紧盯着郁流华木然的眼神,一字一顿道:“师父教过我,无论何时都不能让人触碰到这里,从什么时候开始,师父也犯了这种错误?”

郁流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和质问一堵。

“这里修炼有多困难徒儿自己心里明白,师父每次动用灵力的时候,为何就不想想自己?师父真的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吗?你可知——可知这般,也会有人恨不得替你受了。”

“郁清……”

“在你心里,我就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吗?”君黎清说完这话,竟也有些恍惚不知是对谁说的。

眼前这人,模样未变。完美到极致的面容依稀带着当年那股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随意,这几日一直束着发,鬓角的两缕自耳际垂落在颈间。

君黎清几乎是强迫着自己自虐般将眼前人的模样分毫不差的重新刻在心上。随后,他松开手。眼神瞥见郁流华腕部留下几道浅红的勒痕,心口又是一涩

“师父……”他轻声道,将双手交叠,抱合出一个手势。毫不压制自己的力量,刹那间空间内飞沙走石,连结界都被这股可怖的力量几乎震碎,“看见了吗?师父。”

君黎清后退了一步:“这么多年来,徒儿一直不敢懈怠。”

郁流华自然是看见了,甚至那一瞬间,灵力世界中的白光刺的他闭上了眼睛。恍惚中,他听到一声好似带着一丝颤抖哭腔的低喃。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人呢?君黎清忽然想起之前同样问过那人这个问题。

可笑的是,无论以何种方式来到他身边,这人始终将他当做徒弟。

结界外的鸿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片刻后,他看到阿清一脸落寞的从他身边掠过。

他身后的郁流华身姿挺拔,眉头紧锁,尽管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鸿就是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奇怪。那绷紧的背脊犹如一张拉开了的弓弦,似乎再来哪怕一根羽毛,这人都能立马爆发。

他与郁流华相处的时间不长,虽说不是很了解这位看起来冰冷冷的高人。但他从没见一个人的眼神能复杂到这种程度,何况是个瞎子。

睫毛下的双眸微眯。

忽然,一道浅色的芒尾闪过。

“我、我去瞧瞧他。”鸿急声道,转身朝着君黎清的方向追了过去。

郁流华伸出双手在眼前晃了晃。

原本一片漆黑的世界,多了一些模糊的影子……



溪水旁,一道蓝色的身影静静立着。

鸿看着他挺直的后背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终于忍不住叫了声。

“阿清。”

君黎清似乎没料到来的是他微微一怔,随后转过身来。

“前辈他方才是关心你,你不要与他生气。”

君黎清锋利的眉梢一拧冷冷道:“我和师父的事,与你何干。”

“好,我不说便是。”鸿在他身前停住,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将那事情放到眼前来说。

“刚刚前辈问道了鬼山,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鸿将掌心的汗在裤腿上硬邦邦的擦了两下,还是有些踌躇不定。

“若师父真想知道什么,哪怕你不说他也有办法知道。”君黎清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警告,“我亦然。”

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心中苦笑,先前还想着让阿清发誓,如今想想真是魔怔了罢。照今天这形势,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别说按照村长的话杀了阿清,哪怕在自己没靠近阿清之前,恐怕前辈就该出手了。

鸿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力量的差距,之前未得到秘籍之时,尚且还不明显。如今算是一脚踏上了修行之路,这修为高低立见。他胸膛随着喘息微微起伏,好不容易在那压力之下找回了自己原本的声音:“那里……不是什么祖祠,而是青之脉的传承之处。”

他诚恳道:“我不知道青帝和青之脉的具体事情,只是村长和前辈都说我体内有什么青之气,加之那秘籍修炼,将来便能翻天覆地。”

君黎清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说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翻天覆地?本事不小。就凭几本师父尚未完成的秘籍?十二脉那群卑劣小人还真是痴心不改啊。

第37章:岁月忽已暮(十三)

郁流华说:“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说明你看到的可能是假书。”

残风呼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着早已干枯的落叶,向着山谷深处而去。

每一缕风,都带着冰冷。若不是这片土地染了无数的鲜血,这景色倒是颇有几分风姿:山入云霄,山海无垠,巨大的结界肉眼可见覆盖了方圆千里的山峰。

在那极高一处的山顶之上,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衣袍被顶风掠起,飘然间遗世而独立。

郁流华看着眼前这棵曾经风雪不侵的不老树,心下生出几分怅然来。在最初一代大荒人的记忆中,这树自开天之始便已存在,而如今却再不复之前光景,几十丈高的躯干满是黑色雾气缭绕,连叶子也蔫着。负了这“不老”之名,

这就是生命,拼尽全力的挣扎着,痛苦着,只为多呼吸一口。

树的上空,罩着一处虚空,乍一眼看上去只是幽暗了些并不觉可怕,只是待的越久越越会觉得内里仿佛有无尽的吸引力。这便是大荒的“门”了。比之更为磅礴的封印牢牢的覆盖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流动着此起彼伏。

最初无意间登顶发现它的人,本以为是哪位前辈的秘境洞府,谁料当其中一人欲入时,惨叫着出来半截手臂已化为皑皑白骨,且无论用多好的灵药都无法再次恢复,大荒之人这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大荒门,生者入,死者出,无出者,皆成空。

郁流华走上前,绕着树走了一圈,宽了不少。

他伸出手放在躯干上,仿佛能感受到一点残存的力量,而那些雾气则顺着枝干往下缓缓触着他的指尖,这现象看着诡异,郁流华却只觉兴奋。他握紧双手,将一丝雾气攥在手心,笑了。

耳畔是树叶沙沙的声响,远处群山连亘,无声诉说着过往。

自他醒来,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回去罢,回去罢。他也担忧着是否还会再一次受到影响,不过经刚刚一试,几乎肯定了他心中的想法,封门役之后的人已经不会再受其影响,也许这就是为何君山的人能掌控这一带的缘由,能活下来的,已经被“门”承认。

至于后果,他现在还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

正当郁流华打算攀上树顶之时,周围的空气突然暴动起来,一股凌厉的剑气划过长空,朝着他的方向疾驰而来。

剑气凛然却无杀意,于是他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不动,果不其然,那剑气到他跟前硬生生刹住了,带起的风将他披散的长发扬起,随后归于平静。

来人一身白衣踏空而行,身后负着一把深蓝长剑,一根白玉簪挽住一头长发。面容看着极其年轻,甚至可以算是少年,额前长发顺贴在两侧,五官如雕刻般分明。因其周身的剑气带着不容靠近的警示,整个人如同一把开锋的利剑。

少年只一瞬便来到了郁流华的面前,与此同时浑身逼人的剑气也收敛起来。

然后,他伸出了手。手指干净修长,倒不像是长期握剑之人。

郁流华:“……?”

什么意思?

少年深邃漆黑的双眸一眨不眨定定的看着他,眉眼间也仿佛沉浸了万年的冰雪,透着与脸庞不符的老成。饶是郁流华脸皮再厚,面对如此不加掩饰的直视,也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

他说:“令牌。”声音低沉而有磁性,照齐萱的话来讲,这声音足够她陶醉一百年了。然而郁流华并不是齐萱,心道:“感情这是给君山找场子来了,也不知是君山哪一辈的人。”

“想要令牌啊,好,你打赢我,还你。”郁流华随手掰断一根树枝,有心想逗一逗这个君山后辈。

对方沉默不应答,只是瞧着他。

“免得说我一个老人家欺负小孩子,我不动用灵力,你若是砍中了这树枝一次,东西便还你,若不然,就当送给我郁山做礼物了如何,你们君山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就在他以为少年继续沉默的时候,对方突然动了,人影一晃,整个人闪到了郁流华身边,一手揽住他的腰,而另一只手则捏起剑决,身后长剑“嗡”的一声猛地同剑鞘一起,挡在郁流华背后。

郁流华只觉一阵窒息,周遭的空气像是被猛然抽尽,两股力量在他身后相持不下。那人身上的淡香透过发丝扑鼻而来,郁流华记得这是用来静心的凝神香,只有长期处在这香味之中,才会如此之浓,而眼前这人虽年轻但明显修为高深,为何还需静心?

或许是香味起了作用,体内那股从醒来便一直躁动的力量渐渐稳定下来。

他不动声色的拉开距离,转头望去,只见那剑稳稳地与刚刚身后安静入如常的树相持着,郁流华脸色白了几分,刚刚他并没有感知到任何危险,再看看这树枝,疯狂的躁动着,分明是一副凶狠欲置人于死地的模样。

从未如此大意过,郁流华如今只剩懊恼。

“下山!”少年喝到。

郁流华没有理会,继而从神识台中招出了生死扇,将其抛向前方,心道:“我一个活了万年的前辈怎么可能留一个后辈在此独自战斗,要让郁澄空知道了,定要笑死!”未开扇的本命法器威力依旧不减,与那剑并排齐驱,瞬间将枝丫毁去大半。

没了树枝的不老树迅速干瘪了下去,似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有气无力的挪动着剩下的枝条朝着郁流华的方向延伸过去。

不对!

这树对他并没有恶意!

郁流华猛地生出这样一个念头。

那白衣少年将剑招回,见郁流华仍旧呆立在原地,不假思索的迅速拔剑朝剩下的枝丫斩去。

千钧一发之际,郁流华徒手握住了那剑锋!锐利的剑锋划在掌心,剧痛闪电般袭来,眼前的景象被迅速的扭曲了,郁流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在地面,在不知不觉中尽数消失在泥土中。

可惜树枝依旧被剑气的余威所伤,彻底没了动静。

白衣少年瞳孔骤然一缩,将他的手从剑上剥离开来。“你发什么疯,斩魔剑也是能碰的!?”

郁流华总算找回了点神志,只见少年握着的剑寒气四溢,森寒的剑面上,斩魔二字如同有生命般流动着光华。

真痛!这是郁流华唯一的想法,他喘息着道:“我本来就条疯狗,不是么?”

白衣少年自知失言,沉默地将剑放回鞘中。目光不经意似的扫过郁流华赤着的双脚上,眼神动了动。

“郁山,很穷么?”

郁流华:“……”

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己赤着的双脚。

看着那人澄澈的目光,脱口而出:“对啊,郁山可穷了,要不,你把你的鞋子也一并送我好了。”

白衣少年听罢,蹲下身就要去解。

这下轮到郁流华不好意思了,连忙伸手拉住他:“哎?我说你们君山的长辈怎么放心把你这么一根筋的小孩给放出来了。”

第38章:岁月忽已暮(十四)

“也不知通天珠另一个在哪?不过……谁?!”短促的一声疑问后,声音戛然而止。

君黎清的心仿佛也伴随着这声音停止了跳动。

发生了什么?

师父……

他将通天珠握在掌心,试图通过里面微弱的灵力来知晓那人到底如何了。该死,自己为什么要离开?

这边郁流华不动声色的将通天珠收好,他眯着双眼,隐约看到七八名身穿紫衣的影子围在他周围。

“紫卫?”

那群人并未回答,而是径直提刀而上!

郁流华见此也不废话,旋身相迎。一个来回后,他明显感到这些人的训练有素,一不多话,二步步杀招,几人你来我往,确实不大好对付。

郁流华隐约见其中一人借着身后同伴的肩膀,一脚踏上,手中匕首寒光一闪。那带着弯勾状的尖锐转瞬逼近眼前。

郁流华侧头往后一躲,利刃就着他刚刚的方向斩下。

这气劲落在地面,将地面狠狠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郁流华猛然闭上眼睛,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心中隐隐泛起戾气。

视灵中的世界,能够看到他们身上除了淡如烟雾的生气,还有一部分泛着红光的黑气化作的丝线,死死的缠绕住了全身经脉。

这些人不是普通人!

是……魔修座下常用的傀儡?郁流华脑海中迅速掠过一些话语。

“我们所知的魔修,也可划分为三种,其中……而有的世界里,魔修也会炼制一些活人傀儡,夺人生死魂替他们办事。在xz类世界中,是很常见的,这跟gs类里面的鬼修有些相似……”

“生魂价值高于死魂,通常大型杀阵需要至少一个高等魂魄作为祭阵眼……第一界的人都属于高等魂魄,而高等魂魄无论在哪类世界都是原生生灵所觊觎的,因此,自己在执行任务时务必保住自己的命。”

他的生死扇也是受此启发才在急急忙忙中制造出来。

那些人见一击不中,身上的黑气霎时浓郁了数倍。喉咙中发出类似于野兽般的嘶吼,竟有一种想要与他同归于尽的趋势。

郁流华嗤笑一声,下一秒,生死扇祭出。两指并拢,他在扇面“死”字上轻轻一划。

随着这一划,巨大的灵力波动如有实质般迅速穿过。那几人动作霎时间凝滞住了,片刻后,黑气脱离人体,缓缓流入扇中。

干瘪的躯体直直倒了下去。

啧,这扇子还算有点用。郁流华将生死扇收回。抬脚踩在身前碍事的尸体上,只听咔擦一声,这人竟风干般化作尘土,他嫌恶的缩回脚,好似沾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般抖了抖。

既然是魔修那就好好当修魔,又不是没有飞升的机会,弄这么些恶心人的东西出来平添孽障,待将来飞升之际,心魔起,好生受着去罢!

就在他打算去找徒弟时,突然,背后冒出一丝阴冷的气息。



当君黎清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副情景。

林中,马车前。

一片狼藉中,立着一抹鬼魅般的身影。在他身旁,则是横七竖八的躺了七八名身着紫衣的蒙面人。而那眉宇森然的俊美男子此刻一只手正插在另一人胸前。

郁流华手腕一转,在那人体内猛然爆出一道灵力。随后厌恶的将手抽出,满手的血还在嘀嗒掉落,那股粘腻的触感始终挥之不去。

郁流华拧紧了眉。

“师父!”君黎清吓得不轻。

飞身上前,一脚将那已经断了气的人踹飞了数十丈。接着拉起郁流华的手就开始擦拭。一边擦拭一边观察着有没有受伤,见这人身上鲜血的气息都是他人的这才将悬到嗓子眼的心重新落了回去。

郁流华任由他动作,可眼底却一片冰凉。刚刚自己不过一小会未隐匿气息便被这些人察觉到了。到底是通过什么感知到他的位置的?

“不碍事。”郁流华想抽回手。

君黎清按住他:“师父别动,手还脏着。”他的衣袖已经染上了一层血色,明明知道这不是师父的血,可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后怕仍旧如影随形。他知道这人无论是打架还是杀人从来不愿脏了自己的手,而今竟生生能将师父逼到这种程度,想来刚刚那一瞬一定极其危险。

郁流华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徒手杀人的感觉,他在第一界长大,受的就是这万物平衡,生命至上的教育,因此他的导师也尽量为他安排修真界。

郁流华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圣人,只要有理由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人——就像先前的紫卫。只不过方才几人一齐来袭,自己又心系徒弟,这才一时大意。

他有些后悔逃了武侠理论课……只记得考试死记硬背下来的一些,那些机构训练出来的死士除了表面的杀招外还有一人负责背后偷袭。而最后要杀的那人就是这群人想要掩护的“心脏”。至于如何辨认,他却没认真听。

郁流华想到了季云深,这家伙除了动手能力差点,脑子还是很好的。若是这次任务是双人任务恐怕早就完成了吧,也不至于搞成这种一团浆糊的场面。

他有些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

君黎清见他神色疲惫,心头也是一酸:“徒儿错了,以后一定一步不离师父。”

郁流华心底笑着,嘴上却有点调侃道:“你自己数数,拜师以来,说了几次错了。”

君黎清:“……”

郁流华见他不语,将手抽开:“打点水去,自己的衣服染了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杀人的是你。”

“我愿意做师父手里的刀。”君黎清定定道,“师父不愿做的事,哪怕徒儿将这天地颠倒也会替师父办到。”

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郁流华瞥见君黎清袖口处一片血红,愈发觉得刺眼,好似这血渍也脏了徒弟的衣服。

他沉默了一瞬。

“这套衣服扔了吧,空间戒里有我几套备用法衣。”郁流华伸出手在君黎清头顶拍了拍,心道:个头这么高了,应当可以穿上。

君黎清很明显的感觉到了郁流华的别扭,这人向来受不得别人对他有半点好,以为这样便能与这个世界彻底撇清关系。可他偏要将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他眼前,叫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师父也换一身干净的吧,凡人的衣物总归没有炼制的好。”

郁流华一经提醒,也想起来自己如今穿的还是鸿父亲的旧衣物。只是人都有穿衣惯性,也许最初穿有些不习惯过,只不过几日下来这粗衣麻布竟也没觉得不舒服。

郁流华摸索着伸手就要去解腰上的长带,待摸到线头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打了个死结。

郁流华:“……”要不要直接撕了?

君黎清看出了他的意图,忍俊不禁:“这到底是别人的衣物,徒儿来吧。”

他先是在结上看了一会,手指试着解了一会,无果。而后他弯下腰,低头用牙齿去咬噬。

鸿来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郁流华衣衫半褪,君黎清弯着腰,脑袋在他腹间微动。

鸿几乎被吓了个魂飞魄散:“我我我、我什么都看到!!”

他晃晃悠悠的转过身去:“我在哪?咦,我怎么跑这来了?”

鸿身后的崇明众人:“……”

齐刷刷的背过身去——

之前回来的那群弟子,个个都鼻青脸肿,问他们原因居然集体脸红起来。

“师叔,那人他!他!居然在身边豢养了个少年。”

“就是,还、还断袖,简直毫无伦理纲常。”

“断袖就算了,还打人……”

“还照脸打……”

崇明这回派了个资历较老的宋蔼真人,宋蔼真人弗一看到这场景,当即脸色一青,雪白胡须都被鼻孔里出的气吹的微微翘起,他背过身去:“光天化日,不知羞耻!”就算是掌门亲咬代好生尊敬之人,可眼下叫他们如何去……哎!

也不怪众人通通眼瞎误会,实在是先前那番弟子的断袖话语先入为主。

君黎清和郁流华倒未曾察觉这动作有多惹眼。

“有人来了。”郁流华道。

“再等会师父,马上就好。”君黎清自然也发现了,面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一丝不耐烦来。那死结被他一点一点慢吞吞的解开,而后倏然直起身撞到了郁流华的下巴。

“没事吧?”

“没事吧师父。”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的道了句。

郁流华略一皱眉,微微侧了下头:“衣服呢?”

君黎清嘴唇动了动,看着不远处的那群人:“师父去车里换吧。”

“不碍事。”郁流华一扯衣服,顺便将君黎清手中的外袍展开。

君黎清无奈的立了道屏障。

郁流华:“……”徒弟,师父不是黄花大闺女。

待两人都换好了衣物,君黎清撤去屏障朝鸿的方向走了十几步,直至他身前才唤了鸿一声。

鸿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如今这一声却是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开。他颤巍巍的转过身去,眼睛还是不敢睁开:“阿阿清,这几位是崇明的人,我刚刚在半路上遇到的。”

“闭眼作甚?”

鸿咽了口唾沫,心道:不闭眼等着长针眼么?

“你们、完事了?”

君黎清:“嗯。”

“哦哦,挺快的。”

君黎清以为他说的是解腰绳,也点点头:“不过就是费点劲。”

鸿这才敢睁开眼瞧了他一眼,见他嘴唇都有点磨破了,忍不住道了句:“你师父、怎么这么不小心。”

“不能怪师父,师父只是还没习惯。”这边的衣服不像大荒炼制的法衣那般有专门束腰的衣带,而是一条麻绳,因此系起来极不方便。

鸿颇为同情的看着君黎清:“阿清、你其实也很辛苦。不过我听说,这事好像挺疼的,你回头可要好好与前辈说说。”

疼?

君黎清终于抓住了关键词,若有所思的看了鸿一眼,再联想到方才的动作也明白过来了。登时一股血气直涌头顶,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突突”的心跳声,那股热气最终集中到耳尖。

君黎清假装缕头发,将耳根遮好。

郁流华见两人嘀嘀咕咕的说着话,心头突然浮上一股莫名欣慰来。

小兔崽子也不算那么孤僻。

“郁清,过来。”

众人听闻背后的冰冷似水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再转过身去,呼吸霎时一滞。

那人穿着一身精致的玄衣,衣袖边缘烫着滚金云卷纹,外袍并不像大神州那般紧紧勒住四肢,而是有些慵懒的穿挂在身上,襟领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衬衣。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锦带,仔细一看似乎有些像符法阵图。

乌发被一根朱红色的发带随意绑着,面容俊美到不似凡人,可眉宇却透着一股危险的冷戾。

君黎清在他身前站定。

“先前那事……”郁流华似乎是第一次对自己行为作出解释,“为师……”

“是徒儿的错,让师父担心了。”君黎清低着头抢声道,眼神却瞄着郁流华,他看到那人素来冷静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窘迫。

唇角露出一丝浅笑,“徒儿想早日回到大荒,这几日来修炼有些急躁,才会突然气息不稳。先前那般对师父发脾气,着实是徒儿的不对,还请师父责罚。”

郁流华收敛好神色道:“罚倒是不必了,往后修炼切莫急躁,若是遇到瓶颈及时来问。”

“什么时候都可以吗?”

“自然。”说完后,郁流华明显感觉到身边徒弟的气息忽然柔和了许多。下意识的,他觉得这个问题好像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君黎清沾沾自喜的暗自规划着。

“咳咳……”两人说了一会话,那边崇明的人早就等不及了,当即假咳了两声。

郁流华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长时间勉强视物,有些疲累。

闭上双眼后,眼前几人修炼的法术一目了然。

其中最清晰的便是那个咳嗽的老头,修的应当是风,灵识台上一小团白色的气旋正在运转。不过奇怪的是,那团气旋中间还有一个白色的丹药状圆珠。

金丹?

可是又不太像……

郁流华只是将这疑惑埋了下去,毕竟这里不是传统的修真界,如何定义修真阶段还未可知。如果是蛮荒时期的人类,那他倒是可以想办法照搬那一套筑基金丹元婴等级制度。

只是眼下大神州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法则,还是等到了崇明再找机会了解吧。

宋蔼并未依仗自己在崇明的长老地位而眼高手低,他端端正正朝郁流华躬身行了一礼:“在下崇明宋蔼,奉掌门之名接引您来我崇明作客。”

众弟子见宋蔼真人对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如此低声下气,就算不知道缘由,也不敢造次,便随着宋蔼一同行了礼。

第39章:岁月忽已暮(十五)

郁流华本来也想去崇明,既然人家这么有诚意,他也就顺水推舟了。

不多话,一行人随着车马缓缓朝着崇明的方向前行。

没有御剑也是考虑到了郁流华的特殊性,因此行了大半日后,都有些疲累。

宋蔼走到马车前道:“行了好几个时辰了,修整一会,再前行吧。”

郁流华:“嗯。”

马车确实不如御剑来的舒服来的快,不过眼下也没有办法。

他瞥见君黎清的身影几乎就要坐到车外,道:

“坐那么远作甚,过来。”

君黎清低着头:“师父说过,不许近身。”

郁流华戏谑道:“现在倒想起来了,先前怎么就没这种觉悟?”

君黎清一句我错了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郁流华又道。

“行了,为师收回。”话语刚落,身边就挨上了一个身影。似乎还觉得不够靠近,又往他这边挤了挤,直到两人臂膀蹭着臂膀,膝盖靠着膝盖。

郁流华都能感受到身旁传来的温度,心道徒弟你也太耿直了点。

君黎清瞥见郁流华白皙如玉的手指,手背上的青色脉络都能清晰可见,他轻轻覆上去:“师父的手好像一直都是冰冷的。”

“过几日会有大雪,到了集市我先给师父寻一套绒衣。”

郁流华心头说不出缘由地一跳,如果郁清还是和大荒那时候一样是个小屁孩,这般肢体相触倒无奇怪,只是如今的郁清按照人间的年龄来看已经算个男人了。

几乎辨不清这是无意还是有意,从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让他生出几分不自在。

然而只是刹那间的事。

君黎清又迅速的撤回了手。

温度随之远离,郁流华不由自主地蜷了下手指,随后伸手假装去推车窗。

窗外天色已是黄昏,郁流华看不太清景色,只觉这风确实有些刺骨的寒意。

“你怎看出要下雪了?”

“夜观星象。”

郁流华一扬眉头,笑道:“为师竟不知你还有此等天赋。”

君黎清道:“师父眼睛好了,定然比徒儿还厉害。”

车外的宋蔼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这边马车的情况,见那车窗被打开,急忙跑上前问道:

“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郁流华顿了顿,随口道:“……到哪了?”

“再行半日便能到达崇明外山下青河镇。”

“知道了。”重新合上车窗。

宋蔼被这一出弄的有些糊涂,但见那人并无不妥也就作罢了。

郁流华一回头,对上了君黎清同时凑过来的脸庞。

两人呼吸近乎交缠,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郁流华眯起眼仔细瞧了一会,竟发觉这轮廓有几分熟悉。



马车自镇子北边门而入,鸿驾着马车一路上不断发出各种惊叹声。这里比起万魂村也好太多了吧,看这房子,居然不是泥草搭建而是石头,这路也是大片平整的石块铺就,马车行驶在上面发出的声响尤为清晰。

青河镇一直受崇明庇护,因此当郁流华一行人到达镇子时,同崇明的人打招呼之声此起彼伏。

马车在一客栈门前停下。

宋蔼在马车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已经到了,还请您移步。”

鸿先一步从马车上跳下后伸手去拉车帘。

“前辈、阿清!”

君黎清躬身而出,紧接着自然而然地去扶郁流华。

这次郁流华倒是没客气,稳稳抓住君黎清的手臂。

君黎清抬头,见那客栈匾额上书了四个方方正正的字

——青河客栈

倒是简便好记。

“舟车劳顿,今日便在青河委屈一晚吧,客栈简陋,让您见笑了。”宋蔼话毕,从客栈里面跑出一名小厮。

那小厮见是宋蔼,上前施了一礼忙声道:“宋真人!可算等到您了。”

宋蔼朝他微一点头。

“掌柜已经安排好了,两间上房。”

宋蔼原本听弟子说只有两人,虽说这两人之间是那种关系,可出门在外也是想注意些的,因此也只安排了两间。

鸿见状,朝郁流华道:“前辈,我粗人一个,睡马车就行。”

郁流华只觉这幕似曾相识,那时在破天宗……

这回倒是君黎清先表态了:“我正好要修炼,与师父一间房也方便。”

宋蔼一听到师父两字,脸色又是一青,心道:原来不光是男子之间,竟然还是师徒,此等禁忌,简直——有悖常理!

可他能说吗?敢说吗?

想想那些死在他手里的紫卫,看模样应当是专门用来刺杀的死士,都能全数覆灭,他不过一个刚刚入丹化境的,自认为对上紫卫的死士也不可能做到如此。

因此这些腹诽之语也就只在心里磨了磨。

小厮看看郁流华又看看君黎清,两眼一抹黑:“这?”

郁流华心道:徒弟这么上进了,我这个做师父的难道要偷懒不成?

只好道:“罢了,就如此。”

君黎清得了准话,眼神陡然一亮。

在鸿看来,那眼神分明像村口大黑突然得了块肉骨头般,就连黑夜都挡不住那眼底的芒光。

小厮将两人引入客栈大堂,君黎清观察了一下并无不妥,而后才引着郁流华上了楼。

“已经备好了晚食,您里边请——”

郁流华弗一摸到木碗,君黎清突然道:“我师父不习惯他人入口的用具,撤了吧。”

小厮也见过不少这类嫌碗具不干净之人,俗称洁癖,当即笑道:“您放心,我们这些碗具都是经过高温消毒的,干净,干净。”

“我说,撤了。”君黎清冷着张脸,一字一顿道。

伸手不打笑面人,小厮尴尬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撤去,就被这逼人的寒气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好的,小人这就去换新的。”

“不必。”君黎清从空间戒中取出一套白玉碗具,在桌上摆好。伸筷在每道菜上夹了一些自己先试吃,没问题后才替郁流华布好。

那小厮见状,本想好好与他吵闹几句,这什么意思?难道还怕他们害人么?

可看到君黎清居然能隔空变化出东西,就明白这人绝不是他们这种人能惹的,因此依旧维持着笑容,躬身退了几步。

郁流华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他侧过脸:

“慢着!”

小厮顿住:“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高温消毒……”郁流华将这四字在嘴里反复念叨了几声,而后问道,“这是何意?”

小厮一听霎时就觉得骄傲起来:“这您就不知道了吧。”

“哦?你说说看。”郁流华表现出饶有兴趣的模样。

“据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一个习惯,我们家掌柜的走南闯北,外地都是用的这方法,据说只要将将用过的碗具用沸水煮熟,便能强身健体甚至百病不侵呢。”他又想起先前君黎清的话语,忍不住道,“用过我们店碗具的人都说干净的很,哪有……”

小厮瞥见君黎清面无表情的脸又有股风雨欲来的架势,当即把话题一掐:“崇明也曾派发过一些册子,上面记载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是什么?”

“好像是叫什么……”

“《赛神仙》”走上来的另一人替他答了。

小厮一拍脑门,“对,就是这个。”他转身一看,“宋真人。”

宋蔼挥手让他退下。

“赛神仙……这名字倒几分有趣。”郁流华抬起茶盏抿了一口,“崇明又是如何得知这方法能百病不侵?”

“其实并没有这么神,都是一传十十传百罢了。”宋蔼笑道,“《赛神仙》是崇明先辈在一处洞府内寻得的一本残籍,见里面记载的事物有些奇怪,后经过求证确实有几分用处,便将这些方法重新抄印下来散发给普通百姓。”

郁流华当然清楚百病不侵不过是戏谑之语,只是这高温消毒这种超前的名词怎么会记载于一本书上,还流传在这世界?

难不成……还有另一高等文明世界的人无意“穿越”至此?

随后又被自己否定,这不可能!

若是有异世之人,生死扇怎么会没有反应,再说,这世界刚刚衍生出来的时候自己就来了,而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思及此处,郁流华眉头猛然一蹙。

开始头颅内好似被一把利刃生生搅起,一阵阵泛着剧烈的钝痛。

他状似平常地撑住脑袋,极力稳住音调:“为师……突然……有些乏了,扶我去休息。”

君黎清知道要是平时郁流华绝不会说出让他扶这种话,当即出手搀扶起郁流华。碰到他手臂的刹那,君黎清猛然一惊。

就在刚刚那么短的时间内,这人竟连里衣都已经浸上了一层薄汗!

“那、那我便不打扰二位了。”宋蔼见两人亲密的姿势,有些尴尬,行了礼后,先行一步退了出去。

君黎清感觉到了郁流华的重量,迅速换了个姿势,伸手拦住他的腰,好让他舒服些。

他附耳低声唤了声:“师父……”

郁流华几乎将大半的力量都压在了君黎清身上。“没事,扶我去床上。”

君黎清哪能再让他走,索性一个横抱,轻而易举的将人抱了起来。

很轻。

这是君黎清的第一感觉。紧接着一股酸涩汹涌而上,师头看着很高,实则清瘦得很,抱在怀里都能感到有些膈人的骨头。

“郁清!”郁流华一惊,叫道。然而这声音却有些小,完全拿不出唬人的气势。听在君黎清耳里反倒让君黎清心口有些痒痒。

“师父放心,徒儿抱得动。”

脑子里的疼痛还在继续,一些残缺的片段如同闪电般快速掠过,郁流华模模糊糊的想着为何不换个姿势……

君黎清这回没有拖时间,三两步跨到床前将郁流华放下。紧接着伸手搭在他腕部。

当年师父投身封魔印下,因其魂魄不同于凡人的三魂七魄,无法用普通的聚魂术,君黎清只能取了他的一道神识投入大荒,那些记忆自然也就消失不见。

而自己也怕他想起,重新加了一道封印,可如今,也不知是什么刺激了师父,封印竟已隐隐有溃散迹象。

君黎清低头,看到那人额间竖纹若隐若现。

喉咙里有股涩然的堵意。

“师父,别恨我好不好……”他几乎呓语般的低喃了一声,而后咬破手指将血抹在郁流华额间,数息后,竖纹重新暗去。

郁流华在睡梦中,一会觉得四周有数丈高的火焰在灼烧,一会又觉得自己被人冰封在地底,寒气刺骨。尤其是额头,好似被什么撕裂般一阵阵的传来痛感。

半夜,郁流华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黑暗,他急剧的喘了几口,发现身体已经完全没有问题后想要撑着起来。

手却被另一人死死的握住,动弹不得。

“……”

君黎清其实一点都没睡着,因此郁流华稍稍一动,他便醒了过来,只是装着闭眼沉睡的模样。

郁流华自然清楚先前的痛楚来自何方,他的记忆应当是在那番回想的刺激下有了恢复的征兆,这对他来说还是算是一个好消息,只是,过程也太疼了点。

郁流华此刻脑中只剩下一句话

——失忆这种破事还能再狗血点么?!

作孽,真是作孽!

借着淡淡的月光,郁流华发现了趴在床沿的君黎清,虽然不是小孩的模样,但身板看着还是有些单薄,也不知哪来那么大劲。

想起那个横抱,郁流华觉得老脸都有些挂不住了。当即伸手轻轻一拽,将君黎清整个人提到了床上。

君黎清便顺势去掀被子,紧接着一咕噜翻滚进去,搂住了某人。

动作麻溜,一气呵成。

郁流华:“……”

郁流华后半夜再也没睡着,他闭着眼睛,思索着徒弟到底哪里不对劲。

真的是缺女人?

看来是要找个机会同他好好聊聊了。

翌日清晨

君黎清还是第一个起床。

小厮早就备好了稀饭等在门外,见人起了马上去盛了一碗,用的是昨日君黎清取出的玉碗。

君黎清见状也不好说什么。

“怎么了?”

郁流华将衣服整理好问了声。

“是客栈做好了稀饭给我们送来了。”

“嗯,端进来吧。”服务倒是挺到位,郁流华暗自点评了句。

郁流华抬起汤匙喝了一口。

君黎清问:“口味如何?师父吃的习惯吗?”

“尚可。”寻常人家的大米粥,好久没尝到了。只是没有豆浆油条,少了点气氛。不过这里是修真世界,真有了豆浆油条那才是画风奇怪。

“嗯……”

郁流华虽然看不见君黎清的表情,但他竟然从这一个“嗯”字中竟听出了几分落寞。

郁流华不由的道了句:“为师倒是有些惦念你在大荒时做的那份灵粥。”

君黎清猛地抬头,毫不犹豫的接话:“回去后,徒儿一定每天给师父煮。”

第40章:乱道大荒(一)

君黎清目光中映出了这人嘴角的笑意,不是惯常的冷笑或是讥嘲,而是极为轻松、和煦如风的。好似将他心中的千里霜雪瞬息融化。

君黎清也不由的放松下来。

“趁着还有时间,去街上看看吧。”郁流华接过君黎清递过来的巾帕,擦了擦手,“大荒不比这里繁华,你来了三年可曾出来看过?”

“没。”等不到师父,他怎么有心思,之前只不过是回了一趟上清就让他心神不宁好久。“再繁华,师父不在,徒儿也觉无趣。”

郁流华当即在他脑袋上敲了下:“你这样,以后如何找道侣。终有一日,是要离开师父的。”终有一日,我是要离开的。

君黎清蓦地想起郁流华先前说的要给他找女修,心下一沉,涩声道:“徒儿只想陪在师父身边,照顾师父,对男女之情无甚兴趣。”

郁流华心底渐渐浮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可却总有股挥之不去的别扭。

“为师并不需要照顾,你顾好自己。”

君黎清沉默了一瞬,见郁流华将生死扇悬挂在腰间,原本还有些期许先前那次不过是偶然控制了一回,如今却是不得不承认师父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记忆。只是这回,再想彻底断了师父回去的念头,怕是要下一番功夫了。

“师父这扇子……”

本命法器通常是一个人最后的杀手锏或者保命的法器,因此修者之间最忌讳的便是问对方本命法器。君黎清问出口的刹那就觉得不妥,只是已经无法收回了。

没想到郁流华并未生气,反而重新解下扇子,放到了他手里:“你若是感兴趣可以看看。”生死扇不是这里自然而生的天地之宝,就算无意中按照这里的规则成了他的本命法器,可郁流华心里依旧将将这扇子当做自己完成任务的一道工具。何况是徒弟感兴趣,玩玩又何妨?

郁流华伸手在扇柄纹路上拂了一下,紧接着握着君黎清的手将扇子打开。

他隐去了扇面上的生死二字,如今已是一片空白。

郁流华突然有些好奇自己这个徒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如果真的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对男女之情都无欲无求,那他应当不会看见任何事物。

“仔细瞧瞧,在上面看到了什么?”

君黎清之前在上清的时候也曾看过,那时候除了一片白雾什么都看不见。

而这回,依旧是一团白雾。

正想合上扇子时。

忽然,那扇面好似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过,原本一团雾气的扇面渐渐露出清晰的场景轮廓。下一瞬,自己的神识也蓦然被这扇子拉入其中。

再睁开眼的时候,君黎清发现自己正站在屋内,一步之隔处,是一张极大的雕花暗红大床。

这是?

他瞪大了眼睛。

上清宫的卧房……

每一处摆设万年来在他心中不知回想了多少回。

蓦地,一条白玉般细腻的手臂伸出床帏。

君黎清尚未反应过来此处还有一人,就被径直拽了进去。

喉咙里的惊呼声还未出口,就被一个柔软湿润的触感夺去了心神。

他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的就要推开身上之人。

可最终的动作却是一个翻身将那人反压在身下,身下之人仰着脖子,露出精致光润的喉结,继而伸出淡粉的舌尖舔了一圈上唇,轻笑出声。

君黎清眸色一暗,甚至觉得连肺腑都好似要被一股无名的火烧穿。他俯身,恶狠狠的咬上那片薄唇。

师父。

师父……

雪白的床单之上,一头乌发散落。

“君黎清……”

那人神态魅惑,一双狭长的眼眸像是精心描绘过一番,完美的不似真人。嘴角噙着抹蛊惑人心的笑意,紧接着又是一个抬手,搂住他的脖子。

君黎清看到他半褪衣衫内露出大片的白皙,性感的锁骨一览无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闭上了眼睛。伸手胡乱的往旁边摸索,想要去扯些遮盖物,却不料中途被那人一把握住了。

紧接着指尖进入了一个温热的口腔,那人一边如此,一边用手掌轻轻覆在他脸颊上。

带着蛊惑般的语气道:“刚刚胆子不是很大吗?”

“怎么不继续了。”那人恶意般抬了抬赤裸修长的腿,恰好划过某处。

君黎清眼皮突然一跳,酥麻渐渐爬上背脊。

他踉跄着起身,猛地朝后退了一步。也正是这一步,天地颠倒。

眩晕过后,鼻尖萦绕着一股淡香,他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是大把桃花落下。

山崖之上,立着一抹玄色身影。

那人一手握着生死扇,转身朝他笑了笑。随后突然消失不见。

“师父!”

君黎清的心像是突然没了着落,他短促的叫了一声冲上去,却连一片衣角都没能抓住。

“师父——”

去哪了?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挂着的通天珠,而那人的信息却如同石沉大海般了无踪迹。

君黎清全身不受抑制的震颤起来,一掌拍在树上,手背暴突出鼓鼓青筋。

下一刻,他整个人伏倒在树前。焦躁、绝望、还有悔恨交织在一起汹涌而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就连耳畔也似乎有轰鸣声在断断续续的呜咽着。

君黎清握着扇子的手有些发抖。

他觉得心里很难受,既夹杂一道晦涩无法说出口的情感,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是大逆不道、是天地不容!好像长久以来一直被小心翼翼呵护的某片柔软突然被人生生扯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不管他使了何种手段都无法避免。

“郁清!”郁流华猛地撤回生死扇,喝到。

从开始有些别扭的神色再到最后的猝然苍白,郁流华不知道徒弟究竟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他走上前,将扇柄抵在君黎清额间,片刻后,他疑惑的放下。

自己居然……听不到徒弟所沉浸何事。

在大荒闭关后初次醒来的那次,哪怕自己有没有恢复记忆,那些执念太深的心魔都能被他所知。为何,他听不到郁清的心魔音?

“你……”他本想问到底是什么心魔,可转念一想,自己这徒弟估计也就百来岁,万一再吓着他,最终委婉问道,“你方才看到了什么?”如果不严重,还是可以提前斩除的。

“别怕,师父在。”

君黎清简直辨不清自己在何方,直到耳畔突然响起熟悉的嗓音,茫然的眼神开始聚焦,最后看到郁流华像是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惊恐,他猝然上前,一把抱住郁流华,声音颤抖道:“师父……求你,别走……”

郁流华心里微微一惊,整个人好似被当头棒喝,徒弟所生的心魔居然是自己?!

君黎清的力道实在大得吓人,郁流华被勒的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终是要回去的,只是如今徒弟又是操的哪门子心,他还是轻声道:“别乱想,师父能去哪?”

“不、你走了。”君黎清好似还沉浸在方才情景之中,他说:“突然就不见了,徒儿找遍了整个世界,找不到……真的找不到。”愈到最后,愈发悲切。尾音居然已经隐隐有了丝哭腔。

“都是幻象,方才只是为师逗你的。”郁流华也是心乱如麻,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看着埋在他胸前的脑袋,拍了拍道:“为师不走。”至少得有好几百的时间,才能完成任务。到时候郁清长大了,自然也就没有现在这般依恋了。

听闻身前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郁流华也在心底长呼了口气。

两人无言的推开房门朝外走,只是郁清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手。

因此走过大堂之时,已经有不少人对着他俩指指点点。

郁流华将离他最近的一筒竹筷吸至身前,随后一扬手,尽数插入众人桌上。

原本吵闹的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谁敢再看,我就挖了他眼睛。”郁流华冷声道。

君黎清一路上不语也就罢了,整个人巴不得与他贴的严丝合缝,而郁流华自己也是有点心虚。徒弟那番说自己走了倒也不假,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能成为徒弟的心魔。今后又该如何与他相处?

好不容易让君黎清缓过来了,自己倒是被一路的人盯的极不痛快,加上君黎清的心魔,郁流华现在恨不得一招将这些碍事的掀出去了事。

“老板,这个怎么卖?”

“五个铜。”

“来四个吧,包两份。”

“哎,您拿好,慢走啊。”

郁流华听着身旁的交易声,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身无分文!

“你且瞧瞧,这边是否有典当的地方。”

君黎清环视了一圈后,捏了捏郁流华的掌心道:“那边。”

郁流华在袖中摸出一块玉佩,而后才想起这是君山那人的。便又放了回去。

“空间戒呢?”

君黎清将戒指褪下,送到他手里。

郁流华将自己的玉佩拿出:“走吧。”

两人刚刚踏入典当铺,伙计就已经笑脸迎了上来。

“二位是想择物还是典当?”

伙计能看得出来这两人衣着不凡,心里想着不像是缺钱之人,因此又道:“哎,我这眼神不好,二位定是来此择物的。”

“不,我们典当。”郁流华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下一秒,手上覆了另一人。

君黎清看到了玉佩上方的华字,有些闷闷道;“师父,这是你的贴身玉佩。”而且和他的玉佩乃是从同一块玉石上取出的,当初大荒刚刚兴起这番制作令牌的风气,接了这活的人也是按照他的吩咐从最古老的一块玉石上破了两块。

所以不管如何,在君黎清眼里也是一对。

“只是块玉佩罢了,回去后再做便是。”

“……”君黎清死死按着他的手,尽管没有出声,但通过行动强烈的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郁流华没法,只好又将玉佩收回。

那伙计也是个识货之人,方才那玉佩不论是品相还是大小一看就知不是凡品。然而这人突然又收了回去,只好在心底道了数声可惜。

“刚刚那玉佩,若您还想再当,我们可以出……”

“师父,我们走吧。”君黎清冷声打断他。

“等会。”郁流华朝伙计的方向问道,“我们师徒很少出远门,不了解这边的情况,可否说说这边还能典当些什么?”

伙计见这人还算有礼貌,没想到却是很缺钱的样子,才低声道:“普通的金银首饰这些我就不说了,还有一些。”他又将声音压低了些,“比如说灵丹灵草,甚至是修道之人用的法宝我们也收。”

“这些……”郁流华原本以为凡人对修者的事物不甚了解,没想到居然堂而皇之的收购交易。

第41章:乱道大荒(二)

“你说的这些倒是有,只不过……”

伙计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将两人一同带进了内堂。

没过多久,又有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人个头不高,眼眸中闪着商人惯有的精明,看来便是这家店的掌柜了。

君黎清凑近郁流华问道:“师父想卖一些法器?”

郁流华点点头。

君黎清又道:“大荒最差的法器到了大神州恐怕也不是凡品,徒儿担心会引起他人注意。”

郁流华思索了片刻,也觉得有道理:“那就拿一些简单的灵丹,止血的即可。”止血丹应该能算平常灵丹了。

这次出来并没有带多少,君黎清倒了三颗在手里才发现瓶子里只剩下了一颗了。于是毫不犹豫的又放了两颗回去。

郁流华将他的动作瞧在眼里,莫名觉得徒弟有几分可爱。

君黎清将丹药交给掌柜。

掌柜接过来一看,这丹药形状圆润、色泽饱满,当即道了句稍等,转身进了内屋。

郁流华虽然很好奇到底要如何鉴别丹药的品质,但眼下也不便去查看。于是两人便在堂屋内坐了片刻。

身旁的君黎清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郁流华想起方才徒弟的小动作,眼底流露出戏谑:“方才为师听到你将丹药倒出后又放了回去,为何?”

君黎清:“……怕。”

“怕什么?”

君黎清抬头静静盯着郁流华。那人慵懒的坐在客椅上,单手撑着脑袋,面朝他的方向,而目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撞入了他的视线内。

君黎清没由来的一慌,强迫自己别开脑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师父问完这个问题后,那木然的双眸中竟隐约带了了丝笑意:“你这是信不过为师?怕为师受伤,还是……担心自己小身板出事?”

君黎清倏然挺直了背脊。

不待他回答,掌柜的就已经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这……”他竭力压制面上的震惊,“不知您怎么称呼?”

郁流华摇摇头:“店家给个价即可,我们还要赶路。”他大概知道了这人心中的心思,看样子这丹药在大神州也不算简单。要么就是无法付清丹药价格,要么就是想赚一发大的,与他长期合作。

果不其然,掌柜面色一赧:“这丹药的品质太高,哪怕这个店卖了也不够买下。”

“什么品质?”

“中品。”

他们不过是大神州的过客罢了,有这钱财放在身上也无用。

“你能出什么价?”

掌柜伸出五根手指道:“五千金是市面价格,只不过我们这是小店,确实拿不出这么多。不知您是否还有低品一些的,我们也收。”

“这样吧。”郁流华将那颗止血丹放在瓶子内,“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给我一千金,剩下的当做咨询费如何?”

他将瓶子内的止血丹全数递过去。

君黎清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阻拦。

这种买卖怎么看都是郁流华亏了,掌柜与伙计相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的得出一个结论:这人是个傻的吧。

但既然有得赚,哪管得了那么多,慌忙接过瓶子。

“您请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听说过青帝吗?”

话刚音落,掌柜的脸色刷的一下惨白,手一抖,那价值万金的瓷瓶差点没拿稳。

不单单是掌柜和伙计闻之色变,君黎清这下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一方面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立刻拉走郁流华,可另一方面,自己又挪不开步子。

心中有无数的疑问汹涌而来,为何,人人都知晓青帝?!

“怎么?不能说?”郁流华脑中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他轻轻拨动手指,将生死扇推开一条缝。

“哎,您还是换个问题吧,这真……”

郁流华心道:我只不过是打听个人,竟能将他们吓成这样。

“既然如此,我想这丹药还是自己留着好了,告辞。”

掌柜惋惜了一声,摇着头又进去了。

“师父对这人真的如此好奇吗?”出了门,君黎清没忍住问出口。

“只是有些耳熟。”

郁流华刚出店铺,没行几步,便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

郁流华嘴角一扬。

君黎清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师父似乎早就知道这人会来。”

郁流华笑而不语,有些事只有放弃后才会看到回转。

那伙计最终还是利益战胜了恐惧,几个快步跟了上来,先是行了一礼,而后捧着钱袋道:“我们家掌柜的,脸皮薄,这不,让我拿着钱来向您道歉了。”

“道歉就不必,不过是买卖做不成罢了。”

“哎,话是这么说,可万事都有商量的余地嘛。”

伙计凑上来,郁流华不着痕迹的退了半步。

“我知道青帝,我可以说与您听。”伙计朝左右望了望,“我们去点隐蔽的地方,人多不太方便。”

郁流华心中早就有数,于是将钱交给君黎清:“你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是要支开他么?君黎清默不作声的盯着郁流华。

“听话。”

“师父……”

“郁清。”这话已经有些强硬。

君黎清紧握着手中钱袋,看着郁流华的身影渐渐远去。

身旁的人来来去去,在他眼中好似成了一道道虚化的残影。

众人看着眼前立着一动不动的俊美年轻人眼中渐渐流露出哀伤,哪怕不认识君黎清的大妈大叔也都有些同情起来。

君黎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

他能感知到那人现在无事,可是那人至始至终都不愿让他渗透进他的世界。

直到一件衣服披了上来。

“你怎么就这么倔,跟谁学的。”郁流华并不想让徒弟卷到自己的事情和任务中来,因此才特意避开了他。那伙计后来又多给了些,自己就去绒衣店随便买了两间披肩,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在这站了半天。

他轻轻闭上眼睛,发现不远处街尽头有些闪光。

“同师父学的。”

郁流华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徒弟的意思。

“……”他拍了拍君黎清脑袋,“别学为师不好的脾气。”

“师父哪都好。”君黎清低声道,“他人说师父脾气不好,只是因为那些人惧怕师父。”

君黎清侧过身,瞥见郁流华随便系着的绒衣扣又有了死结的趋势,心中无奈,于是上前伸出手重新替他解开。

这么一来,就连外袍都有些松散。胸口尚未系紧,右侧有些敞开。君黎清看见内里的白皙,不觉想起昨日上清宫内的场景。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一手搭在郁流华肩上,另一只手慌忙去拢他散开的衣襟:“师父,以后还是让徒儿服侍早起吧。”

郁流华:“为师……只是刚刚走得快了些。”他顺着君黎清的臂膀重新整理了下衣物。

两人维持这姿势立在人群中,不知惹来多少侧目礼。

好在经过一早上的洗礼,郁流华已经习惯了。

“崇明的人是否已经来了?”

君黎清顺着他下巴扬起的方向一看,果然看见不远处行来的一辆马车。

“来了。”

郁流华得了答案,第一次觉得自己瞎了以后还挺方便的。至少警示危机就能先人一步。

马车由远及近,穿过人群,最终停在两人面前。

鸿长“吁”了一声,勒紧缰绳,顺着车板跳下道:“找了你们半天了,好在这青河镇不大,只有这条街繁华些。”又见到两人分外亲密的姿态,脸颊倏然红了个透。

“那个……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君黎清幽幽的瞥了他一眼。

郁流华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我们出来之前并未打声招呼,既然已经准备好了,那便出发吧。”

鸿到了没多久,崇明的人也相继赶到。

宋蔼简直要给这两祖宗跪下了,虽说这青河镇,崇明也会关照些。但也不能排除有大祭司的人的可能性啊,你们俩明目张胆的恍若游山玩水,究竟有没有一点危机感?

心累是心累,架不住人家实力搁那。只好认命的紧紧跟上马车。

郁流华与君黎清坐在马车内,听着车轱辘划过路面的声音,心中想的却是青帝的事情。

郁流华现在已经觉得有大半的可能性,那个青帝就是自己。就算不是他,也极有可能与他相关。

——“青帝这人究竟存不存在还未可知,只是大伙都将他当成那九天上,神仙话本里的人物。有人称之为神帝,也有人称之为魔帝!”

——“相传,他能控制人心。”

控制人心,呵,如果不是生死扇,他还真想不出有谁能达到这种程度。不过,既然只是传说,大多数还是加了民间的夸张成分在里面。

生死扇也并非能够控制人心,只不过在修者遭遇心魔之时有些指引作用。

那个伙计知道的也确实不多,看来是时候回大荒翻找一下这个青帝的资料了……

君黎清见郁流华撑着脑袋,闭目不言,似乎有些心事。而他自己也想到青帝,心中也不免有些憋闷。

“师父,早起到现在一口水未进,润润喉吧。”君黎清隔空取出茶杯,又将早就备好的储水器具用灵力温了会,递到郁流华面前。

郁流华正想着自己的事情,也就顺手去接了。

待捧至嘴角,忽然——

彭的一声巨响,地面震颤。

郁流华的思路猝然被打断,茶杯里的水也被这动静惊得洒了一身。

君黎清还未来得及替他擦拭,郁流华“噔”的一声将茶杯落在桌上,随后起身正要掀开车帘出去。

身后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他回过头去,模糊的一片影像中君黎清弓着腰,整个人咚的一声半跪下去。原本放置于车中茶桌上的水杯也一应被他的动作打翻在地。

“郁清!”郁流华摸索着退回他身边,伸手想要去按他的手腕,却被君黎清迅速躲开。

君黎清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胸口蓦然一阵刺痛,随后嗓子里泛出些些血腥味,他缩了缩身体:“没、没事,只是突然被吓着了。”

见郁流华不语,又道:“师父去瞧瞧外面的情况吧。”

郁流华想起上次徒弟突然发的脾气,心中一堵。

“师父。”君黎清低声唤了一声,随后定定道,“信我。”

郁流华无奈,只好掀开车帘跨了出去。

“出了什么事?”

马车前只留了一名崇明的弟子,那人见郁流华出来了,忙解释道:“您不用担心,这地动是近几日突然开始的,原先以为是地裂,后来发现只是有些动静声响,并无大碍。”

郁流华眯起眼睛十分费力的瞧了一圈。

只见崇明一行人围在前面。

“那边又是何情况?”

“这……好像遇到什么人了。”



宋蔼见这两人身着紫衣从天而降,第一反应便是是紫卫的偷袭,当即提起力量朝那两人迎面而去。

莫名其妙的两人虽然还没搞清楚情况,可却明显感受到了眼前这些人的敌意。

本想着运用灵力抵挡回去,奈何身体好似被什么禁锢住一般半丝灵力也试不出来。眼见宋蔼逼至眼前,两人瞳孔骤然一缩,紧接着整个身体被这力量冲击的倒飞了出去。

重重落地后,同时闷哼了声,身上的法衣还算有点用处,替他们挡了一招。两人只觉得肺腑像燃烧着一把火,喉咙火辣辣的疼:“咳咳……”

“你们……为何上来便打人!”

“就算要与我俩比试也应当按照规矩下帖子!”

宋蔼见这两人只是咳嗽了几声,并无大碍,突然有些毛骨悚然。自己已至丹化境,刚刚那一掌足足用了八分力量,若是普通人定然已经无命,哪怕是修者也要受重创,可这两人居然毫发无损?!

“这是我崇明的地盘,你们休得张狂!”

“什么崇明?”两人相视一眼,没听过啊。

宋蔼朝后扬了扬手,“围起来。”

两人瘫坐在地上,见数十人带着嫉恶如仇般的目光盯着他们。

两人之中年长些的怒道:“我们乃是荒东域连山之人,你们……”话语猝然顿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周围格外陌生的环境。

他们显然是在一片竹林之中,风拂过、叶片簌簌而响。

他闭上眼睛,半晌后重新睁开,转头望了一圈,依旧没有变化。

他们前一刻分明还在洞府之内,可现在——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目光移至面前这些人身上,虽然也有些小小的威压,可总觉得与他们两人有所有不同,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巍巍问道,“……这是哪?”

崇明中有人嗤笑一声:“没想到紫卫这回竟派出如此蠢笨的人。”

“你说什么?!”个头矮小的那个少年也不管正在痛的胸口,立即从地上跳起来,“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方景知方大人是我们师父。你们是哪域的人?”

“不知所谓!”宋蔼怒道,正打算再次动手,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慢着!”

地上的两人警惕着回头,只见不远处缓缓走来一玄衣男子。身材瘦削挺拔,逆着光线,面容看不太真切,只是腰间悬挂着的黑扇子有些眼熟。

脑中灵光一闪,矮个子蓦然想起什么,一抬手指,直指那人,口中不可置信道:

“疯、疯狗郁流华!”

身旁另一人听到这名字,先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而后摇了摇头道:“不不不是说已经死了吗,郁山都立、立了牌位了。”

郁流华并没有觉得这两人突然冒出来有什么奇怪,满脑子只有一个信息。

——郁澄空居然给他立了牌位?!

立牌位?

活得不耐烦了?

第42章:乱道大荒(三)

明明是一片竹林,映入君黎清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情景。一座透明状的山峰轰然拔地而起,外界只能听到一阵巨响,那山峰的边界与竹林外围虚实交错在一起,折叠出一种诡异的画面。而他们此刻正在这座“隐形”山峰内部。

自从这峰出现后,君黎清便知大荒再也拖不下去了。自己的力量一部分回到了本身,另一部分跟着大荒似乎融入了大神州。他单手抬至嘴边,眉头一蹙忍不住咳了声。

触目惊心的红色便如同雪中梅般印在的手背上,君黎清漠然的伸手抹去。波澜不惊的眸色中多了丝压抑不住的暴虐之气。

按道理,合界应当没有这么快,大荒……到底出了何事?

与此同时,宋蔼正反手拧着两人的手肘,一脸疑惑的看着郁流华:“你们认识?”

郁流华:“不认识。”

两人:“认识认识!”

宋蔼:“……”

宋蔼在两人背后的手指一用力,两人顿时疼的惨兮兮直叫:“啊……疼!郁、郁流华,你倒是说句话啊。”

郁流华不解:“我说什么?”他顿了一下,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知两位是何名号,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好让我知晓知晓?”若是一般的修者,见了他只会道一声郁山主,眼前这两人上来便称呼他为疯狗,啧啧,真是不太想救啊。

“我们……”两人突然面露尴尬之色,他们不过是荒东域一处小山上的普通生灵。刚刚借着方景知的名号以为好歹能吓住这些人,可谁都没想到,这地方竟然已经不是大荒。那自然搬出谁的名号都没有用了。

再加上眼前这个大荒几乎提到他名字就要抖三抖的郁疯狗,两人几乎已经给自己定了死刑。

郁流华走到两人身边,示意宋蔼松开手。

“您小心些,我看他们目光闪躲,不知所云,定是那紫卫玩了什么把戏。”

郁流华道了声:“我心里有数。”说着便将腰间的生死扇解了下来,拿在手中把玩着,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两人的禁制被解,得了空,又看见郁流华极具危险性的动作,吓得立马抱头蹲了下去现了原形,同时口中叫道:“郁流华!你、你你想对我们做什么?”

众人眼见两个大活人瞬间变成了鼹鼠,纷纷后退了一步。

“这是妖兽!”

“快杀了他们!”

两只变为原型的鼹鼠一听这话,也纷纷炸毛;“你才妖兽!你全家都妖兽!”

“等等……什么是妖兽?”两只鼹鼠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后知后觉的问道。

郁流华蹲下去,看着两只毛团瑟瑟发抖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想要去点一番。

那两只灰毛鼹鼠只觉头顶似乎有片阴影就要压下,抬眸一看,果然见到郁流华伸过来的魔爪。两人嗷嗷大叫着想要凭借迅捷的原型逃出去。

郁流华折扇“啪”的一声打在地面。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扇子尖蜿蜒而出数道灵力痕迹,带起的风在两只鼹鼠四周迅速结成了一个结界。

郁流华在上空虚虚一抓,结界便浮空而起。

两只鼹鼠在内里翻滚了数圈后才停下。

“你们不必如此紧张,我觉得目前我还算是个好人。”

“呸!”一只毫不留情。

“说这话都不脸红么?”另一只接口。

郁流华眉梢一挑,在结界上一拂,两只鼹鼠霎时没了声响。只有两双豆丁大的黑眸闪着泪光。

“我为刀,你为鱼肉,现在谁落在谁手里,谁要宰谁,嗯?”

“叽叽叽!”

宋蔼盯着两只鼹鼠看了半晌,只能听见郁流华的自言自语,他慢吞吞的移开目光问道:“这两只妖兽,您要如何处置?”

“处置?”郁流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小点的那个肉嫩倒是可以烤着吃,大一点的着实没什么用,送徒弟玩玩罢。”

这话说的正经十足,结界内的两只不疑有他,登时汗毛倒竖!

“叽叽叽!”

“叽叽叽叽!”

郁流华转身将结界又缩小了一圈。

“你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声音传入结界内,如洪钟般震的两只同时抬起头,不明所以的晃了晃脑袋,完全不知这声音为何会在脑海内出现。单看那人,似乎连嘴吧都未曾张开。

“叽叽叽!”

“大荒怎么会生出你们这么愚蠢的生灵。”那声音带着嫌弃,还在继续,“用神识同我对话,先报名字。”

两只明白过来是郁流华的声音,正准备继续叽的声音卡在的舌尖,开始试着在脑海中回答。

“我是鼠一”

“我是鼠二”

郁流华:“……”

鼠一和鼠二在结界内挺尸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郁流华再说话,哧溜溜的地浮上结界半空伸出爪子挠了挠。

“他怎么了?”

“难道是被我们吓傻了?”

“我们这么厉害了?”

郁流华继续沉默,并且开始思考要不要问这两个智障下面的问题。他往前走了几步,将结界在手中如同玩皮球似的上下颠着。

两人也随着这动作上下翻滚。

鼠二实在受不了了,忍不住道:“郁流华……你真的要吃我吗?我跟你讲,我有毒!我不是普通的鼹鼠!啊……别晃了,我要吐了。”

“吃了我保证会拉肚子的。”

“就算你是狗,狗也不吃鼹鼠的……”

郁流华忍无可忍停下动作:“闭嘴!”

两只立马禁声。

郁流华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两人身上的灵力,心道:算了,就算脑子不行,好歹也是从大荒来的。

“大荒的封门还没结束?”

鼠一生怕鼠二又不过脑子的说话,抢先问道:“……您指的哪一次?”他好歹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对郁流华也情不自禁的用了敬称。

郁流华:“什么意思?”

鼠一仿佛能听到自己咽了口唾沫的声音:“那个……您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

“什么?”

“不是不是!您冷静点……我的意思是,自从您入了门里,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

他来到大神州一年多,徒弟在他之前就消失在了门内的虚无空间,因此比他早来了两年。而大荒的时间却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三十比三……

大神州一年,大荒十年……

郁流华心中算着,自己在大荒万把年,算到大神州也就一千多岁,怪不得大神州发展并不快。

“我离开的三十多年,大荒有什么大事发生?”

鼠一和鼠二大眼瞪小眼,郁流华居然没生气!

“有!”鼠二也找到机会插话了,“破天宗宗主出关了。”

“这算什么大事?”

“他比魔物还可怕……”鼠二似乎想起了什么,整个身体都颤抖了一瞬,“那个人如今掌控了大荒大多数山头宗门,而且还说了,往后的封门都由破天宗说了算。”

“封门一事不是向来归君山管吗,他君山还有个君黎清,也这么由着他们?”

鼠一道:“君黎清据说失踪了,如今君山只靠着君自在一人撑着,但奇怪的是破天宗居然没也动他们。”

“郁山如何?”

“您的山门……”鼠一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还是败在郁流华的压力下缓缓道:“破天宗宗主出关后,曾扬言要拿下郁山,如今……怕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放他娘的狗屁!”这话并没有用神识传音,而是直接爆出了口。

崇明一干人等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喝吓得纷纷拔剑而出,以为又有什么人来袭。结果半晌后,只见郁流华黑着脸,一言不发地快步回了马车。

若是放在以往,郁流华根本不会说出这种极其毁形象的话,哪个胆肥的敢抄他的窝,他会直接会上给人打的找不着自己姓甚名谁。而眼下,自己再能耐,手也够不到大荒。只要一想到郁澄空郁静水他们被人打的窝在房里,心头就止不住的冒火。

鸿看着郁流华脸色不愉,识相的没多嘴。

郁流华带着风尘一屁股重重坐在马车内,哪怕有软垫,也着实疼得让他皱了下眉头。

君黎清倒是不怕他这副表情,看着他的动作,眼神不经意地朝他屁股溜去:“师父方才……”

“你听错了。”

君黎清在心底几乎要笑抽过去,可脸上仍旧很严肃道:“嗯,徒儿听错了。”他重新倒了杯水,“师父在同谁生气呢?”

郁流华将结界化成的笼子扔到君黎清面前:“毛拔干净。”

君黎清只草草扫了一眼便知这两只不是凡人,而师父这话也不过是心中不如意的气话罢了。他在结界上并指一点,两只鼹鼠霎时恢复了人形,只不过模样像个小人。

“哎?变回来了!”鼠二惊喜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抬头,发现了犹如巨人般的君黎清和郁流华,“快放我们出去!有本事单、单挑……”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可信度,到了后面,已如蚊声般灭了下去。

郁流华食指一屈,鼠二身上登时燃起一团火焰,可这火焰只烧了衣服,鼠二低头一看。光溜溜的下面赤裸,他指着郁流华那张颇为惹眼的脸道:“不要脸!”

话刚说完,又被君黎清的力量重重一拍。

郁流华道:“哦,变回原形了?我还以为能烤熟呢。”

君黎清对自家师父的恶趣味心知肚明,只好将先前的话题提出:“师父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郁流华摇了摇头:“那破天宗,你……”他顿了顿,“算了,你个百来岁的小毛孩,又能知道多少事。”

“百来岁”的君黎清顿时就觉得有些委屈,但他又无言以对。

鼠二将鼠一的外套披在下面,听到这话立刻嘲道:“哈哈哈哈,比我还小!”

“啪”地一声闷响,鼠二嗷嗷叫了一声,回头一看,这回打他的不是君黎清,而是鼠一了。

鼠一沉默了片刻后,沉痛道:“你可长点心吧。”为什么总是不能看明白这险恶的世道呢?

马车缓缓前行,郁流华听着两只鼹鼠叽叽喳喳的话语,心愈发焦躁不已。

一会功夫已经换了六七种姿势,眉头拧紧就没放开过。

烦人!

太烦人!

不行,得赶紧回去了!自己老窝都被人惦记着,而且大神州待的越久,大荒时间流逝越快,也许这么一会功夫,大荒已经过去十来天了。

越想越不安,气息也不自觉的放出,将马车内渲染得阴测测的。

鸿坐在前头,心中疑惑明明还不到夜晚,为何脖子后总觉得寒风阵阵?

第43章:乱道大荒(四)

“现在说说吧,怎么来这的?”郁流华在车外隔好屏障,闭着双眸状似懒散的问道。

“我们也不知怎么来的啊。”鼠一欲哭无泪,“我们先前像往常一样在洞府内修炼,没过多久,整座山好似被什么突然冲撞了似的,发出炸雷一样的声响,我俩就赶紧出了洞府,看见周围也没什么动静啊,只有自家山头刮起了大风,那风可邪乎了,直接将我们卷了出来,后来、后来就直接落到了地上。”

“而且为什么到了这里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来,那紫卫又是何人,这般污蔑我们……”鼠二还惦记着这事。

郁流华心道:就凭你俩这令人堪忧的智商,能想到使出灵力的方法那才真有鬼了。

他直接无视了鼠二的话,转而问鼠一:“你们并没有去荒中,直接来了这里?”

“是。”

“那倒是前所未闻。”便不再言语。

也不知晃晃悠悠行了多久,郁流华在自己识海内几乎要入定。这时,君黎清拽了拽他袖子:“师父,我们到了。”

“嗯。”郁流华淡淡的应了声,睁开眼眸,发现又是一片黑暗,看来天色已黑。

他坐起身,身上不知何时披上的绒衣顺势滑落,被君黎清一把捞起。

“师父,多披一件吧,外面起风雪了。”君黎清似乎并不是要征得郁流华的同意,而是直接上去熟练的将绒衣系好。

郁流华还没从颠簸中回过神来,呆直着目光道:“两件太多,热。”

“外边冷。”君黎清撤去自己温养的灵力,霎时间马车内如临寒渊。郁流华甚至来不及自行运转灵力,就被突然吹进来的刺骨冷的一哆嗦,下意识的拢了拢绒衣。

旋即又发现自己披的是徒弟的,他下意识的去握君黎清的手,发现果然一片冰凉。

君黎清则是面无表情的盯着两人相握的地方,眼眸蓦然亮起。

鼠二貌似发现了什么,在下面兴奋的叫道:“嗷嗷,红了!红了!”

鼠一不明所以的抬头看了看君黎清,只见君黎清快速在耳边动了动手。

“什么红了?”

“那个……呜呜……”鼠二剩下的话语尽数变成了呜咽。他愤愤的看着君黎清垂下的手指微微屈着。一着急在结界内蹦了三跳。

郁流华却以为这两只鼹鼠又要闹什么,于是挥手施了一道压力,重新将两人打回了原型。

“叽叽叽!!!”

君黎清点漆般的眸子微微一动,算是稍微表达了下自己的同情。他见郁流华准备脱掉绒衣,忙按住道:“徒儿不冷。”

郁流华这回倒是没依他,直接将他的手扫开,指尖微动,三两下解开,再披到君黎清身上。

“两件,丑。”

就在这一来一往中,郁流华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对徒弟的关心有多么下意识。

君黎清听到丑字,忍不住想起郁静水说过不收齐萱为徒的原因,心里的一根小尾巴就快翘上天了。

几人下了马车后,便见崇明的弟子站成两排从石阶上碎步而下。

“宋长老——”

“这位,便是掌门说的郁前辈吧。”为首的男子一眼便瞧见了郁流华与众不同的衣着,加上这人面色清冷,一看就知是个不好说话的,便领着一群人就要行礼。

郁流华却觉得这山风有些冷,摆摆手道:“走吧。”天色已暗,平常的道路他倒是无所谓,可这山路着实有些为难。他点了点君黎清的手臂道:“将为师的竹杖取出。”

众人见君黎清凭空取出一条竹杖,皆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何种术法?”他们的术法只能取出自己的配剑。

“前所未见啊,莫非是传说中的幻物?”

郁流华道:“不过是一方须弥空间,并不是什么术法。”

他接过竹杖,在石阶上点了点。

“这……”众人看着他的动作,心中惊骇不已纷纷瞪大了眼睛,还以为郁流华要做什么大事,紧张的盯着那竹杖。

君黎清看到众人的眼神,心中不快,又不愿意将郁流华同瞎子放在一处,因此只好淡淡道了句:“我师父眼睛不大好。”

“哦,那、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前辈修为高深日后定会恢复。”崇明弟子在身后紧张道。这人看着年纪轻轻,不说别的,单看外貌就足以让人心中一颤。而又担得起前辈二字的,那修为得有多高啊,众人心中感慨不一,可眼神却不敢往郁流华那边飘。

他身边那个同样气质非凡的蓝衣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好惹,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冷着张脸,薄唇轻抿,整个人好似一张绷紧了的弓,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猛虎扑出。

郁流华朝宋蔼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您随我来。”宋蔼上前领路,回头道,“这几大雪封山,您怕是要在崇明多留几日了。”

“……”郁流华原先以为这崇明是要扣下他,可听宋蔼这话,竟不是如此?

崇明倒是不算大,上山不过一个时辰不到,也不知是特意照顾他这个瞎子还是山路难行。

郁流华并未感觉有多吃力,君黎清一直跟在他身边,偶有石子或是不规则的台阶便会提前同他说。

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郁流华终于踏上了平地。

君黎清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崇明的道场,大约是郁山的一半大小,往前走就是主殿,看着倒是和大荒有些相似,朱漆红门,门前立着两只石兽。”

寥寥几语,郁流华便大致勾勒出了一幅画面,总归是天下道场八九不离十。他轻笑一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话。”

君黎清:“……”

郁流华:“这样挺好。”

君黎清:“师父看不见,我就是师父的眼睛,师父走不动,我就是师父的双腿。”君黎清说着,将郁流华手中的竹杖收起,“师父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会累的。”

“郁清……你。”郁流华突然感觉自己脑中好似有什么人拿着重锤狠狠一敲,“嗡”地一震。

“徒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多帮帮师父。”君黎清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因此只这么一说,

一路沉默。

宋蔼将两人领至客房前道:“内里已经准备妥当,掌门说了明日一早便来与您相见。”他替郁流华打开门,里面不知烧着什么暖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只不过并没有烟火味。

郁流华一脚踏入,只听身后君黎清道:“再准备一间房吧。”

宋蔼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啊?”了一声,转而看向郁流华:“这……”

郁流华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宋蔼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见郁流华点头,便差人将旁边收拾了一番。

君黎清深深的看了一眼郁流华,而后才强迫般的偏过头:“师父好好休息吧,徒儿就在隔壁,有什么吩咐师父敲敲墙壁徒儿就能听到的。”说完不待郁流华反应,轻轻的带上了房门。

没过多久,隔壁也吱呀一声合上了。

屋内的郁流华立了好一会,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徒弟是什么意思?

以往不都是抢着要同他在一屋的吗?

难不成是生什么气了?

生什么气?

想不出缘由,他便睁开双眸,借着不算明亮的烛光摸索到了床边,霎时明白徒弟说的敲敲墙壁是什么意思。

这床竟然南北而向,紧挨着墙壁,而墙壁另一边应当就是郁清的床铺了。

一方面,郁流华下意识的放轻了动作。另一方面,他心中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哪怕郁清不在身边也好像在他的眼皮底下般。

他微微侧身,看到床铺前一团红色的火焰,忍不住伸手靠近。

暖烘烘的……

那火焰被一个透明的罩子裹着,看样子是火属性的人弄出来取暖用,倒是和取暖器有的一拼。

君黎清连衣服都未脱下,就这么规规矩矩的躺平。他将灵力尽数集中到耳力上,闭目听着一墙之隔的清浅呼吸,安静中扬起一抹笑。

半夜时分,郁流华突然神识一动,灵识台内的生死扇又发出嗡嗡的声响。他猛然清醒过来,先是侧耳听了一下徒弟的动静,见没有什么异常,而后才蹑手蹑脚的打开了门。

就在郁流华走进拐角的瞬间,身后的房门被悄悄拉开了一条缝……



郁流华闭目顺着墙壁走到了屋后池塘的一处石头后,先是将神识放开查探,见四周无人,这才将生死扇打开。

“怎么样了,恢复记忆没?”季云深似乎在喝着什么,连语气都懒散很多。

“没。”郁流华叹了口气,继续道,“麻烦您老人家下回联系我之前给个预告行不行?我正睡觉。”

“呵呵哒,你骗鬼呢。”季云深一点也不信,“你这修为不眠不休一个月都可以吧。”

“不跟你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给你重做了一个系统。”

“……”郁流华静默了一瞬,而后淡淡道,“我不是很想要你给岳然设计的那个狐狸精系统……”

“啧啧,别提我黑历史。”季云深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

郁流华笑了笑。

“好了,说正事。我给你完善的这个系统不是游离型,而是跟生死扇绑定,所以不用担心有强制性规定,只是辅助你更加了解你那个世界,一旦任务显示90%以上,江魔王也说了,算你过关。”

“听起来你跟江老师处的还不错。”

“……”季云深意外的没说话。

郁流华又道:“除了这个事情,还有吗?提醒你一句,私自与任务中的人联系是要被关的。”

“过河拆桥都没你这么快。”季云深嘟囔一句,“虽然你的期限和难度都放宽了,但你要交几份世界综合报告。字数嘛,我还是不打击你了,你自己看着办。等你回来,咱俩好好去哪个美食世界吃一顿。”

“季云深……”

“嗯?”

郁流华犹豫了一瞬。

他们这类人不断穿梭在各种世界,看似风光无限刺激万分,拥有无尽的生命,实则与灵魂绑定的禁术使得他们无法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独孤且冷漠。

有时候为了不让自己不产生极大的归属感,不能有多余的感情,甚至会重新洗记忆,也就是所谓的记忆备份。否则离开之时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绝才能割舍这一段一段的旅程羁绊。

郁流华这次任务确实很久了,久到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还有个身份。好不容易与老友联系上,有些憋在心里的话不自觉的就想说出来。

“我说过我收过一个徒弟吧。”

“怎么了?”

“我觉得我自己……”郁流华想起徒弟说的那番话和对自己的照顾,“怎么说呢,我怕又是想多了。”

季云深听他这口气就知道他又想到那件事了,于是安慰道:“吃一堑长一智,岳然撩你那件事虽然受了系统影响,但你最后还是……再说了,你又不可能留下。”季云深猛然想起什么,喝着的咖啡一喷。

郁流华隔着生死扇都能想象出那番场景。

“……?等等!你徒弟是男的吧!”

郁流华干咳一声,心道:看来自己的确活太久,居然连季云深敢深聊。“好了好了,把生死扇完善好就结束吧。”

“不行啊,你负责撩起的火你不给我灭了?”

“滚——”

“呵,小没良心的。”季云深话虽这么说,可还是规规矩矩的将生死扇重新完善了一遍。“自己小心点,感情这事吧,不好说啊。”

一阵蓝光过后,季云深最后那高深莫测般的尾音也随之消失。

郁流华在扇面上一拂,只能自己看见的界面霎时映入了眼眸。



君黎清为了不被发现,隔了老远,又不敢使用灵力,因此只能勉强听到几个词。

岳然,回来,爱我……

他看着那把暗夜中闪着蓝光的扇子,密密麻麻的憋闷涌上心头,他恨不得将这地都掀了。与师父说话的那人,能让师父放下心防,而自己好像做再多也无法让师父回头看一眼。

毁了!

毁了那把扇子!

毁了它,师父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君黎清失魂落魄的后退了一步,哪怕心中再不开心,也只能偷偷想一下,师父若是知道他的心思一定会讨厌他。

后退的脚步重了几分——

郁流华耳朵微动,腰身倏然挺直。清冷的双眸合上,朝着身后厉声道:“谁?!”

第44章:乱道大荒(五)

君黎清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

郁流华往前走了几步:“是要我抓你出来,还是自己自觉点?”

月光映照之下,他的眉目显得愈发凌厉,纵使闭着双眸,也足以令人胆寒。

君黎清认命般的叹了口气,正想侧身而出,就在这时,一墙之隔外,突兀的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郁流华已经跃过了墙头甚至连瞧都没瞧他这边一眼。

君黎清:“……”

郁流华确实没有发现君黎清,闭目的世界中,唯有隔着墙的一抹暗紫在熠熠闪光。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灵气应当属于魔修!

先前下山接应他们的崇明弟子他也看过,都是正统的修仙之人,只不过还处于修仙前期且资质颇为一般因此体内的灵力皆盖着一层灰暗。可眼下又怎会出现魔修?

不容他想多,那抹暗紫已经近在眼前。

他足尖在墙头微微借力,整个人如同脱弓之弦瞬间冲向了那人。

唐玉峰没料到半夜居然还有会人出现,正欲迈入房门的脚步一顿,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半步,强大的气劲顺着脸颊呼啸而过。

他不敢动用灵力,因此只能凭借速度躲避着那人的掌风。

身姿错开的瞬间,唐玉峰清楚的看到眼前模样清冷的男子竟然闭着双眸!然而这震惊只是一瞬,很快他便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人到底是谁。

郁流华见这人不使用灵力,也收了力道。唇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冷笑,转而右膝抬起直冲唐玉峰胃部,同时修长的五指并拢,电光石火间直取对方咽喉。

这个姿态让郁流华看起来极具攻击性。

唐玉峰下意识的后仰,侧头躲开了这一险招。下一刻,腰侧的剧痛袭来。他眼神一瞥,但见那人抬腿的姿势陡然收势,几乎没有丝毫空隙再次横空劈来。

这招式怎么看着如此怪异?

唐玉峰的疑问在心头迅速掠过。

“什么人在那?”

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时顿了一下。

也就是这须臾的顿错,唐玉峰找到了时机,整个人如同被什么扭曲了般,以一个极其刁钻的缩骨错开了这来势汹汹的一招。

郁流华脚势落空,身体被这惯性带着转了一个角度,地面却以他为中心龟裂出数道深痕。而气劲带起的风力将砂石卷起,竟将半个庭院破坏了个干净。

唐玉峰睁大了眼睛,这人……居然在没有使用灵力的情况下还能同他对阵!听见外院细细索索的动静,又见这人招式这般狠辣,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就要取出遁形符离开。

郁流华看到了他指尖闪着的光芒,忙在袖中捏了个诀。那纸符便如同被什么拉扯般,倒飞了过来。

郁流华将符纸在手中一捻,星火顺势而上将符纸燃尽。他拍拍手缓缓道:“雕虫小技。”

唐玉峰看着符瞬间没了,只好按捺下心底的杀欲道:“阁下不是崇明的弟子吧,三更半夜来此,究竟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咱俩心知肚明,不如各自收手,退一步离去当没见过。”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着身后的动静。见脚步声愈发的近,声音也有些急切,“若你不答,便不要阻我。”

郁流华听这声音有几分熟悉,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何不敢动用灵力?”

唐玉峰不愿与他纠缠,提气就要往后翻。

郁流华一挑眉,朝着黑暗的角落,口中只道了三个字:“拦住他。”

唐玉峰还在奇怪这人为何立在原地不动时,后方陡然掀起一道飓风,力道之大,竟将他的后路生生堵死!他甚至觉得背后撞上的不是风墙,而是风刃……

因为他听见了背后肌肤被撕裂开的声音。

重重落地后,唐玉峰猛然吐出一大口血来,只觉后背火辣辣的疼。

君黎清抬掌的动作倏然收回,他犹豫了一瞬,见郁流华没什么动作,才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师父。”

“待会再找你算账。”

君黎清:“……”

脚步声终于进了院子,依旧是井然有序的排成了两排,领头宋蔼手中提着一盏明灯。先是往地上一照,看见了浑身是血的唐玉峰倒地不起,讶然惊呼:

“唐玉峰!”

其实不能怪崇明的人来晚,而是郁流华这院子本就偏了些,守夜的人方才又被来袭者打晕。可以说,若不是郁流华出现,恐怕这人早就得手了。

郁流华抬手指了指草丛:“没气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草丛中躺了几个穿着崇明弟子服饰的人影,慌张中上前快速将草丛中的弟子拖了出来。手指一探,果然已经没了气息。

这时,人群中才开始有了些愤懑的声音。

“这人居然还敢回崇明!”

“当年为了夺走师尊的双魂灯,一连杀了百名弟子,如今居然又来生杀孽!”

“看他现在的模样,恐怕也没有能耐了,正好杀了他!”

“对,杀了他,给师兄们报仇!”

唐玉峰听着这些话语,呸了一口血沫。

“想去见你们师兄的尽管上来!老子怕你们一群毛都没长齐的?”

郁流华听了一会骂战,转而问宋蔼:“这院子是谁住的?”

“这院子历来都是空着的……”

“哦?”他漫不经心道,“那我倒要问问了,一个许久无人居住的院子为何会引得这人不顾自己性命,也要闯来。再者,这院子与我不过一墙之隔,崇明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别具一格啊。”话语到了最后,已是有了不快。

宋蔼此刻也是尴尬万分,他不过是照着掌门的吩咐引两人入住到禁院旁。起初他也因这安排不妥同掌门请示过,可掌门却说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于是便只能作罢。

郁流华心道:好你个崇明,居然敢把心思打到他头上!

将他安排在这院子旁边,可不就是借着他的力当他是免费的看门?到底是那劳什子掌门太瞧得起他,还是想置他于死地呢?

思及于此,郁流华猝然睁开双眸。

“你们掌门现在何处?”

“老夫在此。”

郁流华听见这苍老浑厚的声音从人群后传出。

“掌门——”

“掌门,这叛徒又来了!”

“所有人,退下!”姜胜挥挥手。

见众人心有不甘的模样,又加重语气道:“掌门的话都不听了?宋蔼,这就是你教出来的规矩?”

“掌门,我……”宋蔼最终还是迫于压力带头行了一礼,“掌门,唐师、唐玉峰……当如何处置,需要我将……”

“不必,他受了重伤,料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宋蔼只好应了声,命人将已亡的弟子抬出去,自己也继而退了出去。

唐玉峰见到姜胜,苍白的面容上裂出一丝残酷的笑容,眼角的细纹皱的更深了些:“师尊,好久不见。生魂的滋味如何?是不是很美味啊?”

“孽障!”姜胜怒道,“你还是没放弃那等邪术。”

“啧啧,明明自己也在享受你口口声声说的邪术,反倒先让徒弟放弃,这是什么道理?”

“双魂灯生死相依,你练了死魂,那生魂灯自然不受控制。”他为了能压制生魂灯的力量,确实也曾试图将灯作为自己的本命法器,大不了最终人灯相亡!只不过这灯太过邪气,好在最后时刻寻微帮他拉回了理智,不然此时也已经入了魔。

“我知道你在崇明还有些内应,只不过放出生魂灯在此,你就如此迫不及待。”

唐玉峰呵了一声,目光扫向郁流华:“那边那个,你听见没?这老狐狸摆明了算计你我,好让我们两败俱伤,你还真当崇明请你来做客?”

郁流华原本正乐滋滋的看着师徒两人大戏,猝不及防被点名:“我?”

他顿了顿,缓缓道:“两败俱伤倒是不见得,现在伤着的是你,不是我。而这位掌门,能算计到我身上,倒也有几分胆色。”

这话说的十分张扬且不客气,意外的是,姜胜居然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反而转身朝郁流华的方向躬了躬身,神色有几分忌惮:“郁山主。”

第二次被人识破身份,郁流华觉得自己快没有脾气了。

“少来这些虚的,此一遭就当是崇明予我一住处的还礼。”

唐玉峰听不懂两人交流的话语,心思仍旧在那灯上,拔高声音道:“双魂灯只有双魂在一处方能发挥出巨大的威力,如今徒儿只练了死魂,师尊不如成全了我,也免受那生魂灯影响岂不是好事?待日后徒儿替了大祭司的位置,大神州祭司崇明并立,岂不快哉!”

姜胜嗤了一声,冷冷道:“双魂灯主人就在此处,可由不得你。”

唐玉峰见姜胜挥袖拂开背后紧闭的房门,一盏青灯倏然飞出。

那灯的诱惑力堪比饿了许久的狼突然见到一块肉,唐玉峰眼眸中迸射出灼人的亮度,若不是方才被那个少年重击,此刻哪怕再有一点力量,也能夺回生魂灯!

郁流华将这句话重新理解了一下,还是没懂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眼前白光一闪,姜胜已经将生魂灯递至他面前。

“你这是何意?”

“您看。”姜胜将生魂灯倒过来。

郁流华一噎,撇撇嘴道:“我瞎。”

姜胜以为他在开什么玩笑,怔愣了一瞬。而后又不见郁流华说话,他借着微弱的灯光,瞥见郁流华眼神发直,眸色竟比常人还要淡一些,这才知道那句“我瞎”并不是戏言。

“师父,底座上写着郁山二字。”君黎清话刚音落,郁流华已经伸手将灯接了过来胡乱的摸了一通。

这灯……好生熟悉。

“上面是什么?”

君黎清道:“画了一名手提灯笼的女子。”

提到画的模样,郁流华突然想起,是不就是他静室中那两盏长明灯嘛!

上面的画作是大师兄当年在郁山所做,所以郁流华印象很深刻,只是为何这两盏灯又流落到了大神州?

“这灯是我郁山的不错,只是如今死魂灯已经与他结了契成了本命法器,我是不管的。”

“本命法器的规矩我知晓,只是以您的本事,难道就没有破解的方法?只要您使一点……”

郁流华一听这话,当即就火了打断道:“我有本事凭什么要帮你办事?哪怕这灯是从郁山出去的又如何,凡人得了它那就是他的运数,如何修炼也都是他的自由。”

郁流华这番话说完,姜胜心下也有些惊慌失措。他以前只听说郁山山主为人喜怒阴晴不定,起初哪怕这人说话不大好听,他也告诉自己不计较。谁料到这人竟真的毫不留情面。

“可他修的是害人的术法……”

“既然如此何不帮他一把。”郁流华说完,竟将生魂灯扔向了唐玉峰。

“不可!”姜胜来不及去拦,那灯划出一道弧度准确无比的落到了唐玉峰手中。

“郁山主!你这是助他为虐。”

唐玉峰这时也不在深思这人到底是敌是友,当即将生魂灯炼入体内。原本他只有死魂灯时,想要突破境界需得数倍的魂魄才可,越到后期越无法满足,哪怕他与紫卫达成了协议,紫卫定期送刚刚死的尸体来也越发吃力。

就在几日前,他与一帮和尚起了争执,被重伤后伤势迟迟无法愈合,因此才将心思打到了生魂灯上。

这会生魂灯刚刚入体,死魂灯便骤然在体内灵识台上亮了。两盏灯遥相呼应,源源不断的灵力流向四肢百骸,好似干涸的河床上蓦然润泽了山川。叫他舒服的长叹了一声。

随着时间的流逝,唐玉峰的眸色越来越红,周身暴涨的灵气让他觉得这世界万物好似都能被他踩在脚下!天地之间,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拦他!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在他的脑海中,蓦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这声音不急不缓,可又是带着无尽的蛊惑。

“你已经掌握了世间万物的性命,生死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你要他们生便生,要他们死便死。”

唐玉峰听着这声音,头一歪,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感觉到了体内力量,顺着这股力量继续下去吧。”

“你会变得愤怒、暴躁、疯狂。”声音陡然凌厉起来。

唐玉峰的笑容戛然而止。

“你会看到尸山血海。”

“看到那些人的眼神了吗?他们恨不得拉你下无尽孽狱,挖你心、掏你肺,饮你血、拆你骨……”

姜胜看着身旁的郁流华无声地动着嘴唇,却听不到任何话语。耳边只有唐玉峰时而癫狂,时而暴躁的吼声,那吼声压抑在喉咙里,嘶哑至极,好似中了什么魔咒。

“最后……”郁流华将手指抵在唇间,做了个嘭的口型。

不远处的身影陡然一怔,而后砰然自爆。

漫天的血丝落下,君黎清旋即拉起一道屏障。

郁流华眉头都没皱,仿佛只是对待一件平常的事,冷冷将未完的话道出:“害人术法终会害己,愚蠢至极。”

第45章:乱道大荒(六)

“亲眼看着为师杀人,怕么?”郁流华一直觉得自己徒弟遇事太过冷静了些,不过百十来岁,能有这么好的定性确实不易。

君黎清并未言语,而是握住他的手,片刻后才低声道:“我怕脏了师父的手。”他有些庆幸郁流华眼睛看不见,因为方才唐玉峰自爆后,尸体碎片已是一片焦黑,光是看着就让人作呕,更别说魔修死后那股难闻的异味了。

“师父刚刚……是怎么知道徒儿在那的?”

这小子还真敢提?郁流华眯了眯眼,突然俯身一把拽住了君黎清的衣领,将人拖至眼前。然后,低下头,在他领间嗅了一口。

单就这一连串的简单动作,乍然落在君黎清眼中,好似带着无尽的诱惑。

君黎清绷直了身体,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郁流华露出一段优美白皙的脖颈,那轻微鼓动的脉络霎时放大了数倍,连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同步起来。

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上夹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月色再撩人,也比不得眼前景致。

“徒弟的本事越发大了,方才为师竟没发现你在暗处,要不是跃过墙头嗅到了你身上的凝神香,这天下怕是无人能发现你了。”郁流华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君黎清喉结上下动了动,接着往前伏去。嘴唇似不经意间划过郁流华侧颈,在那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又迅速离开:“师父身上也有特殊的味道。”

郁流华略过心底那抹不自然,问道:“是吗?什么味道。”

“体香。”

郁流华:“……”他讪讪的松开手,佯怒道,“狗鼻子。”

脖子上那一小块地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觉得要烧起似的。

姜胜一脸麻木的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调情”终于忍不住咳了声。

郁流华哦了一声道:“你不出声差点把你忘了。”他转向姜胜的方向,“我方才杀的可是你徒弟,你是否要向我讨要个说法?”

姜胜一听这话,立刻答道:“唐玉峰这人我早就与他师徒情分尽断了,还劳烦郁山主出手替我清理门户,着实愧不敢当。”

这番话说的可谓是奉承至极,郁流华却没作表态。

姜胜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郁山主,里面请。”

郁流华点点头,下意识的挪了一步,结果脸色一变。“你先进去,我还要再探查一番双魂灯。”

姜胜见他变了脸色,唯恐耽搁了什么大事,只好快步进了隔院。

君黎清却发觉了郁流华的不对劲。

“师父,双魂灯还有问题吗?”

“当然不是,修者自爆后本命法器也会随之消亡,为师只不过想再等等。”

“嗯?”

“师父,你腰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先前不知道唐玉峰是何人,又见他不使用灵力,这才换了贴身搏斗术。可他在郁山修行的皆是法决仙术,今日兴致来了才将许久不练的格斗动作使出来,嗯——不小心闪着腰了。

“你等等,为师没……嘶”郁流华来不及躲开就被君黎清一把按住了腰。

“徒儿小时候也会受一些跌打伤,这方法还是以前……以前偶遇的一位路人前辈教我的。”手下的动作带着精纯的灵力按在了他腰侧。

君黎清以中指指腹着力,在后腰脊椎处点压,其余手指则顺着腰侧线条一同按压。

郁流华被这方法一揉,竟意外的觉得好了很多,细细一想,怕也是有灵力的加成在里面。可这手法怎么那么熟悉?

“你这路上捡到秘籍也就罢了,随便遇上一人也能学到两招,看来大荒却有不少能人高手,为师孤陋寡闻了。”

君黎清:“师父……”他竟听出一丝酸味?

郁流华被这双手揉的有些发软,正了正神色拂开:“嗯,行了,被刀砍得皮开肉绽都有过,这点小伤。”

“师父修为这么高,还有人能伤得了师父?”

“一个当然不行,若是有一堆呢。”郁流华深奥的拍了拍君黎清,“下次遇到人多,打不过就跑,这叫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嗯,听师父的。”这人总有一些奇怪的言论,打不过便跑的招式怕也是没有哪个有气度的修者肯正大光明的说出来,可偏偏落到师父口中,却总让能他忍俊不禁。

方才师父说要查看双魂灯,竟然是因为腰疼。君黎清识趣的没有再提,方才手中的腰身精瘦而细,再来一次也是好的。他双手交握在背后,小动静的搓了搓。

郁流华忍着腰痛进了屋,见君黎清立在门口,问道:“愣着做什么?”

君黎清道:“师父与人商量要事,徒儿还是先离开吧。”与其到时候这人让自己离开,不如自觉点,不要让师父再为难。

郁流华怔了片刻,有点哭笑不得,先前连偷听都偷听了,现在反倒扭捏起来。他将茶杯故意拂下桌子,然后冷着脸坐在椅子上。

君黎清见状果然大步踏了进来,蹲着将地上的碎瓷片拾起。

郁流华抬脚将剩下的踢到一旁:“叫崇明的人来收拾,你给我坐下。”

“这这是自然,怎能劳烦您的徒弟。”早就候在屋内的姜胜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赶忙用紧急符令招人。

那边宋蔼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竟然收到了掌门的穿令符,当即提起剑出了门。

两人急急忙忙赶来的时候,屋内平静如水,只见一名年轻男子好似老祖宗一般坐靠在貂绒椅子上,那人五官在烛光之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凌厉,只见他抬手,接过身旁少年递上来的白玉杯,漫不经心的呷了一口。

“还愣着干什么?做事啊!”姜胜见两人眼都不眨的地盯着郁流华看,生怕一个不小心惹这祖宗不快,急忙提醒了一句。

两人立马拔剑出鞘道:“敢问掌门,需要做些什么?”

“把这里收拾一番……”

宋蔼、寻微:“……”掌门,你真的不是耍我们玩?就算收拾一下也不用动用符令吧!

心中憋屈的两人也不敢这么吼出来,只好收起剑,将地上收拾干净。

姜胜心道:这院子的人都被他散了去,而我好歹也是一个掌门如何在人前做这种事,只好匆忙让自家长老来了。大不了,此事过后,送些物件补偿补偿……

待两人退出去后,郁流华这才端正好了坐姿。他将杯盏放置在桌上,撩起眼皮问道:“你是大荒哪域之人?活了几许?”

“荒东域,大荒年岁不过三千来岁。”这年岁也不算低了。

“什么时候来到大神州的?怎么来的?”

“来了有四十几年了。”

郁流华算了算,这日子在大荒四百多年。他忽然想起什么,蹙眉问道:“你没有经历过封门?”

“那是何物?”

“算了,你继续说。”

姜胜刚刚起来的好奇心就这么被打压了下去:“我与几位一同修炼的道友去往荒中,想寻一些本命法器。”

郁流华点点头,确实如此,封门之前的荒中向来是法器诞生的高产地区。只要你有能力找到,便是你的。

“那荒中六十四峰之上有棵巨树,名唤不老树,我们也是听说不老树有很大的力量,能替人完成心愿。不管是真是假,去看看也无事,我们便去了那边,我只记得我们几人跪在树前许愿,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争执,我们打了起来……再后来的事情就记不大清楚了。”

“许愿?”郁流华将这词在嘴边研磨了片刻,大荒的门确实是由心魔聚集在一起,因其力量过大才引发了空间动荡,而大荒与大神州的通道也被夹杂在了里面。

如果修为够高,能在门内罡风中活下来,会直接进入大神州,剩下的则会被吞噬再送回大荒。

这就是为什么活人入,白骨出的原因了。其实与物竞天择,肉弱强食没什么区别。“当初你们许的,方便说一下么?”

“也不是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就是希望自己能再厉害点。”姜胜诚实道,“不过我不知道我那几个道友许了什么心愿。”

郁流华心道:这倒是极为平常的一个心愿,按道理应该构不成心魔才是。他又问:“与你一同的人现在在何处?”

“我们三人到了这世界后开始还能互相感应对方,时间一长便无法知晓了。”

郁流华敏锐的抓住了关键词:“互相感知?这话从何说起。”

姜胜道:“我们落地之处是这边人口中所说的万魂冢,可是灵力使不出来,也幸亏我们一直在一起,遇到紧急情况相互照应这才花了数年时间走了出来。出来后十日左右能感知到大荒之人的气息,十日后气息渐渐消失。”

“也就是说,出了万魂冢,凡是大荒之人都能相互感应。”郁流华对这现象很是感兴趣,虽然其他世界也有过先例,只不过对他来说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就是我们一直被紫卫的人追踪的原因,也是你派人来接我的原因?”

“是。”姜胜顿了一下,又道,“虽然先前并不知晓您的身份,但自从您出了万魂冢,双魂灯也有了感应,我猜想可能与郁山有些关系,只是没想到是郁山主您亲自来了。”

“我还有一个疑问,既然你未曾参与过后来的封门,又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这个……”姜胜欲言又止。

“怎么?”

姜胜先是瞅了一眼郁流华,见他心情还不错的样子,缓缓道:“我说了,您别生气。”

“……”郁流华总觉得这人对自己怕的很,就算当年他喜好打架,可也不是见人就揍啊,“你说。”

“我在大荒有一同脉妹妹,她曾见过您来挑战荒东祁门山,也正是那次被您风姿折服,心中仰慕,便将您的画像放在了洞中……”

君黎清一听到妹妹、仰慕,屁股突然有些坐不住了。他紧张地瞄着郁流华的神情,见郁流华神色未变,这才轻轻的缓了口气。

“令妹……”大荒女修很少,因此郁流华想起先前欲给郁清留意对象的事情,本想问一下情况。

姜胜却以为郁流华要开口定罪,忙道:“啊,郁山主介意的话,日后有机会回到大荒,定让家妹收回画像并登门道歉。”

“这倒不必。”郁流华摆摆手,心道,自从齐萱挖掘了自己的绘画技能后,自己的画像指不定被多少人收了去,若是人人都要登门道歉,他郁山怕是永无宁日了。再者,这人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若开口问他妹妹的情况,指不定以为他要做些什么。

郁流华摇了摇头,转而将心底的另一个疑问提出。

“郁清。”

“师父。”

“当初你来的时候,可曾遇到这种情况,又是如何躲过去的?”

君黎清一愣,自己身份乃是受天地承认,自然无人能感应到他的存在,可眼下师父已经问了,他只好扯道:“徒儿当时确实被人追踪过,只是万魂村村长曾予我一道符,由此便躲开了。”

那村长已经不在人世,就算郁流华好奇到底是什么符法这么厉害,能割开连他都无法切断的感应,此时也无法得知了,只能作罢。不过,自家徒弟的人缘似乎真的不错……

第46章:乱道大荒(七)

“你来了大神州这么久,也没能找到回大荒的法子?”郁流华问道,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试探一下这人修为究竟如何了。毕竟是一派掌门,应当是这里修为最高的才是。

姜胜叹气,摇了摇头:“这地方与大荒不同,若是按照大荒的修行方式只会受到反噬。后来,我们几人便分开各自寻找出路去了。我一路往南,最终到了崇明,这崇明最初本是一处道观,那观主有些小本事,替百姓除些邪气。我忍着反噬使了几个法术,他便让我留在了崇明观。”

郁流华问:“大神州有境界划分?”

姜胜:“是,观主给了我一本这个世界修行秘籍,上面记载的有些繁多,您若是想看,我可以去拿来。”

“不用浪费时间,你直接说,我能记住。”

姜胜见他一脸认真,组织了下语言,而后道:“凡人根骨不一,只能通过外物来测试,若是测出有修仙资质,便要从悟灵开始,接下来是寻灵、入灵、清灵。清灵突破后内视灵识台便会出现一颗丹状物,这便是丹化境,丹化境之后是分水岭,元婴、出窍、分神、大乘、渡劫。”

郁流华越听越觉得奇怪,丹化境之前尚且能看出这个世界的风格,可之后的元婴出窍怎么有种胡乱拼凑的意思,而且这做法怎么跟他发起懒病时很像?

郁流华现在就有种这定制就是他失忆前搞出来的错觉!他啧了一声,闭上眼,缓缓以手撑住额头。

君黎清以为他又头疼了,心急的不行,就要起身撵人。

郁流华却被他突然的动静惊了一跳,侧头粗粗扫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语气平稳,神色也无不妥。君黎清目光一寸寸地掠过,而后道:“没事,刚刚屋外晃了一下,徒儿以为有人。”

“……”郁流华静默了一瞬,“为师还在此,你无须如此紧张。”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一瞬间自己居然能看清一些东西了。可徒弟……面容怎么那么眼熟?再想看时,周遭又恢复了模糊,于是只好继续先前那个话题,“如今大神州修者是何情况?”

“目前元婴期一掌能数的过来,且这几人都是散修,元婴后期还未有人达到。至于渡劫期更不用说了,数千年都没有出现过。”

郁流华闭上眼,匆匆扫了一眼他的灵识台:“你丹化期已过?”灵识台上的气旋已经形成,而不是丹状。

姜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在下不才,刚刚突破丹化,如今是元婴前期,您……是如何看出的?”

“师父已经是渡劫期。”君黎清抢过他的话头。

郁流华只在心里疑惑徒弟究竟要干什么,面上还是配合他高深莫测的点点头。他怎么知道这里的渡劫期究竟是何模样,唯一不露馅的办法就是少说话、少出手。

姜胜顿时就要跪下,郁流华托了一道风力在他膝盖下方。

“你跪我作甚?”

“您有所不知,这世界修行起来极为困难,原以为按照这里的方式规规矩矩的修行下去,迟早都能回到大荒,可如今,您肯定也发现了,我……老成了这样,寿命将尽。此生怕是无法再回大荒。”

“所以?”

“您若是回去了,可否替我将家妹从东域接走。”姜胜见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忙补充道,“不需要您护着她,只要将她带到荒北域,留她一处修行。”

“你在跟我谈条件?”郁流华语气未变,只稍稍施加压力。

“这里修行每到突破之时便会降下雷劫,崇明可以提供福地和抵御雷劫的法器。”

郁流华想了想,自己带出来的法器确实不足以完成所有进阶。要护住徒弟,看来的确要靠着崇明提供一些。

君黎清很想告诉郁流华,那雷劫虽可怕,只不过是由第一意识控制,最多让他吃点皮肉之苦。现在师父答应了崇明,日后回去了,岂不是身边又要带一个人?

这交易好像不大划算,君黎清张了张嘴:“师父,徒儿不……”

“嗯,就这么定了。”不过一个女子,到时候随便安排在哪个峰即可,反正姜胜也说了不用负责性命,对于郁流华这种懒散之人来说也不算麻烦。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不能让徒弟出事,以徒弟的资质倒是降下的雷劫定然不小。

而自己的力量明显不是正统修仙,到时候只要徒弟渡劫成功,打开虚无空间,他便有办法同徒弟一起“偷渡”回去。

“崇明有一处药泉,药泉旁有一屋子先前是观主修行之处,虽然观主已去世三十多年了,不过我有每日派人打扫,翻新过后您可以在这边安心住下。至于紫卫那群人,目前还不敢与我崇明作对,感应期也快过了,到时可以说人已经离去。”

“你安排就好,那群人着实有些烦人。”郁流华挥挥手。“我去眯会,安排妥当后派人来吧。”

“是。”姜胜放下了心中的担子,顿觉胸口一轻。这郁山主确实活得很恣意,看上去不好说话,其实不然,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万事都好商量。只可惜先前的数千年,没有机会去荒北域。

姜胜走后,郁流华给君黎清敲了警钟:“接下来,为师要助你早日到达渡劫,你也要做好准备,可要吃些苦头了。”

君黎清其实还有满腔的话语想要说,然而到了嘴边最后只变成了乖乖的应声。

“师父,我就在这边打坐好了。”

郁流华挑了挑眉,心道徒弟的脾气还真是来去如风。

他点点头,也未曾脱衣,就这么躺了上去。闭目与生死扇联系。

“开启”

随着神识与生死扇对接,一个画面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双界基础信息

【总体进度】50%

【系统联络人】季云深(系统为单向简化版本,别联系我!没信号!)

【凡间/修真文明程度】E/C(请天执者达到B级后开启世界规则压制,欲知详细情况请自行开启)

【是否开启世界规则压制】否

【是否绑定核心人物】否

【系统资料】待开启

【通用技能】待开启

【回归申请通道】(进度90%自动触发,请于89%左右清理自己的身份痕迹)

郁流华在识海中道:“开启程度详情。”

【凡间】E级,地域信息不完备,国家机器运转阻塞。

【修真】尚未打开两界界限,无法探知。按照您的修为推测为C级。

“通用技能开启”

【通用技能】隐匿,攻击,回溯,制衡……

之前系统尚未完善,扇子自动前往任务之地,也就是三百年前突然飞往荒中的原因。导致自己被这扇子突然爆发的力量影响,失了神志,还真是……一言难尽啊。郁流华扫了一眼技能,都是之前的世界里自己用过的,没什么可看,继续道:“系统资料开启”

【系统资料】本系统只提供登记过的修真界资料,具体适用与否请天执者自行判断。

“请选择查阅方向,并提供关键词”机械女声的出现让郁流华怔愣了一下,往常系统都是由他们在背后执行,他已经许久不曾听到冰冷的原音了。

然而失神只是一瞬,很快他便调整了过来。

“天灵体,全修,渡劫。”

郁流华随便点了几个,几秒后,界面上便出现一溜排的秘籍资料。一眼瞄过去,大多数参与修订的人员里都有自己的大名,如何选择起来心中也有底。

选来选去,都不太满意。

郁流华正欲退出,系统却叮的一声,弹出一个笑脸。

——《无剑》

郁流华看到这两字,当即就明白了。这本秘籍是季云深那个高智商上一次任务的论文,不单单是天灵体的秘籍还是剑修专用。除了走后门的他看过,其余人都没有权限得知。也是季云深心细,居然给他重新默了一份并且输入了系统。

“《无剑》”

“请选择实体或者精神体接收。”

“精神体。”

“选择对象。”

郁流华睁开眼,见到徒弟正盘腿坐在床前。他先是感知了一番徒弟的情况,见他并没有入定修行,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君黎清转头叫了声:“师……”尚未说完,额间便贴上了一个冰冷的物件。随后,一股酥麻的刺痛涌入脑海。

郁流华平静道:“先前在大荒,为师给你的那本剑决这里不适用,这是《无剑》功法,剑修上乘,你修行之时可以加以辅助。”

君黎清忍着痛道了声是。

郁流华等了一会,见徒弟缓了下来,问他:“对于今晚的事情,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师父是在试探他?君黎清看了一眼郁流华,后者闭着双眸侧躺在床上,手中的生死扇被展开合上、再展开再合上,乐此不疲。

君黎清却知道他这动作无非是心中在犹豫某些事。若是之前,哪怕打开一条缝都能让他胆战心惊,看来师父确实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记忆。至少……他能重新控制好生死扇了。

“徒儿只是担忧师父半夜出门不便,后来不小心听到……”

郁流华啪的一声合上扇子:“听到什么?”

“隔得太远,只听到岳然二字,其余不甚清楚……他是谁,为何会与师父说话?”

郁流华听到岳然二字,差点将自己呛住:“咳咳,这个不过是生死扇生出了灵智,成了器灵,无须在意。”看来徒弟确实没听明白,竟将关键的地方听成了岳然?!而且当时他确实没发现有人动用灵力,徒弟应当没听全。

君黎清听着郁流华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咬着字眼道:“那岳然是男是女?”

“很重要吗?”

“师父身边若是多了一个器灵,做徒弟当然要好好与他熟识一番,如果此人品行不端,怎能尽心尽力服侍师父。”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是师父你教过徒儿的。

郁流华听罢,突然轻笑一声,也不知这小子在纠结什么。

“那为师便允了你。”

他将生死扇语音对话调出,让徒弟用神识与之对话。

君黎清先是愣了一番,不知道为何师父这么简单的就将秘密告诉他。就在他纳闷的须臾之间,脑中突然多了一个声音。

“请问您有何吩咐?”这声音虽然听着有些奇怪,也不如平常女子温婉,但真是个女人!而昨天那个分明是男人的声音,难不成这人为了取悦师父特地化形成了女子?

君黎清心中仿佛燃了一团火,也不跟她客气开门见山道:“你喜欢师父?”

“系统全心全意为主人服务。”

君黎清听罢,神识怒吼一声:“从师父的生死扇中滚出去!”

“抱歉,系统无法做到,请重新输入指令。”

君黎清心道:这还是个硬茬!

他冷哼一声:“那你想要什么?长生还是权利?”

“选项不符合,无法做出选择。”

“……”呵,这么清高?

郁流华见徒弟周身气息已经有些暴动,虽然不知道他与系统说了些什么,不过以他的了解,系统无非就是那几句话。

心道差不多行了,再下去就要露馅。收回生死扇也不再捉弄徒弟:“如何?这下放心了?”

“……此人确实忠心。”忠心倒是忠了,可她分明怀有别的心思!

君黎清死死地盯着郁流华手中的生死扇,想要将扇子同器灵一道毁了的心思愈发明确:师父身边现在有一个女子,这女子什么都不求,只死皮赖脸的躲在扇子里!日日夜夜,岂不是比他陪在师父身边的时间还长?!

第47章:乱道大荒(八)

郁流华被徒弟逗的睡意全无,他撑起身子倚在被褥上缓缓问道:“你之前为何要说为师已经到了渡劫期?”

君黎清摇摇头道:“凡人骨子里总有卑躬屈膝的奴性,如若不强,只会被轻视,徒儿不想他人用任何不好的话语对待师父。”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师父到达渡劫期只会比徒儿快。”

郁流华听到他先前那番话,内心居然有些赞同。“听过魔修吗?”

不待君黎清回答,郁流华自顾自道:“魔修中有一种功法,只需要吸取他人修为便能使自身在短期内强大,这种人如若你遇到了,也会尊为强者?”

“自然不会。”

郁流华嘴角一扬:“很好,再者,有一类也属于魔修,只不过修的是心,是无意,又当如何对待。”

“师父。”君黎清低声唤了声,他知道师父想要问的是什么,当年师父曾被人称作魔祖、魔帝,自然修的是这种道。可那个意识却无法承认,一道印下,尽诛众生。

眼眸中压抑着一丝痛苦:“若徒儿遇到一定好好待他。”

“……”这是什么逻辑?

郁流华其实也不是天生就想修魔,只不过他这人性子懒散,魔修又很随心,恰好弥补了正道修仙的无趣。

他现在总算知道自己当初为何会选择那个“大徒弟”了,就第一意识这恐魔的德行和规则,能入的了他的眼那才奇怪。只是自己那“大徒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开窍到接纳他这种魔修?

一想到这世界进度已经进行了一半,郁流华就觉得心情好了不少。看来之前的自己做出的努力还没完全消失,如果有机会能找回记忆那自然是好的,若是找不回,也无所谓了,重新来过便是。

君黎清见郁流华沉默,还以为自己说的不够好,又加了句:“徒儿想,这类人修行一定不易,所以……”

“不必紧张,为师只是问问。”郁流华从床上坐起,修长好看的手指覆在床沿,一头长发就这么顺着颈侧散落开来。

郁流华面无表情的将头发往后缕了缕:怀念短发——但是不能剪。

君黎清见他蹙着眉,一声不吭地起身绕到他身旁。伸手抓起那头长发,用五指顺了顺。而后将自己头上的寒玉簪拔下来,替郁流华挽了个束发。自己则用一根木簪重新束起。

“师父束发好看。”

郁流华某根神经又开始不安分的跳动起来。

君黎清又道:“师父是不是又想说,麻烦。”

郁流华:“……”

君黎清:“从师父捡到徒儿的那日起,徒儿就说说过,以后这种小事,师父都不必费心。”

郁流华见头发已经束好,迅速离开了床铺,干巴巴道:“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做吧。”他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移步到桌前,捧起桌上昨日的茶杯就这么喝了几口,结果被那冰冷的寒意冻的牙口都有些疼。

郁流华微微吸了口屋内的热气。又听闻外面风声愈发大,问道:“外面下雪了?”

君黎清前去打开门,只见院里已经覆了一层白雪。天色暗沉沉的,似乎还要下。

“刚下没多久,雪不厚。”

郁流华得了答案,有些感慨:“人间四季分明,不像大荒,四时之景只在各处分布。”

郁山确实与昆吾雪山很近,师父这是想到郁山了。君黎清心中清明回过头道:“徒儿一定尽快突破,同师父一起回去。”

郁流华现在只想长叹一声,徒弟怎么就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自己有些小心思都能被看穿。他将生死扇运力在君黎清后脑勺一拍:“修炼急躁乃是大忌,回大荒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话正说着,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待到了院子口,踌躇着停了下来,没敢进来只是唤了声:“前辈起了否,我是奉掌门之命前来接您的。”

郁流华披好绒衣踏出屋子:“我已知晓,走吧。”

仆役听这声音清冽好听,好奇地抬头,霎时就被惊住了。

来人眉目生的霎是好看,好似精雕细琢过的画上之人。穿着一身玄衣可面容却格外白皙,在雪色的映衬下更加显示出拒人于千之外之感,这人……莫不是真从天上来的?

仆役突然寒毛直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连忙抖着手:“这、这牌子您收好,是出入的凭证。”仆役见郁流华不说话,连头都不敢再抬,“您、您跟我来。”

君黎清将牌子收好,继续默默盯着仆役看了数息。

山道似乎一直被人清理着,走了一路已经遇上了不少崇明的弟子。郁流华心道恐怕是为了他能走的方便些,才做了这种安排,否则深山里修炼哪里有时间同路计较。

行了一段山路,仆役先停了下来,眼神连瞟都不敢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玄衣男子的气息竟比这雪地还要冰冷几分:“再往里便是了,令牌是出入用的,只需拿出来即可。小的先告退了,”说完,也不顾礼仪,手脚并用的狂奔了出去。没多久,又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君黎清眉头舒展开来,领着郁流华踏入结界。

郁流华犹豫了一瞬,问:“为师,很可怕?”

君黎清道:“师父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有点。”说完,自己却有些想笑,没想到师父居然还在意这事。

“是吗,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哪里怕我。”郁流华顺着他的话也调侃了一句。

两人继续顺着小道往深处走。

郁流华看不清具体环境如何,在他的视野里,这片土地下方隐隐有绿色灵气缓缓外泄。他顿时来了精神,双手置于胸前,上下翻飞做了个简单的灵气风压。

手臂一展,风压顺着指尖朝四面八方奔涌开来。地面上盖着得一层薄雾霎时被分了个七零八落。

郁流华闭眸略一侧头,看着绿色变得更深一个词语跳入脑海。

天之脉?

崇明这山脉之下居然埋了一条天之脉?!

郁流华心中说不震惊是假的,这下真歪打正着捡到便宜了。

这条灵脉常年埋在地下,灵气十分充足,而崇明的人修炼又不在此,所以保存的十分古老完整。

“你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天然形成的山洞或者溪流。”

君黎清方才就已经发现了不远处木屋后的山洞,因此郁流华问出口的时候,他心中也有数:“前方有个木屋,后方,确有一处山洞,师父是觉得这地方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你往外打一掌试试。”

君黎清点点头,沉气片刻,按照大神州的境界迅速往地面出掌。

而郁流华则同时翻转手腕从一旁也打出一掌,两道汹涌的气劲半路相遇,砰地一声在平地上炸开。掌风相携着,彼此都没退让,所到之处将地面翻起深深沟壑。眨眼的瞬间,两人又几乎同时撤了力道。

郁流华心中对徒弟的力量有了初步了解:“方才你使用起灵力,与崇明外有何不同?”

君黎清不假思索:“顺手很多。”

郁流华喜道:“这里有条天之脉。”他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去在两人留下的深壑里捻起一些泥土,“连这片土地都染了灵气,灵草应当不少。”

“师父方才出手……”

郁流华点出:“你在大神州,目前只算寻灵境界,心里有个底。”

“嗯。”

郁流华起身,继续往前走:“修炼之时为师会在外为你护法,突破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他修的是魔修中的《控神》,若按照大神州等级来看,如今已是出窍期。再过三个境界便能摸到顶峰,所以现在他需要做的便是压制自己修为,与徒弟一同达到渡劫期。届时两劫同时到来,打开虚无空间才能多一份保障。

走至山洞前,郁流华顿住脚步:“丹化境前,用此通知为师。”他在自己郁山令牌上面抹了一道神识,递给君黎清。

君黎清眼神骤然一亮,接过令牌,好像拿到了什么宝贝似的,立马放到进了胸口。

“如此,你便进去好生修炼吧。”

君黎清抓紧最后的机会,正大光明的盯着郁流华看了片刻,转而又想到接下来恐怕有一段日子无法见到师父,心中怅然,竟生出一种冲动,将师父画在洞内。这想法刚一冒头又被他按捺下去了,最终嘴唇嗡动:“师父,等我。”

郁流华听见了他进去的脚步声,双手结印,掌间灵力流转,而后在洞外布好一道遮天光幕结界。自己也转身去了木屋。

谁知内里却跑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前辈!”

郁流华:“鸿?”

“掌门赐了我木姓,如今我叫木鸿了。”声音依旧那么欢脱。

郁流华先前也疑惑这少年为何只有名而无姓,还以为是万魂村一些特殊情况:“你为何不随你父亲?”

“这个啊,我本是有姓的,但村长说我日后有大机缘,父亲姓氏撑不起,便只叫我鸿了。”木鸿激动道,“我以为我无法修仙了,还好阿清提醒了我。”

“……”郁流华愕然道,“怎么?”

“阿清说我身上血脉浅,而且一直被压制,要先走体修一路才可激发出来。掌门也说了,虽然我资质不高,但可以先做外门弟子。而且前辈你这里无人服侍,便安排我过来了。”

“体修锻体,这话确是不错,很适合你。”郁流华将木鸿读了几遍,想起先前在他身上看到的青气,了然。

自己这边虽然不需要人照料,但有些事往来多个人也不算坏事,便同意道:“你就在厨房旁的小屋住下,我会在内间闭浅关,第一,若是有人来你替我挡住。第二,姜胜届时会派人送来一些法器,你尽数收下。平日里没什么事自己修炼也好,出门也罢,都随意。”

“是。”木鸿小心翼翼的替郁流华关上门。

郁流华盘腿坐在软铺之上,身侧燃了两个火罩,整个屋子温度恰好,倒是省去了自己力气。他便不再思考其他,专心运转起自己的灵力。

刚刚念了一句法决,四周的灵力便如同被什么搅起一般,疯狂的朝郁流华涌来。

郁流华没料到这灵力这么精纯汹涌,只是略微蹙了蹙眉,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将灵气不客气的纳入经脉中。再辅以《控神》口诀,将这些转化为适合自己的灵力。

或许是这里设了结界的原因,树林外白雪皑皑,树林内却还是一片郁郁葱葱。

山洞内的君黎清拍了拍胸口处的那枚令牌,虽然只是师父的一道神识,但只要一想到师父时时刻刻都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君黎清就觉得这闭关也不是那么清苦了。

他定了定心神,坐好打坐姿势。他不曾按照凡人的方法修过仙,这一遭竟觉得新鲜的很。加上师父教于他的功法,修炼起来竟无丝毫阻碍。

两个月后,崇明道场。

数百名弟子峨冠博带,穿着一身浅蓝色道袍,排列整齐正两两相对演练切磋,兵器的撞击声接连起伏。

这是崇明的晨练,木鸿这两个月也算混了一丝脸熟。他放下背后的柴火,擦了把额头的汗,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眼神却紧紧盯着那些修者。

道场外围有几名弟子见到他,一边练剑,一边闲聊似的同他讲话。

“你每天这么折腾能修什么仙,为何不同我们一起练剑,就算是外门也是可以的。”

“这个不急。”木鸿两个月来都待在郁流华的屋子旁,每日上山下山至少跑四个来回。虽然累但也不是没有效果,自己如今已经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经脉内流转的一丝暖意,虽然很浅,甚至一不留神就能漏过去,他也十分满足了。

“前辈说了,锻体的方法虽然耗时长,但坚持下去对日后修炼仙术大有裨益。”

“前辈?”那弟子笑了一声,“就是那个整日躲在后山秘境的人?我倒是奇怪了,这人究竟是何修为,竟让掌门都对他恭恭敬敬?”

身旁同他练剑的也将脸转过来道:“是啊,那人修为如何,你怎知他的话就是对的,我看啊,倒像是逗你玩的。”

“不过,我还挺想去会会他的。”又有一人接口道,“也许是个装模作样的呢?那地方除了掌门能待,还有谁有这待遇?”

木鸿一听这话急道:“前辈很厉害,但是不喜见人,你们还是别去扰前辈了。”

“莫不是长的丑,碍于见人,哈哈哈。”那人大笑几声。

木鸿心道:前辈的模样你们要是见了,还不知怎么个目瞪口呆。他将一旁的柴火重新架到背后,嗫喏道:“师兄们练剑去罢,小心宋长老发现你们偷……”

话还未说完,只听不远处的天空霎时炸起一声惊雷!

第48章:乱道大荒(九)

那声炸雷之后,就连姜胜都被惊动了。

他快步走出议事大殿,身后紧跟着寻微宋蔼和一些重要弟子。

众人抬头往后望去,只见不远处山头之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劫云。云层交错之间,酝酿着数道狰狞的雷电。

“这……这是哪个弟子要丹化了吗?”寻微刚刚丹化没多久,对这劫云很是熟悉。可是弟子当中应该没有这么快便要突破的啊。

她又仔细看去,那雷电在云间冒了个头,心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脱口道:“不对,丹化雷劫向来都是六道,这雷数不对。”

姜胜看着劫云扩大的动作停滞下来,那下面的方向……

“不好,是那位!”他陡然瞪大了双眼,甚至觉得脚也发软起来,“快,将库里的法器送去后山。”

姜胜急的恨不得长四条腿,怎么才两个月就丹化了呢?!

哪怕是清灵境后期的弟子要达到丹化境也要做至少三四年的准备,这这这才两个月而已吧。

眼下已容不得他多想,见宋蔼和寻微还在发怔,只好自己提气迅步往法器库。

宋蔼和寻微后知后觉的跟了上去。

三人取了八件法器到达后山之时,第一道雷已经劈下。

姜胜抬头一看,只见那雷只落了一半便被法器挡了。法器他不熟悉,恐怕是那人从大荒带来的。“要命了!”姜胜现在心中只剩下郁流华那张能冻死人的脸庞。

“这法器如此厉害,竟挡了四道雷劫!”寻微一直在数着数,四声后法器从半空炸裂。而后又是另一件鞭状法器从下面被抛至半空,这次挡了四次后居然没被爆裂,只是有些不稳,缓缓落了下来。

八道雷落完,劫云便迅速散开了。

后山一瞧,还是烈日当空。

姜胜低着头,进了结界,刚到门口便被木鸿拦住了。

“前辈说了,阿清修行速度快,希望您能提前备好所有渡劫法器。”

姜胜疑惑:“这……不是给自己用的?”话说完,才想起这位已经是渡劫期,怎么会有丹化劫云?他顿了顿,道:“既然是给徒弟的,那可否宽容点时间,眼下恐怕还拿不出足够的法器。”

“掌门稍等片刻。”

木鸿自己也没法替郁流华做决定,只好回了木屋。

郁流华自然将两人的对话听进了耳朵,在木鸿尚未敲门前道:“按照他的意思办即可。”他也没料到徒弟短短两个月就能丹化,而照这个形势来看尚未出关,徒弟是想继续突破?

雷劫来的快,他只好先将自己将来渡大劫的法器拿出来抵御。看样子效果还不错,只可惜剩的不多,实在不行只好用那个办法了。

木鸿将郁流华的话语转达给了姜胜。

姜胜指着屋后道:“替我恭喜前辈的徒弟突破丹化境。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二位修炼了。”

木鸿点点头,行了一礼:“掌门慢走,二位长老慢走。”

此后又是十载年岁倏然而过

这十年内,崇明大改,原先没有明确的划分,如今也在郁流华提点之下学着郁山建立起了各峰。

各峰招人范围不断扩大,十年一次的招揽变成了五年一次,如今,新的一批弟子已经入峰。

几十名蓝袍道服的少年带着惊喜和道心踏上了漫漫修仙路。

老资格的师兄长们领着新来的顺着山路而行。

许是山峰视野开阔,有眼尖的弟子像是发现了什么,立刻惊呼:“看那边!”

“这是怎么了?”新来的弟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隔着不远的一个山头,乌云密布,众人一脸惊恐的看着骇人的场景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能怎么了,还不是那位又渡劫了。”说话的这名年长弟子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十年前,后山那位丹化雷劫过后,三个月元婴,两年出窍,三年分神,分神期后时间花的长些,现在渡的应该是大乘期的雷劫。”

其实他还想说些什么,比如寻常人从修真伊始到丹化至少都要五六十年,再者丹化境的修者连雷劫都没渡过便陨落的不计其数,如今大神州元婴老怪都没几人。可后山那个神秘来客却在短短十年之内迅速过了出窍和分神!这真的是人么?!

真的不是老天派来打击人的?!

然而经过几次雷劫洗礼,崇明众人已经从开始的羡慕震惊发展到,“哦,又渡劫了”的漠然状态。

他们倒是很想知道这人究竟能有惊世骇俗,或者有生之年会不会亲眼见证一位大能飞升去传说中的仙界?光是想想都有些难以抑制。

“那人是谁啊?这般厉害!”新来的弟子好奇心不断的翻新出问题,“是不是我们也可以做到那样?”

“醒醒吧,你连入灵境还未达到。那种天才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气运。”

“我前些日子在后山看到一个很俊的黑衣男子,就是他吗?”

年长的摇了摇头,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我与你说,那个人可是现在正在渡劫这位的师父,听说已经是渡劫期了。”

“那不是大神州第一人了?”新弟子激动的仿佛自己渡劫了般,“我、我那日不小心被结界伤了,还是他救的我。”

“你胆子真大,去后山?要是掌门知道了非重重罚你不可。”

“嘿嘿,我真是不小心迷路了。”

两人说话间,后山天雷已经落下了大半。

宋蔼几人站在木屋前,看着郁流华丝毫不肉痛的将法器祭出,纷纷觉得这人对徒弟是真宠啊!

“令徒果真少年天才,日后不可限量。”

“嗯。”郁流华也不吝啬在外人面前夸徒弟,继续盯着劫云数着。徒弟这渡劫似乎过于顺利了,他拧紧了眉。自从丹化后,心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焦虑一直缠着他,徒弟渡劫宛如过家家一般,难不成同他一样,气运尽数压在了大劫上?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大约过了三个时辰,雷才停了下来。

“大乘期已过,我去接他,你们也散了吧,方才这么靠近,吃得消吗?”

“咳咳……”宋蔼几人早就面色发白了,不过碍于面子没好意思说出口,“不碍事,我们也能借此机会好好磨练一下,还要谢您。”

郁流华摆摆手,示意几人离去。

宋蔼刚刚迈出一步。

咔擦——

身后又是一道炸雷起!

宋蔼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激的心神俱震,差点站不稳,几乎是下意识的朝郁流华看了一眼:“怎、怎么回事。”

空中雷劫之云遮天盖日般汹涌着翻滚而来,好似到了末日。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灭顶般的窒息和压力。

郁流华正准备迎接自己徒儿,不料雷劫来的匆匆。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徒弟这是双劫?

他半年前就达到了渡劫后期,只是一直压制着自己的雷劫,预备最后一齐到来,可如今徒弟渡劫期雷劫提前到来。刚刚才经历过一次的郁清如何再有力气抵御第二次。

心中突然拿定了主意,他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郁清,为师这回可真要生死难料了……”话毕,整个人气势全开!

他转头冲宋蔼几人道:“不想死的,速度离开!”

崇明道场

姜胜看完了雷劫,抚着胡须站在大殿顶头。本来放下的心又被这声雷提到了嗓子眼。

“渡、渡劫!”

渡劫期的雷劫哪里是大神州普通修士所能抵抗的,不小心断胳膊少腿也就罢了,严重的怕是要灰飞烟灭!而后山的结界恐怕根本挡不住。

“不好,快远离,不要靠近!”姜胜见雷劫后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多,当即下令众弟子御剑远离,方才大乘期的雷劫已经有了毁天灭地之势,现在看来。这人……竟是要连渡两劫?!

不对——

姜胜觉得双腿都不听使唤了,他定睛一看,那雷劫云上方居然又重新聚起了另一片云层!

心道:这是两个人在同时渡劫吗?而且看样子,其中一人是要趁着自己渡劫将下方的雷一同引到自己身上。

难道,郁流华也要在此刻渡劫?

咔嚓一声,第一道雷电已经在云间蓄势完毕,直直的劈了下来。

瞬间,人间被映的如同白昼。巨大的轰鸣声炸的人耳膜直鼓,脚下的土地都在呜呜震颤。

郁流华见徒弟端坐在下方,紧紧闭目,看来仍旧在突破境内,只凭感觉和身体撑着。

轻叹一声,迅速掠至半空,拂袖挡住了第二道落雷。

第三道……

第四道……

……

随着落下的雷愈发紧密霸道,郁流华知道这劫恐怕不好过了,也不知究竟是他恼了天还是徒弟太过天资卓绝,数目一眼瞧过去竟然超过了百道!

如今他的衣袍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又一道天雷落下。

他将生死扇祭出,又将自己神识撕扯了一半覆在上面挡了数道,自己借这短暂的机会喘息片刻。直到系统发出警告才将生死扇收回。

紧接着,他聚灵在手,徒手截住天雷,滋滋作响的声音似乎将皮肉都电焦了,郁流华咬牙将手中的一道往身旁扔去。

手痉挛着,似乎已经废了。

狂风,怒雷交替在耳边也不知多了多久,郁流华麻木般的挡了一道又一道。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雷劫终于停了下来。

郁流华胸口一闷,再也无法克制,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另一只手狠狠一握,不!还没结束!

像是为了应答他这个想法,上空的两层劫云轰鸣一声相合在一起。当中两道天雷足足比先前的大了数倍!看样子是要一齐落。

郁流华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逼到这地步!

紫红的闪电交错数息后终于带着裹挟山河震怒气息,汹涌袭来。

郁流华拼尽全力以血肉之躯迎上,触到紫雷那一瞬间,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人根根拆了去,痛的无以复加。一喘气,喉咙中的鲜血便能将嗓子堵住。

意识沉沉浮浮……

随着这声轰然巨响,整个崇明山脉瞬间夷为平地!

天雷连同郁流华的最后一击激荡起的灵力波迅速散开,哪怕相隔甚远,众人也纷纷七窍流血,不由自主被压跪在地。

木鸿耳中流出两道血痕,他抬手胡乱一擦,顿觉耳畔嗡嗡作响。

他看到半空中那人周身暴起一团白光,随后又消失了。急忙运起不多的灵力赶往雷劫中心。

雷劫范围之广,百里内已是寸草不生。焦黑的土地呛人的很,木鸿一路直行,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前方有一处泥土颜色极深,黑中泛着血红,木鸿心中咯噔一声。

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前辈……”他慌忙蹲下去,下意识的伸手探了探那人鼻尖,而后一屁股摊在地上。

怎么会呢?

他不死心的摇了摇那人:“前辈你醒醒,阿清渡劫成功,马上就来了。”

地上的人影毫无反应,灰白的面容犹然带着凄厉的影子。

木鸿松开手颤巍巍的站起来,垂眸一看,手掌已经染的通红。这才知道,那人的血浸透了玄衣,只是先前无法看出。“前辈……怎么会……”木鸿再也压抑不住,痛哭出声,连叫了数声前辈。



“你真要杀我?你看清楚,我可是你师父。”

“师父还在外面等我,你以为你是谁。”君黎清瞬间出手,斩魔剑挥下,心魔无声散去。

“师父答应等我的,等过了这大乘期,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大荒,到时候师父想去哪我就陪他去哪。”君黎清这话情不自禁的带上了一丝喜色。只要一想到那人,心中就如同拌了蜜般甜。

他睁开眼,眼前不出意外,都是雷劫留下的痕迹。

“师父,我成功了。”许久不曾说话的嗓音有些低哑。

只是……为何周围山脉变成了平地?

下一刻,他胸口猛然刺痛,是自己的那一半神识自动触发了!师父……

就在他失神的须臾之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哽咽。

正欲起身的动作僵硬在了半空——君黎清瞳孔骤缩,不可置信的目光缓缓落在地上,心中仿若万千铁蹄踏过,脑中更是空白一片。

那一瞬间,木鸿清楚看到他眼眶红了。

“阿清,你冷静点。”

君黎清听他这话先是怔愣了一番,随即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脸色刷的一下惨白。像是被什么猛地拍到了背脊上,浑身绷紧起身、又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木鸿:“前辈死了。”

脑中嗡的一声,从刚刚就绷紧了的弦终于随着这句彻底断了。

“没有……”君黎清本能地摇了摇头,这声音就连他自己都听不出调了。见木鸿的手就要碰到郁流华,他爆喝一声,手脚并用猛地上前推开木鸿,“滚开!”

木鸿知道君黎清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这一推还是将他整个人推得倒退了两步,他看着一片焦黑之上,君黎清紧紧地抱着郁流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般身体瑟瑟发抖。脸上的悲凉和绝望重的好似要将这向来冷静的人击崩溃。

“师父……”他喃喃道,“为什么?”

最终慌慌张张伸出手,那手已经哆嗦的不成样子了,怎么都凑不到怀中人鼻尖。

手背青筋暴起在地面深深一拧,从喉咙中压抑而出一声颤音。君黎清不知道自己浑身僵硬的跪了多久,怀抱中的身体冷的像块冰。

“手怎么还是这么冷,都捂不热。”君黎清伸出手紧紧地、像是抓住人生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反复摩挲着他的手,血迹在两人掌间糊开,“当年你跳入封魔印我也以为你死了……你肯定在骗我,你讨厌我。”

许久后。

“有水吗……”君黎清轻轻问了句,但又似乎并不期待任何答案。

“阿清,你不要这样。”木鸿抽泣了一声。

君黎清充耳不闻,伸手从腿弯处抱起郁流华,许是天雷的原因,这人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这么一抱,软趴趴的窝在怀里,口中鲜血不住的流出。

君黎清睫毛微颤,抖着音道:“师父很爱干净,我给他洗洗。”

“阿清,你、你放下前辈吧!入土为安也好。”

“你说什么呢,师父又不重。”君黎清垂下眼眸心道:师父不在了,自己还活着干吗。他将臂膀抬高,从额间虔诚地一路下吻,最终在郁流华唇间细细辗转。

口中的鲜血混合着冰凉的刺骨,君黎清尽数咽下。

一双漆黑的眼眸无助地闭上。

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

都是我的!

木鸿呆呆的看着他,君黎清眼眶虽红,可是却没有眼泪,满目斑驳的哀伤好似都被这人收进了看不见的那颗心中。

木鸿脱口问道:“你要去哪?”

“师父一直想回大荒,我替他去看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终于哭出了第一声:“你能不能等等我……”

第49章:乱道大荒(十)

自从郁流华进入门内后,大荒已过二百载。

二百年内,四域混乱不堪。

君山郁山纷纷退隐,破天宗势力强盛,隐隐有霸主大荒的迹象。

而封门次数也愈发频繁,单就每年清扫任务死的人不计其数。可奇怪的是,破天宗自称大荒第一宗,对所有不服的门派进行屠杀灭门,偏偏未能攻下郁山。

荒东域浮门宗最先向破天宗低头,成为破天宗下属宗门,除了每年交大量灵材法器外,还要定期送上十数名弟子前往破天宗名曰“进修”。

可谁心里不明白,破天宗残暴噬虐,那宗主又喜好各色年轻少年,所以这哪里是进修,分明是送死!

林荫道路上,辗转着一排形色各异的修士。他们这些人若是往北走,倒还有些出路,如今荒东一域皆丧破天宗,不管是山脉地盘还是灵材法器统归那边管理。表面上虽给了他们选择,可荒北域沦陷也是迟早的事,说的好听些,不过是缓刑罢了。

“我听说破天宗已经将耀名帖送到郁山了。”

“耀名帖?开什么玩笑,郁山郁澄空如今修为比当年郁流华还高,破天宗几次攻山都没成功,照这意思,是想合派不成?”

又有一人听罢,嗤笑一声:“真不知道他们在坚持个什么劲,要我说,还不如合派混个长老当当。”

“就是,劳人劳力的,图个什么?”

“我得说一句,哪怕疯狗在世,也不一定挡得住破天宗,你们是没见过那宗主的手段,生掏人心吃啊,啧啧。”

不光这边几人在讨论,隔了老远还有一群人也在细声说道说道。

“若是各家联合起来倒也有的一说,可自打那疯狗死了,郁山已经不问世事。君山?你说君山,呵,没了君黎清不还是狗腿地在破天宗手下苟延残喘。”

就在众人心思各一时,小路上缓缓走来一道颀长的身影。

“凫山在哪?”

这声音刚刚冒出,众人便不由打了个寒战。转头望去,只见人群最后缓缓走出一名白衣少年,那少年长得眉清目朗,身后还背着好似还背着一个人,只是那人面容尽数被黑兜帽遮盖。

“小兄弟,你要进荒东域?”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笑道,“别开玩笑了,看见没,这边排着队呢,我们往外跑还来不及。”

“凫山在哪?”少年充耳无闻,加重语气复又问了一遍。

手掌缓缓抬起,随着他这动作展开,掌心蓦地出现一把长剑。

剑身也像是在应和少年的心情,震颤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斩、斩魔剑。”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惊叫,“你是君黎清!”

“君黎清?”这消息不亚于听到破天宗来抓人,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

“他没失踪?”

“我看啊,是怕了破天宗,撂担子跑了吧。”

君黎清微蹙眉头,觉得周遭叽叽喳喳很是烦人。

似乎想起什么,他抬手在背后安抚似的拍了拍,低声询问道:“嫌吵吗?杀干净好不好。”

离得近的几人顿时吓白了脸,哆嗦着往后跑去。

众人这才发现那君黎清身后拱起来的那人——无力垂下的手臂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甚至有些发灰。顿时毛骨悚然,连带看着君黎清也愈发诡异起来。

“死人……他怎么背呃……”

话音未竟,脖根出传来刺痛。还未看清那人是如何动的手,思绪中断画面又一转,他看到了自己仍旧立在原地的无头身体。

头颅落地滚了数圈,正好落在君黎清脚边。

他听到人世间的最后一句便是:

“不会说话还活着做什么。”

斩魔剑仍旧横在无头尸体上方,满身的剑光蓦然暗了片刻。

斩魔剑未斩魔,主人受到的反噬必定是数倍,然而君黎清像是体会不到身体的痛苦般,漠然抬手抹去嘴角方才翻涌而出血迹。

冷如寒潭的双眸缓缓从众人身上掠过,犹如困兽在寻找猎物前的预警。

“啊啊啊!疯子!”

“这君黎清怎么也疯了,不会入魔了吧?”

人群中炸开了锅,也顾不得正在排的队伍,纷纷御剑往回跑。

那守在各域结界口的人和尚未来得及转身抛开的人,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个念头:要死了。

这想法也没错,顷刻间一股浩渺的剑气便摧枯拉朽般的涌了过来。霜寒剑气所到之处皆是拦腰而斩。

只眨眼的功夫,荒东域口哀嚎不断,尸横遍野,血腥气冲天。

君黎清要紧牙关,看着几名修为高的御剑远去,也毫不在乎。

只是浑身疼的痉挛不止,他支撑不住,将剑招回。斩魔剑在一落入他手,随即而来痛楚几乎湮灭了所有感观。那感觉就像被坚不可摧的剑气一刀刀割开血肉,再将浑身骨头碾碎搅在沸水中。

神识混乱中,唯有将那个名字在心口反复念叨才能有一丝清明,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师父……你当时是不是也这么疼?”

“肯定比我还疼……”他又几不可闻的加了句。

等到阵阵钝痛散去,君黎清方才找回了点理智,他先是将斩魔剑重新纳回灵识台,而后将身后那人放平在地上。

仰头看着天空。

眼神中的冷意几乎要将天地毁灭殆尽。

很好,你“送”我斩魔剑,我封你在万魂冢,这出戏,当真精彩的很。

师父的尸身每日都需要大量灵力温养,尽管刚刚耗费了大量灵力,又被斩魔剑折腾一遭,他还是从经脉中艰难地抽出所剩无几的灵力,握着男子的手缓缓输送过去。

哪怕是他,也无法违反世间规则来抵御灵力抽干时的尖锐刺痛,抖着声道:“今天,有些晚了,我错了……师父别生气。”

输完灵力后君黎清重新将人背起正欲离开,身后突然传出一丝细小的喘息。

君黎清抬步的动作一顿,转过身躯走了几步。

草丛中躺着一个尾巴断了个壁虎,原来这人及时化作原型躲过了一劫。

他又靠近了些。

那壁虎见状立刻化作人形慌忙抱头:“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求你别杀我!”

“凫山在哪?”

“我、我说,别杀我。”那人抬头,从指缝间瞧了一眼,见君黎清并无动作,才继续道,“……往东沿着细河走百里便是凫山山脉,不过荒东域目前小宗小派几乎灭门,就算有人活着,也定被抓到浮门宗或是送往破天宗进修了。”

“滚!”

“哎,是是……”

君黎清此时已是有心无力,无法再去做什么了。

他将身后的身体重新换了个姿势,好似这般便能让那人舒服许多。

每走一步,胸口便痛一分。

不得已,只好将斩魔剑取出,临时当做拄杖。

“那个姜胜的妹妹,本不想去找她的,可师父都答应别人了,我又不想让你食言。所以师父你要记得好好补偿我,记不得……记不得也没关系,那每天要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之前万把年都是怎么过来的,要不是你护着,我定要掀了郁山。”

“姜语要是还活着,我就送她去郁山,然后我俩找个地方,魂归虚无吧。”

“这样,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永恒……”

苍凉的暮色下,少年背着身后的男子一步一步的往东而行。

断断续续的话语在风中如同落叶般拂过,映着身后的血海,成了数万年岁月中最凄美的一副残景。

“这么年过去大荒都看的差不多了,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还是上清好看?”哪怕无人回应,少年仍旧低着声、好似情人间私语般一句一句的说着,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

“师父,能与你朝夕相处六十年,很开心。”

郁山静室

郁澄空还未踏入,就听闻内里两人泣不成声的语调。

“二师兄,我想你了,你不在都没人敢踹我……”明显是齐萱的语气。

“我从藏书阁看到一个话本,里面说了,人死了会去另一个地方继续活着……师兄,你在那边一个人要好好的,静水以后死了就去找你。”

“烧这个有用吗,静水?”

“……我觉得这能表达我对二师兄的敬意……”

郁澄空心中大怒,几个快步走进去。先是环顾一下四周,见到案桌上的牌位,怒火更甚一脚踢翻火盆:“我说过,郁山不许给他立牌位!”

火盆里烧着的应当是两人以往罚抄的册子,被这么一踹,火花四溅。

“三师兄!”郁静水一见到郁澄空冰冷神色,顾不得身上的星火立马冲过去将牌位抱在怀里,“整整二百年,二师兄人都不在了,我只想给他立个牌位做念想。”

齐萱也是抽噎不住,跪着上前拉住郁澄空衣摆:“三师兄,求你了,看清事实吧,二师兄已经死了。”

齐蛋蛋见齐萱哭的伤心,也跟着啾了一声:“嗯嗯,死了死了的。”

郁澄空突然听到这话,将供桌上的牌位一扫落地,齐蛋蛋吓得振翅就飞:“死了?这妖孽还没祸害够大荒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死了。”他说着,突然以手遮面,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信……”到了最后,已是劈了气。

牌位上方方正正的“郁流华”三字,分明是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割着每个人神经。

郁澄空觉得眼涩得很,朝郁静水伸出手:“给我!”

郁静水一边摇头一边后退,甚至将外衣解开,一下裹住了牌位。

“郁静水!”

“三师兄你怎么能这样,你……你要让二师兄……死后连个家都没有吗?”

“他有腿,会回来的。”郁澄空垂眸以掩去内里泛起的水光,低声又重复了一遍,好似这样便能给自己无限大的理由,“会回来的。”

死寂的温度霎时笼罩了整个静室。

郁静水气呼呼地瞪着郁澄空,分毫不让。

就在这气氛即将到达顶峰的时候,突然,外面有弟子急急忙忙的冲了进来。压根顾不上通报,气还没喘匀就叫道:“副山主,破天宗谢羽来了!”

郁澄空收敛好神色,握拳在嘴边咳了几声调整好语调:“带了多少人?”

“不多,他身边就一个小厮。”

“哼,畜生总算不当缩头乌龟了。”说罢,也不再管郁静水,拂袖而去。

齐萱抹了把泪,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少了一人:“齐蛋蛋呢,静水你看到他了吗?”

“不、不知道啊,说不定又飞哪去玩了吧。”

齐萱恨铁不成钢似的跺脚道:“早告诉过他,外面现在破天宗盯得紧,万一被抓到拿去练祭,他那小身板……”越说越可怕,齐萱仿佛看到了齐蛋蛋被人手拿屠刀开膛破肚的场景,急地如热锅上蚂蚁来回转圈,最终定声,“我出山去找他,你同三师兄应付一下破天宗。”

“齐萱!”郁静水没来得及抓住她,齐萱就已经化作原形一股脑的冲了出去。

郁静水平衡了下,最终还是决定不管他俩追上大师兄再说。他将牌位收到空间戒中,仍旧觉得不安全,又加了道神识封印这才快步走出了门。

话说那边的齐萱急得不行,而齐蛋蛋却自在的飞了千里,此刻正累的落在一棵树上优哉游哉的看着树下那人。

方才还见树下有两人,此刻却只剩下一人了。

齐蛋蛋换了一个角度,这么一来,恰好能看见躺在地上的男子正面。

“啾啾——”齐蛋蛋眼神陡然一亮认出了这个人,为数不多的脑容量记住了曾经要烤了他的人的模样。他扑棱着翅膀落下去,小心翼翼的蹦跶过去,咬住那人的衣襟想要拽醒他。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人都没有反应。

是睡着了吗?“啾啾?”齐蛋蛋正欲啄那人脸颊时,背后突然袭来一道寒气,紧接着雪白的剑光一闪。

齐蛋蛋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一惊,刷的一声展翅往旁边一滚。尽管他反应不算慢,可还是被那利剑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明明只是被剑伤了一下,齐蛋蛋却疼的不行,好似三魂七魄都被那把剑劈开了般。他低下脑袋心头地舔了舔伤口,也没能让那道口子像往常一样愈合。

索性两爪朝上,头一歪:“……”蛋蛋死了,蛋蛋不动。

他看着那个面目森冷穿着白袍的少年越走越近,渐渐以他为中心卷起了奇异的风阵。而那把长剑剑尖随着他一步步走来在地面划出深深痕迹,剑身上流转着斩魔二字上还隐隐冒着冰蓝的剑气。

齐蛋蛋从未见过这么矛盾的神色,只见那人眼中一片死寂,可表现出来的却是无法忽视的杀意,吐出的话语更是裹挟着对世间深深的厌恶。

“牲畜也配碰师父。”

“啾啾!!”蛋蛋是鸟,不是牲畜!

“……”他忘了自己在装死了!见那人已经抬起剑,慌张中齐蛋蛋来不及顾及齐萱的嘱托,当即长鸣一声,整个身体登时扩大了数倍“咻”地一声朝天际飞去。

裂帛撕裂般的伤口汩汩地流出。

随着他剧烈的动作,数道青色羽毛飘落。

青色、鸟禽、见到这熟悉的颜色握着长剑的手猝然一顿,白衣少年死寂般的瞳孔微缩。

许久不曾想起的回忆好似过幕般从眼前掠过。

苍穹海,山崖树,小青蛋……

诸如过往纤毫毕现,一瞬间,好似又重新走了百年的时光。眼中酸涩不已,他沉默地将周身剑气渐渐收敛起来。

待走至玄衣男子身前,半跪着铿锵一声将剑插入地面。

用最温柔的声音轻轻道:“别怕,我来了。”

紧接着他俯身前倾,伸手将男子凌乱的发丝小心翼翼地顺到耳后。继而又巾帕从戒指中取出,蘸着方才取回来的清水,一寸一寸的擦拭着。

僵硬的身躯和灰败的肌肤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人气息全无。

君黎清却恍若未见,自顾自地说着。

“荒东域还未来过,等会我们就能到海边了,你喜欢吗?”

“不过那边海风大,我给师父做了件遮风的法袍,这回我们不穿黑色了,跟我一样,白的,也好看。”

他将怀中男子轻轻扶起,替他换好衣物后,这才躬身将人背到背上。

轻若无骨的重量似乎令少年有些不满意,他侧头在那人冰凉的面颊上亲了一口:“不过就离开师父一会,怎么感觉师父又瘦了。”

第50章:乱道大荒(十一)

就在齐萱没头苍蝇一样地寻找齐蛋蛋时,齐蛋蛋已经头晕眼花一头撞在了郁山的一棵大树上。

“砰”地一声巨响,足足有两人合抱之宽的树木被这力道冲击的拦腰而断。

正在周围巡视的郁山弟子听到这动静还以为有人来袭,忙烧了一张感应符。这符也是郁静水折腾出来的,比传令符要好用的多,能让离得最近的人迅速感知到。

待众人赶到现场,这才发现撞的不是偷袭者,而是不能动弹的超级版齐蛋蛋。齐蛋蛋觉得眼前直冒金光,抖了抖身子,青色的羽毛便混着树叶簌簌而落。

果真虚惊一场——众人见状长呼了口气。

小队为首的那名弟子跑上前,以为齐蛋蛋不过贪玩,拍了拍他的大脑袋:“好了好了,你快变回来吧,小心齐峰主又罚你不吃饭。”

“啾啾!”齐蛋蛋一时间恨不得将自己看到的全部说出来。只是翅膀经方才一撞,好像更疼了。他只好缩小到掌心大小。

抱起他的弟子一脸疑惑:“你要说什么?”

齐蛋蛋呸了一口,将嘴里一直含着的一小块碎布吐出。

“山、山……”齐蛋蛋心里越着急,越是说不出完整的话。扑楞着翅膀想要飞,却被抱着的人按住了,“你就消停点吧,嗯?这布哪来的,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那人拿起黑色小碎布看了两眼,见毫无特殊之处转眼又扔到一旁。

他看到齐蛋蛋半边翅膀已经染红,惊道:“你翅膀受伤了,真跟人打架去了啊?”

齐蛋蛋见碎布被扔,当即就啄了那弟子一口。

那弟子吃痛正打算小小惩罚下齐蛋蛋时,空中传来一声怒吼:

“齐蛋蛋!”

众人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上空飞来一团火光。

纷纷行礼道:“齐峰主。”

刚刚那信号发出之后,齐萱就收到了感应。她从空中落下恢复人形,浑身仍旧冒着红色灵光。她板着脸,一回头,看到了身后那棵断了的古树,那棵古树起码得上千年了,拦腰而断,断口处好似被人横切了般,心道:很好,还断的挺有艺术感。

“能耐了啊齐蛋蛋,下回是不是要把郁山也给撞塌?”

齐蛋蛋知道这是齐萱生气的表现,可他真的有事要说啊!

刚刚才啾了一声,齐萱以为他要作妖立刻将他禁了言。

“闭嘴吧。”

“齐峰主,他、他好像受了伤,您看看。”那弟子将怀中满眼水光的齐蛋蛋递了过去。

齐萱瞄了一眼:“受点伤而……已,不对!”齐萱发觉有些不对劲,她凑上来盯着缩小后几乎看不见的伤口,指尖一屈,弹出一道灵力覆盖在齐蛋蛋伤口上。

就连修为低微的弟子都能看出这伤口正逐渐加深,上方还漂浮着淡蓝色的光点。

“斩魔剑气?”齐萱这下也懵了,一把夺过齐蛋蛋。

齐蛋蛋却趁着齐萱伸过来手这瞬间,借着她手臂一蹬脚斜着身子摔倒在地面。颤巍巍起身后,往方才那人扔东西的方向踉跄着一路寻过去。

布呢?布呢?

他心中憋屈的很,只好回头看了眼齐萱。

齐萱道:“还发脾气?我问你,你是不是遇到君黎清了?”

齐蛋蛋:“……”你忘了解开我的禁言!

齐萱见他低着脑袋,碧绿的眸子里渐渐流出泪水,心瞬间就软了。齐蛋蛋虽然不大爱说话,但自小在她身边长大,什么眼神什么动作想表达什么意思她一眼就能明白。

她走过去:“找什么?”

齐蛋蛋啄了啄她的衣摆。

齐萱:“每次打完架必然带着垃圾收藏这个臭毛病我说过你多少回了,你这回把人家衣服脱了?”她而后又想起什么,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别开玩笑,如果伤你真是君黎清,别说衣服了你还有命回来?”

“齐峰主,他要的是这个吧。”那弟子见齐蛋蛋一个劲的啄着齐萱衣服,这才联想到刚刚被自己扔了的那块碎布。于是回头找了一下,好在这块布轻而且颜色较深,很快就被他找着了。

齐萱看到黑色,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然而只是眨眼功夫又抛之脑后了。毕竟黑色也不只是她二师兄会穿。

齐蛋蛋迅速伸头到那人手边一张嘴将碎布重新藏到嘴里。

“先去找点金银草把伤口治一治,还好你自我恢复体质没完全罢工,不然这胳膊就废了。”

齐蛋蛋好似也被断胳膊这事吓到了,紧接着缩在齐萱怀里动也不敢动。他心中想的却是先前看到的那个人,那个漂亮的人不知为何一直闭着眼睛,长得又跟卧室里的画像一模一样。

他经常看见齐萱和静水哥哥对着他的画像发呆,想来他对齐萱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因此,哪怕那个山主经常吓唬他,他也必须将消息告诉齐萱。

可他又害怕自己认错,毕竟他身边还有个很可怕的人。

甚至于自己只是碰了碰,那少年便生杀意。

一路上齐萱心思千回百转,君黎清?君黎清怎么会遇到蛋蛋还出这么重的手?而且不是说他失踪了吗?

郁山主殿

谢羽仍旧一身朱红长袍,束着的长发顺在脑后,整个人带着股漫不经心。他捧起身旁的青玉壶自来熟的给自己倒了杯茶看向郁澄空:“怎么说我与郁山也算旧相识了,不如暂且放下私人恩怨聊聊?”

郁澄空冷着脸:“我与你没什么好聊的。”以往有郁流华在时,他可以完全不压抑自己对谢羽的厌恶,可如今,郁山的担子都压在他肩上,他不得不学会隐忍。谢羽这人功法诡谲多变,脾气也较从前难捉摸。

“事关郁山也没什么好聊的?”谢羽轻笑一声,“如今我是代表破天宗前来,你若是想日后郁山之人过得安稳些,还是坐下来喝杯茶细说细说比较好。我想郁山主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郁山血流成河的场面吧。”

这话说不仅戳了郁澄空痛处,还将郁山贬地如此不堪一击。

郁澄空心头暗火窜上来,一掌拍在桌上咬牙切齿道:“谢羽!”

谢羽朝郁澄空抬了抬手中的茶杯。“先听我把话说完再动手不迟。”他似乎觉得茶水不是很和口味,轻轻摇了摇头,“作为客人连杯好茶都没,啧啧,郁山怎么越活越过去了。”

他戏谑地瞥了眼郁澄空,似乎觉得他仍旧还是当年那股长不大的毛头小子:“破天宗如今势力滔天,不如接下耀名帖,日后我还能在宗主面前替郁山讨个好位置。至于那些条规也是可以商量的。”

“不用你狐假虎威,惺惺作态。有本事尽管来!我郁澄空也不是怕事的人。”

谢羽听完这话笑道:“明明不是郁流华那种人,何必亦步亦趋地学他,怕了又如何,这大荒如今还有谁不怕?”

他见郁澄空抿着唇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正色道:“常景洛不是寻常大荒之人,他的修为如何我想你也听说过,我劝你一句,他之所以留郁山到现在可不是给你面子。”谢羽起身,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继续道,“君山郁山大阵皆连着天之脉,他只是还没想好完美的破阵方法,不过君山那边有人似乎已经动摇了。你说,他如果得到了君山四条天之脉,还会不会在乎郁山?”

郁澄空脸上血色尽褪。

谢羽示意仆从将帖子递过去,缓声道:“把帖子接了,再交出阵法图,我可以保证郁山不会伤亡一人。”

郁澄空怒极反笑:“大师兄怎么养了你这么条白眼狼!”

谢羽眸子蓦地一暗,脸色铁青,手掌不由地用力握紧。

茶杯经受不住突然爆发的力道,七零八落的碎落在地。谢羽接过身旁仆从递过来的巾帕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淡淡道:“郁澄空,激怒我对郁山没好处。”

就在两人陷入沉默中时,侧门口的郁静水肩膀被人重重一拍,他转头看去,只见齐萱抱着蛋蛋神色慌张,朝他努努嘴。

郁静水怕大殿之中剑拔弩张的平衡被齐蛋蛋这个捣蛋鬼破坏了,连忙撤身出去。

两人带着蛋蛋到了隔间。

“这是?”郁静水闻见了股血腥味。

“先别问,你那边金银草还有吗?”

“金银草?有。”当年君山送来的金银草当年二师兄并未用完,因此他便擅作主张将药草种在了自己山头,空间戒中也备着。“蛋蛋这是被斩魔剑伤了?”

齐萱觉得这话暂时没法肯定回答,只好拍拍齐蛋蛋的脑袋:“蛋蛋化形吧,好包扎一点。”

齐蛋蛋点点头,青光一闪,眼前已经出现一名身着青衣的圆脸少年,那少年眼眸是罕见的深绿色,咋一看还有些渗人。可脸庞却很讨喜,齐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包子脸。

看到蛋蛋啊啊啊张着嘴的模样,齐萱这才想起自己先前禁言了他。于是勾勾手将他的禁术解了。

郁静水从空间戒中取出纱布替蛋蛋包扎好,各种疑惑纷纷涌了上来:“不是说君黎清失踪了吗?好像君山也没有派人找过,我当初还同情了一下他呢,要是来我们郁山,二师兄一定不会这么不管不顾。”

说完,他突然意识道自己提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继而干巴巴道:“嗯,那个,蛋蛋你今天去哪了?”

这时齐蛋蛋也缓好了情绪,他仰起头艰难地吐出第一句话:“我我我看到山、山山主了。”

听到这敏感的三个字,郁静水脸色变得郑重起来,一把拽住齐蛋蛋衣襟:“你说什么?看到谁了?”

“很很像山主的……衣、黑的、长得漂漂漂亮……”

“你给我说具体点!”

“呜呜……”齐蛋蛋被郁静水突然的怒吼和力道勒的快喘不过气了。

齐萱听到齐蛋蛋提到山主二字,心中一动,差点也没绷住神色。

她连忙推开郁静水,将齐蛋蛋解救下来护在身后劈头盖脸就道:“郁静水,你冲蛋蛋吼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蛋蛋急了就结巴,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不好受,我也一样啊,郁哥若是还活着,那他为什么不回郁山?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再者,蛋蛋只是说很像,万一那人并不是郁哥呢,这事要让三师兄知道了……”

“让我知道怎么了?”

郁澄空突然出现在门外,沉声问。

第51章:乱道大荒(十二)

齐萱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的避开了先前话题:“没没没!我们啥也没说啊!是吧,静水。”她偷偷地捣了下郁静水。

郁静水想也没想就接口:“哦哦,对,我们刚刚在讨论晚上吃什么,三师兄你是知道的,蛋蛋吧,他一顿不吃饿得慌。”

齐萱又道:“对了,谢羽那边,三师兄你们谈好了?”奇怪的很,现在她提到谢羽居然一点感觉都不剩了。加上现在破天宗横行作孽,她巴不得谢羽一辈子不来郁山才好。

“别转移话题。”可惜郁澄空精明得很,没那么容易就被两人含糊过去,更不用说两人拙劣的演技简直漏洞百出;“现在日头刚起,你们讨论晚饭?真够赶时间的啊?来,继续扯?你们是觉得我万把年白活了还是觉得我年纪太大耳朵聋了?给我老实交代。”

齐萱:“……”

郁澄空偏头:“齐蛋蛋,你过来。”

齐萱上前一步:“三师兄!”

“你急什么?”郁澄空瞥了她一眼。

齐蛋蛋慢吞吞的从齐萱背后挪过来。

郁澄空尽力让自己语气平和一点道:“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齐蛋蛋缩着头,又怯怯地回头望了眼齐萱,齐萱正冲他挤眉弄眼。

“转过来,看她做什么。”

齐蛋蛋顿时绷直了背,见没人敢帮他,只好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房梁柱:“蛋蛋今天感觉好无聊就出门想找些吃的结果遇到了一个漂亮的姐姐姐姐见我这么可爱就将她摘的果子送给我吃我吃完就回来了”

“……”郁澄空顿了片刻而后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撒谎的时候说话都不带顿?”说完,脸色一变,出手抓住齐蛋蛋的胳膊,“这位漂亮的姐姐使得一手好剑?”

他只瞟了一眼,便看到了漏出叶子的金银草和淡蓝色灵气:“还正好是斩魔剑,然后你发现他是个男人是不是?”

“啾啾!”蛋蛋吓得登时化作原形扑倒了齐萱怀里,刚刚敷好的金银草洒了一地。口中撤了力道,衔着的物件也不经意间飘到了桌脚。

郁澄空先是瞥了一眼,而后怒道:“齐萱!郁静水!你俩到底瞒着我什么?”

齐萱小声嘀咕:“原来三师兄你并没有听见啊……”

“嗯?想说什么大声点,被我戳穿了还想继续瞒着?”

“好了!我说还不行吗?”齐萱深吸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今日静室之后,蛋蛋被你吓走了,出去玩的时候碰到了君黎清。你知道蛋蛋爱玩,君黎清又不是个省心的主,怕是被蛋蛋弄烦了,这才出手伤了蛋蛋。”她终究还是没将那人的事告诉郁澄空。

心里想着若是真的那就皆大欢喜,可万一是假的,她和静水一场空就好,三师兄这两百年来已经够苦了,还是让他少操点心吧。

“我料想大荒也无人敢冒充君黎清。”郁澄空皱起了眉头,“在哪遇到他的?”

蛋蛋道:“东、东边。”

荒东域?君黎清去荒东域做什么?

生怕齐蛋蛋被吓得把真话说出来,齐萱急忙打马虎:“那啥,三师兄,我和静水先走一步,刚刚的金银草都用完了我们还要去符峰采一些。”

她拽着郁静水就往门外挪。

郁静水眨了眨眼,后知后觉道:“嗯嗯,金银草是没了,治伤要紧。”

说完伸手又去拽齐蛋蛋。

郁澄空意外地没有再阻止他们,而是若有所思的盯着地上一块黑色碎布。方才齐蛋蛋化为原形时,口中所衔的就是这个?

他蹲下去将碎布放到手心仔细看着,这应当是衣襟处的一小块,上方刻着的正是寻常法衣的纹路起始点。

他下意识的扯了扯,紧接着瞳孔骤然一缩,映出了上面一根非常细小的红色丝线。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人的习惯。

“师弟啊,来玩个游戏,我刚刚让静水给了我做了两个高等符图,自己炼制一件法衣,你若是能找到破解之处,我这个月就不出去了。”

“不与你玩,每次都设置两条线,谁知道这次是几条。浪费时间。”

对方高深莫测道:“啧啧,我同你说,寻常人只会想到将法衣符咒设计的越来越复杂繁琐,以为这样才是极致,实则不然,多一层符法就相当于多一条命。这就是横向思维与纵向思维的不同,虽然我也不知道这词怎么冒出来的,但你好好学着点,除了我大荒还没谁能想到。”

他讽道:“是啊,全大荒有谁像你这么闲整天打架?”

“……”



荒东域

浮门宗山脉外缘。

幽深的林间小路,并不宽,阳光翩跹入缝,在地面形成斑驳光影。

十来人的脚步在寂静的林子里或急或缓地前行,人群中时不时夹杂着几句谩骂。约莫过了半柱香,脚步声停了下来,粗嗓子却没消停。

“快点蹲过去,磨蹭什么呢?”

“浮门宗既然送你们出来,还以为能好吃好喝着。”拿着皮鞭的男子对着后面几人狠狠一抽,眼角细长的刀疤下烙着一个黑色圆形图案。说话语气十分不耐烦,“别惹老子不痛快,不然就在这上了你们我看谁敢说!”

这话是对同行人说的,只见其中一个青衣小个子从中间点头哈腰地跑过来:“刀哥,别生气,浮门宗这回送的虽然灵力低微了些连御剑都不会,可看脸还是有几个不错的。”

被称作刀哥的男子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紧接着将手中的刀扛到肩头:“方景知也算识趣,知道咱破天宗惹不起,规规矩矩做事还能做荒东域霸主,再看看那郁山,呵,早晚要他们好看。”

“我听说郁山有一峰均是女修,模样好修为也高,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们也能分到一杯羹了。”

“那倒是。”说着,随手将前面一个少年拉了过来。在少年惊呼声中,伸手在少年臀部情色地一揉。

青衣小个子见状,壮起胆子道:“刀哥,别……这些少年万一入了宗主的眼就不好说了,浮门宗送的几个女的倒是不错,要不换个人?”

刀哥极其扫兴的踹了他一脚:“轮得到你与我说!”

口头虽狠,但提到宗主还是让他的气焰低了几分,他讪讪的松开少年,转而将目光放到了角落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

心道:娘的,刚刚那小子手感极好,这火都上来了,现成的美人在还用考虑吗?再说了,这些清白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修到了破天宗还不是要被打发给下属,还不如便宜了自己。

这厢思索完毕也不过须臾的时间,他走到那扎堆的女子中,粗粗扫了扫顺手拉了一人出来。眼瞅着模样还不错,立刻拖到一旁,上手就撕衣服。

被他不幸挑中的正是姜语,此刻胸中愤懑几欲寻死,可惜她们浑身灵力皆被禁锢,想要自爆修为都无法做到。

“畜生!放开我!”

刀哥啪的一声狠狠抽上去,将她的脸打歪在一旁。

刺啦的声音不堪入耳。

“识趣点。”

周围几人笑着应和他。

可正当几人看热闹没多久,林子里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凡是使剑之人手中剑均嗡嗡作响。几个破天宗弟子按住躁动中的剑,抬眸一看,只见飞沙走石中,行来一个提剑人影。

“什么人?”

那边刀哥尚未来得及做些什么,便被这人打断了兴致,愤怒的昂然整理好衣服走出。

姜语身旁的几个女子见状,赶忙上前脱下自己外套替她遮好:“没事了没事了,对不起你别怪我们,不是我们不肯帮你啊。”

“我、我知道。”姜语还有些提不上劲,哽咽道,“谢谢。”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霎时怔住了。

不光是她,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少年吓了一跳。

破天宗进行时都会立一个图腾旗帜,按理说平常人老远见到就当换路远离,可这人怎么反其道而行,硬要往上撞?

君黎清先前白跑了一趟浮门宗,现在正在火头上,好不容易找到了这群人行踪,又见到这一幕污人眼的场景,心中愈发不如意。他扫了一眼四周,冷声问:“姜语是哪个?”

姜语见这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心头一跳,不确定是好意还是坏意。然而经过刚才那件事后,她已经觉得再恶意的事也不过如此。因此,尽管她不知道那少年是谁,她还是下意识的站起了身。

“是、是我。”

君黎清朝前走了一步。

“哗擦”两道长剑拔出,横在了他面前。两个青衣弟子恶声吼道:

“臭小子,知不知道挡了谁的路?”

“不想死的滚开点!”

君黎清漠然不语,垂下的手腕微动。

刀哥扒拉开两人走上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君黎清,见这少年模样异常俊美,语气也轻了几分:“你是哪家的小公子,我们是破天宗护送进修的队伍,你有没有兴趣……”

君黎清神色未变,只是朝后面叫了声:“过来。”

“我、我吗?”姜语见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闪而过,有些迟疑的问道。

“你小子什么意思?”刀哥看着眼前少年目光重新低垂下去,被忽视的愤怒瞬间燃爆。他五指成爪,断然朝君黎清攻击过去。

君黎清一手提剑岔开他攻势,一手护着身后,足尖轻点跃过众人落到姜语面前。

简短有力的落下三个字:“朝西跑。”

话说完,转身横踢一脚,只听咔擦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没有灵力的数十人也不管什么了,趁着两人打起来的功夫纷纷向四周跑去。破天宗原本安排的人就不多,这会被君黎清搅了浑水,只来得及抓住几个跑得慢的。

刀哥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他注意到了君黎清方才护着身后的动作。那人应当对他十分重要,两人腰间缠着同一条腰带,因此才有一只手空余握剑,他立刻笑道:“后面不会背着哪个美人吧,大白天还遮着脸,害羞吗?给哥哥瞧瞧。”说罢,背脊弓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迅速冲向君黎清,同时伸手就要去掀那人的衣物。

这人速度是很快,然而落在君黎清眼中却跟慢动作回放差不多,剑未出鞘,他直接提起剑柄挡在两人面前。

剑气在两人相遇的瞬间喷薄而出。

刀哥未料到这少年手中剑如此霸道,只是剑气划伤,那伤口好似被灼烧了般继续加深。他年岁不大,加之君黎清失踪多年,因此完全看不出他的来路,只当这剑是哪个宗门的至宝。

“还愣着干什么?上啊!”刀哥一击不中,忽然想起什么,朝身后又吼道,“把那女的拦住!”

君黎清侧头一看,姜语已经快被追上,不再犹豫,将斩魔剑抛向半空,单掌对着鞘尖一拍。

斩魔剑刷的一声出鞘,如有意识般在那几人之间游走,速度快的只剩下一圈残影,数息后,血雾翻飞。

与此同时刀哥虽然没击中君黎清,但他却触到了一个冰凉的肌肤,甚至一点生命迹象都没有,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骂道:“娘的,你背个死人干嘛!”

君黎清猛地回头,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了一丝皲裂,漆黑的眸底也隐约泛出深红。

刀哥看到这诡异的眸色心一沉,心道这人居然有了入魔的迹象!

顷刻间,剑花起……

第52章:乱道大荒(十三)

姜语侥幸逃过了那人魔爪,心中记挂着方才出手的奇怪少年,一路抹着泪朝西面跑。这路原本南北向,东西皆是深林,跑着跑着便容易没了方向。

好在这山峰不高,地势起伏十分显眼,她顺势而下又足足跑了一个时辰才看见不远处的溪流。

她寻了棵宽树依着树干渐渐滑下,浑身的力气好似被抽干了,心里仍旧想着:那个少年是谁?为何要救我?他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被我连累?

一连串的担忧涌上心头,姜语愈发觉得自己没用的很。自从哥哥云游之后,已有近千年不曾回来了,难道哥哥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吗?还是说,哥哥遭遇了什么难事被绊住脚?

思及此处,眼泪抑制不住的流出。

姜语捂着嘴,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哭出声。现在还不知那边是什么情况,她真的没有力气再跑了,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发现。

浑浑噩噩中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行走过灌木丛的声响。这声响细细索索的过了一段距离变成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随着,“哐啷”一声,似乎是把剑砸到了地面。

突如其来的声响令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等了片刻,却没见再有动静,这才怯怯地瞄了一眼。

半人高的灌木丛中躺着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正是是刚刚救她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身上的白衣尽被血迹染红,也不知是破天宗那些人的还是自己的。他面部朝上,像是下意识般紧紧搂住了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影。

手边是一把泛着寒气的长剑。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那个少年身边。生怕碰到什么伤口,只轻轻推了推他脑袋:“你、你醒醒,这边可能还是危险,我们快走吧。”

无人应声。

齐萱想着若是只有一人她倒是可以勉强搀扶着一起走,可眼下这少年又抱着一人,她真是无能为力啊。眼光瞥到那把剑上,只见那剑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姜语自己懂得一些阵法,隐约能看出这剑鞘是用来封印什么的。

正当她打算触碰时,一双带着血渍的手猛地按在了剑上。“别碰。”

齐萱见身旁少年突然出声,还以为他醒了心中正喜,却又听他断断续续道:“没受伤、都死了、短时间、不会来。”

“等等,到底怎么回事,我们接下来去哪?”她急忙问了句。

然而再等了会,却发现这人眼睛又陡然闭上,仿佛刚刚只是在一片混乱中的本能。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姜语心道先在这里休息会吧,既然他说了那些人不会追来那便信他。

姜语复而看向他胸前那人,怕这么压着会出事想伸出手想将两人分开,可无论她使了多大的劲,少年的手丝毫不动。

最终她泄气般的瘫坐到地上。

看着天色还早,便开始盘腿而坐,试图在今日破开禁锢,多少恢复点灵力。

日暮西沉时,君黎清终于悠悠转醒。

他首先查看了一下身前的人,见衣帽遮的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将目光投向姜语。

姜语一直绷紧着神经,周围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头皮发麻,这会君黎清一动弹,她就睁开了眼睛;“你、你醒了,还好吗?”

君黎清微微点头,看到了自己一身血迹。他将怀中人轻轻放到一旁的树下,替他拢了拢衣袍,

姜语瞧着两人姿态甚是亲密,不知为何总有些不好意思看,只问:“那个人,是受伤了吗?我会点医术,也许能帮你点什么。”

君黎清并未回答这是问题,而是冷冷道:“你别吵他。”

姜语只好作罢,见那人去了河边打水,这才敢将目光移至地上那人身上。那人身材修长,露出的苍白手指形状姣好,虽然面容被衣服遮住了,可她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风划过枝头,带起叶片,阳光落在下方某件物品上反射出一道浅光。

等等……那个是?

她歪头一瞧,只见那男子腰侧垂下一个浅蓝令牌,令牌的做工很精细,单看坠下的流苏上方刻着的字……

郁山?几乎是思考的瞬间她伸手一吸。

入手冰凉,那玉佩正面果真刻着一个“郁”字,翻过来,则是一个“华”字。

郁山、华?一个名字在口中呼之欲出:郁流华?!

姜语心中一喜,随后又有些害怕,本想着上前看一看具体情况,可这会功夫,君黎清已经换好了衣物同时打了盆水过来。她下意识的将令牌收了起来,心中推测着发生了何事,自己要不要赶紧去郁山报信。

君黎清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在外等着。”随后屏障,开始替郁流华擦拭。

姜语见他语气冰冷,神色有几分不耐,只好按捺住自己的心思。她现在一颗心紧张到了极点,不由自主朝里边瞥去,可那人设了屏障压根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情况,再说,那个人真的是郁山山主郁流华吗?传言不是说他……死了?眼下为何又跟这少年在一起,而且看着一点动静也没有。

尚未想完,君黎清怒气冲冲的破开屏障,提剑而起,剑尖直指她面门:“拿来!”

姜语头皮发麻:“什、什么拿来?”

君黎清脸色铁青,心道这女人怎么如此厚颜无耻,自己难得好心救她,可她居然偷师父令牌。再一想到先前在大神州他哥说的那番话,愈看与不顺眼。

因此,也不跟她客气,手腕一翻,将她袖中的令牌迅速吸至身前。

姜语脸色煞白当下也不再犹豫,运起灵力想要将令牌重新抢回来:“这令牌是郁前辈的,你对郁前辈做了什么?他是不是被你杀了!你、你。”似是气极了,后半句话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君黎清不想与她废话,同时出手牵制住了飞出的令牌。

姜语一面不放手,一面道:“就算你救了我又如何,没想到你是个人面兽心的!大不了这命还给你。”说完,浑身灵力暴涨汇聚在手掌,五指微屈手背青筋鼓鼓,看样子是真打算不要命了。

君黎清连着几日被斩魔剑反噬,经脉好似被针扎般密密麻麻传来痛感,而这会姜语又恢复了灵力,两人的灵力竟分庭抗礼落在令牌上。

竟是谁也不肯相让。

而令牌中的某人只觉神魂猛然被什么刺了一下,两股灵力在他体内折腾来折腾去,苦不堪言!

意识和五感渐渐在这两股力量的刺激下苏醒。郁流华眼一睁开就见前面站着一个陌生女子,那女子模样倒是可人,标准的鹅蛋脸,柳叶眉。只是衣服破破烂烂,好似被人徒手撕开过。还未来得及深思,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视野倒转,落入身后一人怀中。那人将令牌放入怀中,遮好外袍,

郁流华:“……”这下好了,视野全黑。

“就凭你也想跟我抢。”声线低沉冰冷,郁流华贴在他胸口,胸腔的颤动和剧烈的心跳声尤为清晰,反倒使声音有些失真。但足以判断出这人现在心情很糟糕,至少情绪起伏很大。

他不禁开始回想之前渡劫之时的情况,当时事发突然,徒弟双劫连渡,只好将自己准备的法器祭出,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这个大荒的身体也可以抵挡不少。他曾有过打算,比如临时夺个舍,哪怕猫啊狗啊都可以,反正只要他有一丝神识在迟早会恢复。

但不知为何,最后一击后,自己神魂突然被一股力量拉扯了出去,随后便失去了意识,现在看来他是“无意”中落在了自己的令牌里。

光听着两人含糊不清的对话也不知过了多久时日,徒弟怎么样了,有没有回大荒。

若不是这两人灵力刺激了自己,恐怕他无法这么快苏醒。

郁流华在令牌中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大半透明。

很好,修为没了大半。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夸自己一句大公无私了。

正感慨着。

外面情况又变。

兵器相交声不绝于耳,女子使的应当是鞭类,长鞭在空中打出空响。与她对战的人应当是剑,哪怕自己只是稍稍恢复了点感观,也能够感觉得到铺天盖地的寒霜之气。

心道在没弄明白发生何事之前,自己这点力量还是别出来找死了,万一被当成什么孤魂野鬼荒中魔物可就划不来了。待他修行个百来年,恢复之后再去寻郁清吧。

无奈地听了会打斗,也不知那女子看到了何物,突然停下手。

大叫一声:“君黎清!”

这声尖叫也让郁流华懵了,他踌躇了片刻,只觉脑中混乱不堪心道:君黎清?什么玩意儿?君黎清怎么来了?而君黎清是君山的吧,这么说徒弟成功的回来了。

激动了没几分钟,女子突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认出来又如何?”伴随着这声音的是剑归鞘的摩擦之声,看来是这人更胜一筹。只不过对女子都毫不留情,真不愧……等等,他这意思是承认自己是君黎清?

郁流华仍留觉得转不过弯,心道难不成自己被雷劈得智商也掉了?

他努力让令牌往外挪了挪,正好看到让他神魂剧颤的一幕。

只见君黎清走至那人身前,半跪下来拂开衣帽,缓缓抬起一只手捧住了那人的脸,而后——

低头直接吻了上去。

由于他现在的角度十分诡异,因此那人的相貌和两人唇舌交缠的场景瞬间放大了数倍落入他眼中,他甚至能听见搅和出的细碎声音。

郁流华顿时如遭雷劈!

好半天没回过神,甚至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满脑子都是君黎清君黎清,这人不过早些年在荒中见了一面,竟死缠烂打到尸体也不放过?就算一根筋了点,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断袖吧!

再说了,这地上躺着的是他的身体,而且看样子死了挺长时间,手指僵直,肤色惨白发灰。

怎么看——

怎么看都没有让人想亲的欲望啊!好好一个年轻小伙子变成这样了?

可接下来一句彻底让他抓狂。

“师父……”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郁流华脑中嗡的一声好似被人当头棒喝,不光脑仁疼,更是气的浑身发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徒弟和君黎清的关系,连叫数声孽徒!孽徒!孽徒!

而后似乎还不解气,在令牌内骂道:混账东西!

第53章:乱道大荒(十四)

郁流华现在心情活似乱七八糟熬成的一锅又酸又苦的杂烩,难以言喻。此番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有口难言、有心无力。甚至连多看一秒都觉得头疼,便索性掐断了自己的感观,安心的在玉佩中打起坐来。

可过了一会,仍旧觉得心里堵得不行,忍不住又打开感观,想知道这孽徒还敢放肆到什么地步?

风声挺大,这是已经离开了?

他一点一点地往外挪动,想要冒出片角好歹开阔一下视野。

君黎清垂眸见玉佩不知何时冒出了头却以为玉佩要掉,赶忙伸出一根指头将令牌重新推了回去。

那手指触到玉佩的地方正好是郁流华脑袋。

郁流华:“……”孽徒!

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推回去,郁流华在内里握着生死扇,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方才冒头的一瞬间,他还是看清了些情况,比如说那个姑娘并未死,而是在剑上挂着。又比如,他看到了——郁山。

郁山山脉绵延数千里,小山头不计其数,唯有靠着北方昆吾雪山的几道山峰直入云霄。一眼便能辨认出。

他们要去的方向居然不是君山而是郁山,这君黎清打的什么主意?

他现在不方便现形,一方面是自己灵识受损,哪怕现了形也是虚无缥缈状态,另一方面,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君黎清。

他就想不明白了,若是有所谓的雏鸟情节,那不是该把他当爹来孝顺吗?怎么就成现在这样了。再者,他与君黎清除了之前荒中见了一面,两人没有过任何往来,他何苦大费周章地接近自己,况且每日维持身形也要费点灵力,真是闲得慌!

想到方才那个亲吻,郁流华又燥又气。

君黎清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伸手在胸口处拍了拍,低声道:“师父……”

郁流华心中一惊,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过了半晌都未听到下话。

就在他打算断开感观时,他听见君黎清自嘲的笑了笑:“好后悔未在先前就告诉师父,我……”

郁流华当断就断,下意识的不想听他接下来的话。

我怎么,我喜欢你,我看上你了,我爱你?光是想想,就觉得脑瓜仁直泛抽抽。

“天执者恪守律令第一则,勿生妄。”

生死扇波澜不惊的机械音适时地出现在脑中。郁流华觉得漫长岁月中几乎不曾波动的心被什么狠狠揪住般,脑子里空白一片。

季云深再三提醒过他,他原先并不把这当回事,毕竟自己走过的世界至少也有数十个了,每次都能全身而退,怎么可能这次栽在一个小兔崽子手里。

一定是错觉——

他拍了拍脸颊,将规则重新背了几遍。

君黎清见已经到了郁山丹道峰山口,便收了剑落下。

他先是在姜语额间一点,而后朝山门大阵里扔了颗石子。

姜语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一个温暖的床铺上。周围围着两名身着蓝白相间道袍的年轻人。两人模样有七八分相似。

她突然想起什么,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连忙要起身。

“这是哪?”

“姑娘,这是郁山,你昏倒在我们丹道峰门口。”周子锌道。

“郁……山。”姜语好似做梦般念了一遍,而后猛地拽住周子锌,“快,快带我见副山主,峰、峰主也行,只要能管事。”

郁澄空收到了周子锌的紧急联系符,还以为前峰发生了什么事,风尘仆仆地赶来。结果却发现一个模样姣好的女子正不顾形象的大口吃肉,那模样,好似许久不曾吃到东西。

姜语吃了一半,恰好看见一群人拥着一名身穿深蓝白襟的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用竹簪将长发挽的端端正正,五官深邃,不苟言笑的模样只一眼便让人不由自主的挺直腰板。

姜语也不例外,咳嗽着站起身。

“我就是郁山副山主。”郁澄空直截了当道,“有事直说。”

姜语深吸了一口气:“我见到了郁山主的令牌,我怀疑他被君黎清困住了。”

这哪跟哪?郁澄空的思绪被这消息搅成了一团乱麻,只是今天已经连续听到了两次君黎清的消息,加上那块碎布,他心中突然浮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哪怕那个念头只有一丝希望,也足以让他二百年来沉沉浮浮心有了一片寄托之地。

姜语将自己的遭遇如实的说了一通,只是跳过了破天宗对她的作为。

郁澄空听完后,耳畔嗡嗡作响,连指尖都在颤抖,好似压抑着什么难以忍受的委屈。嗓音哑然道:“郁……君黎清现在在哪?”

“我也不知道,那时我还以为自己会死在斩魔剑下,可没想到他打晕我后将我送到郁山便离开了。”

郁澄空吩咐周子洛:“水镜拿来。”

周子洛应了声,转身至隔间取了一块半人高的镜子出来。

郁澄空在镜面一拂,从镜面中央渐渐漾开道道水波纹路。最终一个人影清晰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君黎清!”姜语指着镜中的人影道。

郁澄空却是死死盯着他背后那人,尽管那人被包裹得十分严密,可郁澄空心中还是有个声音不停地告诉他:是他!是他!

那妖孽同他相识万年,就算化作灰他都认得!

紧握成拳的双掌倏地松开了,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笑还是哭,两百年……整整两百年,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次说服自己郁流华已经死了,不管是死是活,这人如今总算出现了点影子。

“通知郁静水,让他跑一趟昆吾,告诉昆吾君,郁澄空有事请他出山。”

三日后

昆吾石溪旁

君黎清捧着斩魔剑,眼神飘向了更久远的时间里。

第一次与师父相遇,他尚且被困在上清宫内,还是一团模糊的无形力量。

窗外天光斜射进来,映衬出那人清晰好看的眉眼,他穿着一身怪异的黑色衣服还未蓄长发,短短的发丝与他开智时知道的有些不同,因此看着很不不习惯,但意外的干净利落。

那人蹙着眉在他尚未化形的身上轻轻一点:“第二意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动的事物,激动的在那人手下颤了颤。那人掌心温度有些冰凉,但他就是觉得很舒服。

而后他听到那人因他这个动作笑了一声。

“罢了,来都来了。”接着低头,额间抵上来,“小家伙,连化形都未能做到,这么弱怎么做我的护道人?”

漫长的岁月中,唯有这人的名字长在了他骨子里、血液中,最终将他整颗心翻来覆去。

正当他失神时,脚下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一股朦胧的白雾呼啸着掠过水面,寒气过境所行之处皆成冰。

就连脚下的草地都覆了一层白霜。

君黎清转身,正好迎上昆吾一掌。他没退,掌力径直击在了他胸口。

昆吾见他不还手,心中诧异,不愿打得不明不白便也就此收了手。见地上那人和衣而躺,四周干干净净的,倒是没被他的寒气伤着。他又扫了眼君黎清,看见他掌心朝外散着灵力,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一方净土竟是他用灵力护着的原因。

银色双眸里蕴藏着难以察觉的玄机。

“你就是君黎清?”他定定地看了一会,渐渐露出一个奇怪的神色,“我……竟无法看出你的来路。怪事。”

他继续道:“我也只是还郁山一个人情在此截住你。把他交给我,自行离去吧。”

君黎清将郁流华抱起,一抹冰凉的笑意渐渐爬上嘴角:“要么杀了我,要么滚。”

“莫太张狂。”昆吾对他这话竟丝毫不生气,反倒饶有兴趣地指了指他胸口,“我见过不少夹缝里求生的人,求死的,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又道:“只可惜,我生来没法碰剑,帮不了你。”

昆吾见君黎清重新背起郁流华准备离开,迅速在他身前立起一筑冰墙:“我受人之托,你暂时还不能走。”

话刚音落,郁澄空、郁静水两人便从半空落下。

还未走近便郁静水叽叽喳喳道:“阿昆,你足不出户速度为何这么快?”

昆吾回头朝他笑了笑:“我乃飞禽灵兽,连风雪都为我辅路,你小子如何赶得上我。”

这边郁静水还沉浸在又落昆吾下风的心情里,那边郁澄空掌风已经说出就出,将地上那人的兜帽掀开。

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庞。

郁澄空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容登时喜不自禁,而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刚刚浮上脸的欣喜瞬间褪了个干净。

若不是刻意压制,怎么可能一点气息都察觉不到!郁澄空心中蓦地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君黎清,你对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你是说,像这样吗?”他将“郁流华”移至身前,单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郁流华”下巴,当着三人的面径直吻了上去。

郁澄空怒火蹭的一下到了嘴边:“君黎清!枉你先前名声斐然,竟敢……竟敢!”他指着君黎清,又看了看毫无知觉的郁流华,加上本身的修养,除了郁流华偶尔冒出的几句骂人经验,竟找不到词来形容所看到的场景。

“我有什么不敢的?”君黎清面目表情的看着他,“更过分的事我都做过,你知道他身上有几处伤痕?你知道他胸前还有一颗小红痣吗?”

“畜生!”郁澄空脑中嗡声一片,先是大师兄毅然决绝离开的模样,而后是郁流华,他眼眶渐渐泛了红,“我今天定要杀了你!”

“普通的法器杀不了我。”君黎清将斩魔剑入鞘后抛向郁澄空,“本命法器无法弑主,我教你能暂时控制斩魔剑的法决。”说完抬眸看向郁澄空,嘴唇微张。

郁澄空一面听他法决,一面抬手不客气地接下斩魔剑,心中三分震惊七分疑虑:“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杀我吗,来,朝这。”君黎清在自己三处大穴上点了点,“气海、风门、心俞各刺一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君黎清蹲下身,与“郁流华”十指交握,闭上了眼睛。

“二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二师兄为何会落到你手中,他、他怎么会……”郁静水越发焦急,“你把二师兄还给我们!”

说完倾身上前要去抢夺。

君黎清看都没看他一眼,像是抓住最后一点时间,目光下移,一寸寸地掠过那人:“就是归虚无,那也要失在我手中。”

抬手一扬,终于烟消云散归于尘土。

他的手仍旧保持着握紧的姿态久久无法回神,终究是没了。

这一幕正好将郁澄空失而复得的心死死的戳了个透。

郁静水见这情况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大事,赶紧回头一把拖住郁澄空的腰,并且伸出手想将他手里的斩魔剑夺下。“三、三师兄你冷静点,他可是君黎清,要被你杀了,他君山可真就跟咱没完了啊。二师兄也说过,人活着不过一副躯壳。”

郁澄空推了他一把没推动,索性不管郁静水,法诀一捻,斩魔剑得了令顷刻间出鞘。

剑气如虹,寒霜四溢。

君黎清只听得剑入血肉的“噗嗤”声,而后从气海传来的撕裂感霎时间淹没了他整个思绪,全身经脉痉挛着缠在一起。

斩魔剑弑主,痛楚必然呈百倍。加上近日来手中染血,只这一剑便将他整个人痛得跪倒在地。

并未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第二剑风门穴又是一阵搅天搅地。

因这一剑灵识台隐约有了溃散的迹象,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的君黎清此刻也无法压抑住嗓子里的痛呼。

剑出后的血迹随着他倒下几乎是在瞬间将地面染红。

呼吸渐渐衰无,视野里的场景好似被人撕裂成无数的碎片,光影交错着从眼前掠过,最终颜色暗淡下去只余黑白。

郁静水见君黎清痛苦万分的模样,心急道:“三师兄你快让斩魔剑住手啊,这样下去他真的要没命了!”

郁澄空以为君黎清方才只是随口说的,毕竟这人名声在外,而人哪有不怕死的?更何况他当着几人的面说出自己死穴。

郁澄空重新念了遍口诀,却发现斩魔剑仍旧在蓄力准备最后一击,脸色倏然一变:“我、我没法控制了。”

昆吾手掌翻飞,凝聚成一股雪白灵气,朝斩魔剑挥去。

那团来势汹汹的灵气尚未靠近斩魔剑,便被剑气粉碎了干净。

昆吾倒退了一步,沉声道:“不成,斩魔剑无解。”

雪亮剑光袭来——

君黎清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眼前骤然弥漫起白雾,就在这一片白雾中,隐约划过一抹黑色衣角。

长发因剑气微微扬起,修长白皙的指尖夹着一把合上的折扇。

原来死了真的能看见心所思慕的人……

君黎清嘴角艰难地扬起一个笑容,沾满血迹的手费力地伸向那人:“师父……我看到你了……”真好。

暮色四合中,面前的人好似画中人突然跃过数万年的时光,翩跹而至。

第54章:乱道大荒(十五)

郁澄空甚至怀疑自己出现幻觉,否则怎么会见到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人。

明明刚刚才……化作灰烬。

他听到自己低声艰难吐出一句抖得不成语调的叹息:“……回来了啊。”

郁流华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而后转头神色复杂地盯着君黎清:“我再不出来,我这‘好徒儿’岂不是要被你一剑刺的魂飞魄散?”

他这声好徒儿几乎是加重了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先前他一直默默盯着几人动静,想知道君黎清究竟在玩什么把戏。他离得近,君黎清方才教给郁澄空的法决他也看在眼里听在心里,那是一套无法违抗的自绝法决——他竟是想死!

说不震惊是假的,只是他真的没法理解君黎清心里怎么想的,在他认为,这叫什么?

殉情吗?

听着很是动容啊,同性也就罢了,还隔着一个师徒情分。

郁流华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愚蠢到将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归结到自作多情上。自从他落入令牌,魂魄逐渐凝聚的过程中,一双瞎了的眼睛也重生般恢复了,君黎清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无不向他透露着一个消息——这小兔崽子认真的。

而郁澄空本身就经不起激,更别说大师兄那根刺一直梗着他,当着这老古董的面亲他可不就是直接打他脸吗?

斩魔剑嗡的一声,像是结束了这片刻的修整紧接着又朝君黎清刺去。

郁澄空只来得及惊呼了一个“郁”,便看见一个人影毫不作为的正面迎向斩魔剑。

剑刺入心俞穴后陡然失了光华,“哐啷”一声落到地面。

“二师兄!”郁静水惊叫,几乎是与郁澄空一同瞬移到郁流华身边。

郁流华疼的一口气差点没换上来,愚蠢、逆徒、混账、几乎一个词一个词往心里直蹦。同时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紧紧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紧张的时刻,甚至无数次直面过生死,可就在刚才看到这一根筋不管不顾地找死的时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的习惯却骤然失效,等到自己回过神来,已经强行凝形替他受了。

“为什么?”郁澄空在身旁吼着问。

是啊,为什么呢,郁流华也很想问自己这么一句?

结果却是扯了扯嘴角径直倒了下去:鬼知道。

郁澄空想伸手去扶他,却发现从他身体径直穿过,抓了个空。

“怎么回事?!”

“……暂时没法解释,我化形撑不了多久,把他……带回郁山。”断断续续说完后,整个人缩回了令牌中。

郁澄空颤抖着指尖碰了碰令牌。

他盼了这么多年的一幕真的成真了,然而想起方才生死一瞬,又觉得恨铁不成钢。郁流华这是什么意思?他居然舍身护着一个、一个觊觎他的小畜生?

牙齿都快咬酸的郁澄空猛地起身,眼神着了火似的盯着地上那人。

“我、我没看错吧,刚刚真是是二师兄!”郁静水语无伦次的说完,仍旧有些不敢相信,“二师兄怎么会藏在令牌中,他是不是受了重伤?会不会有事啊?”

郁澄空心道你问我我问谁,沉着脸将令牌收入手中,转身就走。

郁静水怔了:“三师兄,我们就这么走了?那他……怎么办。”

郁澄空头也不回:“扔回君山。”

“不行啊,刚刚二师兄说了要带回郁山,而且他现在这副模样送回去,我们怎么交代。”

昆吾看了看郁澄空又看了看君黎清,最终对郁静水道:“不如我先带走,待郁流华醒过来,此事再议。”

郁静水见郁澄空已经御剑行远了,眼神陡然发亮上去缠住昆吾:“阿昆阿昆,不如我也留下来吧!怎么样,我给你打打下手!”

昆吾摇了摇头正想拒绝他,郁静水一掐大腿泪水汪汪:“你现在一点都不宠我了。”

昆吾被他说的脸色涨红:“你莫要跟我闹。”

郁静水见他羞赧,上前拦住他的手:“哎哎哎,我来我来,别把你衣服脏了。”说完,将君黎清直接拎到自己背上,一蹦三跳:“走走走!”

昆吾见他这毛躁的样子,叹了口气,转身化为原形。

郁静水听到身后的动静,眼神一瞥,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鸟卧在地面,浑身的羽翼都泛着淡淡的银光,头颅低垂,一双银色的眸子映出了他瞠目结舌的模样。

“上来吧,照你这样,君黎清就有口气也要被你折腾死了。”

郁静水应了声手脚麻利的趴到他颈后,双手也不管君黎清了,死命地搂住昆吾脖子:“呀,昆吾你真好看!好软!”

昆吾回头啄了他一口:“松手,把君黎清扶好,不然我送你回郁山。”

郁静水一听要送他会郁山,立马垮了脸识趣地松开手:“别,我好久都没见你了,你别赶我走。”

昆吾没理他见两人都坐好了,双翅伸展,回旋在脚下的风雪登时大了数倍,借着力迅速朝远方飞去。

这边郁澄空带回了令牌,刚刚回到郁山突然想起什么,又立即刹回头将郁静水拎了回来。

郁静水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被自家面冷的三师兄逮了回去。

但他好歹还知道自己责任重大,听完了郁澄空的建议便正经的去藏书阁折腾了三天三夜。就连好脾气玉书都快被他折磨地头一回想撵人。

“啊!玉书你确定这是这本?为什么我一点都看不懂?”

“能不能给我找本通俗易懂的?”

“不行不行,这个不适合二师兄,到时候得与他相冲的。”

玉书听到他提起郁流华:“你做阵法是为了他?他没死吗?”

郁静水吼道:“你能不能别把话说那么难听,我二师兄是什么人?那必须是寿与天齐,玉树临风”

玉书只是一个书灵,体会不到郁静水的情感,他只知道郁流华回来了而且似乎伤的不轻。

他思索了片刻轻声道:“有一处我还未找过,也许那里会有。”

郁静水浏览书本头也不抬:“有这个你不早说,快点去啊。”

“没有山主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前往,我若是破了这禁令……”

郁静水猝然打断他:“我二师兄现在话都说不出,你守着这死规矩做什么。”

“那好,你等我片刻。”

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郁静水面前。

足足过了三个时辰,玉书才将一本好似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灰面书籍送至郁静水面前。

“《鬼道》?”郁静水嫌弃地看了一眼,“我怎么从未听说还有这一道?”

“里面有种术法名曰养魂,你琢磨琢磨。”

郁静水心中仍旧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好奇。他捧着书回了符峰,一啃就是两个月。

又花了三个月,连齐蛋蛋都能感受到郁澄空身边的低气压,郁静水才堪堪完成养魂阵。养魂阵顾名思义,温养魂魄。

郁流华也的确是神魂受损才长久无法醒来,这阵法最适合不过。

做完养魂阵法后,很长一段时间郁静水都受《鬼道》影响,一会觉得天地飘忽玄之又玄一会又觉得人之生死不值一提,便借着散心的借口一咕噜溜回了昆吾住处。同时将那本秘籍的事抛到了脑后。

郁流华借着阵法恢复极快。虽然每日只能出来半个时辰,也足以慰藉他憋闷了多年的心情。

而郁澄空更是好吃好喝把他当祖宗一样伺候前后,少吃一口饭都能被他面无表情的盯半天。

“我招了十五个厨子来郁山特地做的。”

“看什么看,你吃不吃?”

郁澄空让吃啥就吃啥,让休息就休息,万把年都没如此乖顺过。也不是他无力反抗,实在是被自家师弟怨妇一般的眼神日日洗礼的受不了了。他有心想询问有关郁山和大荒的情况,郁澄空就假装没听见似的给他岔掉。

“你走了二百年。”

“嗯……”心虚。

“齐蛋蛋都长到半人高了。”

“挺好……”

郁澄空朝外一指:“静室给你立了个牌位。”

“嗯……嗯?”郁流华话音一转,来了精神,“谁干的?”

“郁静水。”

“很好,人呢?”

“在昆吾那。”

“留昆吾那干嘛?”

郁澄空堂而皇之地又给他岔开了:“我给你挖了一棵芝草,已经让下面人去做了,等下你把它吃完好不好。”

“师弟啊,”郁流华终于忍无可忍,“你还是给我挖个坑将我埋了吧,反正迟早有一天被你撑死。”

郁澄空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他。

一直看到郁流华头皮发麻:“行,我吃。”

郁澄空一溜烟跑到屋外,又一溜烟奔了进来:“其实已经做好了,就等你这句话。”

郁流华:“……”

郁流华自己挖了坑,嗫喏道:“我现在灵力不多,你让我恢复一些再来消化。”

郁澄空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没敢提,见郁流华现在心情状态都还不错,便假装偶尔想起,拿起一旁的杂书翻了两页问道:“对了,你徒弟呢?”

郁流华握着竹筷的手猛地一颤。

“怎么了?我听说当年你们俩是一同消失在荒中的,他不会……”

郁流华想起君黎清浑身是血的模样,顿时食不下咽。就算郁澄空不说他也猜到君黎清正在昆吾那,一股无名的烦躁霎时笼罩在心头。

他放下竹筷:“就当他死了吧。”

什么叫“就”当他死了?郁澄空刚想问什么,就听外面齐萱急急忙忙的闯了进来。

进门不敲门,都谁惯的臭毛病!郁流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听见齐萱又道:“你们猜我见到谁了?”

郁澄空:“我不问你就不说了?”

齐萱一屁股坐到郁流华身旁,但没敢靠近,生怕自己毛手毛脚把她这个好不容易回来,脆弱的跟纸人一般的二师兄吹跑了。

她动了动唇,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君黎清跪在山外,说来找师父,他师父谁啊哈哈哈,我们郁山什么时候收了个君山徒弟,笑死我了,快让我见一见这位高人。”

郁流华甫一听到君黎清三个字,表情蓦地变得十分古怪。

紧接着才开始阴沉,最后腾地一下站起来。

齐萱貌似完全不解其意继续笑:“二师兄你说我们君山哪个胆肥的敢收君黎清?那可是君黎清啊,斩魔剑主,传闻中的大荒护道人,收他的那个人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说完还拍了拍桌子:“肯定有病,还是脑子有病哈哈哈!”

郁流华冷着声冲郁澄空道:“我那静室收拾好了?”

“嗯,日日打扫着,怎么了?”

郁流华拂袖而去:“把养魂阵移过来,我闭关!”

留下一脸呆滞的齐萱和若有所思的郁澄空。

齐萱动了动脖子,脸上的笑容格外僵硬:“三师兄啊,二、二师兄他什么意思?”

郁澄空脑子一转立马想明白了原委,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竟是那小畜生!”

第55章:合界(一)

郁山山门外

郁静水蹲在君黎清身旁,后来又觉得不太够义气,也改成了跪。

“那个啥,你真是我小师侄?你以前……”他比划了下身高,感觉很不可思议,“我听过人越长越高的,你先前是怎么越长越矮了?”

君黎清过了这么久伤势还没好全,跪了半日已经有些吃不消。他咳嗽了几声白着张脸无奈地叫了声:“小师叔。”

郁静水被这声小师叔叫得浑身舒坦,不由的生出一股护犊子心态。他在君黎清背后拍了拍:“小师侄,看在你还认我这个小师叔的份上,小师叔这回帮你一把。”

“你别看我二师兄面冷心冷,其实是吃软不吃硬的典型。”

“师父这回……怕是不会原谅我了。”

郁静水虽然很想安慰他一句,可一想到这位小师侄的所作所为换成自己恐怕也不会轻易原谅,只好道:“额,那个啥,古话说得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你加把劲。我看好你。”

郁静水起身,膝盖一软,差点没忍住重新亲吻地面。从前面过来的郁澄空控着飞剑托在他后腿弯处。

“谢三师兄啊,我腿都麻了!”

郁澄空瞪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而走到君黎清面前,面露讥讽:“呵,看看这是谁啊?鼎鼎有名的斩魔剑主君黎清,奇怪了,君山的人怎么无缘无故跪在我郁山门口,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死。”

君黎清知道他在羞辱自己,面容仍旧带着恭敬:“三师叔。”

“叫谁三师叔呢!”郁澄空火气陡然窜上来,对着他胸口就是一脚,怒骂道,“听说你修为高深莫测,很早就想会会你了,不过先前那次算你走运,你不是很能耐吗?动手啊。”

他这一脚正好踢在心俞处,君黎清坳着股劲不肯躲闪,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还引得旧伤口隐隐作痛,连鬓角处都被冷汗浸湿了。

郁静水一面要去扶君黎清,一面还要挡着郁澄空动手:“三师兄,别,小师侄伤还没好呢,再说了好、好歹也是二师兄徒弟,将来都是一家人,别生这么大气,你看看,你眼角细纹都被气出来了,要保持咱郁山形象!”

郁澄空知道他瞎掰能力一流,又听到一家人三个字,想到另一人脑中某根弦瞬间被扯断:“谁跟这小畜生是一家人,对自己师父都敢……简直龌龊至极!丧尽天良!”

“丧尽天良,狼心狗肺,不识好歹,三师兄,你平时也这么骂我们的。”郁静水在一旁补刀郁澄空少得可怜的骂人词汇。

郁澄空被他抢了台词,一张脸气的铁青:“郁静水,这里有你什么事,滚回去好好修炼。”吼完郁静水,他又将剑横在君黎清脖间,“郁流华根本不想看见你,识趣点的就当这事过去了,好好回你的君山做君黎清,要不然我定饶不了你。”

君黎清抬头定定地望着他:“让我见师父。”

“休想。”

“让我见师父。”

“你!”

郁静水又忍不住出来打马虎:“小师侄好歹也是个有名声的,按照规矩上门求见山主都在情理之中,三师兄你这么拦住好像不好吧。”

郁澄空给了他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剜眼,心一横冲君黎清道:“好,我今天就让你死了这条心。”

郁静水盯着莫大的压力领着君黎清到了郁流华静室外。他见石门紧闭,生怕君黎清突然出现惹这位祖宗不快,转头冲君黎清道:“你在这别出声,我进去帮你探探口风。”

说完,蹑手蹑脚地跑到石门前:“二师兄,是我。”

门依旧没开,但郁流华却出声了:“郁澄空没告诉你我要闭关了?”

“二师兄你别啊,这闭关又不急在一时半会,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石门裂开了一条缝。

郁静水小鱼遛弯似的一溜烟窜了进去。

片刻后。

“哎哟”一声,一个人影被踹了出来。

郁静水揉着屁股,差点起不来:“二师兄,你下脚怎么这么狠啊。”

君黎清往前走了几步,却被无形的结界挡住。

他“扑通”一声对着石门跪下去:“师父,徒儿想见你。”

石门未闭,紧接着一个淡蓝色令牌从缝隙里扔了出来,径直甩在君黎清面前。令牌赫然是先前君黎清送他的君山令。

“拿着你的东西,滚!”

“师父,我不走。”君黎清只看了令牌一眼,突然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眼眶蓦然就红了。他知道这回郁流华是真的生气了,“我就跪在这里等你出来。”

郁流华在静室内抄着静心诀,听到这话手一抖。

怎么着,还想跟他来长跪不起?

“不回去是吧,行,郁澄空!”郁流华陡然抬高了音量,就连郁静水都被吓了一跳,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二师兄发这么大火。不禁有些佩服和同情的看了眼君黎清。

“给我打断他的腿,抬回君山!”

君黎清脸色一白。

只听郁澄空在旁边煽风点火:“听见了吧,再不要脸的待在这我可真动手了。”

郁静水瞥见郁澄空不耐烦的神色,生怕他一个冲动真动手,赶忙冲里面道:“二师兄啊,小师侄伤势未愈经不起你这折腾啊。”

郁流华不作声。

君黎清却道:“不用麻烦三师叔动手,徒儿自己来。”说完,猝然抬掌对着膝盖狠狠一击。整个人也失了平衡朝地面摔去,自己狠起心来下手往往比他人力道大得多,不多想,哆嗦着抬手又劈向另一条腿。

郁静水看见君黎清抬着头,眼神一直没离开过石室,死咬着的嘴唇流出的鲜血触目惊心。心道:小师侄也算是个倔种了。

而且断肢之痛可不是看着这么简单,如今不过是压在嗓子里不肯出声罢了。

“正好,省的我出手。”郁澄空心中别扭的痛快了一阵,又忍不住打击他,“君黎清,如此,可还死心?”

骨骼碎裂的声音十分清晰的传到了郁流华耳朵里,握着笔杆的手也随着这一声猛然使了暗力,漆黑笔身“啪嗒”断成两截!

君黎清咬着牙,将斩魔剑招出,扔到郁澄空脚下:“三师叔反正都知道法决了,大可再来一次,我死也不走。”

郁澄空从未见过比郁流华还厚颜无耻的人,当下也是气的不行,心道反正是他找死,不如成全了他,也好让郁流华彻底没了想法。

郁静水眼珠一转,灵机一动,在郁澄空还没捡起斩魔剑前抢先一步滚了过去,一把将剑抱在怀里,嘴里还直冲着郁流华的方向大声嚷嚷:“哎呀,不好啦二师兄,小师侄真要死了,那斩魔剑被三师兄驱动了,灰飞烟灭啊灰飞烟灭啊!”

说着说着,将斩魔剑使劲拔出了一点。

出鞘的声音也不算小。

“郁静水!”郁澄空冲着郁静水又发不出脾气。

“啧啧,流了好多血,这下真的没救了,君山的人死在郁山,二师兄你要怎么交代啊?难不成要抛尸荒野吗?不过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反正除了我们也没人看见君黎清过来,到时候啊,我找个山头把他尸体扔了,随便叫头野狼啊,野鸟啊,一口一口,把他吃了,死无全尸,死无对证……”

话还没说完,石室轰然被一掌击碎,紧接着一个黑色人影飞身而出。

郁静水朝君黎清挤眉弄眼,郁澄空却突然出手去拔斩魔剑。

郁静水一哆嗦,翻身将斩魔剑压在身下:“二师兄救命啊!三师兄要砍我!”

郁流华头也不回,快步走到君黎清面前,站定。

伸手朝着郁静水的方向,微微勾手。

斩魔剑有意识般掀开压在它身上的某人,呼啦一声划破长空,落入郁流华手中。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君黎清,明明才半年未见,却好似过了千年万年。

少年那双漆黑的眸子好像有两道深沉在海底的旋涡,藏匿着无法察觉的暗潮。不知真疼还是假疼,唇色、脸色均是一片惨白。

君黎清趴在地上先是大口喘了几声,而后拖着被自己打断的双腿,一点一点朝郁流华这边挪动。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他知道师父向来厌恶欺骗和谎言。

在昆吾雪山的半年,若不是郁静水一句“二师兄在郁山”,恐怕早就失了动力。

如今,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或许是刚刚下完雨,静室外的石板长路上泛着泥土的气息仍旧十分泥泞。

郁流华就这么冷眼看着他在地面爬出一条痕迹,冷意将眸底压抑着的复杂情绪很好的掩饰了过去,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看不见的衣袖下还藏着微微颤抖的指尖,直到一双沾满泥土的手带着小心翼翼轻轻拽了拽他衣角。

天空像是特意为这段画面免费做渲染似的,蓦地暗沉下来。

君黎清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抬头的姿势缓慢而刻骨,他似乎在竭尽全力让自己蹙着的眉头舒展开,可效果却不尽然,只有一双幽深的黑眸里闪着不知名的光彩:“……师父、要亲手杀徒儿吗……那一定要快一点……疼……”

一股沉重凉意的猝然从他头顶没入,犹如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将他的心扎在地面。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君黎清抱着他在某个说不出名字的山顶等日出的安逸模样……

君黎清在他耳边低声诉说着几近绝望的细语时的模样……

君黎清握着剑杀伐如魔欲痴欲狂的模样……

可偏偏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带着希冀和餍足,竟是连死都能笑得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把齐萱给我叫来!”郁流华俯身抱起君黎清,许久不曾闻见的凝神香猝不及防地萦绕在鼻尖,一幕幕的线索和话语链接在一起,霎时间将他强装镇定的面容击了个粉碎。

“……你怕疼的话就先吃这个。”

“我送你下山。”

“阿清,我叫阿清。”

“徒儿很喜欢师父,这辈子都会好好待在师父身边。”

还有一句好似醉酒在梦里听见的。

“我爱你”

君黎清被他抱着,只觉心里某处空缺一下子被盈满,嘴角还有力气扯出一丝弧度,伸手想挽他脖子,被郁流华毫不留情一巴掌打掉,再接着就是漫无边际的黑暗袭来。

郁流华低头瞥了一眼,见君黎清已经没了意识,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只不过他的腿和之前伤势……

“这静室太冷,我去竹屋。”

说完也不管身后多年没气得跺脚过的郁澄空,率先抱着人离开了。

第56章:合界(二)

竹屋离静室十分近,只隔了一条浅溪。

郁流华提气跃过去,一脚踹开门,干净利落地把人放到床上。

这来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只好在心里一个劲地唾弃自己。明明最痛恨欺骗的人,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没有原则!

他将君黎清两条无知觉的腿放平,瞥见腿弯出渗出的血迹,心神蓦然一晃。索性坐在床沿上挡住自己视线转而托起他的手腕开始逐步检查。

灵力入体运行了一个周天后,郁流华发觉君黎清的情况只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或许那句魂飞魄散真的是他铁了心之言,三处大穴伤了两处若是一般人早就散了灵识台或成废人,或陨落。

君黎清浑身经脉果不其然都被断了干净,但好在他体质特殊,经过半年的调养加上刻意加强难度修炼,经脉居然能勉强接上,只是一旦动用灵力怕是要吃大苦。

正欲松手的时候。

另一双手突兀的抬起,死死将他反握住。

“君黎清!”郁流华以为他装睡,冷着声吼了一句。

结果却见那双手像突然失了力般重新垂了下去。

“……”原本准备好的话语又堵在嗓子眼。

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近了,照例是没通报直接往里闯。

方才来时的路上,郁静水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齐萱讲了一遍。于是刚刚进屋子便压不住心里的激动,冲里面叫起来:“二师兄啊,是真君黎清还是假君黎清?要是真的,能给我新书署个名不?”

话说完一个茶杯迎面甩来。

郁静水赶忙拉着某个神经大条的偏开身。

“哗嚓——”

茶杯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齐萱原先站的地方,四分五裂,十分壮观。

“这不是二师兄平日最喜欢的一款吗?二师兄今天是没吃药?”齐萱震惊。

郁静水低声应和一声,顺道将她往里面推:“他吃多了……你快进去吧,我以亲身经历劝告一句,待会儿少说话多做事。”

齐萱:“……”

郁流华看人站在门口不动了,没好气道:“还愣着做什么?”

齐萱默默地挪过来,指尖弹出一道细线,目光炯炯有神地往床上瞥。那人真敢觊觎二师兄?这么勇敢?真不愧是斩魔剑主啊,长得也十分俊美,倒也能配得上二师兄了。

只消这么一会功夫,齐萱脑子里已经自动过滤了数个话本。

郁流华却以为她不敢说真话,心中一沉:“有话就说。”

齐萱被这声打断了思绪,眨眨眼道:“二师兄你紧张什么啊,这腿大不了就是废了,再说了我们郁山这么大还怕养不起一个人吗。”

郁流华冷冷地一瞪他,齐萱立马改口:“嗯,不是,我的意思是哪怕他废了我也能救回来。”

说完,收回细线,快步走到君黎清面前,在他膝盖骨重重捏了把。

还在昏迷中的君黎清无意识地哼了声直将郁流华心提到了嗓子眼:“齐萱!”

诊断中的齐萱胆子倒是大得很,把郁流华的怒吼当耳旁风:“膝盖骨全碎了,啧,这君黎清怎么下这么狠的手,那可是自己的身体啊,打起来就跟玩似的。”

她讽完了,伸手在君黎清腿部快速点了几下:“亏得二师兄你没把人送走,要不然拖下去我还真没办法了。”说完,一个姑娘家的就这么当着几个男人的面,脸不红心不跳地去解君黎清裤腰。

郁流华出手拦住她:“你做什么!”

齐萱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脱裤子啊?他这法衣力量太高,我没撕开。”她顿了顿,见郁流华不松手,觉得自己医术被质疑了立马反声道,“二师兄拦着我作甚,你行你来好不好?”

郁流华心里很清楚医者眼里无男女,可换成齐萱和君黎清,他心里就觉得格外别扭:“不过是看看膝盖。”说完徒手将君黎清的亵裤“嘶啦”一声撕开一条缝。

撕完还不忘数落齐萱两句:“好歹男女有别,注意点。”

齐萱在心底翻了郁流华一个白眼,心道:二师兄你直接说不要当着你的面脱君黎清裤子不就得了嘛。

“行了,都出去都出去,别在这碍眼。”

郁流华回头又瞧了一眼君黎清和明显移了位的膝盖,顿觉得千斤巨石砸在胸口,连呼吸都有些不顺,五脏六腑更是灼热。

三步并作两步打开门,如风过境般的踏了出去。

齐萱瞧着他背影倒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郁流华出了屋子,见郁澄空面无表情地立在树下,脚步顿时就迈不动了。

他没忘记刚刚郁澄空发的火也没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

郁澄空见他一脸为难的模样,不知怎地气消了一半:“你今日出来够久了,我带你回去。”

郁流华摇了摇头:“其实这几日已经好多了,往日我说只能出来半个时辰不过是想多些时间修炼罢了。”

郁流华这性子以往让他闭个关都要找一堆借口,怎么突然开窍了似的安心修炼起来,郁澄空半信半疑却见他脸色确实好了很多,也就作罢:“去静室吧,有点事同你交代。”

两人走至静室内,郁流华挥手在外面设了道屏障。

郁澄空开口道:“谢羽来过了。”

“他出关了?”

“嗯,我之前以为你……所以擅自接了耀名帖。”不待郁流华疑问,他接着解释,“如果我没猜错,你在君黎清身边的时候已经知道大荒如今是什么情况了,接下破天宗耀名帖,意思就是归破天宗管辖。”

话毕,郁澄空突然对着郁流华跪了下去:“对不起,这事错在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进修名额我会去,郁山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郁流华被他突如其来的一跪和不知所云的话语搅得稀里糊涂。

“你起来说话。”

郁澄空不动。

郁流华无奈,也跟着跪了下去:“先不谈什么耀名帖不耀名帖的,论对不起,还是我对不起你们比较多。说实话,当年师父师娘走的急,郁山按照辈分才轮到我来担这个担子,可我心知肚明,你才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

“我最不喜被管束,往日郁山只有我们几人倒无妨,可如今弟子众多,你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

“郁流华……”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郁流华拍了怕他的肩,“你现在毕竟挂着副山主名号,若是连你都要被破天宗欺辱,我郁山脸面往哪搁?现如今知道我回来的人只有你们几个,你不如昭告外界,由你继任山主,一来证实我确实死了,二来我就有时间干点别的事。”

郁澄空本能的觉得这话得往深层次嚼:“你想做什么?”

“你不总爱讲我撂担子吗?这回真撂担子给你了,师弟。”郁流华突然冲郁澄空笑了一下,目光转而向外飘去,“破天宗啊,你方才说什么名额,我去。”

“不行!”郁澄空斩钉截铁道,打开了他架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我不同意。”

郁流华正色:“我现在还是山主,我说了算。”

“你!”郁澄空瞧着他一脸认真,心里某个地方顿时泄了气,“你知道什么是进修吗?大荒四域反是有点名气的几乎都被破天宗的耀名帖绑了,名曰进修不过是去破天宗受气的,不光要跟着他们四处抢掠,还得练他们提供的功法,而那功法……凡是练了的要么疯了……要么陨落了。”

郁流华大概猜到了那功法是怎么回事,不过就是修魔罢了,细细一想还是他老本行。

“就凭现在这修为去了还有命吗?你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我怎么可能看着你去那种地方涉险!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废物,就是个应该被你护在羽翼下……”

郁流华打断他:“我护着你们又如何?”他将郁澄空扶起来,“我是郁山山主,是你们的二师兄,这就是我的责任!”

他将郁澄空眼中的一丝水气看得清清楚,郁澄空这个人从不轻易在人前流泪,小时候两人打打闹闹有时过了火郁澄空也只会生闷气,若不是偶然看到这人躲后山哭,恐怕真想不出原来郁澄空竟是个哭包。

郁流华抬手突然在他脑袋上揉了两圈,生生将郁澄空板板正正的发髻揉歪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啊,别在这跟我整感情牌,我现在修为还没沦落到让这些小辈欺负的份上,至于破天宗,一日不除,确实会成大患。”

郁澄空叹了口气,对他这态度十分无奈:“若是两百年前你说这话我定支持,可现在它的势力已经不是你能想象的了,连君山都没法子。我只撑了二百年,只能撑……”

“对不起,二师兄回来晚了。”郁流华主动上前一把抱住郁澄空,在他背后拍了拍。

郁澄空却别扭的挣开他:“当我小孩子呢你。”

郁流华笑了笑,接着道:“大荒这么多山门宗派,破天宗能肯定每一个都收的心服口服?”他揉了揉太阳穴,一屁股坐在身旁的椅子上,“万事开头难,大荒这么消极不过是一直没有牵头人罢了,也没人愿意做这出头鸟,毕竟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郁澄空对他这番说辞也深有同感:“那你就想做这出头鸟?别忘了,你在外还有个‘好’名声,有谁愿意跟着你。”

郁流华想起自己闻名大荒的疯狗称号,咳了两声。

而后饱含深意地瞥了他一眼:“可‘郁流华’已经死了啊。”

郁澄空听到他这句话,沉默了片刻,脚底如同生了根般难以动弹。

郁流华话锋一转:“你怎么不问……君黎清的事?”

“我同你提你就能听得进去吗?你这人聪明的很,他君黎清做了什么心里又想着什么,我不认为你会装糊涂。”郁澄空深吸一口气,“我当年说过你若是也学大师兄,我定翻脸不认人。”

“嗯嗯,所以,直接当山主把我除名罢。”

“你在跟我开玩笑?”

郁流华见郁澄空真的有生气的迹象,便将方才散漫的态度收起来道:“既如此,你便当我现在是郁山一名新弟子,破天宗的名额一名新弟子去,才不会引起注意。”

郁澄空突然对着桌子一拍:“出去!”

郁流华:“……?”

“这是我郁山前任山主的住处,你一个新弟子胆敢进来。”

郁流华哭笑不得,知道他这是同意了,心道:郁澄空啊郁澄空,你什么时候能不别扭了,说不定身边就能多几个貌美如花的姑娘了。

他作势朝郁澄空行了一礼:“谨遵山主吩咐。”言语间是憋住的笑意。

郁流华回到来原本的竹屋,齐萱已经出来了,正蹲在门口替蛋蛋挠痒痒。

“二师兄!”

郁流华佯装镇定的问了句:“如何了?”

“我出手还有搞不定的?只不过他膝盖骨碎得不成样子了,我便将那些都挖了出来,咱大荒之人体质断胳膊断腿都会再生的,时间长短罢了。”齐萱将齐蛋蛋抱起来,“哦,对了要注意伤口三个月不能沾水,吃饭口味清淡些,如果膝盖疼的难受那就说明骨骼再生了,到时候可能会难以入睡,这都是正常现象,二师兄你不要担心。”

“我……”郁流华本想说没有,可到了嘴边又觉得实在违心的很。

“真的不用担心!”齐萱提高音量又加了一句,眼神瞄向屋内道,“他现在还没醒呢,二师兄你要是担心赶紧进去看看吧。”

齐蛋蛋在她脑袋上一通乱抓,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齐萱一手捏住,齐萱冲郁流华笑了笑:“啊,那啥,我跟蛋蛋先走了,有什么事再叫我吧。”

“等等。”郁流华叫住她,“我回来这事严守秘密,让郁静水把牌位重新立好,最好能弄个衣冠冢什么的。”

齐萱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转身:“二师兄你……你没事吧,好好的干嘛咒自己死啊。”

郁流华蹙眉:“问那么多干嘛,照做!”

齐萱听到这语气下意识的缩了缩脑袋,叫了声知道了,撒开脚丫子狂奔了出去。

郁流华看着不着边际的背影摇了摇头,对郁山的形象深感头疼。

他扶额推开门,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

脚步怔愣在原地。

不是说没醒吗?!

第57章:合界(三)

君黎清撑不起身体,只歪着脑袋,眼神直溜溜地盯着他。

郁流华在这眼神下不自在的退了几步。

“师父!”君黎清见他又退了出去,心下焦急,掀开被子就要往地上摔。

空气中蓦地射来一道气劲,又将他狠狠弹了回去。

“好好待着!”

君黎清见郁流华终于发话,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方才在屋外,那个叫齐萱的姑娘有心要让师父同他见上一面,竟敢在师父面前撒谎。

看刚刚师父的模样……

肯定吓一跳吧。

没过多久,郁流华端着碗粥重新推开门进来,几步跨到床前将玉碗放在了床沿。

那粥只是寻常灵谷熬成,连药材都未添加,尽管很普通,但还是让他心中一热。像是看到什么期待已久的珍宝,迅速端起。

这是师父亲手做的?

师父……不生气了吗?

郁流华如今换了一身衣服,蓝袍白底,更加衬得他面如冠玉。光华流转间还能看到浅淡雕琢的竹叶样式,习惯了他玄色长衫总给人不自觉的压迫感,如今只觉眼前一亮,愈发俊逸非凡。

甚至……甚至连眼角眉梢的凌厉都温和许多。

君黎清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汤匙,实在忍不住偷偷多瞧了几眼。等郁流华抬头的瞬间,他又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郁流华看他半天没动静忍不住问了句:“不合胃口?”

君黎清立马摇头:“不……”

“我郁山穷乡僻壤,生长出来的灵谷自然比不得君山,还请您多担待些。”

君黎清听完这话里莫名的疏离和敬语,脸色忽地就白了:“师父我错了……”除了这句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郁流华伸手将椅子拉过来坐下,又从旁边书架上随意点了一本书,很明显不想跟他讨论这些话题,只轻飘飘地扔下两个字:

“吃饭。”

君黎清见他眉头紧皱,眼神在书本上飘忽不定,心知他现在也是意乱,只好转移话题:“第一次吃到师父亲手做的,怕吃完,就没了。”

郁流华表示自己对君黎清的这句话无解,一抬头,撞上了两道幽深而炽热的目光,直白得竟让他产生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他抬高书本挡住对面直白的视线,干巴巴地回了句:“还有很多,吃吧。”

君黎清闻言,深吸一口气,抬高了碗。

不得不说,君黎清的教养极高,除了轻微的吞咽声,哪怕用着瓷勺都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郁流华不禁歪了下脑袋,眼神擦着书的边缘,就看见君黎清唇色通红,眼眶里溢满了泪水。

他“啪”地一声将书本拍在桌上,起身走到他面前:“张嘴!”

君黎清摇了摇头,就是不说话。

郁流华果断的伸手捏住他下颚,伸手在里面一探,果然摸到了几个已经烫起的泡,当下就冲他怒道:“你喝粥前不试试温度吗?谁让你一下子喝完的!”

君黎清见他发火反倒一脸高兴:“没事的师父,都盛来吧,好喝,我可以全部喝完。”声音嘶哑,显然声带都有点损伤。

“愚蠢!”

甩手的瞬间,君黎清拽住了他的手,一个用力扯到身前。

郁流华没料到君黎清刚醒力道居然这么大,猝不及防就被他拉扯了过去,只听君黎清叹了口气,轻声问了句。

“师父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尾音短促,收在了一个温热的触感里。

君黎清快速地在郁流华唇瓣上舔了一口,稍触即离:“这个啊。”

郁流华没料到君黎清现在已经这么不要脸,知道他避而不谈反而来个破罐子破摔,逼得他不得不直接面对。

郁流华终于忍不住朝他撂了个冷脸色:“既然你提到了,那我们便谈谈。”

君黎清尝到了甜头,此刻哪怕也是一副正经模样,眼神里的光芒也透露出了他此时无法言表的欣喜。

郁流华仿佛一点都没察觉到君黎清曙光般的眸子,正襟危坐下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郁清一直都是你?”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君黎清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师父的意思:“第一眼。”

郁流华听到这答案胸口莫名憋了股气,他从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的说法,更何况当年他刚刚出关,先不说浑身脏兮兮的感观有多差,披头散发,赤足懒散,活似野鬼,就凭一个疯狗的称号都能让孩童止啼,闻者退避三舍,君黎清在大荒赫赫有名,名声正派,何苦跟他扯在一起?可满腔话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三个字:“知道了。”

君黎清:“师父只想问这些吗?”

郁流华默然,紧握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可我还有好多话想同师父说……”

“把你的心思收一收。”郁流华猝然打断他,“伤好了,就回君山去。”

君黎清还在为前一句伤神,就被后一句吓得哆嗦着回过神:“师父,别赶我走,我什么都可以做的,哪怕当个杂役也行……”他掀开被子,双手撑住上半身,用力一推,整个人跌倒在地。“真的,我会很快好起来,打杂做饭都可以。”

胳膊拂过床沿,空碗“哗啦”一声碎裂在地。

郁流华冷眼看着他:“别以为你这样我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君黎清,你这人对自己都能这么狠,为了达到目的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突然扬起一个讥讽地笑,“还是说,你也把我当成一个目标,人嘛,都这样,在没握住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哪怕装也要装的很在乎。”

君黎清听罢伸出的手僵硬在半空:“师父,我没有……”

“没有什么?”郁流华嗤笑一声,“你没有将我当做目标?没有想过和我上床?还是你没有滥杀无辜?”

君黎清倏地抬眸。

只见郁流华神色冷漠,清晰好看的眉梢上挑,眉宇间尽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没话说了?”郁流华将之前收到空间戒里的斩魔剑取出,扔到君黎清面前,“看看这剑现在的样子,跟你是不是很像?”

剑身黯淡了片刻,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嗡嗡颤动起来。

“魔剑是用来斩魔的,那荒东几百条性命皆丧你手,大荒传得沸沸扬扬,你留在郁山要做什么,嗯?发起病来,我郁山百来人是不是也要被你屠个干净?”郁流华俯身,长发滑落至胸前,他抬起君黎清下巴,“在我面前装什么可怜?”

君黎清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绷紧的背脊承受不住压力微微颤抖。他看着郁流华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整个人都好似被打入暗不见光的深渊,唇瓣嗡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调:“……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到了最后,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郁流华原本强装的厌恶面容差点因为君黎清备受打击而绝望神色绷不住了,他撤开手,不愿再去看他:“留你到伤好已经是我的极限,郁山迎不起你,若你再敢抱着这态度,现在就给我滚。”

“我说过,我是师父手里的刀,刀就是用来杀人的!他们敢欺辱师父……”君黎清突然双肩颤抖不已,五指深深陷入地面,就连指甲断裂都似毫不在意,眸子里渐渐酝酿起红色,“都该死!凭什么让他们活着!一群蝼蚁,一群臭虫!”

“是,人人在天地面前都是蝼蚁,你——”

君黎清疯癫般仍旧自言自语:“他们为什么要看着师父……为什么要说师父死了,师父你回头看我一眼就好……你们滚!滚!”

“君黎清!”郁流华意识到了不对劲,赶紧蹲下,伸手去掰君黎清脑袋。

这么一拜,正对上一双毫无意识的赤红眸子。

君黎清喘息极重,额头青筋暴突,连鬓角被瞬间起来的汗水浸湿了。

浑身剑气不受控制地在屋内肆虐起来,桌凳被掀翻,而后剑气掠过,将其四分五裂。窗台上的盆栽一跟头栽向外面,哐啷哐啷地此起彼伏。

就连地面都被风刃划出数道深痕,可就算如此,那些无形的风刃也都没伤到郁流华一丝一毫。

或许是突然动用灵力的原因,君黎清整个五官都疼的扭曲,五指漫无目的地在地面抓着。

郁流华心中一紧,扑过去死死地将他按在身下:“君黎清你给我清醒点!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我师父没死!没死!没有……”君黎清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闭嘴!统统闭嘴!我杀了你们!”

郁流华觉得自己快按不住他了,便将生死扇招出,抵在君黎清额头。

一面自行运转控神口诀,一面在他耳边低吟。

“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是假象,他想诱你入魔!”

听到入魔两字,君黎清浑浊的红瞳颤了一瞬,而后突然涌出两行泪,一个劲的摇着头。

“不是的,师父跟他们不同,不要!不要封!”

郁流华拧紧了眉听着耳边不知所云的话语,转而低头紧紧盯着君黎清瞳孔:“你师父我命大的很,看见没!没死!”

“可他不要我了……”

郁流华听到这细如蚊声的呓语,心神狠狠一颤。

“我……”

说不出的话语梗在喉咙,郁流华心一横,低头冲君黎清微张的唇吻了上去。唇瓣相接的瞬间仿佛有什么冲开了荆棘的丛林,将他脑中禁忌的一根弦倏然扯断。

唇齿间混着血腥,郁流华带着股泄愤似的啃咬。

可慢慢的,就变了味,他辗转在君黎清口中,两人呼吸交融在一起,好似天大地大万物化为了须有,只有眼前一处真实。这种感觉熟悉而又陌生,在记忆里的某个角落蠢蠢欲动。

君黎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眼神中闪过一丝清明,睫毛微颤,方才看到郁流华一脸决绝的跳进封魔印下,浑身是血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饱含了无尽的愤怒和失望。

师父……

双手猛地抬起,将郁流华脑袋狠狠压下。

两人更加紧密无间,他反客为主,顾不上自己被咬的鲜血淋漓的唇瓣,强势撬开郁流华牙关,将舌头伸进去征伐。

吸允的声响在耳边炸开。

郁流华躲着他舌头,想要撑起身子,君黎清却好似知道他要这般似的,不知从哪里拧来一股劲,上半身猛地翻转将他压在身下。

脑袋一低,重新覆了上去。

郁流华抵御着这股强势,几乎是带着怒气和豁出去的心态,一个劲的在君黎清唇上、舌尖啃咬。

而君黎清则是充分体现了什么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一面被咬出了眼泪水,一面还吻滋滋有声。

最终还是郁流华受不了了,偏头在他颈上咬了一口,浑身战栗着哑声骂道:“小兔崽子!”

君黎清眼神清亮,看着郁流华喘着气,嘴角还挂着一缕银丝,明明心中已经被他主动的一吻搞得疯了,嘴上还是有气无力道:“……师父演技真好,我都被你骗到了。”

“为师演技好?”郁流华眯了眯眼,极具危险性的眼神让君黎清下意识侧开身。

果不其然,郁流华半抬的腿就这么僵硬在了半空。

他侧头:“论会装,这大荒还有谁比得过你君黎清?”

君黎清无辜地眨眼:“师父不信的话,将我的心掏出来看看。”

“方才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师父打断了。”君黎清握住他微凉的手,“留在师父身边,哪怕每天都要忍受一边抽筋扒皮,拆骨食肉的痛,都觉得是甜的。师父有自己想做的事,想护的人,所以师父如果有一天觉得累了,可不可以回头看一眼,我……”

他低头,附耳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什么?”郁流华不解。

“师父猜猜看。”

郁流华又气又无奈,抬手抹了把嘴,酥麻的感觉尚未淡去,方才近乎拼命的一吻将他计划全部打乱!心道果真是个混账东西!孽徒!

“师父不光下手狠,下嘴也狠,你看,咬的。”君黎清指了指自己仍旧在流血的唇,还厚颜无耻的伸出舌头模仿刚才的舌吻动了动。

郁流华忍着将他掀出去的冲动站起身,抬眼望去满室狼藉,顿觉心塞不已。

第58章:合界(四)

齐萱第二次来到郁流华这边,望着好似打了一架的屋子几乎是转头拔腿就跑。

开什么玩笑?小两口打架遭殃的肯定是第三个人啊!别问她为什么要说小两口,《山主大人的小娇妻》写的太入迷,一时间改不了口!

郁流华一个瞬移挡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拎起齐萱后襟扔到了君黎清面前。

齐萱抬头,瞥见郁流华有些肿红的唇和躲闪的眼神,回头又发现君黎清被蹂躏到流血的唇瓣,如遭雷劈,这这这不会是二师兄强了君黎清吧!怎么可能!虽然自己爱写些东西,可二师兄分明就是一副禁欲冷情的样子,而君黎清不说话也活似冰山,这俩冰山真的撞出火花了?!

齐萱满脑子的小剧场开了闸的往外蹦跶。

“给他看看。”郁流华揉着太阳穴,弯腰去捡屋内“残骸”。

君黎清见郁流华开始收拾屋子,下意识地脱口道:“师父,我来吧。”

郁流华捧着碎木块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讽他:“瘸腿的君公子、君道友,您还是歇着吧,再出点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

齐萱见郁流华出去了,一双眼睛熠熠闪光:“原来二师兄嘴吧也能这么毒啊!”

君黎清:“师父只是在生我的气。”

齐萱听他这护人的语气简直跟二师兄如出一辙,挪耶地看着他:“你俩谁上谁下?”说完又自言自语道,“肯定不是二师兄,他要是在下面……噫。”光是想想郁流华这三个字,浑身都能打个激灵。

“齐萱姑娘性格……挺……好。”

“哎,过奖过奖!”齐萱二百五似的完全没看见君黎清眼底的戏谑,她请示了一下君黎清,见他点头了,这才将指尖搭在他左手脉上,问他,“你这伤在之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反噬?”

君黎清:“斩魔剑。”

“怪不得……”齐萱有些同情,“你这把剑有些奇怪啊,寻常人的本命法器都是为了让主人更上一个台阶,辅助主人体内灵力运转释放,可你的……怎么好像有种禁制,我……”她还想进一步试探时,君黎清却撤回了手腕。

“你多虑了,哪有什么禁制。”

齐萱自己虽会医术,可对修行不甚了解,听到君黎清这样说也只好将方才探到的现象归结于修炼的阻碍。

“静水说昆吾曾帮你梳理过经脉,我瞧着也是很有效。”齐萱见没什么大事后,八卦因子又开始作乱,君黎清先前在大荒那可是闻名遐迩,传言他模样俊美,与二师兄有的一拼,只可惜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如今一看,确实不假,当真长了张足以令大荒女子夜夜思慕的俊脸。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侧脸始终透着股疏离和无法接近的拒绝——哪怕他们已经说上了话。

齐萱:“你真是君黎清?那个斩魔剑主?”

君黎清点头。

齐萱:“哎,你怎么想不开要拜我二师兄为师啊,我当年要不是看在他长得……呸呸呸,都是黑历史,不提,我跟你讲,他这个人吧,臭脾气一堆,有时候懒的要死有时候又巴不得所有人都能勤快起来,发起火来比大荒毁灭还可怕,啧啧特别是他冷着脸一言不发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能。”

“嗯?”齐萱被他这句肯定的话语打断了思路,停下来看着他。

君黎清静静地说道:“师父想什么,我都知道,而且,他很好。”

言外之意就是你不要在我面前揭我师父老底了,没用。

齐萱简直就跟吃撑了狗粮似的撇了撇嘴角:“你这话我可以理解为恋爱中的无脑吗?”她忍不住打击他,“但你崩想二师兄上你们君山提亲啊,那场封门役可是你们山主亲自动的手,二师兄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巴不得一掌掀了君山。”

君黎清脸色怪异地白了一瞬。

“哎,你怎么了?我……我就是这么随口说说。”齐萱还以为君黎清真被这句话唬住了,忙道,“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君黎清平静了一下,打断她的话道:“我上郁山提亲可好?”

齐萱非常认真的思考了一会,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我三师兄会宰了你的。”她安慰地拍了拍君黎清,“不过我真的很佩服你,拿下二师兄,需要勇气!要是你早出生了几千年,我俩或许还是情敌,也怪我当年太年轻,被他那副皮囊吸引。不过你放心,我支持你,如果需要什么技术性的参考……”

她给了君黎清一个你懂的深奥眼神,随后又忽然想到什么,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你是下边那个就不用操心了,躺着就行,找机会我给二师兄科普一下,顺便让丹道峰做几个润滑膏,内部价。”

“齐萱你是不是活腻了?”

君黎清由着齐萱在一旁瞎想,一言不发。

反倒是从屋外进来的郁流华脸色难看,他真的很想将齐萱脑子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亏他先前还觉得这小妮子天真可爱,现在整一个小黄文发动机!

“哎哎,师兄你先别走,把他抱上床,做事怎么这么没头没尾呢!先前我就说了,这是病人,要好好照顾,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你还想不想他好了?”

郁流华听齐萱发完话,走过去将君黎清从地面打横抱起。

手部卡在了膝盖弯,惹得君黎清嘶地一声抽气。

齐萱又开始喋喋不休闹他:“他伤的是膝盖,你就不能托着屁股点,下手轻点,走路慢点……哎哎,对,先放屁股再把腿放平。”

郁流华突然想默写一本女戒四则糊齐萱脸上。

等安顿好君黎清,郁流华一回头,就见齐萱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二师兄,刚刚是我身为医者的本能在作怪!您大人有大量,我自己滚行吗?”

余光瞄着郁流华,见他没有想说话的欲望,她继续道:“病人以后不能动怒,不能滥用灵力,两个月后才可以下床试着走动,不然体质再好哪怕长回来了,走路也会不利索。还有,最好每天能用灵力引他疏导一下经脉,好了,我滚了,师兄玉树临风,倾国倾城、武功盖世,千秋……”

郁流华手掌一翻,直接将她飞了出去。

君黎清见状没忍住笑了声。

就是这声细不可闻的笑让郁流华胸口蓦地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君黎清性子可以算得上是清冷寡淡,甚至现在流传出来的嗜血杀神都足以表明,君黎清这人绝对的不好相处,可自从君黎清来到他身边后,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好像都有种无言的默契。

而且这明目张胆的笑还是两人认识以来头一回见。

“你笑什么?”

“对师父用倾国倾城四字,倒将师父同那些俗人喻成一道了。”

难道不该划重点这个词语形容美女较多?

郁流华板着脸:“我本就是俗人。”

“那师父是承认倾国倾城了。”

“君黎清!”跟他玩文字游戏?

君黎清重重咳了一声,郁流华立马压下火气,坐到他身旁将人拉坐起,顺着背拍了拍,拍完又觉得自己手贱,真是有火无处发。

君黎清笑着覆在他另一双手上面,明明是很普通的一个动作,却让狭小的屋内瞬间温馨起来。

“师父现在心里一定在想,这个君黎清一而再再而三的破坏我规矩,触碰我底线,真是太惹人恨了。”

郁流华嘴角一抽,还真说对了。

“那师父可知,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变得没有原则?变得愿意退一步?”

郁流华心道:肯定是脑子有病!

“再试一次吧。”

“什么?”

“别动。”君黎清将双手缓缓覆到郁流华脸上,像是打量稀世珍宝般轻轻摩挲着。

然后趁着郁流华发愣的须臾,低头吻了上去。

不复之前打架似的凶狠,而是一种小心翼翼,先是在唇侧轻轻辗咬,而后撬开他的牙关,湿滑的的舌头还带有些浅淡的血腥甜味细细缠弄着郁流华有些怔愣的舌尖,交换着彼此的温度。

眼神瞥见郁流华绷紧的面容,他伸手抚上对方眉间拧紧的纹路,头微微偏了个方向,交错开了些许,加重了力道在他口腔内肆意舔舐,一时间两人的呼吸愈发炽热难耐起来。

郁流华不光面上有些绷紧,背脊也挺得直直的,脑中嗡嗡作响,好像那吸吮的声响已经通过口腔直接传到了脑中,搅乱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有时候为了任务需要也会跟女人接吻,只是那种感觉跟君黎清带给他的完全不同。

女人总是小鸟依人,你吻她,她会红着脸闭上眼睛,甚至浑身发软倒向怀里。而君黎清却始终用那种侵略性十足的眼神紧紧凝视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紧紧尾随他左右。

唇齿间有了疯狂的趋势,可他竟能感受到这股疯狂劲背后的一抹难以言表的害怕和胆颤。

君黎清。

你在害怕什么?

来不及让他细想,新一轮更加深沉地动作袭来,郁流华终于忍不住哼出一个颤抖的音。

结果显而易见地惹得某人兴奋不已,愈发卖力地深吻。

以及无法算清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直到君黎清离开了他的唇,他还仿佛身在云端。

片刻后郁流华脑子里过了电般猝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被小兔崽子牵着鼻子走了!

置于君黎清两侧的指尖有些发抖,他垂眸,瞥见被褥被他无意识中揪出了两团明显的褶皱后,心情就跟打赢了一场架后突然得知对方是个凡人般憋屈。

他努力平息了下气息,试着将话题扯到正路上:“……腿伤好了,回君山。”

转折来的太快,君黎清一下没反应过来,委屈地叫了声:“师父释嫌我吻技不好吗?我可以多练练的。”

君黎清的眼眸中好似水面波光泛着粼粼亮点,又好似将人溺毙的深泽,千般暖阳难入,万般深壑难平,郁流华在他视线中坚持了不到三秒就别开了头:“君黎清,你脑袋里还能装点别的东西吗?我让你回君山自然是有别的原因。”

“破天宗是吗?”

“脑子转起来了?”

君黎清无奈在郁流华嘴角点了点:“师父下次可不可以不要在我们干完正事之后,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你听到有东西碎了吗?”

“嗯?”

“这里。”君黎清厚颜无耻地摸着胸口。

郁流华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翻过来痛打一顿解气,可偏偏对他这副一脸正经说着无赖话的表情感到无可奈何。

君黎清将郁流华拉过来,又对着他唇亲啄了一口。

郁流华瞪大了眼睛,抬手将他脑袋往后推了半臂;“君黎清,你!”他深吸一口气,怒道,“给我安分点,别总动手动脚。”

君黎清见他皱着眉,漆黑的眸子闪过一抹狡黠:“我现在只能动嘴啊师父,至于动手动脚,请恕徒儿暂且无能为力。”

郁流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君黎清见郁流华真的要生气了,才收敛了些。他知道现在还不宜过快,偶尔示弱和任性或许能够让师父心软,但不代表这个人会一直容忍他。

不管怎样,他面前还横着一个欺骗的字眼,或者说……更多的事和隐秘就像未知的猛兽,不知何时会跳出来反咬他一口,甚至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毁个干净。

如今既然已经过了开头,那么接下来,只需一步一步慢慢逼近,直至他退无可退,心甘情愿接受这份感情,留下来!

郁流华转身出了门,方才脑中突然出现郁寒萧和谢羽的面容,就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心中直冒寒意。

方才的一点暖意几乎让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目的,甚至忘了这是什么世界,尽管齐萱和郁静水并不在意这种事,尽管郁澄空已经做出了退让,可大荒呢?他要如何顶着这种身份做事?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第59章:合界(五)

破天宗

“以前还当‘迎修’是个好差事呢,现在想想真是祸不单行啊。”

“可不是。”答话的人弯着腰将门外的箱子推进来:“前阵子去荒东域的几人听说碰到什么斩魔剑主了,死无全尸,不过那个君黎清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斩魔剑主君黎清啊,哦,忘了你年岁还小。”

说完众人纷纷大笑起来。

里面正在登记的男人听见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重重咳了声,头却没抬,手中的狼毫笔刷刷刷地记载了一溜名单:“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来了几个月都不长记性吗?”

“我们这常年冷冰冰,只有这些搜集来的法器宝物,哪里会有别人过来。”

“是啊。”

管登记的冷笑一声:“你们别忘了,那边还住着个人呢,指不定哪天宗主过来。”

有人嗤笑一声:“要真受宠,宗主怎么可能将人打发到我们这种犄角旮旯里。”

说话间,院子东边传来一阵劈里啪啦物品落地的声响。随后,门“哐啷”一声被人用力推开,一个有些羸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的药呢?为何还不送来。”

管登记的心想你一个被发配到这里的娈宠,凭什么到我们面前吆三喝四的。还当自己是宗主心头好呢?

尽管内心鄙夷,他面上还是放下了笔,起身朝施容行了一礼:“施公子,您可得担待些,没看见我们在忙着吗,要不您先坐会,我忙完给您催催。”

施容病态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猛地刺激了,突然发疯似的冲到正在登记的箱子面前,挥袖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推翻了出来。

旁边几人一边急着去捡一边劝他:“您对这些死物撒什么气啊,想讨好宗主不如好好跟那些得宠的公子们学学。”

“狗东西,要你们管,等宗主来了,我便让宗主杀了你们!”他说着,又想去推翻旁边几个箱子。

“这些物品可都是要上交给宗主过目的,您要是坏了规矩,宗主怪罪下来,别说我们没提醒您。”管登记的一脸木然地看着他发疯,嘴里却忍不住带了点嘲讽,“大好男儿不专心修炼,成日里想着雌伏男子身下,真让人佩服。”

施容听到雌伏二字,更是怒不可遏,本来还有些白的脸色瞬间气红了。

“施公子,你隔三差五地朝我们发脾气也没用啊。”其中一名模样不错少年安静地跟着他一路捡东西。

这人是前阵子被打发来院子里的,听说是朝宗主发脾气惹了宗主不快。可指不定哪日宗主想起来,又会将他召回去,因此他现在对这位的态度不能太差:“我听说宗主喜好收集扇子,不如我送您一把,没准宗主见了又将您招回去了。”

施容没理他,仍旧发泄着自己怒火。宗主一直未碰他,哪来的雌伏?

一道卷轴就在施容乱七八糟撒泼中被踢翻了轴盖,哗啦一声铺平开来,露出了真面目。

施容愣了一瞬,待看清是什么后一口气顿时呛在了喉咙里。

画卷上的男人不知是作画之人并不熟练亦或是故意如此,面目上模糊不清,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朦胧,唯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眼眸清亮透彻,同时又蕴藏着浸染了鲜血的杀伐之气。

像是刻意羞辱他每隔一阵子都要承受挖眼之痛般,眼角眉梢还能堆出一丝漫不经心的傲然。

而手中……

“这幅画你们是不是想送给宗主?你们是不是又想送人给他?我不准!不准!”脑中乍然回忆起同样受宠的几人,有的是鼻子,有的是嘴巴,有的甚至因为手都被宗主藏在了后院,接着这些细节猝然连成一个人影,他脸色一白,迅速在画卷上狠狠地踩了两脚。

“施容!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管登记的男人指着他,一脸怒容。

他身旁的少年拽了拽他:“算了,就一副画让他撒气去吧。”

“闹够了没!?”

屋外突然突兀地出现一道怒吼。

施容仓促中只来得及将画卷捡起来背在身后。

进来的常景洛只是扫了施容一眼,见他瑟缩在一旁不出声,哼了一声,便径直拿起了桌上的册子。

施容这回大概是被常景洛的突然到来吓得不轻,想起先前自己的所作所为,更是大气不敢喘。

只听常景洛低沉不耐地吩咐:“折兰扇和曲无扇拿来看看。”

虽不知为什么每次宗主都对扇子情有独钟,但既然宗主发话了,几人兵荒马乱地迅速应了声,开始在散乱的法器中寻找。

常景洛看到乱成一团的众人,心中愈发烦躁。眼角瞥见异常沉默地施容和那双盈着雾气的眼睛,竟意外的平静下来。

“你拿着什么?我看看。”

“不、不是。”施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而后又觉得自己这番作态实在惹疑,只好顶着常景洛的目光,头皮发麻道,“施容见这画挺好看的,心生欢喜,想留下。”

“既然你喜欢……”

“宗主,找到了。”跪在地上少年捧着扇子颤巍巍的打断了两人谈话,并趁机朝施容瞥了一眼。

常景洛蹙着眉没说什么,将扇子那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而后将扇子打开。

普通至极的山水画……

再打开另一把,还是如此。

方才还有些平稳的气息重新不安分的暴动起来。

底下跪了一地的人感受到了上位者的怒气,顿时将身子弯得更低了。

“一群废物!”

房间里的法器在这股强大的压力下,尽数爆裂。

施容一个没站稳,身子踉跄着压倒在身后的茶桌,手里的画卷轱辘着滚到常景洛脚边。

死寂般的空气中,忽地起了一阵风。

那尚未完全铺开的画卷缓缓露出一角。

常景洛低头。

一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就映入了他眼眸。

只见画中人右手握着一把黑色折扇,那把折扇又经由右手轻轻搭在了左手掌心。

这个姿势是十足的挑衅,却浑然天成着一抹骨子里的优雅。

屋内的威压像被人掐断了般,猝然静止。

施容抬头去看,只见常景洛脸上挂着一抹说不出意味的笑意,像是多年夙愿终于抓住了匆匆而过的尾巴,疯狂、震惊、欣喜在他脸上交错着闪现。

施容心中咯噔一声,觉得好像有什么危险正在悄悄酝酿。他顶着压力想要上前抢先一步将画捡起来,却却被常景洛一掌挥开,背脊猛地撞在身后冷硬的墙面,接着吐出一口血。

常景洛抬手将画卷吸至眼前,画卷一展而落。

画上人脸庞微侧,五官有些模糊,但那双睥睨众生的眼眸却格外明亮。作画之人应当是个心细如发的女子,也只有女子才能绘出这双栩栩如生的眼睛。

常景洛伸出手,将卷轴上吊着的一个同心结瞬间烧尽。

他将画卷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将面容上的几个脚印轻轻擦去,却仍旧有些留在上面。见此,他满腔怒火全都发泄到了屋子内的几人身上:“连副画都护不住!”随手拉过一人,将他脖子拧断,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这画哪来的?”

“回宗主,是是……”管登记的男子目光朝刚刚翻到在地的箱子上一瞥,“是凫山搜来的。”

“那人现在在哪?”

“……属下不知。”

下一刻,这人被常景洛按住头顶。巨大的吸力从常景洛五指间向四面八方散开,底下那人目眦尽裂,七窍缓缓流出殷红血水,面色越来越白,眨眼间已是皮包骨。

常景洛松开手,那人便化作尘土一堆。

常景洛视人命如草芥在破天宗也不是头一回了,整个屋子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出声,唯恐这时候撞到宗主的火口上,到时候落得跟眼前人一样的下场。

然而就在众人战战兢兢的时候,先前想着奉承施容的少年似乎想起什么,颤巍巍地爬到常景洛身边,壮起胆子道:“宗主,我、我好像想起来了,凫山一带是由李刀带人前往的,可、可李刀那队人遇到了君黎清,已经覆灭了。”

“君、黎、清。”常景洛将这个名字在口中反复嚼了几遍,“还真是阴魂不散。”

说完又指着画冷声问:“那你们可知这画上是谁?”

一群人胆战心惊的摇了摇头,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生怕这么说又惹到常景洛那根敏感的神经,连忙问了句:“要不属下找丹青好的画师临摹数份,散于大荒?”

常景洛不屑地笑了笑:“打草惊蛇吗?”笑完又将刚刚说话的那人踹了出去,“今日发生的一切若是让本座听到半句风声,你们也就没必要活着了。”

青帝的风姿寻常人连万分之一都难以企及,要是就这么散出去,啧啧,想想真是不爽的很。就算这人不是青帝,单凭这双眼睛,就算死!也该留在他身边!

施容见常景洛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那脚步就好似走在他心上,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在耳畔轰轰作响。

然而常景洛想着画的事,压根没注意到他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施容忽然站起,冲前面的身影忍不住道:“宗主不想知道这人是谁吗?”

“你知道?”常景洛总算停了下来,转身朝施容看了一眼,这人眼角眉梢不笑的话确实有几分青帝的影子,只可惜……

“施容知道。”他朝前走了几步,跪地哀求着拉着他衣摆,“施容只想以后能好好留在您身边服侍,绝对不会再犯错了,希望您能允许。”

“你胆子挺大?敢跟本座讲条件。”常景洛弯腰捏起他下巴,饶有兴味地在他眼角抚摸了片刻,“你不是很想知道本座喜欢他什么吗?”

施容感受到冰凉的指尖覆在他眼睑上想闭眼可又怕常景洛生气,只好虚睁着双眼一眨不眨,眼眶内的泪水忍不住打转。

他发出一声哭腔:“不敢了。”

“就像现在,哪怕那人身处绝境,也绝对不会露出你这样的表情,这种好似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卑微、下作的贱样。”常景洛拍了拍他脸颊,“不过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给你一次机会,说出来,本座便让你回罗浮殿。”

施容竭力克制住自己发抖的声音道:“虽、虽然这画像面容模糊,但只要参加过首次封门的人都知道,这扇子乃是荒中至宝,至于扇子的主人……”施容偏生卡在这关头。

常景洛加重了手下力道忍不住道:“说!”

施容见他眼底晦涩不明的疯狂,不知为何竟能感到一种苦涩的快感:“郁山山主,哦,不对,郁山前任山主郁流华。”施容察觉下巴上的力道轻了许多,接着道,“可他已经死了,二百年前就死了。”

这事常景洛是知道的,只是他在大荒醒来后时常要通过沉睡和闭关恢复力量,因此对这位郁山山主只有耳闻,却并不感兴趣。

毕竟大荒死一个人也很寻常,怎么就……就是他呢?!

青帝的扇子从来都不肯让他看,他也只隐约知道那扇子上题了两字,加上天道降下的封魔印让他们几乎元神俱散,分隔了这么久,若是重新凝神化体样貌有所改变也是可能的。

想到这个结果,他似乎觉得心中也好受了些。

或许画上这人只不过与青帝长的有几分相似,又或许这扇子只是他用来装饰的,尽管抱着郁流华不是青帝的想法,可心底仍旧又一小簇火苗正在滋滋作响并强烈地告诉他:是他,不会有假!

常景洛走后,施容走至屋内少年面前。

“走吧。”

少年错愕了一瞬。

施容:“你的心思如何,我自清楚。”

少年将心头的雀跃埋下,恭敬的应了声。

第60章:合界(六)

君黎清单手拉着郁流华胳膊,另一只手里拄着之前郁流华用着的竹杖,一点一点在院子里练习。

郁流华能够感觉得到拉住他胳膊的力道十分小,甚至可以说不像是依靠着他反而是在挽手,在与不在没什么两样,可他就是鬼使神差的陪着君黎清一圈一圈散步似的游荡。

他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邪,每日闲着无事就想看看君黎清在干什么,但他又说不出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如果君黎清在床上躺着看书,那他的视线也绝对跟着一起走了。甚至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面容犯懒,从头发丝到脚尖,一个数一个数的数着时间。

而君黎清好像默许了他这种明目张胆的视线,只不过自从那天冲动过后,与他相处意外的克制循礼,甚至扶他出门练习腿部力量的时候都会规规矩矩的说一声谢谢。

结果反而让郁流华浑身不自在起来。

“师父在想什么?”君黎清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

郁流华脚步顿了下,回想时发现自己刚才居然在放空,但他又不好直接这么说,只好扯道:“风景不错。”

“师父还记得多少?”

“嗯?”

君黎清注视了他片刻,轻声道:“云山的日出很美吧。”

“嗯。”说完郁流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分明没去过什么云山!只是刚刚经他这么一提醒,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而那个画面里的他闭着眼睛靠在君黎清身上。

面前就是翻涌着的无垠云海,向远方看去,天际将白,紧接着万丈光芒自远方一座山顶蓦然射出,衬的云海瑰丽迤逦,两人在这画里的缱绻也好似染上了层暖意。

正当郁流华出神时,君黎清出声道:“有人过来了。”

话刚音落,结界外就传来了郁静水欢快的叫声:“二师兄!我来啦!”

郁流华眉头一皱,努力将方才那一幕赶出脑海,可扶着君黎清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些。

君黎清推开他道:“师父,我自己走吧。”

郁流华:“……”

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郁静水从结界外奔进来,正对上郁流华发呆的目光,不禁感到奇怪,于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二师兄?”

“嗯?”郁流华回过神来,头部转向郁静水这边可眼神却一点都没移动显然还处在深思中。

郁静水立在他身旁等了会,郁流华才揉了揉太阳穴道:“不是说了没事不要往我这边跑吗?”

“有事!”郁静水斩钉截铁。

“哦。”郁流华压根不信。

见郁流华要走,郁静水这才别扭地说了声:“是我的私事。”

郁流华侧头,见郁静水脸颊绯红,眼神躲躲闪闪,心道:怪了,郁静水这小子竟然还会脸红,莫不是看上哪家的丫头了?

他记得齐萱手下的均心峰倒是清一色的女修,而郁静水也没出过远门,如此想来是一桩喜事罢。这么想着,他伸手将手边的门把带上,眼神不经意瞥见君黎清坐在书桌前,正翻阅着前几日还未读完的话本。

低着的脑袋让人有股想去摸摸的冲动。

“二师兄,小师侄最近好些了么?”郁静水见郁流华一直望着屋内,为了表达自己身为小师叔的关心,便想要进去瞧一瞧。

郁流华眼疾手快地关上门:“嗯,好多了,有事出去说吧。”

郁静水:“……”又不是什么小姑娘,犯得着护得跟母鸡似的吗?

两人走到院子里的一颗遮天树下,郁流华手中无物可打发,索性将扇子拿出来把玩着。

郁静水却吓得捂住脑袋:“二、二师兄啊,有话好说,别拿扇子。”

郁流华用扇子敲了敲他脑袋,问道:“你们为何总怕我开扇?”

“还不是因为……”郁静水猝然顿住了。

郁流华顺着他的话问:“因为什么?”

郁静水反射性地搬出郁澄空:“三师兄不让说。”

郁流华:“……”你这是不打自招吗?

郁静水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不妥,磨蹭了半晌,才紧张道:“可以当做没听到吗?”

郁流华挑眉:“你说呢?”

“也不是不让我们说。”郁静水苦恼地挠了挠头,“只是这事跟小师侄脱不开关系,三师兄性子你是知道的,当年没打死小师侄就算好的了。”

郁流华听他把话说完,又听到跟君黎清有关,握着扇子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二师兄你曾开过扇,当年……”

当年郁流华同郁澄空

“荒西那边的君自在前阵子捡了个小孩,如今已带着人来了。”

郁流华口中咬着一根红绳,伸手将自己披散的头发聚拢到颈后,随意扎了扎,露出一张略显年轻的俊美脸庞。

郁澄空见他不说话,重重地在桌上敲了两下:“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郁流华白了他一眼,弯腰将长靴绑紧了些:“听见听见了,我又不是聋子。”

郁澄空:“你见还是不见。”

“送上门来的架还能不打?”

郁澄空没好气地在他座椅上邓了一脚:“你脑子里能不能别整天想着打架?君自在指不定给你送麻烦来了,你没听我刚刚说的吗?还带了个小孩。”

郁流华先回答了他之前那句话:“打架也是一项有益于身心的运动,还能增加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促进感情。”

接着又道:“再说了,麻烦?你难道不知道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麻烦了?”郁流华整理着装完毕,一脚踏了出去,“难不成他还记挂着先前我赢了他君山弟子一事?不是吧,这人度量这么小,输了就是输了,还想来找场子不成。”

郁澄空紧跟在他身后道:“要是你不把人家弟子打得浑身光溜溜的话……也许这种面子问题就不存在了。”

郁流华嗤了一声,同他对打的那人是君山化形了的一条蛇,浑身光溜溜的不还有层蛇皮吗?犯得着现在跟他秋后算账?

两人各有所思。

待下了山,果然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子等在了门口。

郁流华一眼就看见了他身旁站着的白衣小男孩,那男孩五官精致,不难看出长大后也必然是个大荒女子争相爱慕之相,只是神色却淡漠至极。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在郁流华出现后,便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

郁流华眉头一蹙,觉得这目光也太直白紧人了些,便将生死扇取出横在手中,偶尔挡在眼前晃一晃好隔绝那小孩的目光。

君自在还是年轻的模样,眉入鬓角,神态不卑不亢,颇有一番凛然正气:“郁山主,叨扰了。”

“客气。”郁流华瞧不上这股子周周正正,说完转身就走。

郁澄空见小孩一直注视着郁流华,心中生出几分不快,虽然很不想夸郁流华,但他不得不承认郁流华的样貌确实惊人。只要是大荒之人,便哪怕年岁不大,也该懂得什么是礼貌。这么一直瞧着教养实在太差。

第一印象判定完之后,郁澄空便走在了小孩前面。

山间小路修得齐整,加上几人都是修行之人,不消片刻便已到达了目的地。

四人到了迎客处,郁流华还是一副懒散模样,一拂衣袖,坐在了上座。

“招待不周,君山主多体谅一下。”郁澄空就着他的话给君自在沏了一壶茶。

君自在记挂着自己要办的事情,就算看不惯郁流华的所作所为也不敢当着人面表现出来,只好客套起来:“是我们前来叨扰了才是,郁山主百忙之中还能来亲自迎接,实在是荣幸之至。”

他见郁流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琢磨着继续道:“郁山人杰地灵,才能养出郁山主这种惊世之才啊,我听说郁山主今日醉心剑道……”

郁澄空再一次故意走到郁流华面前,侧着身子挡住那小孩灼灼的目光。

郁流华:“有什么话就说,我这人最烦婆婆妈妈。”

君自在巴不得早办完事早离开,听了这话,立马将君黎清推到郁流华面前。

郁澄空:“……”

郁澄空被君自在挤到了一旁。

郁流华头皮发麻地看着君自在:“什么意思?”

“这孩子体质特殊天赋卓绝,乃是传说中的天灵体,在我君山着实可惜,郁山主精通……”

他话还没说完,郁流华就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了,打断道:“我不收徒。”说完,他注意到小男孩神色暗淡了下去。

君自在似乎没料到他竟然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一时间愣住了,并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君黎清。

君黎清心知郁流华的脾气,他朝郁流华迈了一步:“诚心求教。”

郁流华看着眼前只比他腰际高了半头的小孩一脸认真的模样,突然来了点兴趣:“怎么个求教法?”

“打一架,若觉得不错,让我拜你为师。”

郁流华惊讶地扬眉。他都多少年没遇上主动上门找他打架的了?这回一个小毛孩居然都敢同他谈条件,而且只是为了拜他为师?

中途的经过郁静水没亲眼见证,总之他到现场的时候就看见郁流华压着君黎清,那把扇子反而被君黎清握在手里。

“郁流华!”郁澄空的声音好像在他耳边,又好像远在天边。

模模糊糊中郁流华被一股极其强势的力量压制着无法动弹,眼前白色晃人眼球,让他无端的生出一股烦躁,张嘴就对着君黎清胸口咬了下去。

君黎清闷哼一声,却没推开他,反而将人更加用力地压在胸口。



“所以说,我当年开扇后是神志不清的,还跟君黎清打了一架,从那以后,郁澄空便不让我开扇了?”郁流华把玩着扇子,在郁静水面前突然打开。

郁静水被吓了一跳,一屁股滚到了石桌下面拿出符纸就要点燃召唤郁澄空,却被郁流华一掌掀掉了。

等了半天,没动静。

郁静水从石桌下面探出脑袋,只见郁流华拿扇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郁静水沉默了一瞬后,突然嚎叫着抱上郁流华大腿,“你被小师侄制住以后,我看到小师侄当着三师兄的面亲了你一下!还是亲嘴!三师兄气的同君自在从山顶打到山脚,并且发誓再也不同君山来往了。小师侄最后还说等他长大了要来郁山提亲,说你既然不肯收他做徒弟,他就让你做他媳妇。”

郁流华:“……”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