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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主总是不吃药(穿越 修真)下+番外——天外天

第61章:合界(七)

郁流华内心堪称天雷滚滚,他嫌弃地将郁静水踹到一旁,在郁静水一脸茫然的注视下,竟然无话可说。

生死扇影响他的事情他心里清楚,而君黎清来过郁山并且要拜他为师这件事郁澄空却是一个字都没提过,一万多年的记忆除非高科技,否则总会有些偏差和遗忘,他之前没当回事,现在想来,这漏洞真够乌龙的。

君黎清这小兔崽子那时候才多大?竟生出这般心思,怪不得现在事发郁澄空像是早有预料般,既没痛骂他也没有绝交,原来这预防针打的那么早?

郁流华露出一个想笑却生生被什么憋住的神色。

“二师兄,你别吓我!”郁静水看见他的笑容心里直犯怵,以为疯癫之症终于要发作了,想要起身压住他。

谁知郁流华却摇了摇头,转身坐在了石凳上:“我没疯,过来。”

郁静水半信半疑。

郁流华伸出一根手指问他:“这是几?”

郁静水毫不犹豫:“一啊。”

“看,你答对了,所以没有疯。”

郁静水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于是拍拍屁股坐到郁流华对面。可一坐下,他又猛然想起来,他又没发疯二师兄问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不该他问二师兄是几才能表明二师兄没疯吗?

郁流华折扇在他脑门重重一拍:“行了,说你的事。”

郁静水对待事情向来喜欢刨根问底,哪怕郁流华将问题岔开,他的思路也还处在自我世界中:“二师兄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可以控制这扇子!”

郁流华拗不过他只好道:“记得第一次封门吗,君自在曾废了我修为,只可惜阴差阳错反而替我重新打通了经脉,修为上来了,自然生死扇受我控制。”以上纯属瞎掰,谁信谁傻。

但郁静水就是个傻的,他对郁流华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深信不疑,长“哦”了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这样,那二师兄你看我能废一次吗,说不定我也能像你一样!”

“你以为废修为是万能的?”郁流华正色,“不管做什么都需得脚踏实地一步步来,废修为相当于将你全身骨头经脉打断重组,别说更进一步了,直接陨落都是可能的。”

郁静水听到骨头经脉打断时一个哆嗦:“我、我就是说说,二师兄你别这么严肃嘛。”太有压迫感了!

郁流华:“……”

郁静水:“那当时是不是很疼?”

“忘了。”郁流华淡淡声道,而后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郁静水一眼,“要不我让你体会一下?”

“……不!我还是说正事吧!”郁静水头摇地拨浪鼓似的,动了动唇,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会才道,“是这样的,我这几天总觉得心里慌慌的,跟丢了东西一样,想去看会书吧又觉得烦躁,到了晚上还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郁流华:“这种问题不是该请教齐萱?”

“不是,我还没说完呢。”郁静水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晚上如果睡着了就会做那种梦,找不到衣服穿,还有就是那种嗯嗯啊啊……”

郁流华见他不好意思的模样,心中有了数,原来是春梦,看来这小子春天真来了。

“我同齐萱讲总觉得怪怪的,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肯定没有经验啊。”

郁流华很想反问他一句:那我就有了?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把自己的情史提出来,假装高深莫测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师兄一定为你好好解答。”

郁静水小声道:“怎么才能讨人喜欢啊,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喜欢我,每次找他都巴不得早些赶我走。”

“那是她害羞。”女孩都这样,欲拒还迎,欲语还休。

“是、是吗?”阿昆竟是害羞?他又问,“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明白,我是认真的,我想永永远远同他在一起。”郁静水垂头丧气,每次与阿昆说喜欢的时候,阿昆总觉得他是在说笑。他知道阿昆活了很久,甚至比二师兄还要大些,难道是嫌弃自己年纪小吗?

“时时刻刻出现在她身边,她渴了就给她递杯水,饿了就做顿饭送过去,无聊时陪她说说话,三个字:不要脸。让她渐渐习惯你的存在。”郁流华其实自己也没有过追人经验,当年岳然从任务世界回来后受系统影响向他表白,两人也算是朋友,他便顺势答应了处处看。

那段时间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情侣约会期间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不该做的当然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他甚至想好了毕业后两人申请双人任务,一起逍遥。

结果,却是自作多情,一个月后他就被……甩了。

唯一一次恋爱史半路夭折,胎死腹中。

“那他不会觉得我烦吗?”

郁流华回过神:“两人要想长长久久自然需要两情相悦。他若对你有心就不会觉得你烦,若是没有,你也趁早收收心,将精力放到修炼上。不过,事在人为,我无法代替你做决定。”

郁静水嘿嘿一笑:“我若是去找三师兄,他肯定又要将我臭骂一顿,还是二师兄好,现在说出来心中好多了!等我成功了再来告知二师兄!”

郁流华见他斗志昂扬,心中也愉悦起来:“你心中所想的是哪位女子?放心,我只是有些好奇,不会做什么的。”

郁静水猝然愣住,他、他好像从开始就没告诉二师兄,他心所慕的是……身为男子的……阿昆。二师兄一直以为他看上的是哪个女子吗?

“难道不是我们郁山的姑娘?”

郁静水摸摸鼻子道:“不行,二师兄你别问了,我、我得保密保密!”

郁流华心中微微有些疑惑,却没再多问什么。

郁静水屁颠屁颠地走了以后,郁流华在外面待了一会,直到天色渐暗才重新进了屋。

君黎清放下手中的书本,乖乖地叫了声:“师父。”

屋内背着外面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郁流华抬手将桌上的灯点燃,走到他身边:“这么看书是想瞎吗?”

“没有在看。”君黎清扶着桌子起身,也没看郁流华淡淡道,“我去休息了。”

郁流华听到这语句头皮一紧,飞身挡在他面前。

“君黎清!”

一股莫名的火气涌了上来,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君黎清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地面,郁流华突然想起郁静水之前说的话,猛地将君黎清推到椅子上,自己欺身压上。

君黎清短促地叫了声“师父。”

郁流华伸出手在他胸前轻轻一捻,衣襟便向两旁滑落去。

感到胸前蓦然一凉,君黎清睫毛微颤,心跳剧烈地像是要跳出胸膛,可他却一点都不想推开郁流华。

暖黄的灯光下,郁流华面容俊逸,鼻梁挺立,既有成熟男子的稳重又有一股非常诱惑的吸引力,明明是自相矛盾的两种气质,可偏偏在他身上体现出了极致。

君黎清被他压地发丝凌乱,竟有些不敢直视郁流华的眼睛,便偏开了头。

鬓角长发滑落,露出一双有些发红的耳尖。

郁流华眼神一动,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低声笑了声。

他不动声色地在君黎清锁骨处牙印点了点问道:“你之前说这个是狗咬的?那给为师描述一下这狗长什么样,日后万一碰到了,还能替你报仇。”

君黎清:“……”

“怎么,不会记不得了吧。”郁流华伸手又将自己衣襟敞开,“我这里也被一条小狼狗咬了口,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君黎清眼神飘忽,睫毛颤地更厉害了。

“我出关前你是否来过郁山,还给我送了封信?”信上写着我会还回来的,恐怕就是指的这件事吧。

“嗯……”

还真敢承认?郁流华狭长的双眼眯了眯:“先不说你是怎么破了我郁山大阵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我静室的,千把年的旧事也能这么念念不忘,徒弟你可真记仇啊。”

“……”君黎清现在完全是郁流华手里的一块肥肉,任他宰割,每一句话都能在他内心掀起滔天巨浪,偏生他无话可说。

郁流华眼角的余光瞥见君黎清的耳朵越来越红,甚至从耳尖蔓延到了耳垂。

真好玩。

郁流华看惯了徒弟面瘫的表情,如今配上渐变的耳朵,竟觉得徒弟十分可爱,忍不住起了坏心,想继续逗一逗他,可又怕徒弟真生气,毕竟这段日子两人之间好似隔了一层什么。

他开门见山道:“你这阵子怎么了?”

“徒儿很好。”

装?你继续装?

郁流华挑眉,将自己又压低了些,同时扳正君黎清脑袋,两人鼻尖不过一寸。

两人瞳孔中均映着对方的模样。

片刻后。

君黎清在他的高压注视下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师父、你都……知道了。”

“嗯。”郁流华看着徒弟微微蹙起的眉头,心情好了些,好似刚刚的较量是他赢了般,“方才静水提了一下,我好像还有些印象。君黎清,没想到你小时候胆子也挺大啊,第一次见面就敢跟为师叫阵。”

君黎清看着郁流华满是戏谑的眸中里只有他的影子,内心满足地直想出门跑两圈,然而他面上还是佯装镇定,并且深吸了口气:“徒儿那时是真心想拜拜师的,但是师父不肯收。”

“所以你这么多年来就学了一招幻形术,变成郁清?”郁流华在他耳垂上捏了捏,软软的,还有股灼人的温度,“是不是要恭喜你一下终于成真了?为师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后辈耍弄。”

“师父要教训徒儿的话……”君黎清努力忽视着耳朵上微凉的手指,“可以不要动手动脚。”

某人不安分的右手顿时停下来,同时左手将君黎清的衣襟拢好。

君黎清坐直了身体,见郁流华目光移开了反而自己偷偷瞄了一眼郁流华半敞着的白皙胸膛小声道:“师父之前也不让徒儿动手动脚的。”

郁流华好像找到了些头绪,转过头来道:“原来你在气这个。”

“没有。”君黎清不动神色地收回目光同时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说完,又郑重地抬起头看着郁流华补充了一句,“等徒儿好了,一定满足师父。”

郁流华听完这话,骤然一噎,顺手将书本挥到他脸上,他是信了君黎清的邪才觉得这货学乖了,安分守己了,内里还是个流氓本质!

君黎清见郁流华拂袖出门,郁闷地将盖住脸的书本拿下来:“……”好像又说错话了。

手中的书本封面被施了法,看不出原本的名字,君黎清在上面轻轻一点,瞬间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那书本上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山主秘事——珍藏版》。

当年他初到郁山,偶遇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红着脸送了他一本据说是珍藏版的经典书籍,他还以为郁山典籍能够被弟子随意传阅,后来才发现竟是一本剖析师父的小册子。

他觉得挺有趣的就将书本一直藏在床铺下,这才躲过了那次郁流华的大清扫。

他打开到先前没看完的地方。

“想要走进山主的心里,一定要一步步来,切忌大浪滔天式的勇往直前。春风细雨般的呵护和走心才是唯一的秘诀。”

他之前受心魔影响,是有点激进了……

继续翻。

“诚实篇。哪怕你犯了天大的错,只要诚心悔过,认真认罪,都会得到机会。最重要的一点,你所思所想绝对不要有半分隐瞒!(严重怀疑山主会读心术法)”

他已经很隐晦的向师父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师父怎么还是生气了?

而且这段日子,他也没有给师父添麻烦,能做的事情自己都做了。

师父生气什么呢?

君黎清百思不得其解。

第62章:合界(八)

深夜。

弦月挂于天际,投下清冷微弱的光芒,冷风从山林叶稍上拂过,连动起疏影重重。

几名巡夜的弟子被阵风鼓动了衣袍,乍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哆嗦着道:“怎么感觉突然冷起来了。”

“好像是有点。”

“这几年不是一直这样吗?”另一名声音清亮的弟子笑了笑,“原先我们是感觉不到变化的,现在这样不好吗?我觉得还挺新鲜,对了江行,听说你们剑峰峰主有意提拔你做剑峰主事,所以才将巡夜的任务交给你锻炼锻炼啊。”

一直跟在队伍末端地江行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有这回事,你们别给我瞎传……等等,谁拍我肩膀?”

话刚音落,他蓦然转头,眼前一黑。

“怎么了江行?哪有什么人啊?”排头的男子朝他身后望了望,没发现有什么动静,于是将他这话忽略了过去,“我看你是太紧张,草木皆兵了吧。”

片刻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嗯,是我太紧张了。”

仔细一听,这声音平静无波,隐隐有股子说不出的怪异。然而这抹疑惑只在众人心头一掠而过,很快大家又继续往山上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领队的人抬头看了看道:“已经三更天了,就在这里等吧,下一班师兄马上就来交班了。”

队伍中有人打了个哈欠:“连续一月巡夜,这回总算可以好好洗把热水澡,我还有功课没做完呢,副山主的脾气你们也知道,真是一个惨字都不足以形容我现在的处境。”

“你这话说的真欠揍,副山主亲自教导那得多好的天赋啊,只可惜我天赋不行,因此入门选的是丹道峰,不过我们周峰主人好说话,每月只需交一份作品即可。”

两人的谈话瞬间点燃了整个队伍八卦的激情。

“还有那个均心峰的师姐师妹们,要是有机会能同她们比试比试那该多好。”

“哟呵,要真遇上了,你下的去手嘛你。”

“去去去,别揭穿我。”谈笑间几人已经到了岔口。

这时,“江行”突然开口问了一句。“郁……之前的那位山主你们可知他住哪一峰啊?”

众人尚处于疲劳状态,一瞬间没反应过来问话的是谁,只下意识地冲北边那座最高峰指了指:“那边,最高的主峰,不过那地方已经是禁区了,你问这个做什么?”说完后,回答的这人顿住了,感觉有些不对劲,“江行,你不是比我们来郁山要早得多吗,怎么连山主住哪都不知道。”

又有人道:“山、山主都陨落多年了啊,虽然我没见过,但听说山主的修为高深莫测,郁山山脉大峰都是他一手提上来的。”

“行了,大晚上可不可以别提,我有点害怕。”

“江行”垂眸,眼中红光一闪而过,片刻后抬起头:“各位师兄,这几日乏得很,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江行。”有人叫了他一声,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江行”的身影已经迅速没入了黑暗。

“行了,让他走吧,这几日确实挺累的。”领队的表示深有同感。

“可是……”说话的少年颤抖地指着北方,“你没发现他回剑峰的方向不对吗?”

剑峰地处主峰东南角落,如果要回去怎么可能一路往北,再加上这人刚刚问他们的奇怪问题。

众人心头登时冒上一股寒气。

“还不快追!”

“等等!!感应符呢!”

感应符若是放在空间戒怕来不及取出,因此他们巡夜时都是悬挂在腰带上的。此刻经人一提醒,众弟子纷纷去摸自己的腰带。

“没、没了!”

“我的也没了!”

“怎么回事?!”

“定是有人冒充了江行!”领队的虽然慌神,却还保持着理智吩咐,“你们两个去通知副山主,剩下的跟我追!”

郁山发生的一切只要郁流华有心必定全数知晓。

因此当那人到了结界外的刹那,郁流华睁开了眼睛。

君黎清抬手将灯点起转瞬又被郁流华灭了。借着不算亮堂的月光,他看见郁流华从打坐的状态飞快地起身,在他面前设置了一个结界。

“师父……”

“待着别出来。”郁流华低声道,“有人动了结界。”说完,人影一闪,消失在君黎清面前。

君黎清双拳紧握,在床板上重重打了一拳。

郁流华隐匿好气息后以防万一,又从身上撕下一块布蒙住脸,这才往结界处走去。

随着他越走越近,那股强大的力量也越发明显,是他非常熟悉的一种气息,冰冷、血腥、暴虐,等等,这是……魔修?!

郁流华再也顾不上隐藏,闭眼感受了一下那人的方位。

东边!

瞬间将结界打开一处飞身而出。

结界外,夜色朦胧。

溪水潺潺声将这处的静谧衬托得愈发诡异,溪水边立着一个人影。

郁流华见他穿着郁山弟子服饰,心中生疑,右手背在身后快速地结了一个符印。

溪水边那人似有所感,扶着额头转过身来,将额前长发撩向脑后,露出一双褐红色的眼眸!而那眼眸却饶有兴味地盯着郁流华的方向。

有趣,这人竟然也是魔修。

他冲对面叫了声:“出来罢。”

话音未竟,瞬间,铺天盖地的威压以那人为中心荡了开来。

这股威压将他这具肉身控制在原地无法动弹,而在内里的他却觉浑身细胞都兴奋起来,就像是有人突然触碰到了他尘封多年的征服欲,连灵魂都忍不住战栗。

强!真强!

好久没碰到这么强的力量了!

褐红的眸子紧紧盯着远处,像头饥饿许久的恶狼缓缓地打量领地里的猎物,他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角。

那人已经从阴影处缓缓走出,步履轻盈稳重,随着他一步步靠近,落脚的土地上渐渐凝结了一层寒霜。

待走近了,才发现这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分外好看的眼睛,那双眼睛兜起万千星辰,湮没无垠苍穹,仿佛从远古走来,裹挟着冰冷的气息。

让他有一种青帝再临的错觉!

然而未等他细细看,对方出手了。

电光石火间,那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移至胸前,朝他打出驱魂印。

常景洛被逼的无法,只好率先出了身体。

郁流华只一眼便知晓这弟子身体被“绑架”了,不是夺舍,而是将原身意识困在识海中,因此这魔修应当只是一缕分神而非真体。

很谨慎,而且……不算弱!

郁流华发现那人出来之后,也瞬间释放出来自己的威压,只可惜这里——是他的地盘!

两股力量相持不下,但仍旧是郁流华更高一筹,最终将人压在了方寸之地上。

“真令本座大开眼界啊。”常景洛毫不掩饰地赞叹了句,“有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为什么要蒙住脸呢?”

郁流华听到他的自称本能地觉得有点耳熟。

然而那人全身都沉浸在黑雾之中,连样貌都看不真切,唯有这低沉的嗓音和赤红的双眸还有些辨识度。

郁流华:“你修出了元神?”

常景洛猝然顿住:“你……说什么?”

“大荒生灵只有寿命和仙体,却不会有元神,没有元神便无法轮回,一旦死亡就是永远陨落,而你……”郁流华毫不畏惧那团黑气,走上前伸出手在上面玩似的拍了两下,“能将元神分裂出一部分,令人大开眼界的是你才对啊。”

常景洛心中的震惊不亚于郁流华。

这个秘密……

他怎么可能知道,还了解地这么清楚!

“说吧,你是何人?来郁山的目的是什么?否则……”他语气骤冷,“我不介意毁了你这部分元神。”

常景洛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听过,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同他说话了。如今听在耳里,竟觉得身心舒畅。

“小小郁山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本座惦记,本座过来,当然是为了寻美人了。”他将黑雾撤去,瞬间从威压下挣脱来到郁流华身后,双臂揽住他肩膀,“特别是,你这种大、美、人。”

“放肆!”郁流华眉间一怒,反手聚力将身后的人来了个过肩摔。

然而这人却在落地的瞬间,身体化作黑雾散了个干净,同时在另一个地方重新汇聚起来。

“美人还是乖乖躺着比较养眼,但你这样的,好像更合本座胃口呢。”常景洛虚虚点了点他衣服,指尖往左右分别一划,“就像这样,轻轻扒光你的衣服,亲吻你的锁骨,捻着……”

郁流华在他没说完之前,隔空甩了他一巴掌。

常景洛没来得及躲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片刻后,他将脑袋缓缓移正,伸手抹了把嘴角,再次看向郁流华的目光便带上了势在必得的芒光。

那个画上的美人既然死了,眼前这个好像也不错。

“本座会记得美人这一巴掌的见面礼,现在,就乖乖随本座走吧。”说完,眼眸一暗,由他血液凝聚而成的一枚血针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不动神色地朝郁流华射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出“铮”的一声剑啸。

紧接着一道蓝色光芒划过长空,朝着两人径直飞来。

狂风将树叶灌木卷得簌簌作响。

飞沙走石,山峰轰鸣。

那枚血针受剑气影响,在到达郁流华颈部时生生偏了一个角度,而郁流华也发觉了不对,连忙侧过身子。

常景洛看着那把剑,褐红邪气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了滔天的恨意。

“君黎清!”常景洛没料到君黎清竟在此处,咬牙将力量灌注到右手,想要挡住来势汹汹的斩魔剑。“你个懦夫!”

郁流华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只见那男子一身藏青色长袍,眼窝深陷,鼻梁高挺,鬓角红发妖异至极。而褐红的眸子显然已是魔修大能的征兆。

郁流华思绪流转,哪怕大荒灵气充裕,也绝无可能短短二百年内出现!这人难道是……

看到斩魔剑的一刹那,郁流华已经千回百转了数道思绪。

他见那魔修想逃,便将生死扇招出,藏在袖下。

在神海中下达了指令:【桎梏】

常景洛顿觉脚下一紧,只见两条铁链从地面破土而出,死死锁住了他的灵力。

斩魔剑压根不懂什么叫墨迹,径直从常景洛身体穿过。

“失策啊失策,没料到那懦夫也在此。”常景洛看着自己渐渐透明的身体也不慌张,反而半跪在地抬头看了眼郁流华。

“美人,本座希望下次见面,我们打架的地点可以换到……”他朝郁流华笑了笑,“床上。”

说完瞬间消散。

斩魔剑完成主人的任务后,也重新撤了回去。

郁流华看着躺在地上的弟子,叹了口气,正欲将人拎起送到郁澄空处,却听身后数道脚步声。

“站住!什么人!”

与此同时,他眼前突然晃了一瞬,整个人站立不稳踉跄着退了两步,他只好扔下弟子转身回了结界内。

第63章:合界(九)

破天宗

正在罗浮殿后殿的真身陡然一震,吐出一大口鲜血。

常景洛睁开眼睛,仔细看的话,褐红的眼底仍旧闪着莫名的兴奋,失去了一点元神对他来说也无伤大雅,不过需要时间重新修炼罢了。

用部分元神换一个极其肖似青帝的人。

划得来!

他将嘴角溢出的鲜血舔舐干净。

这时,门外有人敲了敲。

“宗主,谢长老到了。”

“进来。”

“是。”

常景洛将气息稳定好后才将结界撤去。

谢羽身着红衣推开门,雌雄莫辩的侧脸在地面的微弱的反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常景洛撑着额头,侧躺在睡椅上。

谢羽走至常景洛身前,发现他神色有些疲惫,好似受了什么大伤,心中疑虑却不敢多问,只好唤了声:“宗主。”

常景洛掀起眼皮:“你之前去过郁山?可有此事。”

谢羽听到这茬,立马跪了下去:“我只是见宗主迟迟未能拿下郁山,这才自作主张递了耀名帖。”

常景洛看着眼前明明跪着眼神却不卑不亢的谢羽,俯身前倾抬起他下巴:“知道当初本座为何选中你吗?”

谢羽眼神微动。

“就因为本座知道你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你很有野心,谢羽。”常景洛将手掌覆盖在他胸口,“天底下凡是有欲望的人,都逃不过本座的眼睛,你既想要权利,又想要郁寒萧留在你身边,只可惜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谢羽本来古井无波的双眸在听到那个名字后起了波澜,他直视常景洛妖异的双瞳,似乎有些可怜他:“宗主根本没有爱过人,当然不会懂。”

“不。”常景洛轻声道,“本座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本座也有那么一个想得到却无法得到的人。”

谢羽睁大了眼睛。

“很吃惊吗?”常景洛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又好似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求而不得才是人生一大憾事,所以当你足够强大后,就不会有这种遗憾了。”

谢羽:“既然有喜欢的,为何还要在宗门里养那么多男宠。”

“你这话问的不对。”常景洛摇着头,“本座宠他们只是喜好,而那个人,才是唯一配得上本座的。”

谢羽无法用正常的思维去理解常景洛,只觉得他口中的喜欢、爱就像虚无缥缈的承诺。而他喜欢郁寒萧,这辈子就只会有他一个伴侣!

常景洛眼神一动,手指在椅手上缓缓打着节拍:“至于你……”

话未说完,殿外突然一阵暴动。

紧接着“嗖”地一声,有什么射了过来。

谢羽反应很快,他迅速起身身形如风朝前进了数丈,旋身而起将射来的箭矢拦截在半空,同时缠在手腕上的金丝线破窗而出,将外面那人死死捆住。

谢羽微微使力往后一拉。

一个身影撞裂了窗户被谢羽拉扯进了屋内。

那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年,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衣袍,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常景洛:“要杀便杀!反正受了那般欺辱我也无颜活下去,呃……”

谢羽制住他。

“下手够快。”常景洛紧紧盯着他掐住少年脖颈的手,“但不够狠。”

“是吗?”说完,谢羽猛地用力,只听“咔擦”一声,那少年头部一歪没了声息。谢羽将他扔到地面,取出一块巾帕擦了擦手,“这位不是近日来最受宠的明公子吗,我怕刚刚杀了宗主又要找我问罪。”

“本座说了,这些玩物不配。”常景洛连看都懒得看,直接挥手将尸体化作灰烬。

谢羽心中一寒:“……”

“本座还以为你在破天宗这么些年,爪子都收起来了哈哈哈。”常景洛突然大笑起来,只是那声音里却无半点笑意,“你先前那副低三下四的模样看着真不顺眼,还是初次见面的时候比较可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怕打不过也从本座身上咬下一块肉。”

谢羽轻描淡写道:“我倒是觉得当年的我,真是愚蠢。”但凡他能有现在一半的力量,也绝不会让郁寒萧就这么从他身边逃了。

常景洛能感受他内心的躁动不安,微微一笑,满不在乎道:“本座教你功法、给你权利,你当然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事。因为本座从来不喜欢压抑人的天性,只要你有本事,破天宗都可以拿去,当然,除非你能打败本座。”

“宗主说笑了。”谢羽平静道,而后又问,“宗主深更半夜唤我前来,难道就是为了看这出戏?”

“戏吗?被发现了啊。”常景洛褐红的眸子骤然幽深,眼眶也泛起细细的红色纹路。

谢羽道:“破天宗没有谁可以做到悄无声息接近宗主,除非被默许。”

下一刻,谢羽胸前被无形的掌风重重一击,背脊砸在墙壁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常景洛冰冷无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本座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本座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方才不过是让你看看背叛本座会有何下场。”

常景洛身形消失在原地,几乎是同一时间又出现在谢羽身边。他蹲下身揪住谢羽长发,看着他大口喘息的模样,眼底寒意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本座有没有说过,郁山这个地方,不要乱插手。”

谢羽知道这事总算被提出来了,心下松了口气:“郁山……也就一条天之脉罢了,况且……郁澄空已经收下了耀名帖,日后还不是唯我派马首是瞻。”

常景洛脸上阴晴不定:“本座要的,是整座山脉,而不是一条走狗。”片刻后,揪住他发丝的手顺着后颈往下移,直到奇门穴停下。

谢羽眉头骤然拧紧,他感到有什么顺着经脉往他胸口涌去,像是千万根细针在无规则的扎着:“宗、宗主。”

“本座知道你不屑用双休来增加修为,可你毕竟犯了忌讳,若不惩戒一番怎么长记性呢。”常景洛松开手,“从今日起,你每日都必须吸满一人功力才可解除瘾症,要么,你就喝干他的血,否则一个月后全身灵力就会燃烧殆尽,最终成为——”

常景洛缓缓吐出两个字:“废物。”

谢羽垂眸掩盖住复杂痛苦的神色,低声道了声:“我知道了。”片刻后,他缓过神,“既然宗主想要郁山,那么下个月郁山新任山主即位大典,可以亲自前往。”

提到郁山山主,常景洛有一丝失落,自言自语道:“那个叫郁流华的……果真死了么……”但这股情绪也就影响了他片刻,很快便将这人抛之脑后。

说起来,之前在郁山见到的那个神秘美人,居然连君黎清都出手相护,那个懦夫当年默许天道的自我清洗,却不敢与它作对,只知道逃避,甚至弄出一个大荒,以为这样就可以……

等等!

君黎清不是向来与青帝形影不离吗?而君山同郁山也是互看不顺眼,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留在郁山,而且出手帮其他人?

除非那个人就是……

常景洛一想到这个可能,全身血液登时上涌。

他懊恼的想是不是这回第一印象又搞砸了?!

而那个君黎清惯会在青帝面前装模作样!装乖巧!装可怜!博青帝同情心泛滥!万把年前就是这么做才会被青帝宠着的,现在是不是又打算故技重施!

只可惜他刚刚才受了重伤,无法再次分离出元神。

可恶!

“你知不知道君黎清也在郁山?”

谢羽抬头,露出疑惑的神色。

谢羽道:“罢了,你下去吧,一个月后随我一起去郁山。”

郁山

四下俱寂,眼前屋子、树木、台阶在郁流华眼中都仿佛有了重影,夜风习习,掀起门上贴着的一道符纸。

郁流华将符纸揭了推开门。

随即转身将背部抵上去。

门陡然合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十分明显。

郁流华眯着眼,黑暗中隐约看到床上坐着一个人影,这才放下心将长明灯点燃。

“噗”地一声,屋内骤亮。

君黎清留给他一个背影,无声抗议郁流华方才直接丢下他的举动,表示不想跟他说话。

郁流华忍着身体的不适,举步向前。

或许是他不太稳重的脚步声引起了君黎清的注意。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但仍旧克制着没转身。

“徒弟?”

君黎清一声不吭。

郁流华还是头一次温声细语的说话得不到回应,尽管自己理由十足,但是将他困在结界里,确实不妥。

而且方才他的斩魔剑破开结界,想必也花了番功夫。

郁流华心里有点内疚。

坐到他身边将被子掀开,一声招呼不打,伸手在他腿上轻轻按了几下,又覆到膝盖上感受了一下长好的骨头:“还疼不疼了?”

君黎清终于把脑袋和上半身转过来了,用明显有些发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郁流华。

直将郁流华盯得想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又或者在地面劈开一条缝钻进去了事。

他颇为惆怅地想道:小兔崽子这回气得不轻。

君黎清其实刚才听到郁流华关心的问话时,心就全软了,只是那种再一次被抛弃,被当做累赘的心情有如硬块一直梗在他喉咙,叫他咽不下也吐不出。

索性倒头下去,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郁流华愣了片刻,哭笑不得:“那……你睡吧。”他看到毛茸茸的脑袋露出了头顶,透出股可怜兮兮的味道,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轻声道,“没有不要你。”

被子下的躯体明显颤抖了一瞬。

郁流华瞧在眼里,唇角微微勾起,似乎已经找到自家徒弟最容易生气的点了呢。

无奈的摇了摇头,起身朝桌子走去。

正当他起身的瞬间,眩晕袭来。

郁流华竭力稳住心神,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形。

难道是之前力量使用过度的后遗症?

容不得他继续思考,从脖颈处蔓延而出的火热渐渐席卷了他整个思绪。

他将水壶里的水颤抖着倒了一杯,仰头喝尽,下肚后仍旧觉得口干舌燥。

整个人恍惚处在一片火海之中。

热!

好热!

第64章:合界(十)

一杯凉水下去,身体里的热度不降反而愈发强烈。

他不禁将衣领敞开了些,可皮肤一接触到空气,热浪便从四面八方马不停蹄地踏过来。

将他逼入一个方寸之地。

郁流华只想有块寒冰将他冰冻起来,好解了这要命的灼热。

然而眼下的状态却是——

他连迈动步伐都虚软无力。

双手猛地撑在桌面,郁流华摇了摇头,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可倒映出来的却是光影交错在一起的模糊画面。

他下意识地还想再倒杯水。

“哐啷”!

君黎清察觉到了不对劲,旋风似的掀被下床。

一双腿矫健有力,哪里有半分瘸的模样!

“师父!”

郁流华紧闭着双眼面色潮红,额间鼻尖上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发丝也一缕一缕地被汗水粘附在鬓角,整个人突然朝地面倒去。

君黎清吓得要死!连忙上去抱住郁流华。

郁流华无奈之下只有向系统下达了指令:“【强制刺激】”

指令一经执行,痛楚袭来。

君黎清看见郁流华脸色刷的一下惨白,紧咬着殷红的下唇都已经出血了。

君黎清自己脸色也难看起来:“师父,怎么了,你别吓我!”他伸手去掰郁流华下颚,触碰到面颊的瞬间,好似碰到了火炉,他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烫!”

郁流华终于从剧痛中回过神,眼神清明了些,他喘息着道:“……抱我……去静室。”那边有寒玉床,应该有用。

“好!”君黎清言听计从,打横起郁流华往外冲。

没跑两步,又被郁流华打断了:“……等等!那边有人……算了,打桶冰水吧。”

君黎清抬眼一看,果然在静室旁看到了几名弟子。

两人重新回到房间后,郁流华已经到了极限:“【加大刺激】”

“继续使用精神刺痛会损害主人精神力,系统无权继续。”

郁流华:“……”季云深你这系统设置的厉害了!

“【解决方法】”

“稍等,系统分析中……”

“血液中火灵力高达87%,只需泄掉元阳一次,再辅以外物压制便可解。”

郁流华当然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下边涨得难受!肯定是方才跟那个人对战时对方使的暗招,不幸的是他中了,虽然看起来程度不算那么严重。

可眼下徒弟还在他面前晃悠,他实在做不到拉下脸自己解决。

正欲开口让君黎清出去,没想到系统刺激的余波散去,灼热难耐成数倍席卷而来。

于是出了口便成了极为细碎的呻、吟:“嗯……”

君黎清将郁流华放到床上后正准备去打水,耳边骤然响起这声低吟,如同百只猫爪细细挠着他的心,不知不觉中,也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喉结上下动了动,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他转过身鬼使神差地走到床前,却被眼前的画面吸引了全数心神,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眼前的人面色隐忍,双颊绯红,多年冰冷的面具和自持瞬间被打碎。

发丝凌乱铺散在雪白的被褥上,扬起的细长脖颈线条优美,衣袍滑落至手肘处,露出胸口大片白皙,怎么看都透着股活色生香。

而腰带不知何时被那人自己断开扔在一旁,露出看着瘦削却充满力量的劲瘦腰肢。

君黎清一眨不眨地盯着,隐隐觉得眼前画面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可又找不到头绪和解决办法,只好焦虑地坐到郁流华身边。

他听见郁流华一直在喊热和水,便将桌上还未被打碎的最后一壶水取过来。

没有茶杯,便自己饮一口,捏着郁流华的嘴对着喂一口。

郁流华像条离了水濒死的鱼遇到一滴雨露,疯狂挣扎着去吸取。

没消多久,一壶水就见底了。

对了,刚刚师父让他去打冷水……

君黎清举一反三,将自己体温迅速降下,伸手覆在他额头道:“师父,洗冰水对身体不好,徒儿也可以变得很冷帮师父。”

冰凉的手掌覆盖在额头,郁流华舒服的叹了一声。

这声音落入君黎清耳中自然又是一番海啸卷过。

他见郁流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也清明了些。

便开始为自己终于有机会帮师父一把而暗搓搓地兴奋着,漆黑的瞳孔倏然迸射出耀眼夺目的光彩。

郁流华认出了眼前人是谁,脸上不自觉又红了一层,羞愤于自己几乎赤裸的模样,嘶哑着声音道:“滚!滚出……出去!”理智只回笼了一瞬,很快他便无法控制地朝冷源摸索而去。

“嗯……”

君黎清像是得到鼓励一般将身体的温度又降了些。

而后便察觉到一双带着湿热的掌心顺着胳膊摸索上来,最后,整个人都倾向了这边。

“师父……”他低声唤了声。

郁流华压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得自己已经抱上了一块寒冰,整个人都十分舒服。手指也顺着自己大敞的衣袍往下。

君黎清感觉到有什么抵在他腹上。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耳尖蓦地红了个透,温度变化太快,直接冒出了两道白雾。

“师父,你想和我蹭蹭吗?”他不大明白要怎么解决,毕竟自己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之前在静室罚抄的时候虽然因好奇看过一两张图画,只不过那画面太过模糊,隐约看出是两人抱在一起亲吻蹭蹭。

他以为师父现在也是想同他这样,于是有些期待地问了句。

郁流华耳畔轰鸣声不绝,他自己解决了一会,完全出不来,急的都带了一丝哭腔。

“师父,我要怎么帮你……你、你别哭啊。”君黎清心疼死了,眼角余光瞥见郁流华的动作,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伸手覆了上去。

郁流华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一方面是从未有他人触碰的地方突然被抓住,本能地给他带来一丝排斥,可另一方面,对方的动作生涩无比却十分有用。

没一会他便发泄了出来。

君黎清看着手里的白浊,像是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盯着郁流华。师父肯定是被刚刚结界外那个人下了暗算,才会变成这样。

一想到师父这副模样被他人瞧去,说不定那人还会对师父做跟他相似的事情,他就忍无可忍!

幸好……师父现在在他身边……

郁流华浑身发软,热量还未褪去,只好闭目伏在君黎清肩膀上微微喘息。

同时在心里给自己狠狠扇了两巴掌。

丢脸!

丢大发了!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又因修仙的缘由,向来清心寡欲,连自渎都未有过,更不要说现在是借由君黎清的手才……

君黎清感受到自家师父莫名其妙的悲伤情绪,有些不知所措。

他抬手覆在郁流华后脑勺上,又解开自己衣服将对方脑袋压向自己,好更加直接的贴上冰冷的肌肤。他莫名觉得这样任由自己作为的师父真是太可爱了!

“师父好些了吗?要不要再蹭蹭?”君黎清想,或许是师父在害羞,所以还是自己主动一点比较好。

蹭蹭?郁流华头皮一紧,下意识地就想推开他。

君黎清大手一捞,将人重新楼到了怀里:“徒儿一定会怼师父负责,我们……我们都这样了。”

“……?!”哪样了?郁流华一脑门问号,心道:你顶多帮了我一次,照齐萱小黄文发动机的程度连开胃菜都够不上。

等等!

郁流华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一直以为君黎清沉着冷静一副我什么都明白模样,毕竟之前几次的态度都十分强势,难道在这方面一点都不懂?!甚至他从来没有过……

然而君黎清还处于激动之中,愈发觉得自家师父是在害羞,于是,二话不说,低头擒住了怀中人的双唇。

舌头趁着某人浑身无力的时候,很容易便撬开牙关伸了进去,强势扫过每一寸,宣告自己所有。

他将对方温热湿软的舌尖反复厮磨,直到耳边突然传来细小的哼哼声才撤退。

正当他满心欢喜时,一股力量将他踹翻在地。

抬头一看,额间抵着师父那把生死扇。

君黎清满脸委屈:“师父你不能用过徒儿就扔……”他低下头,“刚刚还说没有不要徒儿的。”

郁流华刚刚熄灭的火苗又被这混账东西点了起来,好在发泄了一回,有了点力气。他看着地上耳尖通红的某人,联想到方才混乱的场景,顿时又气又赧。

“君黎清!你!”你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后面半句突然噎住,因为他有种预感,那就是君黎清可能真的不懂,于是这股气又被他生生咽下去。

真是看多了嫌烦,不看又忍不住。

郁流华冷哼一声,背对着君黎清将衣服重新穿好,扶着虚软的腿打开门。

君黎清被生死扇困在原地,一直目视着郁流华离开屋子背影消失,还在纳闷为什么师父会突然发脾气,难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数息之后。

他耳朵动了动。

敏锐地听见了不远处“扑通”一声,有什么跳进了河里……

第65章:合界(十一)

自那晚的事情发生后数十天,君黎清都没再见过郁流华。明明结界范围不大,出门晃一圈也不过半个时辰,他心知师父这是躲着自己,自己偏生又想不出办法,只好待在竹屋里。

这天,齐萱上门了。

她拉着身后一脸不情愿的齐蛋蛋,借着复诊的名义,暗搓搓地跑来找素材。谁知刚一进门,便被君黎清吓了一跳。

她放下手中的食盒,看着乱七八糟漂浮在半空的物品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二师兄呢?”

君黎清闷声道:“师父不愿见我。”

“那你现在在搞什么?”齐萱伸手推开面前静止不动的障碍物,“再说了二师兄不可能无缘无故不理人的,你肯定是惹到他了。”

君黎清:“……”

齐萱走到他身边,开始替他检查。

片刻后,她松开手,冲君黎清眨了眨眼睛道:“你这腿,早就好了吧。是不是被师兄发现了才惹他生气的?”

君黎清心中有数,没作声。

“也不对啊,要是如此,二师兄不会留你到现在,那是何原因?”

君黎清眼前蓦然浮现十几天前师父在他怀中的模样,下腹又开始作怪。

原先师父是当做没发生过的模样回来解了他的禁制,可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疯狂而又绮丽的梦,梦中他压在师父身上,尽情亲吻相拥,然而自己却感觉身体的某处有什么堵着无可发泄,憋屈的很,结果第二天一早醒来,就发现亵裤和床单湿漉漉的。

师父见状,脸色变得很难看,二话不说就走了。

自此才再也没见过面。

齐萱见他不肯说话,便开始自顾自猜想:二师兄是个禁欲惯了的人,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对哪个人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反而这个君黎清一来,不仅接二连三挑战二师兄底线,而且还明目张胆地追求,更可怕的是,二师兄居然一句话没多说!

这分明是默许的意思!

齐萱见君黎清眼神闪烁,心里“咯噔”一跳,忙问道:“二师兄是不是把你那啥了,然后不好意思见你?”

不得不说,齐萱终于发挥出了点身为女子的预知感,一下子切中了要害。

君黎清默默听着,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关键的信息。

齐萱气愤道:“你后面还好吧,二师兄是不是拍拍屁股就走了?”她见君黎清低着头,登时一拍桌子,“没想到二师兄是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吃干净就跑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我真是看错他了。”

君黎清还是听不得半句他家师父的不好,道:“不是师父,是我。”

齐萱:“哦……嗯?”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君黎清话里的意思,再将自己之前所想推翻,脸上一会红一会白,精彩纷呈。

夜幕降临,竹屋内一片漆黑。

齐蛋蛋被逼着听了一下午的少儿不宜和思想教育,被齐萱拽着出去的时候精神恍惚,宛如死鸟。

突然,一股熟悉的气息出现在前方。齐蛋蛋浑身僵硬,再也迈不动步伐,紧接着。

“啾啾!!”

“嘭”地一声化为原形,飞到齐萱脑袋上。

齐萱被蛋蛋扑棱地差点没站稳,赶忙扶住旁边的树。

郁流华蹙着眉从树上飘落,定定地落在两人面前。

齐萱头皮一麻,叫了声:“二、二师兄。”她偷偷瞄了两眼,发现郁流华神色淡然,一点生气的迹象也没有,顿时松了口气。

简直太可怕了,她压根没法想象出面前这个一脸冷漠的二师兄,意乱情迷时是什么模样。

郁流华侧头瞥了她一眼道:“你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啊。”齐萱背脊倏地挺直,正经立在一旁,乖地连齐蛋蛋都没眼下去,抬起翅膀挡在眼前。

郁流华顿了一下,问道:“这次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他……君黎清还有什么问题?”

齐萱心道:有本事你自己去问你徒弟好了,明明在意的要死,还假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但她可不敢就这么直接吼出来,于是组织了一下语言,委婉道:“没什么大问题了,只是这段时日没有人替他梳理经脉灵气,有些控制不好。再过个把月应该就能恢复。”

“嗯。”郁流华面无表情目光也无波澜,语气冰冷道,“既然如此,你便通知让他走吧。”

“师兄你自己说不行吗?”齐萱一个嘴快,毫不犹豫地反问他。

郁流华沉默半晌,才淡淡道:“原来我不是山主,竟叫不动你齐峰主了。”

齐萱被这句话说得快哭了,这才交代:“谁说都没用了,君黎清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她看见郁流华身形颤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是吗?那便再好不过。”

仔细一听,这话里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齐萱默默想二师兄你舍不得就直说嘛,人这回可真走了。

郁流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时间既觉得轻松,又觉得哪里空落落的。他故意躲着君黎清,是想给自己一点时间好好考虑到底要怎么面对这份感情。

既然他已经走了,那便作罢吧。

也该将这段日子散出去的性子收回来了,距离任务结束只有不到千年,他的计划还得继续。

“郁澄空的即位大典什么时候?”

齐萱不假思索道:“二十天后。”

“邀请了哪些山门宗派?”

齐萱咽了口唾沫,打算慢慢回答。

郁流华又道:“捡几个重要的说。”

齐萱先前整理好的思路瞬间被打断,她只好挠挠头从郁山这边开始:“我们荒北域除了昆吾君和接近苍穹海的绿缇山就没再邀请别人了,荒东域和荒南域都处于破天宗势力范围,更是不会考虑,荒西域……”她小心翼翼地看了郁流华一眼。

郁流华面色正常:“怎么不继续说了?”

齐萱一哂,道:“这不是怕二师兄不高兴嘛。”

郁流华立马猜到了:“有君山是吧。”

齐萱点头:“嗯,还有如佛宗的几位。”

郁流华摸着下巴,心中思忖道:看郁澄空的做法,是想借由这次大典将人集合起来,同荒西域共同对付破天宗?

君山表面上虽对破天宗不作为,恐怕被压一头的心情也不好过。至于如佛宗,一群念经吃斋的秃驴,他们向来标榜自己代表正义,肯定也是不愿妥协的,那么也会来掺和一脚。

也好,那便由他郁山领头,若是顺利,将来对他计划也有利无弊。

齐萱走后,郁流华回到竹屋的第一反应是不太习惯,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发现自己竟也会想念那小兔崽子每日等在屋里的情景。

二十日时光眨眼即逝。

郁澄空大典当日。

竹屋内的镜子前。

画面中的男子身材高挑修长,着了一身蓝色白襟道袍,长发规规矩矩地束在头顶,饶了两圈的蓝色长带被缕到身后散落在黑发中。

再往上看。

厚唇塌鼻梁,面目寡淡得甚至有些丑陋,与周身气质大为矛盾。

郁流华扯了扯嘴角,伸手在面部揉了两下。

再一看,原先厚嘴唇变得薄了些,鼻梁仍旧塌着显得脸部轮廓虚胖。他这才满意地将一旁的黑布遮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未经变动的双目,如果那个人也会来,好歹能骗过去。

晨光初显。

郁山上上下下早已热闹起来。

山林间鸟鸣声此起彼伏,昨夜的潮湿气还未散去,漂浮在空中,深吸一口便会觉得肺腑都覆盖了一层寒霜。

灌木上的莹润露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派勃勃生机。

郁静水难得起了个大早,在山间石阶左右乱窜,蹦蹦跳跳,一会指着刚刚飘下来的叶子道:“哎哎哎,怎么打扫的,看见没,给我扫了。”

“峰主,这落叶飘零乃是天地自然的规律……而且咱符峰就五名弟子,人手根本不够啊。”

一会蹲下身从泥土中扒拉出乱七八糟的破铜烂铁,嫌弃道:“我之前不是说过别让炼器峰把垃圾往咱山头扔吗?你们都干嘛去了?啊?气死我了!”

话音未竟,一个灵巧的身影自半空冲他冲了过来:“静水哥哥!”

由于齐蛋蛋原型太过庞大,哪怕现在他是个少年模样,这么自高往低的冲击力也足以让小身板郁静水被撞地翻了过去。

骨碌碌滚下了几十层台阶。

郁静水抱住脑袋,一时间只觉天旋地战,两眼冒星。

直到一双带着寒气的手伸到他眼前。

他仰着脖子,抬头一看。

便见昆吾穿着一身罕见的银白服饰,额间悬挂着一颗紫色玉珠,霎是好看。

郁静水看呆了。

昆吾弯腰探在他上方,见郁静水没有反应,便径直将人从地上拉起来,顺便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阿昆!你居然这么早就来了!”郁静水激动不已,“走走走,去我那边坐会吧。”

昆吾道:“我本意也是想早点过来顺便看看你。”

两人都是直白的性子,不会拐弯抹角,一拍即合。

郁静水便领着人去了自己住处。

齐蛋蛋也屁颠屁颠地跟着两人,丝毫没有察觉到某人好似安装了刀子般的眼神道:“静水哥哥,齐萱不让我留在均心峰了!说女修太多我不方便,要我来找你玩……”

郁静水一扭头,冲齐蛋蛋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离开,别来碍事。

齐蛋蛋道:“静水哥哥你的眼睛坏了吗,为什么一直在眨。”

昆吾笑道:“你就让他跟着吧,我们待会就得去主峰了。”

昆吾都发话了,郁静水自然不愿意反驳,只好恶狠狠地瞪了齐蛋蛋一眼,将这笔账记在了齐萱头上。

均心峰上正在吃灵果的某人立马打了声啊欠,自言自语道:“谁、谁在骂我。”她起身出了门,见门口弟子排了数列,飘逸的长裙万紫千红,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

“谁让你们穿成这样的?!”她目瞪口呆。

“峰主,是您说要打扮的漂亮点,好让别的山头和来客见识一下我们郁山女修的风姿啊……”

齐萱哑口无言,颇为无奈地跑到其中一人面前,捻起对方蓝色发丝:“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那女子指着她身后一群五颜六色,委屈道:“峰主,这都是从山里花草采集出来的汁染的,您先前还夸我们有想象力来着。”

“那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齐萱欲哭无泪,简直要给这群祖宗跪下了,“平时咱在山里这样无人看见,自娱自乐罢了,真要这么出去,三师兄肯定以为群魔来了,都给我洗干净了!”

她着重点了几个道:“还有你你你!”

被点到了弟子疑惑道:“峰主,我们没有染啊,这样也有问题?”

齐萱道:“你看看你抹的这层,笑的时候不觉得脸上有什么簌簌掉落吗?洗了洗了,统统洗了!”

她视线扫了一圈,在角落发现了一名女弟子,眼前一亮,招手道:“你过来。”

被点名的那名弟子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嘤嘤嘤地哭着往后跑,一边跑一边道:“不关我的事啊,峰主,我啥也没做!”

齐萱飞身过去,一把将人拎出来,冲众人道:“看见没,像她这样去做,把头发盘好,衣服统一换成白星装,袖口给我扎紧实咯。”

有一名女弟子硬着头皮问她:“峰主您是想让我们表达什么精神呢?”

齐萱嘴角一勾:“来一个打一个!来俩砍一双!”咱们郁山女修也不是好惹的!

第66章:合界(十二)

卯时刚过。

郁山主峰道场上的巨大传令铃摇了五下。

声响悠远绵长,足足传出百里。

几十名弟子从主殿回廊处快步集合,训练有素地站立在每层台阶上。

郁澄空穿着深蓝长襟,束着高发,立在主峰大殿内。

有弟子推开了殿门,簇拥着他走出。

百层台阶上立着两排弟子。

道场上方,天空碧蓝,万里无云。看着的时候,会觉得心里轻松了写。

郁澄空看着台阶下尚且空旷的道场,感慨万分。

想当年郁流华继任山主的时候,整个郁山不过只有他们两人。

没有大肆宣扬,也没有广邀群客。他俩规规矩矩地在静室内上了两炷香,磕了两下头算是通知了一下师父师娘,这礼便成了。

在他恍惚之际,耳畔传来一声提醒。

“山主,可以让各峰入场了。”

郁澄空点点头,示意他去做。

那名弟子走到道场中央祭台上,将手中信号释放至半空。

没多时,空气中传来上百道剑气嗡鸣之声。

郁澄空抬头望去,只见环绕主峰的五座山峰上空,同一时刻出现了百名蓝白相间的身姿,从四面八方御剑而来。

声势浩大,蔚为壮观。

尤其是齐萱的均心峰,女修们个个束着高发,英姿勃发,落地后动作麻利整齐地候在一旁。

齐萱则是一袭相同款式的红衣,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这让见惯了齐萱不靠谱一面的郁澄空很不习惯。

这衣服款式新颖独特,虽有裙摆,却不显得累赘,袖口紧勒,行动起来应该十分方便。而高高束起的长发则是用统一的银簪装饰,简约大方,气质非凡。

“齐萱领均心峰六十名弟子,拜见山主!”

说完,带头跪了下去。

身后的女修两指并拢,“咻”地一声,将长剑齐刷刷并入身后剑鞘内,也随着齐萱跪拜郁澄空。

郁澄空点点头抬手示意她们起来。

而后的炼器峰三十二人,符峰五人,剑峰二百一十人,丹道峰四十六人也纷纷落地入列。

最后,才是大开山门,迎客。

最先来的,自然是昆吾。

郁澄空上前与他互相行了一礼,郁静水就来不及似的乐颠颠地过来将人领到一旁了。

见郁澄空拧了下眉,郁静水冲他吐了吐舌头。

昆吾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他头顶上拍了下:“今日是你师兄重要的日子,总归要稳重点。”

“嘿嘿,我昨日就与三师兄说啦,你的事都是我来负责。”

两人小声谈话间,那边又有弟子高呼。

“君山山主到——”

话刚音落,郁澄空脸色一僵。

他看到君自在身后跟着的君黎清。那人重新穿回了白衣,斩魔剑背在身后,稳健地跟在君自在身后。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我行我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真有脸回来。

郁澄空现在不好发作,只好努力提了提嘴角。

同行的还有上次来示威的君行非和君黎月二人。

再后面就是数十名君山弟子了。

而君行非和君黎月这两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情愿,显然觉得再次来郁山就像打了他们脸一样,虽如此,两人仍旧高傲地昂着头,目不斜视。

君自在朝郁澄空行了一礼道:“郁山主,恭贺了。”

郁澄空先受了他一礼,而后才回过去:“君山主能亲自前来,已经是莫大荣幸,这边请。”

“不敢当不敢当,还是郁山主……”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应和,面子工程做得十分流畅。

“我听着郁山主就好像在叫那条疯狗似的,也不嫌难听。”

“行非,勿要放肆!”君黎月低声喝到,“今天是眼前这位郁山主的即位大典,你给我消停点。”

“都是郁山主,还不让人说么?”君行非嗤笑一声继续道,“既然都是郁山主那肯定会有比较啊,那郁流华好歹还有个疯狗的名号,郁山主你可要加把劲啊,不然……嗯……”

话语未毕,脖子上已经横了一把冒着冰蓝寒气的长剑。

君行非脸色一白,看着面前的君黎清,顿时就结巴了:“师、师叔!”

君黎清眉目清冷,却有着十足的压迫感,他深深看了眼君行非道:“慎言。”

君自在心道:郁山君山还没硬碰硬打起来,自家人倒开始内讧了。但他又明白君黎清指的何事,只好给君黎月使了个眼色。

君黎月将君行非从君黎清剑下拉出来,捂着他的嘴,去了最后面。

君黎清手腕一转,将剑收好。路过郁澄空身边的时候,他听见对方咬着牙道了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心思。”

“我对师父的心思,天地可鉴。”

“你!”

前面跑来的弟子见郁澄空一脸隐忍的怒容哆嗦着道:“山、山主,如佛宗的人来了。”

郁澄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拂袖摆正身子。

郁流华躲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道场入口那里冒出来数十个光溜溜的的脑袋,佛修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十分惹他厌,念起经来更是聒噪得恨不得一掌拍晕过去才好。

他扶住额头,却听见旁边又弟子冲他道:“哎哎哎,你是哪峰的,怎么遮着脸啊?”

郁流华抬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我是剑峰的啊,前些日子不小心吃坏肚子,脸上起了疹子,这才遮住的,你看那边。”他指了指齐萱身旁秀雅好看的女弟子,“在场这么多美人,我这不是不好意思见人嘛,兄弟你懂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对面不远处的君黎清缓缓将脑袋转了过来,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他这个方向。

“哦哦,懂得懂得,均心峰嘛,据说都是绝世美女,齐峰主更是……”

郁流华听着他在耳边侃侃而谈,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到处乱飘。

直到君黎清将目光暂时移开,他才长长地呼了口气。

百般无聊中,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在人群中观察起小辈的资质来。

果不其然,大荒弟子无论是在天赋还是灵力上都比大神州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忽然。

他瞥见左后方一名男子的侧脸。

其实那人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

他垂下的小拇指……

心下“咯噔”一声,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数息后,那人开始不着痕迹地朝人群后移动。

郁流华冲还在自顾自说话的弟子打了个抱歉的手势,快速往身后退去。

或许是察觉到了有人跟踪,那男子突然加快了速度,在人群中不着痕迹地闪现,眼看就要走至道场边缘。

郁流华着急中用神识吼了一句:“郁寒萧!”

他看到前面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似乎很难决定要不要继续。

郁流华当然也不是吃素的,趁着对方犹豫的时候,瞬间闪到他身边。

郁寒萧也没有用自己原本的样貌,只是郁流华同他相处多年,自然能从举手投足,甚至走路姿态辨认出他。

只是他没想到,已经被传“死讯”的二师弟竟然毫无预兆的出现在郁澄空即位大典上,还藏在人群中发现了自己。

难道他也有什么缘由,不惜诈死去完成?

思索完这些,其实也就是须臾的功夫。

他猝然伸手按住郁流华肩头,将人朝背后带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看三师弟快发现我们了,先离开。”

郁流华点点头,跟郁寒萧一起飞快地朝道场下的峭壁跳下。

君黎清收回视线不过眨眼功夫,再想瞧师父时,发现人已经不在原地了,顿时神色一紧,往外迈了一步。

君自在伸手拦住他:“你想做什么?别乱来。”

君黎清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眸最终什么都没说。毕竟这里是郁山,师父想躲自己肯定有万般方法。

君自在将他的失落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此时道场上已经陆陆续续站满了人,除了个别名气较大的山门宗派来了很多人,其余小山头几乎只来了一两个。

尽管如此,郁山作为大荒最久远的山门,影响力仍旧不容小觑。

还有一些没有受邀的,都在山门外排着队想要拜访。

郁澄空头疼地听着弟子不断报出的名字,很想去问问郁流华该怎么办,然而真正到了该决断的时候,他知道一切还是得强迫自己去思考。

“找几名稳重的弟子前去检查,没有问题就领他们至外场。”

“是。”

看来这些后来的应当大多是是被破天宗逼得走投无路,才抱着最后希望想寻郁山庇护。只可惜,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能在接了耀名帖的情况下,让这些人接受自己的意见。

这场仗,注定难打。

此时,不远处的悬崖上,郁流华带着郁澄空滑落进了一处凹陷的小山洞。

郁寒萧恢复了原本样貌,同郁流华沉默了许久。

他能看出自己这个二师弟这些年的变化,年少的时候,郁流华眉目总透着桀骜不驯,行事又张扬,偏偏在大荒无人敢惹,于是养成了这么个“乖戾”性子。

而现在的郁流华,眼角眉梢虽长开了,依稀还是能看出几分当年的影子,只不过在此之上又多了几分沉着稳重。特别是那双远目寒山的眼睛,沉淀着的复杂感情连他都看不懂了。

最终,还是郁流华打破了沉寂,他道:“你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何不回郁山?”平静清冽的声音下,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一抹释怀。

这人,至少还活着,而不是了无音讯。

郁寒萧眉目温和,冲他笑了笑道:“一上来就这么直接,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郁流华道:“是很难回答还是根本不想回答。”

“很难回答。”出乎意料的,郁寒萧给出了答案。

郁流华垂下眼眸道:“我和郁澄空找过你。”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完全听不出半点起伏的心情,“所以你是故意躲着我们。”

郁寒萧却知道眼前的二师弟已经做到了喜怒不形于色。此时此刻,他竟不知是欣慰多些还是心疼多些。

“流华……”郁寒萧叹了口气,“我与谢羽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当年是我很想照顾他,也被他的执着感动才同意与他离开了。”

“后来呢?”郁流华问,“那次齐萱同他的道侣大典上,击落谢羽酒杯的人就是你,是吧。”

郁寒萧点点头。

“既然你们相爱,为何又这样躲躲藏藏,你知不知道谢羽那畜……他拿齐萱感情当儿戏!”郁流华气愤道,“我不管你俩之间烂账要怎么算,这人已经踩在我底线上,他日遇上定不留情。”

郁寒萧知道郁流华这话不是说的玩玩,如果谢羽真有一日同他对上……

“你放心吧,我与他绝无可能了,至于你想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只是如今他的修为,你若是对上,怕也是要吃亏的。毕竟他身后还有一个破天宗。”

郁流华心里也明白郁寒萧所言非虚,谢羽这么多年能在破天宗屹立不倒,除了骇人的手段,修为定然也不低。

他突然有些好奇:“你当初为何离开谢羽?我本以为谢羽即使心思过于深沉,但对你还是不错的。”

说道这,他看到郁寒萧眼里一闪而过的怀念和不忍。

郁流华:“难道就因为他修了魔?”

“不完全是这个原因。”郁寒萧摇了摇头,道,“世间道法万千,道途万千,任何一种都是天地赋予修者的领悟。”他说这话的时候,思绪已经飘远。

“当年与他在一起确实开心,我俩寻了个无人的山头,屏蔽了与外界的感应,互相陪伴,谢羽生来没有灵力,修炼起来十分困难。我怕他一直想这个问题便提议闲暇时去远游。那时候我想,如果能这么一直生活下去,该有多好,可就在那次的远游途中,我们遇到了一个人……”

第67章:合界(十三)

那是一个样貌穿着都十分奇怪的男人。

长发如瀑,发梢带红,整个人好似从深渊里刚刚爬出来,浑身浸染着鲜血。可那人眼神却凶狠至极,仿佛看惯了世间最恶毒,最肮脏的的事,对待任何人都抱着莫大的敌意。

郁寒萧在大荒的修为已经不低,可是对上这人却完全没有胜算。

再后来……

郁寒萧醒来的时候已经重新回到了他跟谢羽的小屋子里。

谢羽眼角贴了纱布,身上明显传出了铁锈斑的血腥味,可却死活不肯给他看。

他又问过谢羽那人的情况,谢羽支支吾吾地说了一些,说那个人是疯子,将他打了一顿便大笑着走了。他怕疯子再回来,便赶紧回来了。

“你就这么信他的话?”郁流华听到这不禁感到疑惑。

“他说什么我都会信。”郁寒萧苦笑道,“你不明白,两人相爱的时候,不管对方说什么,你都会自然而然选择相信对方。”

“那你后来……”

“后来他外出愈发频繁,与我说是出门寻些药材和食物,但我见他每次回来都会带点伤,心里不放心。于是在那天悄悄尾随了过去,才发现他杀了另一名附近的修士正在吸取对方的修为。”郁寒萧不自觉带上了抖音,好像那一幕仍旧在眼前挥之不去。

“回去后,我也曾隐晦向他提起过这种修法,可谢羽却一直与我装傻,再后来,他性格脾气越来越难以控制,而我也在万般劝说无解后十分疲累,他或许猜到了一点我的想法,便变着法子哄我留下,甚至学了阵法想要将我困在山上。”

郁流华道:“当年大荒能困住你的阵法,压根没有吧。”

郁寒萧点点头道:“是我自欺欺人,觉得他在我的退让下也会回头,只可惜他没有。”

郁流华:“所以你便走了。”

“我想过用自己的修为强迫他不再练那种功法,可太晚了。”郁寒萧扶住额头,声音里尽是悲切,“魔修功法一旦沾染便永远无法回头,我也不知这功法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大荒,我查了这么多年,只能查到那个人。”

“破天宗宗主。”郁流华沉声道出。

“你知道他?”郁寒萧惊讶不已。

“很巧,二十几天前刚刚同他打了一架,只不过那人狡猾的很,自损了一点元神,最后给他跑了。”郁流华想起了那晚的暗算,再想到那声轻佻至极的美人,整个人都泛起了恶心。

“你也知道元神的事。”郁寒萧道,“我研究了这么多年,才勉强理出头绪,你……”

“我是如何知道的?”郁流华心道,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看着郁寒萧担忧的眼神,他只好道,“是藏书阁里记载的,我也是无意间发现了那本残书。”

郁寒萧半信半疑,他也曾去过藏书阁,为何没有见过?或许是自己看的并不全面?

既然郁流华也知晓了,再去追究缘由也无济于事,郁寒萧道:“流华,我回来这事,不要告诉澄空。”

“为何?”郁流华走到洞口,看了看时辰,“你知道他一直念着你回来,既然你已经与谢羽分道扬镳了……”

话还未说完,山脚下突然传来熟悉的气息。

郁寒萧本想上前护住郁流华,谁知郁流华飞快地退了两步,掌间生死扇倏地展开,抵挡住了那股强烈的魔气波动。

狭长的双眸微眯,郁流华低声道:“是他。”

郁寒萧与他相视一眼,同时变换了模样,郁流华也将面目遮好,两人迅速往山下掠去。

半路,郁流华突然道:“郁澄空如果知道你今天来看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郁寒萧怔愣了半晌,脑中浮现出的,仍旧是那个头小小的郁澄空跟在他后面软糯糯地喊他大师兄时候的影子,那孩子性子没有郁流华这么张扬,却十分懂得进退,做事也稳重。

不禁感慨了一句:“他已经长大了。”成为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令人敬服的山主了。想到这,郁寒萧打趣道,“流华,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撂担子呢。”

郁流华大方承认:“我这人性子你是知道的,过去没人还好,反正郁山只有我们几个,现如今要管那么多人,恐怕到时候我连睡觉的时辰都没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倒是觉得,你在试图脱离什么……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总之,不管你想做什么,要记得我们还在你身后,一个人承担太累了。”

郁流华惊叹于郁寒萧敏锐的洞察力的同时,也在问自己,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回去了,那么这一次他还能问心无愧心如止水地离开吗?

人一旦起了什么念头,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前,这个问题就会一直埋藏在心里,直到真正面对,再将所有疑问倾泻而出。

就像有些情感在时间的催化下,或深沉或湮灭。

郁流华忍不住想。

他和君黎清呢,会是哪一种……

两人到山脚下时,对面几人已经大阔步拎着郁山弟子过了大阵。

郁流华看见那妖异男子身后的谢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郁寒萧。

郁寒萧知道他在担心自己,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在地上写道:“方才准备离去时、听到你叫我,你是如何做到直接与我在识海对话?”

郁流华愣了一瞬,后知后觉识海传音在大荒是从未有过的,但他又觉得这事迟早都会被知晓,于是向郁寒萧解释:“是元神,修出元神之后就能做到。”

郁寒萧也是聪明人,听他提到元神二字便隐约理解了。

“你已修出元神?”

郁流华点点头。

“可据我所知,能在大荒修出元神的,只有……”

“魔修。”郁流华径直替他答了下去。

郁寒萧脸色一白,又瞥见对面几人已经上山,这才低声道:“流华,你……”

郁流华道:“这事说来复杂,但你放心,我与谢羽修的绝不是一道魔。”

郁寒萧听到这话放了一半心下来:“可是魔修终归不是条好走的路,若是让他人发现,你这名声只怕又要臭一回了。”

郁流华心中明白,拍了拍他的肩道:“先不聊了,我们跟上,破天宗的人这时候过来定不是好事。”

郁寒萧深有同感。

两人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谢羽单手抚上胸膛,感受着自己这一路走来,越来越快的心跳,冥冥之中觉得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被他忽视了过去,于是每走几步,他便要回头看一次。

常景洛见他行为怪异问道:“你回头看什么呢?”

“没什么,是属下多虑了。”

常景洛笑道:“你胆子怎越发小了,本座在这,还有谁能躲过本座神识?”

不远处的郁流华生死扇大大咧咧地开着,丝毫不惧。

“那个破天宗宗主未免太自大了些。”躲神识这事他在大神州就做过一回了,现在一回生二回熟,完全不在话下。

郁寒萧之前就见他开过一次扇,现在又见他如此,忍不住问道:“流华,你的本命法器已经恢复正常了?”

“是啊,前不久刚刚恢复的。”郁流华将扇子握在手里晃了两圈,又继续道,“还挺好用。”

郁寒萧道:“小时候你贪玩开过一次,结果发烧了整整一个月,师父和师娘吓得不轻,结果转眼你又不记得了,我们只好对你说你力量尚小控制不住它,不要轻易使用。”

郁流华已经觉得这扇子搞出的事情够写一本自传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快要到达道场的时候,常景洛停下了脚步。

“宗主?”张平以为常景洛是要让他打头阵,连忙狗腿道,“需要属下先去看看吗?”

常景洛瞥了他一眼:“急什么。”他动了动耳朵,而后勾起唇角,“听听,这些所谓正道的人士是怎么窝里斗的,当真精彩。”哪怕是大荒,也无法避免人的劣根性。

第68章:合界(十四)

不光是破天宗的几人听到了道场上时不时的怒吼,就连郁流华和郁寒萧也听得清清楚楚。

“破天宗就是条烂泥里的泥鳅,自然人人得而诛之。”

郁澄空的声音沉稳有力:“稍安勿躁,各位道友远道而来参加本人的即位大典,想必也都知道我要说什么,破天宗横行大荒已有四百多年,我相信在场的各位或多或少都从他人口中听说说这个宗派的行事,我还是开始那句话,愿意同郁山一起的,稍后请移至后殿仔细商讨,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自行离去。”

“我们不是不愿意啊,郁山主,您的为人比之疯狗更让人信服,只是大荒宗派这么多,凭什么因您一句话就得悉数受您调遣?”

“是啊,这样不公平,再说了,还有君山和如佛宗的人在此,再不济我们还可以通过比试来决定谁当这个领头人啊。”

郁澄空被心中很想怒骂这些煽风点火的,先前他郁山不出头的时候,大荒无人敢提讨伐破天宗一事,现在消息应该已经传了出去,反倒争着抢着要这个名头,当真是厚颜无耻,唯利是图!

没想到大荒风气如今竟是这个模样。

君自在出声打断道:“各位,老夫觉得谁来做领头人并不重要,破天宗修的乃是违背天地的魔道,假以时日,自有天意惩戒,现在既然让我们聚在一起,那便是要我们替天行道,我君山愿与郁山一起,扞卫大荒正道!”

君自在在大荒主持了那么久的封门役,不说德高望重,也该有几分分量。不必明言,众人心中都有数。

连君自在都发话了,而且隐晦的表示愿意听郁山调遣。其他人不过籍籍无名之辈,要势无势,哪怕不参与也不会有多大影响。

如佛宗的几位双手合十,朝着郁澄空的方向鞠了一躬。起身后将悬挂于手腕的佛珠取下,扔给了郁澄空。

郁澄空没料到事情进展这么顺利,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伸手接住了佛珠,只听那人道:“如佛宗向来秉持公平公正,郁山这些年独当一面着实不易,相信实力各位也看在眼里,我们无异议,同意君道友所言。”

两大宗门均已表明态度,底下的修士自然乐得随波逐流。

“我、我们绿缇山虽小,但也愿意尽绵薄之力!邪魔外道不得好死!”

不知是哪个角落传来掷地有声的响应,很快,越来越多的人也附和起来。

“还有我!”

“我也加入!”

“势除破天宗!还大荒清净!”

群情激奋,生怕说的晚了无法表现出自己对破天宗和魔修的痛恨。

大荒自立万年来,除了封门役,还从未出现过大规模征讨之战。一时间竟是前所未有的团结。

当然这团结还是要建立在各方利益之上,有人为名有人为利,但更多的,只是为附和高涨的情绪,好让自己不显得那么“不合众”、“不识趣”。

郁澄空、君自在几人心知肚明,倘若不是破天宗所作所为太过分,逼人走投无路,恐怕这些人根本不会出头。

可就在众人纷纷同意之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沙哑怪异的声音,就像是指甲划过光华冰面,难受至极。

“既然是要除魔卫道,为何不从我们自己开始。”那人顿了片刻,像是留给人思考的时间,而后恶声道,“你们难道忘了?君山的君黎清前阵子杀了荒东域那么多人,这又如何解释,我看要除魔,不如从他开始。”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均沉默起来。

“好像是有这回事……”人群中有人小声道。

“这事不是过去有段日子了吗?我看君山也没做出什么反应啊。”

“那可是君黎清啊……”

最后一个声音跟着讽道:“看来杀了破天宗宗主,也不能安心啊,我们中间岂不是又要出一个魔头!”

君自在没想到只一句话便将众人的重点转移到了君黎清身上。

他不知道说话的这人用意何在,但眼下确实不容乐观。于是回头望了眼君黎清。

君黎清身姿挺拔立在哟胖,神色冷淡默不作声,好似完全没听到众人的议论。

反倒是他身旁的君黎月忍不住开口。

“这……肯定是有苦衷的。”君黎月急道,“黎清,你快说句话啊,山主在这他人不敢将你怎样的。”

“苦衷?什么苦衷?难道杀人之后都说自己有苦衷便可以得到谅解了吗?这样还不如加入破天宗,至少人家动手不问缘由呢。”

君黎月脸色涨红,偏偏这话又无法反驳。

这时,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开始不急不缓道:“不知各位还记不记得五百年前的封门役,郁山前任山主郁流华在荒中杀了数百人,可事后你们有过异议吗?还不是让这他逍遥了这么久。郁山君山的作为比之破天宗虽轻,好像也不那么令人信服吧。”

郁澄空没想到话题又转到了郁山这边,他与君自在相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愤怒和无奈。

这人是在故意扰乱众人视线,先是君山,再是郁山,居心叵测可见一斑。

“是啊是啊。”

“我觉得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吧。”有个软软的女声小声反驳了一句,“封门那件事参与的人都知道的,并非郁流华一人过错。当年魔气四溢,只要去了的,受影响在所难免。更何况……”

话未说完,她旁边有人嘟囔着推搡了她一把道:“杀人就是杀人,哪里分什么对错,我看你这小姑娘分明是看他长得好看才故意替他说话吧。”

“才不是!”小姑娘被推搡倒地,委屈的泪水立马流了下来,“我只是实话实说。”

“是实话实说还是故意偏袒你自己心里清楚。”

“闹够没!”小姑娘身旁的另一名长相偏中性的女子蹲下身,将人扶起来,冲动手的男子怒道:“你一个男人对女人动手真好意思的,你都不害臊吗?小妹喜不喜欢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喜欢郁流华怎么着了,五百年前我替他说话,五百年后我还是站郁山这边,再说了旧事过去这么久了,人都已经化成灰,抓住这点不妨再提出来还有意义吗?”

男子道:“哼,不与泼妇一般见识。”

女子怒火正盛:“你说什么?你想打架是不是!”

“姐姐,算了……”小姑娘柳眉蹙起,拽了拽她。

之前那人见话题往不可预知的方向偏离,心里也有些焦急,忙大声道:“疯狗是杀了人不错,可谁让他修为高深无人能挡呢?如今这世道,自然谁厉害谁说话,谁强势谁为王!若想活下去,就必须学会肉弱强食的法则!呃……”

话音刚落,人群中惊呼声一片,紧接着有个地方动了动,迅速让开了一条道。

只见东北角一个黑色身影像是被什么力道吸住一般,一个迅速起落,径直摔在了众人面前。

君黎清抬着手缓缓走到那人面前。

微微下压。

那人登时惨叫一声。

众人定睛一看,胸口寒气顿起。

那个应当不能再称作“人”了。

只见那怪物身上披着的黑衣被掀开一角,露出内里红色的皮肤,那皮肤也怪异无比,像是被撕裂开又重新缝上,十分渗人。

五指张开成爪状,尖锐的指甲死死抵在地面。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喘息声。

随着君黎清加大力量,在地面划出数道长印。

手背上也是青筋暴起,黑色纹路时隐时现。

“魔、魔修!这人是魔修!”

随着这声落定,众人也反应过来,霎时后退了数步,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

“你们看!这魔修不对劲。”

君黎清眼神一冷,只见地上那人脑袋转了一个十分诡异的角度,紧接着“咔嚓咔嚓”全身骨骼好似被什么打断了般,垂着手臂歪着身子站了起来。

“是线!他身上好多线!”

阳光偏了一个角度,众人睁大眼睛,看到了那人身上连着的数根透明丝线。一直延伸到道场下方。

“何人在那缩头缩尾!”郁澄空扬手甩出一道灵气。

然而这五成力道的灵气压根还没碰到对方,就已消散在半路。

两名郁山弟子被扔了过来。

郁澄空认出了这是之前派去查探的弟子,神色一凛。

“来者何人?为何伤我弟子!”

接着整个道场都能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明显是用了灵力加持。

“郁山主即位大典,我破天宗也很想前来恭贺一番,凑凑热闹,然而本座等了数月也不见请柬,这才不请自来,还望郁山主,见谅。”

挡在路口的一圈人被缓步而上的男子无形中释放的压力击飞。

原本拥挤的人群被他强势地走出一条路来。

领头的那个男子长相俊美,侵略性十足,发梢和褐红的双眸交相辉映,犹如夜间嗜血的野兽,浑身散发着不可忽视的气息。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他那声“见谅”二字拖地长长,带着讥诮,哪里是来恭贺的,分明是特地过来找茬。

郁澄空脸色铁青。

谢羽和张平面带恭敬地跟随在他身后两侧,此人身份不言而喻。

“原来是破天宗宗主大驾光临。”

话音刚落,底下便炸开了锅。

眼看常景洛就要走进道场,附近一名剑修站了出来。

他见常景洛只带了两人而郁山这边却有上千人,顿时来了底气。将身后剑拔出冲常景洛一指道:“魔头来的正好!也省的我们前去,费时费力。”

常景洛被拦住了步伐,也不急着闯,反倒饶有兴味地停下脚步,看着那人。

那男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扬声道:“我劝你不要在这里找死!”

“是吗?”常景洛勾起一个不屑的笑意,手指上缠着的细线在他的动作下开始有规则的上下浮动。

与之对应的那个红皮肤立刻痛苦的哀嚎一声,背脊弓起,以极快的速度脱离了君黎清的压制,但他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全身皮肤脱落在原地,整个人嘶吼着冲向道场正南方。

冲常景洛指剑的那名男子眼看着浑身浴血的怪物冲自己飞奔而来,鼓起勇气将剑横在身前,提气道:“一起上啊!”

身后传来凌乱的走动声却无人应答。

男子不可置信地回头一看,先前还与他同仇敌忾想要讨伐破天宗的修士畏缩着脑袋一个劲的往后面躲去。

“你们、你们退什么退!”他腿肚子直打哆嗦,强行提高音量道,“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上,还怕擒不住他吗?”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同门情谊,所谓的联合在真正遇到危险时,还不如当屁!

那血人已逼至眼前,容不得他后悔鲁莽,已经张开了嘴冲着他的剑咬去。

血人眸子通红,牙齿尖锐,舌头长而细,扑倒他身上的时候还有一股浓浓的恶臭混着铁锈味的腥气迎面而来。

“怪、物!走开!我杀了你!”

“咯嘣”一声脆响。

本命长剑断裂成两半。

男人瞳孔骤缩,肝胆尽裂,眼鼻耳口内缓缓流出鲜血。

而不小心染到那怪物血迹的皮肤竟然也开始泛起红色。

他捂住不断流血的嘴巴,跌跌撞撞地朝人群走去:“你、你们无所作为,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自己。”

有几人被他这话点醒了,提着剑冲上来,只可惜那怪物速度太快,转眼间数十人已被咬得鲜血淋漓,抽搐着倒地。

这变故生的太快,死了数十人,其实也就转眼的间隙。

“这怪物会传染,别碰到他。”不知是谁吼了一声,众人猛然惊醒,纷纷慌不择路地想要离开。

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剑鸣,伴随着剑鸣的则是一道磅礴的灵气波。

电光石火间,一柄淡蓝长剑破开慌乱人群。

剑气凛然,势如破竹。

冲着那怪物身后的细线斩去!

常景洛指尖一松,垂下的细线在半空飘飘荡荡,他啧了一声,五指抖动,将没用了的线头扔到一旁。

神色有些遗憾,继而感慨道:“好久不见,君黎清。”

那边的血人没有了控制支撑点,四肢猝然跪地。

就在众人缓了口气暗自庆幸时,状况又生,那血人竟然毫无预兆地在原地轰然爆开来!

血丝漫天,离得近的立马被染上了,离得远的多多少少也飘上了一两滴,正惨叫着想抹去。

却发觉血入皮肤瞬间就被吸收了。

有几个心狠的,二话不说,抬剑砍了自己胳膊。

“啊啊啊!”

“救命!”

道场正南方一团乱。

郁澄空早就想出手了,可他却发觉自己脚下像是被什么绑住,站在高台上压根无法动弹。

使劲挣脱也没效果。

郁流华!

这气息他自然认得,只是为何不让他出手?!

很快那边的情况就为他解答了这一困惑。

只见那些被染上的修士没多久便开始全身泛红,紧接着瞳孔出血,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吼,一个接着一个失了神志。

“愣着做什么?快布结界!”郁澄空冲身旁弟子吼道。

君自在和如佛宗的几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不方便再袖手旁观,用灵力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这才奔向对面。

“一起先困住他们!”

“好!”

第69章:合界(十五)

道场南边已经乱成一团。

剑影纷飞,哀嚎不断。

周围充斥着浓烈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许多人瘫倒在地,扼着喉,蠕动不已。

齐萱带着蛋蛋与郁静水一起将郁山众人遣散至安全角落,也想去那边帮忙。

却在路过道场中央时,听到郁澄空在高台上喝了一句。:你俩站住!“

郁静水拉着一股脑往前冲的齐萱急刹下来:“三师兄,你怎么了。”他看着姿势僵硬的郁澄空,感到奇怪,又见不远处的君黎清独自面对常景洛忙道,“师兄你去帮帮小师侄吧,我们先将那边稳定下来。”

郁澄空脸色一黑,心道自己这样还不是郁流华这妖孽搞得鬼,而且让他去救君黎清?笑话,这小畜生最好能跟那魔头同归于尽,还能博得一点好名声留下纪念。

“你们先别过去,君山和如佛宗的在,应当无碍。”我怕你俩过去做事不成再添点乱,后面半句他没好意思说出口,“你们去将各峰大阵检查一番,破天宗进来靠着我郁山弟子,那他便休想逃出去!”

郁静水细细一想,也是这么回事。于是道了声“好。”便领着齐萱迅速离开了主峰。

郁澄空见两人离开,便专心破起郁流华的束缚。

君自在与如佛宗的释远同时出手,以方才爆开的地方为中心迅速拉起一道结界,将染上血迹的人困在里面。然而究竟如何鉴别两人也不好说。

剩下人的统统离开了数十丈。

只听结界边缘传来数道尖叫。

“放我出去,我没有碰到啊!”

“还有我!我也没有!你们这是想害死无辜的人吗?”

“别、别靠近我,啊啊啊!”

结界内自然是有数名被牵扯的,只是眼下也来不及放人了,只好当做没听见。

结界外,有的人面露不忍,有的人神色冷漠地看着一切,还有的庆幸自己离的较远,躲过了这一劫,对里面的人唯有同情。

君自在朝释远看了一眼道:“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释远双手合鞠了一躬道:“此乃无妄之灾,被连累的不管如何都是一条条生命,贫僧不愿参与进来,况且这是郁山主场,该如何处置还是得请教郁山主。”

离得近的听到两人对话,霎时就不满了,高声道:“当然是杀干净啊,若是放过他们,到时候受牵连的可不止这么些人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说不定都要为他们陪葬。”

不少人连声附和道:“就是,杀了吧,一了百了!”

“杀了好!”

结界边缘原本抱着一丝希望的无辜者听到这话,顿时如浇一盆冷水,心中凉透,无力地瘫倒在地,甚至连傍身的结界也懒得维持。

结果可想而知,没多久也受了感染。

“怪物”们红着眼睛,嘶吼着想要用尖锐的指甲破开结界,得到的却是更大的反弹。

众人见状,也纷纷放下心来,至少结界是很靠谱的。

君自在也本以为就此告一段落,却又听到旁边有人惊呼:“破天宗他们杀过来了!”

绷紧的神经真是半刻不得消停!

原是谢羽和张平,两人持剑已经冲了过来。

这两人虽说互相看不顺眼,可执行命令上却丝毫不含糊。

乱!越乱越好!

君自在低喝一声,本命灵剑“长源”提在手上,挽出剑花,起手便是一招“星辰祭”。

这招还是当年第一次封门的时候用过,也正因那次,大荒第一剑的称号才落在他头上。

释远取下自己的佛珠,配合君自在用力一扯,五十八珠便零散漂浮在空气中,手势行云流水地结了一道印,朝两人打去。

谢羽在密集射来的佛珠和君自在剑气中不断变换身形,秀美的眉目一拧,怒道:“臭和尚!真烦人!”

张平咬着牙将陷入臂膀的一颗佛珠取出,紧随在谢羽身后。

谢羽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心底狠狠鄙夷了一番。

“锵”地一声,剑身碰撞在一起,拉扯出银白弧度。

四人修为不相上下,因此周围想上前帮忙的却因为庞大的力量被阻拦在外,半步不得进。

早就进入结界的君黎清和常景洛此时犹如置身事外般立在一旁,显得与不远处发生的事情格格不入。

常景洛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片刻,发现君黎清除了模样年轻了点,外貌并无变化,那股傲然的姿态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

“怎么?不过时隔万年,你就不认得本座了?”常景洛把玩着自己发梢,语气轻佻。

君黎清没有回答,而是将斩魔剑提起,剑身上灵力流转,倒映出一双毫不掩饰厌恶的眸子。

两人均相看两厌,既然君黎清已经起了头,当下常景洛便不再犹豫,迅速迎了上去。

在他手中蓦地出现一把暗红长鞭,鞭身布满倒刺,柄手上是一个蛇头的模样,那蛇头栩栩如生,似活物一般最后竟动了起来,对着常景洛手腕咬了一口!

常景洛“嘶”了一声,再抬头时眸子已经变得深红,而他脖子上也暴长了大量黑色纹路,顺着经脉爬满了了他的半张脸。

君黎清脸色凝重:“你到了九重。”

常景洛避开一道剑气,侧身加快回转,长鞭“啪”地一声顺着君黎清右侧脸打了过去:“还要感谢你创的大荒啊,否则本座九重也不可能这么快练成。”

君黎清握着剑的手背猝然暴起青筋。

常景洛道:“既然你不好奇本座是如何来到大荒的,那么我们便来猜猜,这回,谁会是赢家。”

“哦,不对,不该这么说。”常景洛夸张地啧了一声,“万年前那次,唯一的赢家应该是它才对。”

常景洛抬手指着天:“你只不过是它手里不敢反抗的可怜虫,青帝没有得到手,道也没有证完,瞧瞧,满身的气息魔不魔神不神,这护道人做的,不觉得很可笑吗?”

斩魔剑锋划过常景洛侧颈,君黎清冷冷道:“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别白费力气了,就凭你现在的力量,根本杀不了我。”常景洛一面说一面试图用长鞭卷上君黎清的斩魔剑。

可渐渐地,他才发觉一丝不对劲!

君黎清的剑法好似专门克他似的,看着招式简单甚至除了一挑一刺外再无出彩,可他的剑气却在无形之中渗透了四面八方,将他死死困住。

“不错嘛,这剑法谁教你的。”常景洛也只是狼狈了一瞬,很快他便重新调整好了状态。

“你不配知道。”

“这么小气啊。”常景洛丝毫不将他的怒气放在眼里,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了一声道:“忘了跟你说,其实当年封魔印下数十年,青帝也曾教过我。”

君黎清冷声道:“闭嘴!”

常景洛乐得看见君黎清生气,反而变本加厉地在他心上戳刀子:“他还夸我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说我……”

就在这时,脚下土地剧烈颤动。

那边对战中的四人也同时停了手,互相看看,对方身上都不同程度挂了彩。

方璞玉带领的剑峰弟子处在道场东边,因此他们所见到的最为直接。

“怎、怎么回事?”

“快看那边!”

“那座山……消失了……”

这话说完,整个道场陷入寂静。

无数道惊恐的目光齐齐望向东边,只见远处群山连亘,青绿色的山峰上方不知何时突然汇聚了大片黑云。

云层之中电闪雷鸣,云层之下,狂风骤起。

紧接着,那山峰便在柱状狂风内,蓦地消失了!

众人目瞪口呆:“这……”

“不是我眼花看错了?瞬间就消失了?是吧是吧?”

众人被这一幕震撼的无以复加,一时间,连破天宗的事情都抛之脑后。

“是大荒要到尽头了吗?”有人气若游丝地哭了出来。

“尽头”二字可不是随便就能说出口的,这已经不再是大荒四域各自区别了,而是关乎所有人的性命。

年岁大一些的脸色煞白,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句。

大荒隐去,天地尽现。

“一定、一定是君黎清!”这回说话的人是外场一名青衣男人,长得贼眉鼠目,众人本来没想搭理他,可听到君黎清的名字,还是忍不住去看了两眼。

只见那人抖着手指跪倒在地,又极为夸张地磕了三个响头道:“他先前失踪那么久,突然回来还大开杀戒,所以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想要一起惩罚我们!”

巧的是,这人君自在认得,名叫林光,曾经来过君山,可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了出去,没想到居然还有脸面在众目睽睽下引脏水。

“祸害就该滚出大荒!”

君自在察觉身后传来的杀气,忙道:“黎月!”

君黎月却已跃过人群,站定到了林光面前道,提剑就砍:“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往我们君山泼脏水,一个偷窃灵草的也配!”

“怎么着,还敢当着这么多人杀人吗?难怪出了个君黎清,却是整个君山都如此霸道!”林光往后一仰,躲过横劈,迅速朝人多的地方跑去。

君黎月无法明确目标,气的直跺脚:“你问心无愧躲什么?”

“不躲等你砍吗?”

“你!”

“闹够没?!”君自在将君黎月手中剑打落,转身对着外场的人道,“若是有人想趁此机会故意将这罪名安在我君山头上,又该怎么解释百年前荒东域有山头莫名消失的现象?”

林光躲在人群里高声道:“这里并没有荒东域的道友,大荒这么大,谁知道你有没有瞎编一套哄人?”

君自在顿时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地面又是一阵晃动。

“又、又来了吗?”

“郁山为何不开山门大阵放我们出去!难不成想害死所有人吗?”

君自在之前与谢羽交手耗了大量灵力,此时竟然有些站不稳。

君黎月赶忙上前扶住君自在:“山主小心!”

君自在低声道:“不是异象,是君黎清和常景洛。”他先前还以为山头消失的事又发生了,可环顾一圈却无异象。

直到半空突然传来的灵力让他反应过来,将君黎月往旁边一推:“快闪开!”

君黎月讶然叫了声:“山主!”整个人后滚了数圈。

话刚音落。

一道巨大的虚影剑身冲着她方才的位置轰然劈下。

地面顿时裂开一条缝隙。

君自在靠的太近,被斩魔剑气击飞开数丈。同他一道的还有百名未来得及跑开的散修。

“君黎清,你好像很生气啊。”常景洛笑道,“你想不想知道青帝怎么评价你的?”

见君黎清不说话,常景洛兀自道:“他说你幼稚。”

剑气将他一缕红发削落。

“麻烦。”

又一道剑气从头顶袭来。

“累赘。”

这话说完,他看到对面的君黎清猝然抬头,嘴唇微动,一字一顿道:

“不是他亲口说的,我都不信!”

常景洛道:“啧啧,有时候觉得青帝看人还是很准确的,就比如你这一根筋的脾气,还真难骗啊。”

第70章:合界(十六)

“那小畜生竟想用郁流华的剑法。”郁澄空心情有些复杂。

那些消失在常景洛身旁的剑气看似已经没了力量,实则不然,一道道剑气在无形中已经融入到了持剑人灵力内。

他是在蓄势画剑道图。

而且看样子已经快要完成,到时候只要君黎清动了念头,这些剑气便会无孔不入。

是郁流华口中曾说过的绝杀之招!

没想到这小畜生竟真的使了出来……

郁流华同他说过,剑之一道修者甚多,但想要以剑入道并且达到巅峰,却是难上加难。当初他创这套剑法时,根本没有想过有人能使出,就连他自己也做不到。

郁澄空发现后没多久,常景洛脸色也变了。

原先消失在他周围的剑气不知何时重新显露出来,而且无法消失,肉眼可见的冰蓝的灵气裹在剑气外,愈发使剑气威力惊人。

最后,逼得他无路可退时。

巨大的斩魔剑影当头劈下!

也正是这惊天动地的一剑,空气瞬间凝滞,地面呜呜震颤,哪怕隔了老远,也能感觉到这股几可毁天灭地的压力扑面而来。

常景洛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中多了一丝正经,他在剑锋劈下最后一瞬双手结印,掌心之上缓缓出现一朵红莲。

君黎清甫一见到红莲,瞳孔一缩。

“你想杀了青帝?”这句话明显用了元神传音。

剑锋距离头顶不到半寸生生刹住。

没了后力支撑,瞬间消散。

君黎清也因耗费大量心神,最后停手与之相抗而遭到剑法反噬,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脸色惨白着落到地上。

双腿虚软,只好撑着剑,单膝而跪。

常景洛缓缓抚摸着红莲上的花瓣,又看了看跪在地面的君黎清,眉宇染上了一抹狞色:“百万冤魂染血,他们的怨气现在在本座手里,你若想管这事,不妨再好好考虑一下。”他顿了顿,继续道,“或许里面还有青帝的一缕元神,谁知道呢……”

“常景洛!”君黎清握着剑的右手微微颤抖。

“只因听到他名字你就这么捺不住,本座真是感到非常失望啊。”常景洛笑道,“刚刚夸你不好骗,看来是本座高估你了。”

“呵。”君黎清讽刺道,“你一直称呼他为青帝,看来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将真名告诉你,你说,谁是可怜虫?”

常景洛唯一痛恨的地方被君黎清毫不留情的戳破,原本泰然自若的表情瞬间崩裂,满心的怨恨与不甘快要化为实质。

然而最后一刻,他却收敛起来,只将手中红莲抛至半空。

君黎清头皮一紧:“你想用它做什么?”

常景洛道:“其实你心里清楚,控制这些的办法世上不止我一个人知道,青帝能力甚至在我之上,只要你让青帝出来,大荒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君黎清怒道:“休想!”

“这么说,你承认青帝还在了。”常景洛哈哈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他在大荒,你把他藏哪了!”

君黎清冷笑一声:“红莲只能拦住我一次。”

“不如这样,我们来玩个游戏。”常景洛往后退了一步,“我们赌赌看,你若是能改变这些人的想法,我便撤出郁山。”

君黎清尚未搞清楚他这句话的意思,就见常景洛冲着慌乱的角落打了个响指。

结界里受到感染的修士瞬间惨叫一声化为焦土。

常景洛的声音这时才真正说与众人听见:“只要各位安分点,这种事情都是可以避免的。”

道场里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安全”吓得大气不敢出,登时一片鸦雀无声。

常景洛见状满意地扬起嘴角继续道:“破天宗无意与各位过不去,既然各位标榜自己为正道,那么就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他冲张平使了个眼色,自己却退到了后方。

张平抖了抖衣袍,跨步走到人前,眼神一扫,便见众人缩了下神色,心中嘚瑟地笑了一声。

他这人长得倒还过得去,只是常年纵情声色使得他下眼眶虚肿发青,因此他盯着人看的时候,总会让人产生被毒蛇盯着的错觉。

“在我们破天宗只要你够强,长老位随你挑,美人灵材想要多少有多少,随心所欲还能提高修为,我们宗主不喜欢假惺惺的道貌岸然,所以,该站在哪一边各位心中应当好好抉择一番。”

“可破天宗曾经夺过我的洞府法器,这又怎么说?”人群中一个浑厚的男声问道。

张平:“你是我们破天宗的弟子吗?”

“呃……”那人顿了一下,“当然不是了。”

张平道:“你既然不是破天宗弟子,我们自然不能护着你。”

“那照你这么说,只要入了破天宗,就不会被人抢法器了?”

张平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对着其他人道:“破天宗内强者为王,若你想加入,功法肯定比你修行千年要简单得多。”

“一派胡言!”君自在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道,“破天宗是什么样的品行我们心知肚明,不需明说,邪魔外道休得在此大放厥词,蛊惑人心!”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蛊惑人心,再说了,若在座的各位心志坚定又怎么会轻易被我说动。”张平反手指向君黎清,“就说你们君山的君黎清,曾动手杀了我派弟子,敢问君山主认与不认?这笔账又该如何去算?”

他缓缓将指尖对着众人绕了一圈,语气讥讽,好似今日受了莫大委屈的是他破天宗。

“你们都说众生平等,难道我派弟子的命就不是命了?今日荒东域确实没来,可我却想为他们一同讨回公道。”他话锋一转,重新指向君山,“今日若是杀了君黎清,我破天宗就再也不踏足荒西君山半步,如何?”

君自在脸色霎时难看起来,先不说君黎清身份如何,是不是他的对手。单就破天宗厚颜无耻的程度来说,这种条件一旦答应,他君山颜面何存?

兴许是张平的话听着有几分道理,还真糊弄住了几个墙头草,特别是先前就对君黎清抱有敌意的林光,忙着挤出挤出人群咳了一声开口道:

“我有个弟兄那日去了荒东域找寻药草,却再也没回来,先前我说的时候君山的人还想灭口,大家可都看见了啊,我没污蔑他们!”

君黎月反驳他:“这事你亲眼见到了吗?去了荒东域未归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那时破天宗已经盘踞在荒东了,口说无凭,单单只道听途说便能瞎安罪名?”

林光咽了口唾沫:“你怎么不问问君黎清承不承认?”这话说完,众人目光齐刷刷朝君黎清看去。

君黎清在众道目光中仍旧一副淡然处之的态度,但他并不急着辩解,而是缓缓扶着剑起身,出乎意料的吐出一句:“我认。”

人群立马炸开了锅。

“听听,君黎清自己都承认了,你们君山还要包庇他不成?”

“就是,枉君山自称替天行道,现在自家人做出这等残暴之事,和破天宗又有何区别?”

“杀了他,我们便同意一同对付破天宗。”

“杀了他!”

有个年纪尚小的孩童将手里的石子砸向君黎清,砸完后立马躲进了人群里,还回头冲君黎清吐了吐舌。

君黎清一动不动,那石子力道其实不小,砸在他额头,当即就破了口,流出鲜血。

常景洛看着不为所动的君黎清,心中快意无比。没什么比看对手被人欺辱敌视更令人舒服的了。

一时间,场面僵持不下。

君山自然没法做出应对。

正当张平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压迫感十足的清冽声音。

随后,比之前更加磅礴的压力冰冷无情地霎时笼罩了全场。

“我的徒弟,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评判了?”

第71章:合界(十七)

君黎清木然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缝,他朝声音的方向动了动嘴唇,却不敢在这个时候公然认郁流华,哪怕对方已经开了口。

郁流华一路走来,人群不由自主为他让开了一条道。

他眉宇阴沉不定,周身气息将附近的石子悉数震碎。显然是对君黎清不作为的表现十分恼火,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

常景洛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从他身边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站住!”

郁流华眼角余光都未曾分他分毫,仍旧朝着君黎清走去。

张平见突然冒出的男子连常景洛都敢无视,为了显示自己对宗主的维护,当即怒吼道:“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

郁流华蹙眉,抬掌将他打了出去。

“下次说话,记得不要指着我。”

不光是张平,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在心头跳出了一个疑惑,这蒙面男子是什么来路?居然自称是君黎清的师父?

他究竟有没有看清眼下的形势?现在出头的怎么会有好下场。更何况破天宗的人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郁澄空一肚子憋屈,等到郁流华走到道场中央,他才感觉脚下一松。

忙不迭地朝郁流华示意,让他别淌这趟浑水。

郁流华却对他的明示暗示视若无睹,待走到君黎清身边,按住了他的肩膀。

张平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颗碎牙,刚刚那一掌也不知这人用了几层力,居然这般霸道。他歪头嘶了一声道:“你说君黎清是你徒弟?我看他好像不愿认啊。”

“是吗?”郁流华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连语气都没变化。

道场上,偶有风轻拂,郁流华鬓角散落的一缕黑发扬起,露出一双冰冷清澈的好看星眸。

接下来,四周传来数道抽气声。

这是非常难见的一幕,或者说,对于道场里对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

当那个蒙着面目的男子说完这句话后,曾经响彻大荒剑斩诸魔的冷傲少年便真当着众人的面二话不说跪了下去。

哪怕是看过多次的郁澄空也不禁感到震惊!

之前不过是在郁山几人面前,跪跪就罢了,而今可是当着数千人,君黎清竟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吗?

郁流华绷紧了的嘴角微动:“我是你什么人?”

君黎清抬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道:“……师父。”

二人算起来已有个把月没见了。

君黎清恨不得将目光黏在郁流华身上,时时刻刻不能离开才好。

郁流华在他的凝视下突然舒展开了眉目,心情意外地好了起来:“你今天最大的错误是什么知道吗?”

君黎清道:“不该受他人影响,心志不定……”

还没等他检讨完,熟悉的气息猝然靠近。

郁流华伸出手,将人从地上拉起,揽着他的肩靠向自己:“错了。”他道,“你最大的错误是让自己受伤。”

君黎清刚想说没事,却又听见郁流华侧头在他耳边道:“君黎清,我先前还以为你这人有多厉害,没想到一个魔修也能让你产生恻隐之心,伤哪了?”

呼吸带起的热量拂过耳际,就像是缠绵而模糊的亲吻。

君黎清先是被郁流华冷淡的态度打了一棍子,而后又被突如其来的温柔搞的手足无措,看样子师父对之前那次的亲密好像已经消气了。

可现在自己处境只会连累他,为何要当着这么多人……

郁流华垂眸,正好撞进君黎清认真而深沉的目光里,眉梢一蹙道:“问你话呢,这回又伤哪了?”

君黎清道:“没有……”

“真的没有?你当我还是瞎子?”郁流华抬手在他额头按了一下,君黎清却硬是连眉头都没皱。

郁流华气笑了:“这种都躲不开?傻子才站着让人打,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蠢徒。”

君黎清一听这话,立刻急道:“只是小孩子的玩闹罢了,师父别生气。”

郁流华指尖在他额间一点:“小孩?我看你中了幻术都不自知!”

君黎清闻言,蓦地回过神,再回头一看,哪里有什么小孩的影子,反倒是常景洛在一旁掂着石子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郁流华道:“刚刚那一剑为何收势?”

君黎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竟想不到答语。

张平见两人又是摸脸又是搂抱,现在还旁若无人自顾自聊天,再也看不下去了,吼道:“你们俩叽叽歪歪够了没?”

眼下出现了十分诡异的局面。

郁山、君山、如佛宗一道处在道场北边,南边外场破天宗看着应当是掌握了部分,而君黎清与蒙面男子则又横在中央。

三方相互牵制。

竟是谁也无法轻率而动。

这时,郁流华开口了。

天光在历经杀伐的地面上反射出微弱红光,衬得郁流华眉眼愈发凌厉,可在他眼底,却有一道柔光一闪而过。

少顷,他用一种缓慢而又冷硬的声音道:“我徒弟的事自然要算在我这个当师父的头上,破天宗既是肉弱强食,强者为王,不如便与我来比试比试,如何?”

张平道:“连面目都不敢露,难道也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人知晓吗?”

谢羽却盯着君黎清身边那人若有所思,

郁流华心想着自己先前的光辉事迹也算的话,张平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但眼下当然不能暴露了,只好道:“鄙人长相奇丑,怕比试途中令人分神,导致有失水准。”

张平哑然:“……”

那边的郁澄空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严肃正经的面容。心道论嘴炮,他郁流华称第二谁敢称第一,还未出手,对手就能气个半死。

无奈地摇了摇头后,郁澄空又开始忍不住担心起郁流华这妖孽来。

郁流华在令牌中修养那么多年,看似已经大好,其实真正的修为还不足之前一半。若只有数十人,或许勉强能糊过去,可现在足足有上千人,想要造出那么强的威压震慑住每个人,恐怕他……

郁澄空从高台落下道:“这是郁山与破天宗的恩怨,旁人就不要插手了。”他这话的意思旨在让郁流华赶紧离去,省的到时候真打起来露陷。

郁流华与郁澄空多年相处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然而要他现在弃郁山而去,他却没法做到。

郁流华道:“郁山主解决郁山之事,我解决我徒弟之情,好像没什么关联吧。”

“你!”郁澄空怒瞪了他一眼,将声音压得极低,甚至裹挟了灵力,“你现在已经在强撑了,以为我看不出来?赶紧带着你的好徒弟滚的远远的。”

君黎清一直乖乖地靠在郁流华身上,此刻耳朵微动,听到郁澄空的话,脑中“嗡”地一声,立马绷住了背脊。

郁流华揽在他肩上的手正欲松开。

君黎清飞快地伸手一抓,指腹一摸,竟是湿漉漉的冷汗!

他眼里酸涩得厉害,低声叫了句:“师父……”

郁流华没作声,想缩手,奈何君黎清抓得死死,一时半会竟也挣脱不开。

郁澄空哪怕再看不惯君黎清,此刻为了郁流华也压下了性子道:“你若真为他好,现在就走。”

而后,他往前走了两步,长剑猝然出现在手边:“来!”

常景洛眼神锁定在郁流华身上,从刚刚君黎清开口称那个人师父的时候起,他心底就有一个声音在叫嚣。

青帝!

一定是他!

那晚在郁山主峰见到的蒙面美人!

君黎清肯定又使了什么花招重新骗青帝收他为徒,当真厚颜无耻。

“本座刚开始就说过,今日来不是与各位作对的,只要本座得到想要的,马上就离开,并且再也不踏足他域半步。”

郁澄空道:“可笑,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掩盖曾经做下的事?魔修就是魔修,连人性都没有,何谈信誉?”

君自在沉吟片刻,突然出声问道:“你要的,是什么?”

“你还真信他说的话!”郁澄空嗤笑了声。

“本座向来说话算话,你若不信,本座不介意换种方法……”尾音悠长,剩下的话语不言而喻。

君自在道:“郁山主稍安勿躁,听他怎么说,若真在你我能力之内,不妨各退一步,容后再议。”

只是眼下暂且力求平稳,日后征伐还会继续。郁澄空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沉默下来。

郁流华在一旁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君黎清,嘀咕了一句:“君自在这老狐狸还是这么会算账。”

君黎清看到常景洛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郁流华,下意识觉得他想要的,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于是拉着郁流华想迅速离开。

常景洛发现了他的动作,眼神一凛,也顾不上那么多,手指一扬,正对着郁流华道:“我要他。”

“我不同意!”郁澄空立即打断。

谢羽在一旁看了全程,又见郁澄空反应激烈,忍不住道:“郁山主,这人又不是你郁山的,好像,也无关你同不同意吧,还是说,你其实与他认识……”

郁澄空被这话一提醒,蓦地惊出一身汗,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反应太过了。

“自然……不认识。”

君自在看了一眼君黎清,对方紧抿着唇,脸色十分难看,于是冲常景洛道:“这人既不是郁山也不是君山的,我们有何权利交出去?”

郁流华故意露出这双眼睛其实早就心中有数,只是没料到这个破天宗宗主居然大动干戈不求一举拿下郁山,反倒对自己格外感兴趣。

只凭半张脸?

郁流华感到好笑。

谁知常景洛脸色骤然一变,眸中红意更甚,对着身后悬崖出了一掌道:“本座耐着性子与你们说话,可不是为了浪费时间给你们布阵!”

郁静水和齐萱已经修补好了阵法,本来想着偷偷回来主峰开启,没想到常景洛异常敏锐,竟在最后关头打断了他们动作。

郁流华将君黎清往郁澄空身上一推:“把他看好了!”转身朝山下冲去。

郁澄空没反应过来郁流华这是闹的哪一出时,君黎清又反手推开他跟着郁流华冲了出去。

连着两次被推!

郁澄空什么脾气都没了……

接着谢羽又拦在他前面道:“郁山主还是好好待着吧。”

那边有想趁乱离开道场的也被张平打了回去。

按道理说张平和谢羽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拦住数千人。

众人义愤填膺,纷纷拔剑相向。

然而就在这时,空中突然飘下几片红莲花瓣。

甫一落地,霎时冲起数道火柱,躲闪不及的已经瞬间被烧成了灰,剩下的人均面露惊恐地朝后退去。

火柱缓缓降落,沿着人群绕了一圈,最终变成细小光点浮在地面。

“什么东西?”

有人好奇地想拿剑碰一碰。

谢羽转头道:“你们若是想变成之前的怪物,大可跨过试试。”

那人听完,哆嗦着打了个冷战。

郁澄空扫了一圈,发现这些光点已经将几个出口和人群挡住,心知常景洛是想来个反困之计。他冲谢羽道:“你真要一路错下去吗?”

谢羽迤逦的眼角似乎动容了一瞬,然而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道:“错不错不由你,而是我来决定。”

他不知道的是,离他不远的一个角落,有人将这一切全都看在了眼里。

良久,轻叹了声……

第72章:合界(十八)

郁静水与齐萱躲开了从天而降的一掌,却没料到这人竟随后而至。

“郁山小动作也挺快嘛。”常景洛看似赞叹了一句,然而他的眼神却透着十足的危险性。

齐蛋蛋知道眼前这人是他们郁山的敌人,不待齐萱吩咐“啾”地一声率先冲了过去。

齐萱没来得及抓住他:“不许去!”

郁静水也同时呼道:“蛋蛋!”

齐蛋蛋飞到半空,体型瞬间大了百倍,碧绿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冲常景洛“噗”地一声吐出一道冰刃。

常景洛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冰刃到了眼前,被他轻飘飘地抬掌化去。

齐蛋蛋不信邪,继续吐出数道冰刃,皆被常景洛弹指剑破解。

“坏蛋!”齐蛋蛋骂道。

或许是常景洛觉得这样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招出长鞭,当空一甩,那鞭子便如水蛇一般瞬间缠绕上去,死死得扣住了齐蛋蛋脖子。

齐蛋蛋体型庞大根本来不及躲,凄厉地叫了一嗓子。

直把齐萱急红了眼。

常景洛听到这声音,好奇地抬头,这么仔细一瞧,他忽然有点眼熟,自言自语道:“青凰吗?”

齐萱重锤在手,甩了两下就往对面扔:“喂!你有本事冲着我来,别伤害蛋蛋!”

齐蛋蛋听到齐萱的声音立刻挣扎起来,巨大的羽翼将周围树木或拦腰而断或连根拔起。

常景洛抬袖挡了下乍起的风沙,趁空瞥了她一眼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谢羽未过门的媳妇啊,怎么?如今竟是回娘家了?”

齐萱炸毛:“你别给我提他!”话毕,周身灵力暴涨,红光瞬间将她裹挟在内。

“呵,有趣了。”常景洛看看齐蛋蛋,又看看齐萱,“火凤青凰竟重新出现了,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啊,啧啧,大荒存在有何意义……”

齐萱对他的自言自语十分恼火:“别人怕你,我齐萱可不怕,来啊!”

齐蛋蛋被勒得有些窒息,索性又开始装死,从高空掉落,头部一歪,眼一闭。

齐萱见状,心中有数,但还是假装生气道:“你!你杀了蛋蛋!”

“没死,晕过去而已。”常景洛将长鞭收回,看了齐蛋蛋一眼惋惜地摇了摇头,“这么弱的青凰,还是第一次见。”

郁静水见齐萱吸引了对面的注意力,兀自朝后退了两步,想要再次开启大阵,不料草丛里突然窜起一道火苗。

怔愣了一瞬后,一个力道将他迅速往前吸去。

与此同时,他身旁的齐萱也被吸了过去。

齐萱道:“你、你要抓我们做什么?”

常景洛十分愉悦的看着两人脸上害怕而又无奈的表情,手中加大了力量:“千万人本座都不怕,你们几个小娃娃真是,不自量力。”

郁静水小脑袋快速运转,突然眼神一亮,忙拔出腰间匕首,在路过一棵树时狠狠地插了进去!

脚一勾,将后面的齐萱也生生挡住。

常景洛道:“你们在郁山地位不低,说不定可以当做筹码,这么一看,也是有点价值的。”

“我没有价值!”郁静水眼泪水都要出来了,“我三师兄一直巴不得将我逐出师门啊啊啊!”

齐萱见状也急忙辩解道:“我、我也没有价值,三师兄说我除了吃什么也不会,你抓我们也没用!”

常景洛被他俩哭的头大,再不想慢吞吞陪他们玩。

手指一勾,两人顿时大叫着脱离了树木。

常景洛将两人抓至身前,正想问些青凰和火凤之事时。

忽然。

他听到背后“咻”一声。

天魔特有的敏锐听觉早就在无数次实战中锻炼得炉火纯青。

千钧一发之际。

常景洛侧了下脑袋。

一根带着枝叶的树枝擦着他耳畔飞快地划过。插入了对面的巨树,树枝尾部仍在大幅度颤抖。

常景洛盯着树枝看了片刻,背着光线的嘴角大幅度扬起。

郁静水和齐萱看得清清楚楚,正欲开口提醒:“二……”

却被常景洛在额间一点,瞬间失去了意识。

常景洛转过身,将两人扔在地面。

郁流华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们接下来的对话,我可不想让这些无知的人听到。”

郁流华眉头一拧,意识道常景洛连自称都变了。

常景洛定定地看着他,问:“青帝,是你吗?”

郁流华神经瞬间绷紧。

青帝?!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大荒提到这个名字,还是对着自己!

难道这个叫青帝的人真的与他有关?

不管如何,齐萱和静水还在他手里,不如以不变应万变。

常景洛见他不说话,有些疑惑:“你是在生气我没有将人全部救下来吗?我救了,只不过救的都是当初练过十二脉的人,其它人嘛,救下来对我们没有用。”

郁流华听的一头雾水,但他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和无力。

“把人交给我。”

常景洛见郁流华神色有些奇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将掌心对准了昏迷的二人。

郁流华道:“你要做什么?”

常景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啊,是我太着急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之前你说你的本命法器尚未完善好,我想替你分忧特地去研究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可以弥补好它的缺陷,青帝能不能将它取出让我看看?”

听到本命法器,郁流华手心直冒汗,一个人的本命法器也就相当于身份证,如果他不是青帝,是无法伪造出相同的本命法器。

怎么办……

常景洛道:“怎么了?不过是让我看一眼,这也不行吗,还是你根本拿……”

郁流华猝然打断他,语气生冷:“我的本命法器从来不会给他人看,你知道的。”

他本以为常景洛会发现他假冒从而对郁静水他们出手,背在身后的手已经聚好了力量。

不料常景洛眉头一松,竟然意外地笑了一声,眼神里也好似带着光彩。刚刚他只不过试探一下,而青帝也确实不会将扇子交给他人,这点不会有假!

“你终于回来了。”

郁流华淡淡地应了声:“嗯。”

“那你跟我回破天宗好不好?我按照你以前喜欢的口味布置好了一切,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你教我修行,这回我一定听话。”

郁流华心道,一个人真的会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吗?这人先前还是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心狠手辣的模样,现在却笑得像个单纯、毫无心机的孩童。

而且,这人说“青帝”曾经教过他……如果自己真的是青帝,会不会也收过他做徒弟?

他会是季云深说的那个“大徒弟”吗?

但很快,这个疑问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他不会选一个魔修当这个世界的护道人!

常景洛道:“你怎么不说话?”

郁流华回过神来,平复好自己心情道:“想到以前的事了。”

常景洛听完这句,顿时显得紧张起来,连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

常景洛问道:“那次、我不是故意推他的,你……你是不是……到现在还在怪我?”

郁流华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好琢磨着他的意思谨慎地道了句:“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不管如何,安抚情绪才是第一位。

常景洛听完这话脸色古怪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是吗?这样我就放心了。”

郁流华舒了口气:“把人交给我。”

“那你会跟我走吗?”

郁流华没作声,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特有的习惯,不想回答,不愿面对。或者,直接表示拒绝。

常景洛却不急于得到他肯定的答案,反而十分理解的笑了笑道:“这两人就先交给你了。既然你不想跟我走,我就不勉强你了……”

郁流华见他这么好说话,有几分怀疑,但常景洛已经将两人拎起,朝他这边扔了过来。

“接住。”

郁流华来不及多思考,飞身上前想要接住两人。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师父——!”

紧接着,他脖颈处一阵刺痛,整个人霎时陷入了黑暗。

君黎清浑身颤抖,深吸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郁流华。

常景洛冷笑一声,重新恢复了先前阴鸷的面容,他冲郁静水与齐萱挥了一掌,又在两人快要落地的地面上燃起两道红莲之火。

冲君黎清道:“他们要是死了,青帝可是会难过的。”

君黎清不得不咬牙分了一部分力量卷起即将落地的两人,再回头,却发现常景洛已经快他一步将郁流华抢在了怀里。

常景洛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一般,贪婪地注视着怀中人的眉眼,低声道:“没想到你竟没了记忆,不过这样也好,省的我再花时间。”

同时迅速往山外掠去。

君黎清再想追上时,胸口血气翻涌,之前为了不让师父担心强压下去的反噬终于彻底爆发。

常景洛的声音扩大的数倍在他耳边炸开:“君黎清,这回,你休想再将他抢走!”

君黎清冷汗顺着脸颊滴落,脖颈青筋暴起,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低吼,手指痉挛着深深陷入地里。

道场上对峙仍旧没有改变。

谢羽和张平见四周红莲之火渐渐消失,心中便知宗主已经得手,迅速朝山下奔去。

郁澄空等人被那怪异的火苗拦住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离开,他气的将手中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欺人太甚!”君自在长长的胡须上上翻飞,显然也觉十分气愤。

释远闭目不言,握着佛珠的手指死死地扣在线上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那些光点终于消失了干净。

众人经历了这么一场惊心动魄的典礼,心情复杂,脸上均露出疲惫的神色。

还有一些人这时候才敢哭出声。

有人叹道:“真是老天不公啊!”

一个女修哽咽道:“怪不了谁,还不是因为我们修为低,所以才令人宰割。”

“之前有个郁流华,虽说名声不大好,可他修为高啊,若是他在说不定能与那魔头一较高下。”

提到郁流华众人都有几分感慨:“是啊,当初他可是力挑大荒几百名高手。”

“现在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人都死了,我看呐,破天宗是真的无人可挡了。”

郁澄空听得心中闷闷的,心道,遇到棘手的事,现在倒是想起那妖孽的好了,先前一口一疯狗,巴不得他永远消失。

又有人道:“我看破天宗今时今日能如此嚣张,除了有不少高手,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的秘籍,刚刚那人不是说只要加入就可以获得吗?”

“不如加入破天宗好了。”他身旁的人接口道,“只要能活下去,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如此一说居然有几人附和,但更多的还是反对之声。

两种意见争执不下,颇有当场开打的趋势。

郁澄空头疼不已,用上灵力,大喊一声:“够了!”他快步走到先前提议说要加入破天宗的几人面前,一手拎一个,将人甩了出去,“既然想去,那就走好不送!”

剩下指着他道:“你这什么态度,破天宗好歹能……哎哟!”

郁澄空看也不看,飞起一脚,直接了出去。

接着转身冲众人道:“我说了,不想参与的,还请离开,我郁山装不下你们的高远志向!”

那人落地后滚了两圈,骂骂咧咧地起身道:“走就走,你别后悔,待老子去了破天宗坐上长老,第一个收拾的就是郁山!”

郁澄空怒目圆睁,将地上的剑提起,用力“嗖”地一声射向那人。

那人显然没想到郁澄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压根就没来得及躲,直接被削了脑袋。

四周一片惊呼!

脑袋在地面轱辘了两下,直接顺着山路滚了下去。

郁澄空将剑收回,嫌恶地抹去上方的血迹,道:“既然要对付我郁山,不如现在就除去你,省的日后还要费劲多杀一个魔修。”

君自在也道:“郁山主说的对,不管破天宗目的是什么,除去他才是正道,魔修害人害己,天地不容!”

除了几个灰溜溜跑了的,还有一些举棋不定的,郁澄空让人散了,剩下的,都在郁山各峰安置了下来。

君自在将军山内有叛徒一事与郁澄空详细说了一番,如今四条天之脉确被破天宗所有,若是军山这群人回去恐怕也只会成为他们的爪牙或者俘虏。

而郁山虽然只有一条天之脉,可这条天之脉在大荒最为古老磅礴,而郁山山脉广阔连绵,即使安置万人都不在话下。

郁澄空,君自在与释远三人粗粗讨论了一下,正准备回去各自拟定建议,殿门被人推开了。

郁澄空还道哪个没规矩的,正想教训一番,谁知来人身形踉跄了一下,而后有又两道身影自他身旁倒了下来。

“你怎么还……”

郁澄空发现那人竟然是先前追着郁流华离去的君黎清,这才一拍脑袋,懊恼的想起自己忽视的事情。

他之前吩咐过郁静水和齐萱去启动大阵,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么,冲到君黎清身旁,一把拽住他衣领急道:“郁……他人呢?!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君黎清双眼通红,明显哭过。

在郁澄空的质问下,连嘴唇都开始颤抖。

郁澄空心头一寒,抖着音道:“……你说话啊?哑巴了吗?我问你他人呢?!”

君自在见君黎清状态十分不对劲,直觉大事不妙,赶紧上前拉郁澄空:“他已经受伤了,有什么事慢慢说好吗?”

郁澄空这才注意到君黎清满身血渍,袖口更是一片深红,明显是擦拭自己嘴角留下的。

想起之前郁流华将君黎清推给他,让他好好看着……

君黎清将斩魔剑低在地面,刚刚郁澄空问他的每一句都像拿刀戳在他心头,已经汩汩地流着血,他却觉得十分醒神。

郁澄空心中难受的要死,口中吐出的话语也是一句比一句难听,好像这般便能将他长久以来的不满统统发泄一遍:“为什么偏偏收了你这么个祸害!”

“还敢对自己师父有不轨之心,当初要不是他出来替你挡了最后一剑,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白眼狼!”

君黎清脸色一白:“我、去把师父带回来……”

君自在还想说些什么,瞥见君黎清坚定的眼神,又将话咽了下去。

反正只要是他自己决定了的事,无论如何别人都劝解不了。

郁澄空见他步伐虚浮无力,喉咙一紧,不耐道:“你去哪?”

君黎清没回头:“……破天宗。”

郁澄空道:“你给我站住!”

他见君黎清顿了一下。

“你现在这副模样去破天宗?去了能干什么?找死吗?”

君黎清固执道:“我去找师父。”

郁澄空被他这副倔驴样气笑了:“行,你去吧,最好还没见到他就死在外边。”

君黎清的一根筋不是盖的,听完后也没反驳,而是继续朝外走去。

剑尖在地面刺耳地划出一道长痕。

“君黎清。”郁澄空突然叫了一声,竟觉得这背影透着股可怜,同时心中又对他产生了点关切,没想到他对郁流华的感情,竟已到了连命都不要的程度!

“你还认我这个三师叔的话,先留下。”

君黎清迈出的步伐陡然停住,握着斩魔剑的手猝然一震。

郁澄空道:“我现在心情不比你好到哪里去,你以为就你一人着急?”

释远听到这话,若有所思。

“咳咳!”君自在重重咳了一句。毕竟郁流华还活着这事眼下只有他们和昏迷的两人知晓。

郁澄空反应过来,立马就后悔了:“……我们刚刚……说的……”

释远起身冲两人行了一礼道:“二位不必打哑谜了,贫僧差不多猜到了,不过,既然那位尚在人世,若能带回,必然能成为我们一大助力,贫僧也会严守秘密,请二位放心。”

话音刚落,君黎清便支撑不住朝地面滑落。

郁澄空上前将他抱起:“这小麻烦就交给我吧,我郁山两位弟子……”

君自在道:“君山有专门研习医术的,稍后便通知他们过来。”

郁澄空点点头。

三人各自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自此,大荒势力正式公开一分为二,东域南域为一体,破天宗居首

北域西域为一盟。

西域君山并入郁山,如佛宗亦派人留驻,郁山重新成为正道第一派。

第73章:合界(十九)

荒南域气候偏暖,很多种类的花草都能生长,且花期长久。

破天宗三座高峰依旧巍峨耸立,巨大的铁链紧锁在山脉内,连接着高空雄伟的罗浮殿。

殿外道场弟子不多,打起架来却是一个比一个凶狠。

破天宗有这个规矩。

因破天宗灵力均集中在罗浮殿,在上面修炼更是一日千里,因此每日名额有限,为了争夺数量有限的灵气,只有将人数变得更少。

因此上去一回,养伤数月都是极为平常之事。

连续一年日日都能留下的,则会给予相应职位,以示奖励。

“哟,这不是施公子吗?”道场内一角传来一句鄙夷声,“您怎么也来参加训练了?”

施容清秀的小脸铁青,一言不发地将剑从武器架上拔出。

“要我说啊,您还是省省力气吧,只要张开腿就能爬到宗主身边这多简单啊,比我们累死累活的……”

“铿”地一声两剑相撞。

施容眉眼愠怒,倒真吓住了说话的那人。

“你来真的啊。”被他拔剑相向的那名弟子长期混迹罗浮殿道场,早就养成了时刻面对危险的的习惯,施容一剑刺来时他就及时反映过来了。

此时乍一看,这身形瘦弱的少年,眉眼似含着刀锋,轻轻一蹙,便有了几分威严。

“只要来了道场,可没有身份之分了,若是伤了您,到时候可别怪我。”

施容咬着下唇:“我会堂堂正正的站到他身边!”

“什么?”那人没听清。

施容抬眸,定定的看着他,又像是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大殿上:“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看到,我对他,也是有用的。”

“哈哈哈。”听完施容的话,那人竟笑了起来,“你难道没看见宗主现在的心在谁那吗?前阵子带回来个人,瞧瞧……”

他指了指道场外一排排杂役,那些人或捧着精致器具,或抬着树木,正有序而紧张的朝殿后宗主小院搬运。

“快点,这棵树放到这边,对对对。”

“愣着做什么,赶紧带人进去啊,宗主已经发了三遍火了!”

“是是是!”

施容收回目光,眼中恨意一闪而过,淡淡道:“你也说了,不过是个张开腿服侍人的男宠,有什么好怕的,不是吗?”

“这回这个可不是……我听说,自从宗主将人带回来后,还未醒过,不过我猜肯定是宗主自己的意思,宗主说了,要让他醒过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喜欢的景色,这不,布置这么多天了,以前你见过宗主有这么宠过谁吗?”

“住嘴!”施容心中厌烦,接二连三甩出几道剑气。

那人一面应对一面道:“有气朝我撒有什么用,不如趁现在好好打扮打扮自己,说不定宗主还能看你一眼。”

“哈哈哈。”身旁不断传来笑声。

施容勾起嘴角,趁着这人分心之时,竟使出原先自己没来到破天宗时习的招式,剑招顿收,与此同时袖中匕首滑出,被他握在手里,以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狠狠朝那人胸口刺去。

“噗嗤”!

“唔……”那人第一次与施容交手,根本无法摸清他的底细,这下中了招,被施容的力道撞到在地。

施容刺了一刀仍不解气,红着眼拔出又刺一刀。

笑啊!

继续笑!

狗东西!

附近几人均被他的狠色和手段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与此同时,后院的郁流华猝然睁开了双眼。

第74章:合界(二十)

屋内光线不算明亮,但还是令郁流华晃了眼。

脑袋昏昏沉沉,很明显是睡了许久的后遗症。

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只听耳边传来“哐啷”一声。

随后有人紧张地跪了下去,扑通扑通接二连三跪倒了一片。

郁流华整理了一下思路,觉得自己可能是在破天宗某个房间里,而且,不是秘密,否则不会有这么多人频繁进出。

在没有得到更多信息之前,郁流华决定继续装睡。

没过多久,外边重新恢复平静。

一个不急不缓地脚步声逐渐靠近。

掀开床帘,走至床前。

哪怕没有睁开眼睛,郁流华话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视线正紧紧落在他脸上。

紧接着,身旁软塌微陷。

那人缓缓靠了上来,将他身上被褥掀开,而后又用指尖挑开他衣襟。

郁流华神经紧绷,强忍着泛起的反胃。

带着热量的指腹顺着胸口一路往下,大有深入亵裤的趋势。

一个低沉带着威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再装,我就继续下去。”

郁流华猛地睁开眼睛,伸手朝那人胸口袭去。

甫一出手,郁流华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待掌心落到那人身上时,已经变成了软绵绵的抚摸。

他低头一看,自己四肢上绑了四条白色细带,这带子轻柔,绑在手足上就像完全没有一样,所以他醒来时才没有察觉到。

“这么急着投怀送抱,我还真有点吃不消。”

郁流华试图运转灵力,果不其然,被禁锢了。

那人又道:“常景洛,我的名字。”

郁流华将这三个字在脑中过了一遍,发现仍旧毫无头绪。

常景洛抓住他欲缩回的手,倾身向前,凝视着他道,“既然你失忆了,那么过往就没有必要再去纠结,十天后,就是我俩的道侣大典,虽然你醒的还是早了些,不过这样也好,睡了这么久,起来吃点东西吧。”

郁流华懵声道:“什么?”

常景洛想去摸一摸郁流华的脸庞,却被郁流华侧头躲开。

侧头的一瞬间,郁流华眼角瞥见对面镜子内,被自己搞得奇丑的面容一点都没变,立马转头道:“我不是青帝,你认错人了。”

常景洛却斩钉截铁道:“你是。”

郁流华笑道:“没想到你口味还挺奇特,青帝真长我这样?”

常景洛猝然伸手捏住他下巴:“之前为了给你一个惊喜,才一直让你睡着没强迫你变回来,但是,十日后的道侣大典上,我要看到你原来的样子。”

郁流华嘲讽道:“看来,你也不过是喜欢青帝那张脸罢了。”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怎么知道我之前是什么模样?你就这么肯定我与那青帝是同一个人?”

常景洛像是早就料到郁流华会有此问,抬手朝书桌后的墙壁弹了道气劲。

一副画卷应声一展而落。

郁流华见到画上人的第一眼就直觉很眼熟,但是奇怪的是,画上笔墨新旧分明且画风极度不和谐,分明是两人的笔迹。

常景洛见郁流华发呆,低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道:“原先这幅画五官模糊,是我自己重新补上去的,如何?是否是你本来的模样?”

郁流华心中的震惊如同一浪高过一浪,接踵而来。

这画里的人是他的模样不假。

可是……

那人额间的竖纹……

他蓦地想起之前在郁山藏书阁内看过的那幅画,同样的样貌,同样的印记,他甚至有怀疑过是谁拿他做模板画的玩,可这人现在又毫无预警的再一次出现,是巧合,还是……藏书阁那幅画里的人也是青帝?

一瞬间,无数猜测从他脑海中掠过,眼前仿佛出现一个站在悬崖之上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留恋看什么人,然而只是一瞬,片刻后,纵身跳了下去!

郁流华胸口霎时涌上一股悲愤,他在心底大吼一声:“不——”

有一个名字,似乎就快要冲破什么屏障呼之欲出,而一旦叫出那个名字,尘封的过往也会随之呈现。

常景洛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猛地压到郁流华身上,手中用力一捏,冲他怒道:“你刚刚想到谁了?为什么要露出这种神情?!嗯?”

郁流华蹙着眉头,觉得对方喜怒无常简直比他还更适合疯狗这个称呼。

常景洛似是气极了,俯身就要去吻郁流华,郁流华已经做好了咬人的准备,谁知最后关头,他又停住了。

常景洛看着近在咫尺十分夸张的面相,像是在做一个艰难决定,良久,他听到郁流华轻笑了一声。

“你不觉得你对青帝的爱慕,太可笑了?”

常景洛将他双手摁到头顶,剩下的一只手猝不及防去扯郁流华的亵衣。

郁流华一惊,终于露出了一丝惧色。与此同时,眼中燃起深深怒气。

常景洛在他耳边冷声道:“反正上你只需要后面,至于脸,哼。”

郁流华:“松手!”

常景洛余光注意到他手指屈起的模样,道:“又想用那把扇子对付我是吧?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以为我之前说研习你的本命法器生死扇只是玩笑话?”

郁流华内视灵识台,只见生死扇被三条铁链紧紧锁住,难怪无论他怎么呼唤都没法与之联系。

系统没有与他灵魂绑定,而是附着在生死扇内,这就是游离型的最大缺陷与危险!

他讶然道:“你怎么会知道生死扇……”

常景洛道:“因为你是青帝啊,数万年前我们就认识了,你的事情我当然一清二楚。”

郁流华道:“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青帝!”数万年前?数万年前大荒还不知道在哪呢?开什么玩笑?!

“恼羞成怒了?”常景洛将他偏过去的脑袋重新掰正,“你是想自己恢复原貌还是想让我现在就要了你?”

郁流华狠狠地瞪着他,在意识到眼下局面自己暂时无法扭转之前,他还是决定先冷静下来:“你不松开我,我没法运转灵力。”

常景洛没作声,似乎在思考。

郁流华紧接着道:“你连我的生死扇都能锁住,还怕解开我一只手?”

“怕?”常景洛重复了一遍,褐红的眸底隐隐闪过一道芒光,“我有什么可怕的,只不过你这人向来花样叠出,我若不仔细想想,恐怕又会着了你的道。”

郁流华被他这话一堵,莫名觉得心思被戳中。然而他还是面不改色道:“你禁了我这么多天,我体内有多少灵力恐怕你比我还清楚……”

话未说完,手腕一松,常景洛已经将他右手解开。

郁流华闭目,一面缓缓运转灵力,一面试图解开生死扇禁制。

“别白费力气了,这禁制的口诀只有我知道。”

郁流华并不意外,揉了揉手腕,恢复了原貌。

常景洛一见到他这个模样,就觉得心痒难耐,忍不住重新压了过去。

郁流华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反悔,气结:“你!”

常景洛假装十分苦恼地皱了皱眉道:“你这副模样,我还真有点按捺不住,不如我们将道侣大典提前如何?”

郁流华道:“我有同意?”

常景洛道:“其它都可以听你的,这件事,不行!”

郁流华见他虽然表现得很急躁,却没有真的对他上手,突然话锋一转:“我饿了,拿点吃的过来。”

常景洛以为他想开了点,不再反抗做徒劳功,心情也大好,松开郁流华,冲外面拍了两掌。

少顷,数十名年轻少年躬着身子,低头一言不发地进了屋,放下食物后,又井然有序地退出去,期间竟无一人敢抬头朝这边张望。

常景洛见郁流华眼眨不眨地盯着那些人,问道:“看什么?”

郁流华道:“姿色都不错。”传言破天宗宗主喜好年轻貌美的少年果然不是虚的。

常景洛不屑道:“庸人之姿。”他抬起郁流华下巴,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将人上下打量了片刻,“论姿色,还是青帝你,最为动人。”

郁流华听到这个词,又是一阵反胃。

扭头,看到自己被常景洛握着右手腕,假装不解道:“你要我怎么吃饭?”

常景洛冲他笑道:“你想吃什么,何须亲自动手,我喂你。”

“……”郁流华深吸一口气,平静道,“你不是说除了大典一事都听我的?”

常景洛眉梢一跳。

郁流华又道:“难道我连自己动手吃饭也坏了你规矩?”

常景洛无奈道:“想吃什么?”

郁流华随手一点道:“渴了,先倒杯水。”

若是让破天宗其他人见到,竟有人敢对喜怒无常的宗主这般颐指气使,而他们宗主却言听计从,甚至还露出微笑,恐怕都得惊出一身冷汗。

常景洛将茶杯递到郁流华手边。

郁流华假装轻松的将水杯握在手里转了两圈,然而常景洛握着他手腕的手却没离开。

郁流华微微烦躁:“质地不错,又是从哪搜来的?”

常景洛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你喜欢的话,多的是,等我们正是结为道侣后,整个破天宗……不,你想要这个大荒,都可以。”

“是吗?”郁流华轻轻道了句,顺着他的手,将茶杯递到自己嘴边。

电光石火间。

“咔嚓”!

郁流华狠狠捏碎杯子,与此同时,左手一挥,利用缠住自己的带子在常景洛脖子上快速一勒。

右手扭转出一个刁钻的方向,甚至能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仅剩的灵力控制着茶杯碎片,抵在常景洛额间,再往里半分,就能将人直接毁了。

膝盖猝然抬起,冲着常景洛胃部狠狠一踢。

常景洛没想到郁流华没了灵力,手劲居然这么大,那么刚刚一开始朝自己袭来的一掌也是装的?

思及此处,常景洛才真正肯定了眼前人是青帝,这一身诡谲变换的招式,与当初青帝示范给他看的简直如出一辙!

踢向他胃部的膝盖只轻轻一碰,很快又变换了方向,将他两腿死死压住!

郁流华将常景洛勒在一侧,唯一能活动的手试图去解脚上的带子。

然而做完这一切后,他的指尖却脱力般战栗起来。

已经是极限了……

这时候才蓦地感觉到手腕的疼痛。

常景洛被勒得喘不过气来,竟还能笑出声,只是那笑声断断续续的,听着十分诡异。

郁流华登时头皮一紧,左手愈发使力:“别动!”

常景洛紧紧盯着郁流华的眼睛,似乎在怀念,又似乎酝酿着什么:“青帝……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直接杀了我……才是对你最有利的啊……”

这话说完,常景洛嘴角一勾,无声念了一句口诀。

郁流华正准备用带子绑住常景洛,听完这句,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气息。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轰”的一声,整个床铺骤然翻转!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他无法再继续维持之前的动作,整个人被吊在了半空。

第75章:合界(二十一)

常景洛感到脖颈上的力道一松,立马反手将郁流华的手腕扣住,往旁边一压,双腿一屈,倒翻一跟头,身子朝下方滑落。

十分标准的反擒拿!

郁流华此时此刻已经不知该用什么词语,来表达自己内心的郁结,这人究竟从哪学来的这招!

常景洛将他的震惊和憋闷看在眼里,竟觉得失忆后的青帝比之前更有人情味了,以前的青帝,总是一副事事尽在掌握的模样,无论自己做什么事都无法引起他注意。

如今,常景洛总算如愿以偿地看到这张脸露出意料之外的神情。

真是……

移不开眼睛啊。

郁流华单手被吊着,另外一只手又使不上劲,而脚尖只能勉强碰到地面,

常景洛眼睛错落不眨地盯着地面白皙的双足,脚趾因碰到冰冷的地面而微微蜷缩,看在眼里,挠得人心痒无比。

他想跪下,想亲吻他的脚尖,想告诉他,你是我的神……

郁流华被吊了片刻,浑身难受,绑着手的带子不动还好,一旦他想挣脱,便犹如吸血的虫豸狠狠勒紧,他喘息了片刻沙哑着声音问道:“你想怎样?”

常景洛道:“你不闹,就好了。”

郁流华听他哄孩子般的语气。

常景洛道:“你之前是不是受过重伤?若不是将你打晕,仔细查探过你修为,恐怕先前两次就足以将我糊弄了过去。”

“强行提高力量对身体不好,这十天内,我要你好好恢复……”甚至,达到青帝的巅峰!

郁流华道:“若想同归于尽,我有的是办法。”

“是啊,我信。”常景洛将他绑着的那只手解开,丝毫不介意道,“但如今是在我的密室内,没有口诀,你还是别想着跑了,我想你也不愿意这么做,那么,有时间不如让我们好好交流一下感情。”

郁流华被吊了好一会,血液不畅,落地的瞬间不稳,身子向前倾去,常景洛眼疾手快的一把搂住他肩膀道了句:“小心。”

郁流华突然产生一种诡异的错觉,这人不管是之前恐吓还是刚刚的陈述,都没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反倒有些像故意这么激他。

他到底想要什么?

郁流华为了证实这个猜测,突然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一个侧身迅步横跨至常景洛身前,作势要吻。

常景洛瞳孔骤缩,没料到郁流华突然做这个动作,不知所措的退了小半步。

郁流华停住动作,眯了眯眼睛。

果然如此!

常景洛看到这眼神心道一声不好,又上当了!他懊恼地缩回了退后的那只脚,正对上郁流华戏谑的眼神。

“演技不错嘛?”

多年来身处高位令常景洛养成了不动神色的习惯,因此失神只是刹那,很快,他又恢复了开始的模样。

郁流华道:“你想与我结为道侣,究竟为了什么,不妨直说,我这人向来不喜被人当做挡箭牌。”

常景洛未答语,绕过他,沉着张脸朝里面走去。

郁流华见状,紧随其后。心道至少目前,不用担心这人对自己抱有别的感情了,只不过,究竟这人目的如何,还未可知……

这条暗道并不长,从台阶上下来,走了二十米的样子,便能看到尽头,而且一路上郁流华特地留意了墙壁,居然没发现什么暗器之类的,仿佛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密室。

最后稍微拐了道弯,眼前出现一座石门。

郁流华一见到熟悉的纹路,不自觉道了句:“八卦甲子,神机鬼藏……”

常景洛侧头,向他投来饱含深意的一瞥,手中动作却没停,将石门上的圆盘缓缓转动。

生死为对,连理共生,上遁为阳,下隐为阴……

郁流华在心里默背了一下口诀,发现常景洛果然按照这口诀在排列圆盘缺口。

按理,这种东西应该没有这么早出现,或者说,根本不会在大荒出现。毕竟奇门遁甲之术向来为凡人所用,与设计机关息息相关。

对修真之人却是没什么用的。

可渐渐的,他看到了令他更吃惊的一幕。

常景洛是在按照老规矩摆正圆盘不错,可下盘缺口里的却是各种分离而出的灵气。

常景洛道:“发现什么了吗?”

郁流华略一沉思,没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常景洛眼中闪过一抹得意的色彩,眉梢一扬,道:“是不是觉得,我也不错?”

郁流华道:“举一反三能力确实不错,将八门换成了八道属性不同的灵气,可惜这种玩意也就比凡间花哨些,困得住修士一时罢了。”真正的大能修者抬指便能毁了。

常景洛甫一听到“凡间”二字,顿时紧张起来,红眸微沉:“你说凡间?”他猛地按住郁流华肩膀,“你恢复记忆了?”

郁流华抬手打掉对方的手,想起自己曾经缺失过一段记忆,而常景洛又这么肯定自己是青帝并且也失忆了,难道世上真这么巧合的事?

斟酌片刻,他道:“没有。”

常景洛听这语气重了些,一边留意他神色,一边问道:“你是郁山前任山主郁流华?”

郁流华眉头一跳,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常景洛道:“之前将你从郁山带回经过大阵的时候,我就发现郁山阵法对你不起作用,想着或许你只不过是郁山普通弟子,但刚刚,你提到了凡间,又让我突然想起,二百年前,郁山山主曾消失在荒中的事情。荒中门连接两界,若真有人去而复返,那么,除了青帝……我想不到还有何人有这本事。”

有,准确来说,真正打开两界通道的不是他,而是君黎清。回想起这人在大神州的表现以及从一开始就抱着接近他的目的,郁流华头一次对君黎清的身份产生怀疑起来。

常景洛脸色不怎么好看,哼了一声才道:“再说,我若早知道你在郁山,还轮得到他。”他突然顿了一下,余光瞥了郁流华一眼,继续道,“哦,忘了你想不起来之前的事了,想必那懦夫也不愿让你恢复记忆,否则,第一次封门又怎么会废了你灵力还趁机给你加了道封印呢。”

郁流华直觉常景洛刚刚那一瞬隐瞒了什么,而封门和废他灵力的事情又将他整颗心提了上来,仿佛真相就在眼前,隔着一层薄薄的膜,伸手就能戳破。

他厉声道:“你说清楚!”

然而对方却不打算在这话题上多纠结,推开石门,走了进去:“会告诉你的,来,先看看这里。”

郁流华将信将疑踏了进去,进去第一眼便觉得有些眼熟。

石室格局不大,风格布置得与他在郁山时待的静室很像,只不过两边墙壁多了几道书架。

他走到最近的一道落地书架前,随意翻出一本。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写着《神州地理志》。

眼睫颤了颤,郁流华不由自主地将书本反过来,侧面一看,连署名都没有。

将疑惑压下去,他又走到旁边书架,随意翻了翻,什么《星辰衍变》、《时间概论》、《动植物杂谈》……

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一界》

郁流华手一抖,书本滑落在地。

然而在落地前一刻,被一双手准确无比的接住了。

郁流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的厉害,千万万语卡在舌尖,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常景洛道:“很眼熟是吗?都是你写的。”他将书本小心翼翼的放回原处,“有一些我没找到,但是我将你曾提到的都记载下来了,而且……这么多年一直在研究。”

他转过身,牵起郁流华的手,重新落下一吻。虔诚而热烈。

郁流华还处在自己竟然真的是青帝这个震惊的消息中,对常景洛的所作所为很是木然,等他回过神,常景洛已经松开了。

郁流华不自然地退了一步,神色肃然,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好让他仿佛在云端飘着的脚底有实处可落。

然而虚虚一抓,竟抓住了常景洛的肩膀。

常景洛道:“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你当年应该选的人。”他指了指两旁的书籍,又伸手将书桌上未写完的纸张吸来,递到郁流华面前。

郁流华很想看清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横竖线到底是什么,然而就在这一瞬,他猝然感到眼前一晃。

有什么正顺着他手腕一点一点的渗入到经脉。

常景洛继续在他耳边道:“你教过的,我一句都不敢忘,甚至能做得更出色,而那个懦夫有什么好的,不过占着上清这个地方先遇到了你,就将你当成他的所有物,甚至……”

郁流华猛地将他推到桌上,双眸隐隐透着血色,恶狠狠道:“别跟我打哑谜?他是谁?什么叫曾废过我灵力,封印又是怎么回事?上清是哪?”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密室内尤为清晰,“我是青帝……我想不起来……他是谁?”

常景洛清楚的看见对方额间有一道微弱的红光闪过,随后一道竖纹缓缓浮了上来。

“你又是谁?你说我们万年就认识,万年前我明明……”

“别急。”常景洛打断他要说的话,嘴角弧度愈发明显,他紧紧盯着郁流华眼睛,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性的蛊惑,缓缓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现在心里很乱是不是,别急,我会将我知道的,统统说与你听……”

郁流华揪住他的衣领,蓦地陷入对方带着笑意的眸子里。

刹那间,脑中“嗡”地一声,像是有人拿着把重锤狠狠地在他脑内敲了一下,几乎是吼出来:“说啊!”

常景洛脸部轮廓在灯影下显得模糊不清,然而他的眼神却很亮,更有一种快意的、疯狂的光华在瞳孔内闪烁:“他啊……”

“是你最恨的人才是……”

第76章:合界(二十二)

正午,艳阳高照。

郁山别了前段时间的冷寒,气温乍暖,数百名身着浅蓝服饰的弟子围着自家山头,仔仔细细地犁着地。

齐萱站在主峰大殿屋顶,看着郁山一派欣欣向荣,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担忧。激动的是他们郁山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隐居在人后,而是堂堂正正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担忧的是……二师兄。

随后,她将目光移至后院某个坐在树下一动不动的男子身上。

树叶偶尔被风吹下,承载着细碎的阳光,不急不缓的落在地面。

那人玉簪一丝不苟地挽在头顶,黑墨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自从二师兄离开后,君黎清陡然在一夜间长大,五官张开不说,气质越发清冷出尘,怎么看都……

都跟二师兄十分般配啊。

可惜……

齐萱自发地叹了口气。

一只手猝不及防拍了上来:“叹什么气呢?”

“啊!”齐萱没忍住叫了声,“郁静水你要吓死我!”

郁静水道:“早上起来就看到你在这边发呆了,想练剑不如下去啊,三师兄现在忙着跟那几个没头发的佛修商议事情,等他出来看到你无所事事,你看他怎么骂你。”

齐萱道:“你不也在忙里偷闲,大阵的事弄好了?”

“没没没,我歇会。”他左右看了一圈,又道:“蛋蛋今天怎么不跟在你身边了,平时恨不得挂你身上不下来啊。”

齐萱捧着脸,一脸春光:“我跟他说我要看美男,他说不打扰我了,哎呀,肯定自己在哪玩了吧。”

“是吗?”郁静水很想一巴掌糊齐萱头上,然而大庭广众的影响不太好,于是风凉道,“我看他躲后山哭呢,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死开!这俩词是用来形容蛋蛋的吗?你语言课白学了。”齐萱给了他一个白眼,同时心中也有点虚,心道这小子哭啥,以前抛下我出去玩的时候,我都没说什么啊。

郁静水道突然道:“小师侄这样多久了?”

齐萱愣了一下,道:“自从二师兄送来邀请帖后,他就一直捧着信没动过。”

“哎。”郁静水也跟着叹了口气。

齐萱道:“你又叹什么气?”

郁静水捂脸:“有情人难成眷属,是非曲直尽在人心,啊,为什么老天要拆散他们!”

齐萱这回没犹豫,一巴掌糊在郁静水头上,深深觉得自己衣钵大概找到了传人:“别说丧气话,动动脚趾头都知道,二师兄肯定不是自愿的好吗?再说了,那人模样有君黎清俊俏吗?气质有君黎清这么迷人吗?他对二师兄有君黎清这么认真吗?”

“……”郁静水仔细想了一下,觉得齐萱说的有点道理。

又道:“那你说二师兄为什么会对小师侄这么上心啊,难道真的存在日久生情?那我跟阿……不是,我是说,以二师兄的性子,当年小师侄也就这么、这么高吧。”郁静水比划了一下,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难道二师兄觉得自己太禽兽了,所以才想与他人结为道侣?”

“我倒觉得或许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齐萱对郁静水的脑补能力甘拜下风,很想再动一次手,最后,她忍了:“事情来得太快,你不觉得很诡异吗?”

郁静水反驳道:“可三师兄也承认了,邀请帖是二师兄亲手写的啊,而且连令牌都送回来了。”

齐萱无奈道:“说你傻还真傻,只一封帖子你怎么能推断出二师兄是真心还是假意,当年我还不是……”齐萱蓦地想起自己第一次道侣大典,“等等,这不会又是破天宗的圈套吧!说、说不定那边布置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将我们一举困住!我去告诉君黎清和三师兄!”

郁静水急忙拉住她:“你觉得他们猜不到这层?就算有圈套,二师兄人在破天宗,小师侄也会去的。”他顿了顿,继续道,“先前要不是三师兄压下他,恐怕小师侄早就闯过去了。”

话音刚落,后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郁澄空一抬头,看见了大殿屋顶的两人。

郁静水扯起笑容,将齐萱一把拎了下去:“齐萱我跟你讲了,不要站这么高,掉下来多危险,赶紧去练剑啊,强身健体!活力每一天!我去弄大阵!”

郁澄空:“……”

释远笑道:“两位峰主真是年轻啊。”

君自在也道:“是啊,这些小辈还是活泼些好,年少不知愁,我们可羡慕不来。”

郁澄空将几人送至门口道:“这段日子还要麻烦两位多费心。”

君自在道:“山主太客气了,郁山如今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我们自然希望它更好,那我们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郁澄空朝他点点头,转身去了院子后。

君黎清在树下,左手捏着帖子,右手抚摸着斩魔剑,神情冷淡。

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在那双深邃漆黑的瞳孔中看到一丝压抑不住的痛苦之色。

“你还在怪我不让你去吗?”

君黎清眼睫颤了颤,压在斩魔剑上的手不由地蜷起。

“破天宗四周已经戒严,而且君山的天之脉不知被那人使了什么法子,尽数夺至荒南,想闯,太难。”

君黎清淡淡道:“嗯,我知道。”

话毕,他将帖子收到怀中,又将斩魔剑背到身后,出神了片刻,道:“护山大阵……如何了?”

郁澄空道:“要改动的地方太多,而且覆盖了整个郁山山脉,懂符阵的人不多,如果没有君山和如佛宗加入,恐怕还没这么快。”

君黎清点点头,道:“预计还有多久?”

郁澄空道:“最快也要三日。”正好是郁流华大典当日。

君黎清听罢神色一凛,厉声道:“不行。”

郁澄空疑惑:“为何不行?虽然不知道为何你要改我郁山大阵,但目前破天宗并没有要大举进攻的意思,推迟一两日也不会有问题……”

君黎清打断他:“必须在两天内完成。”

郁澄空:“给我个理由,不然没法服众。”

君黎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颤,似乎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定。

郁澄空其实也没打算真让他说出,只是那大阵图实在奇怪,他问过郁静水,连郁静水也说不出所以然,只知道是极致的防御,毫无攻击力。

若破天宗真的攻过来,郁山就只能守无法回击,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做法,如果不是看在郁流华的面子上,作为山主,要考虑的东西太多,肯定不会答应改阵。

就在他准备作罢时,君黎清动了动嘴唇。

“大荒隐去,天地尽现。”他缓缓将这八个字道出,而后,抬头看着郁澄空,“这真言,是我说的。”

郁澄空一惊,脱口道:“什么?你是……”这句话是大荒之初,一名叫“天机”的前辈留下的真言,当然,天机这人究竟存不存在还是个未知数,也更不可能有人见过,如果真的的君黎清,那么他的身份还有年岁,都……太荒谬了!

君黎清垂眸道:“是你心里想的那个答案。”

郁澄空后退了半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君黎清。

如果说之前少年模样的君黎清给人的感觉是寡言冷漠,那么现在的君黎清已经能担得起“压迫”二字了。

他身材挺拔,目光锐利深沉,仿佛一夜之间脱离了稚嫩,又仿佛只是褪下了在郁流华面前乖巧的伪装恢复隐藏在深处的本性。

君黎清知道这个消息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理清:“三师叔,我……”他沉声道,“我暂时还不能说具体的……”

“不必与我说。”郁澄空摆摆手,打断他道,“你这话还是到时候跟郁流华解释去吧。”

君黎清道:“我不是故意瞒着的。”

郁澄空没好气道:“这跟你故意不故意没有关系,瞒着就是瞒着,到时候我可不会给你说情,你也别指望这回有谁帮你。”

君黎清沉默。

郁澄空瞥了他一眼,道:“你当初处心积虑的来到他身边,又骗他是郁清,真的是因为喜、喜欢?”经历了大师兄和郁流华的双重打击,郁澄空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当初那么反感了,只是还是不太理解他们喜欢男子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在他看来,哪怕道侣也是没有必要的,有了杂念,又如何安心修行。

君黎清将手掌贴在胸口,胸膛内的那颗心在掌间起伏着,每一次跳动都能让他想起无数个日夜里,那人在月光下带着笑意的眉眼。

“你……算了,走吧。”郁澄空脸色别扭了一瞬,而后才强作镇定道:“一人去,小心点,如果实在不行,回来我们再想办法,别再跟上回一样硬碰硬。”

这话说完,郁澄空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好像这种长辈嘱咐后辈的关切话语不用想就脱口而出了,哪怕君黎清在某种程度上很有可能是他们的前辈……

君黎清点头,朝门口走去。

快要拐弯的时候,君黎清低声道了句:“谢谢。”

郁澄空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君黎清已经走远了。

良久。

郁澄空骂了句:“长大了还是小兔崽子。”矫情个什么劲。

平日里的严肃克己的郁澄空,史上最严厉的郁山主,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柔情百转”,对象还是那个拐走自家师兄,“心机颇重”“装模作样”的君黎清……

这滋味!

真是意外的带感!

郁澄空骂完后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郁静水如果说之前还能喘口气,现在被郁澄空训了一顿,下达了不完成连觉都不能睡的死命令后,像头狂奔在山里的大型犬,东跑西跑。

果然,人的潜力都是被压迫出来的。郁山大阵两日后的深夜终于完工。

“哎,为什么这么急?又没什么大事。”郁静水随意躺在一处石头上,敲了敲发酸的肩膀,手中的图纸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就在他汗流浃背之际。

忽然,脸上一凉。

郁静水打了个哆嗦,伸手一摸,摸到了湿漉漉的冰水。

这时,空中隐隐传来狂风呼啸之声。

借着月光,他看到纷纷扬扬落下的大片雪花。

郁静水猛地从石头上跃起,揉了揉眼睛,重新确认自己没有过度劳累产生幻觉:“下、下雪了?开什么玩笑,现在是什么天气!”话毕,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浓浓的不安,就像一座稳定的房屋即将轰然倒塌。

生命、时光、力量,都在缓缓倒退。

不光是他,大荒所有人心头都飘过了这种感觉。

有种预感告诉他们。

是尽头……

第77章:合界(二十三)

太阳从远方升起,驱散了些昨夜陡然来袭的寒意,却无法透过厚厚的云层将光芒洒落。

天空压抑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破天宗罗浮殿,空无一人。破天宗弟子守在山外,一无所知地等待着或许会来的大战。

除了谢羽,没有人知道,这一天,是常景洛与郁流华的道侣大典。

道场正中央百层高的台阶之上,常景洛将四条天之脉的脉心放置在祭台四角凹陷处,咬破手指在石台上画了一道魔印。

布置完毕后,他转身冲郁流华打了个响指。

郁流华身着一身红色,听到这命令后,毫不犹豫地从第一层台阶缓缓而来。

常景洛欣赏着对方淡漠的神色,露出一抹笑容。

额间竖纹清晰可见,即使没有过多的装饰,这人只要站在一旁,就足以令天地失色。

常景洛在郁流华还剩最后几个台阶时,伸手拉了他一把:“你应该笑一笑,待会那个人来了后,师徒相见冷着脸总归不太好。”

郁流华没回话,眉间似是积蓄了无尽怒火。

“对,就应该是这样。”常景洛笑了一声,揽着他的肩将他带到祭台面前。

“你得记得我们当初在封魔印下熬过的每一天。”

郁流华道:“我记得。”

常景洛道:“什么感觉?能回忆起吗?”

一时寂静。

郁流华蹙了下眉,眼底漾起一圈细不可查的波纹:“痛苦……炙热……寒冷……”

常景洛捧着他的脸,将他眼角无知觉中溢出的一滴眼泪拭去:“每日都要承受扒皮抽筋般的痛苦,每月还有天雷降下,慢慢的,你会感觉自己力量越来越弱,但又无能为力,直到魂飞魄散,方能解脱。”

“所以。”常景洛道,“你该恨他才对。”

郁流华缓缓点了下头。

常景洛又道:“想想你苦心建立起的一切、你的百姓、你的追随者,都丧在他手里,是我,不顾一切将那些人类救下来的!”

郁流华仍旧没作声,只是盯着远方出神。

“天道从来都不是公平的,既然如此,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只好由我们亲自将它摆正。”

“君黎清这人身上有一半天道意识,他死了,哪怕天道再厉害,也不能压制我们,到时候,不管是大荒,还是大神州都是我们的天下。”

郁流华本能地想摇头,常景洛却将他一把搂住,附耳道:“再忍耐一会,一会就好,等到计划成功,再也不会有人敢对我们指手画脚。”

“师父!”

常景洛听到这声音,松开郁流华:“去吧。”

君黎清凝视郁流华从高台之上飞身旋落。

红色礼服在空中扬起一道弧度。

君黎清控制不住地想起长阳宫内,清冷月色下,郁流华靠在他肩头,与他十指相扣的情景。

——当师父还是青帝的时候,他羡慕寻常人穿着大红喜服,拜天地后就能结为夫妻。

于是某天趁郁流华不注意,喂他喝下兑了酒的花酿,当天夜里扒了对方衣服,将自己暗搓搓压在箱子底偷偷做的喜服给对方穿上。

最后,扶着他跟自己对拜。

也只有那个时候,他才感觉得到这人还没离开。

……

“啪!”

响亮的巴掌声猝然响起。

郁流华手劲极大,君黎清当即就被打偏了头,很快脸上便浮现五道红痕。

“天清。”

这两个字,晴天霹雳!君黎清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同时,心尖在一抽一抽地发疼,握着斩魔剑的手也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师父……都想起来了吗。

郁流华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师父。”君黎清将斩魔剑扔地,朝郁流华跪了下去。

大荒力量尽数回归,君黎清恢复后比郁流华还要高上半头,这么跪着,正好能将脑袋贴到对方腰际。

郁流华喉结滑动了一下,但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四周安静无比,甚至连风都不敢往这边靠拢。

君黎清略显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

“它曾在我脑子里提出灭世计划。”

“我可以反对,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郁流华道:“为何?”

君黎清将对方搂得更紧些道:“在师父心里,人类与修者能够和平共处,魔修、道修、佛修皆是天地法则,不会偏袒,可人心……”

他声音微微颤抖:“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不懂得珍惜现有的一切,不满足自己的地位、权利、财富,而魔修,尽管师父有意无意的帮助他们,甚至让不少人以为魔修也是正派修者,但他们仍旧不想规规矩矩走正路。”

君黎清深吸了一口气,艰难道:“他们不是你啊师父!魔修正路太难走,而大肆屠戮人类可以快速获得力量。这是捷径,没有多少人能抵御得了这种诱惑,加上大神州天之脉力量庞大,正统修者修行起来十分迅速,长期下去,只会自取灭亡……”

君黎清一口气将这些说完,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郁流华。

郁流华眸中红光一闪而过,额间竖纹煞气几乎就要破体而出。

他将地上斩魔剑吸至掌间,重新送至君黎清眼前,淡淡道了句:“自我了断吧。”

常景洛在高台之上看得真切,郁流华说完那句话后,君黎清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但那人对郁流华的话,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怀疑,抖着手将斩魔剑接了过去。

君黎清啊君黎清,这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没有什么比所爱之人恨你去死,更令人兴奋的了。

你可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哈哈哈!

常景洛全身血液好似冲上了头顶,褐红的眸子更是饮了血般,渗着森然地癫狂。

“你这种人,怎配得到青帝……他是神,是我的神!”



“怎么回事啊,像突然到了北域一样,这么冷。”守卫在门口的弟子搓了搓手,张嘴吐出一口哈气。

“那、那不是张平长老吗?他怎么在这?”

“别问那么多了,这不是我们能管的。”

两人说完没多久,张平已经走了过来。

“张长老,您这是要入山?”

张平道:“有什么问题吗?”

守卫道:“可今日宗主说了,任何人不得进山啊。”

“这样……”张平拖长了声音道,“宗主是在重新布置破天宗的大阵,之前传讯给我,让我将找寻来的材料赶紧送过去,然而路上遭逢冰雪天耽搁了半日,所以晚了,你们还敢拦我?要是宗主……”

两人一听是大阵,加上张平身份在这,立马放行了:“哎,您请。”

张平点点头,迅速上了山道。

其中一人挠挠头,疑惑道:“张长老平时有这么客气吗?”

另一人顿了一下,道:“你不说我不说,咱就当不知道吧,再说了,我们这种身份拦得住谁啊,实在不行,谢长老还在上面把关呢,放心吧。”

那人道:“也是。”

罗浮殿延伸出的三条铁链之一,谢羽轻飘飘地落在上面,铁链上已经没有灵力在流转,漆黑一片。

在他上方。

整个罗浮殿像是被封印了般,死寂蔓延。

忽然,他看到主峰道上,有一个人影闪过,没过多久,又以极快的速度沿着锁链飞奔而上。

谢羽爆喝一声:“什么人?站住!”

那道身影似乎完全没料到在这个时候碰到他,肉眼可见地停顿了顿。

“张平?你怎么在这?”谢羽顺着罗浮殿下方石壁快步跃至他身前,“谁准许你过来的!”

谢羽见张平眼神躲闪,心中警觉。

往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他的心跳陡然停了一拍,而后又开始剧烈起来。

对方也急着上罗浮殿,直接出了手。

谢羽与郁寒萧两人朝夕相对多年,对对方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哪怕还未交手,对方身形的变化、出手的角度、力道也足以让他认出。

谢羽瞳孔骤缩,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即将脱口而出,然而最终,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勇气叫出口。

“你……”

郁寒萧心知对方已经认出自己,当下也换回了原貌,在他胸口狠狠拍了一掌,这掌用了十成力道:“你要阻我?”

谢羽使劲摇了摇头,压根没有想过躲,被逼得连退数十步,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

又见郁寒萧已经快要跃上罗浮殿,顾不得伤势,急忙提力,以最快的速度抱了上去:“别去,上面有灭神大阵,去了会灰飞烟灭!”

郁寒萧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接触震得浑身一颤。

阔别多年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哪怕他默默看过对方数次,哪怕他再恨对方,此刻也说服不了自己,他……

不行,流华还在等着自己!郁寒萧怒道:“松手!”他手肘往后一用力,结结实实地捣在谢羽胸口。

他甚至能听到对方肋骨断了的“咔嚓”声。

“别逼我,谢羽!”

“咳咳……下手真很啊。”谢羽嘴角的血迹腾不出手来擦,顺着郁寒萧的衣襟流了进去。

这时,整座罗浮殿突然震动起来。郁寒萧心里焦急,掌心聚起灵力,正对在谢羽额前:“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谢羽执拗地不撒手,反倒仰头快速舔了一下他掌心道:“那你就打死我吧,死在你手里,挺好。”

郁寒萧气道:“你!”

谢羽胸口仍在隐隐作痛,疼抽了口气,带着哽咽道:“你……已经躲了我三千二百零一年三个月又十天了……”

郁寒萧任他抱着,抬头目测了一下距离。

从这条铁链往上不过二十几丈,如果全力一掷……

还是有把握的。

数月之前,郁山。

“生死扇我先放在你这。”

“不可,这是你的本命法器,若是有什么意外,好歹能派上用场。”

“就是怕出什么意外才不能留在我身边,郁山这边我有把握护住,大阵你熟悉,现在就走。”

“那这扇子?”

“不出意外的话,我到时候会在破天宗。时间不能确定,不过,哪日破天宗全部戒严,你将扇子送来。”

郁寒萧一方面心惊郁流华的算无遗策,另一方面也为他捏了把汗。

他将生死扇从空间戒内取出,迅速朝上抛去。

“流华——接扇!”

他这声带着明显的灵力,哪怕修为再高的人,也必然会受些影响。

谢羽神色冷凝,就要去拦截。

“谢羽!”这回倒换做郁寒萧旋身扯住他,两人在半空交起手来。

可渐渐地,郁寒萧发现谢羽动作越来越缓慢,最终,像是突然失去灵力,陡然从半空掉落。

扇子此刻恐怕已经到了流华手中……郁寒萧看了看急剧下落的谢羽,咬牙也跟着追了下去。

第78章:合界(二十四)

被困在识海内的郁流华听到郁寒萧的声音,陡然清醒。

生死扇感受到主人的气息,“嗖”地一声飞入他手中。

与此同时,郁流华灵识台内的幻象扇瞬间消散。

他看到君黎清闭着眼睛一副受了巨大打击的模样,斩魔剑已经出鞘,当即抬脚,将斩魔剑踢到一旁!

君黎清睁开眼,惊愕道:“师父!”

郁流华将人从地上拎起来,狐疑地看了看,有些不确定道:“君黎清?”

君黎清红着眼睛点点头。

郁流华已经没空再去管君黎清到底吃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看着对方硬朗英俊的脸庞,忍不住使劲捏了一把,道:“蠢货!你刚刚在干什么?找死?”

君黎清正要开口,郁流华抢先道:“那股意识太强,为师被困在识海,出来也撑不了多久,这里有杀阵,走!”

说话间已经蓄力将君黎清推了数步出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青帝!你又骗我!”常景洛咬牙切齿,之前装作灵力被锁的模样只是为了让自己丧失警惕,装得真好,真好!不管过了多久,你还是要护着他!“想走?没那么容易!”

常景洛背脊紧贴在身后祭台,双手结印。

整个罗浮殿陡然一震。

紧接着,道场四周刮起了无数道罡风,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郁流华高声道:“常景洛,杀阵一起,你这破天宗还要不要了?”

“哈哈哈!”常景洛道,“一个破天宗算什么?你看看你的好徒弟做了什么再说!”

郁流华将生死扇握在手中一划,流出的鲜血将君黎清身上的气息暂时掩盖下去。

然而接下来,他看到一幕令他十分震惊的场面。

遥远天际,白茫茫的雾气跃过千重山,如同一只长大嘴巴的巨兽,尽情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荒中地区上空封印在电闪雷鸣中轰然碎裂,巨大的黑色旋涡将地面肉眼可见的事物统统吸入。

树木连根拔起,就连土壤也无法幸免,一片狼藉。

乌云滚滚而来,带着不可见的强大力量,势必要与白雾玉石俱焚。

常景洛带着讽刺意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看,他亲手创造的大荒都能毫不犹豫的毁了,万年前的大神州又怎么会在意呢?你的心血,你的努力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说停就停的游戏,这种冷血的人有什么资格做你的护道人!”

郁流华听到护道人三字,脑中有根弦猝然断裂!他缓缓看向君黎清。

同时,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警告!修真世界即将崩溃,等级不明,请天执者做好随时脱离准备】

【警告!修真……】

郁流华伸手在生死扇上一按,强行切断系统的联系。

君黎清在他的目光中狼狈地退了一步。

一步,阵法已动!

君黎清猝然被压弯了背脊,半跪倒在地。

常景洛道:“君黎清,当年封魔印,如今灭神阵,滋味如何?”

封魔印……

郁流华瞳孔紧缩,好似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体里。

常景洛见君黎清不回话,转而冲郁流华道:“你现在还想站在他那边吗?”

君黎清强压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抬头动了动唇道:“师父,我……”

郁流华打断他:“你不必说了,我已知晓。”说完,他深深看了君黎清一眼,径直朝后走去。

“别走……我、我没有毁……”

君黎清的声音在风声中渐渐模糊。

郁流华重新跃上祭台:“我想,这是我第二次做选择了。”

常景洛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我就知道,你……”

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

“噗嗤”一声。

常景洛睁大了眼睛,看着胸口插着的黑色折扇,不可置信地握了上去。

郁流华将生死扇内的法则打入常景洛体内,又迅速撤了出来。

切断联系后,没有办法通过控神达到目的,只能手动,这么一看,确实很血腥。

对方阴鸷疯狂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了数次,脸上一道极邪的冷笑:“你为什么就是执迷不悟呢?”背在身后的手指一勾。

郁流华不置一词,但潜意识里觉得常景洛可能会做出更加反常的举动。

不再犹豫,他转身就要离开。

电光石火间,迎面一朵红莲飞速袭来。

郁流华下意识抬手想挡,可那红莲来到他面前却忽然化作一道红光没入了他眉心。

常景洛在身后阴恻恻道:“青帝,我本来不想对你这样的,可惜,你选错了人!”

郁流华额间刺痛难忍,眼前出现数道重影。

更有无数叫冤魂喊声在脑海内,几欲爆炸!

“我宁愿你变成杀神!也不想让他得手!”

郁流华堪堪扶住一旁的石柱,额角冒了汗,竭力沉住气道:“……为什么这么恨他?”

“恨?”常景洛重复了一遍,突然朝郁流华逼近。

郁流华扔出生死扇。

“哗”的一声在常景洛脖颈前展开,若是他再快哪怕半秒,恐怕常景洛已经血溅当场。

常景洛脸色一白,他知道青帝能耐有多大,能听到魔声,是天生的魔修!天下诸魔加起来也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可他明明有这么强的力量,却甘愿与天清混在一起,甚至心甘情愿投身封魔印!

还说什么赎罪!

有什么好赎的!

护着魔修又有什么错!这天下凭什么由道修说了算!他偏要这些人低下所谓高贵的头颅,匍匐在他脚下!

郁流华摇了摇头,甩开那些烦人的声音道:“你处心积虑引他来此,就是为了杀他?虽然道不同,但也不必……”

“道不同?道不同!”常景洛突然激动起来,整个肩膀都在剧烈颤抖,他指着下方的君黎清道:“明明从一个本源诞生,凭什么他能占着上清,享有各种优越条件,呼风唤雨受人敬仰,而我只能被遗弃在蛮荒的人间,在生死边缘游荡,尝尽苦头?!凭什么他能在幼小的时候遇到你,得你教诲,甚至得到你的心,我却要当天生的魔,被人们惧怕,想交朋友都不敢说自己是魔修!生怕下一刻,他们的剑就要对准我!”

“青帝,你当初的律令很好,可惜却不现实……”

郁流华不知道是自己在说话还是体内那道意识作祟,他只能无力地看着自己伸手摸了摸对方脑袋道:“所以,是我的错……与天清无关,是我太自以为是。”

常景洛蓦地被这双手安抚下来,眼眶里不断流出泪水:“你要回来了是吗?我们还有机会的,他死了,天道就没有力量对我们进行绝杀清剿,灭神阵是我按照当年的封魔印逆转纹路而来,他逃不的,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荒中回到大神州了……”

郁流华摇了摇头:“其实你并不喜欢我,你只是,无法接受

常景洛直觉不好,想伸手拉他,可对方已经跳了下去。

这一幕对于常景洛来说,几乎在瞬间将他多年的期盼狠狠击碎。

当年他在封魔印下,是仰着头看着这人一脸决绝的往下跳。

那时候,常景洛是开心的,因为青帝选择了自己,抛弃了那个从未开智时起就抢占大部分灵力的天清。

现在,他却要低着头,看着青帝从他面前跳下。

这是一道犹如天堑般的巨大落差,常景洛的背后,已经陷入白茫茫一片,同样迷茫的,还有他的眼神。

君黎清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架着斩魔剑,哪怕他恢复了力量,也挡不住天道亲自设计的阵法。

郁流华却对阵法熟悉的很,逆着思路跨过阵眼,快步来到他身边,蹲下身拉起君黎清的手,将人往怀里一带。

与此同时,他舒了口气,一直以来空缺的某个地方忽然间被填满了。

君黎清手心全是汗,生怕脏了郁流华,赶紧缩了回来。

郁流华想去抓,奈何力道竟大不过君黎清,只好抬起袖子擦了擦君黎清的嘴角:“你之前的贼胆去哪了?”

君黎清:“……”

郁流华道:“手伸过来。”

君黎清眼神一亮,一动不动的紧紧锁着他,缓缓将手靠了过去。

郁流华将对方掌心的汗水拭去。

“天清……”他不由自主地叫了声,陡然发现,对方不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那个动不动冲他扮乖巧的少年。

君黎清听到这个名字,头皮一麻,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我没要想毁掉大荒……只是想将两界融合起来……”

郁流华同样认真地看着他道:“你之前让我信你,我信了,所以,这个承诺现在还在有效期。”

君黎清听完这话,笑着将脑袋埋入他怀中,沉吟良久,忽然问道:“当年,你也这么疼吗?”

郁流华看着胸口的大脑袋一拱一拱的,忍不住将掌心覆上揉了揉道::“记不清了,只有些模糊的印象,每日一次吧,疼过一日是一日,后来,就觉得没那么可怕了。”因为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揽着他腰际的手加紧了力道:“对不起……”

郁流华道:“你真正该对不起的,是那些无辜死去的人类,不是我,但是,别怕,我在。”所有过错,都是我这个当师父的错,该承担的,也是我……

听到这话,君黎清倏然抬头。

郁流华凑过去,温柔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一触即离,同时将对方的手从腰间解开,与之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君黎清的手骤然收紧,反扣住对方,语调带着明显的哽咽:“我……是在做梦吗?”师父还是第一次正面回应他的感情。

郁流华罕见的笑了一声:“对,你在做梦呢。”

君黎清道:“那你别打醒我,我再做会好吗?”

“兔崽子!”郁流华分出一只手在他不争气的脑袋上拍了一掌;“跟我走。”

君黎清道:“这阵法……”

郁流华道:“威力尚不及封魔印十分之一罢了,我会破。”

君黎清毫不犹豫的应道:“好。”

郁流华深吸一口气,四下看了看,这才从阵眼处往外跨了一步。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压力涌到脚尖。

剥皮抽筋的痛苦再一次袭来。

郁流华冷汗直冒,这阵法一旦跨出第一步便无法撤回。

君黎清紧张道:“师父,没问题吗?”

郁流华没回头,将全身灵力逼到指尖道:“嗯……没事,我想对了,走吧。”

君黎清道:“好。”

两人从刚才就扣在一起的手指仍旧没有分开,君黎清低头看着交握的两只手。

郁流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没多少肉。可就是这双手,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曾经提笔挥毫万卷,也曾……拉着他走过万水千山,君黎清忍不住在对方掌心用指腹摩了两下。

郁流华语调一颤:“安分点,跟紧。”

君黎清应言贴在郁流华身后,寸步不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郁流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然而对方步伐却异常稳健。

没过多久,两人已移动到了道场边缘。

这时候君黎清才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回头一看,只见两人走过的地方,已经形成一条由血迹铺成的路!

他突然想到什么,手足无措地将郁流华身体扳过来,只见对方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朝下看去,另一只手殷红,指尖还在滴着血水。

“你不是说没问题的吗?为什么?!”君黎清不敢摇他,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连呼吸都忘却了,肺腑中无名之火快要将他整个人燃尽。

郁流华很想像往常一样假装不在意,然而一路走来消耗的力量足以将他击垮。

他虚弱道:“……常景洛与我说是逆阵,呵,果真报应不爽,不过这样也好……”郁流华埋在君黎清颈窝,微微喘息片刻。

君黎清伸手横抱起郁流华。

迅速朝荒中掠去。

郁流华脑子里嗡嗡作响,趁着还有力气,问道:“常景洛的身份……”

君黎清一颗心都快跳出胸膛了,恳求道:“师父别说话好吗?”

郁流华伸手勾住他脖子道:“你的声音,是我现在唯一能听清的东西。”他将脑袋摇了摇道,“他们太吵了,吵得我头疼。”

“我一定会想到办法将红莲取出来的……”君黎清低头在对方发丝间落下一吻。

郁流华低着头,在君黎清看不见的方向苦笑了一下,他心里清楚这红莲是什么。

万千冤魂炼成,残暴嗜血,寻常人碰到一点都会丧失人性,更何况现在已经融入到他识海中了,想取出来,绝无可能。

风声在肆虐,雷鸣愈发震耳。

模糊的视野中,只有君黎清那双清亮明澈饱含深情与担忧的眸子格外清晰。

郁流华似是叹息似是自嘲道:“常景洛,其实跟我很像……”

君黎清打断道:“他怎么能跟师父比。”

郁流华道:“如果仔细想想,他还是你的……”

君黎清沉默了片刻,知道郁流华未说出口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良久,他开口道:“他算是与我同源相生,只不过从出生起便承载着本源力量的阴暗面,后来天道将我们分离,他去了人间。”

郁流华闭上眼睛,深埋在心底的往事此刻已如毒蛇,狠狠咬噬上来。

君黎清后来的话语也听不太清了,脑海中唯剩更久远的记忆和声音。

你,生来就是这个命啊……

被人抛弃。

被人敌视。

被人惧怕。

他神思尽散,低声呢喃了句:“我是个怪物……”

第79章:尾篇(一)

郁山四周开始弥漫白雾的时候,郁澄空已经吩咐下去清点人数了。

郁山人数加上一些打杂的也就五六百人,后来君山加入,勉强到了一千。君黎清又让他暗中通知一些散修可以来郁山避一避,此刻这群人都被安排在了主峰道场,扫了扫也有一千多人。

齐萱道:“三师兄,通知完毕了,没有少的。”

郁静水最闲,他峰不过五人,数起来不要太简单,但也像模像样地道了声:“符峰也没少。”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对面剑峰。剑峰人数最多,清点起来要花一番功夫,于是不自觉地多了点同情。

郁澄空瞪了他一眼道:“你再去将大阵检查一遍,快点。”

郁静水知道郁澄空老毛病又犯了,一紧张就会觉得事事都没做好,巴不得时时刻刻盯着。

他从附近随意捡了把剑,冲两人摆摆手:“我去啦!”

齐萱道:“要不我跟他一起吧,他一个人我有点担心。”

郁澄空顿了顿,脑子里将大大小小的事重新过滤了一遍,确定没有地方遗漏后正准备同意,却听方璞玉慌张大叫了声道:“山、山主,剑峰少了一人?”

郁澄空皱眉,问道:“何人?”

方璞玉道:“宴安安。”

郁澄空仔细思索了下,并没有相关记忆,想来这人在郁山也并非出众:“是不是还在剑峰没过来?”

剑峰有弟子道:“宴安安平日里就不爱与我们交流,我们也不清楚她去哪了。”

另一人道:“是啊,她脾气有点古怪,我们都不敢惹她,说不定、说不定见这边人多,所以不想来吧。”

郁澄空将目光转向方璞玉,皱眉道:“是个女修?”

方璞玉道:“是,不过她剑修修为从很早前就停滞了,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心绪不定,所以没有太在意。”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气喘吁吁的一声:“藏书阁……藏书阁出事了……”

郁澄空直觉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为稳住人心只好对齐萱道:“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齐萱点头道:“好。”

散修们见郁澄空匆匆离去,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纷纷站起来。

“郁山主要去哪?”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想扣住我们?”

齐萱在齐蛋蛋脑袋上拍了拍道:“吓吓他们。”

齐蛋蛋听到这话,欢快地应了声,马上飞到半空,双翅一展,体型立刻长开。

再冲人群长鸣一声,那些站起来的散修随着声音倒了一片。

齐萱冲蛋蛋吹了声口哨,十分给面子地鼓掌。

看着道场上神色不一的散修,齐萱道:“闭嘴好好待着就是了,等白雾散去,你们大可自行离开,我们郁山又不是救济场。”

给你们地方避难还真当自己是主人了,齐萱无奈地白了两眼。

蛋蛋附和:“啾啾!”就是就是!

那边郁澄空赶到藏书阁时,大火已经将一楼烧了一半,几名看守的弟子正手足无措的站在外面。

郁澄空一把冲过去,冲他们吼道:“你们发什么愣,找水去啊!”

其中一名弟子也急道:“不行啊,山主,我们试过了,这火怪异,灭不掉。”

郁澄空就要往里冲,另一人拦住他,转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当着郁澄空的面扔了进去。

那石头落入火里,立马化成灰。

郁澄空愣住了。

随后,他忽然想起什么,推开弟子,脚尖用力一点,往顶楼掠去:“能救多少是多少,性命第一,下面的不要再管!”

几名弟子见状脸色一赧,方才他们只顾眼前大火如何扑灭,却漏了上面几层还未燃烧到的书本,经郁澄空一提醒,也马上追了上去。

郁澄空一脚踹裂木窗,弯腰进了禁阁:“玉书?”

无人应答。

郁澄空一面将书架上的书本一股脑拂袖扔出窗外,一面留意着玉书的灵力。

最后,他在一本无字书上发现了一丝微弱的感应。

郁澄空将灵力灌输进去:“玉书?能听见我说话吗?玉书?”

过了一会,玉书气若游丝的声音才传出,一开口,他就道:“……是调虎离山,大阵。”

郁澄空脑中“嗡”地一声,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玉书接着道:“之前一个魔修来这里吸了我灵力,纵火后去了北边。”

郁澄空道:“魔修?”郁山怎么会混进来魔修,而且看样子时日不短。否则怎么会这么清楚藏书阁的事?

当即不再犹豫,他将玉书交给弟子,重新嘱咐救不回的就不要管了后,直接往北面而去。

郁静水从南边御剑绕了一圈,才知道外边究竟成什么样了。

小师侄给的阵法其实只够护住郁山主峰和周围五座山峰,想要尽可能的保留山脉只能靠天意了。

现在大阵已经开始运转,一层透明帷幕将郁山与外界明显隔离开。

帷幕之外,白茫茫一片,半点其它山脉的影子都看不见。

郁静水又御剑往高处飞。

视野陡然开阔,他呆住了。

不光是南面……

郁山四周都是如此!整个世界好像都消失了,唯有郁山孤立在世外。郁静水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这,就是大荒的尽头吗?

突然,北面某个地方传来一阵波动!

与此同时,整个大阵开始颤抖。

帷幕忽明忽暗,隐隐有崩溃之势。

“怎么回事?我刚刚明明查看过了啊!”郁静水心神大乱,脚下飞剑差点不稳。

等到他赶过去的时候,白雾已经顺着北面一处缺口开始蔓延进来。

远远的,他看见郁澄空的背影,忙喊道:“三师兄!别碰那些白雾!”

郁澄空道:“不用你说!下来看看怎么回事?”

郁静水慌张得语无伦次道:“我、我刚刚看过这边,没有问题啊,三师兄……不是……啊,她她她谁啊!”郁静水落地后被郁澄空面前的一具尸体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

郁澄空道:“宴安安,魔修。”

郁静水道:“我们郁山怎么会有魔修,还有,她为什么要坏大阵,这样一来,她难道连自己命都不要了吗?”

郁澄空冷哼一声:“显而易见,她被人下了咒令,执行完后就自尽了,哪还顾得上自己的命!”

说话间,郁静水已经开始查探起破损的帷幕,无法靠近,只能通过灵力隔空修补。

片刻后,郁静水气馁道:“不行,我灵力根本进不去白雾,碰不到缺口。”

话刚音落,只见那小缺口因承受不住外面巨大的压力,猝然大了数倍。

郁澄空显然也注意到了大阵的变化,脸色很难看:“我来,你那点灵力根本不够。”

说完,猛地将剑掷到一旁,开始填补空缺。

郁澄空灵力醇厚,没过多久,缺口开始自我修复,白雾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

郁静水喜道:“有用!”

郁澄空刚想借机说一番郁静水,让他日后多花点功夫在修炼上,体内陡然一阵刺痛。

那处缺口好似一个无底洞。灵力居然不受控制地自主爆发出去。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郁静水道:“三师兄?你……”

郁澄空咬牙道:“没事,可能是需要的灵力过多,你身上有恢复灵力丹药吗?”

郁静水迟疑道:“有,可是……”

郁澄空吼道:“拿来!”

郁静水看到这样的郁澄空,不知为何突然想哭:“我来吧,这药不是好的,三师兄你还有郁山要……”

他话还没说完,后领一紧,剩下的话卡在嗓子,最后变成了落地的哎哟声。

跟他一同被拎起的还有郁澄空。

两人之前一直聚精会神地研究缺口,完全没料到这时候还有人过来,等他们回过神来,对方已经接替了郁澄空开始运转灵力。

“君自在!你要做什么?”郁澄空额角全是汗水,他随手抹了把,又重重喘了两口道,“这是我郁山的事,你给我让开!”

君自在道:“不,你错了。”

郁澄空道:“什么?”

君自在道:“这件事,整个大荒,只有我能做。”他将自己的山主令从腰间解开,扔给郁澄空,“陨落,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郁澄空,我君山日后,就交给你了。有些弟子年岁还小,不懂事,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郁澄空气笑了,打断道:“你觉得就凭这样我就一定得答应你?”

君自在定定的看着他,道:“你会的。”

郁澄空一噎。

君自在叹了口气,径直走进了白雾之中。

他体内有两界的力量,力量相互制约,能抵抗住合界带来的巨大压力。

君自在走到缺口前,伸手覆上去,有些自嘲、有些释然,君自在啊君自在,你阿娘给你取了自在二字,盼你有朝一日能真正脱离束缚,得道长生,现在想想,死亡,或许也是一种自在来去吧……

他以前把阿娘的这句话当成执念,因此,当君黎清提出与他做交易时,他才毫不犹豫的答应。

而这万年,自己也不过是在苟且偷生罢了。亲人、好友、同门师兄弟皆不在人世,他过得,好生孤寂啊!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原本枯槁的手掌瞬间变成白骨。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突然出现一阵海鸥的叫声,君自在身躯猝然一震,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只见,蔚蓝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恰恰露出一角。

紧接着,万丈光芒欢腾地倾泻而出,跳跃在波浪之上,折射出动人的微芒。

白雾散尽,天地清朗。

君自在深深的看了一眼,仿佛要在最后一刻将这景色收在心底。

“回来了……”

风声捎走了破碎的尾音。

郁澄空和郁静水抬手挡住突如其来的光芒。

过了一会,郁静水小声道:“好像白雾没了。”

郁澄空眼睛还有些刺痛,看东西一会黑一会白的,索性闭目道:“君自在他……”

郁静水挑拣着白雾散去的地方走了两步,他们此刻是在郁山北边的一个林子里,帷幕完好无损。

郁静水四下扫了扫,没发现君自在的影子。心知对方可能已经……

虽说郁山君山不太看对眼,但君自在一人守了大荒这么久,不管如何,都应该得到大荒人的敬重。

郁静水跪地拜了两拜。

眼角瞥见草丛里露出的淡黄色。

“君山主,消失了……这是?”郁静水挪了两步,捡起地上两封信,看样子应该是君自在最后留下的。

“一封给君山君黎雁的,还有一封给……三师兄的?”

郁澄空蹙了蹙眉,道:“拿来我看看。”

郁静水递过来。

郁澄空打开信,缓缓扫过。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郁静水忍不住凑过来问道道:“君山主说什么了?”

郁澄空将信递给他道:“是合界……”反正大家迟早都会知道。

郁静水愣住了,僵硬地转了转脑袋,郁山在大荒原本是四面环山,而现在,他目及之处,均是碧蓝海水。

很显然,郁山现在坐落在大海中央。

而且,这是一个未知的世界……

没有什么比突然来到陌生环境更令人恐慌的了,郁静水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将郁澄空当做万能的问道:“那……这是哪?”

郁澄空自己也不清楚,摇了摇头:“总归不是大荒了。”

郁静水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海面,生怕有什么不知名的怪物会突然冲出来似的。

郁澄空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你发现自己灵力有什么变化吗?”

郁静水试着凝聚灵力,然而,干涩无比,他讶然道:“我使不出来了!”

郁澄空道:“回吧,郁山使命已经结束,那些人也是时候各回各家了。”

郁静水听到这熟悉的语气,原本七上八下跳个不停的心终于摔回原处。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道:“不管在哪,我们还活着呢!”

郁澄空也露出一抹极为罕见的笑容。

碧海蓝天下,成群结队的海鸥或高或低掠过海面。

哪怕隔着帷幕,都好似能闻到裹挟着湿咸味的气息。

是啊,活着呢……

那么,郁流华,你最好也给我活着!不管你在哪,休想就这么甩包袱走人!

郁静水这回总算歪打正着猜到了郁澄空的心思,他道:“三师兄也会没事的,小师侄与他在一块!毕竟这阵法是小师侄画出来的啊!”

郁澄空听到前面半句还挺高兴,后半句立马又黑了脸:“郁静水,你这胳膊拐的挺顺溜啊。”

郁静水捂脸就跑:“小师侄迟早要嫁过来的嘛!”

“嫁”这个字似乎成功取悦到了郁澄空,郁澄空脸色阴转晴天。

那是,要嫁,也得是君黎清嫁过来。

……

第80章:尾篇(二)

道场上的散修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周围的变化还是能看见的。

主峰高耸,视野开阔,屹立在整片土地正中间。

从道场往外了望,一览无余。远处的白雾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有人哆嗦着叹了句,道:“这是哪个大能前辈将郁山移至苍穹海了吗?”

又有人道:“原来真的有此等移山倒海术法啊,这得修行多少年才能达到?”

“这……好像不是苍穹海。”一名观察细致的女修反驳道,“苍穹海是慧鸟一族的领地,海上任何飞鸟都不可能随意掠过,可你们看。”

她指了指东方大片的白色不知名的飞鸟:“还有那些……”

“南边也有。”

齐萱站在殿前,眼前忽然一晃。

好像有什么力量正源源不断的从四面八方逼过来。

齐蛋蛋发现了齐萱的不对劲,赶忙飞了下来。

可没等他靠近,齐萱周身骤然暴起红光。

紧接着,人群中也传出各种嘶吼,部分灵兽化形的修士开始不受控制的变回原形。

鸟类、兽类、爬行类应有尽有。

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吓得跪倒在地。

“你你你突然变回原形做什么?别过来!”

“怎么回事啊,我的灵力呢?”

众人手中握着的剑身黯淡无光,没有丝毫灵力流转。而一旦想动用灵力,经脉便如同被扯断般剧痛无比。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郁澄空和郁静水赶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眼前这乱七八糟的混乱场景。

郁静水“哇”了一声道:“三师兄,咱郁山什么时候变成大集会了?他们约好的么?”

郁澄空没理他,寻着齐萱的身影。

结果,人没找着,却被齐蛋蛋的叫声吸引了过去。

齐蛋蛋缩小了些,张着翅膀似乎在护着什么,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

郁澄空朝他身后望了一眼,道:“齐萱人呢?”

齐蛋蛋道:“她不好意思见人。”

“……”郁澄空扶额,“齐萱!”

齐萱委委屈屈地声音从蛋蛋身后传来:“三师兄,我不知道怎么了,刚刚体内灵力不受控制,然后就突然又变成山鸡了,嘤……我是不是以后都变不成人了?”

齐蛋蛋歪着头,腾出一边翅膀在身后火红的脑袋上拍了拍道:“你不是山鸡呀,你是火凤。”

齐萱道:“啥?”

郁澄空没空管他俩是什么种类了,一把将齐萱拎出来道:“你和蛋蛋先震慑住那些发狂的再说。”

齐萱在他手里试图最后挣扎一下,道:“不!我丑!我不见人!能让我梳个毛不啊啊啊啊!”

她已经很久没变回原形了,而且对于一个常年被郁流华挑剔的眼光打击的人来说,出门不打扮,那和裸奔有何区别!

郁澄空对她的惨烈叫声不为所动,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径直将两人扔了出去。

眼见就要亲吻大地,齐萱本能地用力一振翅朝高空飞去。

齐萱道:“我飞我飞我飞高高!让你们看个毛啊!”

正飞着,另一双翅膀靠了过来。

齐蛋蛋碧绿的眼眸格外真诚,他冲齐萱眨了眨道:“你趴我身上吧。”

齐萱想都没想,兴致勃勃道:“好好好!”

两人飞了一圈,底下暴躁的灵兽感受到了阶级威压,渐渐安静下来。

郁澄空开门见山道:“郁山大阵即将撤去,各位现在就可以下山,郁山外的情形如何,自行把握。”

一名年轻男子问道:“郁山主,为何我们现在灵力无法使用?”

“而且没有灵力,我们如何御剑离去?”

郁澄空道:“你们失去灵力,我们也一样,所以,这是各位自己该考虑的事,郁静水,送客。”

台阶前的一条黑蛇吐了吐蛇信,竖瞳骤然睁大,道:“是不是你们动了什么手脚?就、就像破天宗那样先是封了灵力,然后养着,再找机会吸干!”

郁静水火爆脾气上来了,怒道:“我们要是吸你们灵力,为何还会放你们出山?”

黑蛇道:“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在路上设置什么陷阱。”

郁静水道:“行!你不信是吧!”

黑蛇看着对方怒气冲冲的奔了过来,吓得直往后窜:“你你你,大庭广众的,你敢乱来!”

郁静水一脚踩住他尾巴,手一伸,勒住黑蛇七寸,拎了起来,甩甩胳膊动动腿:“走你!”

虽然没了灵力,但郁静水力道却不小。

径直一甩,将黑蛇朝山脚下的溪流里扔去。

黑蛇入了水,起先还有些头晕,等回了神,发现没有陷阱,便高兴坏了,但又唯恐生变,急速朝大海游去。

郁静水环视一圈,道:“诸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离得近的几个人心中了然,方才郁静水动手的时候没有灵力,难道说,郁山的弟子也同他们一样失了灵力?

不管是不是,总归郁山没有想扣人的意思,那还不如走了。

于是三三两两的修士开始背着剑下山了。

一只雪狐看着身边人走的差不多了,举起爪子细声问道:“那个,我不会游泳,我也不想离开,郁山可以收留我吗?”

郁静水冲她友好地点了点头道:“你先留下,待会我们会安排的。”

雪狐道:“好的,谢谢!”

路过她身边的另一只黑狐“嗤”了道:“傻不拉几的,留下干嘛?谁知道郁山安的什么心啊,小心把你剥皮抽筋!”

雪狐摇了摇头,往郁静水身边靠了一步。

黑狐摇着尾巴哼哼唧唧的朝山下跑去。

后来,当郁山成为神州第一宗,门槛高破天际,广招弟子时,今天这群义无反顾离开的修士无不哭爹喊娘,懊悔不已!

特别是嘲笑过小雪狐的黑狐,看着不仅重新修成人形还入了内门的小雪狐,站在郁山招生处“啪叽”将不过关盖在自己申请书上时,更是悔得恨不得掐死自己重新投胎。

只要当时留下来,哪有这么多规矩和奇葩的挑战!直接入了好吗?!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海滩上聚集了一堆干巴巴看着海域的修士。

浑身冒火的两角灵兽道:“我们……真的要游过去吗?”

一名修士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道:“会死人的吧。”

火灵兽:“……”

又有人道:“郁山这是什么态度,都不替咱想想办法,就这么赶人?”这人说完,一屁股坐在沙滩上道,“我不走了,我就待在这海边,看他们能把我怎么着。”

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少年音:“怎么着?”

紧接着,坐在地上这人屁股一痛。

整个人划出抛物线,“扑通”一声被踹进了海里。

众人一看,愣了:“君行非?”

有人道:“你不是君山的吗?关你何事?”

君行非皱眉,不满道:“我爱踹谁就踹谁?又关你们屁事?”君黎雁师叔早就给他们君山弟子做过心里建设了,虽然别扭,但既然已经成了事实,往后也会留在郁山,那么,这群人在自己地盘撒野,看着还真不爽。

众人都知道君山这个小辈脾气也暴躁的很,嗫喏了几句。

“呵,这郁山以后嚣张跋扈是要聚堆啊!”

“扑通”!又一人壮烈入海。

君行非嘶了一声,感觉没有灵力动脚真他娘的疼。

人群里有一女声道:“我们这些普通修士没有入水行进能力,可否在此取木材做个小筏?”

君行非道:“随便,但是最迟明早要离开,大阵重新启动后,短时间内需要修整,无法再次开启。”

众人没法,只好去林子里伐木材,这些人在大荒用惯了灵力,陡然没了,连砍棵树都十分费劲。

即使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巨大的未知恐惧仍旧是块阴影,覆在众人心头。

他们唯一想到的就是先离开,找寻自己原先的修炼洞府,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安心。

郁澄空是得到消息后最先冷静下来的人,其后便是君黎雁。

君黎雁读完君自在留下的最后一封信,神色哀伤道:“山主他,其实几个月前就与我说过,如果将来某一天,他出了事,希望我们能来郁山寻求帮助。”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如果郁山主不愿接纳君山,我们会自己找一处重新立派。”

郁澄空道:“留下可以,但郁山君山先前有过龃龉,弟子们恐怕一时半会无法相互接纳,此事不急,当下还是先稳住人心。”

君黎雁点头道:“这是自然。”

两人又聊了一会大致安排,门外有弟子通报道:“山主,如佛宗的人来了。”

郁澄空道:“进来。”

君黎雁正想退下,郁澄空却道:“往后这些事,你不必避开。”

说话间,释远已经带了几名弟子进了屋。

释远道:“郁山主。”

郁澄空见他们身后背着包裹,心下了然,道:“你们是打算现在就离去?”

释远单手行了礼道:“叨扰至今,过意不去,不如早些寻安身立命之处。”

郁澄空道:“道友欲往何处?”

释远眉目清淡,将袖中一颗金莲拿出,递给郁澄空道:“往西行,或有真谛。”

如佛宗金莲!

这可是他们宗的至宝啊!

身后的弟子不舍得看了两眼,却没说话。

郁澄空将他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猜想这朵金莲必然不凡,也没有去接。

释远道:“郁山功德值此金莲,郁山主还请收下,或许,会用到。”

他这话说的隐晦,郁澄空一时半会没猜到他的意思。

然而,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剑鸣!

紧接着有人叫喊起来。

“是君师叔回来了!”

“君黎清?他为何能御剑?”

郁澄空听到君黎清三个字,脑中一根弦猝然崩断,身子踉跄了一下,双手撑在桌面才堪堪稳住。

释远深深地看了郁澄空一眼,将金莲放在一旁桌上道:“告辞。”

郁澄空恍惚着应了声,连忙跑了出去。

逮住一名弟子问道:“他人呢?”

那弟子见郁澄空一脸怒容,一时间被吓得没反应过来:“……谁?”

郁澄空道:“君黎清!”

弟子反手一指道:“好像御剑往后山禁地了。”

郁澄空松开手,又急急忙忙地往后山跑去。

等到他冲进静室的时候。

君黎清正好将郁流华从令牌中放出。

郁澄空一看郁流华没动静,心里发毛,好似又回到了当初见到郁流华尸体的刹那间,抖着声问道:“……怎么回事?”

君黎清冷着张脸,鬓角和衣袍都湿漉漉的,很明显刚经过海域:“让郁静水过来,再加一层结界。”

郁澄空听到他不容置疑的话,下意识地地就要出去:“好,好,我叫他来。”

君黎清一面将铁链锁上郁流华四肢,一面道:“身边有召集类的符咒,这里也能用。”

郁澄空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连忙从空间戒中取出符咒用了。

又见君黎清锁住郁流华,赶忙上前推了他一把,怒道:“你干什么?”

君黎清道:“师父受了常景洛暗算,如果醒来,我们谁都无法控制。”

郁澄空道:“他会怎样?”

“六亲不认。”

君黎清正想走过去将最后一道锁链锁上,谁料寒玉床上的郁流华陡然睁开眼睛!

还能活动的一只手猝然朝郁澄空袭去。

郁澄空背后一痛,还好多年来的身体本能并没有因为失去灵力而退化。

他果断旋身撤了出去。

背后火辣辣的疼,地面也流了不少鲜血。

君黎清当即上前,飞快出手,在郁流华手腕处一点,将对方压在寒玉床上。

哪怕郁流华将他肩头挠得血肉模糊,他竟也一声不吭。

同时将最后一条锁链紧紧缠了上去。

郁静水跑的气喘吁吁,还没歇口气,就被眼前景象吓得一个激灵:“三师兄你背后怎么了!”

郁澄空道:“没事,你先将静室这边结界重新稳固一下。”

郁静水朝床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与郁流华通红的眸子撞上。

是二师兄!

第81章:尾篇(三)

君黎清抱着郁流华脑袋,面颊贴着面颊,在他耳边不停地唤着:“没事了,师父。”

郁流华掐着他肩膀的手渐渐松开,甚至有时候还会清醒,然而这清醒的时间不过须臾。

郁澄空看着这一幕,竟觉得挪不动脚步,眼前两人自然无比的搂抱在一起,君黎清闭着眼睛,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温柔。

就像……就像认识很久那般。

郁澄空如同吃了没熟的果子,又是酸又是涩,心道:不过认识几百年,难不成你君黎清还能比我更了解郁流华?怎么他对你就那么信赖,靠都不让我靠近!

郁澄空身心俱受到打击,有些委屈地转过了身。

没多久,郁静水也将结界布置完毕了。进了静室后,发现郁澄空后背鲜血将衣袍染的通红,显然伤痕还没处理。

好在他跟齐萱混的久,包扎之类的小事情还是会些的。

郁澄空道:“昆吾怎么样了?”

郁静水捏着纱布的手一抖,小心的看了郁澄空一眼,见对方脸上并无不妥,这才缓了口气道:“跟齐萱一样,没法化形,正在睡着,不过身体倒是没事。”

郁澄空点点头道:“昆吾君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郁静水想都没想,道:“当然是留在我们郁山了,正好咱符峰缺人手,以后啊,我可以让他住我房间。”

郁澄空敏感神经一跳,皱起眉道:“嗯?”

郁静水嘴角一抽,道:“……的隔壁。”

郁澄空道:“哦。”顿了顿,又问,“他答应了?”

郁静水道:“没啊。”

郁澄空道:“那你跟我说个什么劲?!”

郁静水笑道:“我出马,迟早的迟早的。”既然三师兄连二师兄和小师侄都接受了,那么自己再拐个昆吾回来,他应该不会反对……的吧。

郁静水内心天人交战许久,最终决定先斩后奏。

二师兄说过,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大不了到时候再准备几颗速效救心丹什么的。

思索完毕,郁静水默默地捂起脸。

郁澄空动动手臂,觉得还有些疼,可见刚刚郁流华那一招确实动了杀心。他看了看郁流华和君黎清,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郁静水跟在他身后,两人时刻紧绷着神经,在静室外轮流守着。

一面留心郁流华情况,一面观察着结界外有没有可疑人物。

郁流华受寒玉床影响,从开始的狂躁到渐渐安静下来。

偶尔的挣扎也被君黎清制止。

折腾到半夜总算睡了过去。

可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过。

郁澄空将郁山的事暂时交给君黎雁和周子锌打理后,在勉强救下来的藏书阁书籍中没日没夜的翻找了数日,最终仍是一无所获。

颓废地连胡渣都冒出来了。

看着郁流华躺在寒玉床上的模样,急得不行:“都十天了,哪怕他醒来再打我一掌,戳我一剑,我也愿意啊。”

君黎清脸色从当天回来就没好看过。

又衣不解带地守了郁流华十天,一刻都没阖过眼。

就连郁澄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劝了句:“你去休息会吧,这里我来看着。”

君黎清摇头,不语。漆黑的眸子里映着郁流华苍白的脸色。

交握的两手不断给郁流华输送灵力。

郁澄空气道:“你能这样一辈子守着他?别到时候人没醒,你又倒了!”

君黎清眼睫一颤。

与此同时,静室外郁静水高声喊道:“三师兄,阿昆醒了!”

昆吾虽然没什么大碍,但由于他化形较早,因此来到大神州后,受的影响也较大,睡了十日才堪堪醒来。

郁静水将郁流华的情况说了一通后,昆吾便让郁静水带自己前来看看。

郁静水知道昆吾会一些特殊术法,二话不说就将昆吾带了来。

昆吾银色眸子扫了一圈,道:“他体内魔气太多,已经侵蚀了全身经脉,而他自己也不想醒来。”

郁澄空道:“什么叫他不想醒来!?”

昆吾叹了口气,道:“我想,他是怕自己不受控制伤人,才将自己封闭来的。”

郁澄空道:“那、那怎样才能将他唤醒?”

“时间太久了。”昆吾摇了摇头道,“他现在自我意识恐怕已经消散了,如果真的唤醒,恐怕……”

昆吾话还没说完,郁澄空就炸了,转身奔到郁流华身边,似乎要去拽对方衣领:“我不信!郁流华你给我起来!你不是总想打架吗?来啊,我管他这是什么地方,我不约束你了,行不行,你起来!”

哪怕郁流华处于无意识中,郁澄空突然的靠近还是令他微微皱了皱眉。

君黎清推出一掌,将郁澄空打开,面色一寒。

郁静水见他神情有变,连忙拉住郁澄空,冲君黎清道:“小师侄你别生气,三师兄只是一时情急。”

君黎清冷声道:“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不要靠近师父,否则会让师父很痛苦。”

郁静水看了看明显有些崩溃的郁澄空,又看了看显然冷静许多的君黎清,道:“那你?”

君黎清道:“我这几日一直在以灵力替师父护住灵识台。”

郁静水担忧道:“但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众人都沉默起来。

是啊,一刻不停的替郁流华护法,再厉害的人也会有灵力耗尽的一日。

郁澄空瞬间红了眼眶,一拳打在石壁上,低吼道:“常景洛!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力道之大,直接将石壁砸出一个凹痕,同时他背后伤口承受不住又崩裂了,顿时传出一股血腥味。

郁静水叫道:“三师兄!”

君黎清一掌捂住郁流华口鼻,冲郁澄空道:“后退!”

郁澄空也发现了郁流华猝然紧握的双拳,当即脸色发白,被郁静水往后拖了两步。

郁静水很想去看看郁流华,但又想起方才君黎清的话,怕自己影响到他,犹豫的徘徊了一阵。

良久,君黎清开口道:“我去师父识海,带他出来。”

“你发什么疯!”郁澄空眉头紧拧,骂道,“识海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你想害……”

“死”还没说出口,郁澄空就自己住了嘴,他突然意识到,恐怕郁流华出事,君黎清也是不愿活下去。这么多天对方的所作所为自己看在眼里,细致入微的程度令人震惊。

郁澄空的目光缓缓落到郁流华脸上。

君黎清当然知道,识海除了与灵识台息息相关,还承载着一个人全部记忆,甚至那些记忆当事人可能都无法回忆起。

如果他人介入,稍有差池,便会令人精神崩溃,甚至被困在对方强大的精神结界下,永远无法逃脱。

君黎清道:“没有别的办法。”

郁澄空嘴唇颤了颤,道:“既然如此,我来试一试吧,万一回不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君黎清道:“师父现在对谁都很排斥。”

郁澄空道:“偏就你特殊是吗?”

郁静水知道现在郁澄空心情不能再糟糕了,生怕两人没好多久又开始闹,只能出来当挡箭牌道:“三师兄,你也看见了,二师兄现在的确只允许小师侄靠近,而且你现在心情起伏这么大,只会让三师兄变得更难受,我们在外给他们护法就好,交给小师侄吧,我相信他。”

郁澄空确实完全没有办法静下心来,郁静水这段话好似将他狠狠打了一闷棍,又想反驳,又无话可驳。

最后,垂眸道:“需要我们做什么?”

君黎清道:“我进入师父识海后,师父本体恐怕无人压制,最好能有压制魔气的法器。”

郁澄空抬起脸,问道:“你的斩魔剑不是斩魔的吗,难道不行?”

君黎清道:“斩魔剑戾气重。”

沉默片刻,郁澄空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影子,他将之前释远留下的金莲从空间戒中取出道:“这是如佛宗的法器,当年封门役他们除魔很是厉害。”

君黎清没想到如佛宗会将这种天级法器留给郁山,一时间有些感慨。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留下,这金莲到底还是派上用场了。

也不知释远那句究竟指的是不是郁流华。

郁澄空心道:果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三日后,若我没醒,将我跟师父葬于一处。”

郁澄空涩然打断道:“不会的。”

君黎清将郁流华盘腿扶起,自己也坐在他对面,双手捏了个法决。

郁流华眉心一蹙,红纹愈发深沉。

郁澄空将金莲抛至半空,以灵力灌注,使金莲迸发出的光罩将两人同时裹入。

君黎清朝郁澄空点了点头,将自己周身几处大穴上封住,凝神与郁流华对接。

起初对方还十分排斥,然而,就在他叫了声师父后,对方的抵制有了丝松动。

君黎清抓住这个空隙,瞬间进入了识海。

甫一进入,就被眼前景象震住了。

万千白骨铺就而成的土地上,无数道黑色雾状魂魄在苍茫而凄凉的空中漂浮着。

“你杀了我们,偿命吧!”

“修士本就逆天而行,所以才会招惹来天道大劫,这群人为何要出现!”

“我为什么不能修仙?我为什么要做这蝼蚁,过着苦命一生?都是你的错!你不公!”

“是啊,不公!要覆天才对!”

君黎清听着这些魂魄的话语,心中蓦地一痛,加紧速度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都是你的纵容才会酿成大祸,你自己徒弟都教不好,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当初你就该一掌散了他,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

“你得陪我们留在这里,享无尽孤独啊!”

“师父!”君黎清将缠绕在郁流华身上的冤魂散去,紧紧地抱住对方,“醒醒!是我!”

“你应该杀了你徒弟啊,杀了他!”

“不杀也可以,你代他自尽谢罪好了。”

“有罪得消,有债要还!”

君黎清怒道:“有什么过错我一人承担,冲我来!”

然而这些魂魄却好似听不见他的话似的,仍旧自顾自的喊着:“杀了他!杀光!都去死!”

他陡然意识到,这里,恐怕只是师父浅层意识,这些幻象也不过是红莲带来的罢了,没有自主意识可言。

他闭目凝思,转瞬化作一道白光没入郁流华眉间。

第82章:尾篇(四)

“郁流华,你有种别跑!”

前方扎着高尾的少年一掌劈开面前的巨石,头也不回道:“我只跟你打,你带那么多山丘狼干什么?!”

“我他娘的也是山丘狼啊,我们是群居的,你既下了战帖,就得有这个觉悟!”

“骗子!下次不带你们玩了!”郁流华逃跑速度贼快,转眼便将身后一群狼甩了个干净。

君黎清站在不远处,看着迎面翘着嘴角奔过来的少年,愣了一瞬。

这是……师父年轻时候的样子吗?

五官精致,十分好看,只是眉眼还十分青涩,与多年后的郁流华有不小的落差。

“对面的,给我闪开,别挡路!”

君黎清非但没有退,反而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邀请姿势。

郁流华带着灵力奔跑起来,速度和冲击力都是非常大的,然而对面那个白衣男人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过眨眼功夫,郁流华便撞了上去。

谁知对方只是小小的退了半步,丝毫没有被他影响,两条铁箍般的手臂紧紧搂着自己。

郁流华道:“你谁啊?松手!”

君黎清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郁流华这么鲜活的表情了,他贪婪地注视着对方,低声道:“师父……”

郁流华身高连君黎清肩膀还没过,被这么抱住,顿时觉得自己很没面子,道:“打住!谁是你师父,想拜我为师的还在排队呢,哪凉快哪待着去,你给我松手,不然我动手了啊!我告诉你,打残了别怪我!”

“虽然很想再和师父待一会,但是来不及了。”君黎清迅速低下头在他发丝间亲了一口道:“坚持住,等我。”

“你你你!你敢轻薄我!等等,人呢?”

君黎清耳边仍旧回荡着郁流华气急败坏的声音,嘴角忍不住扬起,很快又进入下一层记忆。

这个地方是?

君黎清看着周围挂满灯笼的街道,有些恍惚。这里与还未灭世之前的大神州有些相似,但房屋建筑却十分新鲜。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个娇媚的女声:“哎哟,这位爷,站门口做什么?进来快活啊!”

满身脂粉香气还未靠近,君黎清已经忍不住将斩魔剑抵了过去。

“切,原来是个武夫,扫兴。”女子柳叶眉一扬,撅着小嘴,扭着腰又去了别的地方。

这人……不怕斩魔剑。

而且,为何会出现在师父记忆里?

君黎清尚未来得及思索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只听那女人没走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裴公子来了啊,里面请,奴家可等了你半个月了,真是没良心的。”

“是吗?本公子刚刚可看见你同另外一人说话呢。”

女子嗔道:“还不是怪你来的晚。”

君黎清甫一听到这声音,刚挪的步子瞬间又收了回来。

视线紧紧盯着对方。

只见郁流华穿着一身儒雅的白色布袍,头戴纶巾,举手投足,都散发着风流倜傥之姿。

两人嬉闹着走进了楼里。

君黎清抬头一看。

——寻欢阁

不再犹豫,迅速跟了进去。

或许只是记忆的原因,这里的人对他无甚关注,大摇大摆进去都没人阻拦。

他循着郁流华的气息来到后院。

房门悄然合上。

君黎清等人走后,跃上屋顶,静静听着。

“魏王殿下。”

“裴先生请起。”魏王的声音低沉,却明显带着尊敬,“每次都要让先生来这种地方见面,实在是本王无能。”

郁流华笑道:“魏王言重了。”

魏王替郁流华移开椅子道:“裴先生请坐,之前一直听闻先生棋艺高超,对一局如何?”

郁流华道:“草民不过略懂一二,能跟殿下对局,是草民的荣幸。”

一来一往间,棋盘上已经布了大半。

魏王沉思片刻,琢磨着开口道:“今日来是想请教先生一个问题。”

郁流华道:“魏王请讲。”

“龙困浅滩,何解?”

房间内诡异的沉默了许久。

忽而,传来棋子落盘声:“此龙困于浅滩,若是有人将之扒皮抽筋,自然无法腾于九天。北疆兵戈响,狼烟四起,这条龙闻声动动尾巴,也能扫毁城墙,那么,捂住他眼睛,遮住他耳朵,魏王觉得,他还会动吗?”

魏王道:“裴先生可有妙计闭塞耳目?”

郁流华道:“草民粗人一个,只懂得搬弄花花草草……”

魏王打断道:“裴先生,本王的心思,从不在你面前加以掩饰,如今我国四面临敌,内部群臣倾轧,动乱……”

君黎清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心中突兀地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里,难道就是师父来到上清之前待过的地方?

接下来,他与郁流华的感应能力愈发强烈,几乎能在数息走完百年。

他看见当初低声下气求人的魏王穿着一声明黄的龙纹长袍坐在高高的大殿之上。

怒气冲冲地将手上奏折砸到地上。

“贿赂、贪污、卖官、大逆不道!你认不认!”

郁流华跪地,一字一顿道:“臣认。”

高位上的中年男子,神情愤怒,拔剑下来欲刺,却被另一人拦住道:“丞相这么多年为我渠国做过的,皇上忘了吗?”

“朕没忘……”朕记得被父皇发配边疆时,是你陪在朕身边,劝朕小不忍则乱大谋。朕记得母妃为消除父皇疑虑,自尽在他面前,也是你拦住了朕,一巴掌将朕打醒。

得友如斯,乃朕之幸。

“臣罪无可恕,一切罪名皆认,皇上,下旨吧。”

脸色难看的帝王动了动发白的唇,看着朝堂之上各种人隐藏在面具下的嘴脸,一股深深孤寂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革去官职,没收家产,发配边疆!”

苦寒之地,银装素裹。

北风凛然呼啸着将漏风的帐篷微微卷起,露出一个单衣薄裳的男子。

郁流华看着面前破烂的瓷碗,叹了口气,仰头饮尽。

君黎清冲进来的时候,郁流华已经瞳孔涣散,嘴角的黑血仍旧不停的流着。

“师父!不要!”君黎清擦着他嘴角,哪怕他知道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可看见郁流华在他怀中一点点没了呼吸,还是令他痛苦得几乎窒息。

郁流华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却忍不住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去,自顾自道:“三十六载光阴……换四海升平。朝堂风波诡谲,折一身已挡。日后大渠地域辽阔,国威远扬,再无人敢欺……臣不悔……”

没有再给君黎清反应的机会,整个世界轰然碎裂。

眼前蓦然出现数千名身穿铠甲的人类。

最前头,有一人骑在战马之上。银白色的盔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犯我者,众必诛!”

底下齐声跟着喊:“犯我者,众必诛!犯我者,众必诛!”

一声声,震耳欲聋,却格外热血。

“哈哈哈哈!好儿郎们!杀!”

战马扬蹄,激荡起尘土。

迅速朝前方奔去。

刀光剑影中,那人杀神之姿以一敌百,手起刀落,俊逸非凡。

眉目间杀伐之气毫不掩饰的爆发出来。

君黎清前一刻还在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掉落。

“不愧是我朝战神啊!第戎猖狂,这回可吓破胆了吧!”

“是啊,哪像宫里那些娇生惯养的皇子,那手指细的哟,估计连吃饭都要人喂吧哈哈。”

第戎一战,战神名号变得家喻户晓。

“青将军平第戎有功,战绩卓绝,特赐黄金万两,绸缎百匹……”

冗杂的赏赐读了半天,最后才将正题道出:“将军,皇上这可是为了您着想啊,十五岁出征到现在也有十二年了吧,边关苦寒难耐,特意赐了府邸在京都,往后,您就享福咯。”

郁流华将兵符交出,一声不响地回了房间。

日子行云流水地过了三十几年,又一道圣旨落下,郁流华两鬓斑白,却重新被新帝启用。

昔日战神迟暮,可出手却依旧狠辣,仿佛几十年光阴都未能将这把宝刀的光芒磨灭。

然而,终究还是抵不过有人通敌卖国。

二十万大军行程泄露,岭南一线天,夺命巨石从天而降,毫不留情的砸下。

君黎清很想冲过去护着对方,然而这次却整个人穿了过去:“师父……”

他回过头,却发现那人嘴角一抹的释然的笑容。

随着留在识海的时间越来越长,君黎清也发觉了不对劲。

起初他还能碰到对方,甚至说两句话,然而越往后,越无能为力,不行,如果自己无法找到师父心中的结,那么他们两个人都将困在这里。

可是看到现在,他仍旧一头雾水,每一个场景,每一个身份最后都无法得到长久。

有的是魔修被人追杀而死,有的是正道宗门弟子被人暗算而死,还有的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死。

君黎清捂着脑袋,嘶吼道:“够了师父,够了!我受不了了!”

“求你,别让我看了……”

君黎清被郁流华一幕幕的死亡刺激的几乎崩溃,然而他心底还是留有一丝清明。

如果连他都迷失在师父的识海里,那么师父在最深的那个角落该多难过。

君黎清光是想想,都觉得肺腑好似被灼伤般疼痛难忍。

他急促的喘了两口气,双手聚力在黑暗中奋力一扯。

杂乱的记忆瞬间涌入他脑中。

君黎清,冷静!

就在他疼得麻木,几乎丧失五感之时,一个片段立刻将他吸了进去。

君黎清站定后,脑中那股眩晕的感觉还未散去,他扶着身旁的墙,仔细看去。

这是一个奇怪的房间,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没有见过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无法形容的诡异光线环绕在墙面上。

透明的窗……

悬浮在半空的蓝色小框框……

上面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文字……

“郁流华,最后一次任务,我不建议你再选修真命题。”

是师父的真名!

君黎清瞬间一个激灵,穿过墙壁来到另一个房间。

“老师,您教过我,一个合格的天执者,应当具备冷静面临一切未知的恐惧和挑战。”

君黎清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郁流华穿着一身齐整的黑色衣服,细碎的短发遮住了那双锐利的眼眸,正对着自己手腕上的白色物体倒腾。

他面前的白发老者扶着自己鼻梁上的两个透明圆圈道:“我看过你往期资料,你的手法太过激了。”

郁流华反驳道:“可我完成的很好不是吗?”

“你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老者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内心压着的那些,在修真世界灵气元素的作用下很容易爆发,这也是你通常选择魔修的原因,但你要知道,之前没有发生过意外,不代表你就能完整的控制它,一旦你失去自我约束力,连带着你的任务世界也会受影响,以你的能力,毁一个世界不在话下,我不希望在清扫名单上出现我最得意的学生名字。”

郁流华皱眉道:“我不想回避它,老师,不管如何,让我再试一次,我会证明给您看,给所有人看,我可以做到。”

老者拗不过他,只好建议道:“毕业任务通常是历时很长的初始世界,你去了那边,记得找准自己护道人,尽量不要亲自出手,如果由那个世界的人担任,你也能轻松不少。”

郁流华微微一笑,道:“谢谢老师,这次我不会看错的,毕竟,死的时候,也挺痛苦的,回来还要躺好几个月哈哈,但愿能碰到原生意识吧,死不死,靠他了。”

老者听他这话,也笑着拿书本在他脑袋上拍了拍:“混小子,教你那么多,还总亲自出马,活该受罪,最后一次别给我丢脸啊。”

第83章:尾篇(五)

君黎清一路跟在郁流华身边,这身打扮跟当初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一样。

君黎清急地在他身边不停的伸手去触摸,然而对方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师父,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哪怕……哪怕你走。”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有事。”

郁流华推开房门,将公寓的窗帘掀开,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季云深,摇了摇头。

“生死扇我就先带走了,运气好的话,期末之前就能回来。顺便,也祝你好运。”

君黎清看着那把熟悉的扇子,终于想起哪里不对劲了。

他一直以为这扇子是师父来了之后才找到的本命法器,毕竟后来也曾生出器灵,没想到,竟是师父从自己世界带来的。

君黎清跟着郁流华出了门,连周遭的环境都来不及打量,不住的与郁流华搭话。

“嗨,早!”笔直平坦的林荫路上,突然蹿出一名披着长发的女人。

君黎清只瞧了一眼,便立马移开目光,同时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捂住郁流华眼睛:“光天化日,衣不遮体,不知廉耻!”

郁流华径直穿过君黎清手臂,朝那个女人笑了笑:“岳然。”

君黎清脑中“嗡”地一声,忽地想起大神州那晚,师父与生死扇说话的片段。

岳然,不是那个器灵吗?为何会出现在师父的世界里,而且看两人的相处,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君黎清脑中警铃大作!

岳然抱歉道:“你之前写给我的书信,我一直没看,但是……”

郁流华虽然不想再与她多加纠缠,但面对女士,最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过去这么久了,而且我们不过是个意外……”

“不是!”岳然打断他,而后深吸了一口气,道,“其实我后来有想过,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才是这么多年来我最快乐的日子,所以不管是不是因为系统的影响,都无法否认这一点。”

郁流华皱了皱眉道:“抱歉。”

岳然道:“你听我说完好吗?我、我知道你马上就要毕业了,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出任务,但是可不可以给我一次追求你的机会,我想成为你的爱人、你的妻子,我想在接下来的日子与你一起。”

“岳然。”郁流华沉声道,“毕业后才是真的生死难料,我之前一时脑热才想找个人陪伴,而现在,我反倒觉得,如果答应你,才是真的害了你,我们这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湮灭,没有牵挂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岳然颤了颤唇,一个字也说不出。

“如果你想留校,希望你可以早日找到伴侣,再见。”

君黎清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失落的表情。伸手在郁流华垂下的右手旁虚虚一握:“师父,从今往后,你不会不是一个人了,如果可以,我恨不能陪你走完每一段人生,即使有时候很短暂……”

“师父,我在。”

相握的手,顿时酥麻。

郁流华指尖战栗,忍不住环顾四周,刚刚……好像握住了什么,错觉吗?

君黎清在他身旁欣喜若狂,刚刚师父有感应!

“原来师父你每次说我在的时候,都是这种感觉啊。”君黎清自言自语道,“因为一个人久了,所以才害怕吗?”

他凑近郁流华耳边:“不管师父能不能听见,我会一直说下去。”

“我在。”

“在你身边。”

“只要你回头……”

“师父,我在。”

银白色旋涡在两人眼前蓦地出现,郁流华刚迈入一只脚,就有些忍不住想回头。

可后面……明明没有人。

等到他整个人没入黑暗时,他见到了一个白衣男人。

那人眉目如遥远星辰、山巅之雪,背着一把湛蓝长剑,踏破虚空,轻轻抱住了他。

“师父,我来了。”

郁流华喉结上下动了动,一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然而随之而来的时空乱流却将他的思绪打断。

郁流华猛地推开身上男子:“走!”

君黎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这股强大的挤压力即使是在虚幻中,也足以令人心神剧颤!

背后的吸力容不得他拒绝,再次无情地将他卷入。

血腥气,白光,麻木的声音……

“这孩子怎么从生下来就不哭啊,不会是残儿吧?”医生不死心的在婴儿脚底重重拍了两下。

婴儿精致可爱的小脸涨的通红,可仍旧一声不吭。

“算了算了,这年头能有个正常孩子出生就不容易了,赶紧抱出去吧。”

君黎清紧紧盯着那个婴儿,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已经到了师父心底最深的那层记忆,一刻都不敢放松。

两个穿着白色外套的人类将师父交给了守在门口的中年男人。

君黎清看到那个男人眉目与郁流华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相反。

“这孩子恐怕得了失语症,大了以后不好说,你们好自为之赶紧走,再过几小时那些东西就要出来了。”

中年男人弯着腰道:“医生,我我媳妇还好吗?你看能不能在这里……”

医生不耐烦地抬手指了指后面道:“现在这是什么时期?你没看这么多人等着吗?实在没有位置了,趁现在天还没黑,赶紧回去吧。”

床上的女人颤巍巍地被护士扶着交到男人手中。

谁知女人一看到丈夫怀中的婴儿竟然失心疯般剧烈挣扎起来:“我不要这孩子!我不要!扔了!快扔了!”

男人脸色一僵,低声道:“阿溪,你说什么胡话呢?这是我俩的孩子啊,而且还是个小子。乖,我们回家。”

“我听到了!你相信我,他是个怪物,相信我好不好?”

君黎清心中不由地升起一抹愤怒,虽然他也没有父母,可从未见过哪个寻常人家有人会对一个刚刚出世的孩子没有理由的这么厌恶。

男子一面搂着女人,一面将孩子放到身后背篓,慢慢离开了这座摇摇欲坠的临时医院。

君黎清飞到背篓上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婴儿小脸,谁知这一碰,真的就捏了上去。

婴儿原本闭着的双眼陡然睁开,不知是不是真的能看见他,竟冲着他的方向咧开嘴一笑。

两条嫩白的小手挥舞着似乎在讨要抱抱。

“你听见没,他笑了……为什么要笑!医生不是说是失语症吗?”女子在男人怀中神经质地问道。

“阿溪,你究竟怎么了?”

“不,他真的是怪物,有时候我能听见他在我肚子里笑,那种毛骨悚然的笑声你听不见的……”

男子笑了笑,觉得是妻子太敏感了。

这时,空中乍然一声惊雷。

女人吓得哆嗦不已,忙朝男子怀里缩了缩道:“是……是那些东西来了吗?”

“快走!”男子瞥见空荡的树林里上过数道黑影,连忙将妻子抱起。

“我们区也要沦陷了是吗?第一界不管我们了。”

君黎清能够看清那些黑影的模样,身后斩魔剑也隐隐颤动。不再多想,立刻提剑迎了过去。

这些黑影没有实质,与大荒封门时出现的魔气很相似,一旦碰到斩魔剑,立刻就会灰飞烟灭。

然而,等他解决完,再想回头追寻那几人的身影时,发现对方已经不知所踪。

君黎清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四周,循着小路一路往前。

随着他的前进,树木、风声、雷电迅速后退。

光影交错间,他听到一个响亮的关门声。

“小怪物,克父克母,现在还想害我们不得安宁,滚出去!”

小郁流华被一个抹着艳丽口红的女人推搡在地,手掌摩挲在砂砾上,顿时鲜血直流。

一双氤氲着雾气的眸子眨了眨,似乎在努力将泪水憋回去。

小小的声音哽咽道:“我说的……是实话呀。”你就是想找机会带叔叔出去,然后害死叔叔,好得到叔叔继承权啊,我听到你这样说的。

女人一听这话,气急败坏地上来一脚踢在小郁流华肚子上:“小小年纪满嘴谎话,尽诬陷人,不愧是没爹妈的孩子!”

“当初看你可怜才领你回来,没想到养了头白眼狼,早知道就该扔孤儿院去!滚吧!”

铁门被锁上,小郁流华捂着肚子直起身,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靠着路边早已锈迹斑斑的路灯,抬头看了看灰霾的天空。

身旁偶尔有人形色匆匆地路过。明明一言未发,却让小郁流华觉得十分吵闹。

“妈的!这地方没法住人了,老子要是有钱,一定移民。”

“今天真晦气,那老东西突然又醒过来了,我还还得忍着恶心喂他吃饭,什么时候才能死了啊!”

“老板走了,血汗钱没了,这个月女儿又缠着我要玩具,保护费还没交,活着真累啊。”

明明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孩,本该无忧无虑的长大,偏偏接受到的都是人性的恶面,抱怨、不满、怨恨、咒骂……

无时无刻,只要有人存在,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会被无差别的听到。

昏暗的路灯将他的身影渐渐拉长。

“天快黑了,收摊咯。”

路边的小摊贩们听到这声哟喝,立马快速的收起自己小车。

一双脏兮兮的小手伸了过来:“爷爷,这个能给我吗?”

小郁流华指了指扔在地上的半个馒头。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饿得不行。

老头见这小孩模样齐整好看,身上衣服却脏兮兮的,问道:“你家人呢?怎么放心这个时候让你出门。”

老头看着小孩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猜想着多半是个流浪儿,又拿了几个包子裹好递给他。

小郁流华不太好意思接,将混着泥土的手在身后擦了擦。

老头直接塞过去道:“晚上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别大马路上乱晃。”说完也不再管他,径直推着车走了,如今这个世道根本没有人顾得上他人,只能自求多福,各自安稳。

第84章:尾篇(六)

君黎清一直跟在他身边,看小郁流华一个人穿过小巷,躲到一个绿色箱子旁,狼吞虎咽地啃着包子。

可是啃完一个,他就再也舍不得吃第二个了,只好凑到鼻尖嗅了一口肉香,小心翼翼的包起来放进衣服。

空中飘着小雨,这地方又没有遮挡,小郁流华挤在墙角,睁着大眼睛,看着路面上的雨点越来越密集。

忍不住抬手挡一挡雨水。

君黎清蹲下身,看着眼前的郁流华,一颗心好似被无数根针扎着:“师父……”

雨水穿过他虚幻的臂膀,任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替郁流华挡去一丝一毫。

明明近在咫尺,却隔了不知多长的岁月。

小郁流华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四处观望了一下,他知道附近有一个地方可以住,但是那个地方人很多,很乱,连区长都无可奈何。

“前面的小屁孩,怀里什么东西?”

小郁流华浑身一震,立马低着头,死死捂住胸口的包子,开始朝下一个街道奔去。

“还敢跑!给我追!”

小郁流华当然抵不过几个人高马大的青少年,没跑多远就被追上了。

“切!几个破包子搂这么紧,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宝贝!”少年恶声恶气地将包子扔在脚下踩了两脚,“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滚远点!”

小郁流华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吓得大气不敢出,只能弯腰去捡已经被泥泞染脏的包子。

包子肉被踩的稀烂,小郁流华心疼不已。

为首的少年抖了抖破洞裤,一脚踹在他胸口:“让你滚没听到吗?还敢捡?”

“大哥,我看这小子长得不错,而且听说那些当官的不少都好这口,叫娈童,床上玩一个死一个,不如抓起来卖点钱,反正是个没人要的。”

小郁流华虽然听不太懂他话里的意思,但面对这些人露骨的神色和不怀好意翘起嘴角,他能预感到危险。

正当为首少年碰到他的时候。

“你是杂种……”

少年手势一顿,转而“啪”地一声狠狠扇在小郁流华脸上。

“你他妈说什么?”

小郁流华捂着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明亮。

“你母亲是个婊子,被男人玩了之后,意外怀上了你,你每天都能在隔壁房间听到各种男人的声音,男人走后,那个女人就开始把你拖出来毒打一顿,你十五岁那年,拿着厨房那把偷偷磨了很久的菜刀,趁着女人熟睡的时候,砍下了她脑袋……”

“住嘴!”

“你恨她把你生下来,你恨自己弱小没有力量反抗,你恨她那副千人骑万人压的贱样……”

“所以你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这女人死了该多好。结果,她真的死了,你又忍不住怀念起那些个日子,他怕你冷,给了你一件样式很丑的手织毛衣,却骗你是垃圾堆里随手捡来的,为了给你吃一顿好的,寒天里穿着丝裙卖笑……”

“噗嗤”!

匕首刺入血肉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中,从身前传来。

小郁流华陡然清醒,那人脚边大片血迹顺着雨水缓缓朝他这边流过来。

他惊恐地尖叫一声。

少年亲手将匕首捅进自己胸膛,脸上犹然带着愤怒径直倒了下来。

他身后那帮混混不敢上前,只能一脸惊悚地看着郁流华。

“死、死了?”

“这人居然能让大哥自杀!他是怪物……跟那些东西是一伙的……啊啊啊救命!”

几人连滚带爬着跑了。

“怪物!小怪物!”

“你天生就是孤煞的命,克父克母,没有人爱你。”

“连老天都默许你只能听到这些肮脏卑劣的声音,你的活着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开始习惯在人群中穿着一身黑色风衣,塞着耳机漫无目的的游荡。

有时候为了吃的甚至与狗抢食。

他带着满身伤痕即使夜间出来,也不会有魔物敢上前骚扰,他们只会惧怕自己,然后一哄而散。

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归宿,早就定好了。

天生的魔,没有理由追寻过去,没有勇气面对未来。

就像烂泥地里的野草,只配游走在生死边缘,看着世界渐渐腐朽……

“师父!不是这样的!”君黎清发觉到识海在崩溃,赶忙顺着郁流华的记忆回到最上层。

郁流华被魂魄紧紧缠着四肢,神情痛苦。

君黎清凑到他身边将人往怀里一带。

那些黑影便自发散去。

郁流华埋在他颈窝呢喃道:“我是怪物……”

君黎清吻着他额头,低声道:“师父,你还记得当初收留你的那一家吗?”

郁流华呼吸有些急促,长长的睫毛微颤。

君黎清安抚着他后背:“我看到他们家楼上有位老人家,头发花白,手里握着一件黑色衣服,在你走后哭了好久,而且趁着半夜出来到处找你……”

“不是没有人爱你,只是我们习惯性往前看,所以才发现不了。”

“师父,你脚步太快,我们之间又隔了这么大一段距离,所以我只有不断地努力跟上,才能抓紧一片衣角,你是青帝的时候,我一直站在你身后,看着你批奏折,定社稷,只有入夜的时候,我才敢同你说几句话,那时,我就想,如果真的有忙完的一天该多好,可我知道,一旦有那么一天,你会毫不犹豫的离开,就像我在你记忆里看到的那样……现在不会了,师父,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我做什么都可以,你不是说要我当护道人吗?我可以的,绝七情六欲……”

冰凉的指尖靠上他唇角。

整个世界刹那间安静下来,君黎清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背脊倏地僵直。

良久,才用极轻的声音唤道:“……师父?”

那一瞬间,他似乎连呼吸都忘却到了脑后,唯恐眨一下眼睛,郁流华就会重新闭上眼睛。

郁流华嘴角无力地扯出一抹嫌弃的弧度:“蠢徒……谁告诉你护道人……要绝七情六欲的……”

君黎清几乎是在瞬间将唇印了上去,攫住了那略显苍白柔软的唇,就像多年前的夜里,趁对方醉酒拜堂之后偷偷落下的一个吻,温柔而缱绻。

郁流华闭上眼,任由对方加深了这个吻,交换着彼此温度。

“我爱你,师父……”

这一吻完毕,郁流华觉得自己这张老脸颊都燥热起来。

更不用说君黎清露骨直白的话语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重复着。

其实君黎清进来自己是有感应的,只不过担心红莲带来的侵蚀伤害到对方,这才将人藏进了自己记忆中。

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另一方面……他想让君黎清在不打破第一界灵魂规则的情况下获知自己的信息。

既然这小兔崽子以下犯上已成定局,而自己也舍不得他,舍不得这个世界,他就不想对对方有任何隐瞒。

君黎清见郁流华走神,忍不住捏了捏他掌心。

郁流华回过神,挥袖将这万千魂魄困入识海一角,与此同时识海内原本样貌显露出来。

脚底下,是一望无际的镜面。

低着便能看见上面清晰的倒映着两人样貌,识海中央,生死扇静静而立。

郁流华走到生死扇面前:“你若不来,恐怕这魂魄还没这么容易被压制,但想彻底灭了,一时半会也做不到。”

君黎清想起郁流华发狂时甚至能自伤的模样,气道:“常景洛那个小人多年前就一直对师父图谋不轨,这一次还敢暗算师父。”

郁流华嘴角一勾,长“哦”了一声道:“是吗?我还以为就你一个这么胆大包天的。”

君黎清一刻都舍不得松开手,立马又缠了上去:“师父说我胆大包天,那我就胆大包天吧。”

郁流华侧头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忍不住用生死扇拍了一下道:“你知道我的身份了,是吗?”

揽着腰的手臂猝然一紧:“我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了,师父。”

郁流华道:“很久远的事了,其实如果不是你进来,恐怕我早就选择性的忘了,记忆太多,回想的时候,脑子会疼。”

君黎清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鬓角道:“那我们以后不想了好吗?师父只要想我一个就可以了,这样是不是很轻松?”

郁流华挑眉道:“刚刚谁说要做我的护道人来着?”

君黎清道:“我。”片刻后,他又有些踟躇,“师父,如果时间够的话,可不可以让我晚一点完善这个世界,我想跟你多守几年……几个月、几个月也行。”

郁流华看他紧张的模样,舍不得逗他了,捏了捏他的俊脸道:“往后日子还长,你不是总说为师去哪,你就去哪吗?”

君黎清呼吸一滞。

郁流华眉目带着笑意,宛若天边转瞬即逝的光华:“准了!”

君黎清陡然睁大了双眼,语无伦次道:“我我……是我想的那个吗?”

郁流华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重新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随后,他感到腰际一松,惊道,“君黎清!你脱我衣服做什么?松手!”

君黎清道:“师父,你小时候屁股后面的红痣还在吗?我检查检查……”

放屁!当初抱着尸体又亲又抱的是哪个兔崽子?郁流华道:“刚给你点脸色你就蹬鼻子上脸是吧,给你点颜色你是不还要开染坊?!”

君黎清专心致志地继续。

顺便将人直接扑到在地。

一双眼睛亮得出奇:“这里是识海啊师父……”

郁流华愣了一瞬:“所以呢?”

君黎清压着郁流华,眼眸里好似猝然亮起了火焰。

“我看书上写的,不疼……”

身下的郁流华披散着黑发,眸中水光潋滟,唇瓣也因刚刚一吻显得饱满微红。

郁流华刚想问什么书?谁写的?有保障吗?

君黎清已经伏下身,吻上他的唇,他的脖颈……

模样认真又努力。

郁流华本想推开对方的手,忽而紧攥了。原本平静的镜面忽然以他触地的指尖为中心漾出一滴水波。

罢了,反正,都是迟早的事。

君黎清努力回想着之前郁流华中了那药时的姿势,脑中灵光一闪,埋头而下。

很快,郁流华隐忍沙哑的声音在空旷中变得愈发挠人心肺:“君黎清……谁、谁教你的……”

君黎清没有回话,更加卖力地起伏。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赤诚相见,还是在郁流华的识海中,哪怕没有实体,这种精神上的欢愉还是令郁流华忍不住宣泄了出来。

君黎清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郁流华。

郁流华忽然就想笑。

这小兔崽子都到这份上了,还在等他同意。

“你不是说这是识海吗?”

话刚音落,对方就恶狼似的扑了过来。

凌乱的衣服瞬间被扔了老远,郁流华将识海变得温和了些,地面上也蓦地多了一层被褥。

水波仍旧在一圈一圈的散开,镜面之上,两双同样修长的手紧紧交叠在一起,辗转着十指相握,如同拿捏着珍贵的至宝。

被褥在两道身影的纠缠中挣扎着变了形状。

没过过久,低而痛苦的呻吟缓缓从身下那人口中溢出。

紧接着,其中一道伏在上方的身影猛地往前一顶。

随着他的动作,下面那双手倏地一颤,忍不住松开,转而搅紧了雪白的被褥。与此同时,愈发急促的喘息断断续续地传出,与柔和的天光融为一体,像是发泄着难以克制的痛苦情欲。

不知过了多久。

身下那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好似承受不住般只能通过低如蚊蚋的沙哑音调表达自己的难耐。

最终,这磨人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细而密的吮吸啃咬。

郁流华将唇上的脑袋拍到一边,忍不住叫了声:“……君黎清!”真属狗的?再亲下去,都要破皮了。

对方很明显是完完全全的第一次,开始的时候装得什么都会,然而真正进入的时候,郁流华简直疼的想一脚将对方踹开,如果不是在识海,恐怕此刻自己已经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他看着侧身躺在自己身边的君黎清,脸上全是得偿所愿的餍足和兴奋,突然又不想动了。

真是难得啊,面瘫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虽然代价高了点……

郁流华想起方才这人野兽般的行径,顿时气血上涌,甚至觉得空气都被火炙烤过,逼得人难以呼吸。

君黎清小狗似的凑过来舔了舔他的耳垂,而后撑起手臂在他上方,垂下眸,显得有些难过。

郁流华有气无力道:“又怎么了?”

君黎清郁闷道:“没了。”

郁流华道:“什么没了?”

君黎清指了指他脖子、胸口、大腿内侧道:“刚刚好不容易留下的痕迹,没了……”

郁流华终于忍不住红着脸一掌掀了过去:“滚!”典型得了便宜还卖乖。

第85章:尾篇(七)

郁流华伸手将远处的衣服引来,发现已经碎成了布条,不能穿了,好在这里只是虚无的世界,一切凭他意念而动。

少顷,身上便多了一件黑衣。

瘦削的背脊光洁细腻,向下延伸还能看到微陷的腰窝,君黎清移不开目光,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喉结。

然而这抹光景只存在了数息,很快那片白皙的肌肤重新消失在视线里。郁流华也恢复了往昔禁欲的模样,若不是眼角微微湿润的水光还很明显,君黎清都要怀疑刚刚那一场是不是梦了。

他忍不住在心底回味了片刻,凑上去拽了拽郁流华:“师父,我没衣服穿……”

郁流华即使没有多少痛感了,还是觉得浑身虚软,再加上被君黎清这么一拽,竟猝不及防地朝对方怀里倒去。

君黎清趁机抱住不撒手。

郁流华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身后道:“你衣服被我撕了么?不能穿?”

君黎清转过去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白衣,又看了看郁流华手里被他撕裂成布条的黑衣,有点心虚。

郁流华在他结实有力的臂膀下挣扎了片刻。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喑哑的:“别动……”

他才发觉后腰好像又抵上了什么,当即怒道:“君黎清,你够了没?”

君黎清道:“一辈子都不够。”

郁流华简直被对方厚颜无耻、理直气壮、毫不自知的语气弄的没脾气了,一掌推开对方道:“自己解决。”

这小兔崽子大概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尝到情欲的滋味,简直像是头突然沾了荤腥的野兽,半会消停不得。

君黎清失落的“哦”了一声,背过身去开始细细索索地动了起来,情到高处,还忍不住叫了郁流华名字。

饶是郁流华脸皮再厚,也架不住君黎清当着他的面自渎,更觉得没耳听,索性凭空设了座大殿,自己走了进去。

君黎清见状也赶紧扯过衣服跟了上去。

这可怎么办。

师父是不是嫌弃自己技术不好,他以后一定会好好练的!只要师父肯!

可刚刚师父在自己身下的表情既痛苦又愉悦,君黎清又觉得是师父在害羞。

空旷的识海里,一丝声音都听不见。

脑热过去后,君黎清还是不敢相信,忍不住碰了碰自己耳朵。

啊,他刚刚胆子为什么那么大!

居然真的推了师父!

而且师父没有拒绝,后来还主动引着他粗暴的动作。

这肯定是在做梦……

可是。

师父的温度好像还没散去。

那么真实。

君黎清踌躇着站在大殿门口,忽然又不敢进去了。

郁流华在大殿内盘腿打坐了一半晌,身上的不适才完全散去。

有君黎清这个天道意识坐镇,识海内的魂魄不敢妄自动作,所以他才有喘息的时间巩固自己灵力。

他看着大殿外的一道影子来来回回徘徊,忍不住伸手将人直接抓了进来。

凝神香的气味霎时间窜入鼻尖,体内气息也随之稳定不少。

郁流华恶趣味的想着,倒是可以将徒弟当成移动凝神香用。

于是将人拎到身边,开始新一轮的打坐。

君黎清看到郁流华的微笑,就能猜到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乐得趴在对方腿上,伸手抱了上去,深深嗅了一口。

师父身上的味道也好闻……

郁流华道:“你来这里,外面已经过了三日了。”

君黎清闷闷道:“我知道。”

郁流华低头,正见君黎清闭着眼睛,一脸柔和地依偎在他腿上,于是顺手在君黎清头顶拍了拍,道:“你该出去了。”

君黎清没作声,五指攥紧。

郁流华耳旁一直传来生死扇的回归提示音,虽然不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但合界之后,修真等级已经达到标准,而原本的凡间也在合界之后瞬间跳了两级。

刺眼的89%进度条大咧咧的挂在生死扇上方。不管如何,他还是走入了每个世界必死的循环中,叹道:“阿清,你说过会好好做护道人,不要让为师失望。”

“所以刚刚,你是在施舍我是吗?”君黎清的声音像是闷在雨天里的雷,重重敲击在郁流华心上。

“你觉得我只是图这个,趁还有时间,好满足我这个心愿,然后没有牵挂的走。”

君黎俊朗非凡的面容上,充满了哀求的神色:“师父……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了,再给点时间好吗?一天也不行吗?”

郁流华将他扳正,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君黎清,你以为我郁流华是可以随随便便跟人上床,而且还心甘情愿躺在他人身下?!!”

郁流华尾音颤抖着变了调。

他也是男人,君黎清有的他也有,让他躺在同性身下张开腿,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接受!

只不过对方是君黎清,他告诉自己。

只是这个人罢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会忍不住这么想。”

君黎清握着他的手覆在自己脸庞上,轻声道:“师父,你真残忍。”

郁流华看到对方的眼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明明要走,却骗我日子还长。”

君黎清肩膀抖的厉害,好似被无形的重剑猝然压下,整个背脊都崩得紧紧的。

“你是不是为了等我进来……才坚持到现在的……”君黎清喉咙里像堵着块烙铁,嘶哑着,火辣辣地疼。

他伸手替郁流华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

大殿中一片寂静。

良久,郁流华才轻声道:“嗯,你骗了为师这么久,为师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可能放过你。”他强忍眼眶里的酸涩,抬起另一只手,将君黎清按向自己,“我会回来的,这回应该,换你信我了。”

君黎清抵着他额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看过那么多世界,师父从来没有回去过。

这个人,永远都在往前走,无论是黄沙万里的戈壁,还是繁花似锦的人世,都不曾在他心里留下痕迹,而自己……自己又算什么呢?

郁流华识海即将崩溃,生死扇也在冷酷无比的倒计时。

他其实还有一大堆话想同君黎清说,想让君黎清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像万年前那样任性,想告诉他,那晚是自己故意喝了他兑了酒的茶饮,并且早就排出体外了,所以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

他记得那个叫天清的少年小心翼翼的扶着他,对着皎皎明月下跪,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真正留下来。

他记得那些藏在床铺下、窗柩格的小纸条。

“茕茕芦尔,于水之畔。”

“茫茫厚土,载吾之意。”

“吾思吾慕,独系君身……”

他记得无数个假寐的夜里,那一双温热的手,替自己焐着指尖。一面说魔修的体温太冷啦,一面凑过来旁若无人的吻着自己嘴角,然后害羞的捂着发红的耳朵在床上来回打滚。

……

君黎清,你说的对,不是没有人爱我,是我从来不会回头。

郁流华突然想起多年前,他同昆吾讨要昆吾枝时,昆吾说过的一句话。

——“最后送你一句话,凡事遵心而行,行至无路可走之时,不妨回头看看。”

最终,他说“君黎清,你等我回来。”

君黎清道:“你会回来吗?”

郁流华道:“会。”

君黎清道:“多久?”

郁流华动了动唇。

君黎清却猝然打断道:“不用告诉我,一千年,一万年……万万年我都等,你会回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而又道:“万万年、万万年还是不要了,说不定到时候我就归无了,师父你会找不到我的。”

郁流华在他眉间吻了吻。

就在两人静静等候时间之时。

“哈哈哈,真是感人啊。”大殿外突兀地传出常景洛咬牙切齿的声音,“青帝,你困得住我一时,能困住我一世吗?只要你接纳我,我们马上就可以醒来做这个世界的主人。”

君黎清听闻这声音,眉峰一拧。同时两指并拢,迅速将斩魔剑祭出。

剑气所到之处,连空气都被割裂。

然而当斩魔剑冲破殿门,快要刺入常景洛胸膛。

郁流华猝然出手,射出一道灵力。紧接着剑峰一转,擦着常景洛耳际而过。

君黎清惊道:“师父!”

常景洛道::“哦,忘了告诉你,红莲是练祭在我体内的,而现在,我又在青帝的识海内,你若想动手,大可一试。”

郁流华按住他,低声道:“红莲相当于他的本命法器,只不过已经同他的血肉融合了。当初他将红莲打入我体内也是想借我的身体回到大神州,这些天将他困在识海里,耗了不少心神,所以……如果能借此机会回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郁流华说完这段话,一把将生死扇提至两掌之间。

君黎清见到这场景,脑中的弦彻底挣断。

莫名的恐慌霎时汹涌而至。

“师父!”

然而郁流华已经瞬息闪了出去。

常景洛只觉眼前闪过无数个蓝色光芒,奇怪的文字化作牢笼将他死死锁住。

“青帝!你做什么?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郁流华拿着扇子在他脸庞拍了拍,“呵”了一声道:“你需要进行二次教育,我想你会感兴趣的,天魔。”

脚底镜面开始嗡嗡而颤,以郁流华为中心,猝然裂出无数道纹路。

这些纹路不断朝四面八方延伸,给人一种下一刻就会跌落深渊的浓浓压力。

常景洛瞳孔骤然紧缩,几乎是吼着道:“你连识海都不要了吗?做到这份上,究竟……究竟是为什么?”

郁流华表情一凝,道:“常景洛,天生是魔并没有错,但你不该蛊惑其他生灵。天地万物,自有法则,强行提高一方,只会打破平衡,自取灭亡。”

常景洛道:“那他呢?他当初的所作所为就是顺应天道,就是理所当然?”

郁流华笑道:“你只知道他体内有一半天道意识,却不知道在他之上还有一个,当初人类修士众多,天道宠他们,任由他们汲取天之脉的灵力,自我修行,一旦数目达到极限,天道自会开启下一位面供他们所用。只可惜魔修搅了局,过了数千年都没能达到目标,反而使天之脉日益枯竭。你说,如果你是天道,你会怎么做?你又会惩罚谁?”

常景洛被他这番话彻底打懵了:“可是你当初明明……”

郁流华厉声道:“我当初传下的十二脉秘籍,谁动了手脚,让这些天资出众的修者走火入魔,乃至最后自相残杀?又是谁应了我之名,将这些人救下,魔修之术暗中流传至今!”

“你口口声声想做这天地的主人,却无时无刻不在推动灭世进程!一个世界再强,也经不起一次又一次推翻重来!常景洛,你配吗?”

常景洛颓然地瘫坐在地,“我只是不想再被天道牵着鼻子走啊……我想掌握自己,想让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想让那些惧怕我的人都。”

郁流华摇了摇头,冥顽不灵。

电光石火间,生死扇蓦地开启。

【回归通道对接完毕,倒计时5、4、3……】

郁流华朝君黎清深深看了一眼。

无声吐出两个字。

等我……

第86章:尾篇(八)

时逢开春,冰雪初融。

郁山外不远处的一座了望海塔上,两名名吹着冷风的弟子一吸鼻涕,忍不住将地上的棉被裹到了身上。

自从来到这莫名其妙的鬼地方后,他们再也没法像从前一样自发抵御严寒,想要延长寿命,获得修为,必须一步步重新开始。

开始就开始吧,每有突破,还得承受各种天劫!大荒众人纷纷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特别是当初义无反顾离开郁山的这群修士,走遍了大神州,都没能找到一个既灵力充沛又有庇护的洞府。

偶尔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山门洞府,还会被当地百姓当成占地为王的疯子,抡起扫把给撵出去。

没有灵力,无法御剑而行。

走也走不远,吃也吃不饱。

只好在沿海一带搭起小房子捕鱼而生。

就好比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突然有一天只能吃咸菜馒头,住惯了富丽堂皇的宫殿突然有一天只天为被地为席。

落差巨大,散修们弱小的心灵饱受摧残,只能在漆黑的夜里默默流下两行悔恨的泪水。

郁澄空听到弟子打探来的消息,当即落下十二字评语:“风餐露宿,清净苦修,是群人才。”

最后还加了两个字。

“呵呵。”

充分表达了山主大人内心的不屑与看戏。

合界之后,已逾六百年。郁山弟子在郁澄空教导下循规蹈矩的修行,又因众人的大荒体质仍在,修行起来除了慢些,倒也问题不大。至少在寿命上,不用担心同这个世界的普通人类一样,只有短短百年。

如今大部分郁山弟子都能在六百年内达到清灵境,丹化却有些麻烦。

而一旦丹化成功那可是能进入内门学习的。

“啊,我卡在清灵上期十年了啊!什么时候才能突破。”海塔下方传来一个郁闷的声音。

他身旁的少年一本正经道:“急什么?符峰峰主不也没丹化吗?”

那人道:“他走的是符道,这能跟咱一样吗?”

少年道:“哦,那还有均心峰的齐峰主呢?”

那人道:“人家是百鸟之王,修妖丹的。”

“哦。”少年顿了顿,疑惑道,“百鸟之王不是齐蛋蛋吗?”

“他妻管严谢谢。”

“你说的好有道理,但是,他俩啥时候在一起的?”

“就算没在一起,你难道不会想象吗?”那人一脸嫌弃,从屁股下面掏出一叠纸:“看见没?《郁山八卦周刊》,我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能有点娱乐精神,成天修行不累吗?尤其是轮班来海塔的日子,那可是整整一个月啊!看不到《小娇妻》连载,简直生不如死。”

少年秀气的眉皱起道:“每个月的灵石,我都是月光光,哪有钱买,等我丹化后,嗯……丹化后我也没兴趣看。”

“切,无趣。”

少年挠了挠头,忽然发现了什么,指着远处道:“那边好多人。”

他身边的弟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郁山结界的前方,三四条渔船沉沉浮浮,渔船上又有不少渔民,不停的朝这边晃着手臂。

“这些人没毛病吧?”弟子连忙起身,掀开墙壁上的日期图,仔细数了一下,“离二十十年一次的招生还有两个月呢。”

少年道:“等着吧。”

“等什么?”

少年缓缓吐出:“传说中的,密集恐惧症。”

还没到两个月之期,这位弟子就见识到了,什么是传说中的密集恐惧症。

只见结界外,上千条小船紧挨在一起,甚至有几人因为位置关系当场动起手来。

“你大爷的,凭什么排在我前面!”

“当然是先来后到啊!”

“管你哦!闪开闪开!”抬脚猝不及防当胸一踹,将那人踹入海中。郁山乃海中仙山,四百年前才被人发现,而后又有人亲眼见到海水翻涌,天地间狂风怒号,以这六座山脉为中心,大片土地从海底升起,竟又绵延了千里,导致现在的郁山,已经成了块不小的陆地。

被世人称为“神迹”。

郁山每隔二十年会开一次山门,广收弟子,只要资质能看得过去便有可能被选入留下,当然,只有六十年时间,并且只能在外门或者小镇自我修行。最差者只要不过分消遣时日,延长个百二十年的寿命还是不在话下的。

若想继续修道,也可以先出山再考进来,每人均三次机会,如若三次都无法进入内门,那注定是与大道无缘了。

而每个镇子里会有一些内门弟子偶尔来授课,所以,哪怕进不了内门,修不了仙,凭着郁山结课证书也能在外面找到一份不错的活计,余生潇洒。

就连大神州的翊朝也都争着这些人入仕。

数百年下来,郁山名声渐响,与大神州相对的几个陆地,跟风闻名而来的也有不下千人。

当真算得上世外桃源,洞天福地。

因此造成了现在海域外的壮观场景。

除了这些小船,还有不少世家大族的船队,这些大船上除了各家弟子,还载有不少宝贝以及日常用具,以备自家弟子被选上落户之用。

大船一个赛一个华丽,一个赛一个巨大,仿佛二十年一次的炫富选美大赛,各家倾尽财力头破血流也要给郁山留下点印象。

“哎,都在一起值班三日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张越,来自大神州煌岭,二十年前考进来的,因为是剑峰挂名弟子了,所以不用再出去。”挂名弟子,是记录在案的外门人选,通常会担任郁山护卫或者其他工作,所以可以长期留在外门不用再考。

“木云。”

张越一愣:“你是木家人?”

木云脸上难得挤出一丝尴尬:“嗯。”

“木家在大神州算得上是第一世家了吧,郁山未出现之前,你们木家的老祖宗木鸿,木前辈继承了崇明掌门之位,可是大神州的国教。你为何不在……”

木云一赧,道:“我、我木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哥哥姐姐会好好振兴家门的,我只想来郁山修仙。”

“据说木前辈年轻的时候也是一门心思想要修仙,后来遇到木家家母不也还是坠入凡尘了哈哈哈。”

木云道:“我不管,反正我就要待在郁山,我要修仙。”

张越笑了笑,问道:“那你在哪峰挂名?”

木云道:“我在炼器峰。”

张越道:“母老虎君黎月?”

木云白了他一眼,道:“别这么说我们峰主,峰主只是脾气暴躁了点,人还是很好的。”

“哈哈哈,也只有你这么夸母老虎了。”张越笑道,“走吧走吧,这边情况有点乱,我们得去问问,要不要提前开山门。”

郁澄空得知这个消息,也是头大。

开始的几次人数并不多,所以哪怕全放进来也不碍事。

而最近两次,报名人数已经过万,更别说拖家带口的,每次进山门都要花几十日检查,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

“三师兄!你快管管小师侄啊!”

郁澄空眉稍一跳:“他怎么了?”

郁静水推门而入,道:“他看我跟昆吾在一起练剑,然后说他也要加入,结果你看!”郁静水可怜巴巴的指了指满身金银草,“小师侄哪里看我不顺眼了,我可以改啊!但是他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郁澄空原本就疼的脑仁又重了一个度。当初君黎清从郁流华识海出来后,一句话没说,抱着郁流华就闭关了。

他看到郁流华的模样后,心里就有数,虽然悲痛,但也无能为力。

君黎清的身份如今在郁山还有些特殊,他是前任山主的首徒,哪一峰都不太好收,只能吩咐下去,还是按照君山称呼,唤他师叔。

出关后,这人也不多话。

但只要问他问题,他也会答,而且条理分明,冷静沉着,如果真的被郁流华一事刺激了,应该不会是这个反应。

郁澄空鼓起勇气问了问郁流华的情况。

君黎清只重复着师父会回来的,再无他话。

可郁澄空心知肚明,识海崩溃……人怎么可能还会醒过来,不过是一具没有思想的躯壳罢了。

君黎清日日夜夜守着,跟没事人一样,照常休息、吃饭、给对方擦身,明知对方不会有反应,还会自言自语,多次让郁澄空怀疑他是不是疯了,然而君黎清却还能偶尔出山指点指点新弟子。

那模样怎么看,又都不像是疯了的人。

大概……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郁澄空如是想着。

郁静水还没抱怨完,那边齐萱又哀嚎着进来,完全不顾有弟子在:“三师兄!你管管君黎清吧!”

郁澄空爆炸:“又怎么了?!”

“他自己把主峰搞成了果园,现在又来祸害我的均心峰了!我连灵草都没地方种了啊啊啊!”顿了顿,她将目光缓缓移到郁静水身上,惊道,“老天,郁静水你怎么被小师侄打成这样了?”

郁静水哭丧着脸:“我……”

“好了你不用说,我知道了。”齐萱一脸同情,“谁让你在他面前秀恩爱,被打了吧,活该。”

郁静水怒道:“谁秀了!谁秀了!昆吾都两个月没上我的床了!”

齐萱鄙视道:“那是你欲求不满,昆吾为了你身体着想好吗。”

“齐萱你个大龄剩女!”

“你个人妻受!”

“你俩给我滚出去!”郁澄空吼道,顿觉心塞不已,你们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当初郁静水在他面前跪了三天三夜,又是哭又是闹自杀,就差没说自己怀了昆吾孩子来感化他了。

他还能说什么……郁寒萧起的好头啊。

更戳心的还是齐萱当初安慰他:“三师兄你别担心,我不会找妹子的,我绝对正常。”

然后,隔了两天,齐蛋蛋一脸娇羞地跑过来,又将捉来的虫子一脸智障地递给他,要求娶齐萱。

蛋蛋,你可能不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当齐萱是你奶妈……

木云和张越嘴角一直在抽搐,脑子里似有千万闪电劈下:我貌似窥见了内门不得了的日常和秘密,山主会灭口吗?

郁澄空试图在弟子面前挽回一些郁山高管们的形象,沉声道:“今年就提前开山门吧,还是按照往常的规矩进行检查,一旦不合格立刻送回。”

“是。”

与此同时。

大神州,天水城,祭司神殿的一个房间内。

娃娃脸少年捧着一本厚重的书,习惯性地推了推脸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屋外响起了侍卫小心谨慎的声音:“大祭司,都准备妥当了。”

少年眼神一亮,陡然扬起笑容。

哎呀,马上就要见到那位传说中任务完成率100%从未挂过科的美人学长了,好激动!

不行,我要矜持。

少年搓了搓已经笑得僵硬的脸庞。

不行不行!完全冷静不下来!

这近距离观看郁流华学长,并且还是古装扮相的机会,可是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原本选中这个任务的实习天执堵厕所要过来的啊!怎么可以不慎重,万一留下不好的印象咋办?

那可是千世院的郁流华啊,高冷!禁欲!强大!每一个拉出来都是他的代名词。

想当初为了给学长减轻压力,好早日回第一界,任务进度80%的时候,他就偷偷提前过来了。还花了他整整一年的积蓄开通了隐形通道。

刚来这边,他就先怼掉了人不人鬼不鬼,一脸纵欲过度的大祭司,又将这个王朝整顿了一番。

果然!任务进展直接跳转到了89%!

嘿嘿!学长要是知道是他干的,一定会很高兴!

那边的修真界合界之后,经过六百多年的正常演变,又拉高了不少进度条。现在任务马上就要结束,简直不要太顺利。

哪怕郁山与世隔绝了不少年,凭他的本事也能查探出学长的相关消息。

奇怪的是,学长居然用了真名,而且还“死”了,开什么玩笑,要是学长真的“死”了,系统肯定会提醒他的。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学长定是在郁山哪个地方暗中推动着这一切,否则进展不会这么快。

等自己去了郁山,就能找到学长!

加油,小蛋糕,能跟学长说一句话都是赚的!

他将身旁的鬼面具戴上,重新恢复高不可攀的形象,压低声音道:“走吧。”

******

小蛋糕(星星眼):偶像,我当初给你省好多时间哟,快夸夸我!一下子就涨9%啦!

君黎清(拔剑):呵呵,原来是你动的手脚

小蛋糕:卧槽!学长救命!

郁流华:呵呵,你真是棒棒哒(一脸冷漠)

小蛋糕:QAQ我做错了什么

作者:你害两个刚刚表白完毕的男男瞬间分居,而且滚床单时间太短——这是来自君黎清的不满

第87章:尾篇(九)

“开——山——门!”

随着声音落下,郁山周围的四座海塔霎时拔高了数丈。紧接着,轰隆隆数声爆裂开,响彻天地,郁山上空呈现出一个巨大的阵法图案。

那些流转着灵力的纹路隐约勾勒出一个“天”字,与之对应的则是下方“地”字。

天地一山,我自逍遥。

人间万世,独看一朝。

不少初次前来的都被震撼的久久无法合拢嘴。

此次参与初选的是各峰首席弟子。

修为最高者已是丹化上期,因此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灵力波已经将靠前的小船推得变形。

船上的人接二连三的朝海中一头栽去。

“郁山四门皆开,请诸位按照我所读到的顺序,依次入山,大神州翊朝皇族,东请——”

“木家、石家、从家……西请”

“大神州之外修者南请。”

“其余报名者,北请。”

不多时,密密麻麻的船只分散开来,井然有序地朝着指定方向前进。

郁山北海入口处。

熙熙攘攘的人群踩着木桥排起了队。

“哎,你看,那人有病吧?”众人顺着他目光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沙滩上,立着一名身材颀长的男子,那男子束着红色发带,长发垂至腰间。

又有人道:“他怎么敢穿黑衣服,不怕被叉出去吗?”

“听说郁山忌黑啊,之前有个来报名的也爱穿黑衣服,结果被一个提着剑的男人不由分说踹出去了,啧啧,从那以后,就没人敢穿黑色来报名了,这不是找茬吗?”

“那男人莫不是山主?”

另一人果断否定道:“不是,我听见有人喊他师叔,一听就知道在郁山地位颇高,说不定人家就看黑衣不顺眼呢,反正啊,这个暗中规矩大家已经心照不宣……我的娘啊!”不知看到了什么,这人突然叫了一声,指着山门旁的牌子,“好吧,这已经是规定了。”

只见那块木牌上写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黑衣不得入内!

围观群众:“……”

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那个,兄台,你穿这衣服进不去的。”

等到黑衣男子转过身来。

凡是注意到这边的通通倒抽了一口凉气。

而十七八岁刚刚怀春的少女更是尖叫着捂住胸口倒了下去。场面一度难以控制。

“娘,我不修仙了,我要嫁给他!”

“别拦我,我要给他生娃!”

……

那男子清冷如月辉的眉目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兄台,兄台你有在听我讲吗?这里不能穿黑衣服。”

男子“哦”了一声,指着郁山主峰道:“那是我家,我要回家。”

众人一听,懵了。

“可惜,竟是个傻子。”

“傻子修什么仙啊,回家种田去吧。”

老实男人见眼前黑衣男子不像是神经错乱之人,便将人引到一旁道:“兄台,你还好吧,那可是郁山主峰啊,你别乱开玩笑,而且你敢穿黑衣,到时候碰到那什么师叔,有你受的。”

说完,他就看到黑衣男子蓦的笑了一下。

不知为何,明明十分漂亮的笑容,此刻在他看来,却有股莫名的危机感。

黑衣男子道:“你跟我来。”

“哦哦。”其实他不是很想去,然而脚却不听使唤,好像整个人的意识都被隔离在外,只余身体在独立行走。

数息后。

众人看到老实男人从灌木丛里走出,而之前那名黑衣男子却不见所踪。

想来是回去了吧。

白长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

小姑娘们仍旧有些失魂落魄。

灌木丛内,只穿了一条裤衩的男人双眼含泪默默看着碧蓝的天空。刚刚那个长的很好看的男人居然……居然将他衣服给扒了,还说什么直接录取他。

神经病啊!!

你谁啊!!

凭啥说录取我!!

很多年后,当这名裸在沙滩上的男人辛辛苦苦进入内门,见到那位懒散在长老席的男子时,才明白过来,有时候,“机缘”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姓名,年岁,籍贯。”

登记的弟子机械化的吐出六个字。

“二狗子,二十四,白骨岭。”

弟子手一顿,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长相平平的老实男人:“二狗子?”

老实男人憨笑道:“啊对,我姓二,名狗子。”

弟子又道:“白骨岭?”

男人道:“你没听错,写吧。”

弟子:“……”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为什么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想服从,我的手根本不受控制啊!

写完后,男人直接抢过木牌号:“741,呵,这号不错。”

弟子颤道:“那个,往里走,是验资质的。”等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小道上后,那名弟子浑身一哆嗦,为什么我要害怕……我明明是内门弟子啊!我可是丹化境初期啊!

为什么我要害怕一个还没入门的凡人!?

当然,这位弟子的内心咆哮并没有反馈到前面那人脑中。

测试资质的还是一块试灵石,只不过在旁边还多了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似乎也是测试用的,只是不知到底测哪种。

“火,初等,下一个。”

“水,中等,下一个。”

……

灵根测试起来速度很快,但刷下去的人也很多。

突然,有人问道:“等等,这块石头是用来干什么的,为什么没提醒我们测?”

安排试灵的弟子顿时如梦初醒,额……这么多年都没人能让这块石头亮起来,以至于都成了一块摆设,而他们也渐渐忘了这茬。

他身旁的师弟道:“这是魔修专用,你想试试?”

那人一听魔修,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是魔修,我试这个干吗?”而且魔修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染上什么东西。

一圈子的人都露出同样惧怕的神色。

郁山弟子见状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他们郁山虽说开设了魔修课程,可几百年来还未收到过弟子。

也是,要真是魔修,肯定直接去白骨岭下的魔宫修行,怎么肯来郁山这种修仙一大堆的宗门自讨没趣。

就在他打算将石头放远些时,一双手拦来:“我试试可以吗?”

弟子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木牌:“二、二狗子?白骨岭?”

那人点点头,眼神真挚。

弟子道:“白骨岭不是魔修地盘吗?你来郁山做什么?”

男人道:“我想修仙啊。”

我想修仙……这个理由几乎成了所有人的口头禅,就连郁山的弟子们都听出老茧了。

“那行,你试试。”

男人将手覆盖上去。

片刻后——

石头没有反应。

“很遗憾,你不是魔修。”弟子顿了顿,继续道,“或许是修仙的料,来,测试一下这个看看。”

男人盯着手里的黑色石块愣了半天,直到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将手松开重新覆盖到试灵石上。

那弟子扫了一眼,有些遗憾:“没有灵根属性,下一个。”

男人表情更加奇怪了,他冲弟子眨了眨眼睛道:“你再看看?”

弟子道:“别浪费大家时间,你自己也看到了,一点光芒都没有。说明你不是修仙的料,回去吧。”

男人道:“你们这样测试有缺陷,天地灵气都有各自的属性颜色没错,但也有一种是各种灵气皆能吸收,称无属性或天属性,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怎能这么草率?”

那弟子也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更是头一次见到这么难缠的报名者,当即就有些不耐烦,但一想到自己可是内门弟子,又冷静下来,好心劝道:“你说的这个什么无属性天属性,都不在郁山修行条目里,就算你是这个属性,我们也没法教你,还是另寻高处吧。”

披着他人面目的某人内心的小火山喷出了一道岩浆,五指不自觉地挠了挠,想打人。

刚刚回来没多久,发现自家山头大阵改了,用面目全非来形容也不为过。又因为自己气息变化,居然还差点被困住。嗯,回家没钥匙。

接着又被山门的木牌禁语戳了一心的刀子。嗯,衣服都不让穿了。

最后,好不容易洗白成功。嗯,学都不让他上了。

正当两人争论不下时,上方传来一声剑啸。

凛冽无形的剑气将周围树木刮的簌簌作响,一道淡蓝的影子瞬间掠过众人头顶,稳稳落地。

某人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登时僵住了四肢。

多年未闻见的淡雅香味从身后传来,像一只肆无忌惮煽动翅膀的蝴蝶,将他内心的火焰噗地一声,掀得老高。

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悦耳的磁性:“何事喧哗?”

“师叔!”

“参见师叔!”

君黎清点点头。

那弟子没想到君黎清会突然来此,吓得大气不敢出。直到君黎清开口问他问题,才咽了口唾沫艰难道:“这位报名者说我们郁山试灵石有问题。”

穿着精致白衣的俊美男人将目光在老实男人身上轻飘飘转了一圈,便移开了。好似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某人顿时有了几分失落,这小兔崽子没认出他来?

但很快,他又替对方找好了理由,一定是自己气息变化巨大才会如此,对,一定是这样。

就这么反复在心底说了几遍后,他还是觉得心里仍旧空落落的。

某人低着头,并未注意到对面男子悄悄将手背在身后,并且无声无息地握紧了。

第88章:尾篇(十)

郁流华想过无数个两人相遇的场景,没有热泪盈眶、满怀拥抱就罢了,可也不至于这么冷淡吧。

君黎清说完录用之后,就走了。

就——走——了!

郁流华走到一棵树旁,默默地抱了会。

当初走的是比较急,还让徒弟等自己,等了六百多年,这要放在第一界,妥妥的渣男帽子一巴掌扣上来。

郁流华心虚不已,走在路上便开始思考怎么讨好小兔崽子,再送本秘籍?很快,他就摇了摇头,大概不需要了吧,君黎清早已是合道境界,天道代言人,秘籍压根看不上。

而且生死扇已经被没收,想走捷径也不大可能了。

第一次主动追人,还真头疼。

特别是追的这个人,还是这个世界护道者,要啥有啥。

坐在笔试考场上的某人仍旧在走神。

然而,当君黎清从门外走进考场,斩魔剑“啪”地一声按在案桌上,又镇定自若的坐下来的时候,郁流华就淡定不了了。

郁山考场千千万,就凭君黎清的身份,郁澄空怎么可能让他来监考!而且还偏偏、巧合、一脸正直地坐在了他这个考场。

他已经看到考场里几个小妖怪鼻涕眼泪糊一脸,盯着案桌上的斩魔剑瑟瑟发抖了。

其中一个小妖道:“大、大人……可不可以把剑收起来,我有点方。”

另一只附和道:“是是是啊,我我我已经拿不稳稳稳笔了。”

还有一只已经哭了:“不、不带这样玩的。”

考场外原本的两名监考员一脸懵逼。

师叔居然来亲自监考,难道这里边有师叔走后门的?他们要不要告诉山主……

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思忖了会,道:“算了,师叔在,咱就别多事了吧,你去把卷子交给师叔。”

另一人道:“凭啥我去啊,你去!师叔板起脸我能做一年噩梦。”说完将卷子一把扔到那人怀中,脚底抹油,瞬间奔出百米。

考场内考生也有百名,每人一句话就显得十分吵嚷,加之里面多为妖修,只要有人开了头,其余人便一股脑跟风抗议起来。

君黎清一直坐着不说话,众人也越来越大胆。

“你们这是等级压制!”

“没法考啦!”

“我要投诉!”

“求收剑,和平考试!”

郁流华看见大伙纷纷起立,心血来潮也跟着举爪子荡漾地摆了摆:“收起来收起来,好可怕好可怕。”

君黎清:“……”

一眼就看见了某人嘴角扬起的标准吃瓜看戏笑容。

然后,他应了声:“好。”就把剑收起来了。

无数懵逼脸的妖修:发生了什么……

门口一步一发软的内门弟子好不容易等到这位师叔收了剑,终于有机会发卷子了。

郁流华搓了搓手,眼角瞥见君黎清手里拿着张空白纸,两指并拢刷刷刷地写着什么,隔的有些远,看不清,他也就没再管了,开始低头饶有兴趣地看起试题。

三科为公共试题:基础修真、大陆通用语言,悟道思想观。

其后还有各峰的自主招生。

啧啧,郁澄空搞的不错啊。但是,这些真的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郁流华有些怀疑,毕竟当初他教君黎清的时候,倒是提过一些。

考试一个半时辰,选择题不多,填空题一堆。完全杜绝了瞎蒙的可能。

郁流华提着笔,表示完全不想写。

这些参考资料还是当年他当青帝的时候亲自编纂的,拿这些东西考他,写出来不就是标准答案?

郁流华长吁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将小毛笔夹在指尖转的飞快。

同时闭上眼睛开始聆听周围的声音。回了第一界后,他尝试了很多办法,然而属于自己本源的东西无法去除,比如,某些能听到的还是一如既往的被听到,只不过现在,他能很好的控制了,也就是——过滤。

“我操你他大爷,这什么鬼题目,我难道买的盗版教材!为什么都没看过!”

“呜呜,好难背啊,入灵的最低要求打通多少条经脉来着,三十二还是四十二?”

“这一定是假试卷,我一定看了假书,复习的全没考到,要完。”

“看我的独门绝技,小抄抄!我操!”内心还没说完,整个人已经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他骂骂咧咧了一句:“谁干的!”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他循着声音回头一看,始作俑者那双修长的腿还未撤去,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一只手里还嚣张地转着笔。

他以为转笔姿势乃是挑衅之姿,扭了扭脖子准备动手。

谁料对方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慢悠悠的举手冲着君黎清的方向道:“报告考官,有人作弊。”

话刚音落,君黎清已经出现在了他身边。

郁流华忍不住嘴,劈里啪啦就是一顿:“我说你们郁山开题前都不检查一下有没有带小抄吗?特别是这些修真的。”他脚尖一挑,挑起一个十分薄的片状物体,“你看看你看看,透明牌作弊丝巾,你的忠实小伙伴,考前滴一滴药水,保你能看见。虽说作弊防不胜防,但我们也要实时更新啊。”

考场内的“莘莘学子”:“……”砸自己场子的,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

君黎清压抑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强装镇定道:“这里有记录石,一旦出现特殊物品,就会被记录下来,同时,禁止再次考试。”话刚音落,已经有护卫弟子进来将人带了出去。

郁流华:“……”

君黎清将手里的卷子盖在郁流华桌上,又将之前那份还是空白的卷子收走,道:“你做这份卷子。”

小兔崽子又跟他装!

郁流华这下完全肯定某人已经认出他了,他眯了眯眼,收腿,收笔、低头,假装自己很乖。

君黎清先前在试灵石处看到师父有些失落的眼神,自己也十分难受,郁澄空尚且敢说师父化成灰他都认得,他又怎么可能认不出师父?这人哪怕换了模样,换了气息,只要一个眼神,他都能立马在千万人中将人认出。

六百年,每当听到静室外有动静,他都会神经质地觉得是师父回来,可结果却是一次次的失望与痛苦。

六百年,普通凡人早就过完了七八世,他却只能对着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默默发呆,从日出到日落,从春夏到秋冬。

而他暂时不认的原因也是因为知道自家师父是在暗中观察郁山这么多年的发展情况,更何况,对方扮演新人玩的不亦乐乎……

郁流华还没打开试卷,就感受到旁边冒出一阵哀怨的气息。

霎时一个激灵:“考官,你不能只盯着我一个人看,不公平。”

君黎清闻言,默默地转身走了。

郁流华看见对方略显凄凉的背影,瞬间心软:“……”很想说徒弟我错了,你回来吧,我让你盯行吗?你这样我更虚了。

然而对方已经重新回到了前方,并且垂眸而坐。

郁流华只好打开君黎清留给他的试卷。

看到第一题,他就无法淡定了。

“你有想我吗?选项一、想你,选项二、很想你、选项三、天天想你。”

“一天想几次?选项一、每时每刻,选项二、每时每刻,选项三、上面都对。”

……

“判断题一,师父生气的时候大拇指会不自觉的压着食指。”

“判断题二:师父高兴的时候会很想喝茶。”

“判断题三:师父喜欢偏咸的食物。”

“判断题四:师父睡觉前习惯翻一翻枕头。”

郁流华一条条看下去,竟觉得指尖有些发抖,心里的酸涩像是发酵了般,浓烈而不容拒绝地充斥着每条经脉。

“最后一题:师父喜欢我。”

郁流华豁然起身,将卷子往怀里一塞,几个跨步飞跃到君黎清面前,在对方带着笑意的目光中,拎着某人衣襟就往外冲。

辅助考官的弟子惊呼:“来人!有人扰乱考场秩序!把他抓起来!扔出去!”

“敢偷袭考官不要命了吗?”

“等等,那不是君师叔吗?”

君黎清冷眼扫过去:“不许跟来。”

一群刚刚拔剑出鞘的弟子瞬间又将剑收了回去,同时挺直了背脊,齐声道:“是!”

郁流华一直将人拎到无人的林子里才松开手,与此同时,狠狠将君黎清往他身后树上一压,恢复了原貌。

君黎清喉结上下一动,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交白卷没有分。”

郁流华凑到他耳边,轻轻一笑:“别急,我这就来交答案。”

说完,扳过君黎清,双手捧住对方脸颊,狠狠吻了上去!

一瞬间,君黎清脑子里剩下一个念头:师父回来以后变得好会撩!

君黎清的唇瓣一如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微冷清淡。然而当郁流华撬开牙关与其勾缠在一起时,那股温度又变得无比火热。火热到要灼尽一切理智。

缠绵的气息交融在呼吸间,彼此都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轻吻,竭尽全力将最温柔的吮吸留给对方。

郁流华没吻多久,便主动停了下来。一双水波潋滟的眸子里,仅仅倒映着一人。

他在君黎清耳垂上舔了舔,细声道:“考官大人,这个答案满意吗?给多少分?”

君黎清眼角微红,嘴角崩成了一条线,垂下的眼帘还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努力克制什么。

片刻后,他猝然抬头。

一手揽住郁流华腰,一手抄起对方膝盖弯,轻松无比的将人横抱起,又在郁流华的小声惊呼中瞬间移至竹屋。

紧接着将人往床上一扔,自己欺身而上。

郁流华现在只是凡人之躯,被这种高等瞬移术法一搅合,整个脑子晕乎乎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耳边“嘶啦”一声,衣服已经被某人扒光仍在了地上。

郁流华瞪着眼睛,抬手抵住对方健硕有力的胸膛,难得底气不足道:“你干什么?”

君黎清嘴边一句“干你”磨蹭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怕害羞的师父马上就要恼羞成怒。

于是非常委婉道:“想贿赂考官、一个吻、不够。”顿了顿,继续道,“撩完就跑、不行。”

郁流华:“……”

君黎清见对方脸上红云快要遮不住了,突然埋头在对方颈窝处吸了一口,然后,依偎在郁流华身侧,闭着眼睛,认真道:“我从没把师父当女人看,我对师父做的都是发自真心的欢喜,所以现在师父也可以,来吧。”

看来是自己当初那番话刺激到君黎清了,恐怕对方这几百年来还一直记挂着。

郁流华叹了口气侧头看去,君黎清已经自己将衣服解开,还打开腿,一副你做什么都可以的模样。

只是闭着的眼睫毛不住地颤着,下唇也咬的死死。郁流华在心底笑了两声,他这是紧张了?不过,做徒弟的都这么大方了,他这个当师父刚刚扭捏什么啊!

君黎清感觉到腹上一重,细腻柔滑的肌肤瞬间贴了上来。

郁流华一只手抵在他胸口,另一只手不知所踪。

君黎清不太敢睁眼,耳朵红了个彻彻底底,他艰难道:“师父,轻一点行不行……”

回答他的是一声闷哼,还有某个部位传来紧致灼热。

君黎清不可置信的睁开眼,看到郁流华脸色刷的一下惨白,额角也渗出了密密细汗,急得就要去推人:“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

郁流华抬手挡住他,缓了数口气,才找到语调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别说话行不行?等下就好。”

当初在识海好像没这么痛啊!

难道真的是体质问题?

君黎清见郁流华又猛地朝下一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连忙用上灵力将人从自己身上拽起。他当初动作虽然也算不上多温柔,可之前好歹匆匆扩张了一下,这回师父居然什么准备也没做就往上坐,后面肯定受伤了!

君黎清语无伦次道:“我、我去找药来。”

郁流华伸手将人拉回来,顺手搂住对方脖子道:“都这样了,你能忍?”

君黎清红着眼道:“我没事。”

“行了,小伤。”郁流华安抚性地拍了拍对方的脑袋,心道,好像把徒弟吓得不轻,“正好流血了,进来。”

君黎清坚定地摇头。

郁流华这下懵了,还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主动,而小兔崽子不领情的,难不成是自己魅力骤减?

“你是不是不行?”这样说应该没有哪个男人会容忍吧!

君黎清道:“你激我也没用,我不想让师父受一点伤,当初在识海师父恢复快,但现在……”

是凡人之躯。

他已经发现了为何一开始师父气息就不对的原因了。

郁流华心中暖烘烘的,更加不忍心让君黎清忍着:“你应该知道双修吧。”

君黎清抬了抬头。

“你尽管来就是了,其他不用管,我现在没有修为,连最基础的悟灵境界还没达到,说不定双修一次就能直接突破。”郁流华弯起眼眸,挑着对方下巴调戏道,“谁让我徒儿是这天地间最大补的呢?跟天道双修,啧啧,听着就很……唔……”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君黎清堵住了那张时不时冒出气人之语的嘴巴,双手在对方身上四处惹火,但最终的动作却十分轻柔。

床帏被摇晃出阵阵轻响。

郁流华眼角流出不知是生理泪水,还是因久别重逢而抑制不住的眼泪,他死死攀在对方背脊上。

喘息道:“君黎清,让我感到痛好不好,这样,我才能确认我真的还活着,我终于摆脱了那个身份,我是我……君黎清……嗯”

“好。”简短有力的声音落下。

内里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便一声高过一声,两人汗水淋漓,在狭小的床铺上抵死缠绵。

夜幕低垂,星空浩渺。

一轮明月缓缓升起,似乎连它也羞于这动人的春色,从天边招来小片云层将朦胧的月光犹抱琵琶半遮面式的遮住半面。

余下的一层清辉透过竹屋的木窗迤逦而缱绻地流淌至地面。

映衬着满室柔情爱意。

夜。

还很长呢……

第89章:尾篇(十一)

郁流华这一觉睡的极沉。

恍恍惚惚中,好像又回到了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里。

他看到幼小的自己趴在阳台上,抬头看着神秘莫测的星空,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向往是那么明亮。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拄着拐杖推开阳台上的玻璃门,将一本厚厚的书本悄悄放在他手边。

“《时间论》!张奶奶,这是送给我的吗?”

老奶奶慈祥地笑着,摸了摸他后脑:“我的小流华喜欢看书勒,这是你叔叔从外边带回来的。”

“谢谢张奶奶,谢谢张叔叔,我一定会好好看书的!”

他沉浸在书本之中,虽然偶尔也会对着窗外发呆,思维却不知道发散到了哪里。那些闪烁着光芒的星星,是不是也住着像他一样的人类。未知的横向纵向空间里,又有多少个精彩纷呈的世界……

直到那个女人将他赶出,他才从美好的梦中醒来。

“你个没人要的晦气种,还想看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滚吧,离我们家越远越好!灾星!”

有时候,他甚至说不清楚,到底从那天起是他噩梦的开始,还是人生的启程站。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尽管没动手,可他还是跑到河边,仔仔细细地洗了好久的手。脏……真脏啊,他这样对自己说。

而那双临死前都没瞑目,充满怨恨、怀念、不甘的眸子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夜里都会如影随形。

如果没碰到那架失事的不明飞行物,如果没遇到老师,恐怕他这一生也就不明不白地混了过去了。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慢慢回放。

“你知不知道你与那什么天魔分离开来,会对自己身体产生多大的后果?”老头子十分气恼,连下巴上短短的白胡渣都似乎根根竖起。

“我知道。”

老头子哼了一声:“他不过是一个世界的小天魔罢了,留在第一界假以时日,他也会因为受不住这里的规则压制慢慢消失,你何苦要这样做!一旦做了脱离,你的寿命和身体都会往不受控制的方向变异。”

“老师,我决心已定。而且,我会申请返回任务世界。”

老头子怒目圆瞪:“你你你你!”

“我知道天执者的那几条规矩是为我们好,凡人的短暂一生如过眼云烟,而我们却能不断游走在时间缝隙里,哪怕是修真世界,也无法永恒存在。但我不想走了,我想停下来,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老头子原本生气的面容突然颓丧了一下:“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第一界从来不会强迫天执者做违心之事,不让动情感也是为了不给你们增加记忆负担。”

说完,老头子走到书桌前,将一本年代久远的相册取出,十分怀念地摸了上去道:“我教过那么多学生,申请返回的不在少数,可你知道他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吗?”

“普通世界,只能看着爱人老去、死去,最后化作一道矮矮的坟墓,而他却无法再回第一界,只能永生的活下去。”

“特殊能力的世界,也有不少坠入爱河的天执者,可惜两人在一起,时间过久,总会有冲淡的那一天……流华,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郁流华笑道:“每个人都应当为自己所做的决定负责,是好是坏,值不值得,也该由本人去判断,我现在触犯了天执者戒律,该罚就罚,罚完,还有人在等我,我可不想浪费一点儿时间。”

老头子见对方笑容愉悦,眼神里的幸福都快将墙灼出一个洞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郁流华的照片夹在相册里:“当初在你的世界捡到你的时候,你还不到我腰,那么一个小不点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他上前抱住郁流华拍了拍他后背,“世上不幸的事情太多,甚至有的人会因此变得厌世残暴,还好你没忘初心,并且,还找到了属于人类的情感,虽然很想揍你一顿,但老头子年纪大了,揍不动咯。”

郁流华同样轻轻回抱了一下这位将他拉出绝望与深渊的善良老教授:“您当初的救赎与恩情,学生永远不会忘记。”

老头子咳了两声:“行了行了,有本事说这话,你有本事留下来啊,你们这些小年轻,小混球啊,不吃苦头就不知道厉害。”

郁流华忍不住大笑起来。

天执者的惩罚是极其恐怖的,没有谁有特例逃过去,哪怕此时郁流华只是在睡梦中,想起那些天,全身都在隐隐作痛。

“那个叫常景洛被关押起来了,而你剩下的时日不多,希望你好自为之,天执者。”

离开的最后一刻,他听到老头在他耳边碎碎念,顺便往他手里偷偷塞了什么:“那什么,还好你选的是初始世界,如果好好修炼,只要那个世界不崩溃,你这小子有的活呢,别听那些医者吓唬你的话,每个天执者离开都这么说哈哈,这是季小先生送你的,去了给我保密点,别弄太大动静,否则被强制押回来……”

剩下的话语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无非就是破坏秩序之类的。

郁流华头痛欲裂,浑身骨头好似被碾压了般,尤其是身后某个不可言说部位稍稍一动,便拉扯出一阵肿痛。

一双有力的臂膀慢慢爬了上来,紧接着毛茸茸的大脑袋在他胸前拱了拱。

郁流华想起昨夜的放纵,还有被对方摆出的各种羞耻姿势,老脸快挂不住了,连忙扯过被子将身上的某人盖住,同时挡住那露骨的视线。

君黎清暗搓搓地往下摸去。

郁流华一巴掌打掉对方的手:“……你能消停会吗?”一出声,他就愣了。

原先自己还能有点自制力,可后来他也记不清自己喊了多少遍求饶,导致现在嗓子喑哑无比。

君黎清还委屈道:“师父被子都盖起来了,我以为师父还想要。”

郁流华猛地抬脚,将身上的某人踹了下去,可没等他开口,自己就先“嘶”了一声。

君黎清连忙凑上来:“伤到哪了?我帮你看看。”郁流华现在跟个瓷人没两样了,不仅没有自我恢复的体质,而且也没有半点灵力,君黎清生怕自己动动指头,就能把自家师父弄没了,因此,又心急又心疼。

郁流华感觉到有什么顺着大腿内粗流了出来,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了数道烟花。

他好像是想双修来着,但是后来得了趣,脑子里就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顾不上了。

“没、没事,给我打点水来。”

君黎清还是不太放心:“到底伤哪了,我好去拿药,快给我看看。”

郁流华伸手拦住对方道:“伤哪了你不清楚?”

君黎清见郁流华满脸通红,露在被褥外修长双腿一动不动,立马联想到了什么,结结巴巴道:“我……我去打水。”

等到君黎清将水打回来,看到床上面色潮红,却明显陷入昏迷状态的郁流华时,手里的木盆“哐啷”一声,砸到了地上。

“师父!”

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赶忙冲过去,以灵力探测了一下对方的身体状况,结果却是并无大碍:“师父醒醒,师父……”

郁流华皱着眉,无意识地哼了声。

不再耽误时间,君黎清拉好被子替他盖上,自己又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没等他出结界,对面浩浩荡荡来了一帮子人。

郁静水两眼通红,眼泪流了满脸,一见到君黎清立刻跪了下去:“小师侄,你打死我吧,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为什么碰了一下二师兄,他就灰飞烟灭了……”

他身后的昆吾也跟着跪了下来:“你想发火,想撒气冲我来,放了静水。”

郁澄空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齐萱和齐蛋蛋两人已经吓得恢复了原形,落在郁澄空肩膀上哆嗦个不停。

君黎清一颗心早就被郁流华怎么叫都不醒的状态提到了嗓子眼,哪里还管的了静室里的“尸体”,他直接冲过去。

昆吾脸色一变,挡在郁静水身前。

君黎清道:“有没有医修在?”

齐蛋蛋忍不住举爪子:“那个,萱萱在。”

君黎清立刻扫过去:“速度随我来。”

齐萱哭道:“不、不行啊。我在你面前根本没法化形。”也不知是怎么了,自从合界之后,她每次遇到君黎清,都本能的变回原形了,也就昆吾修为高不怕,自己和蛋蛋都是这种情况,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臣服与惧怕。

郁澄空以为君黎清一下子无法接受,想找人重新看看,于是十分理智地劝道:“你冷静点,现在已成定局,找谁都没用的,而且已经过了六百年,还看不开吗?这回也算是断了念想……”

君黎清急道:“师父回来了,别问那么多,速招几名医修!”

“什么?”几人异口同声道。

还是昆吾最先回神:“我去看看吧。”

君黎清头脑一热,差点忘了昆吾也通医术,连忙拽着人进了竹屋。

郁静水、齐萱、齐蛋蛋、郁澄空四脸懵逼。

郁静水道:“我我脑袋还在吗?小师侄怎么没动手?”

齐萱道:“他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齐蛋蛋:“啾啾?”

郁澄空道:“他说谁回来了?”

第90章:正文完

昆吾坐在床边,伸手覆在郁流华额头,银白的光芒从头顶没入,渐渐游走了一圈。

“你们双修了?”

这时,反应迟钝的四人也奔了过来。

但看见郁流华蹙眉闭目的样子,都不敢说话。

君黎清道:“嗯。”

昆吾道:“没什么大碍。”

君黎清一听,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摔回去了,转而问道:“那师父为何不醒?”

昆吾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郁静水,缓缓道:“他现在体质比凡人还要虚弱,而你修为太高,一旦双修,承受不住力量的就是他了,所以,在他还没入门前,最好不要双修。实在忍不住,记得及时清理,但也不可频繁。”

郁静水的脸已经红得没眼看了。原来阿昆不愿,也是为了自己啊,阿昆修为那么高,自己却总偷懒。看来为了日后的幸福生活,是时候闭关了!郁静水有点儿想哭。

昆吾说话实在太耿直了,屋里安静无比,身后四个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特别是郁澄空,那表情简直跟养了多年的白菜突然被猪拱了一样,黑成了锅底。

虽然他对于郁流华的突然出现感到不可思议并且激动,但是某人一回来就找徒弟滚床单却没见他这件事还是深深打击到了他。

这才是白眼狼……

没良心……

见色忘友……

活该躺……

码归骂,郁澄空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那他现在情况如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也是君黎清所关心的问题,他将目光刷地一下移到昆吾身上。

昆吾摇了摇头,道:“没法准确的说。”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不知……”

君黎清道:“怎么了?”

昆吾道:“他现在不过是个凡人,凡人寿命有限,如果不入道途,恐怕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看到君黎清冷着的脸,昆吾又道:“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你们双修后,虽然他受了点损伤,但修为却能大幅度提高,至于达到哪个境界,还得等他醒过来才知道。”

君黎清点点头。

郁静水稀里糊涂保住了小命,这下见郁流华没事了,才露出笑容道:“那二师兄是不是要跟着弟子一起上课?”

郁澄空嗤了一声,指望郁流华乖乖来上课?就算对方同意,他也不会答应的,这妖孽不老捣乱他就谢天谢地了,一旦混进弟子当中不知道要作多少妖呢,还不如就关在这里由君黎清监督,让他俩自己闹腾去。

郁流华醒过来,已经是十日后。

甫一转动脑袋,就看到了忙碌在屋子里的身影。

君黎清端着各色菜肴,抬头对上了清醒的某人。

“师父,你醒了。”

郁流华神清气爽,觉得跟开始有点不一样了,他试图运转灵力,片刻后,不可置信道:“我已经清灵境了?”

君黎清坐到他身边,将人扶起,道:“嗯,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郁流华眨了眨眼睛道:“挺新奇的,第一次修正儿八经的仙,就是跟以前比的话,有点弱。”

君黎清听到这话,将大腿伸到郁流华面前。

郁流华:“……?”

君黎清故意板着脸道:“我是天道,给师父抱大腿。”

郁流华哭笑不得,将君黎清拉到怀里,哎,徒弟越来越可爱了,真是舍不得撒手啊怎么办?

那就,不撒手好了。

“乖徒儿来亲一口。”

果不其然,他看到某人耳朵又开始泛红,还真是……回回不腻啊。

面对郁流华越来越近的俊美脸庞,君黎清气血上涌,一颗心剧烈跳动着,不行……师父现在越来越会撩,自己还不能动手,否则会伤了师父身体。

他主动靠近啄了对方一口,然后将某人从床上抱起放到椅子上:“先吃饭,吃完了,师父就该修炼了。”

郁流华扯了扯嘴角道:“……修炼,也不用这么着急的。”

君黎清正色道:“不行,师父现在寿命不过三百来年,不修炼的话,是又想留徒儿一人吗?”

郁流华心上被戳了一刀,立马乖乖地抬起筷子。

刚刚尝了一口,郁流华就停不下来了,当初君黎清变成小孩说会做饭的时候,还当他说着玩而已,没想到真的……

君黎清见对方吃的开心,自己也无比满足。不住地给对方碗里夹菜:“这个好,是园子里灵气最饱满的,师父尝尝。”

“师父现在要好好补补身体……”

郁流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我来时见好几处山头都种了果树,怎么回事?”

君黎清愣了一瞬,道:“师父不在的日子,徒儿每个月都会栽一棵,想着有朝一日师父回来,见到满山景致也会欣慰。”

郁流华心中一涩,目光透过窗柩落到屋外,大片的桃树在春光暖风中微微摇晃,再远些,也能看到一簇簇的粉红点缀山间。

当真赏心悦目。

郁流华几乎能想象到君黎清每种下一棵树,心里有多苦涩。他忍不住轻轻叫了声:“阿清……”

君黎清将郁流华抱在怀里:“所以,可不可以再告诉我一遍,师父你是真回来了,永远也不走了吗。”

郁流华重重点了点头,桌下的两只手死死缠绕在一起;“不走了。”

君黎清仍旧有些担忧,踌躇着问道:“他们……为什么会放师父回来,师父是不是答应了什么条件?”

郁流华抬起另一只手在君黎清脑门上敲了一下,道:“那边可不是不讲理的地方,还有,为师送你一个东西。”

“什……”君黎清还没反应过来,脑中一阵刺痛,就像多年前师父用生死扇传他功法时的感觉。

“为了世界长久一些,这个系统还是挺有用的,你好好研究研究。”季云深这次没再坑他了,设计的是双主系统,虽然没有逆天的能力,但却能实时监测这个世界的大体情况,至少,可以稳住第一意识,不会让万年前的惨剧再次发生。

至于这里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谁知道呢,那可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郁流华后来又与郁澄空见了几次,对方竟然重新将郁山事务扔了过来,让他决断。

“就算你不是郁山山主了,但好歹挂着个执行长老名号,好好做事吧。”

然后,郁澄空就跑去闭关了。

而君黎清为了能让他安心修炼,又将事务接了过去。

到了晚上两人相拥而眠的时候,郁流华就忍不住开始撩君黎清,还是那种撩完就跑的,君黎清也怕昆吾说的双修损体,不敢动手,每次都被撩拨的面红耳赤。

偏偏某只妖孽就喜欢这么干,最后君黎清实在经不住调戏,扒光对方就开始身体力行。

“君黎清!昆吾君说过要克制!”

“师父如今已经元婴,想来偶有一次也无妨。”

“等等,等等,你手摸哪呢?是不是齐萱又开始画画了?你怎么知道……唔……”

事后某人哼哼唧唧地躺了三日。

终于知道乖巧的徒弟疯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然而就在两人小日子过得滋润无比时,郁静水突然慌慌张张地跑来竹屋。

“外边有个少年,说想加入郁山。”

郁流华正在重新修订教科书,君黎清从背后抱住他,两人耳鬓厮磨。

看到郁静水进来,君黎清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郁静水立马捂眼睛:“我没看到!”小师侄对二师兄的占有欲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郁流华没理他,将最后一笔收势道:“现在没到招生时间,赶出去就是了。”

郁静水道:“可是那个人在船上挂了一条横幅……”

“哦?”郁流华来了兴趣,道,“写了什么?”

郁静水道:“咱郁山有叫学长的弟子吗?”

郁流华手一抖:“嗯?”怎么那么耳熟?

郁静水道:“横幅上写了,学长我心悦你,我被郁山阵法困住啦,快来救我!”

郁流华心中猜测着,好像当初自己走了之后第一界重新派了人过来,莫非就是这位?

“我去看看。”

君黎清默不作声地跟着郁流华身旁。

等到三人御剑至,才发现这船上居然只有一个人。

还是个带着獠牙面具身形矮小的少年。

少年一见到郁流华,就丧失了语言功能:“学、学长,我我我是翊朝大大大祭司。”

话刚音落,郁流华长剑猝然出手,扣在了对方颈上:“魔修大祭司?”

当年他与君黎清流落在大神州之时,还曾被什么大祭司追杀过,虽然已经过去多年,但这人的恶行自己可是听了不少。

只不过……眼前少年身上气息不太像魔修啊。

少年没料到郁流华会直接动手,吓哭了:“呜呜……学长,我我我是小蛋糕啊,之前那个魔修大祭司被我整走了。”

郁流华蹙眉深思,片刻后,才确定自己的记忆里不曾有过这个人名,手中力道加重:“什么小蛋糕?你究竟是何人?”

“学学长路过街心花园的时候,曾给过我一块蛋糕,正、正好那天是我生日,但是没人给我过,所以能吃到蛋糕,好幸福。”

郁流华诡异的沉默了:“……”

他想起来了,那时为了庆祝他第一次完成任务,几个同学给他办了个小聚会,而那块蛋糕是吃不下,自己正准备扔的,结果他路过花园听到长凳后面有人在哭,下意识以为是哪个乞丐就顺手给了过去。

没想到是他生日?

呃……

这个还挺巧……

“我叫洛玺!学长你、你是我偶像!”哪怕刀架在脖子上,洛玺也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郁流华收剑,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洛玺将面具摘下,露出一张娃娃脸,浅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脑后,看着又小了几岁:“80!80的时候来的。”学长快夸我!快夸我!

郁流华道:“原来是你干的,你很棒,真的。”

洛玺还在激动中,完全没听出来郁流华的咬牙切齿。

“学长学长我们可以一起回去啦,可不可以去吃顿饭?为了表达我……”

洛玺还在那边滔滔不绝的诉说着迷弟语录,这边郁流华突然冲郁静水一笑:“静水,你先回去吧。”

等会可能会有点血腥,不适合你看。

郁静水撒腿就跑。

还没等他跑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数声惨叫。

郁流华和君黎清其实都没动手,只是洛玺自己扛不住两人的刀子眼,以及某人的低气压,主动求饶了。

君黎清道:“你想带师父回去?”

洛玺抱着头,惨兮兮道:“这又不归我管,学长迟早是要回去的啊,我只不过想蹭个顺风车。”

君黎清心里一沉。

郁流华拉住对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与自己无关,转而问洛玺道:“你的系统出问题了?”

洛玺愣住了:“学长你怎么知道?”

郁流华道:“你系统谁给你做的?更新没?这个世界早就圆满,并且化为不可追踪世界名单了,你怎么到现在还没走?”

洛玺傻了:“等等……我看看,呃,我忘记更新了。”

郁流华扶额,这实习天执未免太不靠谱了吧。

君黎清趁着洛玺还在更新,突然上前一步,指尖在对方头顶轻轻一点。

【回归通道开启,倒计时5、4……】

洛玺懵逼:“等等啊,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受控制了!学长!学长救命啊啊啊!”

送走某人后,君黎清才安心下来。

“师父在那个世界是不是很多人喜欢?”

郁流华笑道:“吃醋了?”

君黎清摇了摇头,道:“没有,是我太幸运了。”得你驻足。

郁流华哑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甲板上,两道同样修长的身影缓缓依偎在了一起,海风拂来,吹起两人的长发,又调皮地将他们交错起来,让彼此难舍难分。

“师父,那些魔修怎么办?”

“各有发展,我们没法创造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既然修魔,那就在他们突破之时多来几道雷,多设几处心魔,反正第一意识都弄出魔界仙界了,也不用你费心。”

“还有大荒那些洞府呢?”

“各有机缘,成为秘境后,总会遇到新的主人。”

“师父,那我呢?”

“在我心里。”

君黎清像喝了一大口蜜,甜滋滋的:“关好,嗯,不对,锁起来吧,不出去了。”

“遵命。”

有时候,郁流华也会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喜欢上君黎清的。

思来想去,又绕回了原点。大概,也是从第一眼吧……

在出生地人人惧怕他,到了第一界,也很少有人敢近距离接触他。

唯独阿清。

那团小小的灵气。

察觉到他的气息后,不但没有惧怕,反而柔软地在他手心里蹭来蹭去。

然后用稚嫩的声音,通过神识一次一次的传达过来。

“我喜欢你。”

“我好喜欢你。”

“我喜欢你呀。”

从这里眺望远方,恰好能看见水天相接的地方,霞光映衬云层,云层托着红日,一步一步沉入海底。

碧海蓝天。

真好。

阿清,我也很幸运。

——正文完——

番外一

我叫郁澄空,我曾有三个师兄弟,大师兄温柔多才,我小时候最喜欢跟在他后面了,因为能学到不少东西,后来,他跟个男人跑了。

二师兄是个说动手就动手的暴力狂魔,我还曾为他担忧过没有女孩喜欢,后来我发现,我完全是想多了,他虽然没跟男人跑,但他把男人养在了家里。

就在我极度怀疑这个世界时,老四告诉我,他,也爱上了一个男人,还是跨种族的恋爱。

啊,这真是个基情四射的世界。

我坐在溪水旁,静静地思考了一会人生。觉得心里很是纠结,或许我该探讨一下他们的内心世界,否则飞升之时成了未解之谜,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我首先敲了敲老四的门。

开门的是昆吾:“找静水吗?”

我说:“是啊,他人呢?”

昆吾道:“他闭关去了,等丹化再出来。”

听到这句,我很是欣慰啊,想当年在大荒的时候,就算拿着皮鞭抽他,都不能激励他刻苦修行。

可是,我忘了昆吾是个非常耿直的人:“静水为了与我上床,才这么努力,我有点心疼他。”

我也很心疼啊!!!

不!

我牙也疼!

一想到老四这个目的,我这个做师兄的就觉得很羞耻啊。

昆吾倒是没什么表情,问我:“还有事吗?”

“哦,有。我想问你,当初为什么同意和静水在一起啊?”

昆吾思考了会,才回答:“如果不跟他在一起,他会一直缠着我。”

我怒了:“所以你就答应了?你究竟对我家老四喜不喜欢?只是这样的话!”

昆吾打断道:“后来我发现,如果哪天静水没来烦我,我反倒觉得很孤单,我一直以为自己寿命已尽,然而合界之后,众人命数皆变,而且,只有看到他,我才觉得活着,真好。”

我沉默了许久。

连生命的意义都用上了,我还能说些什么,或许,这就是爱吧。

接下来我往后山走去。

其实,我的内心是拒绝的,因为每次去,都感觉自己像是被喂了一嘴狗粮,甚至有种冲动,拿起火把,烧了他们。

可惜君黎清太厉害,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但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道意。这种想法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

郁流华躺在软塌上,手里捧着书,正在仔细校验。

他身旁的君黎清将剥好果子送进他嘴里,送一口,低头亲一口。

我……真的好想打人。

而且很想现在扭头就走,然而那只妖孽已经发现我了。

“来了就过来坐会啊。”

我假装淡定地走进屋子,假装淡定地翻了翻他写的书:“你又想搞什么?”

“你来了正好,我刚想去找你。”

我回头看了看他还没穿戴整齐的衣服,呵呵了一声,说瞎话都不打草稿吗?

“郁山每二十年一次的招生,生源越来越多,而且海上交通也不好管,所以我建议设置专门机构,定时前往各地选拔,然后将人集中到郁山再进行终选。”

这妖孽总算开始说点靠谱的了,我也决定暂时忘掉两人旁若无人的秀恩爱:“怎么才能保证选拔过程中的公平公正呢?”

郁流华反问我:“你现在的大选,没钱没势的怎么远渡重洋而来呢?”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然后他又说:“再说了,世间哪有绝对的公平公正,机制是可以慢慢完善起来的,也不能一蹴而就。”

“所以呢,你想安排谁去?”我拿起其中一本《众生记》,发现还没写完,又问他:“上次好像也写到这了,怎么没变?”

郁流华懒洋洋道:“当然是派我去啊,正好有些资料需要实地考察,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很感动,但你放心,我是有身为长老的责任感的。”

你真的不是为了跟君黎清甩摊子出门游山玩水,顺便过二人世界?

你以为你装得一脸正直无辜我就会信?

君黎清咳了一声。

我也咳了一声,最后,还是决定在某人面前装得大方点比较好,于是我大手一挥,道:“嗯,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妖孽头直点:“放心,我真的是个有责任感的人,最多百八十年我就回来了。”

君黎清在旁边附和:“师父规划的真好。”

好,好,你们都好!

我今天为什么要过来,我为什么要让我的眼睛被闪瞎,我好像被什么撑了……

风轻轻,云飘飘。

我是谁,我在哪。

……

没多久,那只妖孽又有动静了。

我听见君黎清哄道:“师父,该修炼了,我陪你,就修炼一个时辰好不好,然后我们去海里抓点鱼烤着吃,我烤,师父吃。”

妖孽听到吃的,立马窜了起来:“我先渡个劫好了,走吧。”

我……

我真是一口老血含在了嗓子里。妖孽你不要把渡劫说的跟吃家常便饭一样简单好不好,天灵根了不起啊!我操!

君黎清还顺手摸了盘水果带着,宠溺地将对方发丝理好:“听师父的。”

别问我为什么我一个单身狗能看出宠溺的眼神!!

真是比雷劫的暴击还厉害!

我再次受到了伤害,你们为什么不摸摸良心,看看会不会痛!

紧接着,我看到了妖孽渡劫的场景。

看来老天也看不惯他,不过元婴渡劫,居然来了三十六道。

那闪电粗的,打身上肯定疼。光是想想,我都觉得寒毛直竖。

后来我发现,我真的是太天真了。

只见那些落雷带着毁天气势冲下,全他妈的跟瞎了眼似的,居然一条没打中那妖孽!

后来,大约是妖孽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摸了摸君黎清脑袋道:“下次得换个地方,我前些日子刚刚种的灵草都给打没了。”

然后,我看见君黎清又是宠溺地一笑。

那些粗壮的落雷到了他面前,全他妈的变成了小泥鳅,妖孽伸手弹开,便化成了青烟。

就这么……

没了……

妖孽成功渡劫。

真是好棒棒哦,我忍不住鼓起了掌。

一脸冷漠的离开了。

我想我一定是脑抽了,才会过来找刺激。而且,这个时候,我差不多已经确认了君黎清的身份,呵呵……

你一个天道化身,就不要来刺激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好吗?

但我还是有点担心对方会在我渡劫的时候,多来几道雷劈我。

为了防止我被气死,我将他们送出了郁山。临走还送了一个空间的灵币作为临别礼。

妖孽,请尽情的祸害别人吧,早去晚回,郁山有我。

送完妖孽,我心里就有点空荡荡的了,好像没有例常狗粮,日子都变得萧条了。

是的,妖孽走了不到三天,我开始想念他们了。

我开始不由自主的寻求精神粮食。

于是我找到了齐萱和齐蛋蛋。

他们两个看到我的时候,十分懵逼。

齐萱道:“三师兄,我今天功课做完了,你是要检查吗?”

我摇了摇头,表示只想静静地看着。

齐蛋蛋窝在她怀里,像个刚断奶的娃娃。

那一瞬,我觉得心好累,我想,我是不是看不懂这个复杂而又残酷的世界了。

齐蛋蛋道:“萱萱最漂亮,我最喜欢萱萱。”

齐萱一脸娇羞道:“你这样说,我会害羞的。”

齐蛋蛋又道:“萱萱,那些慧鸟又喊我回去做王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做王后?”

齐萱道:“不!我放心不下三师兄,放心不下郁山!蛋蛋,你是王,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们之间的身份犹如天堑,我……”

齐蛋蛋打断道:“我不会因为身份就不爱你的,你放心,哪怕世俗的眼光像烈焰灼烧着我,像长刀割裂着我,也不能阻断……呃,下面台词是什么啊,我忘了。”

齐萱道:“哦,你等下,我觉得这里应该再改一下。”

他们后来就忘了我的存在。

妈的智障。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降低我的智商。

我将事务托付给君黎雁后,还是决定闭关,去寻找我的道。

郁山现在很热闹,年年都有新面孔。

这样,就很好。

我存在的意义,大抵也是这个吧。

山里的风吹来,我深深吸了一口。

忽然觉得清明了许多。

树影浮动,溪流潺潺。

过往的人和事,都在一个呼吸之间掠过心底。最后,眼前浮现出大师兄的模样。

“横劈、竖挑、纵捻、出——”

“澄空真的很有天赋啊。”

我伸手将幻影散去。

那妖孽说的对,道有万千,人各有路。

不必对每一件事都寻根究底。

他人自有他人的过法。

“愿你,安好。”

轻轻说完这句话后,我转身去了静室。

或许,终有一天。

万途同归……

番外二

谢羽出生在大荒北域一座小雪山里,小的连个名字都没有。周围与小雪山差不多大小的还有数十座。

从他睁开眼拥有意识起,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他没有灵力。

天生如此。

他能抵御寒冷,受了伤也能快速愈合,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谢羽都只烦恼如何不让自己饿着。

好在他这山上长了不少长青树,树上会结一种冻果,燃起篝火将果子上的冰皮化去就能吃。

但这些果子十分苦涩,谢羽只有饿极了才会吃两三个,同时吃完,还会抓一大把雪塞嘴里,好冻掉自己的味觉。

他独自一人过了一百多年,才被同域的生灵发现。他们告诉谢羽,在北域,有两个地方不能去,一个是最南边的郁山。

郁山里有个暴力狂,早些年打遍北域各大山头,无人敢惹,就连他的师父师娘都管不住,所以平常生灵见到那位都是绕道走的。

一个是最北边的昆吾雪山,那是大荒第一化形灵兽昆吾君的住所,外面有风雪阵,去了就是送死。

小小个头的谢羽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些事,好奇的不行,又问:“那郁山里头还有谁啊?”

“还有个大师兄郁寒萧,他人嘛,挺好的,长得也好看,经常会出山寻找药材,我之前有一次不小心被荆棘草伤了,还是那位将我治好的。三师兄没怎么听说过,大概是常年闭关的原因吧,不过有时候也会被郁二拉出来打架。”

那是谢羽第一次听到郁寒萧的名字,虽然还没见面,但他总会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对方的样貌。

大家都说他是好人。

那,什么是好人呢?

好人长什么样呢?

谢羽蜷缩在冰冷的山洞里,看着漆黑夜空里的星光,他将那些想象成对方眼眸里的光芒,嘴角缓缓扬起小小的弧度。

谢羽开始努力往雪山外走,他知道如果自己不主动,他会永远桎梏于这一方天地。

另几座雪山上的少年偶尔也会出门打猎,谢羽便偷偷摸摸跟在他们身后,捡几块对方不要的脏肉。

那些人或许是看自己年纪小,哪怕知道他在后面捡漏也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路过他的时候,会朝他露出鄙夷的眼神。

“小毛头,有手有脚,我倒要看看你能跟我们到何时。”

“叫什么小毛头啊,人家明明是个小姑娘,哈哈哈。”

“你不说我还没注意,还真像小姑娘。”

谢羽嗫喏了片刻,红着眼在那些笑声中跑远了。

他才不是小姑娘!

他不是!

谢羽跑到精疲力尽才颓然地跌倒在地,刺骨的风将他的泪水凝固在脸上,伸手一摸都是冰渣。

不知过了多久,谢羽觉得连血液都开始凝固的时候,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

“没想到竟在这里。”

谢羽一个激灵,还以为对方发现了他,拖着僵硬的四肢往石头后一躲。

“看来,得多来几趟了,不太好养活。”

等他小心翼翼露出眼睛去看的时候,那人只留下一个背影。

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那人穿着一身雪白的绣竹银边长袍,撑着一把红伞,颀长的身影渐渐被风雪掩盖。

谢羽眼眨不眨地盯着那人,直到对方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敢小小地喘一口气。

双手捂住胸口,剧烈的心跳声快要将他的耳膜震碎了般。

是郁寒萧……

是他。

后来,谢羽每天都会在这块石头后等着郁寒萧,为了不让自己错过对方,他干脆将捡来的破法袍也带出来,晚上就睡在石头后面。

好几次,他都做梦,梦到一双温暖的手覆在自己额头,还多给自己盖了一层衣服,风雪的声音没有了,谩骂的声音也没有了,梦里好暖和啊……

谢羽醒来后,才知道那些只是梦境罢了。

他终于等来了郁寒萧,那个人长得真好看。眉目如远山,如星辰,他偷偷在石头后面闭着一只眼睛,伸手描摹着那人的轮廓。

哈哈,从这个角度看,我已经拍到他的脑袋了。

我还碰到他的手了。

他的手也好看,骨节分明,玉一样。

郁寒萧有时候会抱着受伤的未开智小生灵,游走在这一带。

有时候又会带着郁山的两人出门辨识药草。

谢羽看到有个小孩,总喜欢跟在郁寒萧身后,甚至直接伸手拽着他的衣摆,喏喏地叫着:“大师兄,大师兄……这是什么啊?”

郁寒萧则会弯下腰,温柔地解释给那个小孩听。

谢羽看到这一幕,觉得好羡慕,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站在郁寒萧身边,哪怕、哪怕只是跟在后面也行,那该多幸福啊。

当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谢羽自己也吓了一跳。同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底悄悄发着芽,只要稍微一想,连血肉都开始疼了。然而,就在这种痛里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也不知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明明开始说着多来几次,结果却变成了日日都来。

当然,谢羽可高兴坏了。

每天傍晚的这个时辰简直成了他最盼望的时刻,而看着郁寒萧采摘药草仿佛也变成了习惯。

但他不敢……

不敢出现在郁寒萧面前。

谢羽垂眸,看着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袍,还有脏兮兮的手臂,一咬牙跑到冰川上,砸开一个洞跳了下去。

水面上,映出一张雌雄莫辩的脸庞。

谢羽突然从嗓子里撕扯出一声痛苦的呜声,猛地捶向水面。

冰冷的水滴同眼角的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落下。

后来,谢羽告诉自己,再最后一次来看郁寒萧。看完后,他得将这个心思收起来。他配不上郁寒萧那么好的人,再这么下去,不行……

可还没等郁寒萧出现,那群穿着精致衣袍的少年便气冲冲地跑了过来,一把攥住他头发,将他狠狠扔到地面。

“我早就发现了,你是不是喜欢郁寒萧?”其中一个少年将冰冷的长靴踩在他脸上,又用力碾了一下,“真恶心,居然喜欢男人。”

谢羽试图反抗,却被另外几名压住了手脚,他重重地喘息道:“为……为什么不能喜欢男人?”

“你难道意识里没有这些道理吗?我们大荒之人从出生起,所有的是非都能知晓,你反而问这种话,当真是个小怪物。”

“他好像没有灵力!”摁住他手腕的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高声叫道,“原来是个废物啊,怪不得要跟在我们后面捡哈哈哈,小怪物,来来来,哥哥教你猎食。”

说完,他将谢羽从地上拽起,压着他后脑勺来到一处雪丘狐洞口。

“动手,掐死他们,你就有肉吃了。”

谢羽看着洞中几只瑟瑟发抖的雪丘狐,几双氤氲着雾气的漆黑瞳孔朝他露出哀求的神色。

都一样的。

他们都一样。

都活在最底层,任人欺辱,毫无反手之力。

想反抗吗?当然想!

可是你有力量吗?

谢羽拼命摇了摇头:“我、我不。”

“连只雪丘狐都不敢杀,丢脸!活着干嘛呢?”说完,那人伸手,从洞里拽出一只雪白皮毛的雪丘狐,五指一捏。

尖锐的叫声戛然而止。

谢羽咽了口唾沫,似乎也有一双无形的手卡在了他的脖子上,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么怂,你是男人吗小怪物?来把裤子脱了告诉我们,你是不是?”

谢羽突然一个用力,在那人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那人吃痛,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敢咬我,你活腻了!”

那人力道带着灵力,将谢羽胸口肋骨齐齐踢断。

谢羽挣扎了好一会都没能爬起来,只能看着那些人越走越近。

“居然受这么重的伤都死不了,你看他能自我愈合,这速度可比我们快多了。”

“哈哈哈,不如让他来当诱饵吧,扔海里,割裂他的手腕放血,保准能钓上来好多吃的。”

这话一出,果然赢得不少同意。

谢羽眼神一直看向山岭下的入口处,求你,不要来,不要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直到自己被拖走,熟悉的身影也没出现。谢羽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放不下的担心。

郁寒萧今天没有来。

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还是说,看到了,又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谢羽最大的噩梦。那些顽劣的少年变着法欺负他,有时将他手脚砍去,看看会不会长出来,要花多少时间,有时将他绑着绳子扔到海里,吸引海里的巨鱼撕咬他的骨肉。

看自己快没气息了,才扔一块腐烂的鱼肉过来。自己不愿吃,便强行塞进他嘴里。

浑浑噩噩。

不知过了多少个无眠的日夜。

他被扔到了冰冷的雪地里。

“看,皮肤白得,很衬雪景啊,让他待会吧,我们走。”

衣服被毫不留情的撕开,扔到一边。

他听到那些人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里,感受到一股股灼热的视线盯着他下面。

“还真有哎。”

“有也喜欢男人啊,被玩的,有什么用,小怪物。”

好累……

不想醒……

能睡过去吗?

就在他的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男子温柔的面容。

僵硬的指尖猝然一动,抓住了一大把雪。

然后,他撑起身子,沉默着将衣服披到身上。

漫无目的地坐了一会,最终在风雪的肆虐下,忍不住捂起脸痛哭不已。

一双干净洁白的长靴停在他眼前。

紧接着,带着温度的掌心覆了上来,拉开他的手,轻轻替他擦拭眼泪。

然后又解开自己的绒衣,将他包裹起来。

谢羽脑中“嗡”地一声,顿时一片空白,只知道现在这副模样不能让这人看见,连忙往后挪了挪。

郁寒萧却伸手将他拉进怀里,低声道了句:“天地之间,大荒四海,众生平等。”

谢羽咬着下唇,使劲摇了摇头。

“你可愿与我一起,等这一天?”

谢羽后来坐上了魔尊的位置,每每想起这段初见,仍旧能感受到锥心的痛楚,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郁寒萧是这天地间最温柔的人,谢羽心里如是说。

那时,他已经被郁寒萧带会了郁山外的一个小山头。

“你不是一直躲在石头后面偷偷看我吗?现在怎么不敢了?”

他将被褥蒙过头顶,不敢出声,脸颊烧红了一片。

郁寒萧笑着将他抱出来,放入温热的水中。

谢羽手快地挡住对方眼睛:“别、别看,太丑了。”他身上新伤旧伤的疤痕丑陋无比,虽然愈合了,却无法消除。

郁寒萧不会强人所难:“你自己好好洗一洗,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郁寒萧出去后,谢羽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

很疼。

没有做梦。

他傻傻地笑了起来。

再后来呢,后来郁寒萧与他搬出郁山,两人寻了一处无人的山头,那段时间,简直比做梦还开心。

“寒萧,为什么呀?”

郁寒萧将采摘来的药材捣碎敷在他伤口:“什么为什么?”

“我、我一直都觉得不真实,你怎么会答应我呢?我这人,没用,还胆小,我配不上……”

郁寒萧食指抵在他唇上:“如果有一天,我也灵力全无,你会怎么做?”

“我会保护你!”死也要保护你。

郁寒萧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我亦然。”

谢羽埋在他怀里,闷闷道:“可我不想被你这样一直护着,我不想,总会找到办法的,我也可以修炼起来,到那个时候,就好了……”

他听到郁寒萧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郁寒萧想要离开的呢?是自己吸食他人灵气,还是自己满手鲜血地刨开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少年的内脏?

或许,哪一件,都是吧。

他知道郁寒萧对自己失望了。

可每次回到两人的竹舍时,那人依旧笑着同他说话,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渐渐地,他也放下心防。

“阿羽,你不要再练了好不好,这功法不对劲。”

“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自己是个废物,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想成为人上人,寒萧,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嗯,吃饭吧。”

谢羽听出他话里的不开心,晚上软磨硬泡地要了他两回。

郁寒萧是个脸皮很薄的人,只有要的狠了才会哼两声,可谢羽却爱极了郁寒萧这副隐忍的模样。

时隔两天。

谢羽推门而入。

郁寒萧已经不知所踪。

他发疯了般将整个屋子毁得一地狼藉。事后又舍不得,重新将物品摆放整齐。

这是寒萧最喜欢的玉碗,寒萧喜欢作画,画出来的竹叶像真的一样……

这是寒萧亲手做的竹筷,上面还刻着两个人的名字,说好不分离的……

谢羽找到郁山,结果被郁流华打了出来,并且告诉他,郁寒萧不在郁山。

那寒萧会去哪呢?

那人修为比他高得多,真想躲起来,恐怕他这辈子都无法将人找出来。

谢羽这才真的慌了神。

满世界地寻郁寒萧。

果真,一无所获。

三千多年,郁寒萧竟真的狠得下心。

谢羽猛地灌了自己一口酒,看着身旁容颜昳丽的女子:“你喜欢我吗?”

齐萱红着脸道:“阿羽,我最喜欢你了。”

谢羽笑了起来:“喜欢我什么?”

“阿羽是好人,心地善良,阿羽对我也很好。”

谢羽几乎要笑抽过去,同时,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淌。

也不知是酒太烈,还是他压抑多年的情感再也无法控制,他是好人,哈哈,这几乎是他听到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每每想到自己借着小姑娘的一厢情愿,引郁寒萧上钩,他就恨不得拿剑捅死自己。

谢羽,你会有报应的。

他不止一次这么对自己说。

然而,他又忍不住想。

如果能再见一次郁寒萧,将心里那些话说出来,报应就报应吧。

最好能没有牵挂的死了。

郁寒萧那天是来了,他知道的。但是对方不愿现身,而自己也走火入魔不得不闭关。

至少,在没见到你之前,我还不想死啊,寒萧。

也许是老天终于舍得睁开一次眼,给他机会见到郁寒萧。

是在合界那天。

对方化作张平的模样给郁流华送生死扇。

后来看到郁寒萧跟着他跳下来,那个瞬间,他又哭又笑,哪怕经脉快要裂开,都没法阻止他紧紧抱住郁寒萧。

“你怎么?”

“常景洛给我下了个咒,每天都要吸食一个人直至对方死亡,或者,喝干那人的血。”

郁寒萧冷笑一声:“不是正合你意?”

谢羽哽咽道:“我没有,真的没有。我压制住了,所以现在开始反弹了。”

“谢羽,我不管你有没有去做,事情过去这么久,该看开的就看开吧。”

谢羽心脏骤然一缩,郁寒萧话里的冷漠如同尖锐的刀刃一下一下刺痛着他。

“好……”他听见自己溃不成声,“那你能告诉我,那天,为什么没有来吗?”

“我来了。”

谢羽不可置信地看着郁寒萧。

郁寒萧道:“流华与我说,你求我不要过来,求我不要看你,求我走。”

谢羽突然松了口气。

“谢谢。”这是谢羽第一次对郁寒萧说谢谢。

他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只要他看到郁寒萧的脸,触碰到他这个人,他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离白雾越来越近。

“谢羽,你怕吗?”郁寒萧突然问了一句。

谢羽道:“你在,我就不怕。”

“好。”

然后,他发现郁寒萧的身体越来越明亮,好像将这人毕生的修为都散了出来,并且朝他身体里涌来。

谢羽目眦尽裂:“不!寒萧!我不要!”

“我说过,我没有……求你,信我,除了第一次被你碰见吸食灵力,我再也没有试过了,我错了,寒萧,我不敢了。”

“流华说,魔修会毁灭在夹缝中,谢羽,我留你一命,这回,你可以去完成你想做的事了。”

谢羽在他肩头哭的泣不成声。

“你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呢?”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可以跟你一起死吗?”

“不可以。”

“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不爱你。”

我不爱你……

郁寒萧说我不爱你。

“好。”谢羽轻轻应了一声,伸手触碰了一下已经消散的人影。

他说:“郁寒萧,如果可以重来,我再也不想去招惹你了。”

“至少你能活着。”

可是,现在,明明活着才是最痛苦的啊……

我宁愿用最低贱的姿态活着,吃最肮脏的食物,穿最破烂的衣服,甚至,我希望被玩死在那群人手中。

也可以啊……

大神州初定,谢羽苏醒在白骨岭。

他要按照郁寒萧的意思,他要好好活着。

迟早得有报应的。

这句来的迟了点,该报应的是他才对。

再后来,他成了魔尊。

手下的人惧怕他,又敬服他,还有无数男男女女想爬上他的床。

他将一管玉萧挂在床头。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其实成为魔尊后,他很久都没做过梦了,梦魇魔物们不敢来扰他。

然而就在这个夜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第一次碰到郁寒萧,他看着郁寒萧的背影越走越远的那一天。

后来,他自己也回头,往反方向撒足狂奔。

我从未遇见过你……

番外三

合界之后,大荒大部分洞府成了大神州秘境,有缘者开启,或被大宗门一手揽去,让自家弟子进去历练。

也有的消失在两界缝隙中,连同魔修一起毁了个干净。

谢羽在白骨岭创立魔宫,虽然没有常景洛那么明目张胆,但魔修的缺陷还是无法避免,只不过多了天道约束,折腾不起来。

释远在大神州西方重振如佛宗,后来这人第一个飞升,如佛宗名气也响了起来,可惜佛宗讲求无欲无求,纵使佛法高深,也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郁山乃海上第一仙山,招人并不多,用郁流华一句话说就是。

咱得讲究精益求精,飞升率提高才是正道。

郁流华与君黎清恩恩爱爱甜甜蜜蜜地旅游完毕,回到郁山的时候,正是新一轮的招生日子。

经过长时间的各地甄选,这回来的人数果然少了很多,至少海面之上没黑压压一片了。

君黎清揽着某人的腰,时刻准备着吃豆腐。

郁流华一巴掌推过去:“大庭广众的,你注意点。”

君黎清眼神一亮:“那不大庭广众,可以不注意点吗?”

郁流华别过头,没作声。

君黎清暗搓搓地搓着手,凑到郁流华耳边道:“先前我们在地摊上买的那本书,才修炼到第九式,今晚练第十式怎么样?”

郁流华回想了一下那个姿势,瞬间就不淡定了:“那本书我烧了,忘了。”

君黎清道:“早就知道师父会害羞,看,我有十个备份。”

郁流华正想教训一顿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某人,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郁流华转身:“哈哈,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是特意来接我们的吗?真的,师兄弟之间不用这么客气,我说……哎哎哎,你动手干嘛!”

郁澄空一剑刺过去。

君黎清抱着郁流华往旁边一躲。

“师侄,你闪一边去,我今天要好好跟你师父切磋切磋!”

君黎清一听郁澄空喊他师侄,就知道对方是玩真的,可是他又担心自家师父受伤,只好摇了摇头。

郁流华一听切磋,不等君黎清反应,就直接将人推到一边,手舞足蹈地随便取了一把剑出来:“来来来!打架打架!”

郁澄空心里有点憋屈,这货跑了三十年,终于舍得回来了,而且他好像也开始染上了喜欢打架的毛病!

大概……

这就是寂寞吧。

“徒弟你不准插手,不然晚上别想进门。”撂下这句话,两人径直跑到了海上。

没过多久。

君黎清耳朵一动,听到那边传来郁流华暴走的声音。

“我操!郁澄空,你一个大乘期的欺负我一个出窍期的是吧!有本事你压制一下啊!别、别,师弟我错了,我会好好管理郁山的!我不跑了还不行吗?”

海岸边的看客,兴奋地鼓起了掌。

“哇!厉害!你看海水都翻起来了!”

“打得好!继续上啊!”

“等等……那个好像是我们山主啊。”

“那个好像是我们执行长老啊。”

周子洛在旁边吃着刚刚熟透的西瓜,为这些后辈们解释:“我们郁山,是战斗宗派,感情,那都是打出来的。”

夜晚。

“啊……慢点慢点……对对对,左边……轻一点……就是那……”

“嗯……有点痒……”

君黎清无奈地放下手中的药水:“师父,三师叔他……”

郁流华打断道:“行了,你少叫他三师叔吧,你这身份叫多了,他会倒霉的,听说上一次雷劫,多了十道,差点没把他劈焦了。”

君黎清忍不住笑起来:“那要不要下次再来几道给师父出出气。”

郁流华在一翻身,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他下回,该渡劫了。那边的仙界搞定没?别到时候郁澄空去了,连块菜地都没有。”

君黎清摸着他耳垂道:“师父这么肯定他能渡劫成功?”

郁流华道:“不过郁澄空这人好强的很,而且,我最担心的是他的心魔劫。”

君黎清没有说话,继续听郁流华道:“先前我注意过,他身上有一道执念,可是打完一架后,那执念又消失了。我不知道是真的放开还是藏在了心底。”

君黎清道:“师父不放心的话,我会给他护法的。”

郁流华道:“实在不行,我去控制一下他的心魔,你还是别插手太多。刚刚问你的话呢?仙界如何了?”

“第一意识自我衍生出来的世界,不需要我们费心,而且经过当初那件事,它也主动提出了魔界一说,反正到了那边魔界,随便怎么玩吧。”

郁流华心中巨石落地。

总算走上正轨了。

郁流华想起前几天在一个镇子里遇到的少年,不禁感慨道:“那个叫施容的,说起来挺可怜,疯疯癫癫,爱错了人。”

君黎清也想到了,犹豫着问:“常景洛,现在……还好吗?”

郁流华道:“留在第一界,接受教育。如果太固执,恐怕有他受的。”

“最好如此,这人心太狠毒,出来也是个祸害。”

郁流华笑着捏了捏君黎清俊朗的脸庞:“你以为你不是个小祸害?”

可怜君黎清原本面瘫的脸硬是被郁流华揉捏成了各种搞怪表情,然后他听到自家师父哼了一声。

“跟你算算账。”

君黎清:“……”

“当初封门废我修为,是你?”郁流华看见君黎清脸色瞬间白了,连忙将人搂过来拍了拍,“我又没怪你。”

君黎清闷声道:“当时师父被生死扇控制……”

郁流华笑道:“说了不怪你了,只是没想到君自在替你背了这么久的锅。”

君黎清道:“当时还没做好准备要见你,而且君自在也是同意了的。”

“那,我静室的题字也是你写的吧,学我的字迹学的有九分像,而且还融了道意进去,让封印解开了。”

郁流华絮絮叨叨的许久,君黎清只是静静听着。

最后郁流华实在受不了了,在某人唇上一印。

这时,君黎清才小声道:“师父你真的不生气了?”

郁流华点点头。

下一秒,胸前一凉。

“君黎清!”

“说好来练第十式的。”

郁流华满脸通红:“我什么时候答应了!而且我身上还有伤……啊!”

“原以为擦药是情趣,现在觉得好麻烦,我替师父疗伤吧。”

某人说动手就动手,挥手将郁流华身上的痕迹消去,然后上嘴咬着对方的唇瓣,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媳妇……”

郁流华抬手就是一掌:“你说什么?!”

君黎清一缩脑袋:“没啊,我喊师父……”

郁流华还想说什么,被君黎清摁在了床上,床帏一落,就开始嗯嗯哼哼起来。

小兔崽子,你等着!

第二天郁静水溜达过来,就看到君黎清跪在门口。

“咦?小师侄你怎么又跪着了?”

君黎清神清气爽,完全没有被毒打过的痕迹,看起来二师兄没生气啊。

然后,郁静水就被飞出来的枕头砸了个头晕眼花。

他貌美如花、绝代风华的二师兄沙哑着声音吼道:“从今天起,滚隔壁睡去。”

郁静水摸着脑袋,一脸同情地蹲下来:“小师侄,这个分房问题有点严重啊,但是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的。”

君黎清默默地起身趴到门上:“师父,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好不好?”

郁静水摇了摇头。

非常有同感。

他家昆吾也好久没让他上床了!!明明他都丹化了好吗?为什么还不能滚床单?心好累。

郁静水屁颠屁颠地跟在君黎清后面:“那啥,小师侄,我能跟你打听个事吗?”

君黎清点头。

郁静水道:“能不能给算一下,昆吾的洞府遗落到哪里了?我可不想被其他人拿走。”开玩笑!那可是他俩的秘密小窝啊!自从知道洞府能被别人占领后,他就担心好久了。

君黎清一想,这事好像也不算太出格,便告诉了郁静水。

“昆吾秘境已经有人进去过,但好像没得到认主。”

一听前面这话,郁静水就哭丧起了脸:“有点不爽,想哭。”听到还没认主,立马又阳光灿烂起来,“哈哈哈,肯定在等我,我去啦!”

君黎清刚想说,你还没问我具体位置……

对方已经跑没影了。

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

智商永远下线?

他走到厨房,仔仔细细地切起了菜。

师父还是得哄一哄才好。

嗯!

他没告诉郁流华,其实系统里还有一份只能他看见的文件,上面是师父曾经的秘密笔记本。

大概,是黑历史?

《追人100招》

原来师父的小情趣这么多。不知道用到师父身上,师父多久才能发现啊。

不过,日子还长。

他会用余生慢慢铭记。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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