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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云——崩豆星君

文案:

祁云曾经认为,有两件事说起来容易,可若要他做到却比登天还难。

第一件,是让他所重视的人能重视自己

第二件,是能成为别人眼中的唯一

他做了许多,也放弃了许多。只是到最后他才发现,原来这两件事,他早就做到了。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甜文

主角:秦歌,祁云 ┃ 配角:刘淮之,玉笙,林墨染

第1章:入梦

祁云从家里出来时,天色阴沉沉的。大片的乌云笼罩着整个临阳城,街上的摊贩都忙着收摊回家,三两个孩子嬉笑追跑着,险些撞翻了路边的馄饨摊。

送祁云出来的家丁怀里揣着把伞跟在他身后,殷切道:“公子,一会儿准是要下雨的,还是给您备车吧。”

他仰头看了看天上密布的乌云,朝那家丁摆摆手道了句“我自己走着去”便快步的下了门口的石阶。那家丁握紧了伞正要跟上去,就听见前面的人又补了句:“伞也不用。”

说起来祁云家和秦府的距离并不远,若是他走快些,也未必赶得上这场雨。偏偏祁云不着急,一路慢悠悠的像是踏青,看过了街边正在收拾的首饰摊,又逛了逛路边新开的成衣店,最后又在茶楼坐了片刻,眼见着硕大的雨点落在地上,这才捋起袖子朝不远处的秦府方向跑去。

那些因雨水被迫在茶楼躲避的人,见着他不避雨反向外跑,都摇摇头心道:祁家的小公子不知道又要作什么妖。

祁云顶着雨一路小跑的从巷子口拐过来,远远的瞧见秦府的家丁正举着伞等在外面。他快速的跑过去钻入伞下,那家丁见他湿漉着跑过来,忙将手中的伞往前递了递。

随后祁云的头顶安生了,家丁的半拉身子湿了。

他抱歉的朝家丁一笑,跟着家丁进了府门。

此时祁云的身上已湿了大半,他挥手打发了家丁,独自顺着长廊一路来到凛华院,正看见秦歌青着一张脸在卧房门前等他。于是加快脚下的步伐,小跑着来到那人身前。还未来得及言语,便被那人一手拽入了房间。

是夜,房中的人儿折腾了好一阵子,清水也传过三次,待到丑时这才归于沉静。祁云躺在这早已无比熟悉的床榻上发呆。虽然身子乏得很,可他还是看着身边熟睡之人的侧脸失了眠。

到底是从何时起,自己和身边的人变成了这样的关系呢。

他如此想着,直到想的思绪有些许缥缈,这才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闭上眼睛。

恍惚之间,他仿佛做了个梦,梦里的他还是个成日里只会给身边人制造麻烦的捣蛋鬼。

祁云是个打小就不受宠的孩子。

临阳城的人都知道,祁老爷有个恩宠非常的妾室,生的貌美又善解人意,进府不过一年多就为祁老爷生下了长子祁风。

而祁夫人,虽说出身书香门第,温柔贤良,家世品性都叫人挑不出毛病,可唯独就是少了个七窍玲珑心,一贯不懂说些好听的讨好夫君。再加上她入祁府三年无所出,这才失了丈夫的宠爱,渐渐的让那小门小户的妾室抢占了风头去。

直到祁风两岁时,祁夫人才生了祁云。

按理说,祁云虽非长子,但终归是正室嫡出的儿子,理应更受祁老爷的宠爱。可是祁老爷对偏院那位妾室喜爱的紧,连带着她的孩子也是备受重视。

而祁风也的确受得起祁老爷的宠。他本就是祁家长子,且自小生的聪慧,又极其好学,性子也是知礼稳重,温文尔雅。

再看祁云,本就小了祁风两岁,又天性更好动些,跟祁风放在一块就总也显得那么调皮捣蛋。祁老爷也就更喜欢祁风一些。

说来这也本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儿,只是府里的下人一向都有那些个见风使舵的,背地里说偏院姨娘比夫人受宠,连带着小少爷也不如大少爷讨老爷喜欢,偏生小少爷还不争气,只知道一味的淘气胡闹,将来定是不及大少爷有出息。

夫人院里的几个奴仆看不过去,私底下也没少说偏院的不是。一来二去的,祁云听到的也都成了偏院的仗着老爷恩宠如何得意。他年纪小,耳根子又软,听了难免为母亲和自己不平,也就越发的瞧着偏院那对母子不顺眼,只要一逮着机会他就要找找祁风的麻烦。

比如祁风抱着书边看边走路的时候,往他脚底下扔果皮叫他摔倒;或者偷偷把祁风的书扔进水池里;要么就是趁着厨房没人,给要端给祁风的吃食里加点料,让他吃了拉一下午的肚子……

诸如此类,不过是小孩子家常用的整人把戏。只是叫祁老爷知道了,每每都是一顿胖揍。祁风倒是很有兄长的架势,并不和他一般见识,不仅如此,每次还要在旁边劝着,这就叫祁老爷更加的觉得老大是个懂事的,同时也越发的对祁云不待见起来。

所以祁云就更加的变本加厉,祁老爷就揍他揍的更加的狠,如此长久以往,闹得家中不得安宁不说,连街坊四邻也都知道了,祁家的小少爷是个不敬兄长、成日里只知道惹事的麻烦精。

祁云是个睚眦必报的,于是那些个说过他“坏话”的街坊四邻也遭了殃,不是寻着借口把人家儿子给打了,就是清晨在人家门口放一挂鞭炮,惹得大伙三番两头的跑到祁府告状。

然后祁云被他爹打的皮实了,也越发的失了规矩,一些个自知惹不起祁云的普通人家的孩子也都见着他就绕道走。

剩下一些家境还算不错、同样不喜规矩的小公子,倒是乐得和祁云在一起厮混。只不过碍着自家的这些事儿,祁云向来只看得上同样正室嫡出的,而那些同祁风一样是偏房所生的少爷们,不论是怎样的豪门大户,他也照样一如既往的瞧不上,亦不来往。

只是凡事都有个例外。就在祁云顶瞧不上的这些人里,偏偏出了个扎他眼的人。那便是他爹拜把子兄弟府上的二公子,刘淮之。

他记得刘老爷第一次带着刘淮之来做客的时候,是祁风跟着去前厅会的客。而他则被勒令好好的待在小书房里练字,没事不得出来,且还叫了个家丁在门口守着,不让他乱跑。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写字,越写就越觉得无聊,字也写的越发的像是鬼画符。等他“画”完了两大张纸,人已是闷的不行,就整个人往桌上一趴,想怎么才能找点乐子。一个偏头,好巧不巧的就看见旁边的两本书,正是祁风上课用的那两本。

于是随手抄过来面上的那一本随意一翻,就像曾经做过的那样,大笔一挥的画起王八来。

等他画完了半本书,兴致也没了一半。就把笔撂下,又将书合上,一边留神着门口的动静,一边蹑手蹑脚的来到窗前。

祁云生性好动,又是一向调皮惯了的,是以翻窗的身手早已练得出神入化,没出半点声响就从窗内翻到了窗外。

等离了小院,那家丁无论如何也听不到他的声响时,他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大步流星的往前厅走去。

既是有贵客来访,他作为祁家嫡出少爷,怎能缺席?

只是不过才走至花园,他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头就又冒了出来。看着那些开的正艳的花,那朵大就扯哪朵,看的料理花园的小丫头气的直跺脚。

他边走边玩的经过花园假山时,忽听得不远处有人交谈的声音由远至近。

祁云心思一动,一个闪身躲在了假山后头。待他听那脚步声行至假山附近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入耳中。那笑声他熟悉的紧,正是他大哥祁风。

他算好了时间,等他们即将绕过假山拐过来时,猛地向旁边一跳,正拦在了相谈正欢的二人身前。

祁风显然是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声音戛然而止,整个笑容也瞬间凝在了脸上。

样子颇为滑稽。祁云看着他僵住的脸,眼里的得意之色表露无遗,随后才朝祁风身边的那人看过去。

那人身着一件鹅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手中握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朵梅花。那人缓缓的摇着折扇,乌黑的发丝也随着折扇一下下轻轻的扬起落下。顺着发丝向上看,那人皮肤白皙,棱角柔和,生的颇为秀气,浓眉之下是一双含笑的眼,正充满探究的朝着他打量。

祁云被他这眼看的晃了神,一时间竟忘了动作。直到那人毫不避讳的对着他打量完毕,开口笑着朝他招呼道:“祁二公子。”

祁云瞧着彬彬有礼的朝他打招呼的人,不仅脸上找不出一丝被他吓到的痕迹,且还笑盈盈的和他搭话,心中不觉生出几分好感,遂开口问道:“我知道你是谁,跟我来。”

说罢,未等对方反应,他就伸手抓了对方的手腕向自己的院子跑去,只留下一旁方才回过神的祁风远远的看着他们消失在视野之中。

祁云带着刘淮之出了花园,顺着廊下一路来到自己的院子,才一进院,旁边就有个小厮跟了过来:“少爷,老爷不是让您在南书房练字吗,怎的回来了?”

“回来练字啊。”祁云瞥了那小厮一眼,“去准备纸笔去。”

那小厮打小跟着自家少爷长大,自是知道他是个什么脾气,得了他一记白眼后忙去准备纸墨笔砚。

祁云领着刘淮之进了屋,不等小厮将墨研好就抬手将人轰了出去,引着刘淮之在椅子上坐了,自己拿起墨锭,一边研墨一边朝着刘淮之道:“你给我写两个字看看。”

刘淮之对他的这般不客气倒是不太在意,执了笔便在纸上写了起来。

祁云瞧着他行云流水的在纸上写了个“祁”字,虽是工整却也无甚特点,这倒和他所听到的传言有所出入。

都说刘家公子三岁识字,四岁时书法就已练得炉火纯青,怎么如今看起来倒像是夸大其词了不少。

他正想着,又见桌前那人紧接着写了个“云”字。

如此这般看着个不相熟的人写自己的名字,他还是头一回。再加上写字那人又生的极好,待写完将笔撂了又抬头盈盈朝他一笑,竟叫他不觉有些脸上发热。

他咳了两声以饰尴尬,开口道:“也不过如此。”

被他如此直白的点评,刘淮之也不恼,只站起身将椅子让出来,看着他诚恳道:“我听祁风说,你一向擅长作画。今儿个正巧,不如画来让我瞧瞧?”说罢,就将先前写过字的纸揭到一边,等着祁云落座。

祁云抽抽嘴角,他向来就是个画猫像狗、画狗像猫的,什么时候还擅长作画了。定是那祁风记恨自己在他书上胡乱涂画就四处的和人嚼舌根。

他看向身边的人,那人正一脸认真的等着他,倒也不似在等他出丑。他撇过眼睛不再望着那双明眸,绕过那人在椅子上坐了,提笔就在空白的宣纸上画起来。

不过寥寥几笔,祁云就完成了他的大作。他把笔放下,正经八百的抬眼看着桌边的人道:“本少爷的大作,如何?”

刘淮之瞧着纸上那只硕大的王八,面不改色的点评道:“祁公子笔下的这只甲鱼上甲宽阔,四肢比寻常甲鱼粗短,看似诙谐,却更显得栩栩如生。”

祁云在一旁听得面色一僵,想说自己打记事起就没服过谁,眼下还真是对这刘家公子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佩服的五体投地。

刘淮之在祁云这里又坐了片刻,待到祁风找过来,说是刘老爷已准备告辞,他这才辞别了祁云,随着祁风出了院子。

当天晚上,祁云躺在自己的床上兴奋了良久。

他本以为传说中这位刘家少爷会是个十成十的书呆子,定是像祁风那般无趣的紧。却不料这人并非如传闻所说的那般刻苦好学的模样,且谈笑间一点都不死板,和他这个不学无术的人在一同交谈时倒也算的上投缘。再加上这位刘家少爷生的又颇为俊俏,便叫他心中对刘家少爷又多添了几分好感。

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人握着笔书写他的名字时的样子,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打了好几个滚,这才躺好了闭上眼。

也不知躺了多久,方才觉出一点困意。待意识一点点的模糊起来,他便渐渐的进入了梦境。

梦里的他站在桌旁研着墨,刘淮之在桌前坐的笔直,手中的毛笔如飞舞一般在洁白的纸上画着。他伸头去看,那人竟是画了一排的王八,其中一只还是肚皮朝上。

半晌,他停了笔,指着中间那只肚皮朝上的王八含笑冲着他说道:“你看,这甲鱼个头如此矮小,四肢还生的如此粗短,连翻身都翻不动。你说,是不是像极了你?”

祁云看着那幅画,又看看作画之人鄙夷的笑脸,只觉得心上一阵憋闷,像是被什么压在身上一般喘不过气来,随后他只觉得身上一阵燥热,一个激灵便从梦中惊醒过来。

许是他醒的动作太大,原本正压在他身上对着他上下其手的人身子一顿,抬眸朝着他讶异的双眼看过来。

意识到身上莫名的燥热是由何而生,祁云只觉得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只他还未及开口,就叫身上那人堵住了唇,强行了一番云雨。

第2章:寻欢

祁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他伸着懒腰从床上坐起来,一不小心就牵动了下身那处,登时疼的呲牙咧嘴。

他强忍着身上的不适下了床,走到铜盆前试了试水温。

凉的。

他撇撇嘴,心中腹诽着与他同眠那人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一边就着凉水简单的洗漱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丫鬟听了屋中的动静,这才在门外柔柔的唤了句:“云公子可是起身了?”

祁云边擦着脸边应道:“唔,进来吧。”

得了祁云的允许,那丫鬟方才进了屋。她款款的向房中人施了一礼,又从他手中接过毛巾,这才走到架子前将铜盆端了向外走去。

还未等她迈出门去,房中人就将她唤住,他说:“吟秋,有饭吗。”

说着,肚子里还十分配合的响了一声。

吟秋站住脚,端着盆转过身来回:“少爷吩咐了,今日没有云公子的膳食。”

“……”

没人性。

祁云心里骂道。

他不满的挥了挥手,吟秋便欠身端着盆出去了。于是房间中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强忍着腹中饥饿,对着铜镜将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又将身上的衣裳理了理,这才出了房门。

如今已是中饭过后,院子里伺候的人正少。祁云出了房门就只见着个面熟的小丫头正在院子里浇花,那丫头见他出来,规规矩矩的唤了声:“云公子。”

祁云朝那丫头轻点了头,顾不上将院中那几株开的正好的兰花观赏一番便脚下不停的出了院子。

从凛华院一路行至秦府大门,又有不少家丁和丫鬟朝自己见礼,他也懒得一一回应,只兀自低头快步的离了秦府。

说起来这秦府他也算是常客了,只不过他多半都是下午才来,待到天黑再走;或是来了简单的和那人一同用个晚饭,然后在这里住上一宿,等到了第二天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再离去。

而他和秦家少爷的关系,不言自明。秦府上上下下也都心知肚明。

祁云有时候会想,这些个秦府的下人虽是嘴上不说,心里或许都在想,这云公子究竟能得宠到何时;或是面上对他礼遇,背地里说不定怎么戳他的脊梁骨。

只不过这些人如何想,他倒也未必真的在意,至少在明面上他在秦府还未受过什么刁难,偶尔像今日这般的委屈,也不过都是秦歌一个人给他的。

他如此想着,脚下如生了风般朝自家的方向卷去。不过二刻的功夫便到了家。

进了家门,祁云也来不及先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迈着步子直奔厨房,只人还未到厨房门口,就叫一个身着橘色长裙的姑娘给拦了去。

“夜不归宿,你又去哪儿了!”少女清脆的声音随时响起,一句话将那“又”字说的极重。

祁云瞧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肤若凝脂,眉如柳叶,一双杏眸正直直的瞪着他。敢这么明目张胆瞪他的,整个祁家除了他爹外,也就是他这个少根筋的妹妹——祁雨了。

他无视眼前的人,一个闪身绕过她:“别管我。”

少女见状将嘴噘的老高,小跑两步上前,张开双臂又将他拦下,颇有不依不饶的架势:“爹爹不过出趟远门,你就整日的不回来。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去告你的状。”

他叹口气站定,瞧着她道:“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房中练琴?小心叫老头回来知道你偷懒,罚你跪祠堂。”

少女薄唇轻启,嘟囔道:“咱们家除了你还没人罚跪过祠堂呢。”

祁云没理她,将她的手臂轻轻一推就要越过她,不料少女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我刚才看过了,厨房里除了冷馒头什么都没有。不过……”她眼珠一转,“你要是告诉我你去哪儿了,我就勉为其难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好吃的。”

这一番话说得祁云心中一动,要说她这妹妹没别的本事,做菜的手艺却是一流。也亏得这一手的好厨艺和溜须拍马的殷勤劲儿,他那偏心眼的老爹倒是对这个闺女颇为疼爱。

他这会儿正饿得不行,如今听她一说也犯了馋,只说:“你先做,吃饱了我就告诉你。”

祁雨一撇嘴,这些日子他总是溜去外面过夜,总要第二天日上三竿了才回来,晚的时候也要午后才回。她有时候想,难不成二哥是去逛了青楼?

她心中好奇的不得了,可每每抓住他问的时候,都叫他打了马虎眼,倒是一次都没问出来过。眼下看着他二哥这副样子,想必又是要骗她,等他吃饱了,定是又要溜的找不到人。

她如此想着,正要开口回绝,就见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淡蓝色的身影。打眼一瞧,正是她庶姐,祁雪。

只见祁雪迈着碎步上前,小心翼翼道:“二哥。”

祁云见着她来,本就心中不快,如今知她唤自己也权当没看见,眼睛只瞟向厨房。

祁雪对他如此态度早已习惯,故只又开口向祁雨说:“刚才大哥让人去你院子里传话了,想必是要替爹爹检查你的琴练的如何。”

经她提醒,祁雨这才“呀”了一声,忙丢下自家兄长朝自己的小院跑了。

见她跑的飞快,祁云不禁叹口气,看来这顿好饭是诓不成了。他正要转身,就听眼前站着的人又出了声。

“我……”祁雪方才来时将二人对话听了个真切,自是知道她二哥是来寻吃食的。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见着对方冷不丁朝她看过来,话就在嗓子里瞬间卡了壳,只呆呆的瞧着他。

祁云被她瞧的心烦,本不预理会,可见她方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得绷着脸问:“还有什么事。”

祁雪攥了攥手中的帕子,小声道:“我虽没有小雨厨艺好,但煮面还是可以的,不如……”

“不必。”

见着对方并无要紧事,他冷冷的出言打断,无视了眼前人的窘迫转身进了厨房,啃馒头去了。

祁云苦哈哈的在自家厨房吃冷馒头时,秦歌倒是挺滋润。此时的他正悠然的靠在榻上看着本野史,旁边的一个小丫鬟正握着钳子给他剥核桃。

这时,打门口进来个小厮,说是林府来人了。

秦歌也不看来人,只问:“哦?舅舅来了?”

那小厮答道:“是公子派了人来,说是来给少爷送东西的。”

秦歌听得如此,这才将手上的书撂下,对那小厮道:“拿上来瞧瞧。”

那小厮得了令,忙朝外头一打手,只见四个小丫鬟人手一个托盘,排成一队顺序的进了屋中。

那四个丫鬟在秦歌的左侧站成了一排,把上头盖着的绸布掀了,将盘子上的东西亮了出来。

秦歌站起身,走近一瞧,竟是明晃晃的三盘子首饰,最边上的那个,上面放了一只朴素的锦盒。

他顺着最近的那个托盘一个个的瞧过去,一边的小厮就站在那儿接着说:“二公子说,前几日瞧见您从常玉轩出来,后又见您进了金银阁,却什么都没买。想是没有能入了您的眼的,所以就叫人在自家珍藏中好生挑选了一番,选了些上乘的送了来。”

“他倒是会说。”那日他不过闲来无事随意在街上逛了逛,途中刚好想起有一次祁云说他小时候曾打碎了个心爱的玉佩,还为此心疼了好几天,这才鬼使神差的进了那常玉轩。谁知竟让那个笑面虎瞧见了,所以才巴巴的送了些女子常用的首饰来寒碜自己。且再看这些个首饰,虽说品相都不错,却也说不上是什么名贵之物。

秦歌想着,便不再瞧那三盘子的首饰,只对着最后那个朴素的盒子好奇起来。

他命人将那盒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一对精致的翡翠吊坠。

他把那锦盒拿起来仔细瞧了瞧,倒也不算姓林的唬人,单这一对吊坠就比边上那三盘子不知名贵了多少。

正瞧着,恰逢吟秋进来换上热茶,便唤道:“吟秋。”

吟秋听了,将手中的茶壶放到桌上后行至他跟前。只见他将手中的一个盛着翡翠坠子的盒子盖好了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盒子,见他不说话,便试探道:“可是送去祁府?”

秦歌点头。他在方才第一眼瞧见那对吊坠时就想到了祁云,只是……

吟秋得了主子首肯,正欲退出去,只见她家少爷忽的冷了眸子,盯着那盒子改口说:“送去应雪庄。”

吟秋听了便是一愣,“应雪庄”这三个字倒是有日子没从自家少爷口中提起了。不成想却又要往那送东西,心中自是好奇。只是这事也由不得她来问,只得恭恭敬敬的应了句“是”便退了出去。

当日傍晚,秦府就又来了人。

此时秦歌正在房中作画,只见小厮来报,说又来了客,来的是应雪庄的,想见公子。秦歌笔下未停,只吩咐道:“让他进来。”

不多会,小厮便引着那人进来了。秦歌这才把笔撂了。走到外间,正瞧见小厮身边站着个面生的清秀少年。

这少年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柳叶弯眉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透灵动,肤色晶莹如玉,两片薄唇在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粉嫩,若不是瞧着他的装扮,倒真叫人辨不出男女。

秦歌瞧着他,不经意的开口问道:“你是新来的?”

少年红了脸,低头说:“小的素青,来了些日子,是专门伺候玉笙公子的。”

秦歌点点头:“倒是可惜了。”

那少年闻言又将头低了低,脸上的红晕也越发明显,再搭上他这张雌雄莫辩的脸,瞧着倒真有些我见犹怜的模样。

只不过秦歌一向不喜这样怯生生类型,便也失了逗弄的心思,只朝他问道:“可是有事?”

见着眼前的人将先前的玩味收了起来,少年脸上的羞窘之色也随之褪去,复又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说道:“公子说,有日子没见秦爷,心里想的紧,故遣我来请秦爷到庄中一叙。”

秦歌听了一笑,这些日子都不曾想,今儿个收了坠子倒说想自己想的紧了。

他心中虽明了,嘴上却不点破,只吩咐了边上候着的小厮今夜不回来住,便随着那少年出了门。

应雪庄在城北,离着秦府虽不算太远,但也绝对说不上近。秦歌出了门,随着那少年上了辆奢华的马车。这马车通身都用上好的丝绸裹着,车沿上系着一排玉坠子,都是上好的和田玉,帘子上以金线绣着几朵海棠,花蕊处以珍珠点缀,看着煞是惹眼。

马车就这么招摇的行了两刻钟方到了地方。

出入应雪庄的见了这马车,都知是庄内玉笙公子专用的,便都停了动作,目不转睛盯着那车帘子,想着那玉笙公子可不是轻易能得见的,若是能在这门口偶遇,那可真是撞了大运。

等车停稳了,众人只见打车内伸出一只嫩白纤细的手去掀帘子,于是纷纷屏了呼吸,等着瞧那人的真容。

待那帘子掀开,首先下来的是个清秀的少年。众人便都将目光集在他身上,瞧着他眉清目秀的模样和那纤细的身板想入非非。

素青在众人的目光中从车上一跃而下,站在车旁帮着打了帘子,众人这才又朝车内望去,不料接下来从车上出来的,竟是个英气失足的熟脸男子。

见他从车上下来,又跟着那清秀的少年进了应雪庄的门,众人这才暗自感叹:原是秦知府家的公子又来应雪庄寻欢了。

秦家公子秦歌向来只好男风,这事儿全临阳城的人都知道。不光如此,大伙还知道这位秦少爷向来风流成性,除了与应雪庄的当红小倌纠缠不清之外,还经常祸害良家少男,就连他舅舅家的林少爷,似乎也和他有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要说这秦少爷也算是通四书晓琴棋,还天生得一副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相貌,父亲又是临阳城的知府,就算生性风流些,也少不得闺中少女为之倾倒。可这世间的事总也没有那么便宜的,饶是秦少爷再迷惑众女,却还是个只好男风的。这便让城中的不少未出阁的女子为之叹息。

而这众人都想一睹芳容的玉笙公子,则是应雪庄中最为当红的头牌小倌。别看他只是个小倌,却也不是谁想见就能得见的。

传闻这位玉笙公子生性爱财,且还是个看脸的,若是谁能受邀进了他的房,那必得是他瞧得上的,若是瞧不上,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不好使。

有人问,倘若来访的是个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却是一贫如洗,那玉笙公子是见还是不见?

有知内情的会说,那要看着来访的愿不愿彻底入了这应雪庄了。瞧见玉笙身边新收的贴身小厮了吗?若不是长得漂亮,哪里还近的了玉笙的身。

且这玉笙公子不仅是个爱财爱貌的,性子也是极为挑剔。可他越是如此,肖想他的人就越多。

如玉笙这般挑剔,能进得他房中的人也就少之又少,而秦歌就是那少之又少的其中一个。

眼下的秦歌,便是轻车熟路的到了玉笙的屋前,本一路跟着他来的素青早在他上楼前就识趣的没了踪影。

秦歌站在他的房前,正欲伸手推门,那门便自己开了,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个衣衫松散的男子正站在他跟前。

玉笙一双媚眼直勾勾的盯着他,分明的锁骨和洁白的胸膛在半敞的衣衫下显露着,胸前粉嫩的两点在衣衫的遮挡下若隐若现。

只见他朱唇轻启,道:“你可是有日子没来了。”

秦歌瞧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只从他身边越过,径自的走到桌前的凳上坐了。

玉笙见他如此冷淡也不恼,想是见惯了的,只着手将门关了,又回到床前坐下。秦歌这才瞧着他那媚眼道:“这是想本少爷想的自己宽衣解带了?”

说罢,他便朝倚在床边那人的胸口望了去,从这个角度看,正是春光一片大好。

玉笙自是知道他在说什么,便又起身来到他身前,俯身在他腿上坐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一手顺着他的衣襟探进去道:“听说你最近和祁家的那小子走的很近,所以才顾不上来我这。”

秦歌任由他冰凉的指尖划过自己的胸口,他的指尖所到的每一处,都能引起肌肤上的一阵酥麻。只他虽然风流,定力却是不错,是以也没旁的动作,只任由那人的手随意去摸。听得他说起祁云,便抬了抬眉梢,也不作答,只开口问:“那素青可是你从何处拐来的?”

玉笙听了便是一笑,说:“我就是拐也拐你这样的,拐他个清清秀秀的小孩子做什么。他呀,是自己来的。”

“怎么说?”

“还能怎么的,家里穷呗。”玉笙边说边将手抽出来,顺了顺自己的发丝,“他跟着他爹两个人过活,本就穷的要命,偏他老子还是个好赌的,输光了唯一的积蓄不说,还欠了一屁股的债。那些个债主讨上门来,见他家实在是没什么可搬的,就瞧上了他这细皮嫩肉的儿子。没想到他老子还有点人性,央求着那几个讨债的再宽限三日,必将欠的债连本带利的还清,那几个人这才放他们父子一马。”

“饶是再宽限三十日,想必他们也还不清。”秦歌说。

“可不是吗。”玉笙说着,将身子又朝他紧紧的贴了贴,方才继续说,“他老子第二天就又去了赌坊,说是要用自己的一只手赌把大的,赌赢了好还债。”

秦歌挑眉,接下来的不用想他也知道了:“素青心疼他那赌鬼爹,所以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玉笙点点头,伸出手指从他的胸膛一路向下滑:“他说只想进来做个清倌,却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我瞧着他细皮嫩肉的,倒也能留下来当个使唤的,总好过叫那帮赌鬼糟践了去。”

“所以你就帮他爹还了赌债,还让他待在身边当个跑腿的?”秦歌任由他的指尖顺着胸膛一路来到小腹,却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只接着说,“我先前倒是没发现,你还是这么个热心肠的。”

察觉到对方话中的讽刺之意,玉笙也不在意,只实话实说道:“若不是瞧着他长得好看,我才不管他……可叫我好生心疼了一番我那白花花的银子。”

说着,他那一只玉手便要再向下去。只还未来得及动作,便叫那人捏住了手腕。

他手上被捏的突然,不觉睨了眸子对上那人的眼,还不急开口说什么,腰上就被那人掐了一把,忍不住低吟了一声,随即整个身子瘫在他怀中,可等了片刻,他还是无甚动作。玉笙这才又从他怀中直起身子,眼中略带愠怒的看着他道:“你还等什么!”

待他话音一落,那人这才将他拦腰抱起,朝着床边去了。

第3章:失宠

秦歌在应雪庄就这么过了一夜,于是第二天,云公子失宠的消息就在府中不胫而走了。

吟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房中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一对翡翠的酒杯。

这对杯子原是林府送来的,自家少爷也未见着有多稀罕,只叫人搁在一边闲置着。后来云公子偶然见了,倒是对这杯子喜欢得紧,少爷便叫她将这杯子拿出来专门给云公子用。

她那时只当是云公子对别致的酒杯颇有喜好,直到后来云公子来的多了,她才渐渐的瞧出来。这云公子是向来喜欢这些个玉啊、翡翠的。

是以当她头天看见那对翡翠坠子的时候,就想那定是少爷要送给云少爷的。只是没想到,最后少爷竟是叫她送去了应雪庄。

这事若搁在从前,她倒也不觉为奇,他家少爷向来是个风流惯了的。以前也没少往府里带人,但是即便如此,也从来没断了应雪庄那头。

可是自打有了云公子,少爷就渐渐的极少再去那个地方了。也不知昨个是怎么了,竟又突然叫人送了东西去,且还留在那儿过了夜。

这事儿吟秋想不通,便也不再去想,只仔仔细细的擦着手中的酒杯。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一男一女的声音在窗根儿底下嚼舌根。那说话的声音不小,她不动声色的听着,刚巧就听到“云公子失宠”几个字。

她听了暗自摇摇头,想主子的心意哪里是这么容易揣测的,也不知道这背地里乱嚼舌根的是哪个,竟是如此的嘴碎。

她如此想着,面上却只当是什么都没听见。偏这二人还不知顾忌,声音越来越大。仔细一听,倒像是意见不一争起了口舌来。

吟秋将杯子擦净了收到托盘里,想着昨日给云公子洗的衣裳还在后头晾着,便起身准备去瞧瞧。

才一出门,刚好就瞧见争吵的那一男一女相互咒骂着撕扯在一起。旁边的人见了,忙上前来将二人拉开。

吟秋虽离这二人最近,却是没动,只想着怎么这两人还为了云公子失不失宠吵起来了。直到她无意间瞧见那二人散落在地上的碎银,这才醒过闷来。

这二人怕是得知了少爷往应雪庄送了东西,晚上应雪庄的又派人来请,便拿那应雪庄和云公子做了赌,这才出了这么档子事。

那二人被众人拉开,嘴里却没闲着,正吵嚷的欢,就听见一个冷厉的声音响起:“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听了这声音皆是一颤,方才吵闹的院子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吟秋看着才进院的秦歌,规规矩矩的施了一礼:“少爷。”

听她出声,院中的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忙跟着道:“少爷。”

“怎么回事?”秦歌开口,这话时朝着吟秋问的。

吟秋向前两步,回道:“回少爷,这二人方才起了些争执,想来是争的急了便动起手来。”

秦歌听了便朝那二人看过去,那二人面色皆是一片慌张,就连旁边本拉着他二人的几个也都是一片的神色不自然。于是又瞥向吟秋,“什么事,这么值得争论?”

吟秋面色如常,回道:“那二人争执时奴婢不在外头,听得不正切,只听了个只言片语,只是奴婢猜想,这二人是在说云公子的事。”

“云公子?”秦歌听了眉间一挑,面上的温度又降了几许,他冷冷的眸子看着吟秋,示意她继续说。

她得了秦歌的授意,便继续说:“今儿个听见府中有传闻,说云公子失了少爷的心,怕是再进不得凛华院了……”

“哦?”秦歌听了,脸上不禁浮上一丝笑容,只是他这个笑叫人瞧了,仿佛空气就更冷了。

院中的众人皆是被他笑的后背一凉,那两个先前争吵的也不敢看他的眼,只纷纷跪了求饶。

秦歌冷哼一声:“带下去。”

说罢,便有人上前将那二人拖下去,狠狠的打了一顿板子后逐出了府去。

这边秦府板子声哀嚎声煞是热闹,那边祁云却是一个人躺在自家床上冷清的紧。

他一个人在床上躺的正是无聊,就见自己院里的小厮福喜来报,说是刘家老爷带着刘公子来府上了。

祁云本正迷迷糊糊的想睡,乍一听得“刘公子”三个字就是一激灵。他坐起身子问福喜:“可知道带的是哪个公子?”

福喜道:“是大公子。”

“哦……”床上的人听来的是大公子,才来的精神顿时又蔫了下去。只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复又躺了下去。

福喜鞠着身子,见自家少爷这副模样甚为不解。明明少爷这些年来一直都对刘家二少爷极不待见,怎的今日瞧着倒像是没见到对方所以很是惋惜呢?少爷的心思就是那海里的针,他自是猜不透的。他这样想着,见床上的人挥手,便轻声的退了出去。

等到屋子里就剩了自己一个人,祁云这才悠悠的叹了口气。

就算来的是那个人,他又当如何呢?

他想的惆怅,便又从床上爬起来,身体仿佛不受控制的来到一边的榻前,看着那上头摆着的棋盘失了神。

记得那个时候他初次见到刘淮之,就因他的一副好相貌和他写的两个字对他很有好感。在他走后的几日里,他总能在没事的时候想起他那张秀气的脸,和他说的每一个字。于是心底就总是盼着他能再随父亲来。

在那之后的半个月,刘淮之果然又随着刘老爷到了祁府。

而祁云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斗蛐蛐,听见福喜来报,说刘府来了客人,正往花园去呢。他一听,便再也顾不上他的常胜将军,只丢了罐子在院里,一路小跑的奔着花园去了。

等他到了花园,刚巧见着自家老爹引着刘老爷往花园中的一处凉亭去了,忙抬脚跟上去。恭恭敬敬的给他爹和刘老爷见礼。

祁老爷本身是不愿祁云出来见客的,他这个儿子,打小就不给他省心,生怕他一出来就惹是生非,没得叫他在人家面前丢脸。

可如今当着刘老爷的面他又不好说什么,且看他今天还算是知礼,便也不再管他,只和刘老爷说话去了。

祁云和刘淮之就落后他们几步的跟着,他看着刘淮之,心中虽是欢喜,脸上却略带不满的说:“来了怎么不去找我?”

刘淮之微笑着看他,答道:“我想看下棋。”

“……”祁云听他一说,口中的一句“跟我斗蛐蛐”就一个字都没讲出来。也难怪,都说刘家少爷聪明好学,自是会对下棋这种风雅之事感兴趣,怎么可能跟自己斗蛐蛐呢。

他暗自的叹了口气,也罢,他既想看,那就陪着他看好了。

说着话的功夫,府里的下人已将棋盘拿了出来摆好,二位老爷就在凉亭中对弈起来。

而刘淮之,就安安静静的立在一边看着两位老爹下棋,看的好不认真。

祁云在一旁站着,一会儿看看棋盘,一会儿又瞧瞧刘淮之的侧脸。

等到这盘棋下到一半的时候,祁云也终于失了兴致。他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刘淮之见他两只眼皮耷拉着,知他无聊,只得恋恋不舍的瞟了眼那棋局,放轻了步子跟出来。

等二人出了花园,祁云才道:“看的那么认真,你会下吗?”

刘淮之对他充满质疑的语气也不在意,只温和着一张脸说:“我在家中也常和我爹下棋,虽然下的不太好,但也勉强算会。”

勉强会?祁云眼珠一转,伸手拉着他道:“走,到我屋下棋去。”

两个人来到祁云的屋里,刘淮之就在一旁坐了,看着祁云忙东忙西的叫人上棋盘上果子。不多会,棋盘就已经摆好了。他还没来得及相让,就见祁云执了黑子往棋盘上一放。

他笑了笑,跟着执了白子下起来。

只下了不多会,刘淮之就察觉出些许异样来。他记得坊间的传闻说,祁家二公子是个惯会调皮捣蛋的,不通典史,又不勤奋,且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怎的这会下起棋来突然就灵光了?

又下了一会,他才隐约觉察,祁云的棋路好像有点眼熟。仔细一想,倒是和方才他爹和祁老爷下的那盘颇为相似。

他正待多下几步,想要证实自己的想法,就见祁云的棋路一转。

刘淮之心中一惊,难不成他还有别的路数?只又下了几步,他才看明白。对方棋路上的转变,并不是突然之间步步杀机,相反,是变得东一下西一下毫无章法。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刘淮之就逼得他投了子认了输。

刘淮之心中好奇,对上面前正笑得开心的人问道:“你怎么突然就不会下了?”

祁云伸手从边上的托盘里挑了个个头最大的苹果,扔到他怀里,随后自己也挑了一个啃了一口,说:“我什么时候说我会下棋了。”

“那刚才……”刘淮之看着他坦荡荡的一张脸,又低头去看那棋局,方才醒过闷来,“你竟是将他们二人刚才那盘棋背了下来?”

祁云点头,刘淮之便摇了摇头。

难怪方才他总觉得不对劲,他并未刻意去记那盘棋,且是按照自己的思路下的。而祁云则是按部就班,所以才会觉得有些棋子落得他不甚明白。许是后来这棋下的越发和先前看到的那盘不一样,他们又只观看到一半,所以并不懂棋的祁云才会开始胡乱落子起来。

只照这样看来,这祁云倒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他开口问道:“你记性这么好,先前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

被他这么一问,祁云脸上便多了一抹得意之色,他点点头说:“打我记事起就有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只不过这事我从没和旁人说起过,如今也只告诉了你一人,就连我爹也都不知道,所以你千万得给我保密。”

刘淮之听他如此说,心中虽多有不解,却也应了下来。只说:“方才那局算我占了你的便宜,等你真的学会了下棋,我再与你好好下一盘。”

祁云点点头,不过是学下棋,他若认真下了功夫,又有什么难的?

于是二人便协定好,待祁云学会了下棋,二人再一同下个通宵。

祁云想着那日的事,手上不禁抚上那白玉做得棋盘。那日他二人虽如此约定了,他也真的学会了下棋,可却再没如那时那般一同坐在一处,更不用说彻夜下棋了。

想到这里,他便不由轻叹了口气。

第4章:冷遇

都说有一便有二。自那日秦歌留宿在玉笙处后,他去应雪庄的日头便又多了起来。

这事起先祁云并不知道,只当是秦歌与自己纠缠了这些日子,已是没了新鲜,所以才一连数日都未曾派人来寻他。

眼下他看着夕阳一点点的落去,府中却依旧没等到秦府那边传来的消息,便想着秦歌这会子说不定又风流去了哪处;又或许不知带了哪家的少年在他的凛华院快活。

只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都和他无甚关系。那人不派人来寻他,他也就落得清闲,每日过他游手好闲的日子。只是这日子过得,却总也没有原来那般有趣味。

他如此想着,抬眼瞧着那太阳就这么无情的没了踪影。忽然就想去秦府瞧瞧,好看他是否真的又藏了什么人。

想罢,他便换了身衣服,不急不慌的朝着秦府去了。

等祁云到了秦府,天也已经黑了。他轻车熟路的从后门进了,也无人拦阻,只是他从进府后没多久就发现,原先无论他是被人领着从正门入,还是自己走后门,这一路上总能听见路过的丫鬟小厮向自己问候,而今,却是有些避之不及的架势。

祁云心中明了,怕是这几日秦歌真的得了什么新宠,连带着这些个下人也看准了风头。

他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只一路来到凛华院,刚巧碰上迎面而来的吟秋。

吟秋见是他来,倒和往日不无二致,只施施然朝他福身道:“云公子。”

祁云朝她一笑,步子却不停,问道:“秦歌呢?”

“少爷并不在府内。”吟秋答着,见他继续往前走,便也跟在他身侧。

“不在?”祁云眉梢一挑,这个时候不在府中,那便是到外头风流去了。他在秦府往来的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吟秋照顾,便也不避讳,说,“可是去哪位公子的府上了?”

吟秋听了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答说:“是去了应雪庄。”

“应雪庄?”祁云脚下一停,看来这秦歌还真不是得了什么新宠,而是出去瞧旧爱去了。整个临阳城,谁不知道秦家少爷和应雪庄的玉笙公子有个好几腿。若那玉笙是个女的,估计孩子都得生了七八个了。

他这样想着,心中虽有些腹诽,面上却叫人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又迈了步子进了秦歌的卧房。半晌才朝吟秋吩咐道:“这会儿时辰还早,一会你找个人去应雪庄门口候着,等到了亥时三刻再进去报,就说……”说着,他眼珠一转,“就说我吃醉了酒,正衣不蔽体的在他的卧床上撒酒疯,还非要拉着个清秀的小厮同寝。”

吟秋听他说完,脸上虽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变化,心里却不由佩服云公子是个胆大的,连这种话都敢让她传。

她心中虽这么想,脑子里却快速的思量了一番,应了句“是”,就将将要退出去。未等她迈出门去,就听祁云又开口说:“有吃的吗,先给我上点。”

“……”

吟秋领了吩咐退了出去,找了个小厮打发去了应雪庄,又吩咐了厨房给祁云上了一桌菜,这才又忙自己的去了。

待到亥时三刻,那得令候在应雪庄的小厮却犯了难。

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他家少爷在里头做什么?这若是贸然进去搅了他家少爷的兴致,他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正在门口犯着难,许是那门口的小倌见他一副要进不进的样子觉得好笑,便上前来,眼神勾人的招呼他。

他被那小倌吓了一跳,忙说自己是秦府来的,府中有要事来回少爷。

那小倌见是秦府来传话的,这才将那媚态收了个干净,朝着里面唤了句“素青”后,便又去招揽旁的客人了。

不多时,他便瞧见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打里头出来,仔细一瞧,正是那日来府上传话的那位。

素青打眼将他看了一番,遍引着他进了应雪庄。那小厮也是头回进这庄子里头,紧张的不敢抬头乱看,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随素青上了楼。

此时,玉笙正衣衫半解的趴在秦歌的身上,一侧的香肩微露,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嫩白光滑。他的一只手不安分的隔着衣料在秦歌腰间游移,正欲解了他的腰带,就听得门外素青的声音传来:

“公子,秦少爷。秦府的小厮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那样好的兴致忽然被这声音打断,玉笙不满的瞥向门口,朝着门外道:“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现在来说!”

外头候着的小厮听见这一声埋怨,也顾不上里头问话的是谁,忙开口禀报:“少爷,是云公子……”

秦歌此时本正欲低头去亲吻玉笙那洁白的脖颈,听那小厮如此一说,身子便是一滞。他轻轻将身上趴着的玉笙推开,冷声道:“何事。”

那小厮听了,这才将吟秋教他说的那番话一字不落的说了。

只他说完,房中就没了动静。这里头越是安静,小厮心里就越是七上八下的,生怕惹恼了里头人。

少顷,才听见屋里头响起一阵脚步声。那小厮听得心脏险些从嗓子眼蹦出来,就见秦歌忽的开了门,板着张脸叫人看不出喜怒,冷冷道:“回府。”

说罢便径自的下了楼。

这夜,秦家的马车行的极快,那马儿像是成了风般疾驰在空旷的大街上,才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秦府。

秦歌一进门,就直直的朝着凛华院去了。门房的见着他回来,虽是什么都没说,心里头确实不解的很。下午少爷分明说了晚上不会回来,那便定是要宿在外头的,怎的这大半夜的又回来了?

先前被派去应雪庄的小厮见他一脸的不知所以,便悄声的在他耳边叨咕了两句。那门房的这才纳过闷来,心中不觉佩服起这云公子的胆量来。

秦歌顺着廊下一路回了凛华院,一进院子就瞧见吟秋正在他的卧房门口候着。他快步行过去,不等吟秋行礼便问道:“他喝醉了?”

吟秋欠了欠身,答:“云公子说他喝多了,正在屋里头歇着呢。”

秦歌听了并未说话,只摆手让她退了下去。

房内的祁云正等的无聊,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就知定是秦歌回来了,忙将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扔下,一个翻身上了床。末了想了想,又把自己的腰带解了。

秦歌一进房门,就闻得一阵酒香扑面而来,桌上除了吃剩的几个盘子,边上还放着个躺倒的酒壶,看上去倒真像是大喝了一顿。

到了里间,就看见地上扔着件淡蓝的外衣,再往里便是腰带。而那腰带不远处的地方,还孤零零的躺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至于口口声声说自己喝醉的那人,正在他的卧床上躺着,双眸紧闭,似是不曾听见有人进来一般。

他慢慢的行至床边,瞧见床上那人还穿着中衣,只是那衣服松松散散的,刚好露出一片洁白的胸膛,勉强算的上是“衣衫不整”,而离那小厮口中的“衣不蔽体”着实差的太多。

他伸手将那衣衫扯的更开些,俯身下去亲吻那裸露出来的肌肤。

祁云被他吻的睫毛一颤,却是依旧闭着眼睛装睡。

像是知道他醒着,秦歌顺着他的胸口一路向上的吻至脖颈。最后,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之后便直起了身子,不再动作,冷冷的道:“别装了。”

听他如此说,祁云便再也装不下去,睁开眼睛和他对视,见他似是不太高兴的样子便乐开了花,唇瓣轻勾道:“不好意思,打扰你的雅兴了。”

秦歌冷眼瞧着他,虽说祁云身量生的并不高大,但长相却并不稚嫩,性子更是如此。是以虽然他朝自己勾着唇,流露出来的却全都是挑衅。

而他,也正是爱极了他这副模样。

秦歌心里清楚,今日本就是祁云着人去骗他回来的,而他虽然清楚,却也还是随着那报信的小厮回来了。

如今见着他衣衫半敞的躺在他面前,秦歌只恨不得立刻将他吃进腹中。只是,他一想到不久前的那日夜里,祁云醉酒后和他行事之时说出的那个名字,他便只觉心如刀绞。那是什么样的一份情感,能让他在那样混沌且又意识不清之时,叫出那人的名字呢。

想着,他便不再看床上那人,只转了身要出去。

祁云见他要走,以为他是识破自己装醉的伎俩后心生不满,又要回那应雪庄去,便出言讽道:“才回来就要走,想来也是腻了。也罢,那我就真的去寻了小厮来,就在秦少爷这房里好好的享一番乐!”

说罢,他便一个翻身下了床,也不顾自己正袒着胸露着怀,迈了步子就要朝外面走。

秦歌被他说的火上心头,再也无法忍耐。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将其扯了回来,一个用力,便将那人又摔回床上。祁云没有防备,被他突如起来的这么一摔,脑袋重重的磕在床上,只叫他一阵头晕目眩。不等他起来,那人就已迅速的欺身上前,将他死死的压在身下。然后他在那人的吻落下来前,听到了那人恨恨的一声“你敢”。

接下来,便是与往日不同的毫不留情的侵略。

这一夜,祁云可算是彻底的尝到了秦歌的厉害。直到天亮前,他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祁云这一觉只睡了两个时辰便被人叫醒了。

他睡眼惺忪的瞧着站在床边的吟秋,不满的撇撇嘴。上次虽说只给了一盆凉水,又没给饭吃,但好歹也是一觉睡到自然醒。而今却是连觉都不让睡了?

他这样想着,便要从床上爬起来。哪知腿上才稍稍一动,身下就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吟秋看着他,心下不忍,忙伸手去扶。他便在吟秋的搀扶下忍着痛楚起了身。

吟秋知道他身子不便,就服侍着他将拿来的干净衣物穿了。她瞧着祁云身上留下的斑驳印记,嘴上虽不说,心中却也觉得少爷这次过分了些。

祁云任她伺候着,也知道这会身上的这些痕迹叫这丫头看了去,即使她明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难免不会想。他看着吟秋纤细的手指为他将衣服理顺,又拿了腰带替他系上,面上虚浮一笑,朝她说:“这次是不是连冷水都没有了。”

吟秋抿着唇没回话,只又拿了软软的垫子放在凳子上,扶着他在上面坐了,然后用一柄精致的梳子替他梳头。

见她一如既往的沉默,祁云便笑笑说:“你家少爷若是同你这般始终如一,我便也不会恼了。”

吟秋一边替他将头发束起,一边轻声问道:“公子恼什么?”

是恼少爷的态度有所变化?还是恼少爷又去了应雪庄?

吟秋心中疑问,却也没真的问出来。

只见祁云脸上的笑容一滞,似是自己也不清楚了,低声呢喃道:“是啊,我恼什么呢。”

第5章:生病

祁云打秦歌处回来,又是赶上中午。

才一进院子,就见着一个人影跑过来。打眼一看正是福喜。

福喜一路小跑的迎过来,脚还没站稳便说:“少爷,您可回来了。昨天您前脚刚走,二小姐后脚就来寻了,见您不在,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的火……”

福喜话说了一半,这才瞧见自家少爷脸色一片惨白,整个人也是有些站不稳的样子,赶紧止了一肚子的牢骚上前去扶他,小心翼翼的唤了句:“少爷?您这是……”

祁云瞧着他,也懒得管祁雨了,只任由他搀着进了屋。

福喜扶着他在床上躺了,见他脸上毫无血色,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竟是烧了。

他被自家少爷额上的温度吓了一跳,连忙说了句:“我去请大夫。”

说罢就向门外跑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身后传来一句:“别去!”

“可是少爷……”

见祁云不准,福喜便犯了难。他自小跟着少爷,且他家少爷又一向皮实的很,就连被老爷罚了板子也没如此过。眼下见着少爷这般难受的样子,心里别提多急了。他正欲再劝,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后就见一个少女怒气冲冲的进了门。

“二小姐。”福喜被来人的架势吓了一跳,想着这位小姑奶奶肯定是来找少爷算账的。若是平常倒没什么,只如今少爷病着,怕是经不起这位的闹腾,忙大着胆子将她拦住了。

祁雨一早就吩咐了手下的小丫鬟,叫她随时盯着他二哥的院子,只要他一回来,立刻就向自己去报。

方才她得了消息,就脚下生风一般的朝这边赶了。哪知才一到屋子里,就叫个小厮给拦住去路。

她用力的将那小厮扒拉到一边,直直的就奔着床边去了,厉声道:“天一黑就不见人影,白天一回来就睡,你说你到底……”

后面的话,在她瞧见祁云那副惨样后终是没说出来。她在床边坐下看着祁云,祁云却不瞧她,只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祁雨见状也不问他,只板着张小脸冲着福喜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夫呢,请大夫了没有?”

福喜跟上前来,既担心又委屈的答道:“我方才说要去请,可少爷不让。”

祁雨听了“腾”的一下就又站了起来,厉声道:“他不让你便不请了?我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你不去请,我去!”

说罢,她便欲亲自去请了大夫去。

祁云见她如此,赶紧又转过来将她的手一把握住。他力道用的极轻,却叫身边的人真的站住了。他握着少女的胳膊,难得耐着性子看向她道:“我没事,歇歇就好。”

他这话说的温柔,语气里又仿佛带了些安慰,倒叫少女红了眼。

不等少女开口,祁云就又朝她笑笑,说:“我还没吃东西,饿得很,这会有些想念你做的四喜丸子了。”

少女被她气的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还惦记什么丸子……我去给你做点粥来。”

说罢,她就直奔着厨房去了。

祁雨一走,祁云便将福喜也一并打发了出去。等房间里只剩他自己一人,他这才将怀里的一个小药瓶拿了出来。

那是他从秦府出来时吟秋拿给他的。

他当时接过药瓶,问吟秋,你不怕秦歌知道罚你吗?

吟秋只说了句,公子保重身体。

现在想想,都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可见着吟秋,他却更说不清秦歌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只自己将那药在伤口上涂了,随后便趴在床上睡了过去。

他这边睡着,祁雨已将粥亲自煮好给他端了来,见他睡着,便叫人把粥又拿回厨房温着,后又吩咐自己手下的雀儿在门外头守着,若是她二哥醒了,再去将温着的粥端回来。

等都吩咐妥帖了,她这才将福喜拽到了个没人处,好生逼问了一番。

福喜深知二小姐的脾气不是好惹的,可是事情牵扯到自家少爷的秘密,他也只得闭紧了口什么都不肯说。

可他越是如此,祁雨心中就越是生疑。他哥本就不是爱生病的人,且前两天人还好好的,今天却说病就病了,她总觉得这病来的不同寻常。

于是她心思一动,面上换了副忧伤的表情,说道:“也罢,你既不知道那就算了。只不过我看他病的样子,心中着实不忍。从小到大,哪怕他挨爹爹的打,我也没见他面色这么难看过。这样,我也不问你旁的,你只需告诉我,他昨天去了哪儿。”

福喜听了,心中也颇有感触。他虽然不知道自家少爷是因何而病,但是他知道这事八成和秦家少爷有关,心里也着实为他们少爷不值。可又碍着少爷的这些事,不能明说。于是只说:“少爷昨儿个去了何处小的并不知道,只知道最近少爷和秦知府家的公子走的近些。”

他低着头说了,话音才落就又后了悔,忙要再说什么,可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哪里还有祁雨的影子。

秦歌觉得今日十分的累。倒不是因为旁的,而是他的表兄林墨染突然到访。

说起林墨染,每次他见着这位表兄,两个人总要含沙射影夹枪带棒的说上一阵子话。且此人一向都是嘴皮子功夫厉害,稍微一个不留神,不是叫他绕进去套点什么话出来,就是叫他损的你颜面无存。所以每每应对完这位表兄,秦歌整个人便只剩下两个字:心累。

所以这日为了能让林墨染这个心眼多嘴又欠的少说几句惹人不快的话,秦歌连茶都没叫人给他上。

林墨染也不在意,只讽刺了几句秦少爷此人实在是抠门,连口茶都没有。后来见秦歌听得不痛不痒,便又说起了秦少爷的头号相好玉笙。

“上次送来的那对翡翠坠子,玉笙可还满意?”

“你既将那坠子单独放着,自是知道他定会满意,还特意来问我做什么?”秦歌答。

“先前见你有日子没往他那儿去,想来许是那玉笙也受不了你这臭脾气了。不过现在看来,你是又重新得了他的青眼了。”

秦歌嘴角一动:“那还真是多亏了你那坠子。”

林墨染听了跟着一笑:“你也不用太感谢我,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秦歌面上虽未表露,心中却是暗自翻了个白眼。只听那人又说:

“不过据我所知,你最近似乎有了新相好,我还以为这坠子你会送给新人呢。”林墨染看着他,一脸的意味深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连个坠子都不可得。”

“与其好奇这些与你不相干的事,不如去陪陪你那位未婚妻。” 秦歌神色一凛,“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坐在他旁边的人听了晦涩一笑,见他不欲再招待自己,只得站起来朝着外头去了。出院子的时候,他还隐约听见秦歌的声音在后头回响:“表哥对这府上一草一木都熟得很,迷不了路,就不叫人送你了。”

林墨染似是对秦歌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什么都没说便独自出了府。只才一迈出大门口,就瞧见一辆马车正朝着这边缓缓驶来。

他朝那马车看了看,并不是秦府的。

于是心思一动,莫不是他这位表弟又欠了什么风流债?还是他表弟的新宠天还没黑就等不及来串门子了?

无论是哪一个,他都很有兴致瞧一瞧。于是停了步子立在一边,等着看那车内是何人。

马车在大门口不远处停稳了,赶车的小厮忙将车凳在地上一放,只见一个做丫鬟装扮的小丫头打里面出来,利索的下了车,又伸手去接车里的人。

林墨染看着那小丫鬟挑了挑眉,也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出门带的竟不是小厮。正想着,他便看见了那车里的正主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车里头的人,竟是个姑娘。

这他倒真是没有想到,难不成一段时日未见,这秦歌转性了?

他一个走神的功夫,那姑娘已是如风一般的行至大门前,对门口拦住她的小厮怒道:“把你们少爷叫出来,我要见他!”

守门的小厮见这眼生的姑娘来者不善的样子,便说:“我家少爷正忙着,还请姑娘报上名来,小的去通传了再看少爷见不见你。”

不等那姑娘说话,跟在她旁边的小丫鬟倒先不干了,瞪着眼睛朝那小厮说:“我们家小姐的名字也是你能听的?!”

见这丫头牙尖嘴利,那小厮本还存着的那点客气劲儿也没了,他一撇头:“我管你们家小姐是谁。不报上名字,休想进我们秦府大门一步!”

“你……”

那丫头还欲再说,只见旁边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人走上前来,朝着她家小姐说道:“不知这位姑娘找我表弟有何事?”

那姑娘听了,这才转过头来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这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头戴白玉发冠,身着一袭绿纹的白色长袍,碧色腰带上系着块和田玉佩,称得上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且那人说话语气和缓,脸上还挂着礼貌的笑,直叫她看的整个人如沐春风,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还是那丫头接的话:“自是有要事。你是秦府的?”

那人见这丫头问的毫不客气,也不在乎,只彬彬有礼向那姑娘自报家门:“在下林墨染,是秦歌的表兄。不知姑娘找我那表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经他如此一说,那姑娘方才回过神,于是又板上一张脸说道:“自然是来找他算账。”

林墨染一听,心中顿时就乐开了花,忙朝着那姑娘说:“我与我这弟弟感情甚好,不如我带姑娘进去?”

守门的小厮听他这话,面上立即就犯了难。

这林少爷平时笑呵呵的,实际上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是自己执意拦着,恐怕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阴一手,不得安生。可若是就叫他这么带了人进去,少爷若是怪罪下来,自己这差恐怕也没得当了。

他脑子里正在飞速的转着,就听林墨染说了句:“没事,出了问题我担着。”说罢,便领着那姑娘和那丫鬟一并进了府。只留下他一个人在门口独自凌乱。

府里,秦歌好不容易送走了林墨染,正坐在院子里叫人以手沾了薄荷油揉着太阳穴,就听见打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抬眼去看,就瞧着那个才走的人又折了回来。

他正欲开口问,就见着那人身后头还跟着个陌生的姑娘家,另一个做丫鬟装扮的小丫头跟在他们后头不远处,正抬眼朝这边望着。

他挥手叫那为他按压穴位的小厮下去,又端起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朝着来人道:“可是话说的太多口干舌燥,回来讨茶来了?”

林墨染一笑,将身后的姑娘又向前带了几步来到石桌前,方开口说:“我才走到门口,恰巧就碰上有佳人来寻你,似是有急事相谈。可你那守门的小厮却是百般阻挠,于是我就做了回好人,亲自将人领了进来。至于这茶……似乎要多上一杯了。”

说罢,秦歌这才正眼瞧了站在他身侧的那个姑娘,问道:“我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不知姑娘此番寻我何事?”

那姑娘也不客气,冲着他秀眉一皱道:“我二哥昨晚是不是在你这里?”

“你二哥?”秦歌一怔,“你是祁云的妹妹。”

“是,我是他二妹,祁雨。”

听她所言,林墨染不禁觉得此事有趣起来。他原还以为这姑娘和他这好男风的表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此看来,原来他这表弟的新欢,竟是祁家那个让人头疼的小子。这会儿人家妹妹找上门来,想来是有好戏看了。

想罢,他不由朝秦歌看过去。对方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只迅速的朝他瞪了一眼,便又朝着祁雨道:“不知祁小姐有什么事?若是来找你二哥的话,他上午已经回去了。”

“他果然是住在你这里了?!”

“是。”秦歌答道。

看着秦歌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祁雨顿时觉得火上心头,厉声道:“我哥是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你?他一从你那回来就病的那样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你们秦府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吗?!”

她话音一落,林墨染就像是听了什么有意思的消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朝着秦歌道:“确有此事?那还真是老弟你的不是了,怎么客人病了都不知道。”说罢,他又转身看向祁雨,问,“不知祁公子身上有什么症状?可是瞧过大夫了?”

听他这么一问,想起自家二哥,祁雨的声音里便有些委屈:“我二哥他烧的厉害,脸色也惨白惨白的,我说要去找大夫,他偏不肯,只自己一个人忍着。”

秦歌听了面色骤然一变,他无视了眼前正看好戏的人朝他投来的目光,朝着一旁的吟秋问道:“怎么回事。”

吟秋忙上前欠身答道:“少爷,云公子今儿个早上气色确实不大好。”

秦歌冷眼看着她:“为何不报。”

见他似有责备之意,吟秋在他身前跪了,如往日一般的声线说:“少爷只说要奴婢拿了伤药给云公子,并未吩咐旁的。”

“伤药?”一边的祁雨听了,忙问道:“我哥他受伤了?”

面对祁雨的质问,吟秋并未作答,只微微的低了头。秦歌也沉默着只字未说。

祁雨瞧着他们如此态度,更是认定他二哥在秦府受了委屈,她涨红了一张小脸朝着秦歌大声喊到:“我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说罢,便回身快速的跑了出去,那丫鬟见了,忙跟上去。

看着二人消失在院门口,林墨染这才又上前凑了两步:“哎,真是没想到,你竟是这么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可是把人家哥哥害惨咯。”

说着,他意有所指的朝秦歌看过去。

秦歌没理他,冷声朝着还跪在地上的吟秋说:“备车。”

第6章:探病

祁雨从秦府回到自家后没多久,秦歌便也到了。

因祁老爷和几个生意上的好友一同南下了,家中便是由祁风这个长子主持大局。

听到秦家少爷来访时,祁风纳闷了好一阵子。虽说他爹为了自家生意,自是要维护好和秦大人的关系,可家中却无人与那秦少爷相熟。

此番秦歌来寻祁云,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他这个弟弟别是又惹了祸,还惹到了知府家儿子的头上。

不过秦歌对他还算客气,只道是与祁云认识,却一直未曾来过,今日无事就来看看。祁风见他面色无甚波动,听了便也放了心。

恰逢这个时候有个分店的掌柜有事来议,他就礼貌的向秦歌致歉不能相陪,令府里的管家引着秦歌到祁云的院子去了。

此时的祁云还睡着,雀儿见他有些烧,便叫人打了冷水来,浸了冷毛巾给他敷着。之后就听她家小姐的,一直在门口守着。因屋里头迟迟没有动静,中途还进去瞧了两回。

方才小姐回来,进去亲自又给他换了回毛巾,算着时辰应当差不多了,便亲自去厨房热粥了。

这会儿雀儿见到管家带着个陌生的人来,她心中狐疑,迎上去甜甜的叫了句“王管家”。

王管家朝她点点头,正欲说秦公子来见二少爷,就见祁雨端着托盘从一边过来,朝着他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二哥。”说罢,秦歌便扭头看了眼为他带路的管家。

祁雨顺着他的目光也朝管家看过去,想起二哥受伤生病的事旁的人还不知道,便将管家打发了。等管家一走,她才冷言冷语的说:“人都在床上躺了一下午了还没醒,你这会儿倒想着来了。”

秦歌不与她争论,只说:“我带了大夫过来,就在府外头的马车上候着,还劳二小姐派人将他进来为你二哥诊治。”

祁雨听了也没心情再和他计较,她关心她二哥,可她二哥却不许请大夫,而且还是虚弱着一张脸,温柔的近似恳求的叫他不要去请,她这才没忤逆他的意思,这会子有人主动带着大夫上门,她自是乐意,就叫一旁的雀儿去了,自己则领着秦歌进了屋。

不多会,雀儿就将秦歌带来的大夫引了进来。

这大夫姓胡,如今已是六十有三,曾是宫中的御医,如今在这临阳城也算是家喻户晓。

胡大夫看了看躺在床上昏睡的祁云,又看了看静立在一边的秦歌,便叫这屋里的人都退出去,以便他检查。

祁雨见来的这位是胡大夫,也素闻这位胡大夫向来医术高明又甚具医德,就没再多说什么,安静的带着雀儿出去了。

而秦歌则是没动,只往边上挪了一步,腾出地方叫胡大夫检查。

少顷,祁雨见胡大夫拎着药箱从屋内出来,忙迎上去问:“大夫,我二哥他怎么样了?”

胡大夫答道:“方才我已替二公子看过了,并无大碍。待我开张方子,照方吃上两天,再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那他为何睡了这么久还不醒?”

胡大夫和蔼的冲她一笑:“姑娘不必多虑,二公子是因为太过疲累,所以才会睡得久些。接下来的几天,就让二公子好好静养吧。”

祁雨听了松了口气,谢过大夫就要抬脚进去看,不想却被胡大夫拦住,说道:“二公子伤在身上,姑娘家不宜得见。我已留了上好的伤药,这会儿秦公子正再给他上药,这药用过几日便无妨。”

祁雨听了这番话,倒也不好再进去,且又不好意思问究竟是伤在哪里,只得吩咐雀儿跟着大夫去写方子。

她眼巴巴的朝着门望了望,见福喜正在一边候着,就叫他好生看着,自己则是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祁雨和大夫一走,屋子里头就剩了秦歌和祁云两人,秦歌看着还在熟睡的人,目光并不似先前那般冷峻,相反还添了几分柔和。

胡大夫并没有留下什么药,他让吟秋拿给祁云的便是上好的伤药,且方才检查的时候也看过了,他已经将那药涂了。他让胡大夫这么说,就是为了能有个和他独处的时间。

他在床边坐着,看着眼前人的睡颜,因带着病色,显得单薄不少,一点都没有平日里刺头的劲儿。

他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用手指摩挲着,低声道:“云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在叫他,祁云睫毛微微一颤。秦歌就立刻停了手指上的动作。他维持着抚摸着对方脸颊的动作,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张开的唇似是在说什么,便俯身下去听。他将耳朵贴在那人的嘴边,感受到那人呼出的热气轻轻的扶在他脸上,然后他听见那人呢喃道:“秦歌……混蛋。”

祁云的这几个字,犹如一颗石子丢入湖中,引的他心中那汪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秦歌看着他依然熟睡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他是在装睡。他一向性子不羁又狡诈,谁知他此番是不是故意的。

可秦歌坐在床边等了许久,那人也丝毫再没别的动作,看来是真的睡着了。

他俯下身在那人唇上轻轻一吻,片刻才依依不舍的分开,看着他低声呢喃道:“恨也好,骂也好,愿你如今天这般,睡梦中只叫我的名字。”

说完,他就在床边又守了半个时辰,方才离去。

祁云退了烧,在床上又趴了两日便下了床。

吟秋给的伤药很有效,每日用两次,到第三日时,祁云已经不觉得那么痛了。只不过这两日他一直卧床休息,难免会有人起疑。于是只叫福喜和其他人说,他是患了些风寒,已经看过大夫服了药,不日便能痊愈。

祁风听说他生病,每日上午都会来探他,只不过他一如既往的不给人好脸色看,祁风就也不多待,只问问福喜他的情况如何便罢。

祁雪也来过一次,进来也没说话,在他的视而不见下尴尬的坐了片刻就走了。

而祁雨这两日则是一天三次的往他这里跑,不管他怎么轰怎么赶,祁雨都能厚着脸皮坐在床边跟他对视,搞得他烦不胜烦。

这日他觉得天气不错,就叫福喜扶着他在院子里站了会,正盯着院子里的一株海棠出神,突然眼前被一片粉色的东西掠过。回过神来,就看见祁雨正拿着方淡粉的帕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他不耐烦道:“晃的我头都晕了。”

祁雨听了这才将那帕子收起来,却又听他说:“我说的是你头上那个。”

头上?

祁雨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头上戴的一支金步摇,于是伸手抚上去摸了摸那上头的流苏,得意道:“这是大哥前几日新给我买的,好看吗?”

祁云想这几日他病着,她这妹妹虽说烦了点,却也是时时刻刻为他着想,刚想说两句好听的哄哄她,就听见她说是祁风给他买的,脸瞬间就拉长了,往她头上又瞥了一眼说:“丑死了。”

这话说的祁雨不高兴,嘟囔道:“嫌丑你送我个好看的呀,还亲哥哥呢。”

“你还知道我才是你亲哥啊。”说到这,祁云不满起来,“成日里就知道大哥长大姐短的,送个首饰就美成这样,怎么平常就不见你提我啊。”

“提你做什么?”祁雨瞥他一眼说,“家里就属你脾气最臭,提起来没得叫人烦心。”

“烦心你还天天往我这来?”祁云反问。

“你当我愿意来呢,要不是某人病的趴在床上起不来,可怜巴巴的拉着我说想吃丸子,本小姐才不那么好心过来呢。”

说着,她一撇头不再瞧他,靠着边上的柱子,眼睛也抬高了朝那海棠花看去,边看边说道:“唉,你什么时候能像大哥那么成熟啊。”

祁云皱眉,不满道:“等你什么时候能像祁雪那么叫人省心再说吧。”

“我这不叫不省心,叫活泼开朗大方伶俐。我都这么优秀了,怎么哥哥就那么不靠谱呢。隔三差五的不着家也就算了,还带了伤病回来。”说着,她便将那帕子拿在手里搅着,似是在为她二哥不平,“那个秦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就找了个大夫跟着过来瞧了一眼,也不说来探探病……没心肝的。”

祁云被她这一番话说的想乐,心道不愧是自家妹妹,当真骂得好。可一想到那个人,他便乐不出来了。

那日在他府中,自己连盆凉水都没有,如今又请大夫来给自己诊治,这人做的还真是随心所欲。

说到底,他和那人先前的那些人,终究还是一样的。

他正想着,就瞧见天上正好低飞过两只燕子,然后他听见祁雨忽然叫了一声:“二哥。”

他转过头去看,祁雨正看着那株海棠,片刻,她才转过头来看向他:“你和秦歌……”

说着,她像是突然没了底气一般,避开了祁云投来的视线道:“没什么。”

接下来,祁云也双手叠在胸前,在一边的柱子上靠了。两个人一人站一边,却是谁也没再开口。

第7章:秦阳

自打祁云病过这么一场,他就觉得秦歌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两个人似是又回到了从前,虽无甚情感,却也能温柔相待。

起码,他再从秦歌的屋里头醒来的时候,热水、饭菜一样都不少。

祁云想,可能秦歌这个人天生就是这样喜怒无常,说不准哪天给你巴掌,哪天给你甜枣。

倒是吟秋,对他还是一如既往,话虽不多,但体贴周到。除了有些时候太惟秦歌的命是从之外,没什么别的缺点。

这日,他正百无聊赖的坐在秦歌的院子里头看着个画册。因方才咳嗽了两声,吟秋便说要去厨房给他煮些银耳雪梨汤来。

吟秋一不在,他就总觉得院子太过冷清。说来他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在秦府的时候,都觉得秦歌的院子里伺候的人有些少,或者说是越来越少。

他记得他头回来秦歌的院子时,这凛华院里还有不少小厮,这其中也不乏模样周正的。可是随着他来的次数多了,这院子里周正的小厮就渐渐的没了影,只剩下几个不是黑瘦黑瘦的,就是膀大腰圆的。

可能是秦歌自己也看不太过眼,后来又新添了几个小丫鬟进来,虽然也有几个模样标志的,但总体来说也都是参差不齐。且他来的时候不常能见着。整个院子里除了秦歌,他每次都能瞧见的也就是吟秋了。

这会子吟秋不在,院子里就没什么人,他自己无聊,就随便在秦歌房里翻出本画册来看。

那画册不大,长度还不及祁云的手掌。他就一手托着那画册,一手时不时的端了石桌上的茶喝一口,看的尚算认真。

不一会,就听得身后似是又动静。

起先他以为是吟秋回来了,便没动作。可是等了好一会,身后都没再有什么响动。他以为自己是听岔了,也不去管,只又将那画册翻了一页。还不及欣赏,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后腰。

这一下撞得力气不小,他又毫无防备,身子猛地被撞的向前倾去,险些磕在石桌上,手里的画册也一个没拿稳的掉到了地上。

他直起身子回头去看,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正咧着嘴朝他乐。

他看那小丫头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看料子倒不像是府里新来的小丫鬟,倒像是谁家的小姐。

可一想就又觉得不对。这秦歌是家中独子,母亲又过世多年,秦老爷也未再续弦。这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又是哪儿冒出来的?难不成是私生女?

只见那小姑娘毫不避讳的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说道:“你就是云儿?”

她问这话的时候,祁云正巧喝了口茶,听她那句“云儿”,险些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他忙擦了擦嘴角,问道:“你是哪儿来的小孩?”

那小姑娘也不回答,只上前扒拉开他的胳膊,抬脚就往他的腿上爬。

祁云见状忙往后一撤躲开了。他不喜欢小孩子,尤其是女孩子。

他记得他母亲刚怀上祁雨的时候,他也曾高兴过,想着以后最好能有个听话又乖巧的妹妹。

而他确实也得了个妹妹,但这个妹妹却和听话乖巧一点都沾不上边,成日里只会缠着他陪她玩,缠的他烦了,一瞪眼她就哭,且还特别会告状,搞得他被罚的次数频频上升。

自那之后他就怕了小孩子,尤其还是像他妹妹这样长得一脸天真无害的小女孩。

眼下他看见这个小丫头,立马就想到了小时候的祁雨,恨不得马上躲得远远的。

那小丫头扑了个空,却也不生气,只是收了脸上的笑容看着他。

祁云看着她变了的小脸,想着接下来不会是要哭吧,就见那小丫头忽然朝他身后一指,说道:“哥哥。”

祁云听了,忙转头去看,却不想这么个短短的功夫,那小丫头就又一手按着他的大腿,一手够石桌的爬到了他的腿上。

再看身后,哪里有什么人。

“小丫头,敢骗人。”祁云看着怀里正朝着他得意的笑的小丫头,悔恨自己竟让个小丫头片子给耍了。正琢磨着怎么才能不太粗暴的将这丫头从自己的腿上丢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谁骗你了。”

他扭头去看,就见着秦歌从院子外头进来。

怀里的小丫头朝他嘿嘿一笑:“我没骗你吧?”

看着这小丫头一脸得意的劲头,祁云只觉得又一股无名火在心中积聚,不满道:“秦歌,这小丫头片子是哪来的?”

秦歌被他问的一愣,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才瞧见他怀里的人。于是朝着那丫头道:“不是叫你在屋里念书吗?怎么到这来了。”

那小丫头瞧着他,伸出一只手指在祁云脸蛋上一戳,说:“我来看云儿。”

“云儿不是你叫的。”秦歌板着脸,将那小丫头从祁云怀里拎下来,说道,“你要叫他哥哥。”

那小丫头被他拎下来,似是有些不甘心,可瞧着秦歌那副冷死人的脸,只得作罢,站在那里乖乖的叫了句:“云哥哥。”

祁云这会腿上一空,不由松了口气,他看着秦歌已在他对面坐下,便问道:“这丫头哪来的?”

“她是我大伯家的女儿,秦阳。”

祁云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大伯家的孩子?我还以为是你爹的私生子呢。”说着,忽又想到什么,便问,“不过我记得你大伯不是跟你们分家了吗,好像在雁州?”

“不错,的确在雁州。”见祁云对他家的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秦歌不觉心情大好,便不吝啬的与他多说,“我大伯本在雁州过得不错,只是大伯母身子骨不好,前两年过世了。打那之后,大伯父的身子也越来越差,他又只有这么个女儿,便给我爹寄了书信,想请我爹替他照顾秦阳。”

“原来如此。”祁云听着,再看秦阳的时候,眼神就柔和了一些,他看着秦阳说,“你几岁了?”

秦阳乖巧答:“七岁。”

“你这个头还有力气可一点不像七岁的。”祁云听了虽有些惊讶,却也只是撇撇嘴,适才被她撞得那下,这会还有些疼呢。

秦歌嘴角轻提,端了祁云方才喝过一半的茶碗来喝了一口,说:“我大伯以前闲时就喜欢舞刀弄剑的,秦阳打小就跟着他爹扎马步,据说后来还给她请过一个女师傅教了她两年。个子长得快,力气也自然不是一般七岁孩童可比。”

祁云点点头:“怪不得爬上来的身手这么利索。”

正说着,就见吟秋打院子外头回来了,手上还端着给祁云的银耳雪梨汤。

秦阳见着有吃的,眼睛不觉一亮,等吟秋把汤盅在石桌上放了,她就抢先将盖子掀了。

吟秋见状略带微笑道:“小姐,这是给云公子的银耳雪梨汤。厨房里还有,若是小姐想喝,我这就让人再端来一些。”

只见秦阳朝着那盅里望了一眼,又把盖子撂了,说:“我才不吃呢。”

吟秋没说话,将那盅里的汤舀出来倒在碗里递给祁云。

祁云接过来尝了一口,满足道:“好甜。”说着又朝秦阳看了看,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便像小时候逗弄祁雨一般问:“这梨汤甜的很,你真的不要?”

“小孩子才爱吃甜的呢。” 秦阳不屑的瞥了撇嘴,眼睛无意间就扫到了桌子下头,她蹲下身子,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本小册子来,“这是什么。”

说着,就要将那册子翻开。

祁云见状心头就是一跳,那不是刚才自己正看的那本吗?那里头的内容若是叫这小丫头看了那还得了。正想着,就要伸手去抢。

只他的手还没伸到地方,就见那册子已被秦歌一把抢走。

秦歌看了他一眼,又翻开那册子瞧了瞧,方才说道:“大白天的,你就看这个?”

祁云见册子落在他手里,松了口气说:“闲的无聊,就在你房里翻了翻,没想到竟翻出了这个。”说着,他朝对面坐着的人一笑,“不愧是秦少爷,连收藏的画册子都这般花样百出。”

秦歌不置可否:“你想试试?”

“……”

祁云被他噎的瞬间没了话说,那上头的要是各个都试一遍,还不要了他的小命?

一旁的秦阳看着他二人的反应很是奇怪,心中便对那册子中的内容越发好奇起来,于是问道:“那册子里画的什么,我也要看!”

随着她一声问,院子里头突然安静下来。

她心中疑惑,看着秦歌,似乎是瞧着那册出了神。再看她的云哥哥,正埋头专心致志的喝汤。

小丫头皱了皱眉,最终朝着一边候着的吟秋问:“吟秋,那里头是什么。”

只见吟秋面带微笑,波澜不惊:“小姐,那是论语。”

“……”

“……”

听了吟秋的话,又见她笑的一脸诚恳。秦阳就再未讨要过那本册子,相反的,还借口要去站桩一溜烟的跑出了院子。

等秦阳走了,秦歌才朝着祁云正色道:“明日早些过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次日,祁云按照约定早早就来了秦府。虽说是要早过来,但此时也已过了中午。

他一路悠哉的到了秦府,尚未进门,就被门口的一个小厮给拦下,而另一个则是朝里头跑进去,倒像是去通禀了。

他狐疑的看着那小厮:“什么时候我来还需要通报了?”

说来这还是真的是他的特权。

以前和秦歌相好的,无论是谁,若非秦歌主动派人去叫,来前总要事先知会秦歌,且进门前总要通禀一番,得了秦歌的首肯才能放行。而他则是无论何时,想来便来,也从未被人拦下来过。

对此,祁云也从未深究,想着许是秦歌一时心血来潮,指不定哪天连大门口都不让他进了呢。

他正想着,只见那小厮客气回道:“云公子,少爷吩咐了,等您来了就叫人去通报一声,他就出来。也免得您再多走这一个来回。”说着,小厮抬手往门前不远处一指,“云公子先上车吧。”

祁云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看见不远处停着个朴素的马车。

“他倒是想的周全。”祁云嘴上夸着,心中却是越发不解。

这秦歌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还是说,又到了发甜枣的日子?

祁云想不通,便也不再去想,只径自的上了那马车。

待他上去不多时,秦歌便也从府中出来了。

一见着秦歌上车,祁云便开口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秦歌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等马车缓缓的动起来才答:“你且跟着就是。”

祁云听了还欲再问,只见秦歌一副懒得多说的样子,便也不自讨没趣,径自的闭目养神去了。

马车就这样行了半个多时辰,等到祁云快要睡着的时候,方才停了下来。

祁云打着哈欠下了马车,跟着秦歌进了一处宅子。

这是个普通的一进院子,看着虽不大,却收拾的整洁干净。院子中间还种着棵柳树,微风轻轻一扫,那柳枝便随着轻轻摆动。

一进院子,祁云就瞧见一个面熟的小丫鬟正在给一株兰花浇水。

见他二人进来,忙福身道:“少爷,云公子。”

秦歌点点头,示意她下去,便带着祁云进了正厅。

两人在厅中坐下,祁云见桌子上有摆好的新鲜水果,就也不客气,随手拿了个苹果来吃。

不多久,吟秋就端着新沏好的热茶从外头进来。

看见吟秋,祁云心中便肯定了一件事。

方才进院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秦歌这人虽然有时候不太顾情分,但怎么说也是个大家公子,该有的礼节他不会少。这宅子门口虽没人守着,但他却推了门就近,显然不是这宅子主人与他极为相熟,便是这宅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院中的小丫头他也看着眼熟,好似是在秦府中见过。且现在又见着吟秋,很显然,这宅子应就是秦歌自己的。

他正思虑着,就见一旁的秦歌从袖口中拿出张纸,缓声道:“以后这院子便是你的。”

祁云一看,那正是一纸房契,心道果真叫他给说中了。这宅子不仅是秦歌的,且还是他预备给自己的一个大甜枣。

他拿起那地契看了看:“怎的还找了这么个院子?”

秦歌端起茶浅尝一口:“如今府里多了秦阳,许多事不方便,故叫人寻了这么个去处。”

许多事不方便……

祁云低了低头,他虽不太乐意平白收人个宅子,可对秦歌的说法倒也有些同意。以前秦府一般都是只有他二人在,秦知府平日宿在衙门,甚少回来;秦夫人又过世的早,因而平日里不用顾忌什么。

如今秦阳这小丫头来了,虽说不在一个院子里,但府里头毕竟人多口杂,秦阳又是个那么大点的小姑娘,还是注意点好。

想到这,祁云便也点头同意:“好吧,我就当这是自己的院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只不过这房契我不要。”说着,他便将那房契往回一推。

秦歌知道祁云这人是个犟脾气,说不要就定是不要的,于是也不强求,将那房契接过来,又递给吟秋让她收了,遂朝祁云道:“去卧房看看?”

祁云正端着那热茶小口的咄着,忽而听秦歌这话,险些没烫了舌头,忙抬头回道:“你且等我把茶喝完。”

秦歌瞧着他便是一笑,随后自顾自的出了正厅,朝着西边的厢房去了。

等他走了,祁云这才松了口气。他朝着一边的吟秋问道:“你家少爷最近是怎么了,翻脸跟翻书似的。”

吟秋似有不解:“少爷如此对公子,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只是之前那段日子他突然不给我好脸,而今又突然一下转了性,还真叫我适应不及。”

祁云这人向来爱憎分明,直来直去,对着吟秋,他也向来不会藏着掖着。平日里对秦歌有什么抱怨也是张口就来,从不顾忌吟秋本是秦歌派来伺候他的,也不怕自己背地里说秦歌的这些坏话,也保不齐要传到他耳朵里。

至于吟秋,她在秦府当差多年,秦歌本就是看中了她寡淡少言这一点,这才调她到了凛华院。是以秦歌曾经那些相好的,她倒也都有些接触。只不过在她看来,这位云公子却是与旁人不同,至于不同在何处,她也有些说不清,只想云公子是这些人里头唯一一个敢明目张胆说他家少爷不是的。所以许是她自己也未察觉,她对云公子,和对之前的那些人,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

眼下吟秋面色一如往常,心中却是好生思索了一番,说道:“公子可还记得,少爷是从何时突然变的。”

祁云想了想,其实秦歌这个人本就是个冷淡的性子。他俩最初搞到一起去的时候,秦歌也没见着怎么对他好。只不过后来日子长了,这才与他话多些。但要说什么时候突然变成了那副冷漠的样子,仔细想想,确实似是发生过什么。

他只记得在那之前有一次他与秦歌吃饭,席间喝多了些酒,那酒喝着虽不觉得有什么,实际却烈的很,他才饮了不过小半壶,便就觉得有些轻飘飘的。至于后来发生过什么,他倒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依稀记得,当时他与秦歌在床上纠缠,一个不经意就瞧见帐上绣着的梅花。这梅花平日里也常见,并没什么寻常。只那日他喝的脑子里有些不清醒,乍一瞧见那梅花,便想到多年前他曾为了一把画了同样花色的扇子与刘淮之起了争执。也正是那次争执过后,他与那人就彻底的远了,哪怕在街上偶然碰见,也只当是陌生人。

想到此处,祁云这才有些明白,莫不是那日迷糊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若真是如此,即便秦歌与他也只是这么个关系,却也难保他不会生气,试想又有谁愿意在床笫之间听见对方说起旁人?

如此看来,先前那般遭受冷遇,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想罢,他便将杯中已由烫转温的茶水喝了个净,起身朝着西厢房去了。

第8章:痴念

日子就这么急速的奔走着,春日就如过眼云烟一般悄无声息的过去了,随之而来的是热火朝天的夏。

这天气一热,人身上就难免有些懒懒的。

祁云亦是如此。

他向来是一到夏天就懒得动的主,可备不住如今身边有了秦歌这么一号子人物。只要秦歌一个召唤,他便要随叫随到。

说起来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任那人挥之即来,这事儿他打一开始就想不通。只不过后来他觉得,起码和秦歌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是做什么,哪怕彼此一句话都不说,也不会觉得没趣。

而若是和旁的什么人在一起,就总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有的时候他觉得,可能是秦歌这个人有毒。

这日,他和秦歌下了一个多时辰的棋。往日每每对弈,两人都是平分秋色,而今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竟是叫秦歌逼得步步紧退,溃不成军。

他想了又想,定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所以才会觉得心情烦躁。这心情一烦躁,脑子自然就有点跟不上。

他从宅子出来,心气不顺的在街上溜达。想着回去得去他爹房里翻翻关于下棋的书籍,哪怕是通篇看了背下来,也得赢他秦歌一回。

正想着,就看见街那头远远的有一群人围着,不知道正在瞧什么。

他边往过走边想,这大热天的也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保不齐是谁家小两口打架了,要么就是路过之人互相起了点小摩擦,再不然就是哪个小贩又造谣说自家膏药贴了包治百病……

不外乎就是这些个闲事,总不能还是一帮闲人围观可怜少女卖身葬父吧。

他朝人群凑过去,奈何他身量不高,隔着里一圈外一圈的人瞧不到里头,于是只能找个稀松的人缝往里挤了挤。

挤到一半的时候,他顺着缝隙将里头的情形瞧了个大概。他一拍大腿:还真是个卖身葬父的。

至于旁边那个拉扯他的大汉,不用说,肯定是强抢民女的。

他不动声色的摇摇头,这么个艳阳高照的天,这得是个内心什么样的汉子才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顶着大太阳抢民女啊……

他心里头感叹着,就想往出挤。还没迈开腿,就瞧见旁边不远处,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刘淮之从来就不是个爱看热闹的,打小便是。

他顺着那人旁边看过去,果然瞧见个人正津津有味的朝里头看着,一手还轻轻的挽着刘淮之的胳膊。

他看着那只挽在刘淮之胳膊上的手,一瞬间就出了神。

那个时候他才认得刘淮之没多久,两个人只见过寥寥的两次面,但就这两次,他就认定这个人是少有的自己能瞧得上、且又意趣相投的人。心里便打定了主意要与他多多来往。

只不过现实和理想总归是有差距的,而他的现实,应该说是出了岔子。

自从刘淮之第二次随着父亲到他家做客,他与他约定了等自己真的学会下棋,便来真正的较量一番开始,他便每日都抽出两个时辰来学习。

虽然大伙都说祁云是个只会裹乱的毛孩子,但其实他学东西很快,不出半个月便学了个大概,虽说不上学的有多好,但最起码也能杀得打小就被说有下棋天分的祁雨哭着找爹了。

于是他便找了个艳阳高照的好天,亲自到了刘府来寻那日日让他想着的人。

到了刘府门口,他规规矩矩的自报家门,等那小厮进去通报过后,他便随着个带路的小厮七拐八拐的到了个院子。

这院子虽不小,布置的却很是清简。许是这日阳光好,几个丫鬟小厮正在院子里头晒书。他心中好奇,便凑过去看,却看铺着的全是四书五经、典史等等。

他不禁摇摇头,这人果然和传言的一样,是个勤奋好学的主。只不过谁又能想到,就这样的一个人,还能面不改色一脸诚恳的夸他王八画的好呢。

正想着,就瞧见打屋子里头走出个人。

这人看着年岁约莫比他稍大一些,着一身青色长衫,皮肤光滑却略黑,眉眼生的一副乖巧相,一侧的脸颊上还有个小巧的酒窝。

那人走出来,笑着道:“祁公子。”

祁云见出来的是个陌生人,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于是也没答话。

那人见他怔愣,便又开口问:“我与祁公子并不曾见过,不知道祁公子今日特意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我是来找你们府上大公子的。”祁云看着他,诚恳道,“他不在吗?”

那人被他说的一愣:“在下便是刘谨之,不知祁公子是……”

“……”

对方这一句话,惊得祁云心里一阵波涛骇浪,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瞧着刘谨之说道:“你怎么可能是刘谨之?我半个月前还和他在家中下棋呢。”

刘谨之显然也是被他说的一头雾水,想他日日都在家中温书,又不通琴棋,这祁家的公子是在哪里见的他,又是在哪里和他下的棋呢?

他正欲仔细询问一番,就听得院门那头传来一句“大哥”,于是忙侧头去看,就见刘淮之正悠哉的朝里头走。

祁云也随着这声回身看过去,来人不正是他要找的人吗。

他忙迎上去:“怎么这么半天才出来?”

刘淮之这才瞧见他,心中便有些讶异:“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下棋啊。”祁云一脸的“你脑子没坏掉吧”的表情。

“那怎么不直接去我院子里头找我,反倒先来了我大哥这?你与我大哥认识?”刘淮之边说边看了看他,随后又瞧瞧旁边正一脸茫然的他大哥。怎么瞧这俩人都不像认识的。

“你们小厮带我过来的,我明明说是来找大公子的,可……等等。”祁云说着,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你说他是你大哥?”

刘淮之点点头。

“那……你不是刘谨之?!”

“我是刘淮之。”

“……”

短短的五个字,惊得祁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一心以为跟着刘老爷一同到他家串门的,定是刘家正房嫡出的大少爷刘谨之,却不想原来跟着去的是二少爷,那个偏房妾室生的二少爷刘淮之?!

也是了,现在想想,他确实没问过他的姓名,而且他的字又写的一点都不出色,难怪……

祁云就这么在原地怔愣的好一会,他一向不喜偏房出身的那些孩子,出身正室又和他聊得来的本就少之又少,好不容易碰上个刘淮之,还叫他给弄错了?

虽说这事主要在他没事先将人弄清楚,可一想到这些日子自己对这个人如此惦念,心中就觉得很是耻辱,感觉自己像是受了骗一般,丢了人不说,还丢到了人家家里。

想过这些,他便无视了刘家兄弟脸上的惊诧之色,一溜烟的径直跑出了刘府。

打那之后,刘淮之再随着父亲到他家串门,他也只当是来了个不相干的人。

对此,刘淮之起先还不太明白,有时候来还特意问上两句,怎么不见祁云。可后来他便也渐渐的从别家的伙伴口中得知,原来祁云还是个看出身交友的人。于是他就也既来之则安之,表现的毫不在意。

只是他这毫不在意,倒是让祁云心里更是有些窝火,直在背后说刘淮之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且在心里盼着刘淮之不要再来他家叫他看见。

只不过事实往往事与愿违,他越是这么盼着,那家伙来他们家的次数反倒就越多。

而且这刘淮之是街坊四邻口中出了名的伶俐少年,虽说不上聪慧过人,学业也平平,但却极会和人打交道。每次刘淮之随他父亲到祁府做客,总能几句俏皮话说的祁老爷哈哈大笑。

偏生刘淮之还生的很是秀气,每次一到祁府来,家中的那些个小丫鬟就恨不得将眼睛黏在他身上,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嘘寒问暖,倒是比对祁云这个自家少爷还来的更要好。这就让祁云心中更是气结,将刘淮之视为比祁风还要更加可恶的头号大敌。

于是就在刘淮之向祁老爷点名说想见他,他又被他爹逼着带刘淮之在家中逛逛玩玩的时候,没少暗地里找对方的茬,也没少说些挖苦人的酸话。

可是这话说的无论多气人,他也从没将刘淮之的出身拿到明面上来说过事儿。

祁云就这么浑身带刺的跟刘淮之继续相处着,直到不知什么时候,刘淮之身边多了另一个人。

祁云有时候会想,若不是后来那人的出现,是不是他和刘淮之现在也依然能说是朋友?现下他朝人群里正站在刘淮之身边,挽着他胳膊的人,心中不觉冒出个想法。

他悄悄的从人群中挤到那二人后面,找准了机会,将那人狠狠的推了一把。

他这一推用足了力气,正将那人推到那强抢民女的大汉背后与之一撞。之后就像怕被发现一般,快速的从人群中抽离出去,小人得志般的哼着小曲往家的方向去了。

祁云心情大好的回了家,从进大门开始,一直到自己的院子,再到自己的房间,一路都只有正在干活的下人,清清静静的。

而那个每日必来烦他一烦的妹妹,今日却是少见的没有露面。

他心中不禁有些新奇,招呼一边的福喜过来问:“二小姐今儿来过吗?”

福喜想都没想就摇头:“没来过。”

“这就怪了……”祁云摸了摸下巴,那丫头没在门口堵他也就算了,今儿个居然连面都露过,这倒是有些奇怪,于是便朝着一边的一个小丫鬟道:“去,看看二小姐在做什么。”

那丫鬟应了句“是”,便一溜烟的出了院子,片刻都不敢耽误。

不多会的功夫,那丫鬟就小跑着回来了,略喘着气说道:“少爷,二小姐院子里的人说,二小姐一大早就出去了。”

“出门了?”祁云挑眉。

“是,说是去找了林家小姐。”

“林家……”祁云低头想了想,祁雨小时候似乎是有几个相处还算不错的姐妹常同她去玩,好像其中是有姓林的。

这会儿她既然是出门玩去了,想必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想着,他便将人都打发了,准备好好的补个眠。只是躺着躺着,身体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怪秦歌。

自打前阵子他因为秦歌病了几日之后,秦歌似乎就转了性。原来是恨不得每次见面都行一番事;而在那之后,他与秦歌也就是在头一次去宅子的时候有过一次。

后来的日子,秦歌没有主动要求,他便也没上赶着去做什么。二人在一起,多半是喝喝茶、下下棋,天气不太热的时候一起去郊外骑骑马散散心。偶尔留宿在宅子的时候,也是两个人和衣而眠。

祁云觉得,他们两个人如此,就好像真的有情人一样,倒是和他们最初相默认的那般关系有些不同。

而这些不同,他懒得去深究,只当是天气热了,连秦歌也是忍不住的犯懒。

这会子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不知怎的就想起这个事儿来,就觉得身子有些别扭。他甩甩脑袋,想让自己想想别的,分散一些注意力,可这一想,脑子中一闪而过的便是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人。

那个人还同小时候一样,皮肤白皙,眉如墨画,面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显得十分儒雅。

他想着那人犹如涂了层淡淡胭脂的双唇,和他多年前曾在纸上写过的他的名字,以及他捏着棋子时修长的手指,不知不觉间,身上便渐渐的燥热起来。

他抑制不住的解了腰上的束带,一只手穿过衣料,一路向下探去。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那人的脸,那人的声音,以及那人的微笑。他想象那人用纤长的手指轻抚他的脸颊,双眼含笑的看着他。然后那张精致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在他的唇上轻轻的印上一吻,随后顺着他的脖颈一路亲吻向下……

他急切的动作着,就在即将结束之时,那人的一双笑眼,突然变得冷冽无比,整张脸,也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唇角微勾,一双冷冽的眸子忽而散出无尽的温柔,深情的看着他念道:“云儿。”

他浑身一个激灵,先前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晰起来。

他的身体如释重负,与此同时,心里却是一片愁云密布。

第9章:出游

自那日无意间想到秦歌之后,祁云的心里就没好受过。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认为,只有那个人才是他心中唯一不同的,也认为他对那个人的感情,并不会像旁的感情一样,会随着时日的流失而消磨。哪怕他和秦歌共享鱼水之欢,也不能将那人的存在抹去。相反的,他对那人的感情,反更显得纯洁而特别。

只是那无意间的一想,却让他觉得一切都幻灭了。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想着那个人做了那样的事,而是到最关键的那一刻,他脑海里出现的却是秦歌。

这件事使他一连郁卒了好几日,便一连几日都不曾去那宅子。

许是天气太热让人烦闷,他在屋里头又憋的心烦,就瞧着屋里头、院子里头哪儿哪儿都有些不太顺眼。

他瞅着屋里的桌子桌腿有些掉漆,便将门口的小厮叫进来狠狠的训斥了一番,那小厮无缘无故挨了这么一通骂,吓得赶紧跑出去找人过来给上漆;

之后,他看着院子里的花被太阳晒的有些打蔫,就将那负责花草的丫鬟叫来吼了一通,那丫鬟被吼的心怦怦直跳,忙把那些花草该浇水的浇水,该遮阳的遮阳;

后来,他又觉得床帐好像洗的不太干净,就叫人将那帐子扯下来,亲自拿着到后院去洗,吓得负责浣洗衣物的丫鬟赶紧把东西接过来,里里外外又洗了三大遍,险些没把上头的暗花洗没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件,院子里的丫鬟小厮都被他吓得一惊一乍的。

这日,也不知是又怎么了,他叫人将自己屋里的东西全都清点整理了一番,将一些用不着的、看不顺眼的全都扔了出去。

这边下人们整理的热火朝天,他就在一旁喝着凉茶边看边指挥。

正喝着,就见旁边站过来个小丫鬟,手里还拿着张泛了黄的宣纸,小心翼翼的问道:“二少爷,奴婢找到一张画,不知道是该扔还是该留。”

祁云抬抬眼皮,示意她将画打开。

那丫鬟将其展开,只见那张纸上赫然的画着一只硕大的甲鱼。

祁云撂下茶碗,将那画接过来盯着看了良久,险些没用眼神将那幅画看穿。

少顷,他才朝着已经整理的差不多的众人说道:“行了,收拾收拾都下去吧。”

众人一听,皆是如蒙大赦,忙擦着热出来的汗纷纷退了下去。

祁云将那张纸叠好,对着尚在旁边待命的小丫头说道:“去,那纸笔来。”

那丫头听了令,立马将纸墨笔砚全都拿了出来,在石桌上放好,又帮他研好了墨,这才退了下去。

祁云提了笔,站在那儿犹如老僧入定一般半晌都没有动作。过了许久,他才沾足了墨,行云流水一般在纸上画起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这副大作便收了尾。

他将手中的笔撂下,将那画拿起来反复欣赏了一番,却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他立在那儿想了想,又提了些字在上头,方才觉得满意,朝着边上候着的福喜招招手:“你把这画送宅子去。”

福喜看了眼那画,低着头默默的将画一卷,出去了。

这厢福喜刚走,那边祁雨就进了院子。见祁云正在院子里头站着,忙三步并两步的过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衣裙,衬的她的小脸十分白净光洁。

祁云见她步子轻盈,面上的妆容似乎也比往日精致许多,便挑眉道:“呦,这姑娘是谁啊。”

“还能有谁,自然是你美丽动人、人见人爱的二妹妹啦。”说着,她向前轻轻一蹦,来到祁云面前。

祁云个子不高,他这妹妹却不娇小,两人站在一块,仅仅差了半头。

祁云瞧着她,故意又仔细的看了看她的妆容,感叹道:“几日不见,我这妹妹都出落的我不认识了。”说着,就见祁雨面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于是又继续说,“怎么瞧着倒像是老了几岁。”

祁雨听了脸色骤变,大声道:“你才老了呢!”

“是啊,你与我本就没差几岁,我要是老了,你也就差不多了。”说完,他看着祁雨似是要喷出火来的双眸笑起来。

祁雨瞪了他一眼,抄起桌上的毛笔就在纸上写起来。她力道用的极大,似乎是拿那纸笔出气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能听见“唰唰”的书写声。

见她如此,祁云只觉心情一片大好,便也不去计较那纸上写自己是笨蛋傻瓜的话,只说:“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个破院子你是一天恨不得登三回。好不容易这两天忙着到外头见什么林姐姐李妹妹,怎么又有空到我这来了?”

听他如此问,祁雨这才想起她来的目的,忙将笔扔到一边,笑嘻嘻的凑上来:“二哥,听说你这几日都憋在家中没出去,一定闷坏了吧。”

祁云听了心想:成日在家待着,能不闷得慌吗?可他又不愿顺着祁雨的话说,于是便道:“咱们两个总得有一个人在家吧?若是咱们两个都成天出去跑的不见人影,等爹回来,祁风还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呢。”

“大哥才不会呢!”祁雨听了忙反驳。

“怎么不会?”祁云挑眉,“爹这次出门时候怎么说的?说他没有几个月回不来,所以临走前特意叫你的‘好大哥’在家中主持大局。还说要是我这个不孝子若是趁他不在又惹什么祸事,就叫你这位‘好大哥’好生用家法管教管教。”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爹就是那个脾气。再说,你要是不闯祸不就没事了吗,才不会因为你出趟门就罚你。而且就算真有什么,我相信大哥也绝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祁云被她说的烦了,一挥手道:“停停停,别跟我这大哥长大哥短的,你到底有什么事?”

“嘿嘿……”祁雨一笑,凑过去挽住祁云的手臂一摇,难得的撒起娇来,“今日我约了林家姐姐一起去郊外游湖,二哥你陪我一起去吧。”

“游湖?你是真当我很闲啊。”祁云看着她诧异道。

“可你确实在家里没事做啊。”祁雨说着,摇他手臂的动作又大了些,“而且就我和林姐姐两个人去郊外,我们这两个娇滴滴的女儿家,要是遇上个流氓怎么办。”

“那我还真是要替流氓担心担心。”他将手臂从祁雨手中抽出来,看着她一脸讨好的小脸道,“害怕就多带几个人。”

“就是去划个小船,也不能将那么多人都带上去啊……”祁雨见他如此,将小嘴噘的老高,“说白了你就是不想陪我去,一定都不疼我!”

“我疼你了,谁疼疼我啊。”这话说完了,祁云又隐约觉得不太对,于是又说,“不如你叫你的‘好大哥’陪你?”

说完,他便朝祁雨眨眨眼,转身朝屋里走去。只步子还没迈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哭声。

祁云有时候觉得,祁雨生来就是为了克他的。

最终,他还是架不住他这个妹妹的眼泪攻势而不得不陪着她一同出了门。

因为祁家和林家分别在不同的方向,他们便未一同乘车,而是相约在城外的露心湖畔见面。

祁家离出城的方向稍近些,加之祁雨是个急性子,早早的就拉了祁云出门,是以他们老早就到了湖畔。

二人在湖边等了两刻钟,就在祁云已经开始不耐烦时,林家的马车才缓缓而来。

祁雨见那马车在他们不远处停了,便拍了拍她二哥的手臂。

祁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打车上下来个一身素白色简单长衣的女子,那女子面容姣好,眉如翠羽,肌似白雪,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深邃幽静的眸,她略施粉黛,气若幽兰,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迈步朝他二人走来。

祁雨见她过来,忙迎上去挽过她的手,甜甜的唤了句:“墨娆姐姐。”

林墨娆回了她一笑,任由她牵着一路行至祁云跟前,听祁雨介绍:“墨娆姐姐,这是我二哥祁云。二哥,这是我林姐姐。”

见自家妹妹对眼前这位女子举止亲昵,祁云只礼貌而又疏离的朝她点点头道:“林姑娘。”

林墨娆不动声色的将他打量一番,瞧着他到并未如传言那般不知礼数,便也微笑回道:“祁公子。”

说罢,三个人便行至湖边,同上了一只小船。

祁雨和林墨娆同坐一边,祁云则在另一边。他环顾四周湖面,今日虽是太阳高照,却有微风徐徐,此时他们在湖上,躲在船篷里倒也凉爽。

他一个人看着湖面在阳光照耀下泛出的波波点点的光,听着旁边祁雨一个劲儿的拉着林墨娆扯东扯西。这会儿还在说城里的某个胭脂铺子出了个新的胭脂,一会又在说霜月楼的一个红牌姑娘嫁去了员外府。倒是一点都没拿他当回事。

林墨娆虽是一直在和祁雨交谈,心中却是有些好奇。这祁二公子既不和她们攀谈,也不刻意的做什么扫她们的兴致,而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看着湖面发呆。这倒是和她从前听到的传言有些不同。

正想着,就觉得旁边有人捏了捏她的手,便快速的将思绪收回来,转而看向身边的人。

只见祁雨一脸神秘秘的笑,将声音放低了些说道:“墨娆姐姐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林墨娆见她说的毫不脸红,便也不扭捏:“这个嘛,自然是率性直爽,心胸坦荡之人。”

“就这样啊……”祁雨似是有些失望,“我以为你会说,喜欢饱读诗书,温文尔雅,相貌英俊的。”

只见林墨娆一笑:“这些都有固然好,只不过比起读书作诗等风花雪月来,我倒更欣赏诙谐善辩,性情不羁之人。”

说罢,祁雨不由深深的朝她看了一眼,她一向性格和顺,善解人意,更是从来不大声说话,这样的一个女子,怎的喜欢的竟是这么个类型?想着,她无意的朝边上一瞥,看见自家二哥正盯着湖面不知道想什么,脑中忽然就闪过一个念头:

怎么这墨娆姐姐说的,倒和她这坏蛋二哥那么像……

她盯着祁云仔细的看了看,他二哥虽人生的不那么高大,倒也算得上是英俊;心胸坦荡是没错,性情也是个直爽的没了边的;就是这诙谐善辩……祁雨不禁摇摇头,她二哥才一点都不诙谐。

见她看着祁云连连摇头,林墨娆心中便有些明了,就也不再继续说下去,只问祁雨:“那雨儿妹妹喜欢什么样的?”

她这不问还好,一问倒叫身边的小丫头红了脸。

林墨娆见她方才还大大方的,眼下却是将小女儿娇羞表露无遗,便猜想这丫头定是有了心悦之人。

只见祁雨微低着头,手中的帕子在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说道:“自然是心地善良、温柔体贴、风趣幽默、恭而有礼……”

“还要玉树临风威风凛凛衣冠楚楚秀色可餐。”不及她说完,一直安静的待在一旁的祁云便一字不顿的接了过来。

祁雨听着他说的一连串,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瞪着他怒道:“什么秀色可餐!”说罢又臊红了脸转头拉过林墨娆的手,“姐姐你看他瞎说什么。”

林墨娆面上一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别气,你二哥说的也有道理。若是这人的相貌每日能让你多吃上两碗饭,那也不错。”

说罢,她便和祁云一同笑出声来,惹的祁雨又用力的搅了搅帕子。

这边祁云游湖赏景,而另一头的秦歌则是刚巧完成一幅画作。

他将那画卷起来,递到听他要求还在一旁候着的福喜手中。福喜接过去,老老实实的将那画放入袖中,又不着痕迹的瞅了在一边奉茶的吟秋一眼,便匆匆的离开了。

待福喜一走,他才又将方才祁云打发福喜送来的画仔细看了一番。

纸张的中央,用笔墨草草勾勒出的是个男人的模样。虽然这画功实在不敢恭维,却也能从发型和服饰看出,那画上的人正是他。

画中,他站在一个种满了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院子里,背靠着一颗槐树,正专心致志的看着本书,嘴边流着的口水,滴落在衣襟上晕成了一片。小腹再往下方的位置,则有一处微微隆起。

而那被祁云画的犹如熊掌的手里,捧着一本书,书上写着三个小字“春宫图”。

画的右上方还提了几个字:秦歌望春图。

他将那画仔细看过,见那人将他衣领处的一个毫不明显的暗花都仔细的画上了,心情便觉十分愉悦,心中也就不甚计较那人几日都未来找他之事。

第10章:表兄

自打那日陪祁雨游了湖后,祁云就总觉得祁雨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只不过他眼下并没心情去追问祁雨,因为这几日他被秦歌搞出了很大火气。

眼下福喜正急匆匆的从外头跑过来,从袖口摸出一幅画来递到他跟前,后又以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说:“少爷,这是秦府派人送来的。”

祁云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将那画接过来,朝着福喜冷声道:“明日再有人送画来,直接打出去。”

福喜战战兢兢的应下,赶紧一溜烟的下去了。

福喜一走,房中便只剩了祁云一人。

他将那画缓缓打开,上头的人还是那一身行头,只是下身未穿裤子,身上仅披着的一件长衫衣襟微敞,露出胸前的一点,另一边则是若有似无的遮着。腰间松垮垮的系着根布条,虽没露着什么不该露的,却是将一双腿明晃晃的亮了出来。且那画上虽未着色,却能透过他的笔锋看出那脸上的表情似是羞赧又似是享受。

他看着画中自己的神态,不知不觉的将拳头握的嘎嘎作响。

那日,他本是叫福喜送了一幅自己的大作过去,目的本是逗弄秦歌一番,想看看他是何反应。不想当日福喜从宅子回来便给他又带回来一幅,说是秦公子的“回礼”,且只许他一人时才能看。

他想着对方顶多不过也画画他罢了,就也没让福喜下去,接过那画就摊了开来。

不得不说,秦歌这画可谓是惟妙惟肖。那画上的人怒目圆瞪,眉毛紧皱,倒是和他平日里发火的样子别无二致。

画中,他的身上穿着件印有祥云图案的衣裳,是他平日里常穿的那件,只是那衣襟画的似是有些松垮垮的,将锁骨露了出来。

这画画的简简单单,且也未题字,祁云便也没太往心里去,只对着福喜评点:“倒是把小爷这英俊劲儿画的不错。”

到了第二日,福喜来报,说是秦府那边又送了幅画过来,叫他务必一人欣赏,切勿叫人在一旁同看。

祁云听了一笑,这秦歌倒是对自己的性子清楚的很,知道他越是特意嘱咐只许他一人看,他就偏要拉上旁人一起。于是也没理会,接了那画摊开。

只见画中的他还是那样一副横眉冷对的表情,只是嘴角若有似无的有些上挑,看上去邪邪的。那件印着祥云的外衫被丢在脚边,衣襟敞的大了些,露出了胸膛,且腰带虽还在上头画着,却是没有系上。

他在福喜的注视下将画又卷起来,不动声色的给自己添了杯茶,说道:“这幅比昨天的好,尺度也好,表情更好。”

福喜只看了一眼那画就撇开了眼睛。见祁云说的如此淡定,只得也跟着称是。

第三日福喜再送画来的时候,祁云接了画,倒不似头两天那般毫不在意,而是还不等福喜说什么就将他赶了出去。独自一人将那画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虽面色微愠,却唇瓣轻启、面露羞赧的脸。胸前的两点隐隐约约若隐若现,而那件引着祥云的外衫旁边,又多加了那根长长的腰带。

“身材倒是画的不错,就是这脸……”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淡定的将画收起来,与先前的两幅一同放着。面色虽是如常,心中却还是有些懊悔,若是年幼时能好好的学一学作画,如今也不至于空有一脑袋想法却毫无还笔之力了。

想到这,他倒是很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这次将福喜轰了出去。这画上的他一副欲拒还迎的表情,看了就让他不由咬紧了牙,心中不由将秦歌咒骂一番。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福喜就候在外头,喃喃自语道:“这秦少爷还挺神,他怎么知道这回少爷会给我轰出来……”

祁云就在懊悔与火气交加之中迎来了如今这第四幅画。

在他将这画打开前,他还想,若是他画个没穿衣服的自己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表情若再如此,他便真的要和秦歌算算账了。

话虽如此,可当他将手中的画纸展开时,他便明白了,秦歌每日回一幅画的意思,可不就是说,当日他所画的秦歌手里的那本“春宫图”,里头的内容就是他吗。

他攥着拳头,强忍着不让自己骂出声,心中暗自有了决定。若是明日秦歌还敢送画过来,他一定立马冲过去找他,让他当着自己的面,照着这画上的样子实际演绎一遍!

只是等到了第五日,福喜还是十分狗腿的把画送入了他的房中。

他强压着心中的火气,愤愤的看着眼前的人,说道:“不是说了,今日再有人来送画,就连人带画的打回去?!”

福喜听得一哆嗦,结巴着答道:“可……可今日来的……是吟秋姑娘……”

“……”

祁云觉得,可能除了祁雨之外,秦歌便是另一个克他的人罢。

他知道自己断不会将吟秋打出去,所以今日才叫吟秋来送画。

想着,他将那画一把夺过来,又叫福喜出去,这才将画打开了看。

果不其然,今儿个画上的自己可是真的什么都没穿,所有的部位皆是一览无余。且他左侧大腿处的一颗小痣,那人也没忘了给点上。再看那画中人的表情,可真是一副冲上云霄的嘴脸啊……

他用力的将那画攒成一团,开了存放着先前四幅画的小柜往里一扔,便气冲冲的出了家门。

祁云带着一团火气来到宅子的时候,秦歌正自执黑白两子的跟自己下棋。见他仿若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进来,便将手中的棋子回棋篓,神色如常的道:“回来了?”

祁云盯着他看了一会没说话,暗自的将心情平静了一番,这才在他对面坐了,随手抓起一把白子,就这棋盘上的局势下起来。

秦歌嘴角轻扬,也抓了黑子下起来,边落子边道:“瞧你进来的那个架势,还以为你要干什么呢。”

“等这一局下完,我再告诉你我要干什么。”

说罢,两人便都不在发话,只专注于棋盘之上。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厮杀了一刻钟,也不知道是不是愤怒使然,祁云的棋步步紧逼,且他棋路向来刁钻,先开始秦歌还能见招拆招,到最后则是被他刁钻的棋路搞得头疼,懒得思考,便投子认输了。

祁云看着他将手中剩下的棋子丢回棋篓,正想开口说什么,就听见对面的人说:“对了,你刚刚说你要干什么?”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可算是把祁云心上那盆火又加了一捆子干柴。

只见祁云腾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到秦歌身前,抓了他的衣襟愤声道:“你!”

说罢,他便将全身的重量都向秦歌压上去。

秦歌嘴角一勾,在后背还未落到榻上之前臂上一个发力,将祁云反压到榻上。由于动作太大,祁云被整个掀过来时,膝盖无意的将那棋盘顶出去一半,上头的棋子也随之“哗啦”的掉了下去,滚得满地都是。

祁云这一下被磕的生疼,一时之间忘了反抗。等他再想做什么的时候,已是被秦歌牢牢的压着,丝毫动弹不得。

两个人就这么房门大敞的在榻上纠缠起来,好在这二位的脸皮都不薄,一时间咒骂声、喘息声、呻吟声,夹杂着从屋里一直传到了屋外。

好在平素里负责整理院子的小丫鬟这日告假回家去看她弟弟了,院子里除了他二人,便只有吟秋。

而此时的吟秋,则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在她的房间里绣着一方帕子。良久,听见房中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将已事先晾好的温水送了进去。

待两个人都将身上擦净,便一同在榻上靠了。

祁云这会子气也消的差不多了,就有一搭无一搭的找话:“对了,方才我来的时候,听见外头的人都说,黄员外家丢了颗了不得的珠子?”

“嗯,据说是颗名贵的夜明珠。”秦歌应道,“员外府里的一个小妾也被贼人所伤,昏迷不醒。”

“夜明珠……不就是天黑的时候能发点亮么。这得是什么眼界才能为了颗破珠子伤人性命啊。”祁云嗤之以鼻道,显然是对这些贼偷的行径极为鄙夷。

秦歌点点头:“这贼目前还没抓到。你平日里也多留意些,免得叫贼人钻了空子。”

祁云似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忍俊不禁道,“那贼要是偷我,还不如去偷祁风,他可比我有钱。”说着,他歪头想了想,玩笑着说,“我院子里最值钱的,恐怕就是我了吧。”

秦歌听了倒一点都没觉得好笑,只冷着脸说:“所以才叫你留意。”

事实证明,此事是秦歌多虑了。

自打员外府丢了颗夜明珠,差点还死了个人后,虽说有些人家每日夜里都恨不得将家里值钱的东西捂在被窝里,可那之后再没听说有谁家丢了什么值钱的稀罕玩意。且这事过去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听说官府抓了个外来的陌生女子,说是颇有些嫌疑。

祁云对这事儿并不怎么感兴趣,每日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这几日祁雨也不知是在打什么算盘,成日里总是想叫他出去。不是要他陪着去逛街,就是磨他陪着去林府串门。

祁云不答应,祁雨就一通的软磨硬泡,搞得他成天不是躲在宅子里,就是出去闲晃,天黑之前绝不回家。

这日,他在街上闲逛了一番,觉得甚是无聊,便又回了宅子。

他回来的时候秦歌没在,院子里除了打扫的小丫鬟外就他一个,吟秋则是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他瞧着这安安静静的院子,心里也不知道是惆怅还是落寞,不禁想到,若是秦歌在就好了。

只这个想法才刚刚从脑海中闪过,他便快速的摇了摇头,朝屋子里去了。

他在屋里只待了不多会儿,吟秋就端着碗酸梅汤从外头进来。

他将那碗接过来,尝了一口。这酸梅汤是事先冰过的,喝上去酸甜而又冰凉,喝下去后整个人的心情也跟着舒爽了不少。他将酸梅汤一饮而尽,看着一边的人道:“吟秋啊,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可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吟秋面上微微一笑,回道:“公子说笑了,吟秋并不打算嫁人。”

“不嫁人?”祁云听了眉梢一挑,打趣道,“该不会……你其实是暗恋你家主子吧?”

吟秋听了,脸上的笑容便又明显几分:“吟秋若存了这个心思,怎么可能还会被留在府里。”

“这倒也是。”这话祁云听了倒是颇为赞同,秦歌这人可是对姑娘家一点兴趣都没有,且经常带男人回家,如此身边绝不可能留下对他存有什么心思的。

想着,他又将吟秋打量了一番。这姑娘长得虽不出众,但也生的叫人看着舒服。而且她性子好,什么事都表现的处变不惊,平日里也一贯的善解人意。若是真不嫁人,倒着实有些可惜了。

被他这么打量,吟秋面上也没流露出什么怯意,只将他喝剩的空碗又接回来。正准备出去的时候,似是想到什么,便又回过身来说道:“公子可知初七是什么日子。”

“初七?”祁云低头想了想,好像并不是什么节日,便问,“那天好像不是什么节日吧?”

吟秋摇摇头:“初七是少爷的生辰。”

“生辰?”祁云有些讶异,“他的生辰不是九月吗?九月十四。”

吟秋听了面上一滞:“那是奴婢的生日……”

“额……这样啊。”祁云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鼻尖。这日子,还是先前有一次在秦府听秦阳说的,现在看来,自己竟是让那丫头片子给耍了。

他正欲说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就瞧见秦歌从院中往这边来了。

见他过来,吟秋忙施了一礼,拿着空碗下去了。

祁云看着来人在自己对面坐下,先前的那些不知是惆怅还是落寞的感觉竟是一扫而空,于是问道:“怎的才过来?”。

他这话问的虽语气平常,但秦歌听了心情却格外舒畅,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不少,回道:“秦阳非要吵着去看女贼,就带她去了趟衙门。”

“所以你带着个小姑娘去大牢了?”祁云看着秦歌,怎么想都觉得这人不会那么轻易妥协。

“我只答应带她去衙门,可没答应带她去大牢。”说着,秦歌在祁云对面坐下来,面不改色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可怜的小秦阳啊,就这么让你给卖了。这会儿恐怕是在听府衙的师爷给她念叨三纲五常吧。”

秦歌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他看向对面那人的嘴角,上头隐约挂着喝过什么的痕迹,便又放下手中的茶杯问道:“刚才喝什么了。”

“酸梅汤,味道还不错。”祁云漫不经心的应着,“叫吟秋给你端一碗?”

“不必。”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秦歌起身朝他过来,快速的在他唇上一舔。

祁云此时只觉得对方身上似是有什么法力一般,吸引的他不由站起身来,整个人向对方贴过去,与之亲吻。

在这方面,祁云自认是个好强之人,是以他虽然力气上总输秦歌几分,可亲密之时却一点都不认输,即便他总是被那人压在下头,可他的姿态却从不娇嗔。

这会儿秦歌亲吻他,他便也疯狂的回应拼搏主导;秦歌的手搂得他不得放松,他便毫不示弱的将两只手放在对方身上游走。

秦歌被他的手撩的一阵血气上涌,忽然一个弯腰将对方打横抱起,朝着内室走去。

祁云一向不喜自己如女人一般被这样对待,便用手勾了他的脖子,抬头上去对着他的脖子狠狠的咬了一口。

秦歌被他咬的吃痛,将他丢到床上时便也无半点怜惜之情。随后也不给那人任何反应的机会,大力的将那人身上的衣物一件件的剥离开来。

而祁云对于这一切倒也是驾轻就熟,他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被剥的还剩什么,只兀自的身手去解那人的腰带、去扒扯对方的衣服。只不过他的动作终究慢了一些,不多时,他的身上便已被扒的精光,反观秦歌,身上的中衣还松垮垮的挂在身上。

祁云心中有些不服气,伸手拽了那人的脖领到自己跟前,张开唇或舔或咬的在那人勃颈上留下一排深红的印记。

秦歌任由他舔咬着,伸手抚上他的腰肢,正欲将手向下探去,忽而听见一个声音在外室响起:

“哎呀,这光天化日的,好一出活春宫啊。”

突如起来的声音使床上的两人都蓦地停住了动作,双双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看到那人时,秦歌快速的将一边的薄被扯过将祁云的身子盖住,随后看着外头那张正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冷声道:“你怎么知道这里。”

“你买宅子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见那人一手抱胸,一手支起来捏着下巴,朝着祁云的脸看了看道,“还好我临时突袭,不然可不是要错过这么一副香艳的画面了?”

说着,他便一步步的迈进内室,朝床边走近,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无害笑脸朝着一头雾水的祁云道:“在下林墨染,是你这位相好的……表兄。”

第11章:牵线

祁云觉得,林墨染应当属他人生之中最为厌恶的人,没有之一。

他与秦歌二人,本就是天雷勾地火,箭在弦上的时候,偏偏他一个程咬金杀出来,杀得两个人烧的正旺的火苗就这么瞬间被扑灭了。

搞得他身上不舒坦,心里更不舒坦。

在那之后,林墨染又好巧不巧的撞见两次他与秦歌的“好事”,搞的祁云险些有了心理阴影。

秦歌想必也是如此,不然也不会回回都不给林墨染好脸色看。只可惜这人偏是个油盐不进的,且又有些武艺在身,完全拿他没有办法。

他有时候想,可能跟秦歌他们一家子有关的人,大抵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不论是秦歌还是林墨染,就连那个小丫头秦阳,也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

有了这个结论,他就多少有点替自己不平,怎么这诺水三千偏偏取了秦歌这一瓢。或者说,秦歌怎么偏偏就取了他这一瓢呢?

祁云就这么躺在床上思考着这个问题,正想的昏昏欲睡,就见祁雨小跑着进来,往他床边一坐:“二哥,你可还记得上次一同游湖的那位姑娘?”

祁云连眼皮都没抬:“嗯,你那个林姐姐。”

“对对,就是她!”见祁云还记得,祁雨心中就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是这个林姐姐。她昨天给咱门家下了帖子,邀我们两个去她家玩呢。”

“你愿意去就自己去,别拉上我。”说罢,祁云便将自己的脑袋蒙在被子里,一副不予理会的架势。

“那怎么行!”祁雨见状忙伸手去拉他的被子,“人家可是下了帖子请你去,你要是不去,也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说着,她的手上一个用力,就将那被子扯了开来。祁云被他闹得心烦意乱,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不耐烦的朝着她道:“你去了就跟她说,我得了风寒去不了,免得过了病气给她。”

“可是我已经答应她了啊,昨天我已经跟那送帖子的人说了,说是我们两个今天一定去拜访,现在你又不去了,不是失信于人吗。”祁雨说着,将小嘴噘的老高,摆出一副你不去你就理亏的架势。

只是祁云向来都不吃这套,只说:“反正我是没见着帖子,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守信的人。”

祁雨见他如此,便知今日若想叫他出去是难了,心中便有些惋惜,不觉戚声道:“亏得墨娆姐姐想着你,你还不领情。”

说着,她便起身朝门外走去,只还未出内室,就听身后的人说:“林墨娆?”

她听得一愣,转过来呆呆的点点头。接着又见那人说:“林墨染是她什么人?”

祁雨没想到会从自家二哥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冷不防的红了脸,回道:“他是墨娆姐姐的堂兄。”

“……”

祁云也不知道自己是脑子抽了哪门子的筋,按理说知道林墨染和林墨娆两个人的关系后,他更不会和那林墨娆有什么联系,可当他无意间看见祁雨提到那人时红了的脸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跟着去一趟。

于是当天下午,他便和祁雨一起乘着马车来到了林府。

二人一下马车,就被林府的小厮引至了一处别致的花园内。两个人在园子的亭中坐了,茶都不及喝一口,林墨娆就带着个小丫鬟朝这边来了。

祁云朝她看过去,见来的只有她一人,心中不由松了口气,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林墨娆看向他的时候,眼神中似乎有些讶异之色。

只见林墨娆婷婷袅袅的进了亭子,礼貌的福了福身子,道:“雨儿说要来府上玩,我心中欢喜的紧,却不想祁公子今日也有空过来。”

她话音方落,就见祁雨正一个劲儿的给她使眼色,便又朝祁云看了看。

此时祁云只快速的给了祁雨一记眼刀,后面色如常道:“这丫头向来野惯了,我怕她独自前来会给你们添麻烦,就跟过来看着她。”

林墨娆是个聪明人,不过是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她便猜到,怕是这祁公子并不是自己要来的。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只在石凳上坐了,又叫身边的丫鬟给他们添了茶。

三个人就在亭子里聊了一会,情形和上次无甚区别,两个姑娘家聊得热火朝天,祁云则是偶尔插上一两句,多半时间还是一个人出神。

两个姑娘家聊得正欢的时候,祁云瞧见打园子外头来了个人,正是林墨染。

只见林墨染面带春风的进了亭子,彬彬有礼的和祁家兄妹招呼:“一回来就听说有客人来访,我当是谁,原来是祁二公子和祁二小姐。”说着,他独朝祁云看过去,“云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祁云对他的称呼并未表现出什么神色,既不应声也不寒暄,只当是来了个毫不相干的人。

一旁的祁雨则是一见到来人就毫无例外的红了脸,极为乖巧的和他打了招呼,末了还因为自家二哥的无礼表现而在桌下偷偷踢了他两脚。

她动作虽是不大,却是让林家兄妹皆有所察觉。

林墨娆看着这两兄妹的变化但笑不语,只坐在石凳上品她的茶。而林墨染则是一脸的春风和煦,看着自家妹妹道:“先前便听说你与祁小姐私交甚好,如今看来的确如此。只是没想到,你与祁公子也认识。”

林墨娆将茶杯放下,眼神朝着一旁的祁雨轻轻的一瞟,才说:“哥哥不也认识祁小姐?”

“祁小姐是护兄心切,那日到秦歌的府上讨说法却被拒之门外,偏巧叫我碰上了,我自然是要帮这个忙。”林墨染不紧不慢的说着,倒是丝毫没避讳祁云和秦歌的那档子事。

祁云对祁雨去替自己出头这事儿略有耳闻,只是他一直没有细问,便也不知原来祁雨竟在那时遇上了这个笑面虎。他看看祁雨红透的脸颊,想必她这妹妹就是那个时候被面前这人的虚假面孔给骗了。

只听林墨染继续说道:“不知妹妹又是何时与祁公子结识的?”

林墨娆面上一笑:“先前与雨儿妹妹一同出游,祁公子也一并去了,故而认得。”

“哦?”林墨染一个挑眉看向祁云,“祁公子这么好的雅兴,还同舍妹一同出了游?”

不等祁云开口,祁雨便说道:“是啊,我二哥和墨娆姐姐趣味相投、相谈甚欢,所以这才和我一道来了。”

这话她自己说的高兴,其余三人听了,心中则都大致明了。林氏兄妹都维持着先前微笑的表情,只有祁云暗自的抽了抽嘴角。

怪不得今日她对自己这样百般纠缠,原来他这傻妹妹竟是给他牵线来了。

他抬起头对上正一脸玩味看着他的林墨染,想着这事儿八成是要传到秦歌那儿去了。且这林墨娆是她的妹妹,他既知道自己与秦歌的关系,那林墨娆或许也多少知道一些。

想着,他便朝林墨娆看了眼,见她还是那副自在如常的表情,心中便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

然而此时的祁雨则是另外一种心思了。她不动声色的瞧着林墨娆和自家二哥,见祁云朝林墨娆看,便在心中暗自为自己打的小算盘鼓了掌。

几个人就这么各怀心事的又聊了好一阵子。

从林府出来的时候,祁云才恍然感到如蒙大赦。

也不知道这林家的兄妹都是吃什么长大的,说起话来不是拐弯抹角就是阴阳怪气的,听得他浑身上下的不舒服。

倒是祁雨,心中越发觉得林墨染是个温文尔雅的佳公子,而自家二哥虽然一身的缺点,但若是和林墨娆站在一块,倒也莫名的有些般配。

这样一想,她便更加觉得今日诓骗祁云和他一起来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回去的路上也越发的开心得意。

祁云见她如此,便也不等到家,只冷冷说道:“我对林墨娆没兴趣,今后你也别再自作主张。”

祁雨听了只当他是嘴硬,便说:“那日在湖上我看你们也挺登对的啊,还能联合起来嘲弄我……再说那日你也该听见了,墨娆姐姐说她喜欢的男子是什么样的,你仔细想想,不就是你这样的吗?而且你要是对她没有好感,刚才为什么还总是盯着她看?”

“你眼睛一直长在林墨染身上,你怎么有空看我看没看她?”

“你……”祁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被他说的臊红了脸,她的确是心中对林公子有好感,可叫人就这么说出来,也还是觉得十分羞怯。

“我不过说了一句你一直在看他,你就臊成这样。那你刚才说我和林墨娆的时候,你可看见她如你这般了?”

祁云这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她当头浇下。当时她说的时候,确实不见林墨娆有什么反应。且祁云这个样子倒也确实不像是对林墨娆有意思,难不成,一切都成了她一厢情愿?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生气,拔高了声调辩驳道:“墨娆姐姐知书达理,人又长得漂亮,你要是个正常男子怎么会对她没有意思?!”

这话一出口,祁雨心中便有些后悔,她明明知道自家二哥和秦歌也许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却还是将这话说出了口。

她忐忑不安的看着祁云,希望他能说什么来反驳她,却不想祁云只是冷笑一声,朝她回道:“那你便当我不正常罢。”

说罢,祁云便朝外头喊了一句“停车”,待赶车的小厮将车停了,他便掀了车帘子,纵身一跃跳下了车,不顾车里头祁雨还在说什么,就示意小厮赶紧将他这位聒噪的妹妹送回去。

等那小厮将车赶远了,祁云这才松了口气。

祁云独自一人百无聊赖的顺着回家的方向走着,行至东兴楼附近,见一帮人在门口围着。

他想,莫不是又有什么强抢民女的戏码?他如此想着,不过稍往那边一瞥,就见那人群之中,好巧不巧的就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于是便也停了步子,朝那边看过去。

只见那东兴楼的大门口,一个倜傥的男子正奋笔疾书的在纸张上写着什么。周围围着的人中,则有人说:“看这位公子如此自信满满,笔上又一直未停,难不成真的将这东兴楼的所有菜式都记了下来不成?”

另一人说:“那还真是说不准,你看他这么胸有成竹,想必是十拿九稳。我看这次掌柜的十有八九是要让这位公子白吃上一个月了。”

二人正小声说着,就见那写字的人已是将笔撂了,将已经写完的递到了掌柜手里。

那掌柜抖着手将纸张接过来,对着手中纸上的字一看,眉头突然就舒展开来。

随后,众人只见他爽朗的笑了几声,将手里的纸张在众人面前摊开,道:“这位公子写了这么多字,只可惜竟是一道都没有写对。”

掌柜此言一出,周围的人便都哄笑起来,那写字的公子见状,便也只得悻悻的离开。

待那人走后,又有几个人上去尝试,却都无一成功。

祁云看了一会,便知这是东兴楼掌柜想出来的点子,谁若是能将这里的菜式一字不落的写出来,就能在这白吃一个月。想着,他便朝着人群中的那人看过去,只见那人正认真的看着那些默写菜谱的人,见他们个个都落败而归,脸上便略略有些失望之意。

祁云见他如此,心中不由冒出一个念头,忙朝着那东兴楼的掌柜喊到:“我来。”

说着,便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步步的走上前去。

众人见他不似玩笑,真的走了过去,便都准备好了看他的笑话。

放眼整个临阳城,谁不知道祁家的二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更不用说记下这么多别人都记不住的菜谱了。

那掌柜见来人是他,就如众人一样,立马摆出一副极为放心的模样,忙叫人又拿了新的纸张过来。

只见祁云握了笔,不紧不慢的在纸上写起来。直到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人群中对他议论纷纷的人们才都闭了嘴。

掌柜满是笑意的将他写完的拿在手里,心中认定他定是写不出来,便只漫不经心的一看,谁知这一看就叫自己傻了眼。

众人见掌柜的脸色越来越复杂,也都好奇起来,说难不成这祁家公子写不出来,就在上头写了什么骂人的话不成?

正四下议论着,就见掌柜的面若菜色的从袖口里拿出一本册子,和一张他事先抄好方便供人查看的菜单。

他将两张纸放在一起,祁云写的竟是一字不差,就连顺序也都和掌柜的顺着册子抄下来的一模一样。

周围的人看着这两张纸,个个都像看了鬼似的惊得半个字也说不出。

祁云对众人的表现显然十分满意,便又朝那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人正同身边之人一并看着自己,于是得意的朝那个方向挑了挑嘴角,无视了掌柜的正宣布结果,转身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只给众人留下了一个同往日一般桀骜不羁的背影。

第12章:生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很快便到了初七。

这天,祁云早早的到了宅子,秦歌不在,他便招呼吟秋来问。

吟秋见他来的早,心中便知他是将少爷的生辰放在心里的,于是笑道:“少爷中午会去府衙同老爷一起用饭,下午才会过来。”

祁云听了点点头:“晚上多添几个菜吧,再去买壶好酒。”

说罢,便掏了银子递给吟秋。

吟秋将银子接过来称了声“是”便下去了。只留祁云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

他在院中的那棵柳树下站着,不知不觉的想到了他与秦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说来,那日他本没有出门的计划,只一个人在府中游荡。

路过花园的时候,正巧撞见准备去帮父亲看账本的祁风,便一如既往的出言讽刺了几句。

祁风自小没少被他冷嘲热讽,所以也习惯了,并未太在意。只不巧的是,今日祁云的这番话,恰巧被正往这边来的父亲听了个正着,于是祁云就在园子里挨了好一通的臭骂。

虽说祁云自小到大已被骂过不知多少回,耳朵都起了茧子,可每每一想到他爹对祁风和对他的态度截然相反,心中就依然不快。

他觉得在府里待得不自在,只得晃出了府。

等出了家门来到街上,他先前的阴郁心情才略有些好转。正想着去哪儿找点乐子,好巧不巧的就看见刘淮之和一个人正有说有笑的在街上逛。

他认识那个人,若不是那个人整天像个跟班一样跟在刘淮之身后,或许自己和刘淮之便能多些时间相处;若不是他在刘淮之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或许自己和刘淮之也不会彻底的断了来往。虽然他一直为了出身的事和刘淮之有了隔阂,可他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等到他再成熟一些,诚实一些。

想到这,他才好转的心情便又是一片阴云密布。

他是真的不懂,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做,在别人心中他永远都是最微不足道的、最容易被取代的那一个。

他小的时候好动,不喜读书,所以父亲乃至亲朋都只喜欢稳重又好学的祁风;

他动手自己做风筝,刻木雕,无论做的多好,当他拿给父亲看的时候,父亲也只会说他是玩物丧志;

他虽不会哄女孩子,但他自认从对祁雨还算不错,可在祁雨眼中,总是更喜欢祁风;

他知道有人在外头嚼舌根,说她母亲是个木头桩子,不会讨丈夫欢心,他就往人家身上泼洗脚水,可换来的却是父亲的责罚与母亲的叹息;

同龄的孩子笑他是有爹生没爹宠的野孩子,他就打的人鼻青脸肿,等回了家,便是他父亲备下的一顿板子;

他虽在外面“惹”了很多事,却从未对家中的下人苛责打骂过,可他还是会在路过后院的时候听到有人悄悄议论,说他脾气古怪又只会惹麻烦,不及大少爷一半叫人省心;

就连刘淮之也是一样,他心中那般的喜欢他,可在刘淮之的眼里,他却永远比不过那个成日里只会追在他屁股后面跑的马屁精。

想到这里,他的心就犹如被蒙上了一块湿冷的布,冰凉而又沉重的遮着他,叫他无法喘息。

他一路心灰意冷的走着,撞了人也不自知,直到来到一家店前。

他看着那店外招牌上的“酒”字,想到人们常说的“一醉解千愁”,双脚便不受控制的走了进去。他在酒馆中一坐就一直坐到了天黑,酒也喝了好几壶,可是郁闷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得到好转。他举起一杯酒:“果然还是‘借酒浇愁愁更愁’。”正说着,就瞧见有个人影从酒馆门口一闪而过。

因他喝多了些,看的不真切,只从身形上看觉得那人很像刘淮之。便匆匆的从腰间摸出些碎银在桌上放了,追出去随着那人拐进了个巷子。

那巷子幽黑而深长,待他跌跌撞撞的跟出巷子,先前看到的那人已是不知拐去了哪里。

他靠在墙上无奈的笑出了声,那个人一向在人前表现的知礼乖觉,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出来闲晃?想来是自己没看清,就巴巴的跟了过来。

正想着,就瞧见不远处的一处楼阁外熙熙攘攘的不时有人进出,好不热闹,正是大名鼎鼎的应雪庄。

他一向看不太上这些出卖自己身体来博取钱财的人,可如今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心中倒觉得自己还不如喜欢个小倌,若是如此,也不必忌讳这许多了。

想着,他便不由自主的朝应雪庄的方向走过去,只还未行至门口,就瞧见一辆马车缓缓而来,在应雪庄门前不远处停了。

他脚步未停,一边走一边看着有人从马车上下来。待他行至大门前时,刚好和那人走了个对脸。

那人看见他,眼中快速的闪过一记讶异之色。

祁云知道对方在讶异什么。

这人是秦知府的独子,也是临阳城众人皆知的不好女色、只好龙阳的秦歌。

而他自己,则是喜欢一个人,却在已经将那人排斥出身边之后才讲讲发现自己对他的真实情感,而在他后悔之时却发现,对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也正是自己一向掩饰的好,所以眼下,他与秦歌在应雪庄门前走了个脸对脸,秦歌才会如此讶异。

他看着秦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而笑道:“原来秦公子出来寻欢也是这么一副冷若冰霜模样,也不知道得是什么样的小倌才能暖化了您这张脸。”

他这话说的放肆,脸上也是一副挑衅的表情。只他即便如此,也没叫秦歌的脸上起什么变化。

秦歌瞧着他,因祁云说话时又踉跄着向前移了两步,两人的距离便有些近,此时他能清晰的闻见对方身上的酒味。

他看着祁云桀骜却微红的脸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别有一番味道。于是不怒反笑,向前一步用手勾了他的下巴道:“所以祁公子现在,是想进去找个人暖化了你,还是想看看我这张脸还有怎样的表情?”

祁云与秦歌本就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如今秦歌就站的离他如此之近,且又露出个他从未在这人面上见过的笑容,一时间便失了神。片刻,他才伸手握在那人的手腕上:“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之后,他便顺理成章的上了秦家才刚停好的马车,随着秦歌一路回到了他的府中。

想到这里,祁云不觉叹了口气。若不是那夜他出言挑衅,说不定现在他和秦歌还都只是“认识对方的陌生人”。

他摇头一笑,竟丝毫没察觉已有人行至院中,直到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想什么呢,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

他回过头去,见秦歌正站在他身后,不知怎的就心下一软,待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率先搂住了眼前的人,将头埋在了他的颈间。

秦歌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和顺显然适应不及,他伸手将祁云环住,不由放缓了声音道:“今日这是怎么了。”

祁云没回答,只片刻后将自己轻轻的从那人怀中脱离开,问道:“不是说要下午才能过来?”

秦歌点点头:“嗯,不过今日衙门有些事,父亲那边抽不开身。”

“可是又有什么案子了?”祁云挑眉。

“是之前员外府受伤一直昏迷的那个妾室醒了。”秦歌答道,“经她指证,之前抓获的那名女子并不是犯人。”

祁云听了点点头:“如此一来秦阳那小丫头片子倒是能光明正大的去与那‘女贼’见上一见了。”

“你才是丫头片子呢!”二人正说着,就听见打院子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于是纷纷回过头去,就见林墨染正牵着秦阳从门口进来,秦阳的一张小脸拧着,朝着祁云道,“臭云儿,居然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

见他二人进来,秦歌先前温柔的神色便一扫而光,冷眼看着林墨染道:“你们怎么来了。”

林墨染面上一笑:“今儿个可是你的生辰,我们若是不来,恐怕你便只准备和云儿一起过了吧。”

如果说秦阳叫他“云儿”他只当是小孩叫着玩,心中也不觉得有多介意,那当这两个字从林墨染口中念出来时,祁云就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毕竟这个称呼,是平日里秦歌在床笫之间才会用到的。

未等他发话,林墨染便笑着上前来,道:“云公子,上次林府一别,我那妹妹可是时常念叨你呢。”

“墨娆?”秦歌眉头一皱,朝身边的人看过去,“你何时去了林府?”

祁云见状只得没好气道:“还不是祁雨。”说完,还不忘狠狠的剜了林墨染一眼。

对此,林墨染倒是毫不在意,只对着刚好从一旁房中走出来的吟秋说:“吟秋姑娘,一会儿我和小阳就在这吃饭,若是来不及准备,就去东兴楼买些现成的好酒好菜来。”

说罢,就摘了腰间的钱袋递到她手里。

吟秋抬头看了看秦歌,见秦歌给她使了个眼色,这才将钱袋接过来。

吟秋是个十分讲究办事效率的丫头,一到饭点,她便引着几个拎着食盒来的送饭伙计进了院子。

屋内的桌子她已经事先收拾过,此时只需引着人将饭菜摆上来。

看着几个伙计将食盒中的饭菜一道道的摆上桌子,林墨染不禁眉心一跳。这些菜色一看便知并不便宜,想来他那个钱袋应该也不剩什么了。

他虽觉得有些肉痛,其他几个人倒是开心的很,尤其是秦阳。她自小跟着他爹学功夫,如今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饭量很大。这会子瞧着满桌子的鸡鸭鱼肉,恨不得马上扑过去席卷一遭。

秦歌知道她眼下馋的紧,便也不多加约束,只道:“快去坐吧。”

听得寿星发话,秦阳才如离了弓的箭一般冲了过去,在离烤鸡最近的位置坐下来。秦歌跟在她身后,随意的在秦阳对面坐了,祁云这才跟进来,在秦歌的右手边落了座。而林墨染,则是在秦歌的左手边坐下。

祁云看了看正在为他们一一斟酒的吟秋,想她一直都在忙着,眼下又正是用饭的时候,便开口道:“你也别忙了,坐下和我们一起吃吧。”

吟秋看了他一眼,还未说话,就听秦歌说:“坐下吧。”

听得秦歌发话,吟秋就将手中的酒壶放了,又替秦阳盛了一碗鸭汤,这才在桌前坐下。

林墨染看她毫不犹豫的在祁云右边坐了,便指着自己左边的空位似是可惜的道:“我还以为吟秋姑娘会到这边来。”

吟秋面不改色的给自己也舀了一小碗汤,直言道:“奴婢更愿意挨着云公子。”

此言一出,秦阳倒是第一个站了起来:“我也要挨着云儿!”

说着,就要朝这边挤。

祁云看着她一手一个鸡腿,吃的一嘴的油,忙说:“我酒量不好,仔细一会喝多了吐你身上。”

他这话说的极其管用,秦阳一听立马就老实了,忙坐回去继续啃她的鸡腿。

林墨染瞧了瞧桌上一大一小两位姑娘家:“没想到云公子这么受欢迎。”

“怎么,你也想挨着我?”祁云挑眉说着,似是对秦阳和吟秋的表现十分满意。

林墨染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看着祁云上挑的眉梢,和因为得意而勾起的唇角,倒是和之前他所见过的祁云表情都有些不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正欲说什么,就见那人的眉头忽而一皱,先前那副表情也随之消失不见。

祁云皱着眉,忍着脚上突然传来的疼痛,不由瞪了身边的人一眼。

秦歌无视他的眼神,只转头向着林墨染道:“礼物呢。”

“来之前已经送到你府里了。”林墨染听了便将目光收回来,转而对着秦歌一笑,“可还记得我爹书房里的那幅字画?”

“怎么?”秦歌夹菜的手一顿,“那画可是出自前朝苏大家之手,我跟舅舅讨了不知多少次,他都没舍得给我。你可别说你向他讨了来。”

“他一向疼你比过疼我,我自然讨要不来。” 林墨染摇摇头,随之又神秘一笑,举起酒杯说,“只不过我发现了他一点小秘密,为了堵住我的口,他自然只有妥协。”

“能让舅舅妥协,想必不是一般的秘密,看来今后他可有的好妥协了。”说着,秦歌便也难得的跟着笑了笑,举杯与之对饮。

他这个难得的笑容被一边的祁云看个正着,他瞧着那二人言行之间颇为默契,不知怎的心中就觉得有些不快,便又满了酒杯来吃。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林墨染见他如此,便问:“不知道云公子准备了什么贺礼?”

听他如此一问,正埋头吃肉的秦阳便也抬起头来,一脸好奇的看向祁云。而秦歌虽未表现的如她那般明显,却也看向他。

只见祁云迎上他的目光,眉目含情的开口问道:“你是想现在看,还是等没人的时候在看?”

他这话说的晦涩不明,就连正专心用饭的吟秋都忍不住抬眼瞧了瞧。

秦歌被他这话说的手上一顿,随后答道:“先吃饭。”

秦歌发了话,林墨染便也不再说什么,只得悻悻的给自己盛了碗汤,才盛满酒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说道:“对了,上午有个应雪庄的小厮到府上传话,说是玉笙公子请你晚上到他那去一趟。”

听到应雪庄,吟秋便不由朝左边的两个人看了看。

只见祁云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的将一块豆腐夹入碗中。而秦歌,则是眉心一皱,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几个人的这一顿中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

本以为只要酒足饭饱,林墨染便会带着秦阳回去。却不想他二人愣是在这里硬泡了一个下午。

直到天色逐渐昏暗,林墨染这才“依依不舍”的带着秦阳出了宅子。

第13章:贺礼

送走了林墨染和秦阳,整个宅子才重新归于沉静。

此外,秦歌还特意准了吟秋和那扫院的丫头的假,让她们今日不必留在宅中伺候。

扫院的小丫头得了假,便又回家去住了。吟秋是个孤儿,自小在秦府长大,因而无处可去,就回了秦府。

两个丫头一走,整个宅子就只剩下秦歌和祁云两个人。

此时祁云正站在院中的柳树下发呆,秦歌见了,便从身后凑过来,用手环了他的腰道:“吟秋在厨房留了饭菜,饿的话就吃些。”

祁云摇摇头:“中午吃的够多了,晚上就算了吧。”

秦歌点头,像是想起什么,问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的贺礼也该拿出来了。”

此事他不提还好,一提反叫祁云皱了眉:“你不是都收了一个什么前朝名画吗,我这点微薄之礼哪儿还入得了你的法眼。”

见他如此反应,秦歌却心情甚好,于是搂着他的手便又紧了几分:“微不微薄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说完,就见祁云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出来,径自的进了西厢房。秦歌见状,也忙跟了进去。

只见祁云从内室的一个小柜中翻了翻,从里头拿出来一卷不知是字还是画的出来。

他将桌上的茶壶拿到一边,将手中的卷轴在桌上摊了开来:“画功太差,仔细辣了你的眼。”

秦歌没回答,只朝着桌上看过去。那是一张工笔画,上头画着的,正是他本人。

只不过这次的画作与先前不同的是,无论是从衣饰还是人物的眉眼表情,只要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上头的人是秦歌。

他瞧着那画卷上勾勒的线条,虽并不精细,却比那人先前画的要好了太多,想必定是练了好一番才出了这么一张。正看着,就听身旁的人说道:“早知道姓林的送你名画,我就不准备这个了。”

秦歌不置可否,只将那画拿起来又细细看了一番,才说:“确是不能相比,若哪天我家徒四壁,就将那名画卖了。你这个……还是我留着自己观赏吧。”

他这话说的,叫祁云一时之间倒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只得将那画从他手上拿回来,一边将画卷起来一边念叨:“那你可得好好观赏,这可废了我不少纸墨。”

说罢,他便将重新卷好的画在一边的凳子上放了,勾起嘴角朝他道:“礼物你也收了,这天也黑了,是不是该去见见你的玉笙公子……”

不等他的话说完,秦歌便伸手搂了他的腰,一个用力将他压至桌上。随后便是二人已演练多遍的宽衣解带,亲吻抚摸……

入夜时分,两个人皆是筋疲力尽的躺在床上。

半晌,秦歌才看着祁云的侧脸问道:“那日怎么去了林府?”

一听见“林府”二字,祁云就不禁皱了眉,叹声道:“我们家祁雨,怕是看上林墨染那厮了。”

秦歌听了便是一愣,这个可能性倒是他没想过的,于是只说:“眼光欠佳。”

听他如此说,祁云不由跟着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才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林墨染该不会是也喜欢男子吧?”

秦歌摇头否认:“我倒从未听说他喜欢男子,只是……他有一个自小就订了亲的未婚妻子。”

“……”

订了亲……这样看来,他这妹妹注定是要伤心了。想着,祁云便不觉叹了口气。片刻,他才又问:“怎么不见你问我林墨娆的事?”

秦歌笑笑,答非所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只带了两个丫鬟来这宅子?”

祁云想了想说:“吟秋是一开始你就让她专门服侍我的,至于那个小丫头,看她平日里也不怎么说话,想来是因为这个?”

“错。”秦歌听了,遂轻声反驳,“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对女子动心。”

“……”

听他所言,祁云一时没了话说。原来秦府的凛华院一直少有小厮,且都模样欠佳的原因,竟是这个?

他颇有些惊讶的看了看身边的人,此时的秦歌正满眼尽是温柔的看着他,哪有一点平日里的那个冷淡样子。

他看着那双眼,一时之间出了神。

那时候他和秦歌第一次发生了那样的关系,虽是因为借了酒劲,可无论是当时,还是第二天醒来之后,他的脑中都无比清晰自己与那人做了什么,且所有的激烈与欢爱,全都在他心中历历在目。

他自认自己不是个矫情的人,有些事情做了便是做了,大家又都是男子,也无所谓谁要对谁负责,所以也谈不上后不后悔。

所以当他从秦歌的床上下来时,神色倒是未有太多的改变。只是任由吟秋替他更了衣,又服侍他吃了早点,这才不顾吟秋的阻拦,硬是拖着不适的下身回了家。

他想,左不过也就是这一次,就算是大家各有所需,互相满足。且他对秦歌为人早有耳闻,据说他身边的相好不少,在应雪庄也有小倌一直与他有着关系。对于秦歌来说,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这倒也省了他的麻烦。

只是没想到的是,在三天后便有秦府的小厮来到家中传话,说是请他晚上过府一叙。

于是,本以为是一夜过后大家就互不再往来的关系,却不知不觉的变成了他每隔几日便去与那人一会的状况。

而对于这样的情形,祁云倒也难得默认了,只是唯一让他心中有些不过去的,就是在他与秦歌的“博弈”之中,总是他的身板和力气占了下风。

如今,他看着秦歌流露出温柔的双眼,不觉开口问道:“秦歌,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呢。”

他这话虽声音不大,却是叫两个人都愣住了。

祁云一直认为,他和秦歌的关系,不过就是各取所需,相互慰藉。至于后来秦歌逐渐的再没有其他相好,也渐渐不再去应雪庄的原因,他却从来没有正视过。

只是现在,他看着对方只有在他面前才如此温柔的眼,便控制不住的希望,他们二人并不只有各取所需那么简单。

想着,只见秦歌无奈的摇摇头,遂看着他正色道:“云儿,我想娶你。”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祁云只觉得他心中似是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在快速的流窜。随后,他似是掩饰一般,起身扑到秦歌身上,咬着牙道:“我娶你还差不多!”

“……”

第二日,祁云破天荒的醒了个大早。正觉得腹中空虚,就听见屋外似有响动。他轻手轻脚的起身将衣服披在身上,打开房门,恰好瞧见已经回来的吟秋正朝着厨房去。

吟秋见他起来,便朝他一福身:“云公子,早饭已经备好了,正在厨房热着,洗漱之后就可以用了。”

说罢,又打了盆水来给他洗脸。

待他洗漱完毕,秦歌便也衣冠整齐的从内室出来。

两个人坐在院子中一并了用了早点,又歇了不到两刻钟,这才一前一后的出了宅子。

只不过此番祁云是回家,而秦歌,则是朝着应雪庄的方向去了。

秦歌觉得,昨晚的祁云似是与之前有所不同,可具体是哪里不同,他也说不上来。只是当他看着祁云秀眉轻皱的问他,自己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他便隐隐的有个感觉,直到那一刻起,祁云想的,才真正的同他一样了。

他来到应雪庄,由于此时是早上,门前不同夜里那般迎来送往,显得颇有些冷清。他轻门熟路的进去,刚好迎上正端着盆水准备上楼的素青。

素青知道他来定是要找玉笙的,只是昨日玉笙打发他到秦府,却被人告知对方出了门,即便他回来前留了口信,对方却还是没有来。

如今秦歌一大早的就来了应雪庄,素青还以为他是昨日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这才没能赴约,此番前来许是带着什么稀罕玩意赔罪来了。

只是……

他现在手中端着水盆,一只脚已经迈上台阶,却在他和秦哥四目相对时,忽然不知道该上还是该下,一时间像是定在那一般。

秦歌看了看他手中的水盆和毛巾,道:“他醒了?”

素青这才回过神来,忙答道:“是醒了,但是……”

不等他的话说完,秦歌便一个步子越过他,率先的上了楼,直奔玉笙的房间去了。素青见他如此,便知阻拦已是来不及,他端着盆站在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将迈上台阶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秦歌此番并没有同往常那般先敲门,而是直接推门即入。那两扇房门打开的时候,他刚好瞧见玉笙正伏在一人健硕的胸膛上亲吻,一只手正在那人的腿间缓慢的动着。

忽而听见开门的声音,床上的两个人皆是吓了一跳,正在进行的动作也随之一滞。玉笙回过头,见是昨晚放了自己鸽子的人正饶有兴致的站在门边瞧着他,便将那只手收了回来,扯过一边的衣服递到那男子手中。

那男子见状只得将衣服穿了,待他收拾整齐,秦歌这才仔细的将之打量了一番。

这人皮肤略黑,脸上的棱角分明,一双剑眉显得他格外英气。且从方才看到的健硕胸膛便可推断,此人是个习武之人。

那人穿好了衣服,便向门外走去,路过秦歌身边时,似是有意的看了他一眼。

秦歌对此并不在意,只径自的走进屋里,在桌前的凳上坐下。

玉笙这时才开口:“好好的良辰美景你不来,偏要大清早的来扰人兴致。”

秦歌看着他身上仅披着的一件薄衫,道:“确实好性致。”

“说吧,昨个放了我的鸽子,今儿一大早就来这,可是给我赔罪来了?”

秦歌无视了对方朝他抛来的媚眼,只朝着他正色道:“往后无事不必再派人来寻我。”

此言一出,玉笙便是一愣。片刻,他才眯着眼看着他的神色道:“呦,秦少爷这是转性了?”说罢,他又马上的将自己否定,“不对……难不成你真让那祁家的小子勾了魂去?”

对于玉笙的猜测与说法,秦歌倒也没有否认。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的魂倒真像是被那人勾去了一般。

玉笙看着他沉思不语的模样,不禁笑了两声:“真是想不到啊,一向换人如换衣服的秦大公子,居然被一个混小子给收了。我还以为你迟早得为了我肝肠寸断呢。”

说着,他这才用指尖挑起掉落在地的衣服,不紧不慢的穿上,每一个穿衣的动作,都如挑逗一般。

秦歌看着他,不觉想起祁云早起的样子。

那人清早起床的时候,总是抿着嘴从床上坐起来,不论身上穿了还是没穿,总是一掀被子就快速的下地。

穿衣服的时候手上也极为利索,毫不拖泥带水。若是这时候恰巧发现自己正在看他,他虽不会脸红含羞,却也只会直直的射来几个眼刀,像是在讨伐他的眼睛。

那个人和玉笙是截然不同的,向来不懂什么挑逗和迷惑。有的,只是强硬的态度和直接的索取。

但就是这么一个不懂得情趣的人,他的一切都让自己觉得别有一番风情。

现下他看着玉笙慢条斯理又极尽诱惑的将衣服穿了,手里拎着要系在腰间的束带向他递来,轻声道:“给我系上。”

秦歌手上没动,只说:“那么多人都为你肝肠寸断了,不缺我一个。”

“他们跟你能一样吗?” 玉笙迅速回道,“在我这,你可与旁人不同。”说着,话语间倒委屈起来。

秦歌看着他略带委屈的小脸,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说道:“那方才那人呢。”

他这话说的本是试探,不想眼前本还在装着一副可怜相的人忽然面上一滞,眼睛不觉的朝向地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秦歌唇角轻扬,快速的从他手上接过那条束带,在那人回过神之后一脸期待的目光下,拉过那人的双手,迅速的将带子在那双手腕上缠绕几圈,最后还牢牢的打了个结。

玉笙看着他这个动作一气呵成,还以为是要玩什么花样,刚要开口,就见秦歌起了身,径直的出了房门。

直到对方十分有心的又将门带上,他这才从双眼中喷射出浓浓的火气,冲着门怒喊道:“娘的……秦歌!”

第14章:夜袭

随着秦歌的生辰一过,夏天便也过去了七七八八。

祁云不喜欢夏日,更是打过完秦歌的生辰就盼着早日凉快下来。

此时,祁云正坐在躺椅上看着天上一朵像极了螃蟹的云彩发呆,想着如今离立秋的日子也不远了,等到了秋日,可以约秦歌一同去爬爬山。

正想的出神,就听院子里两个除草的小丫头在小声闲聊。说是厨房打下手的张婶前两日睡不着觉,就找大夫给她抓了些安神的药,按着剂量吃了一副,但是吃完了还是睡不着。张婶想着可能是药的剂量不够,就自己加重了两倍的药量服了,结果昨个吃完了,不过一个时辰就倒头睡下了,夜里那呼噜打的是震天的响,愣是睡到现在还没醒。

说着,两个小丫头就低声的乐了起来。

祁云在一旁听着,倒也没觉得多好笑。只是听着听着,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

他站在原地思绪片刻,朝其中一个小丫头道:“别聊了,去,把福喜给我叫来。”

那小丫头得了令也不再笑,放了手里除草用的家伙,出了院子去找福喜。

不多时,就见福喜小跑着回来了。见祁云就站在院子里头等,忙迎上去问:“少爷有什么事吩咐?”

祁云看了他一眼,朝他招了招手。

福喜会意,忙附耳上前。

祁云朝他低声吩咐了两句,便又挥手叫他下去。福喜得了吩咐,心中虽有些狐疑,却也不好多问,只得又一路小跑的出了院子。

待福喜一走,祁云就在房门口的躺椅上坐了,闭着眼睛想他的计划。

这时,恰逢一丝小风徐徐吹过。他的思绪便不由自主的随着那风越飘越远。

那时候还是春天,他和秦歌才不过来往数次,许是因为秦歌这人有些喜新厌旧,随着同他来往渐多,就慢慢的不再与之前的相好来往。

而在遇上他前,秦歌曾有个很是宠爱的小家公子,名叫萧乐。

传闻这萧乐家中也是生意人,做的是小本买卖,开了家小铺子维持生计。而萧乐则是每天吃喝玩乐,既不读书,对家中的生意也不放在心上。因他一向爱好男风,人又势利,所以平日里只想同城中一些家世上好的公子哥们相交。

秦歌因为相貌英俊,家中父亲又是城中知府,且又是个毫不掩饰自己好男风的人,所以萧乐就一直对秦歌十分倾慕,想要与他攀上关系。

在他好不容易通过别人的关系爬上秦歌的床后,他便越发的眼高于顶。对秦歌身边来往的其他人,也向来是要争上一争,生怕别人的风头将他盖过去。

秦歌觉得他有趣,就也对他格外宠着,就连秦府的下人们,也因为他的得宠而被他颐指气使。

一段时间里,除了应雪庄的玉笙之外,秦歌身边最为得宠的就是他。

是以在秦歌不知道又和什么人搅合在一起,而渐渐的与他淡了关系后,他的心中便生出许多不满来。竟是大着胆子想到秦府来“捉奸”。

祁云记得,那日下午才下过一场春雨,天气十分凉爽。因他在家中待的无聊,便头一次的主动上了秦歌的门。

秦歌见他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嘴角却是不由自主的有些上挑。两个人在院中随意的说了会话,正说着今年的新茶不如往年的好,就见有小厮来报。

那小厮见他在这里,说话便有些吞吞吐吐。

祁云见小厮这般别扭,就挑眉看了看秦歌:“我回避?”

秦歌将桌上的茶端过喝了一口,朝那小厮说:“有话直说。”

那小厮听了,低着头说:“是萧公子到了。”

祁云听了偏头看了看秦歌,故作惋惜:“看来是我今儿个来的不巧。既然秦少爷另有相约,我就改日再来。”

说着,作势起身而去。

秦歌见状,不由皱了皱眉:“让他回去。”

那小厮听了忙回说:“小的已经同萧公子说了,今日府中有客,不便招待。可是萧公子说,今日一定要见少爷,若是少爷不见,他就不走了……”

祁云一听,嘴边就控制不住的笑出声来。想来这位萧公子是想到已有人和秦歌在一块,所以才这么不依不饶的在门口耍赖。于是朝着秦歌说:“既然这人这么思慕你,还不赶紧的给人请进来?”

秦歌看他笑的开心,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不知为何就有些阴郁:“怎么,你还想和他聊聊?”

祁云一笑:“早就听说这个萧乐长得很是清秀,既然来都来了,我自然要见一见。”

他这话说的玩味十足,秦歌又看他脸上一副颇为期待的样子,立刻就冷了脸,朝着那报信的小厮说:“让他出去,不必再来!”

说罢,秦歌就站起身来,拖了他的手往房里去。

那小厮得了令,立刻回身出去传达。

自此,那萧乐便再也未能进得秦府。

说来,这事当时祁云还不觉有什么,只是如今他再想起这件事,就想或许早在那个时候,秦歌就已视他不同了?

他这么想着,困意渐浓,便在躺椅上打起盹来。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他正迷迷糊糊的即将入梦,忽而听得从院子外由远至近的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他抬眼去瞅,见是福喜正急匆匆的过来。于是先前的困意一扫而光,忙从躺椅上起来,双眼满是期待的等着他回话。

福喜在他面前停下,先是喘了三喘,见他马上就要不耐烦,忙开口道:“少爷,事情已经都办妥了。”

说着,他便从袖口中拿出一包东西,小心翼翼的递到祁云手上:“少爷,这是余下的。已经包好了,以后还能接着用。”

祁云将那纸包接过来看了看,随后收到袖口中,脸上笑得越发的意味不明,直叫一边的福喜不禁打了个冷战。

接着,便是几个时辰的等待。

待到天一黑,祁云就出了家门。他看着街上一路的灯火通明,心中也是一片明媚。他顺着街道漫无目的的逛了逛,进了家酒馆小酌了两杯,直到街上的人逐渐稀少起来,这才迈开步子朝着秦府去了。

祁云一路奔着秦府的后门去,轻轻的拍了拍门,里头的值夜小厮将门开了个小缝,见来人是他,忙把门开了将人迎进去。

祁云认得路,也不用人带。只一个人脚下生风的直奔了秦歌的凛华院。一进院子,果然就见吟秋正一个人在偌大的院子中候着,见他来,忙迈着细步迎上来。

他也向前快速的行至吟秋面前,不待他说话,吟秋就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低声道:“少爷才刚睡下,公子再等一等。”

祁云听得她如此说,便也不急着往房里去,只跟着吟秋去小厨房用了些点心。待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又来到秦歌的房前。

此时院中除了他之外就再无旁人,本应值夜的人也早早的被吟秋支了开去。他轻轻的将那人的房门推开,轻车熟路的来到那人床前。

许是药效的缘故,那人似是睡得沉,竟半点响动都未听到一般在床上静躺着。

祁云摸索着在床边坐下,听着那人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不由一阵暗喜。

又过了一会,他才动手将自己的衣物脱了,掀开了那人的被角钻了进去。

他弓着身子跨坐在那人身上,一手撑在那人枕边,一手将那人的袭衣一点点的剥去,露出那人光洁而有力的胸膛。

随后,他俯下身从那人的脖颈一路舔抵至小腹,双手则是一刻不停的将那人的袭裤也剥了下来,将身下之物敞露出来。

他的舌尖在那人小腹上停留了一会,心中难掩的兴奋愈渐浓烈。于是重新直起身子,伸手想要将那人翻身过去,只指尖才碰触到那人的手臂,就被一只手牢牢的抓住。

他惊愕的看着那人睁开眼睛,饶有兴致的将他从上到下看了遍,目光所到之处,皆像要把他的身体看穿一般。

饶是他平日里一向的厚脸皮,此时被抓了个现行也是颇有些羞窘,只得放弃般的在对方腰上坐下来,开口道:“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秦歌看着他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姿势,嘴角一挑:“我根本就没睡。”

祁云看着他那一脸的得意相,撇嘴道:“吟秋那丫头竟然诓我。”

“她就是再听你的,也不能没了分寸。”说着,秦歌轻笑一声,伸出手在身上那人下巴上轻轻一捏,“怎么样,可还继续?”

继续个鸟!

祁云负气的将对方的手狠狠拍开,脑中快速的思考着,今日的失败怨不得别人,只能怨他自己太过轻信吟秋那丫头。以后这种事,万是不能再假手他人,一切还得是靠自己最为稳妥。

正想着,就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那本被他压在身下的人就这么一瞬间又来到他上头。

祁云咬着牙,一脸愤恨的看着身上的人,几欲挣扎,却是被那人压得死死的。过了好一会,他才渐渐的不再发力。

秦歌见他不再反抗,唇角便露出一丝笑意:“我真是对你太好了,现在居然连下药夜袭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这次是我一时大意,轻信了吟秋,下次,保管给你来一记猛的。”祁云如此说着,显然是对自己伙同吟秋做的事毫不掩饰,就更不用说有什么悔意。

“那我等着。”说罢,秦歌便再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直的吻了上去。

第二日,祁云难得的起了个大早。见秦歌已是不在,便唤吟秋进来,问秦歌去了何处。

吟秋进了屋说:“少爷去了府衙,要过会才能回,要公子等少爷回来再一同用饭。”

祁云点点头,由着吟秋伺候他洗漱。之后吟秋又说:“公子,少爷交代,若您起的早,不若先帮着看管小姐读书。”

祁云听了觉得稀奇,秦歌明知他一向不爱读书,还偏要给他找这么个活计。他心中虽不太愿意,可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旁的事可做,只得叫吟秋将秦阳带到院子里来,装模作样的监督她念书。

秦阳这书念的不情不愿,声调也就越来越怪,要是搁在晚上,定是要叫人怀疑这府里头是不是闹了鬼。搞得祁云是哭笑不得。他越来越觉得,这小丫头和年幼时的自己颇有些相似,都是好动不好静,一看见书本就浑身疼。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爱读书是因为贪玩,而秦阳则是因为比起读书更喜欢练武,听秦歌说,每次一要她念书,她就花样百出,不是肚子疼就是头疼。

鉴于祁云打小也是个不爱学习的孩子,所以祁云在一定程度上是理解这丫头的,正想着要不要放这丫头去耍会刀剑,就见院子外急匆匆的进来个小厮,身后还领着个小丫鬟。

祁云瞧了瞧,那丫头好像是祁雨院子里头的,心中不解,于是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丫头忙向前两步,报道:“二少爷,老爷回来了!说是……说是在城中听见了一些事,这会子正在拷问福喜呢!”

“什么?!”

第15章:受罚

祁忠鹤此番南下,走了将近四个多月。除了领略了那边的暖风美景,倒也嗅出了一些商机,所以回城时心情还算不错。

只不过他这好心情并未能持续多久,就在进城后,听到的两个城中人正在热议的消息后消失的荡然无存了。

这两个消息,一个是员外府丢了夜明珠;另一个,则是大家都在传,祁家的二公子和秦家那位只好男风的秦少爷搅合在了一起。

祁忠鹤听得此风,也顾不上什么商机不商机了,立刻命车夫火速的赶车回了祁府。

再说祁云听了那丫鬟报信,也来不及等秦歌回来便急急忙忙的回了府。一进门,就听见连连的惨叫声与板子声。那惨叫声的主人,正式福喜。

他快速的进了二门,果然见福喜正被人按在长凳上,由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朝他身后打着板子。每打下一板,他就哀叫一声。直叫的嗓子也哑了,鼻涕眼泪也糊成一团。

而他爹此时就站在旁边,手握长鞭的板着脸看着。

祁云见了,忙冲进去,朝着那两个打板子的人喝道:“住手!”

那两个家仆见是二少爷来了,福喜又是二少爷院子里的,手上便有些犹豫,却又听得祁老爷厉声道:“接着打!”

那两个家仆见状,只好遵从,继续将手中的板子一下一下的落在福喜的身上,打的福喜惨叫声不绝于耳。

祁云见他们手下不停,只得朝着祁老爷道:“父亲,不知福喜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罚!”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只见祁老爷阴沉着脸,缓缓转过身来朝着他冷声道,“那我问你,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儿子不知。”祁云答,坦荡荡的表情倒像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不知?”祁老爷面上一个冷笑,“现在你和秦家少爷的那些事已经传的满城风雨,你还敢说你不知?!”

祁云听了目光一黯,他早知此事瞒不住,却不想竟是他爹才刚一回来就听说了。他神色凛然,也不做解释,只仰头道:“这事和福喜没有关系,他也一点都不知情。父亲要是想打,只打我一人就是,何必牵连一个下人!”

见他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又毫无半丝悔改之意,祁老爷顿时怒发冲冠,伸手指着他斥道:“你、你与秦家公子厮混在一起,福喜作为你的贴身小厮岂能不知?!今日,就要打死这个不中用的下人!”

说罢,祁老爷便又朝着施杖刑那二人喝道:“还不给我狠狠地打!”

那二人听了稍作怔愣,手上不禁攥了攥,马上又抡起板子用力的打上去,直打的福喜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不远处,祁雨一直躲在墙角看着,本就看的惊心动魄,现下又见事情似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忙慌张的转身朝东院去了。

那二人的板子又重重的打了几下,不一会儿的功夫,福喜就被打的晕厥过去。

见福喜被打的没了声响,祁老爷这才挥了挥手:“带下去。”

说罢,便有两人上前来,赶紧将昏迷的福喜拖了下去。

祁云见状,便要起身同去,却不料祁老爷突然之间持了鞭子像他面上一甩。

他动作慢了一步,只将将躲闪开来,那本该落在脸上的一鞭狠狠的落在他的肩上。

他吃痛的倒吸了口气,正欲伸手去摸被抽到的肩膀,就听头顶上有声音问道:“我问你,你和秦歌,是不是果真做了那等子下作事!”

祁云听了,手上的动作便是一停。

下作事?

什么是下作?

他抬起头直视着他爹的眼睛,忽而轻笑出声:“没错。我就是和他有那等关系,还做了那等子的‘下作’事。”

祁忠鹤听着他的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叫他心中的火气直逼头顶,手下便再也不留情,一鞭一鞭的狠狠的抽在祁云身上。

而祁云还和小时候一样,不管怎么挨打,怎么受罚,也从来不肯求饶,只会紧紧的咬着牙忍受。

祁忠鹤看他咬着牙不发一言,脸上仍是那般的倔强,心中便更是来气,手中力气就不由得又重了三分。

祁云又挨了几下,只觉得身上背上都是火辣辣的疼。接下来的一鞭,刚好落在了额角,抽的他险些倒下身子。

看他身形虚晃,祁忠鹤心中虽有不忍,可又觉得不得不打,就攥紧了鞭子又要落下去,才一抬手,就见祁雨拉着祁风急匆匆的从后头出来,一左一右的抓住他的手,双双在他面前跪下道:“爹,不能再打了。”

祁忠鹤见他二人来求情,气就不打一处来,无奈两手被二人抓的死死的。只得抬腿给了祁风一脚,喝道:“你就是这么给我看家的?!连自己的弟弟成日里出去鬼混都不知道管一管!”

祁风不像祁云是从小被打到大的,自小身子骨就不是很强健,冷不防挨了这一脚,竟是直直的倒在了地上,吃痛的直咧嘴。祁忠鹤见状,便也不再动作,只怒目的看着满面是汗的祁云。

祁雨见了怕他要再动手,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双眼控制不住的流着泪,劝道:“爹爹!爹爹不要再打二哥了,二哥他就是一时糊涂才会着了那个人的道,二哥他已经知错了,求爹爹不要再打了!”

祁忠鹤向来疼爱这个性子活泼又喜欢跟自己撒娇的闺女,眼下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心下便有些不忍,正欲叹出一口长气,就听一直都不肯求饶的祁云开了口:“你不必求他,我没做错。”

祁云这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才因为祁雨的求情而有些软化的祁忠鹤,顿时怒发冲冠,指着他一连喊了几声:“孽子……孽子啊!”

说罢,他便又预挥鞭上前。

祁风见了,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抓住他爹手中的鞭子不肯松手。

他被祁风死死的抓着,见挥鞭不得,只得将手一甩,冲着一边的人道:“去,把这个孽子给我拉到祠堂去跪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一旁的人听了,忙上前来将祁云搀起,半扶半拉的带去了祠堂。

夜里,院子里静悄悄的。

祁云一个人在祠堂跪着,身上被他爹打的伤火辣辣的疼,腹中也是空空的叫唤了许久。他看着祠堂里供奉的那些牌位,不知怎的就笑出了声来。

这祠堂,他倒是许久都没有这样被罚进来了。

他小的时候虽然时常闯祸,也常被他爹罚到这祠堂中跪着,可到底都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饿个一天半天便罢。后来随着他年龄越来越大,对许多事都看得开了,做事也多少有了些分寸,所以倒也不像小时候那般常常受罚,顶多不过骂两句了事。

如今因为他和秦歌的事被发现,再度叫他爹大动了干戈,恐怕就不是如小时候那般,把他关上一两天的事了。

他伸手抚了抚额上的伤,不知怎的就很想念秦歌。

今日一旦被关,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再见他一面了。

正想着,就听得门口一个声音响起。

“你们拦我做什么?”

“二小姐,不是小的要拦您,是老爷吩咐了,不让人探望……也不让人给二少爷送吃的。”

“我就是进去看一眼,一会儿就走,碍不着你们的事。”

“二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我们……”

“行了行了啊,反正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们不说的话,爹也不会知道。我就进去一会儿,你们在这看着。要是让我爹知道了,你们就说是我硬要闯进来的,我自会一力承担,定不会叫他怪罪你们。”

“这……好吧,那您快点。”

“知道了,赶紧开门!”

接着,祁云就听到身后有开门的声音响起。随后,则是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的传来。

他微微一个偏头,见祁雨手拿着个食盒在他身边停下,蹲下身来一边掀了盖子一边道:“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先垫垫。”

说罢,便从那食盒中拿出个盛满饭菜的碗来,与筷子一并递到他眼前。

祁云看了看她,眼下倒觉得这烦人的妹妹还是有那么点可爱。他将碗筷接过来,快速的扒拉了两口,见祁雨哭丧着脸瞧着自己,便又做出个吊儿郎当的相:“今儿个可是多亏了你哭的那一鼻子,要不然啊,你哥这条小命可就没了。”

祁雨听他一说就有些来气,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扔到他身上,道:“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成天出去鬼混,爹他怎么会罚你。”

祁云摇摇头,也没去捡那药瓶,只问:“福喜怎么样了?”

“福喜伤的很重,到现在都还没醒。不过我已经找大夫偷偷给他看过了,不会有什么大事,只说是要养上好一阵子……”一想到福喜伤的那个样子,祁雨便有些心有余悸。

“是我连累他了。”祁云说着,眼神中不由透出许多愧疚。

福喜自小跟着他,小时候自己四处惹事上房揭瓦,福喜没少跟他一块受罚。所以他也从不当福喜是个下人,连自己似乎不喜欢女子的心思也都说给他听。也正是因为他对福喜如此信任,此番才会连累福喜挨这一通好打。

祁雨见自家二哥眼中落寞,心中不觉有些委屈,遂说道:“都是那个秦歌害的,要不是他来招惹你,你才不会……才不会……”

这话她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她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在她看来,她家二哥虽然成日里不干正事,但在这种事情上作风却从来没有问题。若不是那秦歌主动招惹,他家二哥怎么会和他搅合在一起。

祁云看着她脸上又是悲又是怒的,倒也大抵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便将手中的碗筷放下,看着她道:“和秦歌无关。”

祁雨这会正在心中咒骂着秦歌,忽而听得祁云此言,心中更是不快,正欲开口,就见祁云继续说道:“与他无关,是我本身就喜欢男子。”

祁云这话说的波澜不惊,可祁雨却是听得心中一阵的惊涛骇浪。她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二哥,不由张口呢喃:“不会的……你怎么会……”

“可还记得,上次你问我林墨娆之事,我是怎么说的?”

上次?祁雨不禁一愣,这事儿她记得清楚,当时是她一心想撮合自家二哥和林墨娆,谁知却被自家二哥拒绝。为了这事,她愣是一连好多天都没和她二哥说话。可是……难道一切不都因为秦歌把她二哥带跑偏了,她二哥才会这样的吗?

“我喜欢男人,不是因为秦歌。”不等她回答,祁云就又看着她继续说道:“是我自小便是如此,只是你们都不知道罢了。”

祁云说着,就好像在说自己喜欢吃丸子一样,面上和语气都是毫无波澜。

祁雨看他如此坦然,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此番前来是要劝他给爹爹主动认错的。她看着跪在母亲牌位前的二哥,眼睛里不由充满了惊异与难以置信。片刻后,她才如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拎起地上的食盒,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第16章:想念

祁云就这么在祠堂跪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便有自己院里的人偷偷来祠堂给他送信,说是老爷连夜命人搜了他的房间。

祁云听了面上虽无变化,心中却不由打起鼓来: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将那几幅画都烧了。

他在祠堂随便靠着个墙角坐下来,想着他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找他算账,然而等了一整天,都没见到他爹的影子。

难不成是没搜出来?那这房也搜的太草率了……

他边想边揉揉肚子,要说他这老爹也真是心狠,到现在都不说松口叫人给他送点吃的。昨天晚上,祁雨送的饭菜他也只吃了小半碗,白天倒还好,这会儿天一黑,只觉得饿得两眼发昏。

他挪了挪身子,来到桌前席地而坐,朝着桌上右侧的一个牌位看过去,许多回忆随之涌上心头。他看着那排位,目光难得的柔和起来,不紧不慢的说道:“你看你,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人。自己一辈子过得不好也就罢了,还叫你儿子也跟着受罪。”

“你是不是又想说是我自己闯的祸,就应该挨点罚?以前你不是常说,我是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皮猴子,要是再没人管管,估计长大了就得吃牢饭了。”

“可是没办法啊,听话的孩子,他有祁风一个就够了。与其费力不讨好,还不如只做自己想做的,倒也免得给自己辜负了。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懂吧。”

“不过说起来你也是,儿子三天两头挨打,你也不知道好好心疼心疼,还这么早就撒手不管了。”说着,他不由将其他的几个牌位全都拿眼扫了一遍,又继续说道,“现在跟这里的列位整日待在一起,估计也让他们给你教化的差不多了吧。”

“也不知道你在那边,会不会想想你这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儿子……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想那个人。”说着,他面上一笑,“你以为自己隐藏的挺好是不是?”

“早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说,你这个人就是太不懂得隐藏了,就将那人的画像藏在柜子里,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上了锁,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有问题……虽然如今我也和你犯了同样的错误,不过我这不是因为他回来的太过突然,一时没顾上么。”

“说来,你柜子里那画像我还偷偷看过,倒也是个出水芙蓉的美人……不得不说,咱们娘俩这看人先看脸的毛病,倒还真是亲生的。”

说着,他便无奈的摇摇头。

“既是美人,还摇什么头?”

祁云正对着牌位说的起劲,却突然听得一个声音响起。他蓦的回头去看,就见秦歌正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

他心中既惊又喜,忙从地上爬起来:“你怎么来了?”

他将身子这么一转过来,秦歌这才瞧见他额角上的伤,不由伸手去摸。

祁云被他手这么一碰,忙撇了撇嘴,向后躲去,边退又边再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秦歌收了手,只又瞧了瞧那伤痕才答道:“昨天你走后秦阳去找我,说你走的匆忙好像有什么事,我便着人来找你,但你府上的下人说,你身体抱恙不便见客。再找福喜,却又听人说福喜做错事挨了打。我这才又找了你妹妹。这会儿,是她支开了守门的小厮,自己在外头守着。”

说完,这才将手上临的食盒抬了抬:“她叫我进来给你送饭,等你吃完我就走。”

祁云听了点点头,将食盒接过来往地上一坐,一边将饭菜拿出来一边道:“算她还有点良心,我还以为她不准备管我了。”说着,就将饭菜夹入口中,只嚼了两口,就觉得这味道有些不对劲,忙问,“你找的是祁雨?”

秦歌看着他,似是有些意外,只得也在他身边坐下,答道:“本是找的她,她和我说你被你爹罚了,还关了起来。我让她带我进来见你,她不肯。等我正准备离开另想办法的时候,你府上的大小姐就派人来找了我。眼下在外头的,也是大小姐。”

“祁雨这个白眼狼,算是白夸了……” 祁云听了翻了个白眼,“估计她不只是不肯让你见我,恐怕还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吧。”

秦歌听了颇有些无奈的点点头:“说我是害群之马。”

祁云一乐:“你可不就是吗。”

说着,便又不太情愿的举起碗筷,往嘴里扒拉了两口。

若是搁在从前,祁雪那丫头做的饭他是决计不会吃的,可是现下情况特殊,他也不得不先照顾自己的肚子,至于那祁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暂时也容不得他多想。

待大半碗饭菜下肚,他才又开口,只是这次不是对秦歌,而是对着桌上的那个牌位:“你看,你儿子就是让这么个害群之马给害了。这你晚上还不托托梦,好好替儿子教训教训他。”

说罢,才又笑着回头看向秦歌。

只见秦歌面上先是略带笑意,后又拉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将那手握在胸前,朝着那牌位正色道:“岳母大人放心,我会好好待他。”

祁云没想到他回来这么一遭,脸上冷不防的就有些红,忙将手抽回来,道:“叫谁岳母呢?旁边这一干祖宗可都看着呢,小心夜里他们排着队的找你。”

秦歌一笑:“那便让他们来吧,我挨着个的收买。”

说罢,祁云也跟着一乐:“收买他们管什么用,最要命的可是我那身子骨硬朗的爹。只不过他你是别想收买了,要不是因为你爹是知府,说不准他早连你也一块打了。”

秦歌失笑:“看来我还得好好感谢感谢我爹。”

“那是自然。”祁云瞥了他一眼,“要不你从前染指又抛弃的那些个良家少年,还不都得趁着半夜把你掐死。”

说着,便又将剩下的几口饭菜也吃了个干净,方才正色道:“好了,说点正经的吧。眼下我爹正在气头上,一时半会我是出不去了,你早些回去吧,也别再冒险过来了,万一被人发现,就不是只我一个人遭殃了。”

秦歌道:“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祁云听他这话,忙摇头:“你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不管他看我顺不顺眼,我终归是他儿子,他也左不过是关我几天罢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见他如此说,秦歌只得点头应下。

祁云见他点头,就知他定会照做,便也放了心。他将碗筷重新收到食盒中盖好,递到秦歌手中,道:“赶紧回去吧,时间长了要被发现了。”

话刚说完,秦歌便伸手将他揽入怀中,道:“我会想办法送信给你。”

祁云被他抱着,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便也将手紧紧环在他腰上。二人就这么抱了好一会,直到听见门外的祁雪小声催促,这才依依不舍的放了手。

自那日之后,秦歌果然每日都叫人送了信进来。而这个送信的重任,便自然而然的落在了秦阳手里。

每日入夜,秦阳都利用自己身上的功夫和瘦小的身形潜入祁府后院,偷偷的将信顺着门缝塞到祁雪房里。然后祁雪再连同晚饭一并给祁云带过去。

祁云虽不喜欢祁雪,可如今受着她的帮忙,便也不好再恶言相向,只得板着张脸不与她说话。

就这么又过了两日,祁老爷才终于下令恢复了祁云的一日三餐,只是对放他出来这件事,却是只字不提。

祁云就这么在祠堂住了几天,想说话的时候就看着他娘的排位聊聊天,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一个人在地上躺了,看着房顶发呆。最多的时候,还是将秦歌写给他的信拿出来反复的看。

秦歌写给他的信,每一封的字都不多,却总能让他看看的津津有味。

比如说,他在信中写到,本想写一些思念他的话,却又怕秦阳偷看,便只能写一些无关紧要的,而落款后面却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写着“我才不会偷看呢”;或是写吟秋这两日可能是太担心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堆翠云草种在宅子里,每天睡前都要盯着看上一会;要么就是前两日秦阳上树掏了鸟蛋下来,还来不及煮着吃,就让秦知府逮了个正着,罚她画了一百个鸟蛋;还有,便是说林墨染那个口蜜腹剑的,突然被未过门的妻子给退了婚……

每每看到信上的这些内容,祁云都会暂时忘了自己此时的处境。尤其是在看到林墨染被人甩了的消息时,他更是毫不顾忌的在祠堂中大笑了三声,吓得守门的小厮两腿直颤了三颤。

除了信的内容,他便是看着那上头行云流水的字迹,想象他眉梢轻皱,握着笔书写的样子。

祁云一直觉得,秦歌的人就如他的字一般,看似潇洒不驯,实却隐隐的透着锋芒。

也确实应了那句常说的“见字如见人”。

只是秦歌曾经说过,这句话也不见得到哪儿都管用,比如用在他祁云的身上,便就不灵了。

他记得那时候,他与秦歌已来往多次。有一次因他去的时候尚早,吟秋引着他到凛华院的时候,秦歌正坐在院内看着一封信。

见他进来,秦歌也不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继续去看那信。

祁云虽不是那般喜好窥探他人隐私的人,却是生了一颗给人捣乱添堵的心,于是便趁那人看信看得认真,一把将那信件夺了过来。

见手中的信被人拿走,秦歌面上却无变化,只又让吟秋新添了杯茶过来。

祁云见他如此,便也心安理得的将那信举起来看。

只见那信上工工整整的写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数日未见,只叫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一字一句,满满都是对收信之人的思念之情。落款,则是仅留了个“琨”字。

他将信上的内容看完,复又递回至秦歌手上,说道:“这信写的叫人看了肉麻,不过这字倒是好的,娟娟秀秀,说是出自女人之手都不为过。都说字如其人,想必这位琨公子,也是个灵巧娇媚的妙人。”说着,便是邪邪一笑。

秦歌瞥了他一眼,似是对他的话不甚满意。半晌,他才说道:“既然你说这人字迹太过娟秀,那你也写来看看,看你的字是否也如你这人一般,粗俗不堪。”

说罢,便又叫吟秋进屋去拿了纸张笔墨来。

祁云对秦歌说他“粗俗不堪”这件事倒没放在心上,执了笔问道:“写什么?”

秦歌将那信递给他:“就照着这信中的内容抄一份便是。”

祁云看了他一眼,也没接那信,只洋洋洒洒的径自书写起来。

秦歌见了并未多言,只又将那信放到一边,端起茶浅尝了一口。

片刻,祁云就将最后一字写完。

站在一边的吟秋一直安静的瞧着,见他写完最后一字,不觉轻抿了下唇。

祁云将笔放下,一抬头,刚好瞧见吟秋脸上的小动作,于是朝她一笑,将那写好的纸张递到秦歌手里,说道:“大功告成。”

秦歌接过来一看,见他字极为工整,如锥画沙,倒不似他这人一般张扬桀骜。再看内容,果然和那信中一字不差,就连落款也都照抄了个“琨”字。

秦歌看着那落款,怎么看都觉得十分碍眼,便将那照抄的信丢回桌上,冷冷道:“果然字如其人。”

祁云听他如此评价,便知他是在说自己的字和人一般粗俗,心中便认定这个秦歌是个不识货的,难得自己这么认真的写,还得了这么个评价。

直到过了好些日子以后,他二人再度谈到字迹,那人才说:他的字与他的人,当真是相差甚别,倒是和最初的说法截然不同。当时他听了,也只当秦歌是个善变之人。

而如今,祁云再次想起这一桩事才得以明白,原来那日他初看自己的字便说不好,原不是因为他的字当真不好,而是因为在那信的最后,他写错了一个字。

第17章:定亲

自从福喜被打、祁云被关那日,祁府上下就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气息。

府中众人皆知,自家二少爷定是又做了什么孽事,才惹得老爷一回来就大发雷霆,好生将二少爷罚了一通。至于福喜,倒霉就倒霉在他在二少爷院里当差,所以才被连坐了。

至于自家二少爷又犯了什么事,当日眼瞧着他受罚的几个家丁,都被下了严令,谁也不许多提一个字。于是乎府中其他众人只得猜测,是因为二少爷今日时常夜不归宿,听说前几日早上还同秦家那位少爷一同从应雪庄出来,也难怪老爷会如此气结。

大家虽都这么想,但是谁也不敢把这话说出来。自打二少爷被罚,老爷的脸色就一天都没有好过。任谁也是不愿意多说半句自己往上头撞的。

祁云就这么被关着,直到被关的第六日,祁老爷才派了祁风来祠堂看他。

祁风是早上来的,来的时候,祁云正背对着那一众牌位,面朝着门口盘腿坐着。

守门的两个小厮将门开了,祁风就见他这么面朝外坐着,眼睛直勾勾的朝着门口,不由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这才在屋内人的注视下迈进了祠堂,看着他道:“二弟。”

祁云撇了他一眼,祁风自小就长得像那位偏院的姨娘,如今年岁长了,眉眼也出落的越发像偏院那位。

他看着祁风那张脸,怎么也没法和他好好说话,只阴阳怪气的回道:“祁忠鹤让你来的?”

祁风倒是对他这般态度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对于他直呼父亲名讳一事不能苟同,答道:“是爹让我来的。”

祁云听了便是一笑:“我就知道,左不过这一两日他就会过来找我。只是没想到他居然都不肯亲自来,反而是叫你出面。”

祁风听了一愣:“你怎么知道父亲会……”

不等他说完,祁云就站起身来将其打断:“现在我的这点破事,估计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祁忠鹤怎么可能只这么一直关着我,估摸着他已经想了什么方法,这才让你来给我传话的吧。”

祁风见他说完后狡黠一笑,只得一边擦汗一边点头:“这几日父亲为了你的事一直寝食难安,连咳嗽的旧疾都犯了……”

“有事说事。”祁云再度不客气的打断。

见他如此,祁风也不好再跟他绕圈子,直言道:“父亲说你年纪也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寻一门亲给你定定心。这几日父亲拜会了城中几家门当户对,且又有女儿待字闺中的人家。其中李掌柜家的女儿与你年纪最是相仿,性情又是温柔贤淑,巧的是那李家姑娘似也对你有意,父亲便与李掌柜定下了这门亲,今日让我来转告你……”

祁云听了挑挑眉,还以为祁忠鹤这几日没动静是想了什么办法呢,没想到打的竟是这个主意。他面上一笑,朝祁风道:“我当什么呢,原来是想让我成亲啊。”

祁风本以为他会极力反对,现下见他并未有什么大的反应,心中便暗自松了口气,以大哥的口吻说道:“如今你已到了适婚的年纪,也该成家了。听说那李家姑娘人生的标志,性子也好,若是你们成亲,倒也是一段佳话。”

祁云听了心中不禁嗤之以鼻,他也听说过那李家姑娘不错,只是他一个不学无术的混小子,又是个喜欢男人的。那李家姑娘要是真嫁过来,那不是守活寡吗?哪儿就成佳话了?

见他不说话,祁风心里就有些打鼓,便试探道:“二弟可是对那李家姑娘不太满意?”

祁云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便说:“这倒不是。只不过我作为家中次子,大哥都还没成家,我反而要跑到前头去,不合常理不是?”

祁风没想到他会提到自己,面上不禁有些微红:“这倒不是什么要紧事。眼下既有合适你的姑娘家,你也不必想那些虚的。”

祁云听了,知道他是还等着回去跟祁忠鹤复命,便说:“我记得以前就听说,李姑娘做得一手好女红,如此看来倒是我有福了。”说着,他难得的朝祁风一笑,“你去跟他说,这亲要结也行,娶了她我也不亏。只不过你得告诉他,让他别老这么关着我,传出去叫人姑娘家知道了,还以为我是瞧不上她才被你们这么关着呢。

祁风见他对此没有太大反应,又说的在理,连忙应道:“这你放心,我去和父亲说。”

说罢,他便脚下生风一般离了祠堂,直奔着他爹的院子去了。

第二天,祁云就被他爹放了出来。

他一出来,就先去下人房里见了福喜。

福喜这几日一直趴在床上养着未曾下地,见祁云来,就想撑着床起来。

祁云忙将他拦住,在他床前蹲下来关切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福喜朝他一笑:“不碍事,二小姐偷偷请大夫来给我看过,用了几日的药,已经没大碍了。”说完,见祁云额上似有伤痕,忙又问,“少爷,您脑门上的伤……”

“没事,小伤。”祁云云淡风轻的说着,继而脸上又带了些愧疚:“怪我,连累了你。”

福喜见他如此,立马就不愿意了,拧着眉道:“少爷跟小的说什么连累,福喜打小就跟着少爷,别人不知道少爷的好,福喜知道;别人不知道少爷的苦,福喜也知道。福喜乐意跟着少爷,就是天天跟着少爷一块挨打,福喜也愿意!”

他这一番话说得毅然决然,自己说完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很爷们,只是祁云听了却笑出声来:“你个臭小子,谁要天天挨打?”

说罢,福喜也乐了。

主仆二人贫了几句,之后祁云又不顾福喜的抗议扒着他的裤子看了看伤,见那伤虽触目惊心,却也是好转多了的,这才又嘱咐他好生休息,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了院子一进屋,祁云就直奔着先前放画的小柜去了。将那柜门打开,旁的东西倒是还在,唯独那几幅画不见了踪影,可见是被人瞧见拿了出去。

可是前几日搜他房间的时候,他明明什么风声都没听见。那画若是真让他爹叫人搜出来了,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真是让他好生奇怪,于是便叫了个院子里正在修剪花叶子的小丫头进来,问:“前几日来我房里搜东西的都有谁?”

那小丫头歪头想了想,报了几个老爷院子里当差的家丁名字。

“就这些?”

这几个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也都是他爹身边较为得力的,不像是会替他隐瞒的。

那小丫头又想了想,说:“当时老爷只交代那几个人到您屋子里头翻找东西,后来大少爷来了,说是少爷房里头的东西怎么能让他们这般随意下手翻找。就叫人在外室随意翻了翻,内室则是大少爷亲自翻的。”

祁风?

这倒是怪了。从小到大自己可没少找他的麻烦,这会儿他要是搜着那画,也应该是立马拿到他爹面前好报旧日之仇啊,怎么还偷摸藏起来了?难不成,是想搁在自己手里头当是捏着我的把柄?

祁云想,也对。若是换做是他的话,也定是要将这画放在自己手里,日后再慢慢的算总账。

想罢,他便长叹出一口气,忽而又想到什么,便朝那丫头说:“你去祁雪的院子,跟她说她做的饭菜实在难吃,现在我既回了自己的院子,自会找好吃的去,叫她有什么都别往这送了。”

那丫头早就习惯了他对大小姐的态度,现下听他这般说也就不以为然,只放下手里的大剪刀出了院子。

待她去了,祁云便又招呼一旁的小厮给他准备热水。沐浴过后,才久违的在舒服的床上补了个眠。

当日下午,秦歌就收到了祁雪派人递过来的消息,说是她二哥如今已经被放回了自己的院子,又说府里头人多口杂,晚上不必再送信过来。

秦歌得了消息,晚上果然不再叫秦阳去送信。只在心底以为用不了几日就能再与那人想见,不想没过两日,就听到了祁家二公子将在月底迎娶城南李家姑娘的消息。

听得此信,秦歌顿时怒火中烧,不等那报信的小厮把话说完就起身要出去。只才迈了步子,就听树上一个声音道:“云儿才不会娶什么李姑娘。”

秦歌听了,不由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坐在树上的秦阳:“你怎么知道?”

秦阳在树上坐着,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云儿连墨娆姐姐都看不上,怎么可能看得上那李家姑娘。我看云儿八成是要调虎离山、暗度陈仓!”

“调虎离山不是这么用的。”秦歌冷声说着,心中却是将秦阳这话听了进去。

这些日子他派人盯着祁府的动静,自是知道祁老爷最近拜访了不少人家,也隐约猜到了祁老爷会有这么一手。如今祁云才刚被放出来,外头就传他要成亲,也难保不是祁云用的缓兵之计。

想着,他便摇了摇头,怎么这事情一和祁云有关,他反倒表现的还不如一个七岁的孩子?现在祁云虽被放了出来,恐怕要出府也不是什么易事。

连个七岁孩子都能想到的,祁老爷怎么会想不到?说不定祁老爷已经叫人牢牢的将祁云盯住,他想要见自己,恐怕是比在祠堂的时候还要难了。

事实证明,秦歌想的没错。

祁老爷虽放了祁云出祠堂,却是派了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他,生怕他一不留神就跑出去。

祁云知道他爹的心思,便也老老实实的在家待了几天,暗自想着怎么才能出去与那人见上一面。

可现在他时刻被人盯着,即便出去,也不能主动到秦府或是宅子,只能等秦歌自己找上来,且还不能找到他家里来。

祁云想着,手不自觉的就又将原来放画的小柜打开。他伸手进去随意的翻了翻,一不留神就翻到了被压在下面的一柄折扇。

他将那扇子拿出来轻轻展开,看那扇面上画着一株开的正艳的红梅,心中不由有了个主意。

第二日,他便向他父亲提出要去一趟刘府,说要亲自告诉刘伯父与刘公子自己即将大婚的消息,请他们届时来喝喜酒。

祁老爷听了只觉得有些意外。他与刘家老爷一向交好,两家一直常有来往。祁云和刘家二公子淮之小时也曾一同玩耍过,且难得的相处不错。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他这儿子便不再同刘淮之来往了,想来也不过是孩子间相处时起了什么争执才会如此。

如今他见祁云要去刘府,只当是过了这些年,他这儿子也终于开了窍,准备成婚之前与旧时的好友冰释前嫌,于是只思虑片刻就同意了。随后又叫自己院子里的福瑞跟着他,与他一同去。

祁云听了也没说什么,只老老实实的应下。

当日下午,他便叫了福瑞和他一同出了府。

第18章:淮之

祁云被关在家中数日,今日难得出来,就如同从笼中放出来的小鸟。他不紧不慢的在街上溜达着,边走边哼着小曲,脚步煞是轻快。

奉命跟着他的福瑞知道他是这些日子在家憋坏了,眼下这般不着急的东逛西逛,虽说走的慢些,倒也是朝着刘府的方向去的,就没多做干涉,只十分尽责的紧紧的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悠悠的在西市上走了一遭,福瑞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就要上前提醒,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祁云突然加快了步子要进前头的常玉轩,忙将他一把拉住:“二少爷,别再逛了,再耽搁天就黑了。”

祁云此时正是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常玉轩,脚下不由自主的想跟进去。冷不丁被身后的人一拽,这才停下来,不满的回头看了看他:“拉扯什么,走走走,不逛了!”

说罢,便加快了步子与福瑞一同朝着刘府去了。

二人来到刘府大门前,福瑞上前去和守门的家丁说话,请人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人从屋内快步行至门口前来相迎,正是刘府的管家。

管家引着祁云一路到了正厅,刘老爷正正襟危坐的等着。

祁云见了忙理了理衣襟,走向前去行礼:“刘伯伯。”

刘老爷见他进来,站起身笑道:“贤侄不必多礼。”

说罢,便请他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了,福瑞也一个闪身跟在他身后站好。紧接着,就有丫鬟前来奉茶。

“刘伯伯近来身体可好?”祁云看着那茶,并未端起,只笑着朝刘老爷寒暄。

刘老爷笑着摆摆手:“我呀,大病没有,小毛病不断。虽都不妨大事,但是这些小毛病一来一回也是烦人。对了,你爹那咳嗽的老毛病可有好转?”

祁云道:“倒是有一些好转。前几日一从外头回来,就说要来府上与您对弈。因这几日日总有风雨,大哥就将人劝住了,父亲这才松了口,说待过几日天气好了,在来与您大杀四方。”

祁云说着,站在他后头的福瑞就不动声色的撇了撇嘴,心中腹诽:老爷明明是一回来就让你给气了个正着,在屋里头咳了两天,现在居然还说老爷的咳疾有好转……

刘老爷听了他这话,不由哈哈大笑:“你这爹啊,打小就是个棋痴,还偏偏是个臭棋篓子。你今儿个回去就告诉他,说我等着他,看谁杀的谁片甲不留。”

说罢,祁云便也跟着笑起来。二人吃了半盏茶,闲聊了几句。祁云这才继续说:“刘伯伯,小侄这次来还有一件事要和您说。”

刘老爷听了忙伸手打住,抢先道:“等等,不用你说,让我猜猜。”

祁云见状便也不着急,只等着刘老爷说。

只见刘老爷拿手指着他,笑说:“你小子,昨个我就听说,你准备娶李家掌柜的独女。起先我还当时他们瞎传,如今看你前来,想必这事是真的了?”

祁云听了故作腼腆一笑:“正是。”说完,就叫身后的小厮将请柬拿出来,接过来起身恭恭敬敬的递到刘老爷手里,“小侄今日前来,就是特意亲自来送请柬来了。请您到时一定前来喝小侄的这杯喜酒。”

刘老爷将那请柬接过,忙连声应下:“好。既然是你要成家,我怎有不去之礼。”说着,又忽而朝着他笑道:“你这小子啊,打小就机灵。我说你聪明,你爹还偏不信,只当你是个穷会闯祸的。”

祁云听了有些不解:“刘伯伯何出此言?”

刘老爷看着他,微笑着摇摇头:“说你机灵你就露傻。前几日我听淮之说,东兴楼的掌柜想了点子,看谁能将他店里的菜式一个不落的默写下来,就能在他店里白吃上一个月。听说不少人都尝试了,皆是败兴而归,唯独你,一字不落的写了出来。”

福瑞在祁云身后听着,心中不觉有些惊讶。他自小就在府里当差,他怎么不知道,他们家二少爷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好了?

“小侄就是赶巧,碰上了。” 祁云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茬就接了下去,“说起淮之……今日怎不见他人?”

刘老爷听了便叹了口气:“这小子,前几日也不知道着了什么疯魔,愣是掉到那荷花池中,受了风寒,这会正在房里歇着呢。”

“那小侄去看看他。”祁云道。

刘老爷挥手道:“去吧。”

祁云朝刘老爷施了一礼,这才出来又请管家带路。

福瑞跟在祁云身后一声没吭,想着方才这二少爷和刘老爷说话的样子,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祁云随着管家一路行至刘淮之的院子,走到院门口,正巧瞧见一个小丫鬟正端着药碗过来。

那小丫鬟见有客人,忙站住行了一礼,方又朝着院子里头走。

祁云心思一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朝着管家说:“对了,方才想起来,刘伯伯原来似乎有一本自己抄录的棋谱,不知道方不方便借来一看?”

“自然方便。我这就取了来。”管家听了笑着答道,眼见祁云看他的目光似是有些奇怪,就稍稍一顿,随后朝着福瑞说,“这位小兄弟和我同去吧,我一会还要到大少爷的院子里办事,就恕我不能亲自将棋谱送过来了。”

福瑞听了,想着取个棋谱也用不上多会,便点点头,转身随着管家去了。

没了福瑞跟着,祁云的步子终于轻快起来。他快步追上前头那丫鬟,朝着那丫鬟温柔一笑:“我给你家公子送进去。”

那丫鬟冷不防的被他这么一笑,登时红了脸,短暂的犹豫后,还是在对方的注视下红着脸将手中的托盘递了出去。

祁云将托盘接过来,又十分有礼的朝她道了句谢,这才进了刘淮之的屋子。

他端着托盘从外室进到内室,看着屋子中简单大方的陈设,便觉得和自己从前想象的简直别无二致。若是换做从前,他心中定会极为高兴,只是眼下,他却只能感慨,原来这人的房间真的和自己想象的差不多。

此时的刘淮之正靠在床头上看书,听到声响便抬头去看,见是祁云正端着个药碗进来,脸上不由一怔。不过一瞬,他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和顺的表情,问道:“你怎么来了?还抢了丫鬟的差事。”

祁云见他同往日无甚区别,心中不觉有些感慨。想不到他们互作不相识这么几年,如今居然还能像是两个私交甚好的朋友般在这聊天。

他一边想一边把药碗递给床上的人,将托盘随手放在一旁:“我现在倒宁愿是你府上的送药丫鬟。”

“我看还是算了,谁知道你会不会在药里下毒。”刘淮之说着,一边将那碗中的药喝下去。

祁云看着他,口气略带了些鄙夷,眼睛里却透着慢慢的笑意:“你一个没事就往池子里跳的人,还怕人给你下毒?”

说罢,刘淮之便也笑了。他将喝净的空碗放到一边,瞧着眼前的人道:“听说你要成亲?”

听他问起,祁云这才收了脸上的玩笑之意,叹着气说道:“是啊,日子都定了,就在月底。”

“那我可得先恭喜你了。”刘淮之笑着说道,“听说新娘子是个性子极其温婉贤惠的,你有福了。”

祁云听了瞥他一眼:“你要喜欢你去娶。”说罢,又想起来时见到的那人,便又说,“我来的时候在西市看见你那个跟班了,在逛常玉轩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给哪家姑娘挑首饰呢。”

听了这话,刘淮之面色微凛,片刻,他见祁云似是幸灾乐祸的看着他,便说:“你成亲的事,秦家那位可知道?”

这话说完,就换成了祁云板着脸,他瞧着刘淮之面上还带着病容,有些不满的说:“生着病还不忘拿话呛人,你对你那个跟班也这样?”

“当然不是。”刘淮之笑着答道,显然一点面子也没准备给他留。

祁云听了也懒得跟他计较,只说:“我跟秦歌这点破事,看来现在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刘淮之点头:“所以听说你要成亲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你爹刚一回来没几天你这婚事就定了,想必是你爹也听说了,想拿婚事彻底捆住你。”

“不错。”祁云叹气,“我要不是答应了这门亲,估计这会儿还在祠堂里头关着呢,哪儿能过来给你充当送药丫鬟。”

“那你就准备这么等到月底娶那姑娘进门?”刘淮之挑眉看向他,“你突然来找我,总不能真的是为了只请我去吃个喜酒吧。”

祁云听了便也不再多说旁的,拿过他床前的凳子过来坐下,正色道:“我今天来,是有个事要请你帮忙。”

两个人又在房里说里几句,祁云就起身告辞了。

刘淮之因身上病着,就也没起身送他,只在他开了房门准备出去的时候,刘淮之才拔高了声调朝他说:“没见过空着手来探病的,明天带点蜜饯果子来!”

祁云听了只得站住脚,似是不耐烦的朝里头回道:“信不信我给你蜜饯果子里下药,拉死你。”

说罢,便一拂袖子,带着早已候在门口的福瑞出了院子。

待二人回了祁府,祁云就拿着借来的棋谱回了自己的院子有模有样的习读,福瑞则是直奔着老爷的房中去了,将今日之事一一回禀交差。

听了祁云今日的表现,祁老爷并未多说什么,只交代福瑞准备些探病的薄礼,明日再同祁云一起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福瑞就都将要送到刘府的礼品补药准备齐全,等着跟祁云出门去刘府,只是左等右等,都没等到祁云从房里出来。

问了院里的小丫头才知道,原来他家这位少爷竟是还没睡醒。

福瑞想,左不过是去探望一下刘家公子,也不必太急,便没去催。只不过他没想到,他家二少爷这一觉竟然睡到了中午。

等祁云起了床,又磨磨蹭蹭的吃过午饭。福瑞就到院中来请,问是不是该出门了。

祁云搁下筷子,一边净手一边说:“急什么,刚吃完饭需要休息一会。”

说完,就又歇了半个时辰才颇有些不情愿的出了门。

出了门,两个人沿着西市一路朝着刘家的方向走,福瑞拎着一些礼和补品走在他身侧。路过一家专门制果脯蜜饯的铺子时提醒道:“二少爷,刘家公子昨天不是说要吃蜜饯?小的这就去买些来。”

说着,就要往那铺子里走。

祁云见状忙一把将他拉住,板着个脸说:“他要吃就给他买啊?跳池子的时候他怎么不想着伤风吃药,这会儿倒知道指使人了。不管他,让他苦着!”

说完,也不顾福瑞劝阻就拖着他继续往前走。福瑞被他拽的没办法,又知道他向来是这么个脾气,只好乖乖的跟着他去。

两个人到了地方,这次也没再特意拜会刘老爷,只叫守门的家丁通报了一声,得了允许后直奔着刘淮之的院子去了。

二人到的时候,刘淮之正抱着本什么书看。见祁云来了,也不等他落座,扔了手里的书就问:“我的蜜饯呢?”

此时的福瑞就在房门外头候着,听见里头的人问话,不由汗颜:这刘家公子还真是惦记着呢……

正想着,就听见自家少爷说:“我爹让我拿来这么多补药给你,我没说跟你要钱已经对你很仗义了,现在还想管我要蜜饯?”

“祁老爷是祁老爷,你是你。昨天你可是答应过要买蜜饯过来的。你可别说你忘了,就算你记不住,你们家小厮也应该记得住。”刘淮之说着,语气里听着颇有点不依不饶的架势。

外头福瑞听着,无奈的举起袖口擦了擦额角,新想这二少爷也是,不管什么事,不和别人拧着来他就浑身不舒坦。自己路上明明就提醒过,可他偏就不听。这会让人挑了错处不说,还连带着他这个做下人的也跟着被数落。

屋里头祁云皱了皱眉:“你说你这么大人了,还跟我计较这些。”

刘淮之见他如此,只得耸耸肩:“得,这蜜饯算你欠着我的。我听说昨个你从我爹那儿借了本棋谱,看的怎么样?”

祁云答道:“还没看完,等我过几日看完了再给你送回来。”

“这么认真。”刘淮之叹道,似是想起什么,便说,“不如这样,我们来下一局,一局定胜负。你要是赢了,我就把补品的钱退给你;你要是输了,就马上亲自到街上给我把蜜饯买回来。”

说罢,刘淮之便叫人摆了棋盘,与祁云一同挪到了榻上去。

福瑞一直在外头竖着耳朵听着,听他们说要下棋,不禁摇摇头。从前他就听老爷说过,刘家的这位公子棋艺甚好。如今自家不学无术的二少爷来同他下棋,怎么可能赢得过。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在外头候着,果然不出二刻的功夫,就听见自家二少爷气呼呼的说了句:“不下了不下了!”

“这就认输了?”刘淮之问着,听那声音显然是心情不错。

“刚才那局不算,咱们重来。”

“这可不行。咱们方才说好了,一局定胜负,如今你输了,就得乖乖的去外头给我跑腿。”说完,刘淮之又轻笑了几声。

福瑞心中正道“果然”,就见祁云面色不佳的从屋里头出来,递给他几个碎银说:“去买点蜜饯。”

福瑞将银子接了,正准备去,就听见屋内的人说道:“亲、自、去。”

刘淮之一字一顿的说着,许是不放心,便又朝外头说:“你的小厮不能和你去,免得你们两个直接跑了不回来……刘成,你跟着他去。”

说罢,就见旁边的两个小厮过来,一个将福瑞拦了,另一个则是对着祁云一打手势说:“祁公子,请。”

第19章:密会

祁云和刘府的小厮刘成一同出了府,因天色有些昏沉,说不准晚些时候会下雨。两个人就在门前商定好,半个时辰后在门口会合。之后,刘成便朝着西市而去;而祁云,则是迈开步子,急急的朝着东边去了。

祁云快步的沿着东市的街道走着,因身边没了福瑞这个眼线,心情便放松了不少。

他朝着约定的那家酒馆健步如飞的走,眼睛也无暇去看顾四周,就在那酒馆已在眼前的时候,忽而从一旁的巷子中伸出一只手,将他用力的拽了过去。

他冷不防的被人拽了个踉跄,正想开口去骂,一抬头,就见一个让他朝思暮想的面孔映入眼帘,忙惊道:“你怎么……”

话还不及说完,他被又被那人大力的像怀中拉去,接着,便是一个粗暴的吻。

他的手臂被那人紧紧的抓着,攥的生疼,两只舌也紧紧的缠绕在一起,狠狠的吸吮。良久,直到他快要被吻的喘不过气来,那人才终于松了手。

祁云喘着气从那人怀中出来,片刻,才看着那人深邃的眸子问道:“不是说好了在酒馆见吗?”

秦歌看着他因为吻而憋得发红的脸,答道:“酒馆人多,终归是不安全,所以提前在这等你。”

祁云听了忙四下看看,这巷子比寻常巷子窄上不少,且路面坎坷不平,巷子又长,可见平时也少有人走。尤其现在天色昏沉,这巷子也就显得更加阴沉沉的。

想罢,他点点头:“也对。早知道就叫淮之约你在这窄巷见了。”

“你怎么会想到让他给我送信?”秦歌问着,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叫人看不出喜怒。

虽然昨日他就听说祁云被放了出来,还去了趟刘府,可当他晚上收到刘府的人送来的消息时,秦歌有那么一瞬间是失了神的。

他知道祁云如今定是被人监视着,无法主动到秦府或是宅子来找自己,但得知他出来后第一个去的是刘家,心中就像是被火燎了一般,久久的无法平静。

祁云听得他问,便毫不避讳的答道:“我爹和刘老爷是旧相识,关系甚好。如今我被人监视着,也就是这刘府我还能去上一去。再说这事儿交给旁人我也不想放心,所以也只能找淮之了。”

听他嘴上叫他如此亲切,秦歌不由皱了眉。

祁云对此并未察觉,只继续说:“原还想着这么多年都没和他来往,他不会帮这个忙。好在他这人心眼还没坏透,不然我就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见着你了。”

祁云说着,眼神见就少有的有些黯淡。

秦歌看着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只得伸手将他搂在怀里,贴在他的耳边说道:“我会想办法。”

祁云任他抱着,耳边被他擦过的地方像是被点着了一般热了起来。他不禁咬了咬嘴唇,也紧紧的伸开手臂抱着那人的背:“我现在被监视的紧,难得偷着出来见你一面。之后要是再见,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秦歌点点头,忽然想到再过不久他就要成亲的事,便问:“你的婚事……”

“这婚事是我爹相看好的,若不是我先答应下来,恐怕这会儿还在祠堂关着。”说着,祁云便从他怀中退出来,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说道,“不如这样,我就先把那李姑娘娶进来,等我成了亲,想必我那老爹也就不会再像看犯人这样看着我。到时候我们不就又可以见面了?”

秦歌看着他说的一本正经,眼神也不由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的冷下来。

偏那人还像是没发觉一般,嘴里像是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要是这样老头子还不放心,那我就先让他抱个孙子,有了孩子,想必他也就不会再插手我们的事了。”

说完,他便朝着眼前脸拉的老长的人又补了一句:“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秦歌看着他眼里闪过的那丝狡黠,并未回答。只伸手探向他的后腰,紧接着又向下一滑,如同惩罚般的在他臀上狠狠的掐了一把。

祁云被他掐的不由皱了眉,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开玩笑。只得不甘示弱的也伸手去拉那人的衣襟,便用力将那人拉至身前边说道:“你放心,这事我自会想办法。”

秦歌被他拉着,顺势一个扭身将他按在墙上。

他这一下力道不小,祁云被他这一按,后背磕的有些疼,咧着嘴不满道:“没人性,亏我还成日想着怎么来见你。”

他这一句话,显然是又给秦歌脑袋顶上的火炉又加了把旺柴。

他与这人数日未见,本就想念的紧,如今再听他这么说,心中就犹如炸开了一般。于是不等那人反应,便又重重的在那人唇上吻上去。

祁云被他这么一吻,也顾不上再开什么玩笑,只得伸了手将眼前的人抱住,闭着眼享受着与之短暂的相会。

二人就这么在这阴暗的窄巷中拥吻着,吻到情动之时,秦歌不由自主的将一只手朝着怀中人的衣襟探进去,灵巧的手指挑过层层的衣物点向那人身上。

祁云被他的手指骚扰的有些不满,正想反抗,却隐约听得有脚步声由远至近的传来,直至掠过他们身边。他动了动身子想要与秦歌分开,秦歌却反而搂的他更紧,手指也用力在他胸前一划。祁云身子一颤,一丝呻吟抑制不住的从嘴边溢出。

之后,他便听那脚步声短暂的停留了一瞬。

也就是那一瞬间过后,祁云猛地睁了眼睛去看,却见那脚步声的主人已转过身去,快步的朝着巷外去了。

那人跑出巷子,秦歌又与他纠缠了许久。待到听到一声雷响,这才将他放开。

祁云从秦歌的怀中挣脱出来,红着脸动手整理好自己的衣襟,不满道:“发情也不看看地方。”

秦歌看着他,也没反驳,只说:“快下雨了,你出来也有些时候了,快回去吧。”

祁云闻言看了看天,道:“是该走了。这几日我爹看我看的紧,就暂时先别见了,有事我会再想办法通知你。”

秦歌点点头,在那人转身之前又快速的补了一句:“没事少去刘家。”

他的话音未落,那人已如未听到一般径自转身从窄巷出去。

秦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才转身向窄巷的另一头走去。

祁云回到刘府的时候,刘成正拿着东西在门口等着他。他快步的走上前去,从刘成手里将东西接过来,两个人才一并进去。只是进到刘淮之院子里的时候,福瑞却没在。

祁云忙拎着几包东西进到屋子里,将东西往刘淮之的怀里一扔,问道:“眼线呢?”

刘淮之接过他扔来的纸包,将之放到一边,答道:“刚才有客人来,他不便留着,就叫人先带他下去喝茶。”

“有客人?”祁云抬抬眼皮,正巧瞧见刘淮之的枕边放着的折扇。那扇子上头,还挂着个之前并没有的玉兔扇坠。

他心思一动,弯腰一把将那扇子拿起来,一边摩挲着扇坠一边说:“我知道,是你那小跟班又来了。”

刘淮之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就说他去了常玉轩,原还想着是偷偷给哪个姑娘买簪子去了,现在看来,倒是买东西来讨好你了。你倒好,这前后才多会的功夫,也不留他多坐一会。”祁云说着,朝他邪邪一笑,“该不会,是不想让他撞见我,所以就让他早早回去了?”

刘淮之看着他上挑的嘴角和桀骜的眉眼,因为这些年一直未有来往,因此他这副表情,倒是许久都没有见到过了。现在再一看,倒真是颇有感触。

他看着祁云,面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表情,说道:“是因为快下雨了。”

祁云听了不由朝窗外看去,果然此时外头已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于是只得轻叹口气,朝刘淮之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不然一会雨下大了路上难行。”

“这会下着雨,不如就留下来用饭,等雨停了再走。”刘淮之说。

祁云摇摇头,将那扇子递还给他:“还是算了。现在出来的机会这么难得,不好在外头待太久,免的老头起疑。”

刘淮之笑道:“你不过是来我这边坐坐,又有人看着,祁老爷总不至于拦着你。”

“算了吧。”祁云说,“免得在你这待久了,老头再怀疑我对你心怀不轨。”

说着,便抬脚向门外走去,只走出几步就又折了回来,道:“没事的时候可以给我下帖子。”

说罢,就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自这日之后,祁云就老老实实的在家又待了两天。等到了第三天,他想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果然,这天一早刘淮之就给他下了帖子,说是风寒已经痊愈,请他到府上下棋。

祁老爷对刘淮之的印象向来好,既然是人家主动下了帖子,又想叫祁云没事去刘府坐坐,总也好过他去别处,便也未多加阻拦,只叫福瑞好生跟着。

福瑞得了令,就每日寸步不离的跟在一边。

祁云倒是难得的没耍什么花样,每日就只是到刘府同刘淮之下棋聊天,不是在刘淮之的院子,就是在刘府花园的凉亭中,并未有什么别的举动,也没去过旁的地方。

他这么日日的往刘府上跑,也就难免碰上刘淮之的那位“跟班”。而让他觉得十分有意思的是,他的那位“跟班”于少爷,似乎对自己抱有很大的敌意。

起先,他还只是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坐在一旁看自己和刘淮之下棋;或是当自己与刘淮之喝茶聊天的时候,冷不丁的插上两句话来大煞风景。

后来这于少爷也不知怎么了,偏要霸着棋篓子不肯撒手,只说自己要和刘淮之下棋,不让他参与。

他每日在刘家也就待上不过两个时辰,那于少爷就定要带上两个半时辰。

祁云打小就对刘淮之存过别样的心思,自然或多或少知道这于少爷的想法。

只不过,他向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那于少爷越是不满他和刘淮之接触,他就偏要与刘淮之谈笑风生。

于少爷霸着棋盘,他就让他霸着,自己坐在一边旁观。

只可惜这个于少爷是个臭棋篓子,无论再怎么抓耳挠腮处心积虑,也下不赢刘淮之。祁云在一边见了,就时不时的指挥一二,只是无论他再怎么从旁指点,这于少爷也没什么长进。

几次三番,祁云也就渐渐的失了兴致。

第20章:告白

短暂的秋天,就这样在祁云频繁的造访刘府中结束了,就在即将入冬之时,临阳城中又出了个事来引人热议,员外府失窃的案子破了。

众人皆传,是应雪庄的玉笙公子向官府报的案。

对于此事,祁云听了虽颇感意外,却也没放在心上,只照例奔着刘府去。

这日,那位于少爷难得的没来。祁云将福瑞打发一边远远的站着,便端着棋篓朝刘淮之一笑:“今儿个怎么没见着于跟班?”

刘淮之挑眉:“怎么,一日不见,你还想他了?”

“呵,我可不想他。”祁云看了着他轻声一哼,“他对我敌意那么大,就差没拿刀子抵着我让我别来找你了,我怎么可能想他?”

“要不是你小时候主动挑事,他能这么烦你?”刘淮之未答,只将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翻出来反问。

祁云被他问着了,只得轻咳一声:“我看倒也未必是因为那时候的事。这于家少爷傻不愣登的,就算是记仇也不至于天天来跟我对着干。你也别拿当年事的来说。他现在这么防着我,为的到底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

刘淮之听他所言,面上有些怅然:“他为什么如此,你知道,我也知道,可是偏偏唯独他自己不知道。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说着,一边从棋篓中摸出一枚黑子,稳稳的放在棋盘中央。

祁云见他如此,恨铁不成钢似的摇摇头,从怀中的棋篓里摸出枚白子也落在棋盘上:“他不知道,你就想个法子让他知道。你要是有秦歌一半的蛮不讲理,这于家的傻少爷早就是你囊中之物了。”

“现在他也是我的囊中之物。”刘淮之缓缓的说着,手中的棋子却是落的利索干脆,“等他心甘情愿的来,不是更好?”

祁云撇撇嘴,跟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说道:“也不是不好,就是以他的脑子,你这等的功夫有点长。”

刘淮之不置可否,半晌,他才挑着眉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你跟秦歌是怎么走到一块去的。”

听他这么一问,祁云落子的手不由停了片刻,想着当初他与秦歌的那次相遇,不由看了看眼前的人,过了一会他才避重就轻的说:“去了趟应雪庄,就跑到一处去了。”

“应雪庄?”刘淮之听了不由抬眼瞧他。他与祁云也算是自幼相识,虽说后来这些年没什么来往,但也知道,祁云这人虽是经常干些不让人省心的事儿,可在这种关系上还一直算是洁身自好。不过祁云喜欢男人这一点,他从前却是没瞧出来过。

见刘淮之抬眼看他,祁云大概也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未免对方多问,他只得又将话题往于少爷身上引:“我倒是也有个好奇的事。”

刘淮之知他不愿多说,遍顺着他的话问道:“何事?”

“如果现在这个情况是发生在你和于跟班身上,他被时时刻刻监视不得见你,你又该当如何?”

“你现在问我这些并没发生的事,我可不知道怎么回答。”刘淮之浅浅一笑,“不过若是他被逼着娶一个不想娶的人,恐怕不会像你这般用上缓兵之计,说不定是要在家里绝食了。”

祁云听了也笑出声来,绝食反抗这种事,倒真像是于跟班会干的事。

“他与你不同,凡事想的简单,只要是他认定的,无论大事小事他就会直接去做。但你不同。”刘淮之说着,见祁云好奇的看过来,又继续说道,“你这个人虽然看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实际上心中却是思虑一大堆。否则,你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坐在这里心不在焉的同我下棋了。”

说罢,他手执一子落在棋盘上,局势也瞬间想他这边倾倒。

祁云盯着那棋盘看了片刻,也落了一子在棋局中央,将局势巧妙的化解开来:“哦?我若是心不在焉,那你说我心里在想什么?”

“自然是想你想见的人。”刘淮之说着,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下来,“这就是你与他最大的不同。”

祁云没说话,只也收了面上的笑看着他。

半晌,刘淮之才又开口说道:“若是他想见我,一定会不计后果的来。遇到难题,他也会相信我同我商量。而你现在想见秦歌,因为困难重重,就只准备按照自己的想法一人谋算。但你有没有想过,秦歌又有怎样的想法?你又想没想过,是否可以依赖他一次?”

说完,他便将手中最后一子落下,这盘棋,输赢已定。

祁云盯着棋盘看了良久,心中也想了良久。过了好一会,他才将手中剩下的棋子丢了,说道:“明日最后再给我下个帖子,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罢,他便招呼福瑞过来,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当天晚上,祁云就想着刘淮之白日里说的话失了眠。

他承认,自己确实很想见秦歌,在刘府下棋也不过是个能让他出门逛逛的幌子。而为了见秦歌,他也确实有一番打算。只是正如刘淮之说的,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设想,秦歌怎么想、准备如何做,他却从来没有问过。也或许秦歌已经有了一番打算,只是因为自己一直着眼于自己的想法,对方才未提起。又或许,秦歌是在等着自己去找他,不顾一切的去找他。

祁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只觉得越想就越没有困意。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放弃般的从床上坐起来,开了内室的一个小柜,将里头那柄折扇拿了出来。

他坐在床边,将那折扇打开,上头画着的点点红梅开的正艳。不禁想起刘淮之也曾有一柄画了梅花的扇子,而那个时候,自己正是因为手中的这柄折扇和刘淮之彻底的翻了脸。

那个时候是他得知自己将刘淮之的身份搞错后的几个月。因为这个荒谬的认错,他既悔恨又不甘。悔恨自己未先问清他的名字,不甘自己明明这么喜欢这个人,可这个人的出身却偏偏是自己不喜欢的那种人。

于是在那之后,每每与刘淮之想见,他就只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对他。

刘淮之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也较于同龄人更加成熟,所以他虽有些疑惑,却也未当祁云对自己态度的转变视作什么大事。祁云虽然时不常的挑他的刺,却也没有说过太难听的话。刘淮之能听则听之一笑,听不得就面带微笑的反唇相讥,倒也是个有趣的相处方式。

祁云一度以为,他与刘淮之大概一辈子都会像这般相处下去。或是等日子久了,哪一天他自己能放下这些心防,他们便又可像刚相识的时候那般无话不谈。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段别别扭扭的日子里,出现了个于家少爷。

这于家少爷是个小胖墩,虽然城里人都说于少爷是个有福之人,自小也很是聪慧。可是在他看来,这人总有点傻里傻气的。且这于少爷自打偶然识得刘淮之后,就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头跑,让他看了就烦。偏生刘淮之还挺喜欢带着他到处跑,祁云便对这位“于跟班”更加的看不顺眼。

是以一次在集市上看到于跟班在扇子摊前,拿着这柄画了红梅的折扇跟刘淮之献宝时,他便想都没想就过去夺了这扇子,还出言对那笨口拙舌的于跟班出言讽刺了几句。

只是他没想到,一直在旁边并未发一语的刘淮之,会为了于跟班来拿话呛他。他顿时火上眉梢,一个不留神就将刘淮之的身世拿出来讽刺了一番。只是这话才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他本想着再说些什么打混过去,却不想对方竟然也拿自己爹娘的事来反击,气的他不受控制的伸手推了对方一把。那于跟班见他如此,便冲过来与他撕打。

至此,他同刘淮之就再也没说过话。即便路上遇见,也只当瞧不见一般迈步而过。

此时的祁云拿着这柄折扇,想着这些陈年往事,虽是感慨万千,却还是不由笑出了声。

第二日一早,刘淮之果然按他说的那般,又郑重其事的派了人来,说是自己有个重要的物件在祁云这里,想请他亲自归还。

祁老爷得知此消息,以为是祁云在人家惹了什么事,便将他劈头盖脸的训了一顿,才又命福瑞盯着他把东西给人送回去。

许是挨了说的缘故,祁云表现的有些不愿出门,一直磨蹭到中午饭前,才叫福瑞跟着他慢吞吞的出了府。

因二人出门前都没吃午饭,这一路祁云又走的极慢,行至半路时,二人便都有些饿。

福瑞捂着已经打鼓的肚子,想着应该怎么开口才能让二少爷停下来和他一块吃点东西。

恰逢这时二人正经过一处卖阳春面的摊子,不等他开口,祁云就拉着他在桌旁坐了。

福瑞向店家要了两碗面,心中不觉高兴得很。

他家二少爷虽然是个时不常就惹点祸的,但平日里在下人面前也没什么架子,如今又毫不介意的和他一同在路边坐着吃面,心中便想:要是二少爷平时多听听老爷的话,少出去惹事那该多好。

正想着,那店家就将面端上来,一先一后的放在祁云和福瑞跟前。

祁云看了眼跟前的面,面上略带不满的朝福瑞说道:“我这碗汤太少了,你叫店家给我添些汤来。”

福瑞听他所言,忙回头去叫店家。

见他回头,祁云立刻从袖口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将里头的粉末尽数撒进自己碗里,搅匀之后,又叫福瑞:“算了不用了,我看你那碗汤倒不少,你跟我换换。”

说罢,就将面前的碗推至福瑞那边。

福瑞见状,只得恭恭敬敬将自己的那碗端到祁云面前。待他动筷,他这才也放心的吃起来。

二人各自将眼前的面吃了,虽味道一般,但总算也填饱了肚子,身上也似乎有了力气,走路的速度也比先前快了不少。

快到刘府的时候,祁云远远的见着有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的朝这边来,于是连忙拉着福瑞又加快了步子到了刘府门前。

福瑞见了,心中还纳闷怎么二少爷这会又这么着急了,只他还没来得及多琢磨,就感觉腹中一阵绞痛,于是也顾不上跟着祁云往里走,连忙进了大门朝着茅厕的方向去了。

祁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难以察觉的向上挑了挑。

祁云到了刘府的花园时,刘淮之正独自在亭中看书,见他步伐轻快的过来,且又是一人,便问:“今日怎么没人跟着你来?”

祁云朝他一笑,迈步上了台阶走进亭中:“我那小厮吃坏了肚子,估计这一个下午都得在你府上的茅房里过了。”

刘淮之看他说的胸有成竹,便知那小厮拉肚子八成是他搞的鬼。只他面上还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问道:“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

“不忙。”说着,祁云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你先起来。”

刘淮之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中好奇,就配合的站起身来。

只见祁云迈步行至他跟前,薄唇微张,轻声道:“别动。”

说罢,便将头轻轻靠上他的肩膀,再无旁的动作。

刘淮之倒是没想到他会靠过来,只是见他这么靠着自己,似是有话要说,手上便也没有动作,只任由他靠着。良久,他才听祁云开口叫他:“淮之……”

“你说。”刘淮之开口,示意他说下去。

只听祁云在他肩上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从小到大,我想这样的场景已经想了不知多少次。”

他说话的声音极轻,语调也与往日不同的十分柔和。刘淮之听了心中不觉一震,这样的祁云,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他试探的动了动脖颈:“突然这是怎么了?别是又在给我下什么套吧。”

祁云听了难得的没有反唇相讥:“我只是觉得,今天再不说,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刘淮之听他这么说,心上突然一震。

他方才本以为对方是在说玩笑话,可是现在见他如此,心中也不由确信起来。只是他一直觉得祁云这个人其实很好看透,却不想原来对方也是个这么会掩饰的人。

他心里想着,虽没什么动作,眉头却是不由皱了起来。

祁云知他定是没有想到,也不去管他如今有什么反应,只又说:“只是没想到,唯一一次与你这般近,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说着,他便轻轻的笑了一声,复又继续说道:“那时我若不因那些有的没的同你生了嫌隙,如今你在等的人,会不会是我呢。”

刘淮之听他轻笑,先前皱了的眉也渐渐消了去,只同样轻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一开始,你在纸上写上我名字的时候。”祁云答道。

“没想到你这混小子这么早就对我藏了心思。”刘淮之听了有些压抑,遂调侃道,“想来之后你同于衍不对付,也是因为这个了?”

祁云在他肩上点点头:“也就是你眼瞎,才一心只瞧着个头大的。”

刘淮之听他如此说,不由笑出声,说:“你可别说你今天就为了来跟我说这个的。”

“也是,也不是。”祁云答着,抬了头正准备从他肩上起来,一抬头就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已是不知何时进了园子,于是又趴回那人肩上,双肩微微颤着,声音也带着些许哭腔说道,“我就是回去想了想,觉得这几天虽然能出门,但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着,还不如我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我想来想去,倒不如豁出去了,先把该办的事都办了,余下的到时候再说。”

刘淮之见他突然如此,便觉得不对劲,一种猜想不觉油然而生,忙伸手想要将他推开。可是转念一想,或许他也是时候给他那位加把柴了,于是那手便移到祁云的背上,安慰一般轻轻的拍了拍。

良久,祁云才直起身子,见花园门口的那人已经不在,这才后退了两步,看着刘淮之道:“你不是说他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我还以为他会冲过来跟我再打一架呢。”

刘淮之朝花园空荡荡的门口瞧了一会,才说:“让他好生想两日,应该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祁云看着他,不禁拿他和秦歌做起比较来,只是这一比他才觉得,原来还是秦歌的性子更可爱些。想罢,他一边摇了摇头,一边从袖口摸出那把折扇来,说道:“过了今日恐怕我就再难出来,也兴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了。这扇子原就是于跟班当初先看上的想要给你的,被我无理抢了来,如今完璧归赵。”

说着,他便将那折扇朝身边的人递过去。

刘淮之接过来,想起儿时的那些往事,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慨,便问:“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准备撇下那小厮,直接去找秦歌了?”

祁云答道:“一会等他拉够了过来找人,你就跟他说我已经先行回去了。”

刘淮之点头应下,二人相视一笑。接着,祁云便扭头出了亭子,头也没回的急匆匆的朝着出府的方向去了。

第21章:玉笙

祁云到凛华院的时候,秦歌正在院里发呆。

眼下没有几天便是月底,随着日子越来越近,城中祁家二少爷将要娶妻的事,也都传的铺天盖地。

那日小巷相见,他只说他自有主张,便没了下文。如今眼瞅着日子就要到了,那人却还是无甚动作。难不成,他的办法就真的是娶妻生子?

秦歌本就想这事想的头疼,也想着不如直接去祁府将人绑了来,总也好过现在这般干熬着。

可那人却偏偏还不知他的心思,只顾着日日往那刘府去,倒真是将他警告的全都抛之脑后了。

他正想这事儿想的出神,也没注意到有人来,还是一旁正抱着本书看的眼皮直打架的秦阳先瞧见了。

秦阳有日子没见祁云,心里想的紧,忙将书扔到一边,叫道:“云儿!”

一旁不知在想什么的秦歌听见她叫的这一声“云儿”,忙抬头去看,果然就见那人正眼里含笑的站在院子门口看他。

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惊讶之色,就见秦阳已经扔下手中的书,兴奋的朝着门口那人冲了过去。

若是搁在往日,见秦阳这么扑过来,祁云定会闪身躲开,只是今日,他却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待她过来时稍稍欠身,张开双臂将她迎入怀中。

秦阳虽对他的转变有些意外,但也不懂得深究,只将脑袋在他怀中蹭了蹭说:“云儿,我好想你啊。”

祁云笑着任由他蹭了会才将她推开,缓步走向秦歌调侃:“你何时也学会发起呆了。”

秦歌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也一下下跳的愈发强烈,待他走近至自己身边,方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祁云在他身边停下:“自然是有要是要与你说。”

说着,他以手肘搭在秦歌的肩上,斜眼看着他回道:“屋里说?”

秦歌被他看得心中一紧,多日来的思念也最终攀向了顶端,一时间也顾不上秦阳还在,就站起来回身将他一把抱起来。

祁云倒是也料到了他会来这么一出,也没反抗,只任由他抱着往屋里走,回头对正看他们俩看的开心的秦阳说道:“丫头,去找你吟秋姐姐,叫她一个人都别往院里放。”话音才落,秦歌就将他抱进了屋子,将门重重一关。

这时候秦阳倒是听话的很,忙对着那已经关上的房门应了一声,之后便跑了出去。

进了屋子,祁云不再像在院中那般老实。他勾着秦歌的脖子,只说了句“放我下来”,就毫不犹豫的朝着他的唇亲了上去。

秦歌见他如此,便也放了手。两个人就这么一边拥吻着一边向内室移过去,险些撞倒了屋中摆设的瓶瓶罐罐。

待到了床边,祁云猛地伸手将面前的人一推,让他跌坐在床边,随后自己则快速的坐到他的身上,手上使足了力气去拔他的衣服。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拥吻撕扯了一番,最终还是秦歌的手快过祁云,伸手一把将他的袭裤拽下一半。

祁云忽觉臀上一凉,倒也难得的没有翻脸,只就着那人的力道轻轻的动了动身子,将袭裤整个褪了下来。复又将那人的袭裤也脱下来,重新坐在那人胯间,就着高高在上的姿势,毫不示弱的与之交合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直折腾了许久,最后,秦歌又压着他在床上做了一次,待到双方快感的最高点时,秦歌才喘息着在他耳边说出那早就想说的话:“云儿,跟我走吧。”

祁云听了这话,不知怎的眼眶就有些热,他顾不上回答,只是不同往日那般咬牙隐忍,而是放开了声线呻吟道:“秦歌……秦歌……”

待二人行事之后,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秦歌从祁云背后搂着他,掌心隔着衣服在他的小腹上摩挲着,良久,他才开口说道:“你今日出来见我,可是有了打算?”

祁云听他在耳边说着,也伸出手覆在那人手背上,答道:“明知故问。”

说罢,他便转身过来,面朝着秦歌说:“七日,还有七日便是迎娶李姑娘的日子了。我们只有这几天的时间。”

秦歌看着他布满担忧的眼,知道他是在说跟自己走的事。于是神情一缓,说道:“你若愿意,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正说着,就听得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那人敲了敲门,说道:“少爷,小的郭二,有急事禀报。”

秦歌见有人进了院子,不禁皱皱眉,正欲打发,就见祁云朝他使眼色,只得朝着门外冷声道:“进来。”

门外的郭二听得里头首肯,这才推门而入。正要对着内室禀报,就看见自家少爷的床上还躺着个人,心中不禁“咯噔”一声。

这云公子是什么时候来的?怪不得进来的时候见院子里没人……

那小厮凌乱着,先前要说的话一下子就哽在喉里。

秦歌见他面色为难,便道:“有什么话直说,不必忌讳。”

那小厮得了令,这才开口道:“禀少爷,应雪庄来人送信,说是玉笙公子有急事请您到庄内相谈……”说着,他便又小心翼翼的瞥了眼祁云,只见他面色如常,倒不似生气,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只见秦歌还是往常那一副冷漠的表情:“他可说是有何要紧事?”

“应雪庄的马车就在门外候着,那送信的小厮说,请您尽快过去,旁的事儿……不急于这一时。” 那小厮答着,话却是越说声音就越小。

他忍不住的抬头又朝里头看了看,只见祁云仿佛看戏一般的表情看着秦歌,似是在等他发话。

而秦歌也没犹豫,回看他一眼,问道:“你是在这等我,还是与我同去?”

祁云看着他笑了笑:“自然是同去。”

于是,两个人简单的整理过后,便一同出了府。

见他二人一同出来,等在府外的素青就是一愣。只是他此行只负责传话,旁的也轮不到他来管,便让他们一同上了车。

待马车在路上疾驰起来,秦歌才问他:“他可说是什么事?”

素青摇摇头:“公子没说。只是看公子神情,想必是出了什么事。”

说罢,秦歌便也不再问他。几个人一时相对无言,就这么安静的行了一路。

等到了应雪庄,秦歌与祁云二人便由素青领着径直上了楼。

玉笙的门开着,他二人也没敲门,直直的走了进去。

进了门,只见坐在桌边的玉笙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一向打理的极其柔顺的发也有些凌乱。

他见秦歌进来,也顾不上还有旁人在,只直直的奔着秦歌扑过去,伏在他肩上抽了抽气。

秦歌倒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遭,一个躲闪不及就被他扑了个满怀。片刻,他伸手将身上的人推开,看着他略有些微红的双眼问道:“出什么事了。”

玉笙从他身上离开,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除了素青外还有一人,他愣了片刻,才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问道:“这位是……祁公子?”

不等秦歌说话,祁云便上前两步,看着他道:“是我。”

玉笙见他面上并无愠怒之色,却也有些意外。

只是此刻并不容他多做试探,只急急的向秦歌正色道:“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说着,便又朝祁云看了一眼。

祁云见他既有事相求,又不直接说明原委,便知人家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让他这个“外人”知道。

若是他不这般对自己设防,他也说不准会有眼力见的给他们留个空间。可是如今他似是要防着自己,那他反而不想出去了,于是上前几步在凳子上坐了,摆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架势。

玉笙见他如此,便求救般的朝秦歌看过去。不料秦歌只是开口道:“什么事,你但说无妨。”

这就是不准备让祁云出去了。

玉笙见状,只得无奈的摇摇头,他递了个眼神示意素青出去,待他出去将门关了,这才看着秦歌说:“今日突然找你来,是因为几日前官府抓的那个盗夜明珠的贼。”

秦歌听了虽未说话,一旁的祁云确实眉梢一挑。听说那报案之人,正是眼前的这个玉笙,且因为他主动报案,还得了员外府的一笔重金。按理说贼也抓到了,他钱也拿到了,一举两得。可如今这个报案人又因为此事来请秦知府的儿子来帮忙……这倒是有点匪夷所思了。

而秦歌此时的心思也与祁云相同,不仅如此,早在他最初听到玉笙报官的消息时,他就觉得不太对。

按理说,夜明珠这东西并不是寻常可见之物,且又价值连城。员外府丢了夜明珠后,若是有人敢到店中出手,或是在旁人面前露出来,定是会招惹官府的怀疑。那贼人既偷了夜明珠,就该去个远远的地方脱手。即使这事已发生多天,但也不应傻的现在就将那珠子拿出来,到个本地的小倌面前献宝。且现下看玉笙的样子,显然这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如此想着,不等他细问,就听祁云说:“难不成,这贼人还是你的恩客?”

说完,就见玉笙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事若想解决,就只能全盘托出。于是只好在两个人的注视之下娓娓道来:“不错。而且偷盗夜明珠,本就是我和他说的一句玩笑话。可是谁能想到他真的去偷了来……当时听说员外府失窃,我心中就有些怀疑。可见他来时神色如常,这人平日里也老实巴交的,就一直只当是个巧合。直到前几日他来我这,将夜明珠拿给我,我才知道这事就是他做的……”

说着,他便看向秦歌,红着眼继续说道:“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也应该知道,我这人虽然爱财,但也不能纵容了这事,当下便向官府报了案。可是自打报了案他被抓后,我这几日就总是食难进寝难安,总觉得一切皆因我的一句话而起,才会……总之是我对不住他,所以才想请你过来帮忙。”

听他说完,祁云不禁咂了咂舌,怪不得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合着那人是让这玉笙给坑了啊。只不过这么一想,那人也是够痴够傻的,就因为他这一句话,就将自己的道义给扔到一边去了。

祁云如是想着,显然是忘了前不久他才刚刚用了不正当的手段想要将秦歌办了,虽说这事最后也没成,但说起来也挺没道义可言的。

此时的秦歌显然与祁云所想的不同,他看着玉笙轻咬着下唇,便知他还有所隐瞒。遂问道:“‘他’是何人。”

玉笙没说话,只低着头沉默。

秦歌见他如此,脑中忽而有什么一闪而过,便试探道:“那日我在你房中撞见的人……”

听他如此说,玉笙身形一晃。

秦歌心道果然是那人。

只是那个人单从外表看上去,倒不像是会为了一个玩笑就去做偷盗伤人之事的人。再看玉笙,他虽爱财,却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夜明珠就挑唆人去将它盗出来。

这些事他虽在心中有所疑虑,却未曾真的问出来。

既然夜明珠就是那人偷的,人也是他伤的,那人又在被捕之后供认不讳,承认他是为了博玉笙一笑才一时冲动的夜入员外府,因不慎被员外的小妾撞见,所以情急之下便想杀人灭口。如此说来,这件事便也可就此了结,只是……

“所以今天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秦歌看着玉笙没有血色的脸,缓缓开口,“若是想寻个法子为他脱罪,我可帮不了你。这事要仅是个偷盗,我或许还能帮你想想办法,但如今他伤了人不说,还使那名妇人失了腹中的孩子。那我可是真的帮不上你了。”

玉笙听他说完,面上不禁凄然一笑。秦歌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呢。只是如今看来,除了秦歌之外,他再也想不到还能有谁来帮他了。

想罢,他才重新换上一副决然的表情,朝秦歌道:“我有一些想法,只要你肯帮个忙,其它的我自有办法。”

说完,他便坚决的直视着秦歌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半晌,秦歌才在他的注视下微微额首:“你且先说说,你的想法是什么。”

见秦歌态度似有松懈,玉笙不禁一笑。他看了看正坐在一边剥桔子的祁云:“现在,你还确定要他留在这里听下去吗?”

秦歌听了面容一凛,随后看着祁云说道:“你先出去吧,我与玉笙有要事相谈。”

这就是不让他趟这趟浑水了?祁云将没剥完的橘子放回去,拍了拍手,这才不太情愿的出了房门。

第22章:玉佩

祁云不甘不愿的从房里退出来,站在走廊上将四周环视了一遭。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应雪庄。虽然在这之前他曾有那么一刻想来逛逛,却好巧不巧的遇上了秦歌。在那之后,他便也没什么来这里的意义了。

他站在楼上向下望去,此时时辰尚早,这里的人大半都还在房中,只零星的几个客人早早的从房中出来,满是畅快的踱了出去。剩下的,则是几个起得早的小倌正慵懒的在楼下聊天。

祁云看着他们,妖娆的妖娆,妩媚的妩媚,也有一打眼看上去颇有阳刚之气的,若是光看脸,光是这几个便都生的不错,可想而知那些还在房中睡着的也不乏才色双绝之人。若是当初他没有遇到秦歌,那他会在这里找一个什么样的人来和自己共度良宵呢?

他这样想着,又打眼将楼下的几个人纷纷看过,只是看着似乎都无甚兴致。他向来喜欢面容清秀那一挂的,这里虽也不乏清秀的,可这些人的眉眼之间或多或少都会流露出一丝风尘气息。倒是不如先前请他们来的那个小厮,唇红齿白、皮肤光嫩,看人的时候,眼睛里也没什么旁的东西。

想着他便叹了口气:既然他现在和以前一样,喜欢的是清秀而纯粹的,那秦歌又怎么解释?

祁云就这么在门外想了许久,想不通的他,最后也只能将秦歌归结为一个例外。而这个“例外”,如今正跟人家应雪庄的名倌在房中聊得火热。

方才一进房门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玉笙虽然看着也是真的心急,可是从他的眼睛里,他似乎还看到了些旁的什么。

他虽是面容有些憔悴,双眼也明显有些肿着,可是他那精致妖娆的面容配上那似是要哭出来的表情,却真叫他知道了什么才叫“我见犹怜”。

祁云一边想着方才那人扑进秦歌怀中的样子,一边板着张脸向楼下张望,此时天已经大亮,大部分的小倌都已经起来,前一晚留宿的客人,也都陆续的起身离开。

在他等待的这段期间里,倒是也有小倌主动来同他搭话,但是见他似乎没什么兴致,又板着张脸,便也不再管他。

他一个人在上头等的无聊,正想要不要踹门进去提人,就见先前那个清秀的小厮端着个茶碗冲着他来了,于是不由心下一动。

只见那小厮渐渐的行至他面前,稳稳当当的将手中的茶递给他,说道:“公子等久了,先喝杯茶吧。”

祁云将那茶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毫不掩饰的将这小厮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直到看的这小厮面上有些尴尬,才向前迈了一步,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

这小厮本就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现下又被二人突然拉近的距离吓了一跳,忙答道:“小的素青。”

“素青……”祁云将他的名字重复了一遍,继而又问,“早上是你去府里报的信,这么看来,你不接客?”

素青被他问的有些臊,低头道:“小的是专门伺候玉笙公子的,不接客。”

祁云点点头,也难怪他觉得这素青与这里的旁人不一样了。想罢,他便又向前凑了一步,盯着素青微红的小脸,似是有些惋惜的说道:“也罢,这样反倒更好。只不过你既是个打杂的,倒不如去外头找个正经的人家做工,也好过在这里。”

素青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这些,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他又何尝不想找个正经人家当个杂役,只是奈何生活所迫,他才不得已来了这应雪庄。

祁云见他没回话,便又看了看他,只见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且又听房中似是有响动,便欺身上前,笑道:“不如……我去找你家公子,将你赎出来。今后你就到我府上,只负责些侍弄花草的活计。当然,你若是想再做点什么别的,我也可以给你。”

祁云这话说的可谓是耐人寻味,素青听了不觉整个脸通红。倒不为别的,就只为了他那句“赎他出来”。

素青虽不是这庄中的小倌,可在这里做小厮,也是签了卖身契的。因为他相貌的缘故,也曾有过前来庄里寻欢的客人想要让他作陪。有些有钱的,也说要许他金银首饰,只要他同睡一晚。可说要给他赎身的,祁云倒是第一个。虽然他知道此人多半只是说来玩笑,但也叫他心中不由泛出一股暖流。

至于他后面说的,做什么、给什么……这话说的含糊不清,他也不敢断章取义,只得装作听不懂的红了脸。

祁云见他如此禁不得逗弄,心下倒也觉得有趣起来,于是就着身后的脚步声,伸手便要用指尖触碰他泛红的脸颊。只还未接触到那滑嫩的皮肤,就被人大力的向后扯了衣领。

这一下力气不小,扯得他不由向后倒退两步,险些摔倒。

他偏过头朝房门前看过去,就见秦歌正一脸火气的瞪着他。

祁云站直了身子,在那人怒目的注视下朝那人若无其事的笑了笑:“聊完了?”

秦歌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开口:“你倒是同素青很有的聊。”

看着对方拉长的脸,祁云不知为何心情大好,于是将手中的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无视身边人已经冷下的眸子,朝着素青说:“你这沏茶的手艺不错,不若你跟我回去,当个奉茶的小厮?”

这话说完,素青的头就更低了。倒不是为别的,而是他一早就听说秦公子和祁家这位少爷有什么关系,再加上今日一见,便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如今这位祁少爷,居然当着秦公子的面来逗弄自己,也不看看他身边的秦公子脸已经黑的快要看不见了。

而祁云也就真的是对一边一直放着冷空气的秦歌视而不见,只将手里的茶碗递回到素青跟前:“不过要是只让你当个奉茶小厮也着实有些委屈了,不如你给我当个贴身小厮,每日就在身边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你看如何?”

素青哆嗦着把茶碗接过来,也不敢抬头,只心里想着:祁少爷你不要命是你胆子大,但是我很珍惜我的生活……

正想着,就见眼前的人脚下又是一个踉跄,似是被拖着越过他的身边。他回过头去看,就见那祁家少爷果然被一路拎下了楼。

两个人从应雪庄出来,又同乘了一辆马车向回赶。车上,秦歌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若是方才祁云说,要将素青赎出来做个暖床人,他倒不觉得对方有多认真。可是看他对着素青说,要带他回来做个照顾饮食起居的小厮,现在又是一如往常的表情,就知他心中许是真的有那么一刻,想将那素青要出来,给他个正经的差事。于是心里的火气不降反增:“我劝你不要打素青的主意,他可不光是卖身给了应雪庄,就只他欠玉笙的银子,也不是什么小数目。”

祁云听了似是不以为意,挑眉道:“不就是点银子么。再说,你和玉笙这么多年的旧情,他又有求于你,总能看在你的面子上给我点关照吧。”

秦歌听了没说话,只拉他进了自己怀中,伸手狠狠的掐了他的腰背。直到马车经过西市时,才从腰间摸出一个玉佩递给他,说道:“今日你先回去,过两日我叫秦阳给你消息。”

祁云听他这么说,便知他是应了玉笙的请求,也没多说什么,只将那玉佩接过来点点头应下。未等马车驶出西市就早早的下了车。

下车后,他将那玉佩揣进怀中,先是去了趟常玉轩,又逛了对面的金银阁,这才不紧不慢的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边走心中边想,一会回去恐怕又要被禁足了。

果不其然,祁云一到家就又被他爹关了禁闭,还派了两个人在他的房门外头守着,生怕大婚之前他再出什么幺蛾子。

当天晚上,祁云就失了眠。

他自认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眼下这般境遇也容不得他去管什么闲事。今日秦歌与玉笙所谈之事,秦歌显然是不想让他掺和进来的,他既不主动说,那他便也不多问。只在心中暗自希望,无论那玉笙想的是什么样的法子,秦歌都不要为了这件事而去冒什么险。

事实证明,秦歌似乎确实没有冒什么险。他不知道秦歌答应了玉笙什么,只知道在接下来的两三天,秦阳偷偷跑到大牢中好生的裹了一番乱,搅的狱卒们是一片的人仰马翻,最后还是秦歌去了才将她制住拎了回来。

他直觉秦阳突然跑去大牢这件事很是蹊跷,想必是与玉笙所托之事有关。他很想问问秦歌是不是事情已经都办妥了,可是如今他被关着,就也没想办法派人去问,免得横生枝节。每日就只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有人送饭他就吃;有人来给他试吉服,他就配合的试穿,觉得哪儿不好看还会提出来叫人快些去改,到真有些即将成婚的意思。

等到了夜里,难以成眠的时候,他就会将秦歌给他的玉佩拿出来看。

这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上头的花纹和他小时候失手打碎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他记得那是刚与秦歌好在一处没多久的时候,有一次无意间在他房中发现了一对翡翠酒杯。

他向来喜爱这些玉、翡翠等物,又见这对酒杯成色极好,便拿在手中看了看,说:“这么好的酒杯,怎么只在一旁当摆设?”。

正在一旁作画的秦歌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不以为然道:“左不过是个盛酒用的,你要是喜欢就拿出来用。”

祁云见他似乎不太在意,便将那对杯子拿在手上细细端详,一边看一边说:“你这对杯子成色不错,多拿出来用一用才会显得更加光泽。”

“你很喜欢翡翠?”秦歌问着,头却是连抬都没抬。

“我自小就喜欢这类东西。但要说最喜欢的,还得说玉。”祁云也不管他,只自说自的,“我小的时候有块羊脂白玉玉佩,是我娘给我的。我喜欢的紧,所以日日带在身上,没事的时候也会拿起来摸一摸。只可惜后来有一次不慎将它打碎了,为了这事我难过了大半年。”

秦歌听他话中透漏着些许遗憾,便抬起头来,见他正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发呆,心中不由一动。于是放下手中的笔,朝着他道:“你过来。”

祁云听了,将手里的杯子放下,不急不忙的朝他过去,只见那人案上的画,画的正是他举着酒杯看的入神的样子。

他看着那画不禁有些怔愣,自己坐在那看酒杯,也才这几句话的功夫,这秦歌竟是这么快就画了出来,还画的这般好,倒真是没辜负城中人传说他丹青画的极好了。

只见秦歌将那张画掀到一边,重新放了这纸,朝他说道:“那玉佩什么样子,你画画看。”

祁云听了撇撇嘴:“别说我画不出来,就算我画出来,你还能给我寻个一模一样的来不成?”

秦歌看着他不屑的表情,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依然是冷着一张脸,言简意赅的说:“你画画看。”

见他如此,祁云便也只好拿笔蘸墨,依着自己的记忆在纸上画起来。只是他画功实在太过差劲,虽说他脑子里清晰的记着那玉佩的纹路样式,可落在笔上,却是画出来叫人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于是只才画了一半就将笔扔了,说道:“我画不出来,你要是能耐,就我说你画。”

说罢,便像是等着秦歌出丑一般,抱臂环胸的睨眼看他。

秦歌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可爱。片刻,他才在对方的注视之下,将笔又拿起来。

随后,二人便一个说一个画,两个人还不时的指着画中的玉佩说着细节。依着祁云的记忆和秦歌的画技,最终画出来的样子倒也真的和当初那枚玉佩相差无几。

也是至此,祁云才算是对向来性子有些淡薄无趣的秦歌有些欣赏起来。

如今,祁云拿着这枚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玉佩来,心中不禁感慨。原来画这玉佩的小样时,他本就没太放在心上,也从未认为秦歌真的会找人去按照样子去找或是订做。

如今时隔这么久,秦歌竟将这玉弄了来给他,倒也真难为他一直记得。

想着,脸上就不觉有了笑意。直至深夜,他才握着玉佩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23章:逃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就在大婚之日两天前的一个晚上,秦歌才终于来了消息。

同先前一样,消息是秦阳送到了祁雪了那里,祁雪再借着送晚饭的机会送进来的。

这次他送来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个字条,上头只写着一行字:明日子时,窄巷,不见不散。

祁云看着字条,又看了看一边的祁雪,不禁挑眉说道:“这上面的字你看了?”

祁雪被她问的有些窘迫,这么一张字条从门缝塞进来,她怎么可能不去看上头的字。于是只得将心中的疑虑问出来道:“二哥可是要走……”

“是,明天夜里就走。”祁云直言,见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便说,“你要是想去告密就只管去,左不过我不找你麻烦就是了。”

这话说的祁雪脸色一僵,过了一会,她才抬头说道:“我不会告密的。”

祁云看着她被自己说的低了头,心中虽无怜惜之情,却也明白自己有些断章取义了。若是祁雪真的打算去告密,何必还拿着这字条来给自己看呢。

他瞧着眼前的祁雪,不知为何心情有些复杂。她和祁风一样,明明自己总是和他们对着干,可是他们却总是做出这些让他无法理解的事。

见他发呆,祁雪不禁越发的窘迫。面对他的质疑,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转过身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到了第二日,祁云如往常一般在屋中待着,直到太阳快落山,也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他将一应细软收拾好,想着这个祁雪果然是没有告发自己的打算。不过也好,这样反倒不会节外生枝,再出什么变故。

很快,天色就渐渐的黑了下来。不知是何缘故,这日的晚饭送的有些晚。祁云正等的不耐烦,就听见外头的的一个小厮说:“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听见雀儿说,二小姐在厨房吃坏了肚子,眼下厨房的都等着挨罚呢。主子的饭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来,我看咱们啊,今天八成是要挨饿了。”

正说着,就又听祁雪的声音从屋子外头传来:“二小姐傍晚在大厨房吃坏了肚子,腹痛不止,这会父亲已经着人去请了大夫。那几个厨房的婆子也都在等着发落呢,这会怕是没人顾得上给你们准备饭食。方才我叫手下的丫鬟做了些饭菜,已经叫人给各院送去了,我看还有剩下的,就叫莺儿给你们端了来,你们先吃着垫垫肚子,不然晚上也没力气在这值夜。”

说罢,便叫身后的莺儿将手中的食盒递过来。

那两个守门的小厮听了,忙感恩戴德的说了一大堆的好话,这才将食盒接过来。

祁雪见他二人就在石阶上将食盒的盖子掀了,想必也是饿得紧了,于是便也没多说什么,只又拿着手中的那份饭菜推门进了屋。

见她进来,祁云连随手扔在床上的包袱也未遮掩,就朝着她道:“祁雨那丫头怎么回事?”

祁雪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把手中的食盒在一边的桌上放了。

见她不说,祁云也就不自找没趣,他眼下饿得紧,也顾不上是谁来给他送饭,只一把掀了食盒的盖子。

可出人意料的是,那食盒里头装着的,竟是几个钱袋并一叠银票。

祁云心中不解,送钱他能明白,可是为什么要这么送来?

正想着,就见身旁的祁雪开口说道:“下午我听爹爹说,晚上要加强院中的把守,我怕迟则生变,想着二哥还是早些走为好,就在给他们的饭菜里头加了些料。过会儿等他们药力一上来,你就趁机赶紧走。”

说罢,她就将食盒中的银钱拿出来,塞到祁云手中。

祁云见她不仅没有告密,反而还来提醒自己,不由狐疑道:“你这是要帮我逃走?”

祁雪点点头:“这会小雨是在装病呢,闹得整个府里人仰马翻的,爹爹也一直在她身边守着。二哥要是现在走,应该不会被发现。”

她这话说的迅速且坚定,倒是叫祁云听了一时不能适应:“小雨那丫头也就罢了,你就不怕事后爹发现了罚你?”

只见祁雪摇摇头:“不过是挨顿罚罢了,爹他还能把我们赶出府不成。”

祁云听了面上一笑:“也是,一夜之间丢了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就算了,要是连两个女儿也丢了,那可是真不划算。”

听了这话,祁雪不由低了低头,复又说道:“今天早上我找了个由头,让福喜出去给我办差了,这会他就在咱家西边的巷子口驾车等着。”

祁云看着她,没想到她这个一向胆小内向的妹妹做起事来竟是这般周全,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

他一直认为,祁雪这个丫头蔫蔫的最是好懂,如今临走了才发现,其实他并未真正的了解过这个妹妹。

正想着,就听见外头有碗筷落地的声音传来,接着便听一人说:“哎呦,我肚子疼,我得去趟茅房,这边你先盯会……”

那人捂着肚子才跑出去不远,就听另外一人也说道:“哎,我这肚子也疼……不行了,莺儿姐姐,你、你帮我看会……”

随后,就是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祁雪支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得莺儿在外头轻声的唤了她一声,她便朝着祁云道:“二哥,趁现在,快走吧。”

祁云看着这个一贯内向胆小的妹妹如此坚定,心中不由一阵五味杂陈。过了好一会,他才在祁雪焦急的目光下走向床边,从枕边摸出一支金镶玉的步摇来递到她跟前:“这个你帮我拿给小雨,她上次还吵着要的。”说着,又觉得有点别扭,便又补了一句,“就说是辛苦她卖力装病,赏她的。”

祁雪见他说了一半又改口,脸上不觉生出几许笑意,忙将那步摇接过来,说道:“我明日交给她,二哥快随我出去吧。”

说罢,祁云便将包袱背在身上,随着祁雪一路从后门出了府。

出去之后,他便照着祁雪说的,到了西侧巷口,果然就见福喜正焦急的等在那儿,忙快步迎过去。

福喜见自家少爷终于出来,便也不耽搁,正要扶了他上车,就见祁雪正带着丫鬟莺儿抱着什么东西远远的向这边小跑过来。

见她们过来,祁云也停了动作,只等着她走近了方说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只见祁雪追的一阵气喘,却一刻不敢耽搁的从莺儿手中接过几幅画卷来说道:“方才准备回院的时候,正好看见大哥,他让我把这些给你送来。”

说着,就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祁云将那几张画接过来,一看便知是当初他放在柜中的那几张,脸色就有些不好,于是看着祁雪说:“这里面的东西你看了?”

祁雪连忙摇头:“没有,大哥拿给我的时候叫我不要看,让我赶紧送来给你。”

祁云点点头,将几张画揣进袖中,正欲说什么,就突然想起件事,忙将身上的包袱拿下来拆了,从里头取出一枚白玉簪子来,递给祁雪:“这是同小雨的步摇一并买的,下个月是你的生辰,这就权当是你的生辰礼了。”

祁雪看了看那白玉簪子,过了好一会才将它接过来。她向来对这些钗环不是太过在意,但难得的是,祁云一向对她不喜,从小到大也从未送过自己什么东西,眼下不仅送了,且还知道,原来祁云还记得她的生辰,这则让她极为惊喜。

见她将簪子接了,祁云便只说:“我得走了。你性子稳,小雨那边以后你多帮衬着。”

说完就不等她再说什么径自的上了车。

祁雪听了他那句自然而又放心的嘱咐,看着他的背影不由红了眼眶,轻声朝着他道了句“保重”。

之后,便目送着福喜驾车而去,待车子驶出视线,这才同莺儿快速的回了府。

福喜驾着车一路行至窄巷巷口,因到的时候时辰尚早,祁云就叫福喜去买了些吃的来,两个人一并在车上吃了。

才刚吃完,就见打另一头行驶过来一辆朴素的马车。

那马车紧挨着他们后头停下,福喜警惕的看过去,就见吟秋从上头下来,忙过去招呼。

祁云听见福喜的声音,也忙从车中出来。

吟秋朝着福喜点点头,见祁云从车里出来微微一笑:“云公子。”

祁云点头,瞧着她问道:“怎么这么早,不是说子时?”

吟秋回道:“少爷怕公子府上有变动,就早些出来等着。既然公子也来得早,就快些上车吧。”

祁云心知此言有理,便迅速的上了秦歌的马车,掀开帘子,见秦歌正朝着他这边看,脸上不由一笑。

吟秋摸出些碎银递给车夫,嘱咐他将祁云乘的马车赶至别处。之后,吟秋便在门口坐了,换福喜赶着车,一路直奔出城的方向去了。

四个人就这么趁着夜色出了临阳城。祁云见临阳城在他们背后越来越远,这才向身边的人问道:“我们此行去哪儿?”

“去雁州。”秦歌答道,“我大伯原在那边也有个铺子,现在是他的一位结拜兄弟在照管。我们过去就将那铺子接过来。”

“雁州……”祁云重复着,忽然想到什么一般,说,“我娘有一位故友,当年倒是也嫁去了雁州。只是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那了,若是去了,也该去寻一寻、拜访一番。至于你大伯家的旧铺子……你可有本钱经营?”

秦歌听了没说话,只将旁边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包袱解开给他瞧了瞧。

祁云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见那包袱里头银钱不少,险些惊呼出声:“你难不成将你老爹这么多年攒下的俸禄全都尽数偷来了不成?”

秦歌见他如此,面上不禁浮出几许笑意,说道:“我如今突然留书离家,已是不孝,怎能再偷家中钱财。何况他的俸禄本也没多少。”

“那你是……”

“这几日我叫人将林墨染之前送我的那些东西全都卖了,还有之前那宅子,我也叫吟秋变卖了。”

祁云听得一愣,堂堂知府家的公子,就这么“砸锅卖铁”的被他拐了出来,想到这就觉得有些忧虑,不由伸手握了他的胳膊,说道:“我出来也就算了,家里左不过还有祁风照看。可是你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如今你同我一道走了,你爹可怎么办?”

秦歌听了心中多有宽慰,看着他的目光也越发柔和起来。他握住祁云的手,说道:“我爹他一门心思都在这一方百姓身上,自小对我也未曾多加管束。我出来时已经留了书信,告知我要去雁州之事,让他无需挂心。再说,秦阳那丫头虽小,却也不是寻常女儿家的心思,等再过几年她长大了,秦府自有她帮衬着。”

祁云听了不由撇了撇嘴,合着这秦歌是准备将以后的大小事都甩给秦阳了。说起秦阳,他又突然想到什么,便问:“对了,玉笙那件事,可是解决了?”

秦歌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件事,便说:“前两日玉笙派人送了信,他们也准备离开临阳城,只不过信上并未说要去何处。”

祁云点点头,心里倒是也没吃味。只觉得玉笙怎么说也和秦歌好了这么久,且看他二人的样子,倒颇像是知己。只是转念一想,秦歌以前,也不光就玉笙这一个,便又挑眉说道:“你说你这一走,以前你那些个相好的,会不会一个个都害了相思病啊?”

秦歌睨了他一眼:“那你走了,你会不会想刘淮之?”

“我啊……”祁云听了,像是在思考一般,口中拉长了音,片刻后,才在秦歌渐冷的目光注视下,说道,“倒是也会想想,他到底拿下那个于跟班没有。”

正说着,马车就忽然一个颠簸。

祁云没坐稳,整个人就直直的跌入秦歌怀中,袖中叠好的几张画也掉了出来。

秦歌欠身将那画捡起,一边摊开来看一边满意的说道:“想不到这画你还随身带着,要是喜欢,等我们到了雁州,我每日都给你画上一副,做成册子。”

祁云听了忙从他身上撤开,扁嘴道:“你怎么不说放你铺子里去卖。”

“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

“若是如此,恐怕还得多添点花样才是。”

“……”

“比如,在马车上就不错。”

“……”

“等等……吟秋和福喜还在外头……你给我死开……”

短暂的吵闹过后,两个人就在马车内大干了一仗。

吟秋抬头看了看月色,听着车内若有似无的喘息声不禁唇瓣轻勾:真是个多彩多姿的夜晚。

——正文完——

第24章:番外

秦歌喜欢男人。这件事打他懂事起,他自己便察觉了。

起先,他只是觉得每次看见府中模样周正的小厮,就觉得十分顺眼。比起那些个娇声细语的小丫鬟,他则更是喜欢由小厮伺候着。

是以,秦歌打懂事起,就没有贴身丫鬟。整个院子里,唯一一个得他用的丫鬟,就是向来少言寡语又办事利索的吟秋。

且他记得,他七岁时第一次在府中亲了一个到他家做客的小公子时,吟秋就在院子里。旁的下人都或是低声私语,或是面色难看。唯独吟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默默的给院子里的花浇水。

自那之后,吟秋便得了秦歌的青眼,得以在他身边近身伺候。

而秦歌第一次注意到祁云,同样是在年幼时。

那日他本正和林墨染一同在街上闲逛,正觉得十分无聊,就见街上另一头有几个同龄的孩子正围在一起叫好。

林墨染是个喜欢热闹又好管闲事的,见着前头似是有热闹可瞧,便不等他的同意就拉了他的手上前凑过去看。

秦歌虽不想去凑热闹,但也不想同他拉扯,便只得跟着他一块往前走了几步。

走进一看,原是两个小公子正在地上扭打着。其中一个是个小胖子,他并不识得。而另一个,则是临阳城有名的刺儿头,祁家二公子祁云。

说来这祁云他也算是认识,两个人因为家父相识,所以也都知道彼此。只不过他二人一个喜静,一个好动,这祁云又是个没事只会惹事的。所以即便相互识得,两个人也不曾有过什么交集。偶尔在街上碰到,也是各走各的,连个点头之交的算不上。

这祁云的“种种恶行”,街里街坊的没少有人传,只不过他却一直未能亲眼得见。这会他站在旁边看着祁云和别人打架,倒还真是头一遭。

那祁云因为个子不高,对手又是个小胖墩,力气上自然占不到便宜。只他虽然吃着亏,挨了对方狠狠的几记拳头,可那一双眉眼却依然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就连咬着牙反击的时候,眉角都是上挑的。

这倒是让秦歌有些刮目相看,想来别人传的祁家小公子是个混不吝,也未必是夸张了,这祁家的小公子确实有那么点意思。

秦歌正想着,就见那祁云好不容易一个翻身骑在那小胖墩身上,脸上笑得十分得意,正欲狠狠还击。不知何时,从一边又过来个年长的人,二话没说的就拧了祁云的耳朵,用力的将他就这么提着带离了人群。

至此,一旁围观的各家小公子就都一哄而散。林墨染也因这场闹剧的中止而颇为扫兴,只得又拉着他逛别处去了。

也正是这事,祁云那一时得逞之时的嚣张模样,若有似无的烙了个印在秦歌的心里。

在那之后,秦歌与祁云依然同从前一样,互不交集。祁云一如既往的惹是生非,惹得街坊邻里三天两头的到祁家老爷那里告状;

而秦歌则是丝毫不掩饰自己喜欢男子的事实,成日里和那些模样较好的小公子来往。

长此以往,临阳城的人便都私底下说:要想日子消停,就别去惹祁云;要想保住儿子,就得防着秦歌。

说来也怪,秦歌虽然自小就英俊不凡,可性子却是十分的冷,并不好相处。可是那些个对同是男子也隐约有好感的公子哥们,却都喜欢同秦歌在一起。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心甘情愿一心往他身上扑的男子们也逐渐多了起来。

对此,秦歌自己也不甚清楚,只是后来更为年长些的林墨染说:你脸生的好,平日出手也大方,父亲又是知府,要是能攀上你,还去攀别人做什么。

秦歌听了他这话,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有些道理。既然大家各取所需,又是你情我愿,那么送上门来的,只要他瞧的上,他就一概的照单全收。

至于节操是什么,秦歌可是一点都不认得。

所以纵观秦歌身边前仆后继的这些个公子,在他的心中,从未有过谁高谁低。若说有哪个特别,不外乎就是应雪庄的玉笙了。而这一点,也让秦歌身边的那些相好都分外眼红。

也因此,城里的人都说,秦家少爷不仅喜好男风,还是个花花公子。不仅祸害了不少纯情少年,还将那应雪庄最为难搞的玉笙收服的服服帖帖。

而秦歌也曾经以为,或许他这一生都会如此这般的过下去。直到他同祁云第一次有了交集。

那日,他本同玉笙相约一叙。到了应雪庄门前的时候,映着月色瞧见不远处正有个眼熟的身影这边过来,仔细一瞧,竟是祁云。

这倒是让他好生意外。

在秦歌看来,祁云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消停的主,却从未在感情关系上有过什么问题。他只想这人的心思恐怕全在吃喝玩乐上头,却不想居然这人也会来这应雪庄。

他正在惊讶之余,就见祁云邪笑着朝他过来。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东西,竟然主动来勾搭他。

这主动送上门来的,又是个本就有几分兴趣的,秦歌自是不会拒绝。也就是这一晚,他和祁云的关系就这样展开了。

秦歌那时本以为,祁云会如同他身边其他相好的一样。不过是睡了、腻了、散了。可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越是同祁云来往,他对身边的其他人就越发的不太上心。以至于随着他和祁云来往的频繁,也渐渐的和其他人都断了联系。就连玉笙那里,他都慢慢的不再去了。

除此之外,他还给了祁云他不曾给过别人的特权。

比如,他调了吟秋专门伺候祁云;他平时虽然话不多,却总是愿意同祁云多说上几句;又让祁云得以自由出入他的院子;后来更是为了祁云的一句话,着人特意打磨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秦歌想,或许这个人真的是不同的。

而祁云也的确没辜负他所望。因为祁云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他在床上的时候,叫了别的男人名字的人。

而这男人他也认识,就是刘家的二少爷刘淮之。若他没有记错,当年曾在集市上与祁云大打一架的小胖墩,背后站着的人,可就是这个刘家少爷。

这么一想,秦歌就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这祁云一直洁身自好,多半就是为了这个刘家少爷。且他在同自己一处之后,竟还是对那个人念念不忘。

因为这件事,秦歌的心里没少生出嫌隙,于是便刻意冷待他,又赌气一般的再次去了应雪庄。

只是当他再同玉笙同处之时,面对那张极为妖媚多情的脸时,他脑子里想的,却依然是那个即使在床上都不肯认输的人。

所以,他的心里就更加的郁结。

那人在他心里是如此的不同,而他在那人心里,却是始终敌不过一个他看得见却摸不着的人。是以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没给过祁云好脸色。

好在事情总是有转机的。自打祁云生了病,迷糊之中不忘点名道姓的骂秦歌几句之后,秦歌便觉得,或许在不知不觉中,陷入这段感情的并不只是他自己。

为此,秦歌欣慰的一夜都没有合眼,满脑子想的都是祁云的那句“混蛋”。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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