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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hadowBY 上——ChromeQiana

 文案:

 
主仆?兄弟?伴侣(文章内容有违伦理道德,三观太正者慎入)
 
内容标签:强强 虐恋情深 边缘恋歌 豪门世家
 
主角:漆恻、隐(廿)┃配角:姬凛灺、亓官翎、姬瑾懿、漆尊、曲、饶┃其它:强强、忠犬受、sp、训诫、主仆、亲兄弟
 
chapter1.[A-appearance]
 
隐被送到漆宅的时候是初夏某个清晨的六点,理所当然的,漆宅的主人还没有起床。
 
漆宅很大,奢华、梦幻,像一座城堡。
 
隐却没有丝毫想要参观欣赏的意思,他只是挺直着脊背微微垂着头跟在漆宅管家的身后,穿过偌大的花园草坪然后走进了客厅。
 
管家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老人,庄重、优雅、和蔼。
 
隐觉得这座城堡里的一切都那么明亮耀眼,自己似是有些格格不入。
 
被吩咐在客厅等候城堡的主人,隐看着管家转身上楼,脚步没有一丝声响。
 
中式军姿,各国军姿中最辛苦最累人的站姿。
 
隐犹豫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的时间,走到了客厅中央的樱桃木楼梯旁,自觉用标准的中式军姿等候那个即将成为他的主人的男人。
 
他的主人叫漆恻——年仅22岁却已声名显赫的漆氏家主。
 
初夏清晨的阳光从客厅东边的落地玻璃窗斜射进来,再经过客厅各式天价家具一系列的反射,带着懒洋洋的燥热。
 
隐不禁享受地眯了眯眼,一如往常地珍惜这短暂的阳光和温暖。
 
这般慵懒的温度让隐全身紧绷着的肌肉稍稍有些松弛,但是也只是肉眼察觉不出的细微放松。
 
毕竟,如他这般常年习惯了胆战心惊的人,自律就是保命。
 
楼梯上的男人已经站在那里将近一分钟。然而,隐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他的气息。直到,阳光被男人高定衬衫袖口的金属扣反射进他的眼睛,隐抬头,才发现,男人正以那般极具压迫性的,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
 
因为逆光,隐看不清男人的容貌。可隐还是感受得到男人的不悦,以及不耐。
 
身体微微紧绷,恢复之前。而后利落地单膝跪地,“主人。”十分干净却清冷的嗓音,如同隐此时所呈现给人的感觉。
 
挺拔的脊背,恭顺的姿态。一切实在无可挑剔。
 
漆恻没有任何表情,慢慢从楼上走了下来。
 
经过隐身前,却没有停留。
 
饭厅的桌上有仆人早早准备好的早餐,漆恻却是自己接了一杯凉白开,轻轻抿了几口。燥热的天气让人缺了食欲。
 
隐一直保持右腿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一丝改变。他知道,没有主人的命令,他没有资格随意动作。
 
漆宅佣人出奇的少,或者说,佣人们一般不会出现在主人的面前。至少,从隐进门到现在,他没见过除了管家以外的其他下人。
 
漆恻慢慢用着早餐——简单却经典的法式早餐,好像屋子里完全没有隐的存在一般。一举一动都带着让人沉迷的优雅。
 
隐跪了大概10分钟的时候,管家从楼上下来了。却也是没有看隐一眼,径直走至漆恻身后恭敬地站定。
 
“少爷,”管家微微鞠躬,“收拾好了。”
 
隐的余光能看见男人只是轻点了下头,便挥手示意管家退下。他不知道管家说的“收拾好了”是什么意思,隐只觉得,男人没有让他起来是在惩罚他之前的走神。所以此时此刻,他很用心地维持着标准的跪姿。
 
只是,如果你没有尝试过,那么你永远不会知道单膝跪地也是一个多么煎熬的姿势。
 
然而,隐一直清楚的记得“喋域”被退回的“傀”的下场。如果这个男人现在开口说不需要他,或者,觉得他不够好,那么,他也会是那个下场。
 
用完早餐,漆恻喝着红茶悠悠转过了身,看了一眼仍旧朝着楼梯口方向跪着的隐。
 
即使单膝跪着却依然挺拔的脊背,漆恻眯了眯眼,“转过来。”磁性低沉的嗓音。
 
隐听后将原本搭在左膝上的左手拿下,双手撑地,跪姿不变地将身体转了90度,面向漆恻的方向。
 
隐低着头,漆恻只能看见他瘦削的下巴。
 
“名字?”漆恻站起身,踱步至隐面前。
 
隐刚想开口,强烈的压迫感却突然逼近,隐不禁绷紧了身体,“隐。”
 
男人眼中闪过明显的诧异,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十分钟,上楼左边第一间房,洗澡换衣服然后去车库把MaybachLandaulet开出来。”
 
隐一愣赶紧应了“是”,没有思考的时间便按照男人说的上了楼。
 
整十分钟的时候,迈巴赫08款Landaulet从车库里缓缓开出。漆恻看着换了一身优质剪裁的合身西装的隐从驾驶座上下来,从容不迫地为自己打开了车门,角度恰到好处地低垂着头颅,道,“主人。”
 
漆恻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男人,明明骨子里带着漫不经心的优雅和骄傲,却能口口声声称呼自己主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喋域”里出来的“傀”。
 
漆氏企业遍布全国,其中最举足轻重的便是房地产。尤其在Z省——漆氏的本家——全省有近五成的楼盘系漆氏名下。然而除了房地产,漆氏也涉及机械制造业和软件开发行业,不过其中最惹人瞩目的却是两年前漆恻以自己的名义推出的brandclothing[Conceal]——已然红遍全球的新兴服装奢侈品牌。
 
Conceal的成功不禁让人好奇,一向以沉稳风格着称的漆氏家主,怎么会开始对服装产业产生兴趣。只是这位年轻的企业家却鲜少出现在大众面前,所以一直以来人们都琢磨不透Conceal出世的缘由。
 
chapter2.[B-bear]
 
十五分钟的车程,两人到达了位于H市的中心地段,漆氏大楼的所在地。
 
漆恻下了车,兀自上楼,留下隐去停车。
 
待隐停好了车,是早上9点半多,已经过了公司员工的上班高峰期。所以地下停车场并没有什么人。
 
站在两部需要刷卡才能使用的电梯面前,隐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身上没有公司的员工通行证,也没有能用来联络的手机。更何况,电梯旁边的通行证签到器,是有指纹识别的。
 
所以,34楼,隐必须从安全通道爬上去。
 
隐有些困惑,他不明白这算是主人的惩戒还是无心之失。倘若算是惩戒,那么,自己又有哪里让主人不满意了呢?
 
“叩叩叩”
 
“进。”
 
听到漆恻的声音,隐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刚才因为爬楼梯而变得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推门而进,侧身轻轻关上了门。办公室里除了偶尔打字和翻阅纸张的声音以外就是一片静谧。
 
隐忽然就感觉有些紧张。但是爬34层楼梯对隐来说并不算是程度太强的运动,让他真正担心的是,他完全猜不透眼前这个刚刚成为自己主人的人的心思。
 
隐进门之后,漆恻依旧自顾自地在处理文件,没有哪怕一点余光是放在隐的身上。
 
隐自是知道自己身份,没有主人的吩咐便默默走至主人身侧站好,静候。心里是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平静和坦然。
 
终于在五分钟后漆恻开口了,“外面办公桌上的文件,看过之后挑重要的送进来。”语气之前没有的随意和放松。
 
漆恻突然的吩咐让隐有些许怔愣,那种像是嘱咐一个用惯了的手下的口吻让隐忽然产生一种想要长久地待在这个人身边为他所用的奇妙想法。
 
迅速地应了一声“是”,隐恭敬地鞠躬转身退下。
 
只是他错过了在他转身之后,漆恻肆意的打量和若有所思的神情。
 
总裁办公室门外是总裁助理的工作室,左右各有一张桌子,只是看上去新旧程度不同。
 
隐在稍新的那张办公桌后的软椅上端坐好,轻轻摇了摇头,摒除了心里有些莫名的想法,而后迅速地打开面前的文件,开始浏览起来。
 
办公室内的漆恻终于在看完最后一份文件发完最后一份邮件之前接到了那个他等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话。
 
眼中带着“不出所料”的些许笑意,白皙的手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纤长的手指划过屏幕。
 
“喂?”漆恻向后靠去,让身体更加放松。
 
“少爷,下午好。”很清亮、字正腔圆的男声。
 
“有事?”
 
“不,属下无事……”男人有些欲言又止。
 
漆恻眼睛瞥了一眼办公桌右上角被特地单独隔开的一份文件,“没事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一愣,不敢再迟疑,“抱歉少爷。属下只是来问问,您对隐是否满意,如若不满,可以送回‘喋域’再做挑选。这是‘喋域’规定的例行调查。”
 
漆恻今年刚满22岁,按照漆氏家规,漆氏族人在18岁那年就应该去“喋域”挑选一个“傀”作为护卫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只是漆恻一直不愿意收“傀”,所以他身边便一直没有除了保镖之外的安全保障。
 
直到前段时间,大概就是两个礼拜前漆恻遭到了暗杀,人虽是没有受伤,却是让老家主事后硬逼着漆恻收下一个“傀”,这才有了此刻正在助理办公室内看文件的隐。漆恻挑了挑眉,“呵,那你之前一副不愿开口的样子是为何?看来,这个隐很讨郝教官你和亓官教官的喜欢啊,是生怕他被退回来?”
 
“属下知错。隐的能力在营里数一数二,属下不敢欺瞒。只是少爷要是说属下等对他偏袒,便是真真冤枉了,还请少爷明鉴。”
 
漆恻但笑不语。
 
“少爷?”电话那头是男人略带焦急的声音。
 
“嗯。满不满意还需些时日才能断言——”
 
听漆恻这么说,郝尽才松了口气,“是。”
 
“打电话来不会就是说这些吧?”漆恻将老板椅向左边一转再用脚一撑,椅子就滑到了窗边,窗外是34层楼上别有的风景。
 
郝尽这才想起来自己打电话来的第二个目的,“抱歉少爷。是这样,上次暗杀少爷的杀手已经招了,是国王他们搞的鬼。”
 
漆恻淡淡开口,“招了?”
 
“是的。”
 
“国王的人会这么容易招了怕是你们用了什么有趣的手段吧?”漆恻调笑道。
 
“少爷,其实杀手被活捉那天人就被送到了老爷那里,人并不是我们审的。”郝尽有些犹豫地答道。
 
漆恻皱眉,不禁疑惑,父亲最近怎么会如此关心自己的安全,不仅硬让自己收“傀”还连人都要自己审。
 
“既然父亲插手了,那么国王那边你们就不用管了。”漆恻淡淡道,“还有事吗?”
 
“没事了少爷。”郝尽心里叹气,看来隐只能自求多福了。
 
漆恻刚挂掉了电话,门就被敲响了,三下敲门声过后,“主人,属下能进来吗?”
 
chapter3.[C-control]
 
漆恻从老板椅上站起身来,背对着门俯视大厦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缓缓道,“进。”
 
隐手中捧着几份文件推门而进,顺手将门关上,而后恭顺地站在办公桌前面,将文件双手捧上,“主人,属下看完了。”
 
漆恻面对着窗户的精致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像没有听到隐说话一样,任凭隐在后面一动不动地弓着身子双手高举。
 
隐不认为主人是没有听到,但也不敢多做猜测,只那么举着双臂,等待着。
 
而漆恻此时正在思考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个叫做隐的“傀”。
 
“喋域”作为漆氏的地下资产之一,专为漆氏培养和输送人才。里面除了教官就只剩学员。而学员又被分为两种,“傀”和“魑”。前者擅武、后者擅文。所以一般来说,“傀”会以保镖、暗卫、护卫等形式出现在漆氏族人身边,而“魑”有很多种类,出师后一般会被分配到漆氏企业比较重要的部门参与企业的项目研发、管理,运气好的还可能当个小部门的经理或者总裁助理来协助总裁工作。
 
正因为这些学员是漆氏从小培养,所以可以保证他们的忠诚和能力,因而,使用起来也会更加安全和便捷。
 
而漆恻之所以让隐,这个按理来说更偏向于武力的“傀”来处理那些,需要一些头脑和技术功底的文案,主要还是想要从中为难他从而试探他的品性。
 
上位者们通常懂得,在想要完全控制住一个人的最初,不论是什么手段,带来的震慑都是尤为重要的。这种震慑才是诱导一个人开始驯服和忠诚的最佳手段。
 
显然,从清早第一眼看到隐到现在为止,漆恻几乎没有停止过对隐的刁难,而让他隐隐有些惊喜的是,隐目前为止还未让他失望。
 
漆恻慢慢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弓着腰的隐,伸手接过隐手中的文件,然后重重地坐回了老板椅。
 
却不急于翻看,而是看着隐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等待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的那一瞬。没料到的是,隐并没有抬头,依旧微微垂着头眼睛盯着地上有着繁复花纹的地毯看。
 
漆恻轻咳了一声视作提醒,隐却似是没有察觉般只是把目光从地毯上转移到了自己的鞋尖上,仍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角度的缘故,漆恻只能看到隐那羽翼般纤长浓密且舒展的睫毛。
 
他忽然就想起前几天去“喋域”选人的时候的场景。
 
不过是一一审阅了营里排名前十的“傀”平时一些考核时候的录像,莫名就看中了这个总是恭顺地垂着头却好似不服输般挺着脊背不爱言语的少年。
 
“就他吧。”
 
漆恻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说的。
 
虽然当时的口吻听起来随意,现在看来,眼光却是没有错的。
 
“抬头。”
 
静谧环境中突然发出的声响让隐的瞳孔几不可见地一缩,而后不带迟疑地抬起了头,只是眼光仍然微微低垂,诏示着他在主人面前应有的低微——这显然是一个有着良好素质的侍从。
 
漆恻不再执着于与隐对视,而是拉开书桌右侧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拴着蓝色细绳的工作证而后扔在了桌上,上面赫然印着,隐的姓名、照片、职务和职员编号。
 
“你的,”漆恻手指点了点桌子,发出细微声响。“以后只要来公司,就带着。毕竟爬楼梯,还是太费时间了。”漆恻说得很慢,一字一句让人听得清楚,无形中有一股压迫感让隐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在慢慢张开。
 
听了这一席话,隐也就明白了,爬楼梯,就算不是主人的刁难那也算是试探吧,自己应该算是过关了。
 
“是。”微微呼了一口气却也不敢放松,隐恭敬地接过工作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西装的上衣口袋里。
 
就目前为止,漆恻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叫隐的“傀”挺有好感。不论是言行举止,还是他身上的那种气息,都让他觉得,还不错。至少并不反感。
 
漆恻眯了眯眼,“‘喋域’送来的你的资料,我还没来得及看,”说着眼睛瞥了一眼桌子的右上角那份被单独隔开的档案袋,“不过听说,你和你们总教官关系很不错?”
 
隐有些惊讶地微微抬了下头便很快镇定下来,“属下和亓官教官只是普通学员和教官的关系。”
 
“嗯,”漆恻似是觉得挺有道理地点了点头,“那最好,不过我希望,以后不会有类似求情和偏袒的事情发生。”说完双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隐。
 
“属下不敢,请主人放心。”隐垂头,连带上身微微鞠躬。
 
漆恻不再看他,伸手拿过之前隐送进来的文件便随意地翻看起来。
 
看了不到两分钟,漆恻发现隐依旧站在那里不动,有些恼怒于他的迟钝,“还站在这儿?”
 
隐立马就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赶紧道歉,“对不起”而后快步向旁走去,走出了漆恻的余光范围。
 
光凭主人的语气就能分辨出的不耐,让隐更加不敢多言,甚至压低了自己的呼吸声,雕像般站在漆恻的左后方不动一下,心里暗自责怪自己笨拙呆傻,平白惹了主人生气。
 
站在一侧,手头空闲下来,脑子也就腾出了空来。
 
隐忽然想起,自己在漆宅换上的这从头到脚的一身衣物,竟是如此合身且舒适,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脚上的皮鞋同样合脚,就算之前跑了34层楼梯,也没有任何不适。
 
别人不知道,隐从小有一个怪癖,就是很难穿到合身且舒适的衣物,有些衣料甚至会让他皮肤过敏难受异常。所以此时想起这点,竟是觉得有些奇异了。
 
chapter4.[D-discipline]
 
“滴——”在漆恻看了大概有一个小时的时候,办公桌上的通路响了一下。
 
漆恻眼皮都不抬一下,隐却是警觉地抬起了头。刚来的隐显然还不知道,这是定时有人送茶来之前的提醒。
 
铃声响过之后不到20秒,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了,三声力度恰到好处的敲门声过后,门也被兀自推开了。
 
进门的是一个女人。很端庄的女人,这是隐的第一感觉。只是这种端庄给他一种充满机械感的生人勿进。
 
女人朝漆恻微微鞠了一躬,“少爷。”说着,伸手将桌上的茶杯拿开,换上了她手中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复又鞠了一躬,举止拿捏得十分得体。女人临走前似乎不经意地看了隐一眼,隐有些茫然,他读不懂她眼里的具体讯息,但是他能感受到敌意。
 
这种敌意,不,也不能完全称之为敌意。应该说,是一种带着敌意的蔑视与警告,这种感觉,隐很熟悉。
 
“看出什么了?”漆恻忽然开口。
 
隐一凛,因为自己的走神。“主人是说刚才的女子?”
 
“嗯。”漆恻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示意隐继续说,目光却是依旧还在面前的文件上。
 
“属下猜测——她是主人的‘魑’?”
 
漆恻没有立即回答隐的猜测,而是随手在文件末尾签上名字后,“啪”的一声合上了最后一份文件。
 
抬头看向隐,不出所料的,隐正微微抬着头看着自己想要确认他猜测的正确性。
 
漆恻心里微微笑了一下,“你猜测了两点,但只猜对了一半。”
 
中午时分,漆恻正在漆宅内足足有一个标准游泳池大小的餐厅里,享用着漆氏御用厨师精心烹饪的午餐。
 
和早晨用餐的餐厅不同,这个餐厅是漆宅最奢华的一间,主要用于宴客和家宴。平常时日,就用来享用正餐。
 
漆恻的生活习惯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是长久以来养成的:早餐极其简单,甚至不喝牛奶。有的时候是几片全麦吐司和一杯红茶就像今天早上,大多时候只是一碗稀粥配上一碟爽口的下饭凉菜,五成的饱腹感就够。而午餐是他的正餐,家里的厨子会准备好极其丰盛的菜色任其挑选,漆恻也会相对吃得多一些。晚餐,对漆恻来说是可以忽略的存在,他不喜欢胃在他晚间工作的时候有饱胀的感觉。不过每天在睡前——按照漆恻的作息时间来看是凌晨一点——他都会喝上一小杯热牛奶或者热可可来犒劳一下马上要进入长时间睡眠的胃和身体。
 
这样的饮食习惯虽说不上十分健康,却是漆恻习惯并且觉得舒适的。
 
隐作为漆恻的“傀”,当然是每时每刻都要在主人身边的,即使漆宅有相当程度的安全系统。
 
漆恻吃东西细嚼慢咽地几乎不发出声音,但是因为隐站在漆恻身后偏左的位置,能看到他微微鼓动的咀嚼肌,从而证明主人的确是在吃东西。
 
漆恻的优雅绝对与那些官僚子弟的装腔作势有着本质上的不同,隐想,至于不同在哪里,与主人相处才不到半天的他还答不上来。
 
“一会儿空下来之后,去找秦管家,他会告诉你每天的安排。还有,”漆恻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我不需要你每时每刻都跟在我身边。”
 
隐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说出话来。他太过认真地思考主人后一句话的意思,以至于忘记了回话。
 
隐的反应明显让漆恻感到不满,他微微蹙起眉毛冷声道,“才来了不到半天,‘喋域’的规矩就全忘了?”
 
隐这才醒悟,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单膝跪下,“对不起,属下忘了回话,请主人责罚。”
 
像忘记回话这种低级错误,隐已经很多年没有犯过了,不知为何,却在刚见面的他唯一的主人面前变得笨拙起来。
 
漆恻起身,眸子直视着隐,“按‘喋域’的规矩来吧,戒堂执行。”说完便朝餐厅外走去。
 
“是。”
 
戒堂是漆家祖上传承下来的执行家规的地方,类似于刑堂,但又不止是用于行刑,还有反省思过、忏悔赎罪的用处。仅在漆恻的这处宅邸,大大小小的戒堂就不止一个。
 
漆家是个很古老且庞大的家族,规矩向来繁琐,但到了漆恻这一代已经简化了不少,家规也予以了相应的修改。但是家规依旧是漆家所有人必须遵从同时也是为人处事的准则,这一点不容置疑。
 
“这是少爷的作息时间表,你的任务都在上面。”秦勉将一叠纸递给了隐。
 
“是…”隐小心翼翼地接过,表情却是有些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吗?”秦管家看向隐。
 
隐抬头,“请问,戒堂,在哪里?”
 
秦勉一愣,“犯错被少爷罚了?”他倒是有些惊奇,这个孩子看上去聪明懂事,不像是会常犯错的人。
 
“是。”隐垂头,也不多话。
 
“嗯,”隐的坦率让秦勉蛮有好感,“一会儿我领你过去。”
 
“谢谢秦管家。”
 
“嗯,去房间看看有没有缺什么,有的话就和我讲。”秦勉看着隐。
 
“房间?”隐错愕了一下。
 
“对,早晨你去过的二楼左边第一间就是你的房间。”说着秦管家就准备领着隐朝楼上走去。
 
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房间是一早就安排好了的,只是没想到,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傀”竟会有如此好的待遇。
 
“做好你的事,少爷不会苛待下人。”隐的房间是秦勉在漆恻的吩咐下亲手安排并布置的,毕竟隐和家里其他保镖不同,他是个“傀”。
 
秦管家将隐引到戒堂门口后便离开了,即将受罚的隐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稍稍放缓,而后,面色从容地踏进了戒堂的大门。
 
chapter5.[E-execute]
 
秦勉带隐来的是漆宅的主戒堂,和其他几处戒堂不同的是,主戒堂一天24个小时都有人员看守,执刑者也相对更加负责。至少不会出现无故加刑、减刑,以及滥用私刑的现象。
 
和隐从前的印象不同,漆家的戒堂很亮堂,面积很大,乍一看根本不像是用来惩戒的处所。两个篮球场大小的房间被雕花精美的木质屏风一一隔开,分出几个面积较小却各有用处的刑室。
 
隐走进戒堂,正对着的白色的墙面上垂直挂着一幅字,上面是用行书写的“离垢地”三个字。隐望着那幅字,只一会儿,心就不可思议地慢慢平静了下来,像是忽然摒除了一切杂念。
 
其实,只要是身心健康的人,就没有不害怕疼痛和死亡的,哪怕天天与疼痛为伍。只是,心里的坦然和希望会让人无所畏惧。
 
“什么人?”里面的刑室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隐转了身,不卑不亢道,“属下是今天刚来报到的‘傀’,奉主人之命前来领罚。”隐看不到,男人在听到“傀”这个字的时候猛然挑起的眉。
 
弗戟很快收敛了脸上的兴奋表情从里面走了出来,在隐面前止了步,“我是戒堂总管,弗戟。”
 
“弗总管。”隐礼貌地微微弓了弓身。
 
弗戟点了点头,又将隐上下打量了一番,“跟我来。”说完便朝左边的门走去。
 
弗戟的脚步很稳,身手看来不错。隐跟在他身后,经过一扇扇雕花木屏风,往房间的尽头走去。
 
“戒堂分为左堂、中厅、右堂,以中厅为界,两堂各自向深处延伸,受罚者的身份随之逐级递增。”弗戟解释着,“所以呢,”弗戟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隐,“你的惩戒室在这里。”
 
隐看着面前的屏风上刻着的“傀”字,点了点头,“谢弗总管提点。”
 
漆恻的原话是按“喋域”的规矩来,不及时回话:任意姿势,长鞭10下,鞭背。这里的任意姿势并不是由受罚者来挑选,而是由行刑者来决定。也就是说,这10鞭,可能是1种姿势,也可能是10种姿势。
 
鞭子本就是很凌厉的惩戒工具,以成年人的10分力度挥鞭,1鞭就足以破皮。更何况是由戒堂专门的行刑人来执鞭,还要面临不同难熬姿势的刁难和由于即使丝毫偏差带来的合理加刑。
 
总之,10鞭,不是什么严厉的惩戒,但也足以起到警示的作用。
 
当隐带着背后的伤出现在漆恻面前的时候,漆恻已经用完了及少量的所谓晚餐,正在书房内看书。
 
“吃过了?”漆恻从隐走路的细微变化就能知道隐已经完成了惩罚。
 
“回主人,还没有…”隐有些错愕于主人竟然还会关心自己是否用过了餐。
 
“上衣脱了。”漆恻放下手中的书,随意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隐走去。
 
知道主人要验伤,隐顺从地脱去了自己的上衣。
 
衬衫剥离开隐身体的瞬间,也露出了他堪称完美的身材。只是…漆恻的眉头微微蹙起,隐身上的疤痕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和凌厉。
 
漆恻的手指冰冷,轻轻抚过隐背后新鲜的伤口,感受到手下人身体的紧绷,“疼?”
 
“属下不疼。”隐几乎是脱口而出,只是身体因为疼痛而本能的颤栗出卖了他。
 
“是吗?”漆恻微微一怔,勾起嘴角,放下了手。
 
“唔——”下一秒,隐却是被漆恻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隐被踹得措不及防,整个人后背着地,压到伤口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却也只是零点几秒的反应时间便从地上撑了起来挺直脊背跪好。
 
“对不起。”隐不敢抬头甚至用余光看向他的主人。
 
“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漆恻冷着脸用手指抬起了隐的下巴。
 
“属下不该说谎,属下知道错了,请主人责罚。”隐跪伏下身子,将自己赤裸的后背完全坦露给自己的主人。
 
漆恻无声地摇了摇头,“说谎,以及,在永远不会心疼你的人面前逞强,都是极其蠢笨的行为。我不希望再看到。”
 
隐原以为自己不在乎,也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那么为什么,在听到那句“永远不会心疼”,心还是会有些抽痛呢?
 
漆恻说完话就转过身子走回了座位,所以他没有看见那时候,隐的身影有多么落寞,落寞到,假使他能看到,即使不会心疼,也会有那么一点点怜惜。
 
“这种错误,第一次,我不会罚你。起来吧。”
 
“谢主人仁慈。”隐发自内心地感谢。
 
漆恻手指一勾示意隐把衣服穿上,“下去叫管家备车,5分钟后跟我出去。”
 
[Z省H市郊外姬家]
 
“少爷,小少爷爱吃的果盘和茶点都已经准备好了,请问还有什么吩咐吗?”
 
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看报纸的青年男子头都不抬,“没事了,福伯你下去休息吧。”
 
被唤作福伯的老人是个地道的英国人。精通5国语言,是姬家的御用管家。
 
“是。”福伯分别朝姬凛灺和在一旁品茶的姬瑾懿鞠了躬才退了下去。
 
“找他回来有什么事?”女人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嗔怪。
 
“姐是心疼了?”男子的视线终于从报纸上移开,看了一眼依旧优雅至极的姐姐。
 
女人不语,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我有事先走了。”
 
看着姬瑾懿离开远去的背影,姬凛灺悠悠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关心的吧…”
 
chapter6.[F-forewarn]
 
当漆恻来到姬家庄园的时候,姬瑾懿来过的痕迹都已经被刻意抹去。而姬凛灺依旧慵懒地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着报纸。不远处的茶几上摆放着他爱吃的各式茶点水果。
 
隐一路上都不知道主人要去什么地方,直到此时,进了姬家的大门,看见了那座巨大的雕像——姬家庄园的花园正中心有一个传承了百年的家徽图腾——他才知道了,主人是带着自己来了姬家。
 
姬家和漆家一样,是一个古老而庞大的家族。不同的是,姬家人有着奥地利血统,就拿今天姬家的族长姬瑾懿和她的弟弟姬凛灺来说,两人的血脉里就有流着1/8的奥地利人血液。
 
隐跟在漆恻身后走进姬家庄园的大门却是被拦在了主屋的门外。望着主人的背影,隐心里莫名地有一丝担忧。
 
姬家的等级观念和制度与漆家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隐照着规矩,一动不动地跪在主屋门的一侧,一个几乎没有人能看见的角落里。
 
其实并不是他一个人跪在那里,而是有很多人。主屋门的两侧以门框开外一米为界,一米为间隔,跪着的仆从侍卫一直延伸到隐看不见的地方。每一个都训练有素,仿佛时刻准备着投入未知的战斗。
 
隐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只要他想,他可以收敛他周身的气息淡化他的存在。黑暗里,他能看到你,你却永远看不见他。
 
门边上的仆从跪在地上替漆恻换上拖鞋,漆恻脸上一直没有表情,却在进门前的一瞬间朝隐跪着的地方瞥了一眼。隐本就是微微低垂着头,余光能看见漆恻的动作,所以此时他双手撑地俯下身子向漆恻表示自己明白主人的意思。于是漆恻跨进了主屋的门,隐则膝行着挪到了墙边等候。
 
“师傅。”漆恻知道姬凛灺从来都是在同一个地方等自己,所以一进门就朝着客厅落地窗边的那排真皮沙发走去,果真看见了蜷缩着身子把自己窝在沙发里的姬凛灺。
 
原本在男子手中的报刊此时已经被扔得远远的,像是熟睡中的婴孩一般闭着眼睫。栗色的发随意散落在男子脸庞,白皙的皮肤,立体的五官轮廓,是即使闭着眼也不得不惊艳的绝色。
 
漆恻按着规矩喊了一声“师傅”之后没有得到男子的回应也不敢稍动,就那么站着等待。因为在这里,他不再是漆氏家主,他没有资格不守规矩。就和那些仆从一样。
 
姬凛灺的确是睡着了而不是故意装睡来刁难漆恻,事实上,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所以此时难得抽出空来,只是小憩一下便酣睡了起来。
 
虽说是酣睡也只是浅眠,因为要不是对自家的防御系统有足够的自信,他是片刻也不敢闭眼的。所以敏感如他,自漆恻一进门就已得知,潜意识里却还是安心地放任自己睡去。
 
漆恻这一站就站了近半个小时,等沙发上的人揉着眼睛坐起身来,他依然是进门之后那个站姿,一点没差。
 
“师傅。”漆恻向前迈了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
 
“嗯,你来了。”姬凛灺站起身准备活动一下身体,随意地抻直双臂,宽松的家居服袖子顺着他细腻的臂膀向下滑落。上半身由双臂带着向后仰,以腰部为轴,呈现出一个漂亮的角度。
 
大概在空中停顿了5秒,姬凛灺猛地直起身子,之前的困顿似乎顿时一扫而光,整个人就像得到了优质的睡眠一般神采奕奕起来,“抱歉啊,我睡着了,等很久了吧?”说着走到客厅中央的玻璃茶几旁,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没有,”漆恻摇头,复又问,“师傅是否用过餐了?”
 
“你呢?”姬凛灺不答反问。
 
“小恻在家用过了。”
 
男子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好看极了,“那就让师傅来考校一下你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姬凛灺比漆恻大10岁,外貌却总是少年模样,与其说是师徒,两个人更像是兄弟。
 
漆恻从13岁拜姬凛灺为师至今也有9年了,漆恻少年时候有一段时间常住在姬家,长大之后,尤其是他接手漆氏以后,两人就鲜少有机会见面。除非是姬凛灺找他,否则漆恻一个月才会去姬家拜访一次。
 
姬凛灺悠闲地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在里面井井有条地忙碌着的漆恻,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褪去。
 
看着被漆恻端上桌的四菜一汤,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菜色,却是他很久没有尝过了的美味。
 
漆恻的厨艺很好,甚至可以和那些顶级厨师媲美,却也只有姬凛灺知道其中缘由。
 
这个孩子,太让人心疼。
 
亲自为师傅布好菜,漆恻替姬凛灺拉开了椅子,然后侍立在了一旁。
 
姬凛灺瞥了一眼站姿笔直的漆恻,也没有让人坐下,“味道不错。”
 
“师父谬赞。”
 
姬凛灺吃着美味的菜肴看上去心情不错,“收了‘傀’了?”
 
“是,今早刚到的。”
 
姬凛灺喝了口水,“如何?”
 
“能力品性皆尚可。”
 
姬凛灺点点头不语,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直到他放下餐具,示意仆从上前收拾,才又缓缓道,“其他呢,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漆恻毫不迟疑,“是,小恻知错。”
 
“上楼。”这话是对漆恻说的,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接着示意门外的侍从进来,道,“叫那个‘傀’进来。”
 
chapter7.[G-gradually]
 
在享用完自己徒弟精心烹调的晚餐之后,姬凛灺惬意地倚在沙发上,看着隐从门外一直卑微地膝行到自己面前。
 
“名字?”
 
“属下隐。”隐恭顺地垂着头,只是些微沉重的心跳道出了他的紧张。
 
“啪!”让隐反应不及的速度,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直接将他的身子打偏了出去。
 
巴掌声先是炸开在耳边,脸上除了麻以外没有一丝感觉,而后是异常的热度,最后才是火辣辣的疼。
 
“对不起。”隐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却只得迅速恢复了跪姿然后道歉。
 
方才那一巴掌的力度很大,隐甚至能尝到喉头间的血腥味,只是姬凛灺很有分寸,他不会让污秽的血,溅洒到他目之所及的地方。
 
姬凛灺平复了一下心情,眸中却是不加掩饰的探寻,“‘傀’?”上挑的语气充分显示出说话人的质疑。
 
“是…”脸颊上的疼痛让隐说起话来有些不利索。
 
“知道被退回去的下场吧?”虽是问句,姬凛灺说出来却是没有半点询问的语气。这种仅凭一句话,甚至是一时兴起的一句玩笑而操纵一个人生杀大权的行为,让隐心里发寒。因为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被扼杀掉的无辜而又鲜活的生命。
 
“属下明白,请您恕罪。”隐俯下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恭顺卑微。
 
这种威胁式的警告很管用,毕竟隐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存在。
 
从容镇定的举止倒是在姬凛灺的意料之外,让他对隐的印象稍稍好转。“好好守着漆家和‘喋域’的规矩,做好你的本分。你能过问的事情,多看、多听、少说话;你不能过问的事情——”姬凛灺一停顿,看向跪伏在地的隐,“那就管好你的眼睛、耳朵,还有嘴。”
 
“是,属下明白。”隐伏在地上不敢稍动。
 
“还有,我不喜欢你的名字。”
 
姬凛灺走进惩戒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推门而进,就看见了墙边的那个削瘦却也宽阔的身影。
 
姬凛灺不喜血,十分不喜。所以他很少用诸如藤杖、鞭子之类的工具来惩戒徒弟。他是一个相当有耐心的人,喜欢用各种花样百出的方法来折腾别人,没有伤口,却同样能让人生不如死。
 
缓缓走到背对着自己面对着墙壁的漆恻的身后,姬凛灺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漆恻紧绷着的双腿,以及,此时正呈现着诡异姿态的双脚,而后淡淡道,“我不记得你的反省姿势何时变得这么轻松了。”
 
此时的漆恻,赤裸着双脚,前脚掌脚背着地,脚后跟在上,双脚垂着地立在光滑的实木地板上。脚背、小腿、膝盖以及大腿和上半身全部呈现在一条直线上,全身的重量也就理所应当地全部压在了没有任何防护的纤瘦的脚趾和脚背上。
 
漆恻的身子很漂亮,这一点姬凛灺很清楚。187的身高,比例完美的骨架,精瘦结实、肌肉线条优美的身体,干净细腻却不过分白皙的皮肤……如果忽略一些东西的话。
 
“对不起。”不卑也不亢的道歉,而后是细微地调整自己的姿势。让自己交错着的笔直高举且紧贴于耳后的双臂更加向后上方拉伸,直至极限。
 
脚上的疼痛,自不必说。立脚背这样难以保持平衡的姿势本就不该被用作静止的反省罚站,因为即使几秒钟都是不能言说的痛苦。只是,在姬凛灺这里,这样的花样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40分钟了,下来吧。”再站下去,脚肯定会受伤。
 
漆恻身子一僵,下意识地,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嘴唇,但又迅速松开。
 
“谢谢师傅。”强忍着双脚回血传来的剧痛和酸麻,漆恻让原本扭曲着的脚掌翻折回来,让脚掌着地。可是那样站了40分钟的脚掌已经有些佝偻,想放平都是问题。
 
看着终于能以军姿站立的漆恻,姬凛灺缓缓道,“裤脚卷上去。”
 
“是。”漆恻毕竟是漆恻,再痛苦也不会表现在脸上。看着自家爱徒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弯下身子将两条裤腿卷起,复又军姿站好,姬凛灺微微勾起了嘴角。
 
漆恻的膝盖,少年时侯曾经受过很重的伤,经过医生精心调理才得以痊愈。如今虽说是早已愈合,姬凛灺却是从那时候起就再也不罚他跪了。
 
姬凛灺本是靠在窗边,此时走到了漆恻身前,抬手,揉了揉面前大男孩的头发,而后蹲下身子,“怎么样?”轻轻按压着漆恻膝盖部位的穴位,姬凛灺此时就像一个和蔼的兄长。
 
“小恻没事。”漆恻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波澜,脸上的冰冷却是有了些许融化。
 
又揉按了一会儿,姬凛灺才放心站起身来。“上回给你的药膏记得按时擦,用完了就让人过来取。”
 
“是,小恻记得。”
 
姬家的这间漆恻专用的惩戒室里,除了明晃晃的四面雪白的墙壁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看不出用途的家具。姬凛灺随意地靠在上面,“这次让你回来,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Conceal。”
 
听到Conceal,漆恻身子明显一僵。
 
漆恻的反应显然让姬凛灺感到不悦,他微皱起眉毛,“老毛病还是改不掉。”
 
“对不起师傅,小恻该罚。”漆恻脸色瞬间黯然,抿唇,俯下身子开始做伏地挺身。
 
看着不管不顾自己脚上的伤痛、拼命做着伏地挺身的漆恻,姬凛灺一把将人扯了起来。“这么多年了还是没看清吗?你胡闹也该闹够了吧!”
 
“对不起……”漆恻只是道歉。
 
“你这样,并不是我在惩罚你,而是你自己在惩罚自己。”
 
漆恻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你老实说,你创[conceal]不是因为小隐?‘喋域’里人那么多,你却偏偏收了这个,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名字和小隐一样?”
 
“不…不是的……”漆恻失神地摇头,似是喃喃自语。
 
chapter8.[H-humble]
 
漆恻和姬凛灺相处了很多年,彼此互相了解。
 
所以漆恻知道,想要得到纵容,就必须先让姬凛灺心疼。
 
“师傅,”漆恻被姬凛灺揽着,却是垂着眸子,让人看不见他眼中的光彩,“您罚我吧。”
 
姬凛灺没有说话,伸手抚了抚漆恻的头发,然后将他推开,“如果时至今日你依然认为,肉体上的疼痛能够掩盖心灵上的煎熬,那么,算是我白教了你这么多年。”
 
“师傅,我很抱歉…”漆恻站的笔直,却很是惹人心疼的样子。
 
姬凛灺听后只是摇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是,要是今日,你一定要将当年的意外归咎于什么的话,那么,也只能是你的弱小。”
 
漆恻只那么听着,不说话。面上是隐晦的悲伤。
 
姬凛灺到底是心疼,转过身,心想,就再纵容他一次吧,至少,让他拥有可以回忆的权利。“零点之前,把你的书面反省发给我。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漆恻听后眸中染上了雀跃,“谢谢师傅。”——让Conceal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可能。
 
漆恻跨出主屋的大门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门口只留下两个守夜的侍卫还跪在一边。而漆恻一出来,跪在角落的隐就听到了动静,赶忙膝行了过来。
 
“主人。”跪了几个小时的膝盖和小腿还有疼得快麻木了的后背上的刑伤都说不出的难受,但是隐却依旧保持着标准的跪姿迎接自己的主人,然后代替仆从为漆恻换上了鞋。
 
漆恻似乎心情不错,等隐为自己换好了鞋便道,“起来吧。”
 
隐低声谢过,暗自咬着舌尖忍痛站了起来。
 
“小少爷。”这时身后传来了管家福伯的声音。
 
“福伯,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福伯笑,“这是少爷为您特地准备的您最爱吃的糕点,”说着指了指手中精致的竹编餐盒,“厨房刚做好的,还热着呢。”
 
“谢谢福伯,”漆恻亲手接过,“还请福伯代我向师傅道谢。”
 
福伯看着漆恻长大,自是知道这些糕点漆恻是真心喜欢,看着漆恻开心他便也高兴,“是,小少爷放心。”说着便鞠躬退了下去。
 
隐挺直了脊背坐在副驾驶上,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装着点心的餐盒。其实他心里是有些矛盾的,自己是被派来保护主人的,可是此时手中拿着的…却不是任何武器。万一主人有什么危险,自己可是罪该万死了。只是…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餐盒,终是知道了主人爱吃的东西了,自己,若是能给主人做出来,主人该是会开心的吧。
 
这样想着,隐侧身看了看坐在后座闭目养神的漆恻,窗外柔和的灯光不断划过他的面庞,让那本来冷峻的线条稍稍舒缓,看上去不再像是一切都被精心雕刻的雕像般没有感情。
 
姬凛灺曾对他说过,想要反抗命运,首先就要顺从命运。
 
在命运面前低头,这是漆恻很多年前就学会了的。在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弱者没有反抗的资格。
 
然而,时至今日,他成为了他想成为的强者,却依旧找不回他曾今丢失掉的珍贵,依旧反抗不了命运,依旧要在命运面前低头。
 
漆恻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停车。”
 
车子缓缓驶到路边停了下来,隐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子,“主人?”
 
漆恻没有说话,只是自己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隐放下餐盒,毫不犹豫地跟着下了车。
 
这是一个快要废弃了的小公园。
 
漆恻熟络地挑了一个旁边有路灯的长椅,然后坐了下来。隐就站在他的一侧,灯光昏暗的阴影里。
 
漆恻双手向后撑靠在长椅上,偏头看向隐,却是因为逆光看不见脸。于是,“走近些。”
 
隐顺从地靠近,路灯温暖柔和的灯光顿时从隐的头顶倾泄下来,隐原本白皙的肤色似乎透着隐隐的金光,漆恻甚至能看清他因为低垂的眼眸而清晰到根根可数的纤长而又浓密的睫毛。
 
“脸怎么回事?”却也因此看到了隐脸颊上淡淡的巴掌印。
 
“回主人,是隐说错了话。”说着隐就曲膝跪了下来,正好在漆恻的右手边。
 
“哦?”漆恻可以保证,姬家的侍从甚至于管家,谁都没有胆子敢在得不到允许的情况下动手打人。
 
“是隐在姬先生面前失了规矩。”漆恻复又看了看那显然力度极大的巴掌印,思索着隐是怎样失了规矩会让一向好脾气的师父发怒到这种程度。不过不需多想,漆恻立马就明白了隐挨打的原因。
 
“起来吧。”
 
“属下不敢,是属下做错事,请主人责罚。”即使双膝乃至全身仍旧疼痛不已,隐也不敢稍有侥幸之心。
 
漆恻听后脑袋隐隐作痛,“我不想说第二遍。”
 
凌厉冰冷的语气让隐不禁有些发怵,“对不起。”说完不敢犹豫地立马站了起来。
 
对于“傀”来说,做错事,妄想逃避责罚是自寻死路,主子懒得责罚是天大的仁慈。
 
这便是仁慈了吧,隐心中不禁感激。
 
而隐的话音刚落,让他大脑顿时当机的事发生了,漆恻伸手将才刚刚站起来的隐拉到了自己身侧,然后把自己的脑袋靠了上去。
 
于是,在昏黄却别致的灯光下,名叫隐的少年,僵住了身体。
 
chapter9.[I-identify]
 
“主人…?”隐惊讶地瞪大了眼却因为姿势的缘故不敢稍动,只得开口询问。
 
漆恻此时头疼得厉害,思绪却是出人意料得清晰,闭了闭眼,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靠着的这具身子在他靠上去的刹那,浑身瞬间绷紧了的肌肉。
 
“闭嘴。”漆恻阻止了隐的继续提问。
 
是以隐满腹的疑问不得不憋在了心里,夜晚的旧公园里顿时寂静的只剩下草丛中夏末的蝉鸣。
 
隐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原本应该投到漆恻身上的灯光,让漆恻恰好处在了暗处。微微偏头,隐鬼使神差地想要看看,黑暗中主人的模样。
 
大概漆恻本身太过耀眼,隐能看到,即使在黑暗中,他的主人依然散发着光芒。内敛,优雅,使人情不自禁地贴近。这样的人…也许,天生就是让人义无反顾地追随的吧,隐暗自想道。
 
此时此刻的漆恻思绪却是回到了十多年前,同样在这个公园,同样的位置,两个跑出来玩的孩童,互相依偎地坐在这同一条长椅上,悄悄话般吐露各自的小秘密。
 
耳边是同样的蝉鸣,头顶是同样的灯光。
 
可是,时光荏苒,恍如隔世。此时此刻,漆恻的身边却再没有那个瓷娃娃般的孩子了。
 
“小隐最喜欢哥哥了!”那带着奶音的甜腻声音清晰地在漆恻脑海里回放。
 
小隐最喜欢哥哥了…
 
小隐…
 
“你老实说,你创[conceal]不是因为小隐?‘喋域’里人那么多,你却偏偏收了这个,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名字和小隐一样?”
 
“你这样,并不是我在惩罚你,而是你自己在惩罚自己。”
 
漆恻猛然从回忆中惊醒,一把拍开了身边的隐,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隐因为之前长时间的跪姿导致下盘不稳,方才又因为漆恻的举动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得不到放松,此时一不留心就被漆恻的大力推了出去,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脚步。接着便是一脸惶恐地跪地道歉,“对不起,主人。”
 
漆恻看都不看隐一眼,只道,“从现在起,你不准再叫‘隐’这个名字。”说完便大步朝外走去,徒留下隐一脸愕然地跪在原地。
 
不过漆恻突然的怒意和冰冷的语言,隐虽然感到错愕,却也只是呆愣了几秒便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他想,名字什么的,主人既然说不要了,就不要了好了,反正,“傀”本身就只是主人的影子。影子是不需要名字的。
 
回到漆宅,隐将从姬家带来的餐盒亲自拿到厨房,因为知道漆恻晚餐吃得少,想着装盘后好给主人端去。却不想还没走上楼梯便被管家拦了下来。
 
“少爷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可是,”隐看了看手中的碟子,“这…凉了就不好吃了…”
 
管家看到茶糕,也知道是姬凛灺吩咐拿来的,“我端上去就好,你要是没事了就去休息吧。”
 
隐本想再说什么,却看到管家带着些警示的眼神,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垂头跟在管家身后上了楼。
 
隐推开了自己的房门,房间和他之前在“喋域”的宿舍比起来大了不少,就连家电也一应俱全。隐从来不是个挑剔的人,或者说,从来他都没有挑剔的资格。所以此时,看到漆恻所给他的这一切,他是打心底觉得感激的。
 
因为,作为一个可以被人踩在脚下的“傀”,漆恻给他的不止是舒适的居住环境,更是他们一向奢求的尊严。
 
尽管身心俱疲,漆恻还是不得不在零点之前把自己的书面反省发给姬凛灺。终于,在点击了enter键之后,漆恻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自己早已僵硬的脚踝和还隐隐作痛的脚趾。暗自嘲讽,要是被师傅知道自己变得这么娇气,铁定又是一顿好罚。偏头看见桌边装着茶糕的小碟子,雪白的瓷器衬着绿色的三角形软糯的糕点显得尤为精致,漆恻眼中的凌厉顿时化为温柔,小心翼翼地端着碟子吃起来。
 
隐的睡眠一向很浅,但是大概是床太过柔软舒适,竟让他这一觉睡到了清晨6点。要是在“喋域”,这个时间他都已经结束了例行晨练在做亓官翎布置的加练了。
 
隐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人果然都是容易懈怠的。
 
快速完成了洗漱后在房间床边的空地上做了些简单的热身,直至鼻尖微微出汗,隐忽然就想起并理解了前一天主人说过的一句话。
 
原来主人让自己不必24小时都跟他身边的意思是给与了自己最大程度的自由,不论是私人空间,还是可自由支配的时间。
 
心中暗暗责怪自己蠢笨,不怪后来忘记回话被主人罚了鞭子。
 
想明白了事情,隐才打开衣橱换下了身上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的T恤。
 
隐大概能猜到他的房间是主人交代秦管家收拾的,衣橱里的衣物也是按照“喋域”提供的自己的身体数据采购的,再加上上等的面料,难怪会这么合身。
 
甚至于——隐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箱——怕也是漆恻吩咐为自己准备的。
 
外人从来都知道,漆家的“傀”不买不卖,原因不外乎以下几点。一是“傀”太稀有,并不是每年都有“傀”能出师;二是“傀”的忠诚可贵,漆家没有必要把这样忠心耿耿的工具卖给别人而得到被背叛的风险;三是,作为漆氏这样庞大的家族企业,也根本不会在乎靠卖“傀”的交易赚来的钱,若是卖以天价,便也根本没有人会愿意买。
 
可是外人不知道的是,“傀”虽然珍贵虽然稀有,却是比普通侍卫保镖更易养活,并且更耐打更耐痛更顺从更忠诚。他们对生活没有要求,对饲主没有要求,对报酬没有要求,他们就像是被设置了规定模式的无欲无求的机器人。
 
所以此时此刻,如果说隐对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喋域”的感情是依赖的话,那么,他现在对漆家,对他的主人漆恻,产生了一种凌驾于依赖的感情——感激。
 
人类从来都是这样,谁愿意对你好,你就会对他掏心掏肺。
 
chapter10.[J-just]
 
实际上姬凛灺对漆恻的约束并不算很严厉,至少在漆恻18岁成年以后,他不会再强迫要求漆恻必须在他规定的时间前睡觉,必须完成他规定的每天早上晨练的强度,必须每天空出半个小时的时间来回想自己一整天的言行举止是否有半点差错然后深刻检讨,必须在他觉得有必要的任何时候让漆恻接受任何有可能的惩罚等等。
 
这些规定,在漆恻成年以后几乎都没有再强制性地发生。
 
漆恻心里很清楚,并不是因为姬凛灺觉得他长大了需要得到相应的尊重,或者说是要改变管教的方式,而是,出于对他的信任,相信漆恻有足够的自制力来约束自己。不管你不代表放纵你,不代表对你的要求变低,而是因为对你的期待与你的年龄成正比,想要你有担当然后可以背负责任,承受更多希冀。
 
漆恻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未让姬凛灺失望过。姬凛灺知道,这个18岁成为漆氏家主的少年,对别人狠,对自己却是狠极。
 
隐因为起得早又无事可做,晨练结束以后便去了正庭外面的花园给园艺师帮忙铲泥巴修剪花草。他心里其实是有过思量的,作为一个全身心属于主人的“傀”大清早的去做这种事情浪费时间不太应该,最终却还是去做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19年枯燥麻木而又残酷的生命,竟然会在这一天,在等待他的主人起床下楼来的这段时间里,心底生出那么一丝按捺不住的期盼和心焦,以至于要以这样愚蠢的方式来消磨时间,让他觉得等待不会太难熬。
 
所以当漆恻下了楼并且在客厅抱着盛着凉白开的玻璃杯走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隐的时候,前一天对隐产生的那么一丁点好感就都一下子化为乌有了。
 
管家秦勉很会看他家少爷的脸色,见漆恻表情阴沉了下来,赶紧偷偷吩咐人把隐找了回来。心里责怪,这孩子看上去也是懂事的,怎么一大清早就不见了人影呢。
 
“我倒是不知道,你们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看着垂头跪在自己面前的隐,漆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不起主人,隐知错。请主人严惩。”主人说的不是“你”,而是“你们”,竟是把自己的过错放大到了所有“傀”的身上,隐自知罪责重大。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炸开。站在漆恻身后的管家硬是被自家少爷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隐被重重的巴掌扇倒在地,又迅速地直起身子规矩了跪姿,秦勉能看到少年原本略白的脸颊上明晃晃的一个艳红的巴掌印。而隐刚刚跪正,鼻血就从鼻子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顺着脖颈流下来,有些甚至溅在了他的裤子上。
 
秦勉从未见过自家少爷这般手狠,这时见到隐鲜血直流也暗暗担心,但是没有漆恻吩咐他却是不敢稍动的,所以当下也只能眼看着少年胸口的衣服被鲜血浸透。
 
但是隐却像是习以为常了一般对于自己的伤势没有丝毫反应,依旧挺直着脊背,双手自然地垂在大腿两侧,头颅微低任由大量鲜血肆意流淌。“对不起…”并且虔诚地为自己惹主人生气而道歉。
 
“我现在没有心情听你认错,那就由我来说。擅离职守,就按照‘喋域’的规矩罚。另外,”漆恻起身,站到隐的面前,用力捏起隐尖削的下巴,“已经不记得了吗?”
 
因为漆恻的怒气和本就无法让人忽视的气势,隐本能的有些颤抖却极力克制,猛地就记起主人昨晚说过的[从现在起,你不准再叫‘隐’这个名字]。
 
终于意识到错误的隐赶紧开口,“对不起主人,属下记起来了,属下没有改名,请主人重责。”
 
漆恻松开隐的下巴,可以看到他的下巴被掐得失了血色,回了血的皮肉还有着深深的指印。漆恻接过管家适时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沾了血的手指。
 
“在‘喋域’的编号?”
 
“回主人,070320。”隐轻轻吸了吸鼻子,他觉得喉咙里都是血腥气。
 
似乎没有经过思考,“廿,从现在起就是你的名字。”
 
“是,廿谢主人赐名。”隐俯身叩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自己是在舍不得吗?舍不得这个跟随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名字吗?
 
“别在让我听见你自称‘隐’,否则,就不是按规矩罚这么简单了。”漆恻看了隐一眼,转身吩咐一旁的管家,“给他止血,让他去戒堂领罚,然后,”漆恻抬了抬头,似乎是朝院子里看了看,“我记得后山有一片荆棘地,带他去那里,好好反省。”
 
“是,少爷。”秦勉鞠躬应下。
 
在“喋域”,初来的每个学员都没有名字,却以编号为名。编号都是6位数,前两位,07是指入营年份,即07届。中间两位,03是指当年入营的批数,即第3批次。最后两位,20是指那一批次的序数,即第20个。
 
训练时间,每位学员都会在胸前佩戴标有自己编号的徽章,方便教官们辨识。只有在“傀”或者“魑”出师之后,他们才有资格获得名字,不用再以编号自称。
 
现在,漆恻轻而易举地改掉了隐的名字,却不知道,隐在“喋域”出师才3年,这个名字却已经陪伴了他19年,说割舍说忘记,还是太过不容易。
 
而漆恻,又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这个字呢?
 
是因为,低贱的“傀”和自己爱的人重名,玷污了这个名字?还是说,这个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名叫隐的少年,会时时刻刻提醒他,当年的意外,他的过失,会让他每分每秒重温那种无力和懊悔?
 
他不知道。也或许,是他太想念了,以至于一个同样名字的陌生人在身边,都会让他觉得,愈发孤单,也愈发想念。
 
廿……也好,名字和编号都一样,都只是称呼罢了。主人能赐名给自己,自己该是感激的吧。只不过有些可惜,不知道,当初,是谁给自己取的隐这个名字呢?在“喋域”,自己能获得特殊待遇保留了名字,在这里,这个名字却是让主人厌恶了。不过,还是幸运的吧,能让自己拥有一个名字这么久,不像其他人,从来都只有一个编号而已……
 
此时被绑在刑架上的隐,心里怀着半分苦涩半分感恩如是想着。
 
chapter11.[K-kaleidoscope](上)
 
[Z省H市姬家庄园]
 
“嘶——”手指上传来的刺痛,让不知走神了多久的姬瑾懿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小姐!”英俊高大的混血男子原本站在女人对面,听到痛呼赶紧走到了女人身侧拿起女人的手指细细揉搓。
 
“给我做个指甲都做成这样。”姬瑾懿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白了男子一眼,眼里却到底看不出怒意。
 
“是阿曲错了,请小姐恕罪。”英俊男子单膝跪下,仰着头看向自己的女主人,眼里满是心疼,还带着亲昵的撒娇。
 
“怎么,昨天被罚得重了?”姬瑾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跟了她20多年的曲心里清楚,小姐是在关心自己。
 
“阿曲该罚的,只是阿曲年纪也不小了,身子不像年轻时候耐挨了……请小姐不要怪罪才好。”英俊男子微笑着,额间却有隐隐的汗珠闪烁。
 
“你呀,”姬瑾懿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男子的额头,“知道身子大不如前还总是回去找打,总是动不动就跪。”说着拉男子起身。
 
“师兄也是为阿曲好,阿曲做错事是该罚。”男子站直后拿过桌上的工具,继续为姬瑾懿做起指甲来,“倒是小姐,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姬瑾懿也不怪男子的僭越,悠悠叹了口气,“还不是那件事……”说到这儿却是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就在这时,正巧门口的侍从敲门提醒道,“小姐,少爷和亓官少爷回来了。”
 
姬瑾懿听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男子继续手中的活儿,另一只空闲下来的手端起装着温热红茶的杯子啜了一小口。
 
姬凛灺偶尔步速很快,即使在家里,他走起路来也总是风尘仆仆。亓官翎耷拉着脑袋跟在姬凛灺身后,旁人都能看得出他满身的疲惫,只是他前方的男人从来不回头,也就不会知道他在后面跟得有多累。
 
“你怎么回事?”终于,前面的男人停下了脚步,却是带着呵斥的语气。
 
“对不起。”亓官翎低着头快速地道歉,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姬凛灺瞪了他一眼,转头继续往前走。因而也就没有看见身后那个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和委屈。
 
众人皆知,姬家规矩森严。但是自从老家主过世,身为姬家嫡长女的那时候才17岁的姬瑾懿临危受命继承了家业以后,家里的规矩也就慢慢变得不那么繁琐和不近人情了。
 
但是规矩还是要有,比方说姬凛灺和亓官翎回家后,只要姬瑾懿在,他们就必须第一时间先去问安请示,之后才能去做自己的事情。
 
所以当房门被敲响的时候,姬瑾懿没什么意外的,只是看了已经为自己护理完指甲正侍立在一旁的曲一眼,示意他去开门。
 
“姐。”两个重叠的声音。后一声“师父。”却是亓官翎朝一旁的曲喊的。
 
“嗯,回来啦。”姬瑾懿从内室走出来,脸上挂着她一如既往的淡淡微笑。精致的衣物饰品将这个快要到不惑之年的女人衬得越发典雅气质。
 
姬凛灺点了点头,“晚餐姐想吃什么,难得回家吃饭,我吩咐厨房做些您爱吃的。”
 
“我口味倒也没什么变化,清淡些就好。”说着转头看向站在自家弟弟身侧的亓官翎,“倒是翎儿,上回我回来得匆忙,都不曾见到你。”
 
“劳姐姐挂念,翎儿那日不巧有些事在营里没有回来。”亓官翎看见姬瑾懿眼色,又看了眼自家师父,才顺从地坐到姐姐身边。
 
姬瑾懿笑着点头,却不看还站在一旁的自家弟弟,只道,“小灺,去厨房拿些翎儿爱吃的杏仁豆腐来。”
 
姬凛灺知道姐姐向来宠亓官翎,在她面前也不好说什么,便应声下了楼。
 
“你看看你,”姬瑾懿皱着眉头,“眼睛里都是血丝,老实说,几天没合眼了?”
 
亓官翎抿了下嘴唇,知道在姐姐和师父面前不能说谎,“就3天…”
 
姬瑾懿叹了口气,“翎儿,你和小灺的事情,我不愿意管。只是,要是你有一天觉得,不值得了,那就不要再坚持了,姐姐和你师父,谁都不会怪你。”
 
亓官翎摇头,“翎儿从来没有觉得不值得。”
 
姬瑾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带上一如既往的浅笑,“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亓官翎站了起来,朝姬瑾懿鞠了一躬,“谢谢姐姐。”
 
姬瑾懿笑着又拉他坐下,“我哪有你哥和你师父那么多规矩。”
 
亓官翎听后也只是抿嘴微笑着不说话,算是默认了姬瑾懿的意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姬凛灺的声音,“姐,我能进来吗?”
 
“进吧。”姬瑾懿说完明显看到坐在自己身旁的孩子更加挺直了背,规矩了自己的坐姿。她知道,要不是自己拉着他,这孩子肯定是要站起来的。
 
姬凛灺端着装了杏仁豆腐的小碟子走进来,放在了众人面前的茶几上,而后坐在一侧不说话。
 
“我是让你给翎儿拿的,你放这么远怎么吃?”姬瑾懿是存心想帮亓官翎出气的,便想着法子折腾自家弟弟。
 
这话说完还不见姬凛灺有所动作,亓官翎便坐不住了,刚想张嘴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心里更是急得不得了。
 
姬凛灺面上倒是没什么反应,只顺着姐姐的意思,把小碟子放到了亓官翎的面前。
 
亓官翎知道姬凛灺现在不发作,等自己回去了肯定有的受,心里又是一阵不安。
 
姬瑾懿见自家弟弟还算乖巧,也舍不得再折腾,“你去忙吧,这里也用不着你了。”
 
“那我去忙了。只是姐,这孩子,您不必太惯着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亓官翎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心中的酸涩似乎是一下子便涌了上来,却还是生生忍住了。他只是冲着姬瑾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和哥哥解释。
 
姬瑾懿见亓官翎有些难过地垂着头,刚想再说他几句却被一脸严肃的曲打断,“小姐,书房还有些文件需要您批示,这里交给阿曲就够了。”
 
chapter12.[L-limit](下)
 
亓官翎乖乖地跟着曲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手里还端着那碟杏仁豆腐。说起来,满汉全席里廷臣宴的这道甜品,亓官翎还是因为他师父才慢慢喜欢上的。
 
亓官翎幼年丧父,因亓官家与姬家世代交好,亓官家的独子亓官翎便由姬家抚养照顾长大。此后,乖巧的亓官翎又深得姬家大小姐的疼爱,在姬家也算是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小少爷。
 
人人都以为这小少爷的日子过得舒坦,自家家业有人帮忙管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整天不务正业却还能在“喋域”里混个闲职。却不知道,亓官翎10岁就被他名义上的哥哥姬凛灺扔进了“喋域”,只为了他一句“5年之内不能出师,就别认我这个哥哥。”
 
至今亓官翎都想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对他这么残忍,而他自己,又为什么偏偏会喜欢上这个对他百般残忍的哥哥。
 
大概,是从小的倾慕吧,这个各大家族公认的天才少年,在他眼里就像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牢牢抓住了他的目光。
 
他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有资格喊他一声“哥哥”,想要不再被抛弃,还想要多一眼的注视。所以他答应了,没有任何迟疑地答应了。
 
10岁的亓官翎初入“喋域”,因为姬瑾懿的关照,被当时还是“喋域”总教头的曲收为关门弟子,亲自调[教],14岁出师回到姬家,16岁成为“喋域”新任总教官。
 
“一路上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等亓官翎进了房间,曲亲自关上了房门。
 
亓官翎听到自家师父的话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挺直了脊背赶紧摇头,“翎儿没想什么。”
 
曲瞥了他一眼,没纠缠于这个问题,“去把藤条捧出来。”
 
亓官翎咬了咬嘴唇,应了“是”,想来肯定又是自己哪里惹师父不开心了。
 
待亓官翎捧着藤条出来,曲看都不看他伸手接了过来,接着用藤条指了指他手中的那碟甜点,“拿一块,咬着。”
 
亓官翎愣了一下感觉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照做。
 
“除去鞋袜。”
 
亓官翎这才有些明白自家师父的目的,眼里带着委屈,弯下身子除去了鞋袜,而后曲膝准备跪,却被自家师父单手一挡,“不用跪了,倒立吧。”
 
亓官翎知道要是自己用力过猛,嘴里的杏仁豆腐肯定会被咬烂,所以只能喉咙里憋着气,俯下[身]慢慢地将整个身子撑起来。
 
刚平衡了身体,将两条腿并拢,曲手中的藤条就一下抽在了他的大腿外侧,“不记得打脚板的规矩了么?”
 
亓官翎知道此时的自己没有时间感到羞耻,只能在保持平衡的基础上慢慢将双腿劈成了标准的一字马。
 
藤条扬起的风让亓官翎觉得脚心有些凉,下一秒尖锐的疼痛就立马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脚掌上。很疼,但是他不能躲,连本能地因为疼痛想要蜷起脚趾都于规矩不合。
 
亓官翎一面忍受着脚下的痛楚压抑着喉咙里的痛呼,一面卷着舌头不让口水因为重力而顺着自己微张的嘴巴流下来。他明白,师父这样不给脸面的责罚一定是因为自己让他太失望了。
 
虽然脚掌上的皮肉略厚,没有背部或者臀部对疼痛的感知那么敏感,但是曲下手的力度近乎于刑讯的程度,几十下叠加在一起,脚掌又只有那么小的一点面积,疼痛也就可想而知了。
 
终于,在亓官翎的两只脚都挨了四五十下藤条变得红肿不堪的时候,曲终于停下了手。走到桌边拿了纸巾又走了回来,在亓官翎面前蹲了下来,然后将纸巾铺在亓官翎的脸下方。
 
“谢谢师父。”亓官翎狼狈地将嘴里半含半咬的那一小块点心轻轻吐出来。
 
“知道错在什么地方了?”曲拍了拍亓官翎的腿示意他将双腿并拢。
 
“是…”亓官翎咽了下唾液。
 
“说吧。”
 
姬凛灺在书房等了很久,一开始,他还劝自己说小孩子被姐姐宠宠也没什么,自己能好好管教他也就够了,可是一直等到他处理完了所有文件,亓官翎还是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姬凛灺觉得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耐性已经被这个叫亓官翎的小破孩消磨殆尽了。
 
所以当他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存心想给亓官翎一个教训的他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进来”后便没有再理会,因而也就没有看到亓官翎怪异的走路姿势。
 
亓官翎自知迟了很久惹得自家哥哥生了气,便乖乖在办公桌前面跪了等候发落。
 
脚下的伤也在神经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愈发显得胀痛难忍。所以跪了没多久,亓官翎就有些跪不住了,稳着身子稍稍动了动腿。
 
小动作明显没能瞒过姬凛灺的眼睛,顿时让他的火气又大了不少。手上的文件重重一拍,吓得地上跪着的小孩儿浑身一抖,手心顿时出了冷汗。
 
事实上,对于亓官翎来说,哥哥姬凛灺是比自家师父还要让他敬畏的存在,他愿意被他哥哥用任何方式惩罚,却不想看见哪怕一丝他失望或者厌烦的神情。因为他从小狂热的崇拜和一直以来的追逐,姬凛灺就是他的神,是他的天。
 
终于,男人抬起了头,亓官翎更加挺直了身子规矩了跪姿,“哥,对不起,我——”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按照你交给我的时间规划表,你浪费了你处理公务的时间,现在,告诉我,怎么补偿。”姬凛灺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儿,双手十指交叉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我…按家法罚…”亓官翎脑袋一片混乱,想着这样答应该没什么不对。
 
“啪!”姬凛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脸上的怒意显而易见,“惩罚你必然逃不掉,但是你没听清我说的是什么吗,这是补偿吗?”姬凛灺的声音就像是凿子一样,一下一下凿着亓官翎的心脏。
 
看着还呆愣地跪在地上的亓官翎,姬凛灺努力抑制着自己发作。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自家徒弟漆恻面前几乎从不失态的他,在面对这个叫亓官翎的孩子的时候,为什么就会经常这样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
 
“回话!”
 
“对不起,哥,我…我想,我可以用今晚睡觉的时间完成今天的工作绝不拖欠…”
 
“这样的错误,我不想看到第二次,明白?”
 
“是,翎儿明白了。”亓官翎点头,眼神一直没有从姬凛灺身上移开。
 
“现在,褪了裤子,摆好你受罚的姿势。”
 
“是。”
 
师父,翎儿大概能明白你说的了。委屈从来是因为把自己看得太高,把希望看得太大,以为受伤后被心疼是理所应当,一旦被误解就难以释怀。但其实,只要抱着无悔的信念,伤着伤着痛着痛着也就会习惯了。付出再多没有回报也不要紧,总有一天,他能看到这其中的万分之一,也就足够足够了。
 
chapter13.[M-mist]
 
弗戟目送那个浑身淌血的少年身形平稳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戒堂,很难想像,在整个受罚过程中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的这个少年,在受罚之后又是以怎样的毅力让自己这样淡然地走出去。
 
虽然他没有亲自动手,却是一直在一旁监刑的,他深谙那些刑具打在人身上会是怎样的效果,不论是疼痛的程度还是所造成的伤痕深浅。可是这个少年的反应,无论如何都让他感到吃惊。倘若不是多年来的习惯导致的麻木,绝对做不到对痛苦泰然自若。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傀”吗?弗戟在心中暗叹。
 
隐出了戒堂便被管家秦勉带去了漆恻口中的荆棘地。虽然秦勉对隐颇有好感,却还是不能也不敢对隐有丝毫偏袒的照顾,所以看着满身鲜血的隐,他还是忍住了想要帮他处理伤口的冲动。而后眼睁睁地看着少年隔着一层单薄衣物的膝盖重重地跪在那片没有被处理过、肆意生长的荆棘地上。
 
看见管家眼中的不忍,隐心中生出丝丝暖意。
 
“秦管家,我没事的。”隐淡淡地笑,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秦勉点头,不再犹豫地转身离去。他知道,自己现在若是帮他,便是害了他。
 
他在漆家工作将近30年,从洗碗工到普通侍从到侍从总管到大厅副总管最后做到总管家的位置。他看着漆恻长大,看着那原本无邪的孩童一步步变成如今模样,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一切的改变到底是好是坏。
 
也许,代价就是如此吧,拥有一副完美皮囊的代价就是失去本真的内里。
 
管家走进大厅的时候地砖上的血迹早已被处理干净,空气中还弥漫着丝丝淡雅的茉莉花香。而这座城堡的主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接到手下电话的时候,漆恻正在书房处理工作,一般这种时候没有人会随意打扰,但是此时响个不停的电话显然是由于事态紧急。
 
漆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纤长的手指划过屏幕上的解锁键。
 
“主人,”电话那头的男声十分干脆稳重,“‘逆光’出事了。”
 
“逆光”表面上是漆恻个人名下的一家孤儿院,实则是漆恻一支亲卫队的驻扎地。
 
“怎么回事?”漆恻眉头微皱,声音更加冷漠低沉。
 
“五分钟前‘逆光’反生了一场小规模的爆炸,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嫌犯。”
 
“线索呢?”
 
“已经排除了意外的可能性,属下查看了监控录像,发现是人体炸弹。”
 
人体炸弹?“植入式?”漆恻的语气冷了几分。
 
“是。所以我们才没能提前发现。”
 
“伤亡?”
 
“被植入炸弹的孩子当场死亡,另外有5个孩子重伤,已被送去医院治疗,其余都只是轻伤。属下之前已经封锁了消息,并且禁止院内所有人进出。医院是漆氏名下的私立医院,属下已经通知了院长,不会泄露消息。”电话那头的男声依旧很稳,能让人听出里面的严谨。
 
“嗯,”漆恻沉吟了一阵,“接下来的安抚和排查工作就交给你和赤霄了。”
 
“是,湛卢明白。”男声恭敬应下。
 
停顿了几秒,“夏禹回来了吗?”漆恻的语气带着一丝随意,但是湛卢听得出,自家主人是有些生气了。
 
“大哥他还没有回来,不过——”
 
“他回来之后让他过来一趟。”说完不等湛卢应答漆恻便挂断了电话。
 
午餐过后,漆恻终于提起了还在受罚的隐。
 
“廿还在后山?”
 
“是的,少爷。”秦勉站在一旁毕恭毕敬。
 
漆恻起身,“让他收拾一下去地下训练场等着。”
 
“是…”秦勉只能心中祈祷自家少爷不要再折腾隐了。
 
隐这一等就等了整整3个小时。
 
背上50鞭的鞭伤来之前只是被草草地处理了一下,一段时间下来早已再度渗血。原本就青黑的膝盖被荆棘戳破,有些倒刺还扎在肉里没有拔除,鲜血缓缓淌下,创口因为没有得到适当的处理有些红肿。
 
但是这一切,都被掩盖在了衣服底下,没有人看得见。
 
漆恻来到地下训练场的时候是下午3点。远远的就能看见场边一个挺拔的身影,标准的军姿。好似木头人一般分毫不动,也没有呼吸。
 
但是漆恻没有正眼看他,只在一旁的运动器材边停下,示意自己身后的少年上前。隐这才稍稍用余光打量起这个跟在自家主人身后的少年。
 
20出头的样子,气质却很老成。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尤其是眉毛,很黑很浓,是标准的剑眉,给人一种忠厚稳重却气宇非凡的感觉。均匀分布的肌肉显示着这人有着良好的运动习惯,但是过分白皙的皮肤却给人一种孱弱的印象。
 
那人看到站在一旁的隐十分惊讶,他并不知道隐的身份,但是既然是被漆恻允许的,那他就没有必要过问。当然,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来猜想和打量,只得遵从着漆恻的指令走到他的身侧。
 
“上单杠,悬垂举腿100次。”漆恻报出惩罚,隐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主人是在和他说话,但是在腿快要迈出去的刹那他反应了过来,主人,根本就当他不存在一样。主人的目光一直在那个人的身上。
 
“是。”夏禹应下,脱去了身上那件碍事的西装上衣,望了漆恻一眼,便走到了单杠下。利落的起跳,双手便抓住了单杠。
 
漆恻却是不再看他,背对着器材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整个训练场只剩下单杠发出的咯吱声和夏禹每每发力时粗重的呼吸声。
 
隐望着漆恻,想要开口,却终究没有勇气。就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般,隐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冷,越来越冷。
 
却是自虐般更加挺直了腰背,伤口撕裂的疼痛立马席卷了全身,让隐本就因为失血而发白的脸色更加惨白。
 
“停吧。”
 
漆恻站起身,走到夏禹身旁,“想明白了?”
 
隐一惊,错愕于主人对这个人的仁慈。明明还没有做满100下的,明明,动作既不标准也不够速度根本入不了主人的眼,明明,这么差……为什么……
 
“是,是小禹害您担心了,请您责罚。”话语间带着运动后沉重的喘气声。
 
“廿,”漆恻终是想起了站在一旁的人。
 
隐浑身不受控制地一抖,而后恭敬地单膝跪下,“属下在。”声音因为许久不发声有些暗哑。
 
漆恻不悦地皱眉,“你去取藤条。”
 
chapter14.[N-neglect]
 
藤条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就在耳边,那压抑不住的痛呼也在耳边。只是,痛,却不在自己的身上。
 
望着那挥动着藤条的人儿,隐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为什么,为什么此时趴在那受罚的不是自己?
 
隐被自己内心产生的想法吓到,随即嘲讽般勾了勾嘴角,自己真是昏头了吧,竟然会有这种想法,难不成自己喜欢挨打不成。
 
就在隐胡思乱想之际,前方就传来了漆恻的声音,“起来吧。”
 
隐一怔,是5下还是10下?惩罚已经结束了吗?
 
夏禹脸有些发红,迅速提上了裤子。
 
“这次的事罚过就算了,可是,没有下次。”漆恻的语气柔和下许多,不是责备下属的冷漠而是带着一种亲昵的关心。
 
“是,小禹知道了,不会辜负少爷您的期望的。”
 
隐仿佛能看见夏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希望和幸福的光吧,那么耀眼,也那么刺眼。
 
待夏禹离开,漆恻才悠悠回过身,似是宠溺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其中包含的意义,隐看不懂,也猜不透。
 
只不过他不需要懂,也不需要知道这个能得到主人另眼相待的人是谁。他只要,好好完成主人的一切吩咐,不要惹主人生气,那就够了。他存在的意义不就在此吗。
 
整理好思绪,隐缓缓抬头,“主人有什么要属下做的,请主人吩咐。”
 
漆恻偏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缓缓道,“知道‘逆光’吧?”
 
“知道,‘逆光’是主人名下的一家孤儿院。”
 
漆恻随意地坐在一旁的器械上面,朝隐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隐原地跪下,毫不顾及自己的伤势,快速膝行着移动到了漆恻面前伸手可及的地方。
 
“既知道,那你认为‘逆光’的安保如何?”
 
“属下认为,严不透风。”
 
漆恻眼神异常冷漠,隐在他面前几乎不敢抬头。只那么低垂着,眼睛盯着自己前方的地面。
 
“那要是在那发生了爆炸,为何?”
 
隐顿了一下,“应当是预谋已久。”
 
漆恻不置可否,只抬手轻触了一下隐头顶几根微微翘起的发丝。
 
见主人不说话,隐心中忐忑却也直言不讳地继续道,“属下认为,其中必有接应之人。”
 
漆恻的气息突然冷下来,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几分,“属下僭越。”
 
隐能想到的,漆恻必然早就思虑到了,只是,隐的直言不讳还是让漆恻稍稍吃惊了一下。毕竟,人人都认为,“傀”只是会听从主人吩咐的机器,本身就像没有大脑不会思考的傀儡人偶。
 
见主人不说话,隐心中暗暗担心。毕竟自己的这种猜测是对主人能力的一种变相质疑。所以隐不禁猜测,主人是否会因为自己的逾矩生气。
 
“属下多嘴,请主人责罚。”心中的担忧还是让隐忍不住请了罚。
 
“责罚?”漆恻双眸看向跪在自己脚边的隐,声音仿佛带着邪气,“你以为凭你现在的身体还能受的住多少?”
 
隐听后浑身止不住一颤,眼前竟是浮现了夏禹在主人手下受罚的情景,便硬逼着自己道,“属下受的住的,主人尽管责罚。”
 
漆恻一脚踹过去,硬是将稳稳跪着的隐踹倒在地。隐也毫不闪躲地生生挨下这一脚,又迅速忍痛跪好,低眉顺眼。
 
漆恻有些头痛,他本不是暴怒冲动之人,但是在这个人面前,他总是忍不住想要伤他、试探他的底线。
 
忽然就心生厌烦,直接交代了任务,“明日凌晨你潜进‘逆光’,记得先去仓库取些炸药。”
 
对于主人的不计较,隐只当是因为思虑着自己带着重伤会误了任务,便镇定了思绪道,“是,主人是想让属下同样用爆炸引出内应?”
 
漆恻微微挑眉,略带赞赏地看了隐一眼,“不错。内鬼若是还在‘逆光’,自会被这场不预期的爆炸慌乱了阵脚,而后便免不了与你接近并且试探于你。”
 
“是,属下明白。只是,倘若内应不止一人…”
 
“切忌打草惊蛇,活捉一人即可。”
 
“是。”
 
“失败的话——”漆恻以俯视的姿态睥睨着跪姿挺拔的隐,“你就滚回‘喋域’去吧。”
 
“属下定当不辱使命。”
 
挥了挥手让隐退下。漆恻便独自一人站在这偌大的训练场里,只那么孤零零地站着。
 
11年前,也是这样。
 
在得知弟弟再也回不来了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一个人呆在这里。自虐般地训练,自虐般地用疲惫和疼痛掩盖绝望。累了就像现在这样,放空地站着。
 
他有感觉,他从来都不相信他最爱的弟弟真的已经不在了。所以他才会这么多年来不停地让自己变强,然后不停地去寻找。
 
只是现实是,无数证据都一致证明他的弟弟已经在11年前的那场意外中死去。
 
除了,落入了太平洋的尸体没有办法被捞到之外……
 
正是因为如此,漆恻心中的希望才不会被现实浇灭。至少,在他亲眼看见弟弟尸体之前,他不会放弃寻找。
 
回到书房,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夏禹两分钟前刚传来的资料。
 
一个业余摄影师的个人资料,还有,一组11年前这位摄影师无意中拍摄到的照片。
 
这些照片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有一望无际深蓝色的大海,和远处高耸的建筑物。
 
漆恻点开每一张照片,一一放大,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地看过,却依然一无所获。像是不死心一样,又这样反复看了几遍,却还是相同的结果。
 
带着失望地伸手揉了揉眉头,漆恻脸上鲜少出现了一丝疲惫。
 
“叩叩叩”
 
“进。”
 
漆恻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显而易见的倦意和无奈。
 
管家秦勉闻声端着热牛奶推开门进来。
 
漆恻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已经是凌晨零点。
 
“少爷,时间不早了,您注意些身子。”秦勉将牛奶杯放在桌上,虽知道自家少爷熬夜成了习惯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关心的话。
 
“嗯,”漆恻点头,接过杯子,“秦伯你也早些休息。”
 
“是,谢少爷关心。”秦勉脸上带着和蔼的笑,点头应下便准备退出房间。
 
“对了,”漆恻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秦勉,“廿在吗?”
 
秦勉止步脚步,转身弓身,“回少爷,廿他方才出门。”
 
摆手挥退了秦勉,漆恻缓缓呼出一口气。
 
廿啊,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chapter15.[O-obey]
 
隐回来的时候是清晨5时,漆恻早已睡下,并且再过一两个小时就即将起床。时间有些不尴不尬。
 
将后续事宜都办妥之后,隐算了算时间又想了想,便先去自己房间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即便身体带着疲惫,他还是没有打算休息,而是准备一会儿直接去主人房门前候着,等待主人起了身便将任务相关事宜报告给主人。
 
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从自己房间出来,隐就听见楼下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稍稍辨别便知,原来是宅子里的佣人门在这个时间点都陆续起来了,开始为主人准备早餐和做一些清理、准备工作。
 
隐强打精神,出了房门刚走了几步,却是被刚上楼的一个小女佣唤住,“廿先生?”
 
隐停下脚步,“找我?”
 
“是、是的。那个……”小女佣不知怎的,脸却是忽然红了起来,隐转头一看,原来这女佣手里端着少量精致的糕点和茶水。
 
“是给主人的吗?”隐有些奇怪,这个时间主人又还没有起床。
 
“不、不是的,是管家伯伯吩咐让我拿给你的,他说廿先生你昨日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所以……”小女佣似是在害羞,看得隐有些莫名其妙。
 
隐从来不是扭捏的人,当下便接过了托盘道了谢,小女佣红着脸转身便跑下了楼。
 
与此同时,那扇原本紧闭着的漆恻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这一切便都正巧被漆恻看了去。
 
隐听到声音转身,看到穿着一身深蓝色丝绸睡衣的自家主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不禁后背一凉,端着托盘便双膝跪了下去。
 
“主人。”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地上,隐的上身深深地伏了下去。
 
漆恻看了隐一会儿却是什么都没说,又转身走了进去,躺回了床上。
 
隐见主人没有关门,便大着胆子膝行着跟了进去,一直膝行到床边。
 
“主人,时间还早,您再睡一会儿吧。”隐能看到主人眼睛里的血丝,忍不住关心起来。
 
漆恻瞥了隐一眼,没看见那托盘,“那你就在这候着吧。”
 
“是。”隐顺从地应下,又暗暗调整了自己的跪姿。
 
漆恻说完便闭上了眼似是又要入睡,隐小心翼翼地轻了呼吸,生怕自己会吵到主人。
 
房间的地上铺着波斯定制的纯手工羊毛地毯,保暖,柔软,吸音能力强,所以即便跪着也不会很难熬。只是隐昨日还在荆棘地里跪了几个小时,再加上多年来膝盖上的伤,隐的膝盖早已不堪重负。
 
可是,只要是隐想做到的,他就一定会做到。
 
所以当两个小时以后漆恻睁开眼睛是看到的就是隐依旧无可挑剔的跪姿和挺拔的脊背。
 
“几点了?”漆恻刚睡醒的样子格外的人畜无害,眼角几根纤长的睫毛甚至还和下睫毛黏在一起,迷蒙的样子被隐尽收眼底。
 
隐的心脏猛地一阵收缩,连忙去看一旁的电子钟。
 
“回主人,现在是早晨7时30分。”
 
漆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他醒了之后就很难再入睡,刚才原也只是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没想到却是真的睡着了。
 
漆恻嗯了一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
 
“跪到现在?”
 
“是。”
 
漆恻忍不住又开始打量隐,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完美的姿态。
 
“什么时候回来的?”
 
依旧是睥睨的姿态,隐却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了异样的情绪。要是能永远这样子被注视,哪怕是跪着,也愿意。
 
“回主人,5点。”
 
漆恻点头,“一回来就和女佣聊起来了?”
 
“不是的,主人,只是秦管家吩咐她给属下送些吃的来而已。”隐摇头,原本微微低垂的头也猛地抬了起来。
 
看到隐略显焦急的表情,漆恻嘴角微微勾起,却是不置可否道,“裤腿卷起来。”
 
隐应下,立起身子将跪坐的姿势改为单膝跪地,动作迅速地将裤腿都卷到了膝盖以上。
 
其实隐是有些犹豫的,这是他多年来鲜少有过的心理感受——即使在无数次面对死亡和甚至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的时候。不是害怕,只是单纯的,不希望让主人看见自己那残破的身子。
 
挽起裤腿之后就一直垂着脑袋的隐,没有看见那时候漆恻眼中一刹那的复杂神色。
 
隐膝盖上的伤,真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髌骨以下胫骨以上的部分是黑色的肿块,小腿上分布着被荆棘深深扎破的紫红色血洞般的伤口以及被荆条划伤的细长血痕。仔细看的话,能发现黑色肿块已经有些厚度,甚至膝盖上的皮肤常年下来已经被磨出薄茧。肿块的边缘泛着紫色,昨日的伤口也只是刚刚止血还完全没有结痂的趋势。
 
这样的一双腿,任谁看见都不会相信,这双腿的主人还能行动自如。
 
然而,这些伤也只是表面的。关节、肌肉以及韧带那些内里的问题,又有谁会知道。
 
“别跪了,站着吧。”语气中多了些许无奈。
 
隐受宠若惊地站起来,“主人厚爱。”
 
漆恻偏头不再看隐,“说说,任务如何了?”
 
“回主人,一切顺利,属下已经将嫌犯带回并亲手关进了地下监禁室。”
 
漆恻点点头,“与人交手了?”
 
“是。”
 
“未曾受伤?”
 
“未曾。”
 
漆恻又细细看了隐一眼,才道,“可看得出功夫流派?”
 
“回主人,只是普通的搏击术。”
 
漆恻听后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儿,从床上坐了起来,“人抓来了总有办法能问出些什么。”
 
“是。”隐又单膝跪下,向前膝行了几步,“主人,要属下服侍您吗?”
 
漆恻一愣,才反应过来隐说的是服侍自己起床。
 
“‘喋域’竟是还教这些?”漆恻嘴上虽是这么说,却没有拒绝的意思,伸手掀开了被子让隐替他脱下睡衣。
 
隐似是有些羞赧,轻轻抿了下自己的嘴唇,但最终却未做回答。没听到答案漆恻也不恼,他本也只是一句玩笑。
 
待隐不甚熟练地为漆恻脱去丝绸睡衣,心里带着挣扎将手伸向睡裤的时候,漆恻却是站了起来。
 
“看样子是没怎么服侍过人呢。”
 
隐有些尴尬地眼睛盯着地面,“是…”
 
转身朝浴室走去,漆恻边走边道,“这里用不着你了,下去休息吧,午餐时间再来找我。”
 
隐望着自家主人的背影,欲言又止。
 
chapter16.[P-paradox]
 
清洗、干燥、消炎、上药、包扎,一套动作仿佛已被演练了千万次般利落干脆,10分钟就处理好了全身上下所有的伤口。
 
隐缓缓吐出一口气,轻轻地躺在了属于自己的床上。雪白的天花板因为房间光线暗的缘故显得灰白灰白的,有种朦胧的感觉。
 
隐眯着眼看着看着困意就渐渐袭来,潜意识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确认,最后才放心地让自己慢慢放空进入睡眠状态。
 
不论是治伤或是睡觉,在隐看来都只是为了有更好的身体状态来面对未知的挑战。毕竟身体是自己的,伤病也都在自己身上,那么,痛了累了,都不会有人替你去承受。
 
当隐醒过来的时候正巧是中午12时,他不明白一向浅眠的自己为何会一觉睡了这么久。快速地收拾好自己起身下楼却没看到自家主人。问了管家才知道自己正在睡梦中的时候主人就已经去了公司。
 
用快到几乎尝不出食物味道的速度吃完女仆端来的一碗汤面,吃完才发觉嘴都烫麻了。却是没有停留地取了管家给的车钥匙就冲去了车库。
 
直到抵达公司的地下车库把车子停好,隐才隐隐觉得自己的胃有些不舒服。长期的饮食不规律和空腹让刚才突然接受到食物的胃一时反应不及就产生了绞痛。不过想来也正常,从小到大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就没有好好吃过几顿饭。
 
不当回事地呼了口气,然后小心地从口袋里取出主人之前亲自给他的工作证挂在了脖子上,这才从车子里下来上了楼。
 
隐敲响办公室门的时候已经将近下午1点,心里有些忐忑,毕竟主人早上吩咐的是午餐时间去来他,现在这个时间点,明显早已经过了用午餐的最佳时间。
 
得到回应后推门进去,却是被里面的景象惊到了:会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很干练的中年男子;一个挺拔的青年脸色有些尴尬地站在自家主人身侧;还有,两个因为角度原因看不见长相的少年齐齐跪在办公桌前面。办公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讲话。也可能是因为隐的进入而停止了对话。
 
“主人,抱歉属下来晚了。”没有再给自己乱想的机会,在主人抬头之前单膝跪地。
 
漆恻从面前的文件中抬头,“睡得还好?”
 
这句话听不出喜怒,却是让隐全身的肌肉紧绷起来,“回主人,属下休息得很好。但属下误了约定时间,请主人责罚。”自动忽略站在一旁的青年明目张胆的打量,隐的跪姿依旧和之前一样标准好看。
 
漆恻的眸子暗了暗,“先记着。”
 
“是,主人。”
 
“湛卢,继续。”
 
“是,”青年点头应道,“因为时间和地点的缘故,这次爆炸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爆炸装置的残骸也已经被发现,并且已经被送去做指纹鉴别。”
 
名叫湛卢的青年自顾自说着,没看到还跪在地上的隐听到这里却是身子颤了一下。漆恻没有错过这个细节,眼神落到了隐身上。
 
“这次爆炸是我让人做的,嫌犯也已经带回来了,我想知道,在那之后院里是否有异常?”
 
青年惊讶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是,爆炸之后我和泰阿检查了现场,除了爆炸装置残骸之外没有发现其他任何线索。赤霄去了宿舍,查看了监控记录,没有发现异常。七星和龙渊检查了‘逆光’所有出入口的监控、后山以及剩下的所有地方,均没有出现异常。”
 
漆恻点点头,这下他大致可以判断“逆光”里还存在内鬼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了。
 
“接下来,安保和排查工作都不能放松,每天检查监控录像。”
 
“是,主人。”湛卢应下,神情稍稍严肃。
 
“回去告诉夏禹,最近不要到处乱跑,在家好好休养。”漆恻抬头看着湛卢叮嘱道。
 
“知道了主人,”湛卢笑起来,“湛卢知道您心疼大哥。”
 
漆恻没再说什么。
 
“那湛卢就先回去了。”
 
“嗯。”
 
青年离开之后隐依旧还跪在地上,一旁那两个同样跪着的少年也一直保持目不斜视的样子双眼盯着地面没有丝毫移动。
 
“起来吧,你们两个。”
 
隐心里一紧,没有动。
 
两个还16、7岁的少年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确定漆恻是在同他们讲话这才顺从地站了起来。
 
漆恻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客厅,隐能听到沙发那边也传来了很轻微的声响,大概是那个中年男子起身的声音。
 
“小少爷,您是做好决定了吗?”
 
“既然是母亲送来的,我必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还请曲叔替我向母亲道谢。”
 
“这是一定,小姐一定会很开心。”曲淡笑,看着漆恻的眼中总有一股淡淡的宠溺。
 
“只是,他俩毕竟年纪还小。”言外之意便是他并不信任这两人的能力。
 
“是,”曲依旧淡笑,眼神微微扫了一眼那两个少年,又在隐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他俩虽然比不上小少爷您的‘傀’,但只服侍您还是绰绰有余的。”
 
漆恻听到这里也笑了,知道母亲的意思自己没办法违背于是欣然道,“那便好。”
 
“既然小少爷决定收下他俩了,属下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这就先告退了。”曲欠了欠身子,态度恭敬。
 
漆恻点头,“廿,替我送客。”
 
隐将曲送出了办公室走到电梯口,刚替曲按下电梯按键手腕就被忽然捉住了。
 
下意识地想用力抽出手腕却被抓得更紧了,想到这是主人的客人便也不再反抗,只冷声道,“请您自重。”
 
曲乐了,这孩子不知把自己想成什么坏人了,手指使了巧劲搭在隐的腕上,“没想到翎儿看重的孩子却是这般有趣,真是不像他的性子。”
 
隐一听面露惊讶,“您…?”
 
曲故意不回答,只细细品了脉,又盯着隐的脸看了一会儿,这才缓缓松开手。
 
隐僵着身子不敢动,只听得曲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这娃娃才这个年纪身子就这般亏损,是不想活得久了?”
 
隐不以为意,将手收回身侧,“劳您关心,廿身体很好。”
 
这时“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曲又看了一眼隐道,“就送到这儿罢”便迈进了电梯。
 
回到办公室,里面空荡荡的,之前那两个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隐心中困惑却什么也没问复又在桌前跪下。
 
漆恻抬头看着隐,却不说话。
 
感受到来自自家主人的注视,隐把头垂得更低了,显然他还没忘记自己做了错事。
 
“你似乎还欠着帐没有还清。”
 
隐身子一颤,乖顺地俯下身子,“是,属下办事不力。”
 
其实隐口中的办事不力只不过是昨日做任务时在爆炸装置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纹没有处理,虽然“逆光”是漆恻的地盘,就算被查出了指纹是隐的也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可是,漆恻眼里容不下,即使是这样不算错误的失误。
 
“还有。”
 
隐一凛,身子俯得更低了,“还有,属下睡过了…误了同主人约定的时间。”
 
“呵,”漆恻勾起嘴角冷笑一声,“办事不力是你学艺不精,睡过头呢,可不是有恃无恐?”
 
隐有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主人是在说自己,有恃…无恐?
 
chapter17.[Q-quiz]
 
但是怔愣的时间终究是极其短暂的。
 
“是,属下知错,请主人严惩。”隐虔诚地慢慢地俯下身子,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在地上。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他明白,主人所给的一切都是恩赐。就连惩罚也是。
 
那么,有恃无恐,他所唯一能倚仗的,不就是他被人属于、被人拥有。
 
从他被挑选的那一刻起,他便是属于主人的所有物,而再不是一只永远浪迹无依的孤魂野鬼。是漆恻收拢了他破碎的魂魄,让他不至于过早在他那个麻木荒芜的世界里灰飞烟灭。
 
所以,这样想来自己的确是有恃无恐的。毕竟,仅仅倚仗着“漆”这个姓氏过活就已经是莫大的殊荣。
 
所以主人说的一点都没错。错的,是自己。
 
也许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某一刻,他的潜意识里就已经这样认定——如今他有了归属,即使犯错被罚,即使委屈折磨,也总好过曾今冰冷的孤寂以及绝望的等待。
 
看到这样顺从的隐,漆恻说不清心里的滋味,“以后犯错,不必我说,自己去戒堂领罚,相信你也不敢逃的。”
 
“是,属下铭记。”隐依旧伏在地上不敢稍动,因为姿势的原因声音闷闷的。
 
他怎么敢逃,又怎么可能会逃。
 
如果说曾经“喋域”给他的约束是残忍的规矩,那么现在,让他不想也不愿逃跑的约束便是漆恻给与的救赎。结束孤独和绝望的救赎。
 
只是,隐心中暗自酸涩,主人还是不愿亲手责罚自己。难道自己真的这么不堪、不值得吗?
 
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一只有力的手挑起,稍显冰凉的体温让他起了鸡皮疙瘩。
 
隐顺着那只手的力道温顺地抬起头,眼神却不敢随意乱瞄依旧卑微地朝下。
 
“看着我。”
 
隐呼吸一窒,缓缓将目光对上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双眸。
 
琥珀色的海。
 
温柔的偏执的、隐藏着暴风雨的海。
 
看到这个哪怕在隐忍疼痛的时候依然面无表情的“傀”,却在看着自己的时候会有这样耐人寻味的表情,漆恻觉得真的很有意思。
 
“在看什么?”忍不住就问了。
 
“呃…”隐回神,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老老实实地,“属下在看,主人的眼睛。”
 
漆恻忍不住笑了,他自是知道这人在看自己的眼睛,可他就是不明白自己眼睛里有什么好看的能让他这般入迷。见主人笑了,隐的紧张感也消了不少,“属下想,能成为主人的‘傀’,真好。”主人这么温柔,似海一般的眼里有他熟悉的光芒。
 
漆恻听后愣住了。这些天来自己对他百般挑剔千般折磨,他心里一清二楚,甚至还存着玩弄的心态。可是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呵,亓官翎把你们言周教得真是好,嘴都像你这般甜吗?”捏着隐下巴的手指稍稍松了劲,大拇指摸娑着隐光洁的下颚。
 
隐用力摇头,眼神真挚,“属下是真心的。”
 
纤长的手指在隐的眉眼处停留,而后细细描摹,口中喃喃道,“真心不真心啊,要以后才知道。”
 
随着这句话的结束,隐的眼神忽然迷离起来,像是隔着一层雾气,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两天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轻轻地将隐的身子放平在地上,漆恻的声音像是有着魔力,低沉却魅惑。“…是。”隐的样子像是睡着了,却会乖乖地回答。
 
“那在进‘喋域’以前,你在哪里生活?”
 
“我…?在很多地方…很多。”
 
“比如说?”
 
“…???????”隐的声音很迷人,有些沙哑的性感。
 
漆恻愣了一下,然后暗自记下了这个发音。
 
“那里有什么?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事物?”漆恻继续诱导着,整个房间安静得让人发瘆。
 
睡梦中的隐原本平静的脸孔突然皱起了眉头,似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你在不安什么?”
 
“呃…”隐依旧皱着眉,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漆恻挑了下眉,“告诉我,在你眼前的,是什么。”
 
隐忽然扭动了一下身子,牙齿咬着嘴唇就是不回应。
 
漆恻伸手在隐头顶抚摸了几下作为安抚,“好了。现在你离开了这个地方,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
 
“我…”隐终于再次开口了,“我不知道,不知道……”
 
接下来漆恻又陆陆续续问了若干个问题,只是隐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模糊不清,这让漆恻皱紧的眉头一直没办法舒展。
 
他很少亲自用这种备受争议的方法来探究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因为,从来,几乎没有人值得他出手。可是今天,他一时兴起地对隐用了催眠,却是如此出师不利。
 
很显然,隐很可能是学过一些反催眠术,或者就是潜意识里的防范意识过强。
 
隐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半个小时之后。
 
那样一脸震惊的表情让漆恻心里暗暗好笑。
 
隐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是在受罚的时候晕过去了?第二是,不对啊,自己并没有在受罚。第三是,难道是生病了?然后就暗自纠结着怎么跟主人交代。
 
看着在地板上跪得挺直却一直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垂着头的隐,漆恻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主人…”抬头望向自家主人,想要请罪,却不知该怎么说。
 
忽然就觉得隐有些可爱。
 
“过来。”
 
隐听话地膝行到漆恻脚边。
 
知道他对自己信任,否则也不会轻易就被自己催眠。漆恻伸手奖励般地揉了揉隐的脑袋,眼神却似是飘向了远方。
 
见主人没有追究自己的意思,隐心里暗暗有了另一个猜测。如果如他所想,那么,自己只要什么都不问不说继续装傻下去便好。
 
“廿,有家人吗?”
 
隐一怔,“回主人,廿是孤儿。”
 
漆恻笑着,要是小隐还在,年纪也差不多跟这孩子一般大了。“今后,我便当你是我的人了。此后,要是做了违逆我的事,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隐呆呆地望着自家主人,感觉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
 
今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温暖的,甜的。
 
是他想要的。
 
“是,主人。”
 
隐今生,绝不叛你。
 
当天晚上,隐收到了来自“喋域”的季度考核通知。
 
当时他刚从戒堂补完白天欠下的惩罚回到房间,还未来得及处理身上的血污。
 
脸上无甚表情地将被飞镖钉在墙上的纸片取下,放在了床头柜上。拿了换洗的衣物便转身进了浴室。
 
用干毛巾揉搓着自己还滴着水的头发,隐半[裸]着上身从浴室出来。却在第一时间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漆恻坐在床边,表情玩味地盯着一脸窘迫的隐,手里还把玩着那只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的飞镖。
 
隐微红着脸站直身子,却是尴尬地垂着头不知道是否应该跪地行礼。
 
只见漆恻单手一挥,原本拿在隐手中的毛巾便被飞镖紧紧钉在了他身后的柜子上。
 
隐更加窘迫,脸几乎红得能滴出血来。
 
“主人…”
 
“过来。”
 
隐想了想还是原地跪了,而后挪动膝盖在地板上膝行了过去。
 
漆恻心情大好,又抬脚用灵巧的脚趾去钩扯围在隐下身的浴巾。
 
隐想伸手阻止却没这个胆子,只好看着那条浴巾被缓缓地、缓缓地扯开了去。
 
漆恻看着浴巾下面的平角内裤,脸色黑了黑。
 
chapter18.[R-rectification]
 
由于“喋域”季度考核的缘故,漆恻给隐放了半天的假,甚至在隐出门前还心情大好地借了自己的车给他。
 
上午10时。漆恻在书房接待了那位拥有当年事故现场第一手资料的业余摄影师——一个正值壮年却已经有些秃顶了的中年男子。
 
漆恻看过夏禹千辛万苦找来的关于这个摄影师的资料,明明是纯正的中国人,却给自己起了一个滑稽的英文名作为艺名的所谓艺术家。
 
“钱先生,”漆恻嘴角挂着礼节性的淡笑,却偏偏有种生人勿进的严肃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要你03年在摄影大赛上拿奖的那组图的所有底片,包括你没有发表的。”
 
中年男子似乎是被漆恻强大的气场吓住,眼神却是有一刹那的闪躲,伸手摸了摸额角的汗液,“漆少爷,钱某不明白,那些照片,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的确是出了很大的问题。”
 
男子不禁一抖,尴尬地笑笑,“漆少您就别同钱某开玩笑了——”
 
“你可以不给。我不介意一会儿派人去你家找。”漆恻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秃顶男子这下可淡定不了了,憋出了一脸的冷汗,“漆少,我当然愿意,当然是愿意的。”
 
“放心,东西我不会白拿,开个价吧。”
 
不等男子开口,漆恻继续道,“他们给了你多少封口费,我就给你双倍。怎么样?”
 
钱重吞了口口水,眼睛里似乎都在放光,“漆少,您既然知道这件事,我也就不同您绕圈子了,我可以给您所有照片的底片,可是您,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漆恻很开心地笑了,只是,若是隐在,就一定能看出那笑里的嘲讽和轻蔑。
 
抬手挥了一挥,吩咐站在一旁的干将和莫邪——前一日刚收下的两个小侍——去茶水间准备茶水和点心,“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钱先生,你难道还不相信漆氏的能力吗?”
 
钱重听后似是稍稍宽心,“我自是信得过您的,只是……”男子欲言又止。
 
只是怕死是吧。漆恻心中了然。
 
“我答应你,只要你好好与我合作,我定会护你周全。”
 
“好好好,钱某在这就多谢漆少了。”钱重得了好处,高兴地就差拍手叫好了。
 
漆恻只是淡笑,他知道这个钱重并不是傻子,定是手里还有什么底牌才敢这般同自己喊价。
 
也罢,放长线钓大鱼。他都已经等了11年了,也不在乎多等那么一阵子。
 
午饭过后漆恻便回房间准备午睡,冲了澡刚在床上躺下,就听见楼下传来了声响。
 
知道是自家“傀”回来了,睡意也淡了些。
 
没过多久,果真听到了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隐询问了在自家主人房门口守卫的小侍,知道主人才刚刚睡下。不想打扰主人,抬脚便打算回自己房间稍作整顿。
 
才刚转身便听得房内传来主人的声音叫他进去。隐原本才有些放松的神经又顿时紧绷起来,浑身的伤痛也不适时地开始叫嚣。
 
推门而入,在门口跪了,俯身,行礼。门外的小侍贴心地替他关上了房门。
 
“主人,属下回来了。”
 
漆恻靠在床头,瞥了他一眼,“嗯。靠近些。”
 
隐听话地膝行过去,却因为身上的血腥味不敢离自家主人太近。
 
漆恻不是普通人,从小被锻炼得异常灵敏的嗅觉早就让他在隐进门的最初就察觉到了那一股血腥气味。
 
不悦地皱眉,不就是个考核,怎的会把自己弄伤了。
 
这样想着,声音便不自觉的凌厉起来,“再近些。”
 
隐不敢再隐瞒,直膝行到床边漆恻触手可及的地方才停下。
 
漆恻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隐说话,心里更是不爽,抬起一只脚用脚尖抵在隐的腰眼处,“外界总是在传,‘喋域’有一个很出名的榜单,所有‘傀’和‘魑’都以能进入这个排名为荣?”
 
“是,主人所说的是獬豸榜。”
 
“獬豸…好名字。”漆恻勾起嘴角,抵在隐腰侧的脚尖轻轻摸娑。
 
“是。属下入营之时听说初代营主为此榜起獬豸之名,取的是它辨是非曲直,识善恶忠奸之意。”
 
身体被漆恻触碰到的地方像是火烧一般灼热。他甚至能嗅到,自家主人身上传来的好闻的沐浴露香味。隐惊异于自己的身体居然没有任何抵触,反而对被触碰更加的渴望。
 
漆恻不置可否,脚下却是突然发力,狠狠踹向隐的肚子。不等隐重新跪起来,又冷声吩咐道,“脱衣服。”
 
感觉到主人生气了,隐忍着肚子钻心的痛不敢磨蹭,一两下便把自己剥了个精光。
 
漆恻从床上下来,绕着隐打量了两圈才停下。只见他原本就面色不善的脸上怒意更甚,猛地抬脚就又把隐踹趴下了。
 
隐原本是端正的跪姿,此时被自家主人的脚用力踩在背上,只得俯着上半身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完全不明白主人为何恼怒的隐,只得猜测是因为自家主人厌恶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主人,属下可以——”
 
“闭嘴!”漆恻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隐满身血肉模糊的伤的时候,自己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像是一种内在的本能,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倒是忘记了,这些伤,一半以上都出自他的命令。
 
隐被呵斥得不敢再开口,只能咬牙忍住自家主人的脚在自己后背的伤口上蹂[躏]带来的剧痛。
 
“看来我还是对你太仁慈了,你是不是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属于谁的?”
 
隐听后用力摇头,“不,属下是属于主人的。”
 
“那么,没有经过我的允许,是谁允许你,让别人在你身上留下痕迹的?嗯?”
 
隐只觉得后背猛地一阵剧痛,痛得他浑身止不住颤栗起来。但是主人的话又让他忍不住有些欣喜,主人原来是有些在乎自己的。
 
“对不起…属下知错。”隐没有为自己辩驳,只一心同疼痛作斗争,不想让自己在主人面前不堪。
 
漆恻冷哼一声,将脚拿开。“起来,去训练场。”
 
隐一愣,恢复了标准的跪姿,而后抬头,“主人,属下求主人,让属下穿上衣服。”
 
漆恻偏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隐。
 
这样一个即使满身残破,却依旧不显狼狈的才19岁的少年。
 
是怎样的过去才能造就出这样一个才刚成年却荣辱不惊安之若素的孩子。
 
如果小隐还活着,在自己的意愿和期许下,大概也会是这样的性子吧。
 
忽然就开始对隐产生了兴趣。不,应该说,早在他见到隐的最初,就已经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可以。”漆恻淡淡地开口,而后转身出了门。
 
嗯,也许,这个人值得。
 
有些人,无论何时,就是可以那么从容。
 
当衣着整齐、带着禁欲气息的少年稳步走进训练场时,就连漆恻也几乎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满身疮痍、每分每秒都在隐忍痛楚的甚至在几分钟前还赤[裸]地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重伤患者。
 
真是强悍的忍耐力。
 
“主人。”因为还是代罪之身,隐走到距离漆恻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便曲膝跪下不再靠近。
 
漆恻冷眼一瞥,“继续我们之前的话题。说说看,獬豸榜上,你的排名。”
 
“属下位贰。”
 
漆恻听后皱眉,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让他满意。
 
“身上的伤呢,怎么来的。”按捺住心中烦躁,又问道。
 
“是属下在对战时分了心,受的伤。”脑中还在挣扎是否说实话,嘴巴就像不受管制般自己开了口。
 
只听得漆恻一声冷笑,隐便止不住抖了一下,“顶峰式撑好。”
 
就在这时,管家秦勉走进了训练场,说是家里来了客人。
 
chapter19.[S-scourge]
 
因为私下有电话联系,漆恻大概知道来人是谁,也知道他们的到访无外乎是报告请示近一个月来的大小事件。所以也不着急,待隐摆好了姿势才淡淡地开口,“让他们过来吧。”
 
漆恻的口气很随意,似是毫不在乎的样子。隐听后却是心里一紧,主人会让人来观刑,怕是真的气急了。
 
他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倒是没有任何变化,只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维持着这十分难熬的姿势。
 
管家听后应了是,目不斜视地离开了训练场。
 
因为训练场的地面是塑胶材质的,人走在上面发出的脚步声十分轻微。不过隐还是能够感觉到身后由远至近的生人的气息。
 
几个20出头的少年男女刚进训练场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到了。他们虽说是漆恻手下的亲卫队,漆恻对他们的要求也算得上是苛刻,但是如今一比较才发现,漆恻对待他们完全算得上是纵容,因为即使犯了大错他也几乎从未这般责罚过他们。
 
这种光看着就觉得难以忍受的姿势,真是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保持着一动不动的。一行人中唯一一个少女揉了揉鼻子,在自己心里嘀咕。就算是柔韧极好的女生,也很难做到这样。
 
“廿,我的耐心有限。”漆恻冷冷开口,“你什么时候摆好姿势,惩罚什么时候开始。”
 
隐咬了咬嘴唇,他真的已经快要力竭了。
 
这个姿势要求人将自己的上身肩胛、脊背以及下身双腿的韧带最大限度的打开和拉伸。这让几乎所有伤都遍布在臀腿和背部的隐没办法达到漆恻那不近人情的严苛要求。
 
“对不起…”却还是自虐般用力将肩关节向下压,肩背部被完全打开呈现出好看的弧度。随之而来的背上伤口崩裂的疼痛也几乎将隐淹没。
 
隐闭了闭眼,顺着呼吸默默忍下这让人颤抖的痛楚。
 
“獬豸榜上位贰的‘傀’原来也不过如此。”漆恻嘲讽,说完不再看隐便转了身。
 
隐听主人这样说又见主人转身以为自己让他失望,急忙道,“主人,主人,属下知错了,属下能做好的。”
 
漆恻却什么都不说,朝场外走去。
 
这样的漆恻谁都没见过。
 
对站在场外的那一行人来说,他们认识的主人虽然严肃冷漠,却从来不会这般不近人情。他不会鸡蛋里挑骨头,更不会故意冷落刁难、冷嘲热讽。况且被这样对待的人还是传说中“喋域”的“傀”!獬豸榜上排名第二的“傀”!
 
隐很想起身去追主人,却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内心挣扎过后最终还是撑着姿势没有稍动。心里只盼着,主人能对自己稍有怜惜,不要厌弃了自己才好。
 
没过多久,漆恻又回到了训练场。只不过手里多了一根二指粗的藤条。
 
隐额头抵在地面上,余光能看见场外。此时看见自家主人又回来,心里说不出的欣喜。脑子里绷着的弦一松,身体就失了平衡。
 
漆恻心里也知道这姿势不易,可他今天决定了要给隐立规矩,便是不能因为这样就算了的。
 
“撑不住了?”走到隐身后,藤条不轻不重地点了点隐因为失了平衡有些离地了的脚跟。
 
看到藤条,隐心中忍不住害怕,却又打心底觉得开心——他终于,也有资格得到主人的亲自训诫了。
 
“对不起。”这样想着,就连道歉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有力和响亮了。而后全然不顾腿上传来韧带撕裂般的疼痛用力抻直了双腿,让脚后跟稳稳贴在了地上。
 
漆恻挑眉,果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其实至今为止,能得到他亲自训诫的人,除了隐也就只有夏禹了。
 
但是,很奇怪,对夏禹,他从来不会这般苛责,甚至,因为夏禹从小体弱的缘故,他会存着一个兄长该有的宠溺对待他。每每犯了错,也只是点到为止般的惩戒以作提醒。但是对待隐,他做不到这样。仿佛本能驱使,会对他百般挑剔,直到,达到自己的标准为止。
 
“今天的责罚,以后都要引以为戒。”说着,漆恻用藤条指了指隐的上衣,示意他脱去。
 
隐又怎么会不懂,只是,不远处还有人在。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也有他的骄傲。
 
不巧的是,这几秒钟的犹豫被漆恻捕捉到,当下就冷了脸。自己只让他脱去上衣已是宽容,想在别人面前给他点脸面,却不想,他自己不要这脸面。
 
“起来!”漆恻当下喝道,“倒立俯卧撑,准备。”
 
“是。”隐心中自责,迅速站起身,突然受力的膝盖一阵刺痛,腿也阵阵发软。却只是咬着牙,没有丝毫犹豫地半蹲准备倒立。
 
漆恻还未发令,不远处一直站着旁观的几人中的红发少女终于看不下去小跑跑了过来。
 
“主子,您这也未免…太过苛刻了点,也不知他是犯了什么错。您即便再生气,刚才的教训也该足够了吧。”红发少女本不是软心肠的人,只是她看这受罚的少年,面容俊秀做事谦卑,对自家主子又是这般恭顺,想必也不会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再者说,这少年让她难得的顺眼,她见主子这般惩罚他也免不了觉得心疼。
 
漆恻看了一眼红发少女,继而转头抬了抬下巴对隐道,“我倒是没想到还会有人替你求情。”
 
“属下不敢。”隐本是蹲着的姿势,此时又是双膝着地面对着漆恻跪了。
 
“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实际上,漆恻心里也不想第一次立规矩就把人伤得太重,赤霄来求情,既是给了隐机会,其实,也是给了他机会。
 
隐心知主人对自己怜惜,不敢再违命。当下就应了是,就着跪姿将自己的上衣脱了去。
 
漆恻突然就觉得心里有些不舒爽,却找不到缘由。藤条点了点地,“平板式撑好。”
 
隐的动作干净利落,似是曾演练过千万次一般,就连漆恻也丝毫挑不出差错。只是因此而显露出的背部的伤,还是微微刺痛了他的眼睛。
 
之前被隐脱下的黑色衬衣看上去有些湿,红发少女原本只当是汗渍。此时,见到了隐的后背,她差点就惊呼出声来。原来,衬衣上的潮湿并不是汗水,而是血液。
 
就连不远处的其他几个少年,看到隐的伤后也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他们不能想像,这样一个满身没有一处好肉的人,可以承受住之前那样的刁难而且眼睛都不眨一下。并且现在,依然这样没有任何怨言地被苛责。
 
“陈述你的错误。”漆恻冰冷的声音响起。
 
“是。”隐支撑着的手臂显出好看的肌肉线条,是一种别有风味的美感。“属下不该对主人说谎,不该让属于主人的身体受到别人给予的伤害。”
 
“嗯,念你初犯,每条20下,一共40下。”
 
“是,属下请主人责罚。”
 
“啪!”第一下,抽在旧伤口上。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啪!”第二下,能让皮肤直接破裂的力度抽在了第一下的痕迹上,鲜血四溅。
 
“啪!”第三下,狠狠咬着自己嘴唇的隐喉间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额头的汗水滴落,在塑胶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
 
空旷的训练场内,只有这一下又一下冷静到恐怖的抽打声。
 
抽完20下,隐的背后已经完全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
 
漆恻心疼隐,所以屏退了红发少女一行人,只剩下他和隐。
 
他知道,他给隐的羞辱已经足够多了。因此接下来,他不会再允许别人看到隐身体的分毫。
 
“站起来,裤子褪了。”
 
疼痛已经让隐有些神志不清,但看到主人屏退了其他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开心。眼里闪烁着光芒好像在说,看吧,主人是在乎自己的。
 
虽然身上的伤痛让他有种快要晕厥的预感,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硬撑着身子站起来,一把扯掉早已被血水粘连住皮肉的裤子。
 
痛,却让他清醒。
 
漆恻看着隐这般自虐,眉头紧紧皱起。莫名的感受占据了整个心脏。
 
接下来,漆恻没有再难为隐,只让他站着军姿挨罚。20下,全数抽在臀腿上,没有给隐任何喘息的机会,就结束了。
 
看着脸色发白脚步踉跄的隐,漆恻终是不忍,走过去一把将人扯进了怀里。
 
隐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胀得难受。然后忽然,就落入了一个坚实却温暖的怀抱。
 
chapter20.[T-touch]
 
看着怀里的少年挣扎了几下却因为浑身脱力没有任何成效,漆恻笑,“别动。”
 
隐只觉得头晕晕的,面前的事物似乎都在旋转,刚开口准备应是,却忽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漆恻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双手一个用力就将人打横抱起,朝楼上走去。
 
是该到极限了。
 
漆恻看着家庭医生给隐做检查,心里如是想着。连续几天身上带重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发炎感染纯属正常,发烧晕倒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身子还是弱了些。
 
漆恻倚靠在窗边,若有所思地望着隐因为被医生剥去了全身衣物而一丝不挂的精瘦的身体。
 
他向来挑剔,不论对物还是对人。一部分大概是袭承于被姬凛灺教养的那段少年岁月姬凛灺对他的万般苛责,余下的,便是相承于漆家骨子里对人对物的吹毛求疵。
 
所以此时,面对这样在各方面都实在有些差强人意的隐,漆恻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转身离开隐的房间,漆恻掏出手机拨了一个位列通话记录前列的号码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电话很快被接通,手机那头传来一个有些受宠若惊的男声。“少爷,有什么吩咐?”
 
漆恻仰了仰头,靠在桌前,“说说看,廿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的郝尽听着自家少爷的声音就不自禁地站直了身子,“少爷,具体属下也不清楚,但是,您知道,总教官向来很看重他——”
 
漆恻挑眉,这个答案和他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但是心里还是没来由的不爽,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他的“傀”同他撒谎的。
 
“我知道了。另外,零点之前,把他今天考核的具体情况整理好发给我。”
 
“是,少爷。”电话那头的郝尽只敢偷偷翻个白眼。
 
隐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早,还未睁眼就察觉到了身旁有生人的气息,猛地睁眼坐起,浑身伤口的剧痛刺激得他皱起了眉。
 
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女仆被隐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却又快步走上前想去搀扶一把,“廿先生,你醒了吗?”
 
“现在几点?”隐不动声色地避开少女,沙哑的声音让人觉得他十分虚弱。
 
“啊,现在,大概是早晨6点多了。”小女仆有些失落,想偷偷去看隐的脸色,却紧张地双手缴在一起没有了动作。要知道她向管家揽下这个照看廿先生的活计可是存有私心的。
 
隐一边计算着自己昏睡了多久,一边迅速地从床上下来取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对于昨天的事情,虽然他一直在昏睡但其实他还是有一些意识的。
 
隐记得自己是昏倒在了自家主人的怀里,也模糊听到主人吩咐医生给自己检查身体清理伤口,之后大概是被注射了镇定剂就完全睡了过去。
 
等隐从浴室冲洗完出来,先前那个小女佣已经端了装着白粥小菜的盘子等着了。
 
隐早已经饿过了头,胃也没有什么大的感觉。只是想着不吃饭就没力气工作便伸手接了过去,仰头就将稀粥喝了个精光。
 
小女佣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就那样望着隐匆忙离去的背影。
 
隐在像城堡似的漆宅里快步行走,皮鞋在地毯上摩擦没有丝毫声响。
 
首先下楼确认一下主人的早餐,顺便看了一眼大厅一侧的大摆钟明确时间,而后端着主人喜欢在睡醒后喝的润喉水更加放轻了脚步上楼。
 
笔挺地站立在门前等待,7点准时抬手敲门。3下敲门声过后,弓身推门而进。
 
漆恻的房间按照他自己的喜好被分为多个区域。一进门是一个有电视等多媒体设备的休闲区域,虽说宅子里有专门的娱乐休闲室,并且漆恻也并不怎样使用这里,但是在设计的最初,为了方便房间的主人,还是留下了这样一块区域。休闲区背后有一个隔断,之后便是一张躺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茶壶、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报刊杂志。
 
隐走过这两块区域,面前是一扇半开着的厚重的对开门。之所以厚重是为了保证它绝对的隔音效果,甚至还有防火防弹的作用。但是很多时候这扇门都是开着的,比如现在。
 
轻手轻脚地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隐走到了另一边的浴室,开始给浴缸放水、替主人准备洗漱用具。
 
忙完这些,隐转身准备出去,前脚刚跨出浴室的门,冰冷的杀气便瞬间将他包围。来不及看一眼床上的主人是否安好,一记飞踢便冲着他的门面而来。
 
双臂交叉护住头部用以格挡,身体借机下蹲踢出一个扫堂腿。对方跳起,隐顺势单手撑地脚尖踹向对方后心。不料脚踝被人抓住,一个拉扯,隐头朝下被逼得一个踉跄。另一条腿却不闲着,卯足气力砸向对方头顶,对方不得已松开了手,隐双腿得空,双手借力一个起跳双臂死命勒住对方脖颈。脖子被勒那人也不着急,一个肘击一个踹膝,隐就不得不后退松了手。不料双手又被对方擒住,而且力道大得惊人,隐暂时无法挣脱,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差距,对方一个过肩摔就将隐重重甩了出去,隐一个空翻堪堪站稳。
 
就连看清对方长相的时间都没有,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床头的电子钟秒数也不过跳了两下。
 
没有什么华丽的套路,只是最基本的招式,辅以令人望而生畏的速度和力量,就能拥有强大的战斗力。
 
勉强站稳的隐这时才看清对方长相,顿时心下一惊,又看向卧室的大床,发现床上早已无人,这才原地曲膝跪了,头颅深深垂下,“主人。”
 
漆恻冷哼一声,“我算是明白亓官翎为什么罚你了,真是一点都不冤。”说着走回床边坐下,端起润喉水抿了一口。
 
隐跟着膝行过去,头没有稍抬分毫,只镇静道,“属下学艺不精,该罚。”
 
其实刚才的比试说不出到底谁胜谁负,且因为隐心中怀着那份猜疑,出手并没有用尽全力。
 
漆恻深深地看了隐一眼,“杀人者,最忌仁慈之心,我相信你不会不明白。”
 
跪在地上的隐垂着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道,“属下明白。”
 
漆恻看着隐摇了摇头,而后转身朝浴室走去,“进来伺候吧。”
 
躺在浴缸里的漆恻,享受着身后人手法一流的按摩,不禁舒服地闭了闭眼。
 
廿啊廿,我真是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呢。
 
当天傍晚漆恻带着隐去了姬家,巧的是,亓官翎正好也在。
 
姬凛灺早在知道自家徒弟要来的时候就亲自去厨房挑选了晚餐的菜色,并且监督着佣人们准备了漆恻喜欢的茶点。待漆恻从地下停车场上来,姬凛灺已经领着亓官翎在楼梯口等着了。
 
“师父,”漆恻正正经经地朝姬凛灺鞠了一躬,直起身子又朝向他身后的亓官翎点头示意,“二舅。”
 
姬凛灺对漆恻本就宠溺,笑着走上前去,“既是愿意称你二舅,怎么还叫师父?”
 
漆恻淡笑,面上是晚辈该有的恭顺,“是,舅舅。”
 
姬凛灺听后更是开心,也不顾自己身后的亓官翎,只揽着漆恻肩膀就朝楼上走去。
 
亓官翎低垂了眸子,正准备跟上。隐却是不敢不同他打招呼的,“教官。”
 
亓官翎回头,应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隐直起身子后默默跟在亓官翎身后。
 
“姐姐她不在。”见漆恻一路上不自觉地有些紧张,姬凛灺好笑地拍了拍自家徒弟的脑袋。
 
漆恻有些被戳穿的尴尬,却是终究笑而不语。
 
“听说几天前,你母亲送了你两个侍者?”
 
“嗯,两个都不过16岁。”漆恻在佣人的服侍下换了鞋,净了手,走进了餐厅。
 
姬凛灺不置可否地笑,“姐姐是关心你的生活没有人照料,你也别嫌他们年纪小,用不惯就说。”
 
漆恻摇头,“母亲的一番心意。”
 
“你知道就好。”说完也不再开口,只等着佣人布菜。
 
餐厅内灯光典雅,摆设适宜。无不显露出宅子主人大气的审美,和精致的生活追求。
 
长长的欧式餐桌因为姬瑾懿不在而空着主位,往下,姬凛灺和亓官翎面对面分别坐在主位的右边和左边,按照礼仪,漆恻就坐到了姬凛灺的右手边。
 
隐侍立在漆恻身后的墙边,只在漆恻有吩咐的时候才上前侍候。
 
席间偶尔的几句轻声交谈让晚餐显得不那么拘谨,但总归是冷清。在座的所有人都是习惯了的,只是一旁看着这样场景的隐,骨子里总觉得有些莫名的悲凉。
 
chapter21.[U-understand]
 
盛夏的气温很难不让人烦躁,但是待在办公室整整一个上午的漆恻此时仍旧在一丝不苟地伏案工作。
 
隐刚在公司门口取了家里的侍者送来的午餐,小心翼翼捧着餐盒进了电梯准备上楼,便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女人。
 
隐很快就记起女人的身份,扫了一眼楼层按键,果真是在同一层。
 
“又见面了。”出乎隐的意料,女人首先开了口。
 
看见女人的浅笑,隐觉得有些莫名,毕竟,两人的上一次见面,也就是第一次见面,彼此都带着敌意。
 
“嗯。”隐没有看她,眼神只注视着楼层数字的变化。
 
女人笑容更大,“呵,你我共侍一主,没必要如此吧。”
 
隐依旧面无表情,他打从心里对这个女人没有好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缘于当时漆恻对他说的话。
 
“是吗?”隐偏头,看了女人一眼。
 
清冷的声线、淡淡的语气,似是不经意的一瞥,却被隐演绎出一种威严。
 
女人不禁一怔,她惊讶于这个看上去才刚成年的少年能释放出这样淡然却摄人的压迫感。等她反应过来,电梯早已停在了34层,眼前也没有了隐的踪迹。
 
隐进门的时候,漆恻刚从里间的卫生间里洗了手出来,看自家“傀”捧着饭盒的样子好不有趣。
 
“放那儿吧。”漆恻指了指侧旁会客厅的桌子。
 
“是。”隐应后乖乖放下了餐盒,而后侍立在了漆恻身后。
 
漆恻不禁失笑,“怎么,看着我吃就能饱了?”
 
隐一愣,不知该如何回话。
 
漆恻却不等他回答,“我问过秦勉,你一直没有好好吃饭。”
 
心里有那么一丝悸动,隐惊讶于主人竟会关心自己的日常饮食,“是,属下知错。”
 
“知错?”漆恻挑眉,“我看你根本不明白!”
 
见自家主人生了气,隐赶忙准备跪下,刚曲了膝却被漆恻伸手拦了,“带着你的员工卡,先去楼下食堂吃饭。”
 
隐又愣住,心里忍不住想,这样好的主人,还能去哪里找。
 
体验了公司食堂,隐不敢耽误时间,速度漱了口、抹了嘴便立即回了漆恻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漆恻正靠在沙发上看杂志,桌上放着一壶红茶。
 
“主人。”
 
抬眼,“嗯。”
 
隐看见桌上的餐盒已经被收拾妥当,有些惊讶,面上却是依旧的不起波澜。恭顺地侍立在自家主人身侧。
 
大概过了10分钟,漆恻将手中的杂志合上放下。
 
“我不想总是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惩罚于你,这样的惩罚也没有意义。”漆恻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抬头向一旁的隐望去。
 
侍立着的隐全身一凛,曲膝跪了。
 
这回漆恻没有阻止,“如果,你连照顾自己身体这样的小事都不能做好,我还能对你有什么期待?”
 
隐垂着头,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忍不住有些感动。毕竟,独自成长的过去,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抬头,眸中藏着动容与感激,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主人,“是,属下知错,绝不再犯。”
 
回家的路上
 
“还记得第一天的时候,我嘱咐过你什么吗?”漆恻偏头看了一眼身侧坐姿笔挺的少年问道。
 
隐本就因为和主人一同坐着而觉得忐忑,放在膝上的双手也不自觉地往里收拢。想了想,隐还是不确定主人说的是哪句话。于是便干脆地挪下了座位,在车内空间不大的地上跪了。
 
“属下…请主人提示。”惴惴不安地说出这句话,根本不敢抬头看自家主人。
 
“我猜你也是忘记了。”漆恻淡笑,伸手去拉隐起身,“膝盖有伤就不要动不动就跪了。”
 
隐听漆恻的前一句先是心里一紧,刚想请罪接着又听到如此贴心的话语,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属下、属下不敢。”
 
漆恻不语,收回手,拍了拍他旁边的座位。
 
隐这才抬头,看见主人似乎不耐的表情,赶忙起身,却是忘了自己还在车里,“咚”的一声,头撞上了车顶。
 
漆恻忍着笑意,面上却依旧冰冷,趁着隐还没有动作,一把将人拽了过来,摁在了自己身边。
 
“对不起…”几乎从来不犯低级错误的隐这回可是彻底的脸红了,小声地道歉,整个人缩成一团。
 
漆恻悠悠地叹了口气,打算开始最初的话题,“第一天的时候,我说过,你不必每时每刻跟在我身边,记得吗?”
 
隐抬头,正了正身子,毫不迟疑,“属下记得。”
 
“说说看,你的理解。”
 
隐听后先是一愣,认真想了想后道,“属下以为,主人是给了属下最大程度的自由,让属下有能自己调配的时间。”
 
漆恻不否认,“那你再说,我给你自由支配的时间做什么?”
 
隐的大脑迅速反应,却终究想不出。
 
漆恻也不恼,解释道,“你不用想得复杂,我不过是想你不要荒废了功夫,闲暇也能锻炼锻炼身体罢了。”
 
隐一怔,猛然发现最近自己的确太过懈怠了。“抱歉主人,是属下懈怠了。”
 
漆恻摇摇头,“不打紧,现在你身上还带伤,等你调养好身体,就恢复你在‘喋域’的训练吧。”
 
“是,属下遵命。”主人对于自己的放松懈怠果真还是不喜的。
 
“家里的训练场和器械你都可以用,我知道你不是会偷懒的人。”
 
“是,谢谢主人。”
 
漆恻轻轻点头,又转头看隐,“不过,我对你獬豸榜上的成绩并不满意。”
 
隐低头,“是。”
 
“虽然,我知道第一名是空缺——”漆恻停顿了一下,“但是,这不是你成为第二的理由。我的人,就必须,最优秀。”
 
很多年后,隐依旧忘不了此时此刻,听到漆恻这番话时他内心的波澜起伏。那种浑身汗毛竖起,每个细胞兴奋地叫嚣的感觉。
 
是对被信任和被期望的感激。
 
沉甸甸的,却很满足。
 
“是。”
 
漆恻也永远记得,这一刻,这个少年在夕阳下绽放的微笑就像棉花糖一样融化在他的心尖。
 
日子过得很快。
 
在漆恻名下的服装品牌[conceal]召开秋冬新品发布会的当天,一直被关在漆家地下监[禁]室的爆炸案件嫌犯也招供了一些有用的线索。
 
“尸体处理了?”
 
“是的,少爷。”回答的是负责审讯嫌犯的戒堂总管弗戟。
 
漆恻微点了下头,“所以说爆炸案和之前的刺杀,都和国王脱不了干系?”
 
弗戟答是。
 
漆恻摇了摇头,“真是有趣。我漆氏和国王从无瓜葛,他为何一直揪着我们不放?”
 
“属下也不明白,或许,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沉默了几秒,漆恻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眸中闪过一丝精芒。偏头吩咐隐道,“联系夏禹,让他今晚带着那个摄影师一起过来。”
 
隐恭顺应下便转身出了书房。
 
“的确,事情比我想的还要复杂。”漆恻喃喃自语道。
 
隐捧着电话在游泳池边找到自家主人的时候,漆恻正在享受落日的余辉和清凉的晚风。
 
“主人,助理问您是否去参加晚上的庆功宴。”说着将电话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漆恻瞥了隐一眼,伸手接过了电话,语气不善,“舒裴?我不记得我今天的行程里还有晚宴应酬这一项。”
 
电话那头的女人也不忸怩,语气却甚是恭敬,“是的,属下只是想最后确认一下,打扰到您我很抱歉。”
 
“没有下次。”漆恻说完就将电话扔给了隐,起身走到了池边。
 
隐刚挂断了电话放下,就听见自家主人道,“廿,下来,陪我游两圈。”
 
“是……”看着已经开始脱上衣的主人,隐忽然有些紧张地想要背过身去。
 
看着垂着头慢慢蹭过来的隐,漆恻莫名就高兴起来,调笑道,“磨磨蹭蹭的,要我帮你脱衣服?”
 
隐顿时就手忙脚乱起来,“不、不是,属下不敢…属下自己脱…”说到最后脸就整个红了。
 
chapter22.[V-veil]
 
“我知道你对舒裴有些敌意,猜想,大概是因为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吧?”
 
游累了的两人坐在池边,湿漉漉的身体还不停向下淌着水。
 
“是…”
 
虽然两人身上都裹了浴袍,坐在自家主人身旁的隐还是感觉有些不自在。目光丝毫不敢偏移,只垂着头望着泳池里还起着波澜的水面。
 
“其实也不必如此,”漆恻没等隐说完便接着说道,“她虽不是我的人,但是对我,对漆家,倒都不会有什么害处。”
 
隐有些疑惑地皱眉,一个没有认主的“魑”,主人怎样认定她的忠诚。
 
“因为,她是我母亲的人。当时我刚当上家主,母亲知道我手底下没有能用的人,就将她送给了我。”
 
“可是,属下经常看到她在茶水间偷偷打电话…”隐在地上跪起来,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说错话。
 
看见隐的膝盖被粗糙的瓷砖蹭红,漆恻实在忍不住,扯过一旁的浴巾狠狠抽了隐一下,“跪着舒服是吧?”
 
隐不敢躲,胸口硬是被抽出一条3指宽的红痕,疼得他紧咬住嘴唇才没有痛呼出声。好不容易缓过来,赶忙爬起来坐好,“属下知道错了,主人不要生气。”
 
漆恻盯着隐胸口的伤痕,也是心疼,只是到底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
 
“表面上,舒裴是母亲送给我的助手,实际上,她每天都必须向母亲报告我的行踪和举动。所以说,她只是一个,母亲用来监管我的工具。”
 
听到这里隐莫名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不明白一个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主人……”呢喃着这两个字,隐就像大型犬一样乖乖陪在自家主人身侧,却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这样的隐让漆恻不禁失笑,眼神也柔和起来,伸手摸了摸隐胸口的红痕,“还疼吗?”
 
隐被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是自家主人又赶紧往前凑了过去,“不、不疼了。”
 
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的泄露,可隐自己心里知道,被主人触碰的地方就像是被火灼烧一般炙热,浑身也止不住颤抖,大脑里却有个声音叫嚣着渴望更多。
 
漆恻收回挂在池边的双腿,转身面朝着隐盘腿而坐,“一个多月了,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吧。”
 
隐回神,“是,属下的伤都好了,谢主人关心。”
 
“嗯,恢复训练就从今晚开始吧。”
 
“是。”隐低眉应下,目光却恰好落在漆恻带着疤痕的膝盖上。
 
心猛地就被纠住。
 
这样的伤疤,该是怎样严重的伤才能造成。
 
但嘴唇动了动,想问的话还是没胆子问出口。
 
晚上9点,漆恻在书房会见那个叫钱重的摄影师。
 
夏禹作为联系人,却是连在里面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又担心漆恻传唤,只得一个人在楼下候着。
 
“钱先生,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吧。”
 
“幸得漆少爷挂念,钱某一切都好。”
 
“那就好。这么晚请你过来,是有要事想询问。”
 
钱重似是来了兴趣,正襟危坐起来,“哦?我能帮到漆少什么。”
 
“当年那组照片在国际上得了大奖之后,为什么,钱先生你从此便销声匿迹了?”
 
“漆少,不瞒您说,我的照片似乎是正巧拍到了什么不该拍的东西,得了奖之后便有人联系了我将我的所有照片都买了下来。而且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前提是我不再以摄影师的身份出现。”
 
漆恻点头,“那么,你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不知道,我甚至没有和他们见过面,都是电话联系的。”钱重摇头,表情看上去不像假话。
 
“之后呢,有再联系过你吗?”漆恻面色凝重起来。
 
“说来也奇怪,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害我当时一段时间过得提心吊胆的。”
 
漆恻一直盯着钱重的瞳孔,确信他没有说假话。
 
“既然你说,他们买了你所有的照片,那么你上一次给我的——”
 
钱重笑起来,“漆少,不瞒您说,我当时也是运气好,看他们那么紧张这些照片心想着一定很重要,于是便偷偷复制了一份藏在我老婆的娘家。嘿,要不是您说会保证我的安全,我也不会那么轻易便交给您啊。”
 
漆恻目光落在远处,似在思索些什么,片刻后才道,“嗯,那么,目前就委屈钱先生你在H市暂住一段时间了。”
 
“这……”钱重面露迟疑。
 
“钱先生大可放心,不过是为了方便保护你罢了。”漆恻站起身,不等钱重作答便唤来了门口候着的小侍,“莫邪,送客。”
 
送走了钱重,漆恻又唤了夏禹上楼作了一番吩咐。忙到将近凌晨,才想起来隐还在训练场。
 
因为之前钱重刚走的时候漆恻问过管家,知道隐在射击场,但现在在射击场找了一圈下来,却没有看到隐的人影。
 
心里有些窝火地打开了联络器,按下了隐的通路。
 
“在哪里?”
 
此时正在训练室里戴着低氧面罩做一系列无氧耐力训练的隐被这声音吓得一抖,哆嗦着伸手按下通路,艰难地压抑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属下在地下的室内训练室。”
 
漆恻一听隐的声音就知道他在做什么训练,沉声道了声知道了便切断了通路。
 
有些不想让主人看见自己现在狼狈的样子,但是训练又不能半途而废,隐心中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了自己的练习。
 
因为,自己狼狈难看的样子,他也只给主人看,而已。
 
漆恻推开训练室的隔音门的时候隐正在做最后一组无氧训练。浑身被汗水浸透,黑色背心贴在皮肤上很是粘腻,发丝上的汗液随着隐大幅度的动作往下滴落。
 
因为缺氧的缘故,隐看上去十分疲惫,呼吸声显得尤为沉重,可呼吸的节奏却拉得很慢很长。
 
漆恻抱臂靠在一旁看着隐流畅的肌肉线条、漂亮的肤色,以及那轮廓立体异常俊美的容貌,心中不禁有那么一丝悸动。
 
即使是这样尴尬的境地,在他看来,这个人,还是显得这般镇静,这般吸引人。
 
直到看着隐做完后续缓解肌肉疲劳、减小机体损伤的慢跑和拉伸运动,漆恻才慢慢走上前,在隐面前站定。
 
“主人,让主人久等了,还请主人责罚。”此时隐的呼吸已经逐渐平稳,但身体的疲劳还是显而易见。毕竟之前因为伤势过重休养了一个多月,一下子恢复高强度的训练身体肯定会吃力。
 
“累吗?”
 
隐抿了抿唇,他很肯定主人不喜欢听假话,“回主人,累。”
 
漆恻轻轻点了点头,对隐的坦诚表示满意,“耐力和力量不错,但是爆发力不够;协调性和速度也还行,可是柔韧欠缺。”
 
隐惊讶于主人会这样认真的教导自己,也为这样的殊荣感到受宠若惊。认真地听着记着,“是,属下会努力改进的。”
 
“接下来可以做些针对性的训练,必要的话,我也可以提供帮助。”
 
“是,谢主人提点。”
 
“时候不早了,今天你也累了,早些休息。”说完就要转身。
 
隐一愣,“主人…?”
 
“嗯?”漆恻止步回头。
 
“您,不罚属下吗?”隐小心翼翼地抬头。
 
“为什么?”
 
他不了解,隐的过去,做不好、达不到要求的时候,是威胁生命的惩处逼迫着他直至做到完美,像这样平常的教导已经是他从未尝到过的恩惠。
 
只是隐也不知道,他敬爱的主人、漆恻的曾经,是怎样他想象不到的地狱。
 
chapter23.[W-want]
 
漆恻有一个唯一的好友,叫荆燃。
 
荆燃是帝都标准的红三代太子党,又是家里老幺,所以很是受宠。
 
只是他天性桀骜不爱拘束,很小就一个人出国读书,后来大学没毕业又辍学回了国。一个人在Z省买了房子住下来,家里几次三番叫他回去他都不听。
 
好在荆家子孙众多,他又是最小的那个,什么好处轮到他也都所剩不多了。不过他也不在乎那些,按他的话说,只要有钱,他又有能力,在哪儿不是活。
 
接到好友电话的时候,漆恻正在去漆家墓园的路上。
 
“漆,我已经到机场啦。”电话那头是异常开朗的音色。
 
漆恻似乎被这声音渲染了心情,不禁扬了扬嘴角,看了一眼车窗外阴沉的景色,“嗯,那晚上来家里吧。”
 
“漆大总裁好像很忙的样子嘛,那好吧。不介意我晚上再带一个人来吧?”
 
隐看见自家主人挑了挑眉,道,“不介意。”
 
“那好,晚上见咯。”
 
隐跟在漆恻身后缓步走进墓园,刚走没几步,便见一白发老人迎了上来恭敬地欠了欠身,“大少爷。”
 
漆恻环顾了周围,“岱伯。父亲没来吗?”
 
“回大少爷,老爷还在回国的路上,他说这次怕是赶不上了,让您不用等他自行祭拜便可。”
 
漆恻微微点头,“我知道了,父亲可还有其他指示?”
 
弗岱笑着摇头,“老爷他没有其他吩咐了,只是属下自作主张来了墓园,还望大少爷见谅,能允属下一同祭拜。”
 
“岱伯说的什么话,论辈分,您同爷爷是同辈,论资历,您为漆家操劳了几十年。爷爷从前待您情同手足,说起来我也该喊您一声爷爷才是。”
 
弗岱听着漆恻讲,过往的画面似在眼前缓缓浮现,不禁也红了眼眶。良久只是一声叹息。
 
长达两个小时气氛凝重步骤繁琐的祭拜让隐心中暗暗吃惊,想来,主人口中的爷爷定是如何疼爱这个孙子的。打从心底替主人高兴的隐此时却忘记了他本该有的羡慕之情。
 
再回神,抬头,那发白老人却已不见了踪影。徒留一人身形笔挺垂首跪在墓前,以及站在几米开外的自己。
 
那人…隐凝眸一看,那跪着的竟是自家主人。
 
按捺住心中疑惑,隐不敢擅自上前,足足又等了一个小时才见主人朝着墓碑三叩首而后起身。
 
“主人…”隐不自觉地呢喃着这两个字,心中忽的就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
 
漆恻整了整衣装,又冲着墓碑鞠了一躬这才转身朝外走来。
 
“主人。”隐忍不住走上前,主人的落寞他眼里看得清楚。
 
漆恻抬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外面上了车。
 
自己大概是不够格的吧,还不够格去了解主人的过去。隐暗自想到。
 
一路无话。回到家已接近傍晚。
 
刚进门的漆恻就被管家秦勉告知荆燃半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到了,此时正在书房等着。
 
不急不缓回房间冲了澡换了衣服,吩咐厨房做了些两人都爱吃的甜点,这才带着隐上了楼。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随意堆放的几个超大行李箱,和丢的乱七八糟的十来个购物袋。
 
隐明显没想到自家主人原本整洁的书房会变成这个样子,呆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跟在漆恻身后迈步走进。
 
“漆,你回来了。抱歉,听了秦管家说,我才记起来今天是你爷爷的祭日。”见漆恻进门,荆燃赶紧掐灭了手中的烟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漆恻淡笑着摇了摇头,“不说这个。坐吧,倒是你啊,知道回来了?”
 
“我不过是出去采风,怎么说的像是离家出走似的。”荆燃笑,在沙发上随意坐了,而后似是想起什么,伸脚踢了踢沙发,“出来打招呼。”
 
漆恻微仰着头靠在沙发上,隐规矩地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沙发后面慢慢爬出来一个半裸的少年。
 
荆燃皱着眉头,伸脚又是一踢,“哑了?”
 
少年被踢得一抖,手腕一软差点没撑住,“奴…奴见过漆、漆少爷…”
 
漆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扫了一眼地上的少年,“你这是玩的越来越过火了。”
 
“无趣罢了。”荆燃满是不在意地摆摆手,抬头却是瞥见了站在后面的隐,眼中顿时冒出了精光,“漆,这是?”
 
还不等漆恻回答,荆燃自顾自笑开了,“你还真是了解我啊漆,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类型的。这个,能送我嘛?”
 
隐明知道“傀”不能随便赠送,心中却还是忍不住担忧起来,主人和这个人关系如此好,说不定…
 
毕竟,隐心知他自己对漆恻来说还没有那么重要,还不足以同主人与友人的情谊相比较。所以会产生这种自我否定的猜疑,也是情理之中。
 
漆恻悠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笑着看好友从头到脚打量着隐。
 
主人不说话,隐心里更是多了几分焦急和无助,大概是因为自己总是让主人不满意,主人才会有要送掉自己的想法吧。如果,自己足够足够优秀,是不是此时,主人就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不。
 
漆恻不知道隐的心思,只一心想要逗弄好友,“很喜欢吗?”
 
“当然!”荆燃笑得嘴角咧到耳根,“要不然我可以跟你交换啊,用这个。”说着伸手扯起脚边奴[隶]的头发。
 
隐站立着的身子抖了抖。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只是从未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漆恻瘪嘴摇头,“你知道我没有你这种嗜好。”
 
“你别看不起他,”荆燃挑着眉翘起二郎腿,“你家这个能做的,他都能做!”说着挑衅般把头朝隐的方向歪了歪。
 
“哦?”漆恻忍着笑,转头看向隐,“但是他,可什么都不会呢。”
 
“这有什么关系,我可以亲自调[教]嘛。”
 
漆恻笑而不语。
 
“不过我从来不强人所难,人家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那好。”漆恻手指往后一勾,“廿。”
 
隐垂着头顺从地往前一步,而后跪在了漆恻脚边,“主人。”声音干涩,尾音还带着颤抖。
 
“愿意跟着荆燃走吗?”
 
隐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嘴巴张了张却良久说不出话来。
 
“规矩忘了,不会回话吗?”漆恻看着仍在犹豫的隐心中莫名就愤怒起来,难不成还真想跟人走不成?
 
隐紧紧咬着唇,心里纠结万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说愿意?可他心里明明是不愿意的。
 
说不愿意?这样会博了客人的面子,让主人丢脸。
 
可是…主人明明说过不许自己撒谎的不是吗?
 
所以,该是说实话吧…大不了之后被狠罚一顿。
 
做好决定了的隐眼中只余坚定,抬头,音色平稳,“主人,属下不愿意。”
 
好久不见的好友直到将近凌晨才领着自己的小奴离开漆家,走之前还随手送了漆恻一些小玩意。
 
“多谢款待,我今天过的很高兴。除了——”说着荆燃挑眼看向一直站在漆恻身后默默不语的隐。
 
漆恻只是淡笑,“时间不早了。”
 
荆燃一听知道真的没机会了,这才讪讪瘪了瘪嘴,“知道啦,我这就走!只是没想到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现在竟要为了一个外人赶我走!”
 
漆恻早就料到荆燃会这般耍赖,转移了话题,“看在你今天刚回来的份上给你几天倒时差,尽快回公司上班。”
 
荆燃一听表情更加蛋疼,“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漆恻却不放过他,“还有,有时间就回家看看,别总是让我提醒你。”
 
荆燃听到这儿立马搂着自家小奴转身去开车,“我走了,别送了,回见。”
 
直到送走了荆燃,隐惴惴不安的心情才算是真正平稳了下来。
 
漆恻泡完澡出来就看到自家“傀”跪在门口笔挺的身形。
 
“怎么了?”漆恻裹着浴袍坐上了床。
 
“主人…”漆恻膝行着跟过去,大着胆子问,“您今天,是不是真的…打算送掉属下?”而后不敢去看漆恻的表情更加低垂了脑袋。
 
漆恻正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取涂抹膝盖旧伤的药膏,听到隐的话愣了愣,“你呢?是不是真想跟他走?”
 
许多年后,漆恻和隐依旧会因为想起这个玩笑的误会而忍不住发笑,笑话此时此刻对爱情一窍不通的彼此。
 
只是现在的他们都还未意识到,提及分别时候那种不愿和不舍是因为什么。
 
chapter24.[X-x]
 
这天一早,天就阴沉沉的。
 
早起晨练的隐在窗边望了一眼灰暗的天空,心里没来由的有些焦躁。
 
这种焦躁不安很快得到了印证。
 
“什么?”隐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秦伯您是说,主人连夜去了外省?”
 
秦勉点点头,表情同样显得有些不解。“大概是碰上了实在紧急的事情了吧……放心,少爷不是莽撞的人,该是带了人在身边的。”
 
隐心里一揪,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带了人在身边吗?
 
原来自己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啊。
 
秦勉似是看出隐心中所想,安慰道,“想必是情况太过紧急了,否则也不必凌晨连夜离开。你不要多想。”
 
隐点点头,嗯了一声,他不求别的,只要主人安全。否则,他想像不出来自己会做些什么。
 
秦勉深深地看了隐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午后,隐有些心不在焉地在花园修理花草。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还因为这个被罚得很惨,少年忍不住低头笑了。
 
“廿…先生?”不远处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隐偏头看了一眼,站起身来,“怎么了?”
 
女仆面色略带着急,“是这样,姬先生来了,现在人已经在客厅了。管家找不见你——”
 
隐一听忙放下手中工具跟着女仆朝客厅走去。
 
隐当然还记得和这个叫姬凛灺的男人第一次见面时他给的下马威——一个巴掌。
 
但是此时的他,并没有这个闲暇去回想。只怀着心中的忐忑面上却还是保持着镇定,接过女仆手中的茶壶和茶杯走了过去。
 
“姬先生。”隐弯腰鞠躬,将招待客人的礼仪演绎得十分完美。
 
“你家主人呢?”姬凛灺却不看他,淡淡的语气里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场。
 
“主人…出门了。”
 
“出门?”姬凛灺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隐。
 
双眸相对,隐在面前男人的眼中看出了暗藏的怒火和即将喷发的暴虐。
 
“是,主人连夜去了外省。”
 
“你当时在做什么?现在又为什么站在我的面前?”姬凛灺的声音只稍稍大了些,但那种威压却让隐都快要承受不住。
 
“属下……”
 
姬凛灺单手撑着头挑眼看向站在旁边的隐,“接着说。”
 
“属下当时在休息…并不知道主人离开,所以…未曾陪同…”隐深深地垂下头,打从心底的不安和内疚几乎要让他窒息。
 
姬凛灺站起身,手指挑起隐的下巴,“看来,我这个外甥对他的手下真是太纵容了。我从来没听说过,哪家的仆人在主人还没睡下之前就能先休息的。”
 
隐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是又根本解释不清。
 
心里只想着,只要主人安好,一切顺利,那就足够了。否则他,万死难辞其咎。
 
“呵,原来小恻已经把你惯得连问话都可以不回了是吧?我听说,你在‘喋域’可是数一数二的‘傀’,现在看来,该是得回炉重造了。”
 
“对不起,属下,请姬先生息怒。”
 
姬凛灺坐回沙发,脸上云淡风轻,“不要以为你叫隐就可以仗着小恻的宠爱不守规矩胡作非为。”
 
隐一愣,根本没听明白。
 
他的名字怎么了?主人的宠爱又是怎么回事?
 
姬凛灺却完全不打算解释,拍了拍手,唤来一个守在门口的黑衣男子,示意他将隐带下去。
 
隐本能地想要反抗,以他的能力挣脱并不是难事。
 
但是,看到坐着的男子那样云淡风轻胜券在握的样子,隐忽然就忍住了挣扎。
 
他绝对,不能给主人丢脸——隐这样告诉自己。
 
很快,隐被带到了地下的刑讯室。不同于漆家大大小小的几个戒堂,刑讯室设置在监禁室的隔壁,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需要刑讯逼供的人的。因此,这里的刑罚等级和厉害程度也就不言而喻了。
 
刑讯室不大,大概只有十几个平方。
 
黑衣人从柜子里取了一瓶药丸倒出一片,又拿了水递给隐,“吃了。”
 
隐看着那一小粒药丸,不动。
 
“为你好。”黑衣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像是机器人。
 
抬头看了黑衣人一眼,隐接过药和水一口吞了下去。
 
黑衣人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指了指墙边的刑架,道,“站过去。”
 
隐面色太过平静,让人完全看不出即将奔赴刑场的恐惧。他不卑不亢慢慢走过去,站在了刑架下。
 
“衣服。”
 
隐顺从地将自己脱光只留一件内裤。
 
黑衣人亲手将隐固定在了刑架上,说了一句,“电刑,一小时。”
 
就这一句话,让任何刑罚上身都面不改色的隐瞬间白了脸。
 
恐惧像是纠缠难解的海藻一般将他拖向黑暗的海底深渊,身子止不住颤抖着,隐不禁闭了闭眼,默念着,一个小时,忍过去就好了。
 
忍过去,就好了。
 
客厅里的男人悠闲地喝着茶,似是毫不关心隐的死活。
 
听到身后有人靠近的声响,姬凛灺伸手示意管家不必阻拦,让人进了客厅。
 
“追上了?”
 
“是,我们的人已经成功与小少爷汇合。”同样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弓身回答。
 
“务必保护好小少爷,要是他少一根头发,提头来见。”
 
男子身子一凛,“是。”
 
姬凛灺又一个手势男子就弓身默默离开了。
 
“秦伯,您也下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人伺候。”姬凛灺淡淡笑着,活像一个开朗的大男孩。
 
“是。”秦勉有些欲言又止,“姬少爷…”
 
“嗯?”上挑的语调有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抱歉,”秦勉鞠了一躬,面露难色,“属下知道那孩子在您面前失了规矩,但请姬少爷看在少爷的面子上,不要太过为难他——”
 
姬凛灺眸色一凛,不再看秦勉,“我有分寸。”
 
刑讯室
 
没有人撑得过电刑的痛苦,即使意志不让人屈服,也逃避不了残废或死亡。
 
电刑的残酷在于,肌肉骨骼和内脏器官瞬间的痉挛剧痛、甚至功能紊乱。3、4次电击就足以让人大小便失禁。若是用于审讯,电刑是再好不过的酷刑。因为行刑者花不了多大力气,犯人就能主动口吐真言。
 
痛苦尚且不能形容隐此时所忍受的,可想而知他正在遭受的是何种程度的折磨。
 
只是这刑讯室里静悄悄的,除了电流带起的高温火花的噼啪声之外是一片死寂。
 
隐对电刑有心理阴影是缘于他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隐9岁。跟着收留他的佣兵团来到了常年战乱的耶路撒冷。
 
一场不小的纷争让敌人将佣兵团的妇女儿童虏去作了人质,其中也就包括了隐。
 
几乎不间断的高压电击很快就使得瘦小的隐小便失禁,耳边是嗞嗞的电流声、妇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和哭泣声……眼前是看不真切的墙壁、昏暗的灯光、浑浊的空气……这一切让他的恐惧感上升至了顶点。
 
每次电棒脱离身体都是一种短暂的解脱,隐会大口大口地呼吸却觉得氧气越来越稀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可是,他没有哭,也没有叫。
 
他只是有些吓傻了。
 
但是这反常的举动在一片哀嚎遍野中很快引起了审讯者的注意,他们认定了隐知道些什么,于是加大了电击力度,甚至将电棒放上了9岁的隐还未发育的娇嫩银茎上。
 
最后隐被佣兵团救出去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全身上下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之后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来养伤,但即使这么多年过去,身上的伤已经痊愈,可心理的阴影却是再也挥之不去了。
 
漆恻是临近傍晚的时候回到漆家的。
 
而且表情看上去有种仿佛谜底和猜测得到揭露和解答的舒爽,所以显然心情很是不错。
 
“师父?”漆恻在玄关换了鞋,刚走进客厅就看见了姬凛灺窝在沙发里。
 
长着一张不老童颜的男子将自己从沙发里撑起来,揉了揉眼睛淡淡道,“哦,小恻回来了。”
 
“师父您不会是生气了吧?”漆恻快步走过去,坐在了自家舅舅身边。
 
姬凛灺眼神恢复了清明,轻哼一声,不说话。
 
漆恻见自家舅舅这般,知道是担心自己担心得紧了,“这次出发地这般匆忙是小恻有失妥当,只是您知道,小恻没有办法放过任何一丝希望……小恻害您担心了,小恻认罚。”
 
姬凛灺伸脚一踹,不轻不重地把人踹下了沙发,“不用,已经有人替你挨罚了。”
 
chapter25.[Y-yearn]
 
漆恻在地下刑讯室里找到隐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孩子还兀自蜷缩在角落,陪伴着他的是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笼和冷冰冰的地面与墙壁。
 
打开门,这样的景象显然是漆恻怎么也没有料到的。
 
然而角落里微微抽搐着的可怜少年却似是没有察觉到漆恻的到来,仍旧用双手紧紧抱着脑袋,蜷着身子像极了虾米。但是,除了细微的颤抖外,一动不动。
 
漆恻怔愣了一下,而后快步走过去。
 
此时此刻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是责怪自家师父的不近人情多一点,还是对隐的焦急心疼多一点。
 
“廿?”轻声唤着少年的名字,却不见反应,漆恻在隐面前蹲下,碰了碰少年的肩膀。
 
少年剧烈的瑟缩和抗拒让漆恻的手僵在空中,他真的从未想过这样如同困兽般的无力挣扎会出现在隐的身上,同样,这样的对待对他来说也是第一次。
 
但也只仅仅刹那的暂停,漆恻继续动作,不顾隐的奋力推攘强硬地把人抱了起来。
 
刚才还拼命挣扎着的少年突然就停止了反抗,漆恻诧异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少年的眼睛紧紧闭着,牙齿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
 
漆恻满肚子的疑惑,但是因为隐身上早就穿上了衣服所以看不见电击后留下的痕迹,因此他也就不知道隐是受了怎样的刑罚。
 
隐在漆恻怀里不吵不闹,静静的,只那样缩在他怀里,直到被漆恻抱进了房间。
 
“下来。”漆恻本想将人抱到床上,但是想了想,他还是想要先弄清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隐像是没听到一样没有任何反应,但是漆恻的手一松开,他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然后摔在了地上。
 
“廿,”漆恻抬起隐的下巴,语气严厉,“看着我。”
 
然而少年依旧没有动作,他的眼神没有焦距,身体就着摔下来的姿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廿!”漆恻有些气急,想了想决定脱下隐的衣服看看他到底受了什么伤。
 
没想到隐又是一阵挣扎,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拳头甚至打到了漆恻的脸上。
 
漆恻本就带着怒意,隐的这下反抗更是惹恼了他,抬手一记巴掌就扇到了隐的脸上。
 
“醒了没有?”漆恻的手用力扣住隐的脑袋,让他不得动弹。
 
隐似乎找回了一点意识,眼睛盯着面前的漆恻,但是不动,也不说话。
 
漆恻见他这样,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一把将人拖起来就往浴室走。
 
隐因为之前受罚,本就体力透支,胡乱挣扎了一通之后现在是真的支撑不住了。他就好比一个提线木偶,被[操]纵着绳线的漆恻拖着推到了花洒下面。
 
冰凉细密的水喷撒下来,淋浇在少年本就冰冷的身体上。
 
冷……
 
漆恻看着眼前浑身颤抖的少年心里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是相比较之下,他更不能接受这样怯懦软弱的隐。
 
他了解的隐,是即使身负重伤满身疮痍,都能面不改色完美地完成任务的隐。是即使浑身赤[裸]被刻意为难羞辱,都能镇静地言语行动,让他打从心里赞赏的隐。而不是此时此刻这个深陷绝望中不能自拔的隐。
 
明明是那样骄傲的人啊……
 
大概被水淋了一刻钟,少年的身体不再发抖,于是漆恻伸手关掉了水开关。
 
水声止,浴室里恢复了最初的寂静。
 
意识回拢,隐慢慢抬起头,眼中万分复杂,最后似是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面目,而后曲膝缓缓跪了下去。
 
漆恻看着隐脸上的鲜红巴掌印,嘴角扯出一个冷笑,“这回清醒了?”
 
隐被漆恻冰冷的语气吓得一抖,头又低下去,“主人……”
 
“解释。”
 
隐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却还是一个字都不肯吐出来。
 
漆恻脸色阴沉得吓人,径直转身朝外走,“出来。”
 
隐听后膝行着跟了出来,浑身的水渍在地板上拖出两行湿漉漉的痕迹。
 
楼下的姬凛灺只听得带着怒意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抬头就看见隐艰难地膝行着,跌跌撞撞地跟在漆恻身后。
 
这个方向……
 
姬凛灺眼神一闪,嘴角却似顽皮地挑起一个弧度。
 
“滚进来。”漆恻推开面前的房门,自顾自走了进去。
 
隐被房间里明晃晃的白色刺得眼睛酸疼,怔愣了一下便立马膝行了进去。
 
漆恻逼着自己耐下心来,毕竟他知道隐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他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脱衣服。”
 
隐跪在漆恻脚边,闭了闭眼迅速脱下了自己的衣服。
 
漆恻皱着眉头将隐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电刑?”
 
没想到隐仅仅听到这两个字就浑身一抖,上身向后一仰差点晕过去,他紧紧攥着拳头让自己集中意识道,“是…”却不料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漆恻沉默着没有说话,隐以为主人生气慌忙抬头,“主人…”
 
漆恻看了隐一眼,声音冷下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解释,想好了再开口。”
 
隐听后不知为什么,鼻子忽然酸酸的,眼睛也热乎乎的像是要流出泪水,一种想要倾诉、想要得到安慰的欲望愈来愈强烈。
 
但是,毕竟故事尘封得太长太久远,刚刚重回阴影的隐还没有做好诉说故事的心理准备。最终,“对不起,是属下没用,让…主人丢脸了…”还是说出了这样的句子。
 
“呵,”漆恻眼中带着失望,冷笑一声,“是没用,是丢脸。”
 
隐的头越垂越低,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是啊,就是因为自己没用、丢脸,主人才会不想把自己带在身边的,所以,惩罚也好,委屈也罢,都是自己该受的。
 
那么,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还是会这么可笑地期盼,主人的一句安慰,哪怕只一个安抚的眼神。
 
可是……
 
“既然如此,挑一个姿势去撑着吧。”漆恻淡淡地开口。他本不想在隐刚受过刑之后再罚,但是他给了两次机会,隐却依旧冥顽不灵。
 
隐听到主人这样的吩咐心揪了一下,然后就是不知所措,他从来是主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现下这样,他倒失了主张。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5秒内摆好姿势。”
 
眼眶通红的少年一听更急了,就着跪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用双手握住两脚的脚踝抬起双腿,分成了V字。
 
见隐摆好了姿势漆恻不急不缓走到橱边取了一根很细却不长的小牛皮鞭。
 
“啪”的一鞭狠狠抽在隐的大腿内侧,少年忍着痛呼浑身止不住一抖。
 
“腿,给我分开。”
 
被鞭子抽到的皮肉迅速变红泛紫显出一条长长的痕迹,隐虽然因为姿势的原因看不见,但是只凭痛感他就知道,这顿罚他是难挨了。
 
直到隐握着脚踝的双臂完全抻直,双腿也被打开到最大的V字,漆恻才重新举起了鞭子。
 
“啪”,又一鞭被抽在了另一条腿的大腿内侧靠近臀部的位置。
 
隐颤抖着,举着脚踝的双手把自己的脚腕子掐得泛白,显然是在辛苦地隐忍。
 
漆恻却视而不见,“你再抖一下,就加10下。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他站在隐的背后,膝盖顶了顶隐的脊背,示意他把背挺直。
 
其实坐姿举腿的姿势实在难以保持平衡,双腿分开贴在胸前,受力点却只在臀部,所以脊背难免弯曲以平衡全身。
 
但是漆恻的挑剔众所周知,尤其是,对于越在乎的人,越是苛责。
 
“对不起。”隐小心翼翼地呼吸,小幅度调整好自己的姿势。
 
“20下,大声报数。”
 
“啪”响亮的第一鞭抽在了皮肉最薄的膝弯,鞭痕立即红肿发紫,像是快要破皮。
 
“一”,隐微仰着头,全力忍住想要曲腿的冲动,大声报数。
 
“啪”停顿了2秒,紧接着落下的第二鞭带着风声。漆恻只冷冷地看着,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惜。
 
“二”,隐大声报着数,咬牙忍耐着难熬的痛,内心却在拼命压抑那丝丝酸楚。
 
“啪”仍旧是2秒的停顿,隐能清晰地感受到疼痛的蔓延,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栗。
 
“三……”声线有些许的沙哑,隐不明白自己的眼眶为什么有些发热。
 
……
 
整整20下,鞭子从隐的右腿膝弯开始一直抽到了大腿根部,密密麻麻满是的血红色的鞭痕。
 
疼痛让隐咬紧牙倒吸着冷气,不自禁想要将身子蜷缩起来,理智却告诉他不可以。微微抬头看向自己的主人,逆光下的漆恻完美得犹如神祗,卑微的自己好似永远抵达不了。
 
“自己说,刚才抖了几次。”冷漠严厉的语气让隐心中微微发疼。
 
狠狠掐着自己的脚腕,更用力地抻开双腿,将自己有些走形的姿势调整好。“回主人,3次。”
 
漆恻点点头,用鞭子指了指一面空墙壁。
 
隐垂着眼眸乖顺地过去,腿上传来的痛感刺激着大脑让他不得不大口呼吸来缓解。塌腰双手扶墙撑好,上身和双腿呈90度角。
 
“自己撑着。”漆恻却用鞭柄顶开了隐用来借力的双手。
 
话音刚落,原本还一脸严厉的漆恻忽然若有所思地抿起嘴,接着眉头紧缩,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隐只听得主人开门离去的声音,浑身的伤痛伴着不断下坠的带着寒意的心脏似乎更加难以忍受。
 
楼下客厅
 
“师父……”站在自家舅舅面前,漆恻没有了面对隐时的冷漠,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嗯?”姬凛灺依旧一副悠闲的样子,全然不顾漆恻一脸的焦急。
 
“您给廿用了电刑?”
 
“廿?”姬凛灺略带诧异地抬头,“你给他改名字了?”
 
漆恻一愣,这件事情快要在他脑中淡忘了,“是。”
 
男子点点头一副了然的表情,后道,“对啊,电刑怎么了,他们‘喋域’什么没有,他怕这个?”
 
漆恻急忙追问,“您给他喂药了吗?”
 
姬凛灺笑,眼中却闪过危险的精芒,“你不信我。”
 
“不是,小恻只是,担心——”
 
姬凛灺深深看了漆恻一眼,语气有些无奈,“当然。”
 
漆恻这才松了口气,他就知道,姬凛灺不会那样没人性。
 
原来,隐之前吃下的药是专用于电刑的秘制药丸。它能最大程度保护心脏以及其他内脏器官在承受电击的同时不受损伤。如此,受刑者既能受到最大的教训又能减小所受的损伤不至于造成不可挽救的伤害。
 
“咔嚓”一声,惩戒室的门被再次打开。
 
听着熟悉的脚步声,隐的眼中是重新燃起的希望。
 
“主人,”隐在漆恻走近前主动开口,“属下愿意解释。”
 
chapter26.[Z-zigzag]
 
漆恻安静地听完隐叙述他的那段经历,过程中,没有遗漏少年脸上各种细微的表情变化,不论是开头的局促不安,还是最后的解脱释然。同样,也体味着其中不为人知的心酸苦楚。
 
漆恻从来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是个有故事的孩子。尽管年龄不到20,他的经历,也许比别人半辈子还要多得多。
 
有时候,有故事,并不值得骄傲,只是用难以想象的代价换来的无奈和苦涩。
 
漆恻忽然就想起,几个月前,他为了试探隐,给隐做过的催眠,心里开始自责自己的疏漏。
 
催眠中的少年那种不安和恐惧,不是在极端的痛苦下是不会有的。
 
“谢谢主人听完属下的解释,请主人继续责罚。”漆恻还沉浸在思虑中,忽然就听见对面传来少年的声音。
 
漆恻刚想说些什么,偏头却看到隐已经摆好了之前在墙边的受罚姿势,有些好笑,心里却暗暗有些心疼。
 
再看少年认真的侧颜,分明是任打任罚心甘情愿的样子。不是卑贱,不是赌气,也不是激将,就是那种,不论漆恻对他做什么,都无怨无悔的姿态。
 
漆恻承认,此刻他的心有了一丝不寻常的悸动。
 
“起来。”
 
隐顺从起身,转头看向自家主人——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与他分享人生、分担苦痛的人。
 
第一次,漆恻伸手揽过少年,“怪我吗?”
 
隐愣了下后摇头,“属下怎么会——”
 
“说实话。”漆恻很快打断,目光真挚地看进隐的眸子里。
 
“属下没有怪您,只是……”隐受宠若惊地靠在漆恻怀里,感受着至今为止两人之间最近的距离。
 
“嗯?是委屈了?”
 
少年咬了下嘴唇,飞快地回答,“属下不敢。”
 
漆恻拍了拍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不敢,但的确是委屈了。”
 
隐也不反驳,目光低垂,脸有些微红。
 
漆恻悠悠叹了口气,继续道,“不仅委屈,还害怕了失望了,是不是?”
 
少年眼中闪过心事被看穿的惊异,“您……属下,属下……”
 
漆恻听后笑了,“不过也是你咎由自取,早些不说,白白受罪。”
 
隐见自家主人笑得好看,知道主人没有怪罪的意思,心情也不禁轻松起来,“属下知错。”
 
之后是良久的沉默,却是隐多少年来求而不得的心安。
 
漆恻松开怀里的少年,“不罚了,把衣服穿上吧。”
 
少年眸中是似激动似感动的泪光,表情却一如往常的平静。他顺从地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快速穿上,又在漆恻面前站得笔挺,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漆恻看着这样的隐,心里想起他的经历,便又忍不住思忖,这孩子到底吃过多少苦,又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第二天一早,放心不下的漆恻便带着隐去医院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
 
因为很多指标的结果要七天后才能出来,漆恻心里就算再急也无可奈何,只能回家陪着隐一起等。
 
只是,当漆恻终于等来了隐的体检单的时候,很多东西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而那时的他,又会怀着怎样懊悔和痛惜的心情,责怪自己的弱小,抱怨上天的不公。
 
当天傍晚,隐按时来到书房找自家主人。在门口就听见里面隐约的谈话声,想是漆恻在打电话。待到门内恢复安静才抬手敲门。
 
等了3秒才听得一声“进”,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语气,让隐一惊。
 
推门而进,正巧看到自家主人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隐心里暗道出事了,一边快步走到漆恻身边。
 
“主人,是出什么事了吗?有什么属下可以做的?”
 
漆恻将目光从隐身上移开,端起茶杯,“嗯”了一声。
 
隐赶忙在自家主人脚边跪了,“请主人吩咐,属下定当——”
 
“好啊,”漆恻打断了隐的话,眼睛却不看他,“这次正好有用的到你的地方了。”
 
隐总觉得自家主人的样子怪怪的,具体却说不上来,只得应道,“是。”
 
“国王刚才打电话来向我要人,你便去吧。”
 
隐的身子一僵,抬头看向自家主人,心里却涌上不好的预感,“主人,您…属下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意思就是,我把你送人了,听懂了?”漆恻的语气听上去异常的柔和,没有人看见他放在桌下握紧的拳头。
 
好似一个觉得晴天霹雳将隐轰得天昏地暗,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自家主人,嘴唇微微颤抖着,“是属下…做错什么事了吗?为、为什么……”
 
“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接你,你去准备一下吧。”漆恻“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外走,眼睛依旧不看隐一眼。
 
“主人,主人!”隐膝行着爬着追到漆恻身后,带着哭腔的声线却依旧没能让漆恻回头。
 
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望着漆恻决绝离去的背影,隐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昨天那样温柔的主人仿佛还依稀可见……
 
昨日被搂在怀里的温暖也似乎触手可及……
 
可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这样?
 
自己,是在做梦吧?
 
还是说,昨日,才是梦境?
 
少年扯起一个苦笑,眼睛干涩却流不出泪水。
 
是命运在同自己开玩笑吗,是因为自己命定苦难消受不起那样的恩惠所以就要收回吗……
 
是惩罚吧,惩罚自己昨日贪恋主人的怀抱,惩罚自己对主人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惩罚自己以这样卑贱的身份待在主人身边……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在他开始离不了这个人的时候要他离开?
 
良久,少年慢慢站起身来朝外走,只是眼中再无生气。
 
既然是主人所希望的,那他就不可以违抗。
 
“傀”的性命廉价不值一提,但哪怕是生命的最后一秒,“傀”也要做完主人交代的最后一件事情,这是“喋域”人的宿命。
 
即便,上刀山,下火海。
 
漆恻在漆家城堡的窗边看着隐坐上国王的车离开,心脏好似被针扎了似的疼,几乎不能呼吸。
 
他和隐怀着同样的疑问,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个才在自己心中留下印记的人儿?
 
但是根本来不及悲伤,因为就在车子消失在他眼前的同时,戒堂总管弗戟不顾规矩闯进了房间,打断了漆恻对隐的念想。
 
“什么事?”漆恻脸色阴沉转过头看向面露慌张的弗戟。
 
才刚三十而立的男子被自家少爷吓了一跳,但也很快平复下来,“请恕属下无礼。”说着整个人附到漆恻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漆恻听后没有多大反应,只“嗯”了一声表示他已经知道了。
 
弗戟诧异地看了漆恻一眼,紧接着用手语比划着问了句接下来该怎么办。
 
漆恻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手背碰了碰下巴——等!
 
一个小时之后,隐被押着从直升机上下来,接着就被带到了一间他不知在何处的茶室。
 
茶室的正中心坐着一个穿着汉服的温文尔雅的男人,而这个人就是在道上呼风唤雨却一直以来同漆氏不对盘的国王。
 
隐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视线注视着这个他一直有耳闻却从未见过面的人。
 
国王笑着将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满意地点点头,冲一旁的保镖样男子摆了下手,保镖样男子应了是便鞠躬退了下去。
 
此时,茶室里便是剩下了他和隐两个人。
 
国王在隐看不见的角度将手机上还亮着的通话键按掉,“别站着啊,过来,坐到我身边来。”然后笑着朝隐招招手,还亲手替他倒了一杯茶。
 
隐此时的心境出乎意料的平静,他顺从地走过去,在男人身边的坐垫上盘腿坐下。
 
“喝茶。”男人依旧一脸笑意,仿佛世间没有任何烦恼。
 
抬手持杯,仰头饮尽,放下收手。
 
看着隐好似喝酒般饮茶,男人也不恼,抬手又给隐续上一杯。
 
“漆恻很懂茶,所以我很喜欢他。”
 
隐听见自家主人的名字,身体不受控制地一僵。
 
“只是可惜了……”男人继续道,却像是自言自语。
 
漆宅
 
“少爷,撤了。”
 
挥手示意来人出去,漆恻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了关机键,这才缓缓叹了口气道,“弗戟,我把廿送给国王了。”
 
站在漆恻一侧的男子眼睛一瞪,显然是太过诧异,“国王不知到底搞什么鬼……”
 
漆恻看了看窗外,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道,“报仇…”
 
“什么?”弗戟皱眉。
 
漆恻脸色平静,“我想了很久,暗地里也调查过,联系他昨日和我说的话——如果猜的没错的话,国王准备了这些年就是要为他哥哥报仇,而他的哥哥,也就是当年掳走小隐的人——罗金。”
 
弗戟的惊讶已经不能用语言形容,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是罗金并不是我们所杀——”
 
“的确,”漆恻手撑着额头神色稍显疲惫,“但在外人眼里,我们显然是最有可能的。”
 
弗戟点点头安慰道,“少爷不必太过担心,老爷既然知道了,便是不会不管的。”
 
漆恻听后却是揪起了眉头忍不住想,父亲在出事的几分钟内就得了消息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茶室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廿。”想了想,隐还是说了这个主人给的名字。
 
国王一挑眉笑容加深,“哦?从前不是叫隐么?”
 
[diary①]
 
1999年12月31日多云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和爷爷都好像不太喜欢我。因为只有当他们面对弟弟小隐的时候才会露出笑容。但是很奇怪的是我一点儿不嫉妒。因为我也很喜欢小隐。
 
我今年8岁了,小隐才5岁。他长得白白嫩嫩的,小小的,非常可爱。我想,大概弟弟就应该被宠着长大的吧,所以我也要好好爱护他。
 
妈妈一直告诫我要多看多听少说话,所以有些想说的话很多时候都要藏在心里,难受得很。所以我想了很久,终于打算从今天,1999年的最后一天开始写日记,把所有不能说的都写下来。这样就不会觉得憋得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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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3月11日晴
 
今天父亲新请了“喋域”的教官来家里教导我功夫,我很紧张。因为我知道饶叔叔也是从“喋域”来的,他对手下从来没有好脸色,看上去甚至比父亲更凶狠。不过接触了之后发现新教官人很好,因为他不会像父亲那样次方倍地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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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6月1日多云
 
今天是儿童节,爷爷派人来给小隐送礼物,小隐开心极了,笑得眼睛像是弯弯的月牙。
 
小隐哥哥哥哥地叫我,让我陪他一起拆礼物,我帮他打开盒子发现里面竟是一大堆枪械部件。心里疑惑着小隐还这么小爷爷怎么会送这样的礼物,回头一看小隐竟是喜欢的不得了的模样。
 
看着小隐兴奋的表情,我动手把枪组装起来,小隐安静地在一旁专心地看着。接着我又把枪拆了,刚准备把部件放回盒子里小隐却伸手过来,一副要试试看的样子。
 
我真的很惊讶,小隐只看我拆装了一遍却能记下所有组装的步骤。我夸奖般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忍不住自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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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0月18日晴
 
今天是小隐的7岁生日,家里办了家宴,大家都很开心。
 
爷爷晚上的时候也来了,那时候我正在花园陪小隐种花,因为小隐从小喜欢摆弄花花草草。爷爷说要考校课业把我叫进了书房,一进门爷爷的脸色就很不好看,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敢说话。
 
最后虽然课业没有出错却还是被爷爷以不务正业为由罚了20藤条,并且特意吩咐由父亲执行。
 
2001年10月19日小雨
 
昨晚受完罚又被父亲罚了训练,后来实在没有力气自己上药,所以今早一起床就觉得背后的伤特别疼。
 
小隐一直喜欢让我陪他洗澡,有时候我俩也会互相搓背。所以晚上过了9点他来找我,我就知道一定是来找我一起洗澡的。可是顾及背后的伤我有些犹豫,只说今晚要晚睡还不想洗澡。
 
2001年10月20日阴
 
身上的伤最后还是被小隐发现了,看见他通红的眼眶,我顿时又心疼又暗暗有些开心。我觉得自己变得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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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2月1日多云
 
小隐的课业也越来越重了,连睡觉的时间也变少了,我觉得很心疼。要是有时间,真想能替他做一些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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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月9日晴
 
最喜欢的事情大概就是和小隐一起弹琴了吧。小隐还这么小,手指短短的小小的,真是太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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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2月8日多云
 
今天早上好冷,但是后来父亲免了我在户外的晨训,我很开心。因为真的实在太冷了。
 
小隐一早就和妈妈出门了,直到下午才回来。我问他去干什么了,他甜甜地笑着却说不告诉我。我本来是觉得有些生气的,但是一看到弟弟藏着小秘密那兴奋的样子我就不觉得了。
 
饭后甜点是妈妈亲手做的茶糕,小隐很喜欢。准备明天空下来就去问问妈妈做法,以后能亲手做给小隐吃。
 
2002年2月9日晴
 
今天早上的温度比昨天高很多,父亲让我做了平时两倍的练习,直到过了早餐的饭点才完成。父亲好像生气了,罚我不准吃早餐。
 
可惜了那些吃的,白白要浪费了。
 
不过我还是挺高兴的,因为小隐知道了之后,偷偷拿了他最爱吃的曲奇饼干过来给我。可是我知道他喜欢,就没吃。
 
晚上我等小隐练琴的时候悄悄跑去问了妈妈茶糕的做法,嗯,有点复杂,不过我觉得我能学会的。
 
2002年2月10日雪
 
今天小隐瞒着大家跑到花园玩雪,衣裤都湿光了回来,我很生气,问他为什么不穿防水的衣裤和雨鞋,他说忘了。后来他见我生气,可怜兮兮捧了戒尺来找我让我罚,我打了他三下手心就心疼得地舍不得了。
 
2002年2月11日多云转小雪
 
今天是除夕,我们一早就去了爷爷家,舅舅和二舅也来了。大家一起吃了年夜饭。饭后大家都很开心,要我和弟弟表演节目,我知道小隐有些害羞。不过后来我们还是成功地弹完了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其中的第一号。
 
晚上小隐跑来要和我一起睡,说要和我一起迎接新年,不过后来还是不到零点就睡着了,我就跑下床来写了日记。
 
2002年2月12日阴
 
今天是年初一,父亲在妈妈的劝说下给我和小隐放了一天的假,小隐特别开心,我也特别开心。
 
哦对了,早上我和小隐起床之后,他就带我去了他的房间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这才知道那就是他前几天瞒着我的小秘密。
 
因为小隐知道我很喜欢茶具所以就让妈妈找了景德镇的师父教他做,然后烧了一套出来作为新年礼物给我。
 
我开心坏了,决定一定要好好保存它们。而且一想到小隐为我做了这么多就觉得感动极了。
 
于是趁小隐下午午睡的时间,我去厨房做了茶糕,小隐睡觉起来正好能吃。
 
虽然练习了很多次,但是小隐品尝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紧张。
 
好在味道不错,小隐吃得很开心,我也就很开心。
 
2002年2月13日多云
 
今天是年初二,是妈妈回娘家的日子。所以一大早,妈妈就带着我和小隐去了外公家。
 
外公家只有舅舅一个人在,但是我很喜欢舅舅,虽然他总爱考校我和小隐的功课。
 
小隐不知道为什么总不太和舅舅亲近,我猜,大概是因为曾经舅舅凶二舅的样子吓到他了吧。
 
但是小隐还是可爱的小隐,是我最喜欢的小隐。
 
[past①]
 
漆氏上上代老家主,年少成家得子,不到20便有了漆恻的父亲漆尊。他天赋异禀又生性洒脱,做事待人雷霆果决,因而年纪轻轻就极得人心,家族家业也蒸蒸日上。
 
待漆尊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老家主也不过40出头正值壮年。漆家与姬家世世代代本无甚交际,却是因缘巧合让姬家这一代的女家主成了那时候漆家家主的媳妇。
 
单说才貌为人、家世背景,姬瑾懿都是一个完美的儿媳妇人选,但姬家略显奇特畸形的主仆关系却让老家主心生膈应。再加上,漆恻的母亲姬瑾懿同他的父亲漆尊当年是奉子成婚,老爷子心里一早就疑猜自家儿媳妇肚子里孩子的血脉,却不明说,只旁敲侧击地问。姬瑾懿明知老爷子对她与曲的疑心,却因着性子倔强,偏也不解释不反驳。
 
待到漆恻出世,老爷子也没甚么好脸色。直至漆恻牙牙学语蹒跚学步,那逐渐神似漆尊的样貌和非凡的才能显现才打消了老爷子的疑心。
 
却依旧是没有好脸色对待,自漆恻记事开始,老爷子安排给嫡孙的学习训练课程便充斥满了漆恻的整个童年,千般挑剔万般苛责,动辄得咎。
 
其实血脉与否,到后来老爷子心里也明白了,只是他性子使然,认定的事情哪怕知道是错的也坚决不改。所以对于漆恻,一开始严厉惯了,后来,想宠也就宠不来了。
 
所以当3年后血统纯正的漆家小少爷出生的时候,老爷子便偏执地将他所有的宠爱都放在了这个小孙子的身上。近乎溺爱地呵护,把原本两份的宠爱压缩成一份投注给了漆隐。
 
而漆恻漆隐的父亲漆尊因为袭承了漆家传统思想——嫡长子继承家业——而早早地开始了对漆恻的各种教育。
 
漆尊本就是个性子很淡的人,优雅慵懒是对他最好的形容词。但是面对自己儿子的教育,他却仿若化身成了魔鬼,给幼时的漆恻心中留下了狠厉无情的形象并且久久不能忘怀。
 
漆隐无疑是幸运的,父母和爷爷无微不至的关怀,甚至还有哥哥漆恻的偏袒保护,让他成为了这个世界最幸福的人。
 
然而,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在漆隐8岁漆恻11岁那年,一个意外让整个家庭几乎破碎。
 
在漆恻的印象里,那一段记忆除了混乱还是混乱,其他,就只有无限的痛苦无止境地纠缠着他,然后撕扯着他长大。
 
漆家祠堂,供奉着漆家历代的列祖列宗的地方。
 
常年香火不断的供桌下面放着一个蒲团,11岁的漆恻已经在这蒲团上面跪了整整3天2夜。
 
“笃笃笃”三声轻微的敲门声过后祠堂的侧门被兀自打开,一个看上去和漆恻差不多年纪的仆从端着盘子慢慢膝行而进。
 
漆恻瘦小挺直的脊背一直保持着最初的姿态,听到声响也没有反应。
 
小仆从膝行至漆恻身侧,将托盘里的饭菜一一摆出来,这才敢稍稍抬头看一眼自家少爷,“少爷,该吃晚饭了。”
 
漆恻因为长时间的缺水而嘴唇干裂泛白,整个人看起来都病恹恹的,“我不饿。”
 
小仆从一听急得脸都皱了起来,“少爷您吃一点吧……”
 
“小隐有消息了吗?”
 
小仆从苦着脸摇了摇头,“太老爷、老爷和夫人一早都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漆恻听后本就惨白的小脸变得灰白,身子仿佛支撑不住重量一般朝一旁倒了倒,吓得那跪在一旁的小仆从赶紧上前扶住。“少爷,您多少吃一点吧,小少爷一定会没事的。”
 
漆恻只轻轻地摇头也不说话,挥了挥手示意把饭菜撤下去。
 
“少爷,”小仆从的声音里忽然就带了哭腔,“您这样小禹害怕,您别这样好不好……”
 
漆恻他何尝想要这样,只是,自己最亲的弟弟被绑架,生死未卜,他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又怎么可能吃得下饭?
 
而且……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如果不是他将弟弟一个人留在公园里自己走开了,弟弟就不会被人绑走。所以,一切都是他的错……全部都怪他……
 
漆家小少爷漆隐失踪第7天,绑匪终于联系了漆家索要赎金。可是当重获希望的漆家人风驰电掣地带着赎金赶到绑匪定下的地点塞班岛的时候,看到的,却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孩童被推进海里的场景。
 
游轮乘浪而去,站在岸边的漆尊几乎咬碎了牙齿。直到那个时候,漆尊才猛然明白,漆隐的失踪最初就不是能用钱来交换的,因为绑匪的目的本就不是金钱,而是,报复!
 
百年来漆氏家业风生水起,自是树敌无数、仇家无数,多少人因为漆氏,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漆家人听惯了那些人哭喊着说要他们血债血偿,但真正敢做到这一步的,也仅仅只有这一人而已。
 
但是惨剧终究是酿成了,被报复的代价是巨大而无可挽回的。
 
当国内外媒体争相报道这一事件的时候,漆家和姬家早已暗自发动了所有势力在太平洋上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可是大海捞针,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整整1个月。所有人不肯放弃一丝希望。
 
但是理智告诉他们,一个8岁孩童落入太平洋中心还能生存下来的几率实在是微乎其微。
 
老家主爱孙如命,自漆隐失踪之后一直悬着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崩断,原本还算强健的身体也瞬间垮了下来,因而被迫首先回了国。
 
与此同时,在这1个多月里,几乎为人所遗忘的漆恻一直都被困在漆家这守卫森严的宅子里,离不开半步。
 
长时间的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让他的身体十分虚弱,甚至到了家庭医生要时刻跟在他身边的地步。可是,他依旧固执地每天跪在祠堂里反省,直到1星期前的突然休克让闻讯而来的姬凛灺大为恼怒,私自做主免了老家主罚的跪省。
 
之后的一段记忆漆恻真的觉得有些模糊,只依稀记得盛怒下的爷爷用拐杖打断了他的腿之后就突发脑溢血被送进了医院抢救。
 
他至今也想不起来,那天爷爷是什么时候回的家。只记得那一日,他听医生的话躺在床上养病,迷迷糊糊睡过去,后来被敲门声叫醒了便让他下楼去见爷爷。
 
大概是医生开的药剂里有安定的药物,漆恻脑袋迷蒙着下了楼,身上使不出一点劲,直到膝盖处传来了剧痛才让他真正清醒,而他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看到的就是爷爷直挺挺倒下去的身影。
 
他承认自己有些被吓坏了,作为一个当时仅仅11岁的孩子。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才刚刚失去弟弟,他不想再失去一个亲人了。
 
姬凛灺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漆恻一脸的麻木,迷茫地看着人们将他爷爷抬上救护车,后知后觉地拖着他残破的身子在地板上爬着追了几步,然后重重得摔在了地上。
 
那个时候,漆恻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姬凛灺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没有人去安慰他,那么这个孩子很有可能就会那样永远地麻木下去。
 
只是那一刻的他不知道,尽管他后来已然那般努力地去开导和劝慰,这个孩子仍旧默默地将一切的罪责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并且为之深深自责和忏悔。
 
[past②]
 
天未亮就起早在厨房忙活到现在的漆恻看着托盘中精致的菜色终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双手疼得厉害。却不敢耽搁时间,只用冷水冲了一会儿便急匆匆擦干了手捧着托盘朝外走去。
 
可冷水也只是短暂地缓解了片刻的难受,被滚烫的开水烫得通红的小手依旧疼痛难忍,并且愈演愈烈。
 
漆恻咬了咬嘴唇,自虐般紧了紧捧着托盘的双手,生怕自己忍不了手上的疼痛撒了爷爷的早餐。
 
上了楼,行至老家主卧房前,小小的漆恻乖顺地在门口跪下,等待侍者通报。
 
待老家主身旁的侍者出来,漆恻这才托着盘子慢慢朝里膝行过去。
 
只是,拖着半废的腿,漆恻膝行了不到10米,汗水就已经浸透了全身。
 
咬着牙好不容易到了床边,在茶几上轻轻放下手中的托盘,小漆恻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想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而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爷爷,该吃早餐了。”
 
猝不及防的病症和苦苦纠缠的心病让仅仅年过半百的老家主十分虚弱,可以说是靠着药物在维持着生命。
 
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老家主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小漆恻赶忙膝行上前将人稍稍扶起来,而后单手拿过水杯小心翼翼地喂。
 
悬着一颗心服侍完自家爷爷用早餐,又在侍者的帮助下亲自将人搬上轮椅推去了玻璃花房晒太阳。
 
那时正是冰天雪地的季节,烫伤了的手在寒风下吹着稍稍减缓了灼痛,却是在进入室温恒定的花房的同时愈加胀痛起来。
 
似乎是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老家主的眼神清明了一些,看了一会儿站在一旁显得局促的漆恻,却终究没有说话。
 
爷爷的沉默仿佛沉重的包袱一般背负在小漆恻身上,心里的负罪感也跟着越来越重。他知道此时的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挽回,却仍旧想要用自己的行动来尽可能地赎罪。
 
可是,那时的他从来没有想过,酿成悲剧的原因从来不在他,而他也根本不需要承受这些自我束缚的煎熬苦痛。
 
缓缓委下身,小漆恻单膝跪在老家主轮椅边,身形因为膝盖传来的剧痛而踉跄了一下,却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咬牙稳住。
 
屏退了想要上前帮忙的仆从,漆恻用他红肿不堪的小手替自己的爷爷按摩敲腿。
 
老家主没有看他,半眯着眼休憩,而漆恻这一跪就跪了一个早上。
 
吃中饭的时候漆恻的手就连拿筷子都十分吃力,只是,从出事以来,饭桌上就总是只有他一个人,因此,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人看得见他的累、他的伤。
 
就这样,上午服侍自家爷爷,中午用完午餐没有休息就开始补习上午落下的课业和训练直到深夜。
 
往往洗澡的时候都能睡着,却不会忘记每天在睡前去自家爷爷房里看一眼,只为确认一切安好,才能安下心来回房睡觉。
 
那段时间的漆恻每天只能睡3、4个小时。短短1个月,漆恻从原来根本不会做饭的大少爷变成了厨艺精湛的小厨师,尽心尽力负责自家爷爷从早到晚的膳食。为了给爷爷按摩,又向专业的按摩师学习了按摩手法,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记下了人全身上下的所有穴位经络。
 
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都只为了讨得自家爷爷开心有助于病情,从而,也能稍许减轻他内心的负罪感。
 
一个月过去了,膝盖上的伤漆恻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心里也就更加不在意。倒是老家主的病情渐渐好转,让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然而,心里的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一旦放松下来,漆恻就毫无预兆地病倒了。
 
漆恻还记得,那时候的他发烧昏睡了整整两天,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却是近一个月未曾谋面的父亲。
 
脑中的空白被欣喜和慌张填满,各种各样的情绪交杂在一起,让小漆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会生病的?”漆尊的第一句话却是这样冷漠的质问。
 
“呃……”高烧让漆恻的嗓子完全哑了,“我也不知道……”
 
漆尊皱了皱眉将床头插着吸管的水杯递给漆恻,看着他受宠若惊地接过一下喝了大半杯。
 
“父亲怎么回来了?”漆恻似乎是觉得自己半躺着的样子显得不恭敬,撑起上半身想要下床,却被男人瞪了一眼又躺回了床里。
 
“管家打电话给我说你晕倒在训练场。”
 
漆恻抿了抿嘴,“我很抱歉让您担心了。”
 
男人的神情依然带着冷漠,站起身,“吃过东西继续休息,烧还没退。”
 
“是,父亲。”小漆恻点头应下仿佛对待一个任务。只是他看着要往外走的父亲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父亲,您知道妈妈去哪儿了吗?”
 
一个月了,11岁的他见不到父亲,也找不到母亲,硬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去思念,逼着自己坚强勇敢像个大人。可毕竟是个孩子,他小小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了那些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还太遥远了一点的情感,譬如说,弄丢弟弟的自责、导致爷爷病倒的内疚、父母不回家的惶恐、以及独自一个人时候的不安恐惧。
 
漆尊听着自己孩子故作坚强的语气,心中有隐隐的心疼,他不自觉抬手揉了揉小漆恻的头发,“大人有大人的事要忙,你安心养病。”
 
小漆恻抬头看着自家父亲,眼睛圆圆的一眨不眨,只有这种时候,他看上去才会像是个孩子。轻轻“嗯”了一声,垂下头,“父亲去忙吧,小恻能照顾自己的。”
 
漆尊不想再打扰儿子休息,应了一声便离开了房间。所以他也就理所应当地错过了漆恻变得通红湿润的眼眶,还有那种强忍痛苦、想要倾诉的挣扎。
 
漆恻真的很难受。
 
他宁愿所有人打他骂他责怪他,也不要这样刻意的之口不提。
 
爷爷是这样,父亲、母亲也是这样。
 
没有人责怪他,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可是他觉得自己有些忍不下去了。两个多月,他每时每刻都在逃避着弟弟的离去,因为他根本打从心里就不敢也不愿面对。
 
毕竟,那是他最爱的人,最爱的弟弟,最爱的小隐。
 
“哥哥哥哥,那是什么?”白白嫩嫩的小漆隐和自己的哥哥并排坐在公园的长凳上,肥嘟嘟的小手指着不远处的孩童们手里拿着的云朵般的物什。
 
小漆恻朝着自家弟弟手指指着的方向看去,“这叫棉花糖,是一种糖。”
 
“可以吃的糖吗?”小漆隐一脸天真,漆恻却能看出他眼中暗藏的期盼。
 
心中兀的就有些疼。
 
“哥哥去买,小隐乖乖呆在这儿等哥哥回来好不好?”
 
“嗯!小隐等哥哥回来。”小漆隐用力点头,笑容甜进了漆恻的心里。
 
小隐,你不是说会等我回来吗?
 
你不是说,最喜欢哥哥了吗?
 
那为什么,你会这样不告而别?
 
……
 
漆恻平躺在床上,眼睛干涩、烫得厉害,心里却冰凉得仿佛寒冬。
 
[past③]
 
漆恻12岁的时候在自家爷爷的命令下去军营历练,凭着漆家的关系,年仅12岁的小漆恻被直接扔进了有“兽营”之称的特种大队,开始了为期一年的军旅生活。
 
就是在那里,漆恻认识了他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朋友,荆燃。
 
“兽营”每天的训练量就算是成年士兵也很难完成,更别说是一个小学生年纪的孩子了。
 
可是漆恻不是一般孩子。在家里,每天强制要求的训练就不是寻常人能想象的,因此到了部队,训练虽然异常辛苦,漆恻倒也总能勉强完成。只是免不了是整个排吊车尾的那个。
 
荆燃比漆恻大2岁,是人们口中常说的纨绔子弟。他爷爷是军官父亲从政,外公是帝都有头有脸的商人,母亲却是个著名的舞蹈家。
 
荆燃从10岁开始每年的寒暑假都是在军营里度过的,用他爷爷的话说就是要他从小在艰苦中磨练意志品质,说白了就是想让孩子收收性子,别沾染了那些官僚子弟的陋习。
 
这一年恰巧遇上漆恻来部队,两人几乎一见如故,成了“兽营”名副其实吊车尾的难兄难弟。
 
一排的排长很受士兵们的爱戴,并且在“兽营”是出了名的严厉,两人几乎每天都会因为训练不达标被罚被加练。但是即使再疲累、再怎么不适应部队的群体生活,漆恻也依然觉得,比之从前,这样的生活更为轻松简单。因为至少,每天能让他累到闭上眼睛就能直接入眠,不用再被那些索命般的痛苦缠绕直至天明。
 
像这样艰苦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一年,途中荆燃因为返校上课提前离开了,12岁的小漆恻就一个人待在那可怖的“兽营”整整一年直到期满。
 
这一年的时间里,漆恻从最初吊车尾的全营倒数50变成了全营考核的前50,没有人能想像,这对于一个年仅12岁的孩子来说,要付出多少汗水甚至是血水。
 
漆恻回家的那一天,他记得很清楚,家里是难得的团圆。不仅爷爷父亲在家,母亲和两个舅舅也都在。小漆恻突然就有些受宠若惊的惊喜,连带着行为举止都有些小心翼翼地放不开。
 
姬瑾懿看着自己的大儿子长高了,皮肤也因为整天整天的风吹日晒变黑了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和漆家因为小儿子的事情在一年前就闹翻了,最后是漆尊提出以“喋域”一半的管理权为代价交换才勉强没有让姬瑾懿闹到离婚的地步。
 
面对自己的大儿子漆恻,她是充满愧疚的。她知道作为一个母亲,她并不合格,毕竟她同时还是一个大家族的家主和领导者。她给不了漆恻作为一个孩子所需要的关注和宠爱,亦做不到简简单单的陪伴和倾听。
 
甚至,在漆恻从出生开始就一直面对的长辈对待的不公允,她也不曾安慰和劝解。因为她心里明白,作为两个大家族的唯一继承人,漆恻根本没有时间来把精力放在这些问题上,他注定要被鞭打着追赶着,在苦难的荆棘地里自己跌倒自己爬起来,然后自己长大。
 
那天之后过了很久,漆恻才猛然想起来,原来那一天是自己的生日。
 
难怪……母亲看自己的眼神会有稍许一些的暖意……
 
而不是同爷爷父亲一样那般冰冷,仿佛自己根本不是家里的一份子。
 
不过,终归还是感激的,至少他们还记得,那连他自己都忘掉了的13岁生日。
 
从那之后,教养漆恻的任务就落到了姬家大少爷姬凛灺的身上。倒不是漆家对他不重视了,而是因为漆尊作为家主实在太忙,老家主由于身子不爽快更是没有精力来管,另外,姬凛灺本来作为他的舅舅便是有教养的责任推脱不了,更别说姬凛灺是怎样优秀的人,能让漆恻更好地成长。
 
于是乎就这样,漆恻正式搬到了姬家住下,并且一住就住了3年。
 
“笃笃笃”
 
“进来。”
 
小漆恻推门而进,“舅舅您找我?”
 
姬凛灺在书桌后面抬起了头,“过来。”
 
小漆恻走近了些,军姿站得规规矩矩的,大概是刚从军营里回来的缘故。
 
姬凛灺淡笑着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对于这个侄子,他心中是喜爱的,所以忍不住总会有些宠溺。“住得还习惯吗?”
 
漆恻点了点头,“习惯的。”
 
姬凛灺嗯了一声,“你父亲把你在家里用惯了的小仆从调了过来方便服侍你,我已经安排他在你隔壁的房间住下了。”
 
“小禹?”
 
姬凛灺点头。
 
漆恻抿了抿嘴,其实他并不需要人伺候,毕竟在军营的那段时间,所有一切都是自己亲力亲为,他从来也不是什么娇嫩的大少爷。
 
况且,小禹比他年纪还小,这样的年纪却跟在自己身边服侍吃喝拉撒,漆恻心里总是有些愧疚。
 
姬凛灺自然知道漆恻的想法,“夏禹年纪小,我会让人给他上课,不会荒废了他。”
 
漆恻一愣惊讶于自家舅舅的理解,感激地点头,“谢谢舅舅。”
 
姬凛灺淡笑着,将人拉开一点距离然后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在‘兽营’待了一年,果然长结实了些。”
 
漆恻腼腆地笑着点头。
 
“那个叫荆燃的孩子怎么样?”姬凛灺偏了一下头,示意漆恻在沙发上坐下。
 
“性子直爽,人也很善良。”说起自己的朋友,漆恻从小就无甚表情的脸上笑意顿时明显了许多。
 
男人点点头,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毕竟他不想干涉漆恻交友的自由,对于漆恻的选择也有足够的信任。
 
“今晚我安排了一次考核,算是检验你这一年锻炼的成果,你父亲交代了,考核数据他要过目。”
 
小漆恻点头,“是,小恻知道了。”
 
姬凛灺目光灼灼,“别让我失望。”后半句他没有说,因为漆恻早晚会知道让他失望的后果。
 
当天整个晚上漆恻都很忐忑,因为他考核的时候看到自家舅舅站在一旁一直阴沉着脸没有半点满意的意思,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和疑惑。
 
考核持续到将近零点才堪堪结束,漆恻心中七上八下地走到姬凛灺身边。却不想姬凛灺并没有责备,只说了句“回去休息吧”便转身走了。
 
小漆恻悬着一颗心浅眠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不敢偷懒6点准时起床晨练,却是正巧遇上了正在训练场晨练的他的二舅亓官翎。
 
“二舅,早安。”漆恻主动打了招呼。
 
漆恻与亓官翎的关系一直很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亓官翎的性格。从小寄人篱下的境况让他不喜欢同人接近,除了姬家两姐弟,他几乎不会主动和别人说话。
 
“早。”正在场边热身的少年回过头,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漆恻看亓官翎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动作也有点勉强,不禁心下疑惑。那边的亓官翎却已经上了跑道开始跑圈。漆恻一看赶紧小跑过去跟在他身后跑起来。
 
“二舅你没事吧——”
 
“别叫我二舅。”亓官翎在前面匀速跑着,速度很快,可是漆恻根本听不见他呼吸的声音。
 
“嗯?”漆恻一愣,脚下的速度也慢了半拍。
 
“叫我的名字。”亓官翎心里其实一直很不喜欢漆恻叫他二舅,毕竟他也只比漆恻大5岁。
 
“可是……”要是被父亲舅舅知道自己这样没规矩,铁定是要被罚的。
 
漆恻看不见跑在前面的亓官翎的脸色此时已经白的吓人,根本没有一点血色。
 
漆恻见亓官翎不说话,以为他因为自己没有答应而生气了,赶紧调整了下呼吸准备应下就听到场外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喊,“亓官翎!”
 
漆恻心里一咯噔,就看见跑在他前面的亓官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姬凛灺长腿一迈,几步就走了过来,冲着亓官翎就是一个巴掌,“你真是长本事了。”
 
亓官翎看上去一点力气都没有,被一个巴掌就扇倒在了地上。
 
漆恻从未见过这样的姬凛灺,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耳边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声特别大声,不知是运动导致的还是恐慌的缘故。
 
亓官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当着漆恻的面,就那样跪在姬凛灺面前。
 
“漆恻你先上楼去。”这句话是亓官翎对漆恻说的。
 
“我准你说话了?”姬凛灺一脚踹在亓官翎的肩上。
 
漆恻从前见过自家舅舅凶二舅,却从未见过舅舅打人,那样凌厉的表情让见惯了姬凛灺温柔一面的漆恻一下子有些难以适应。
 
事情的最后,漆恻被姬凛灺打发上了楼,并且之后连续几天没有见到亓官翎。
 
往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某一天,小漆恻才猛然反应过来,原来那个晚上自家舅舅一直
 
[diary②]
 
2004年10月20日晴
 
再次提笔写日记,已经是两年以后的现在了。
 
两年的时间,我不敢说自己已经全然忘却,却是能稍稍放下了。
 
也有勇气去回忆了。
 
大概是这段日子,自己看清了很多,也看开了很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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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0月27日阴
 
这段时间都是这么过的:晨练之后的一整个上午都是被排的满满的文化课程,用过午餐之后是午睡。下午的时间完全贴合师父计划表的安排,单周一三五是品酒课和枪械课,二四六是瑜伽课和珠宝鉴赏;双周一三五是格斗技巧和音乐鉴赏,二四六则是一整个下午的外语口语课。
 
生活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几年前,每天过得都是这样充实。疲惫,却能真实感觉到自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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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1月12日多云
 
今天回了主宅给父亲过生日。
 
看望了爷爷,爷爷身体还是不好。
 
2004年11月13日多云
 
我心里放心不下爷爷的病,同舅舅告了假回家。
 
许久没有下厨手艺有些退步了。爷爷只喝了几口鱼片粥吃了一块凤梨酥就再吃不下了。
 
2004年11月14日晴
 
早上切菜切到手了。不过爷爷今天食欲不错,喝了一碗鸡丝粥,吃了一小块枣泥糕。推他去花房晒太阳就像两年前一样,忽然就生出些许感慨。
 
2004年11月15日雨
 
给爷爷做按摩是我觉得最开心的事情。因为偶尔,爷爷会和我说话。不论是问些我的近况也好,还是对我课业的嘱咐也好,都让我感到温暖。
 
大概是虚弱的缘故,爷爷看上去和蔼了很多,似乎不再那么难以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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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月2日雪
 
Information+Apply=Knowledge
 
Knowledge+Experience=Wis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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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月13日阴
 
今天训练时状态不佳被舅舅狠罚了一顿,明天大概是不好过了。
 
2005年1月14日小雪
 
我不喜欢14这个数字。
 
今天下午是瑜伽课,昨天身上的伤导致动作不太利索所以被罚了一小时的柔韧训练。
 
师父来看我的时候,我躺在地上根本起不来。虽然他冷眼看着我从地上爬起来,我却能从他眼里看到暗藏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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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月20日小雨
 
天气实在冷,舅舅担心我的膝盖,派了医生来给我检查。
 
其实两年前的伤痛只剩下手术后的疤痕在上面,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本就不需如此小题大做。
 
但总归是不能负了舅舅的苦心,让医生好好检查了,也算是给舅舅宽心。
 
2005年1月21日雨
 
今日见到了妈妈,一如从前的优雅美丽。
 
妈妈问“住得还好吗?”
 
我答“很好”
 
然后她淡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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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2月3日晴
 
今天午睡起来见到了饶叔叔,原以为是父亲派他来传话,却不想他并不是来找我的。
 
我之前从不知饶叔叔和曲叔叔是师兄弟的关系。
 
只是很疑惑,曲叔叔是姬家人是母亲的身边人,那为什么会和“喋域”出身的饶叔叔是师兄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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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2月8日雪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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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2月14日多云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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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3月28日晴
 
最近一直在练琴背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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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5月1日雨
 
雨天总是很让人厌烦,尤其是在节日的时候。
 
下午2点整的飞机,现在还在飞机上。
 
大概算了一下,抵达维也纳的时候正好是可以倒头就睡的时间,完全用不着倒时差。
 
2005年5月2日晴
 
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10点,维也纳时间下午3点。
 
晚上要参加一场小型的钢琴弹奏交流会大概不能很早回来了。
 
2005年5月3日阴
 
奥地利5月的气温还算适宜,很想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可惜舅舅之前吩咐了,只能在这里停留4天。
 
2005年5月4日多云
 
下午拜访了姬家在奥地利的庄园,神奇的是,那里还住着曾经服侍过曾曾外祖母的仆从的后代。
 
今天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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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6月8日晴
 
师父提议我尽早成立自己的亲卫队,可是目前人选有限,一时半会儿组不成。不过其中一个人选我倒是心里有数了。
 
2005年6月9日晴
 
和小禹谈了加入亲卫队的事情,他的反应是我从未见过的喜悦。
 
这些年他的成长,是我意料之外的。我真的很替他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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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7月4日多云
 
二舅今天晚上没有回家舅舅很生气,他打电话一副凶狠的模样,但是我看得出他只是在担心。
 
亓官翎在舅舅面前总是很小心翼翼,却还老是被舅舅狠罚。什么原因都有,比如睡晚了,吃少了,逞强训练了,不守规矩了……之类的。
 
二舅是个很努力的人。舅舅对他的要求却严苛得离谱。我幼时不清楚他与姬家的关系,只以为舅舅是不喜欢他才这样针对他。
 
后来知道了,才明白原来亓官翎和我一样,身上背负着自己家族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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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7月29日晴
 
亲卫队所有人的名字都是以历史上的名剑的名字命名的,当然,灵感来源于小禹的名字。
 
小禹姓夏,母亲产后早逝,父亲是漆家的长工。他一出生就被抱到了漆家,一直靠他父亲养活,长大了些开始学习侍者的工作。算是我的贴身小侍。
 
小禹比我小2岁,理应我照顾他,可是大概是他父亲从小给他灌输的思想,小禹对我总是恭恭敬敬的,所以碍于规矩,每每都是他照顾我。
 
2005年7月30日雷阵雨
 
福伯不知从哪里买了些紫罗兰花苗,我看着漂亮,忽然就想起了小隐。
 
那时候的小隐很喜欢在院子里摆弄花草,没课业的时候总喜欢待在院子里,哪怕只看看也好。我那时候总觉得这是女生喜欢的,为此责骂过小隐,小隐却笑着任我说他,却依旧不改。
 
倘若那时候的我知道,我和小隐待在一起的时间那么有限,那么,我一定会争取一切机会,和他一起,摆弄花草也好,看看星星也罢,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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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0月18日多云
 
今天是小隐的生日。
 
并不是特意选在今天出发,只是觉得,是时候出去历练,是时候告别过去,是时候选择担当了罢了。
 
望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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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4月23日雨
 
我回来了。
 
2006年4月24日雨转阴
 
荆燃得知我从战场归来,连夜的飞机就到了Z省。
 
他还是老样子,只是成熟了不少。不知怎的,就生出一丝欣慰。
 
走之前他偷偷告诉我,他说他好像不喜欢女孩子。
 
2006年4月25日晴
 
荆燃的话让我想了一晚上,忽然就有些不明白“喜欢”的定义。
 
喜欢小隐是喜欢,喜欢茶具是喜欢,小隐喜欢花草是喜欢,男生喜欢女生是喜欢……
 
这些喜欢,都是一样的吗?
 
2006年4月26日多云
 
回家以后,梦中常会出现战场上厮杀的场面,倒也不是噩梦。只像是之前经历一帧一帧的回放。
 
看得见战友,也看得见火光。
 
chapter27.Ⅰ
 
国王看见眼中透着茫然的隐心情似乎很是愉快,单手拿着茶盏在手中转着圈,杯中的茶水每每被晃到边缘留下一道印记又每次都安然回归。
 
“从前我一直以为,孑然一身的人最是可怜,现在看来,忘记过去的人,才是最可悲的。你觉得呢,隐?”
 
隐盘腿坐在一旁的垫子上,脑袋虽是微微低垂着,脊背却始终挺直着不卑不亢,仿佛无喜无悲。
 
“廿不懂什么大道理,不明白先生说的。”
 
男人不怒也不恼,依旧优雅地保持着脸上的笑意,“你忘记了不要紧,我可以告诉你一切。”
 
隐微皱着眉头,他非常不喜欢这种对他来说被动的局面。还有,让他不安的是,他不明白男人说的,自己忘记的,到底是什么。
 
隐的记忆是从他8岁那年开始的。
 
人来人往的街道、肮脏腥臭的巷角、夹杂着各种语言的喧嚣、还有,永远不会停止的脚步声……
 
他记得自己是一个流浪在街头巷尾以乞讨为生的孤儿,仅此而已。
 
他只是,在那一年幸运地被人捡到,然后从此四海为家,仅此而已。
 
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
 
只是,怎样努力也得不到答案,又何必自寻苦恼。
 
所以,一直以来,只是这样活着——没有信仰、没有执念、没有追逐、没有希冀地活着。
 
纯粹只是活着。
 
直到——
 
男人看见隐似乎在笑,这笑却不是无奈更不是绝望,让他不解,“你笑什么?”
 
隐微微抬头,看了男人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国王深深地看进隐的眸底,“被抛弃的感觉很不好受吧?”
 
没有在隐脸上看到受伤表情的男人似乎有些失望,他侧过身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在鼻下闻了闻茶香。
 
“廿只是主人的工具,赠给他人,也是一种用途,并不是抛弃。”隐语气淡然,目光低垂。
 
男人挑眉,一抬手就要将茶盏里的茶水泼向隐的脸上,却被隐一个侧身躲了过去泼在了地上。
 
“你既已被赠与了我,就是我的工具,哪有工具反抗主人的道理?难道,你还妄想从我这儿回去漆家不成?”国王并没有暴怒,只伸手抓住隐的头发慢慢将人扯了回来。
 
眸光闪动,隐轻轻阖上了眼,缓缓道,“不,主人的吩咐廿定会办到。”
 
男人面露嘲讽,他自然不会误以为隐口中的“主人”是指他。“真是可怜你这般忠心却还是逃不了被送人的下场呢。”
 
在男人看不见的角度,隐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都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见隐终于有些动容,国王满意地喝了一口茶,而后击了击掌,“来人,处理一下,关进笼子里。”之前再多的谈话不过是为了给击溃隐的心理防线找个入口,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
 
隐是在阵阵痛感中醒过来的,隔着铁笼子,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窗外明媚到晃眼的日光。眯着眼睛适应了光亮,隐借由窗户的影子判断出了时间。
 
微微勾起嘴角,让隐原本正气英俊的脸庞带了些许邪气,似在嘲讽那个想要折[磨]他的人这些个老套的把戏。
 
尽管四肢的关节都是脱臼的状态,国王还是细心地让人用铁链悬着重物分别紧紧拴着他的手脚,生怕隐会从这个大铁笼里逃出来似的。
 
忍受着关节处传来的剧痛,隐用手肘将自己半趴在地上的身子撑起来,慢慢挪到了笼子的一个角落坐起来,好让身体有个支撑。
 
“你醒了?”外边传来国王略偏中性的声音,隐抬头,看到男人双手交叠倚靠在门边,正带着笑意看着自己。
 
隐没有说话,舔了下自己干得脱皮了的嘴唇打算闭目养神。
 
“啊,忘记了给你准备早餐倒是我的错。来人。”国王似是满怀歉意地看了隐一眼,而后转头吩咐外面的手下。
 
很快,保镖样的男子就端着水和食物走了进来。
 
笼子的门正对着房间的门,国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手下打开笼子的门,而后将杯子和碗放在了笼子的地上、隐的面前。
 
“快些吃吧,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做哦。”
 
隐冷冷地看了男人一眼,继续闭上眼打算不予理睬。
 
“也对,小少爷吃不惯我这里的粗茶淡饭,那就撤了吧。”国王笑,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水和食物取出来。
 
隐眉头一皱,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呵呵……”男人眼神不知在看何处,只让人觉得笑声充满了冰冷的寒意。“那么,小少爷做好听故事的准备了吗?”
 
让漆恻有些讶异的是,送走隐的当天深夜,父亲来了。
 
漆尊一星期前才刚回国,因此还错过了之前漆恻爷爷的祭日。平日里漆恻和漆尊并没有频繁的联系,上一次联络甚至还是半年前因为漆恻遭遇了刺杀,惊动了远在美国的漆尊,这才主动联系了漆恻催促他去挑选自己的“傀”。
 
父子俩在某些方面很相像,比如,不善于表达情感,又比如,喜欢埋藏心事。
 
漆恻面对自家父亲总是恭顺且敬畏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幼时的严父形象,其次,在漆恻的内心深处,总想以父亲喜爱的样子来讨得父亲欢心。长此以往,在父亲面前得体懂分寸就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可惜的是,漆尊从未对此有过回应。或是,在他看来,漆恻的一切超乎常人的优秀都是理所应当,是以,不值得关注,也就更不需要称赞。
 
此时,属于漆恻的书房,主位上却坐着别人。
 
“父亲怎么连夜来了?”
 
漆恻恭恭敬敬地站在书桌前,脊背挺拔脑袋微垂的样子像极了曾经站在这个位置上的隐。
 
漆尊睨了漆恻一眼,目光中带着深不见底的怒意和不满,只这一眼,漆恻就有些后背发凉。
 
“被监视了不知道,被炮弹瞄准了还不自知,我要是再不回来,恐怕你这个漆氏家主就只剩下一抔土了吧!”
 
平静到淡漠的语调却让漆恻全身紧绷,90度的鞠躬,“漆恻知错,是漆恻失职。”
 
漆尊的眼神冷冷地看过来,岁月几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平添了成熟男人的风度和韵味。“家主失职该当何罪?”
 
漆恻似乎早就料到,神色平静下来,“家主渎职,血洗其咎。”
 
漆尊表情淡然,不再看还弓着身子的自家儿子,喊了一声“饶”便有一高大男子推门而进。
 
男子走至书桌前才停下,微微弓身以表对漆尊的尊敬。
 
“饶叔叔。”反倒是漆恻直起身主动打了招呼,男子却也只点头示意。
 
“家主渎职,刑罚暂缓,判禁闭、祠堂跪省3日,即日执行。”漆尊边翻看着桌上的文件边道,说完朝饶一挥手示意将人押下去。
 
直到这时漆恻才从之前自家父亲的威压下回神,猛地朝后退了一步,“父亲请恕漆恻无礼,漆恻不能领命。”
 
漆尊挑眉,“你再说一遍。”
 
“漆恻不能领命。”说完漆恻曲膝跪了下去。
 
这次男人有耐心地转过了头来,俯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漆氏家主,“原因。”
 
漆恻沉默良久,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和父亲解释说他只是因为一个被送走的“傀”而不安焦躁,甚至还因此违抗了命令。他更不能说,此时此刻他已经按捺不住想要立刻去解救那个“傀”的冲动。
 
不惑之年的男人依旧淡漠,手指一下一下规律地敲击着桌面似是催促似是警告。
 
“父亲,漆恻不是逃避责罚,只望您能宽限两天。”
 
“宽限?我问你,现在,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漆尊停止了敲击着桌面的手指,站起身来,完全以俯视的姿态注视着漆恻。
 
漆恻一愣,这才察觉自己的冒失。“漆恻只是想承担作为家主的责任,化解这场危机——”
 
“既然是作为家主,那么,我说了,祠堂跪省3日。”
 
漆恻摇头,他知道自己根本等不了3天,“父亲,漆恻求您。”
 
漆尊眼中带着诧异,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他记得,漆恻从来就没有对自己说过“求”这个字。
 
只是,“家主不听劝诫,藤杖50以示警醒。饶,带家主下去。”漆尊从来不是会被说动的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chapter28.Ⅱ
 
饶从戒堂监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
 
走在长长的幽暗的廊道里,唯有书房的灯光从门缝中泄漏出来,诏示着里面的人儿因着烦恼还未入眠。
 
“主子。”
 
饶端着管家准备的茶点走到男人身边,又将事先备好的大衣披到男人肩上。
 
漆尊只抬了抬眼,接过微烫的茶杯喝了一口浓茶。“恻儿睡下了?”
 
高大的男子浅浅地笑,“是。”
 
漆尊一顿,瞥了身旁的男人一眼,“笑什么。”
 
饶淡笑着走到自家主子身后,用他早已洗净捂热的双手轻轻揉着按摩漆尊的头上的穴位。“饶笑,主子心口不一。”
 
漆尊放下手中文件,整个人向后仰了仰放松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不予置评。
 
“您是没看到弗小子当时的表情。”高大男子脸上的笑意更加深了。
 
“怎么劝的恻儿?”漆尊依旧闭着眼,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饶的手不停,“饶可没这本事。”
 
漆尊不说话。
 
“只是……看来少爷是真的对他上了心了。”
 
漆尊皱眉,“隐?”
 
高大男子微微点头,“饶答应了少爷来向您求情这才愿意上了药睡下的。”
 
漆尊直起身子示意饶停下,“看样子50藤杖真是罚少了他。”
 
饶走到男人身侧,语气中带着无奈,“主子何必呢。”
 
漆尊瞪了饶一眼,“你觉得现在告诉他真相他能接受?”
 
“那也不用为了隐瞒少爷又罚禁足又罚藤杖的,主子真是铁打的心。”
 
漆尊无奈,“接下来几日定是有的忙,我哪还有功夫顾他,倒不如关他起来,免得捣乱。”
 
隐的颈上被套了皮圈铁链,被人拽着从笼子里拖出来,脸上耻辱的神情取悦了站在一旁看戏的国王。
 
“小少爷是想自己爬出去呢,还是被人牵着遛?”
 
隐被拽得跌坐在地上,脸色因为屈辱而发白。他不回应国王的问话,咬着牙用手肘将自己撑起来,脚掌踩地的那一刹脚踝处传来的钻心刺痛让隐咬破了嘴唇。
 
国王饶有兴致地看着,直到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嘲讽的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国王挥手示意一旁的保镖样男子松开手中的铁链。“既然小少爷这般要强,那就让他自己走着出来吧。”说完优雅地转身下了楼,坐在客厅能看见整个楼梯的位置喝起了茶来。
 
仅仅是站起来这个动作,隐就出了一身的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更别提要用脱了臼的脚来走路了,根本寸步难行。
 
客厅里喝着茶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听着楼上传来的不知第几次人摔倒的声音,对一旁站着的保镖道,“时间不等人,去催一下吧。”说着用脚踢了踢茶几旁靠放着的棒球棍和地上卷成圈儿的长鞭。
 
不多时,楼上就传来了狠厉的笞打声和比之前更加频繁的倒地声音。
 
实际上,隐并不是不能反抗,即使他的手腕脚踝都已经脱臼,他也可以用其他关节部位、甚至牙齿撕咬来攻击。不用借助其他任何,他自己本身就是致命的武器。
 
他熟悉人体,更熟悉自己。他了解人类对疼痛普遍的忍耐程度,更了解,自己能承受的极限。所以,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用不止一种方法接上自己的手腕和脚踝关节。
 
只是,这一切都有前提。
 
他有他的骄傲,也有他必须遵循的法则。
 
从前,他的骄傲在战场,必须遵守的是佣兵的守则。
 
如今,他骄傲的是漆恻曾经对他的认可,而必须遵守的则是作为一个“傀”和一个家奴理应遵守的铁律。
 
所以,他选择忍受。
 
好不容易挪到楼梯口,隐的脸色已经惨白到吓人的地步,嘴唇也被咬烂,几乎鲜血淋漓。
 
脚踝处肉眼可见的变形和肿胀诏示着他此时正遭受着的磨难,只是被裤腿所遮挡,外人根本不能看到。
 
“嘭!”的一声,棒球棍重重地砸在隐的背上,本就站不稳的少年一下子因为巨大的力道摔在地上,好巧不巧倒在了楼梯边缘,又因为手腕关节脱位不能用力不能支撑,整个人硬生生从楼梯上滚落了下去。
 
一连串撞击声响天动地,就连之前用棒球棒打了隐的那个男子都吓得瞪大了眼睛,就怕人摔坏摔死了自己会被国王一气之下灭了口。
 
楼梯台阶是大理石材质,一个不小心就会磕伤。隐在滚落的瞬间便用尽全力抬起手臂护住了自己的脑袋,蜷着身子防止磕到肋骨和膝盖。
 
国王睨了一眼那个用棒球棒打隐的男子,站起来走到隐身边,抬脚踢了踢。
 
隐忍着浑身的疼痛、脑袋的晕眩、以及手脚处更加剧烈刺骨的痛楚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子,淡淡地看了一眼国王。
 
“知道吗,从前我有多羡慕你们兄弟俩?可现在,看到这样狼狈的你,我只觉得痛快!”国王突然吼了起来,隐能看见他通红的眼眶。
 
他用手掐着隐的下颚将他的头抬起来,语气恶狠狠的,“十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早晚有一天,我要你们也尝尝这滋味!”
 
男人眼中分明的悲哀让隐的心有一刹那的触动,他微微垂下眸子,“如果折[磨]我能让你觉得解脱,那么——”
 
“你懂什么?”国王一巴掌狠狠扇到隐脸上,他的眼睛猩红,“我要的是整个漆家,我要所有漆家人给我的家人陪葬!”男人邪笑着,仿佛着了魇,“——其中当然也包括你。你可是漆老爷子最宝贝的孙子、漆恻最疼爱的弟弟呢。”
 
男人的话似乎戳中了什么开关,少年在瞬间瞪大了眼,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晕眩得更加厉害了,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你就是隐,你叫漆隐,漆家的小少爷,就是你!”国王抓着隐的双肩拼命摇晃着,“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我的哥哥惨死!因为你,我痛苦了整整十年!”
 
隐被晃得眼前一片漆黑,他很想开口问问这个男人他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他一句话都听不懂,可是他根本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不要紧,马上——”国王忽然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隐,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马上,我就能如愿以偿了。”
 
隐甩了甩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是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喷涌而出……
 
“不、你不会如愿的…咳……”隐努力反驳着,可是胃里突然开始翻搅,他感觉很恶心。
 
国王看着他冷冷地笑,仿佛胜券在握,也仿佛,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隐不知道自己此时内心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他希望,并且迫切的希望,在被折[磨]死之前能再见漆恻一眼。可是,自己太过自私了不是吗,这么危险的地方,主人自然是不能来的,他又怎么能怀着这样罪恶的念头呢……
 
他应该祈祷的是,主人永远不会来,这样就不用面对危险,也不用看到国王那丑恶的嘴脸……不是吗?
 
隐笑了。
 
他似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主子,找到了。”饶敲了门之后直接推门而进。
 
漆尊放下原本在揉眉心的手,直起身子,“在哪儿?”
 
“定位器显示,在Z省东部的铃兰岛,直升机过去,用不到一个小时。”
 
漆尊点点头,示意饶出去准备。
 
“主子……”可饶却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
 
“少爷从醒来开始就一直跪在房门口,您真的忍心——”
 
“他不懂事你也跟着闹?让他去祠堂跪!”漆尊狠狠地瞪了饶一眼,“他要是不听,直接关进戒堂。”
 
chapter29.Ⅲ
 
铃兰岛,整岛开满了铃兰花。
 
铃兰的花语,幸福归来。
 
“姐,你有事瞒着我。”
 
姬凛灺看着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姐姐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依旧魂不守舍的模样,实在忍不住,便开口问道。
 
姬瑾懿似乎恍惚了一下,抬头道,“没有。”
 
姬凛灺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刀叉,“若是平常,姐姐绝不会如此情态。”
 
姬瑾懿看着自家弟弟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瞒不过你。”说完也干脆不吃了,起身就朝楼上走。
 
曲跟在姐弟两人身后上了楼,亲自守卫在书房门口,以防任何人打扰。
 
姬凛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失态的姐姐,心里也有无数疑问,见姬瑾懿进了书房便正襟危坐的样子,心下不禁猜测是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本来也没打算瞒你…只是,一直苦于如何开口。”
 
姬凛灺微微皱眉,“到底怎么了?”
 
女人苦笑了一下,“关于小隐。”
 
姬凛灺听后浑身一震,脑中庞大而杂乱的信息纷至沓来,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自己的姐姐。
 
“小隐还活着。”
 
姬凛灺清楚地听见自家姐姐尽管极尽全力克制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脑海中的猜想被证实,他忽然觉得现实有些荒诞。又可悲。
 
“小恻知道了?”姬凛灺微微笑着平静地发问。
 
女人看着他怔愣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
 
“当时不是你们眼看着小隐被推进海里的么……”他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呢喃。
 
“你这是什么意思?”姬瑾懿皱着眉头,语气里不可避免地带了些怒意。
 
姬凛灺摇摇头,“小隐活着就好…”他只是,有些心疼漆恻罢了……
 
这样的反应,就连姬凛灺自己都觉得荒谬,毕竟,漆隐也和漆恻一样是他的外甥,他却这样区别对待。
 
可是一旦想到这些年来,漆恻是背负着怎样的苦痛活着,他的心就忍不住抽痛。
 
“而且,那个恻儿身边的‘傀’,就是小隐……你见过的吧?”姬瑾懿嘴边挂着无奈的苦笑,神情中却依然透露出为人母的慈爱。
 
“什么?”姬凛灺听后大惊,他当然记得那个被他责难多次的“傀”,“可是——”
 
姬瑾懿看上去有些疲惫地摆摆手示意弟弟不要再说,“我也是几年前小隐被送进‘喋域’的时候才知道的。”
 
女人的声音中带着细微的哽咽,姬凛灺能想像,作为一个母亲,她的自责。
 
女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角却闪烁着泪光,“你知道吗,他没有了8岁以前的记忆……他一定以为,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吧……”
 
“姐…”
 
姬瑾懿目光冷瑟,双手因为使劲被捏得发白,“所以,我一定要让罗沛不得好死,一定。”
 
“罗沛?…罗金的弟弟?”
 
女人看向自家弟弟,“他抓走了小隐,扬言要给他哥哥报仇。”
 
“什么时候的事?”姬凛灺皱眉,声音也大了很多。他惊讶于发生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家姐姐竟然还能忍着坐在这里。毕竟他看在眼里,作为一个母亲,姬瑾懿对两个儿子的爱不少于任何人。
 
女人深深吸了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昨天深夜。”她一个女人当上姬家家主这么多年,几乎没有人见过她在任何情况下失态,此时此刻,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漆尊知我性子,故意到今早才告诉我,否则——”
 
“没有否则。姐,漆尊会告诉你这个消息就说明他相信你不会那么冲动。”
 
女人摇摇头不再辩驳。
 
“罗金10年前就死了,这么说,罗沛为了替他哥哥报仇,足足筹划了10年?”
 
姬瑾懿叹了口气,“不错。当年罗氏被漆家击垮之后可谓是一无所有,想要重新站起来,10年并不长。”
 
“所以…”姬凛灺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罗金当年本就没打算杀死小隐,漆家却以为小隐已死便追杀了罗金偿命,之后,罗沛又为了替家人报仇蛰伏了整整十年。那么,”姬凛灺紧紧皱着眉,“罗金死后,小隐去了哪里?又是如何在多年后进了‘喋域’的?”
 
姬瑾懿揉着眉心显得异常疲惫,其实从她得知消息之后就一直没有合过眼,显然心力交瘁。没有回答姬凛灺的疑惑,却道,“晚餐前漆尊打电话来,让我们做好准备,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去铃兰岛。”
 
“铃兰岛附近有‘喋域’分部,重型武器运输不是问题。”
 
姬瑾懿点点头,眼中染上了复杂的无奈,“小隐归来以后必定要对外公开身份,我担心他一时不能适应,还有恻儿…”
 
姬凛灺忽然失笑,他摇了摇头道,“姐,是不是在你心里,小恻永远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姬瑾懿一愣,刹那间感觉鼻子有些发酸,便又听姬凛灺继续道,“其实他远比你想的成熟稳重。”
 
还有,脆弱。
 
女人哑然,嘴角慢慢染上浅笑,似有欣慰似有怅然,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天黑之后听完了故事的隐又被关回了那个笼子里。
 
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可他分明一直带着警惕不敢浅眠。
 
那是一双手。一双异常粗糙、似是粘满了粗制砂砾的手。他赤[裸]着身子,被那双手从耳朵到脚趾一一抚摸、被湿答答柔软扭曲的舌头细细玩弄。被紧紧禁锢在怀中,他能感受到那个人身体的颤抖、粗重的喘息,却怎么也挣脱不出那小小的牢笼。
 
他看到一个孩子在喊叫,手脚挥舞着却被那人轻而易举地化解然后握在手中。
 
那种粗糙的触感,犹如在满是石子泥沙的地上翻滚,翻滚,直到被尖锐的颗粒割破皮肤,然后,流出滚烫鲜血。隐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开始干呕。
 
身上就像有千万只毒虫在爬在噬咬,密密麻麻的痒密密麻麻的疼。
 
但是,隐却笑了。
 
冬季的黑夜总是漫长,但黎明终归是会来的。
 
漆尊最终还是带着漆恻一起上了直升机,在隐被带走的第30个小时。
 
就像姬凛灺说的,漆恻足够稳重成熟。
 
却比常人更脆弱。
 
在外人看来,他拥有一切。可是,他有的这一切不过是被强加于的责任,是他推却不掉逃脱不了的命。不是他要的。
 
然而如今,他似乎发现了一些,他真正在乎、想要维护的东西了。
 
是隐。
 
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迫切到不能等待。想要见到,想要确认。一想到那个人受伤害或是死亡就胆战心惊到无法呼吸。
 
他脆弱,是当他面对真正在意的事物的时候。而这个时候,才是完整的他,漆恻。
 
当远处传来的轰鸣声愈来愈大的时候,国王瞬间从浅眠中惊醒。他几乎能立即从旋翼发出的声响里辨别出直升机的数量和方向。
 
眼睛虽然因为休息不足满是血丝,却依旧清醒有神,像是早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前来报告消息的手下战战兢兢,却见得男人脸上破釜沉舟般的自信。
 
该来的还是来了。
 
该来的总算来了。
 
隐一直没有闭眼。
 
放置关押他铁笼的房间的房顶有一扇天窗,隐抬着头看了一晚上的星月。
 
思绪放空的时候,脑海中很容易浮现出心里最记挂和眷念的人与事物。
 
隐赏了一晚上的月,也思了一整夜的人。
 
他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忽然就会觉得自己可笑。
 
他从很小开始,就再不会再惧怕折磨甚至死亡,曾经一度,他还期盼过死亡能带给他极致宁静的最好结局。可是他现在发觉,他好像有点,不敢死了。
 
因此当远处传来了螺旋桨的轰鸣声时,他实在有些克制不住地欣喜,然后,情不自禁在脑中勾画两人重逢时的场景。
 
天窗外是已经破晓的灰蓝色天空,日光不再躲藏,带着期盼,拨开迷雾云层。
 
国王望着外边朝阳下满眼银铃般的铃兰花,一望无际的白,目光深远像是,在透过那些花骨朵看别的。
 
良久,他笑着招手示意手下上前。
 
贴身护卫弓身上前附耳过去,却听男人道,“去把那孩子的脚踝接上,换上我的衣服。”
 
chapter30.Ⅳ
 
隐关节脱位的脚踝被残暴地复原,早已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的关节以后免不了要遭罪,现下又被迫着下地行走,装成完好如初的样子。饶是吃惯了苦的隐也得咬着牙才能坚持。
 
隐轻轻调整呼吸减轻痛感,面上还是一贯的平静无波澜,任由几个护卫用枪眼抵着他的后腰,一步一步尽可能看上去正常地走着。
 
其实当那些手下拿来国王常穿的汉服来给他换上的时候,隐就已经看穿了国王的心思。不过是替身的把戏罢了。只是有些惊讶于国王的思维之缜密,也同时解了他自己心中暗存的一个疑惑——为何在关他进笼子之前只是卸了他的手脚关节并不彻底伤害,反而因此留下了潜在的威胁。
 
现在看来,倒不是国王的疏漏,而是他一早就算准了并且做好了要让隐当替身为他一死的准备。
 
只是,国王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
 
隐垂着头,嘴角挂上浅淡的笑意,汉服长长的衣袖所遮挡下的双手却紧紧攥着拳头。
 
远处、近处,整个岛上充斥着混乱的“突突”的枪声,还有猛烈得地动山摇的炮弹声。
 
隐几乎是诧异的。他料到漆家会派人过来,却没料到是以这样的大场面登场。
 
毕竟,听完了国王对于自己作为漆家二少的身份的阐述,他实在有些茫然,不论是关于自己之于漆家的重要性,还是国王所说的真实性。
 
当然,他心里明白,国王的确没有必要欺骗他以至编出这样荒唐的谎言。
 
因此当他听到外面交火的震耳欲聋,隐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恍惚。
 
是啊。真是有些不真实呢。
 
他还未想好到时候要以怎样的神情姿态面对那样尴尬的情形,以及,那个他挂念着的人。更未想过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表达他心中这些日子以来磨难一般的思念,和那些不知何时产生于脑海的羞人誓言。
 
隐仰了仰头,透过人墙望了一眼外面带着硝烟的天空——主人,您真的来了吗?
 
主人
 
主人
 
主人…
 
似乎是因为有些时日没有念过这两个字,隐着了魔似的在嘴里呢喃着,一遍遍吐字清晰地小声念着。神情带着小心翼翼,仿佛只是念着这两个字都需足够虔诚,若不然就是亵渎了一般。
 
周围的护卫表情怪异地看了隐一眼,握着枪支的手加了力道抵在隐的腰间,推搡着提醒隐快走。
 
“罗沛,给你5分钟,带着人质出来,”漆尊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从高空中传出,“我的耐心有限,5分钟不出来,我倒想看看这架武直上导弹的威力。”
 
漆恻心中诧异,因为漆尊从不是如此激进之人。虽然不排除这只是嘴上的恐吓,但是凭他对父亲的了解,他知道父亲一定说的出做得到。
 
因此,这5分钟就决定了国王和隐的生死。
 
国王死了不要紧,他是杀死弟弟的帮凶。可是,廿…
 
意识到这一点,漆恻忽然开始焦灼,他死死地盯着手上的腕表,看着秒针和分针的移动。
 
廿,快出来吧。
 
再见不到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是没有。
 
他看着时间的流逝却束手无措。
 
还剩1分钟、30秒、20秒,甚至10秒的时候他都对自己说,马上,廿下一刻就会出现了。可是直到最后一秒走完,老天都没有让他心中的呼唤兑现。
 
“5分钟到。罗沛,既然你放弃这个活下去的唯一机会,那么我就只能送你一程了。”漆尊的声音响彻天际,然而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他的手却兀自带着颤抖。
 
“导弹准备!”
 
“准备完毕!”
 
漆尊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几百米以下建筑物上那个小小的天台。
 
“三”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等待着下一个指令。因为他们知道,一旦真正发射导弹,这里便将即刻成为一片废墟。
 
“二”
 
漆恻早已打开了直升机的门,探出上半身悬在空中,眼睛死死盯住远处。他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一定会有转机,一定会。
 
“一——”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漆恻的声音完全盖过了漆尊的,透过扩音器喊了出来。原本快要摁下导弹发射按钮的属下赶紧松了手。
 
漆恻扶着门框的手紧紧捏着,铁皮几乎都快嵌进手里。只是此时此刻,就像快要窒息的溺水者被拽出了水面,漆恻完全不能顾及到这些小事,只是感恩般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灰黑色的硝烟在空中扩散弥漫,阻碍了视线。
 
两架直升机一直在一定高度的空中盘旋,哪怕用了望远镜,由于浓重的烟雾阻挡,也看不真切。
 
是以,即便国王所躲藏的建筑在整个岛上显得多么另类精致多么鹤立鸡群,当穿着汉服、被一众护卫簇拥着走上天台的隐出现在人们视线中的时候,也根本没有人发现,这个人并不是国王罗沛。
 
漆尊望着布满了兵力的天台,挑眉,“人质呢?”
 
“你说隐?”国王的声音从隐的身上传出,隐一惊,身上的衣服原来早已经被动过了手脚。
 
漆尊不动声色,漆恻却是浑身一颤,这个名字,他有多久没听到了?为什么,国王会知道廿以前的名字叫隐?
 
“当然是死了。而且,是被我凌虐而死的呢。”说完就是一阵肆意的笑声。
 
隐很想动动身体或是发出声音引起漆恻的注意,可是那冰冷的枪管一直抵在他的后背和腰间让他片刻不能得空。
 
漆恻听着国王的笑声,猛地就端起一旁属下手中的火箭筒扛在肩上想要轰掉那张得意的嘴脸。
 
“恻儿,住手。”却立即被漆尊的命令制止。
 
漆恻闭了闭眼,缓缓放下武器。“对不起,父亲。”
 
是他禁不起激将,是他失了稳重。可是,当他听见“凌虐而死”这几个字的时候,心中有一团火生生地被点燃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漆尊语调中清晰的怒意和失望诏示着漆恻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可是此时此刻,漆恻却忍不住想告诉他的父亲,他有多在乎隐。
 
国王停止了他放荡的笑声,“漆恻,你大概恨死我了吧?”
 
漆恻不答,只举着望远镜盯着“国王”想要找出一丝破绽。
 
“隐死前还一直叫主人主人的,听得我都有些心疼了。”
 
“他那么相信你,相信你会来救他。”
 
“可惜啊……”
 
漆恻的手狠狠抖了抖。
 
就在这时,“噗”的一声,埋伏在远处的狙击手在漆尊的命令下射中了“国王”的肩膀。
 
与此同时,躲在房子里的国王一脸意料之中的笑意,摇了摇头,轻声呢喃着,“打在肩上了?那还真是可惜了……”
 
隐痛得弯下腰来,灰白色的汉服被鲜血染上一片殷红。
 
而就是这一个动作,让漆恻发现了重大的线索。
 
他立马接通了漆尊的耳机通路,关闭了飞机上的扬声器,沉声道,“父亲,这个不是罗沛”。
 
漆尊一听拿起望远镜细看。
 
“他身边的侍卫在他中枪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出来挡在他前面,反倒四散开来根本不管他的伤势和死活。那既然这些侍卫不是用来保护国王的——”
 
“是替身。”漆尊眼神凝重起来,看来他低估了罗沛的智商。
 
话音刚落,原本弯着腰忍痛的“国王”忽然动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不明武器一连打倒杀死了好几个在他周围的护卫。
 
替身的行为宣告了他的立场,漆恻立即肯定了心中的猜测——这个替身,就是隐。
 
“快,火力支援他。”漆尊也同一时间反应过来,即刻接通了通路吩咐千万为隐打好掩护。
 
一时间战火纷飞炮火连天,而武器兵力相对匮乏的国王罗沛,很快就败下了阵来。国王甚至还来不及弄明白隐并未复原的手腕为何已然能够活动自如。
 
战后的荒岛一片静谧,罗沛一身白色汉服曳地,缓缓走上天台。
 
他边走边笑,边走边喊,“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越喊越大声,似是心中存了万般苦楚。
 
直升机缓缓降落,旋翼刮起了大风,吹得岛上的花草四处倾倒,失了颜色。
 
“只是到最后还是没能如愿以偿,没能看到你们父子相杀,兄弟相残,哈哈哈哈哈……”
 
“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那为什么我却是这样的下场?为什么!”
 
罗沛的身体忽然开始剧烈地抽搐、干呕,痛苦狰狞的脸庞上却不知何时布满了泪水。
 
漆恻从另一架直升机上下来,大步过去一把抱起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的隐。
 
转身却看到倒在地上抽搐的罗沛,“父亲,他——”
 
“我本想留他一条性命,”漆尊缓缓举起手中的枪,“谁料他食了铃兰,自己不想活了。”说着准星瞄准了他的心脏,“那我就让他走得痛快一些吧。”
 
有些人的结局本就是定数,比如罗沛。
 
十多年的苟延残喘苦心经营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说到底是可悲。
 
形单影只是可悲,用“国王”二字活着是可悲,以复仇为夙愿地挣扎活命更是可悲。
 
死,也是他最好的归宿吧。
 
铃兰,致命剧毒。
 
花语,幸福归来。
 
chapter31.Ⅴ
 
漆恻早在回漆宅的路上就已经联络了夏禹等人去处理发生在铃兰岛上的这次交火事件。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样好比一场战役规模大小的交火,他不会无知到以为会不被察觉。哪怕有漆尊暗中的保驾护航,他也知道这并不是他能得以放松警惕的资本和借口。
 
回了漆宅,终于打点好一切,漆恻长长舒了口气便起身朝楼上走。他心里从始至终都放不下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人儿,迫不及待想要陪伴在身侧。
 
“怎么样?”
 
漆恻一推门进去就看见医护人员已经结束了对隐的身体检查正在整理医疗用具。
 
“家主。”给隐诊治的都是漆家御用的医生,每年收取高额的酬劳替漆家办事。
 
“廿先生的身体除了肩部子弹的擦伤、脚踝手腕有曾脱臼又复原的迹象以及背部臀腿处的外伤和瘀伤外,并无大碍。”
 
漆恻刚松了口气却又听那医生道,“只是,关节处于脱臼状态的时间过长,即使已然复原了,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修养和复健才能完全恢复如初。期间,免不了要受些苦。还有就是,廿先生身上除了有鞭子棍棒的抽打的痕迹外,那些分布全身的瘀伤却像是从楼梯上滚下来后留下的一般。因此不排除有轻微脑震荡和其他后遗症的可能。”
 
漆恻听着医生的叙述,却仿佛隐的遭遇在他面前一一呈现。他几乎不能再听下去,他根本无法想像,有着固执骄傲的隐,是怎样说服自己的自尊而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
 
“那他何时能醒?”
 
“廿先生昏迷只是失血和休息不足导致的,等他睡够了,便会醒来。”
 
漆恻点头表示知道了便让管家秦勉送了客。
 
漆恻坐在床边,看着在睡梦中显得异常乖巧恬静的人儿,手不自觉就摸上了隐的脸颊。
 
柔软的,温热的,让他恋恋不舍。
 
眼神细细温柔描绘着床上人儿的眉眼,仿佛想要将他的样子完完全全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知道吗?”漆恻淡笑着伸手将隐额间散乱的发丝拨弄好,“直到这一刻,我才真真感觉到自己的心是被填满的。”
 
“好好休息,”漆恻用沾了水的棉签轻轻润湿隐干燥的嘴唇,“我等你。”
 
隐醒过来的时候房里只有一个曾经照顾过他的小女仆正在床尾整理他的衣物。
 
“呀,廿先生你终于醒了!”
 
隐撑着身子坐起来,房里的暖气让他觉得喉咙和鼻子干热得难受。
 
小女仆兴冲冲走过来扶隐在床头靠好,“我本以为再见不到你了呢。没想到啊——对了,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着递过盛着温水的杯子给隐。
 
隐只“嗯”了一声喝着水没说什么,只是天知道他心里此时此刻有多想见他的主人。
 
“主…主人呢?”
 
“你说少爷?哦对了,少爷让我看着你,醒了就马上告诉他。”小女仆说完便急匆匆跑出了房间。
 
隐抿了抿嘴,有些紧张地双手抓住了被单。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隐的心跳也越来越重,他慌忙地爬下床在地上跪了,垂头等候着那个人的到来。
 
漆恻完全没有想到进门后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副景象,忍不住就斥责道,“你给我起来。”
 
隐被吓得抖了一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起来,“主人…”
 
漆恻看着隐的抖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习惯性有些严厉,于是缓着语调问道,“…你是在怪我?”
 
隐赶紧摇头,“属下没有。”
 
漆恻弯下腰轻轻捧起隐的脸庞,这才看到隐微微发红的眼眶,心瞬间就变得柔软起来。
 
“来。”漆恻淡笑着摊开双手,却看到少年不知所措的慌乱。
 
“手。”于是亲自拉过隐的双手紧紧握在手心,而后将人从地上轻轻拽了起来。
 
隐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热柔软从掌心传来,心里更是一阵情难自禁的悸动。
 
忍不住抬头看去,想确认,那人的眼角是否流露温柔,是否,和此时的他有一样触电般的感触。
 
“委屈你了。”
 
隐一怔,而后摇头,“不,属下知道主人苦衷。”
 
漆恻不语,将人推到床上躺下,“我看看伤。”说着也坐在床边,卷起了隐穿着的宽松睡裤的裤腿。
 
隐紧张地紧绷了全身,羞怯导致说话也有些结巴,“属下…属下已经,没有大碍了。”
 
漆恻置若罔闻,只细细揉捏着查看隐还未完全消肿并且用护具固定着的脚踝,“脱臼时间过长,组织有些粘连。最近一两个礼拜最好还是在床上静养,过些时日,我会安排一些复健的课程给你。”
 
隐刚想辩驳,又听漆恻道,“我不想因此影响你的身手,更不想让你留下病根。”
 
隐听着心里莫名有些暖暖的,无声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房间的氛围忽然就陷入了一种暧昧尴尬的状态,隐不知如何开口,漆恻却似是故意不说话。
 
隐便就这样躺着,目光紧随,任凭自家主人随意翻看自己的身体。
 
待漆恻终于仔仔细细将隐从头到脚检查过一遍后,这才缓缓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抬眼却正巧对上隐饱含情谊的双眸。
 
心脏的一个角落猛地一颤,漆恻再也不能忍耐地俯身压下,将人整个抱在了怀里,紧紧搂住。
 
良久。
 
“这几日,我一直很自责,为什么要答应将你送走……”漆恻埋在隐的肩窝处,声音闷闷的。
 
隐的眼眶瞬间湿润变得通红。
 
“还好你完整无缺的出现在我面前……”
 
泪水朦胧了视线,隐的脸颊却紧紧贴着漆恻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了,可是泪腺根本不受控制地分泌着眼泪。
 
想起过往的几日,隐觉得此刻像在做梦一般不真实。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此时却近在咫尺正同自己说着这般不真实的话语。
 
“我想,”漆恻抬头,“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隐彻底怔住,这句话仿佛引起了共鸣一般让他方才止住的泪水又哗哗地开始流。
 
他从未想过,即使是最后在天台上以命相搏的那一刻,他也没敢想过,自己卑微的感情能得到认同或许可。
 
在外漂泊的那段年岁,看过不少也听过不少。
 
他信世间有情,却不敢轻信。
 
外表无欲无求,内心却终究渴望。
 
只是……
 
这份情真的这么轻易就能属于他吗?
 
“你呢?”
 
“我、属下…”隐被漆恻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只低垂着眼睫看自家主人的脖颈。
 
“嗯?”一个正常的语气助词被漆恻表达得有些色情,隐的脸顿时红了一片。
 
“属下……也、也——唔……”
 
漆恻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中不禁欣喜,俯下身子便吻上了身下人儿的嘴唇。
 
起初是浅尝辄止的轻吻,就像是试探。隐羞怯不安地扭动,却被漆恻牢牢掌握在身下。
 
舌尖小心描绘着隐唇的轮廓,时不时的轻轻啃咬、撕扯让隐不自觉地张开了嘴。漆恻得逞般咧嘴笑着,趁机将舌头探入了隐的嘴里,隐惊得一颤,却换来漆恻喉间发出的低沉笑声。
 
隐更加红了脸,干脆闭上眼,任由自家主人为所欲为。
 
他感受着属于自家主人的柔软的舌头在自己嘴里小心翼翼地搅动,轻轻抚摸着他的上颚,却引来自己身体深处的一阵酥麻。
 
漆恻当然没有错过隐身体的反应,他进一步用舌头去勾弄隐的舌头,不停地舔舐吮吸让隐来不及吞咽下去的唾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隐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等漆恻放开他的时候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
 
漆恻笑着坐起身来,“第一次?”
 
隐迷蒙着双眼看着自家主人俊朗的脸庞,反应有些迟钝地点点头,“是…”
 
“憋着气是想把自己闷死吗?”
 
“……”摇头。
 
“属下——”
 
“我。”
 
“属下——”
 
“我。”
 
“……”
 
“笃笃笃”
 
“少爷,老爷叫您下去吃饭了。”
 
chapter32.Ⅵ
 
饭后漆尊唤了漆恻进书房。
 
“父亲。”
 
漆尊抬眼看了漆恻,不怒而威。“今天做了些什么?”
 
很久没有这样类似盘问的问责,让漆恻稍觉不适,却是不敢懈怠地弓身一一回答。
 
“隐呢,他怎么样了?”
 
漆恻抬头望了一眼父亲,心里猜疑着为何父亲对隐如此关注。“已经醒了,没有大碍。”
 
漆尊点点头,“我今早破例让你出了祠堂,一会儿便回去继续跪着吧。”
 
听到这里,侍立在一侧的饶忍不住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主子,少爷今日颇多劳累,之前身子又受伤未愈。现下天气湿寒,祠堂更甚,若是——”
 
“够了。”漆尊冷淡得像是未曾听见,说着就从一堆文件夹中抽了厚厚的几本出来,“想你跪着也是无聊,一并看了吧,明早给我答复。”
 
漆恻知道父亲最是厌恶别人替自己求情,小时候就如此,至今也不曾改变。
 
“是,父亲。”
 
“去吧。”
 
漆恻脚步略有犹豫,他心中存着的疑问太多,而直觉告诉他,唯有漆尊才能为他解惑。
 
“父亲,漆恻有几个疑问。”
 
漆尊抬头,过了一阵才道,“说。”
 
“漆恻早在隐刚来的时候就给他改了名字,国王从何得知,又为什么指名要隐作为人质?”
 
漆恻一边说着后背一边冒着冷汗,以至于问到最后,他的语调更像是在自问自答。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脑海中破土而出……
 
漆尊深深看了漆恻一眼,“继续。”
 
漆恻不自觉抖了一下,他似乎突然间失去了诉说询问甚至获得答案的勇气。
 
“国王死前曾说…他未能如愿看到我们,父子相杀,兄弟…相残……”
 
饶面带担忧地看了漆尊一眼,后者却依旧淡然,甚至听完后继续看起了文件,“问完了?那便去祠堂跪省吧。”
 
隐因着漆恻的命令在床上喝了粥用了晚餐不敢下床,等了好一阵子也没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便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
 
大概是前几日过于疲累,心里的挂念又被解开心中无了忧虑,人便也整个松垮下来,不一会儿便入了眠。
 
所以直到漆尊推门进来,隐才猛地从睡眠中惊醒。而漆尊陌生的面孔让他全身高度戒备。
 
可是……隐皱起了眉头,这人…他之前在“喋域”见过。
 
而且……
 
“不记得我了?”看到隐如同惊弓之鸟般的举动漆尊心里无奈也心痛。曾几何时,隐还是个会叫爸爸的孩子。可如今,却会因为一点声响就从睡梦中惊醒摆出防御的姿态,可想而知这些年他是如何过的。
 
隐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缓慢地,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在地上单膝跪下,“属下见过域主。”
 
漆尊一怔,看着跪在地上姿态无可挑剔的隐,原本想好的措辞忽然变得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起来吧。伤势如何?”
 
隐没有抬头,站起来,“属下已无大碍,谢域主关心。”
 
漆尊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13岁进了‘喋域’,可还记得之前的事?”
 
隐浑身一震,他此时提起这件事,难道……
 
“回域主,属下8岁之后的事都清晰记得。”
 
漆尊目光沉重,可掩盖不了里面的焦灼和期盼,“8岁前,当真一点记不起了?”
 
隐垂着头,闭了闭眼。
 
那时候的他,最初,一直惊慌于脑海的空白记忆的缺失,以至于整日整夜神经兮兮想要找寻答案。
 
但可怖的不是陌生的一切,而是,陌生的自己。
 
于是怀疑。怀疑自己的存在,怀疑自己的归属……怀疑一切哪怕施舍哪怕同情……
 
就是那样长大开始懂事。
 
之后就不再想要答案。因为,“寻找答案”本身就只是不断怀疑然后不断否定的过程,坚持,反而煎熬,煎熬便是痛苦。
 
可是现下……在他想起了一切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还未做好准备去迎接原本的自己、去面对一无所知却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是——
 
“……”隐沉默了很久,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并不是。8岁前,记得依稀。”
 
——他想解救自己,也救赎他人。
 
漆尊听后几乎是瞬间抓住了隐的双肩,目光带着灼烧的温度似要将人洞穿,“当真?记得什么?”
 
隐扑扇了一下眼睫,面对如此热切的漆尊他莫名有些紧张,因而只敢盯着地面花纹繁复的地毯,声音也因为怯意有些低沉的软糯,“……记得父母…爷爷还有,哥哥…”
 
这些词语太过陌生,以至于隐自己说出口的时候还伴着猜疑般一字一字顿挫的语调,但这样上扬的声调听在漆尊耳里反倒带了一种久违了的亲切。
 
隐感受到眼前人激动的细微颤抖,疑惑地抬头,却听到漆尊继续问道,“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国王一开始就告诉了属下一切,但是当时属下并没有完全记起来。”
 
漆尊皱眉听着。
 
“后来摔下楼梯,似乎刺激了大脑,之后便记得了。”
 
隐说的云淡风轻,但他知道自己是一辈子也忘不掉国王那时候狰狞脸孔上恶毒的诅咒和火烧的怨恨。
 
那一刻,他脑海中一片混沌,唯有一根细细的藤蔓在不断缠绕不断纠结,他伸手一抓,便抓住了希望,抓住了曾被他自己封闭了的记忆碎片。
 
漆尊了然地点点头,“既然这样,那便最好不过了。”说着缓缓松开了隐的肩膀。
 
隐不说话。
 
漆尊沉默了一阵,又看了看隐,将人拉到床边让他坐下,“伤未好便要好好修养,明日一早,你母亲会来看你。”
 
隐顺从地坐下,应了是。
 
漆尊对隐之于自己的生分心生无奈,否则他也不会在明知是自己父亲的情况下叫他域主。“小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所以我不奢求你原谅,只希望,此后不要委屈了自己。”
 
隐慢慢抬起头,轻轻地,“嗯。”
 
其实8岁以前的记忆就算想起来了也不过是零碎的片段、不甚清晰的画面。只是那份熟稔,那份亲昵,那份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血缘还是让他有些欣喜与怀念。
 
漆尊离开之后隐便无法再入眠。有趣的是他原以为自己不在乎,然而此刻心底暗藏的激动和祈盼却骗不了人。
 
就这样睁着眼平躺着一直等到深夜1点,这是往常漆恻完成工作上楼睡觉的时间,可今日却意外的没有一点声响。
 
难道是这几日堆积的工作太多还未做完?
 
可是这样不眠不休的……隐有些担忧漆恻的身体,于是决定再等一会儿。
 
又这样望着天花板等了1个小时直到深夜2时,隐没有再犹豫,裹上外套就出了房间。
 
二楼的廊道里只留了灯光隐绰的几盏壁灯,隔壁漆恻的房间房门紧闭,没有一丝光线从门缝泄露。
 
隐借着楼下微弱的灯光缓缓走下楼梯,大厅却也没有一个人。
 
难道是他听漏了,主人已经睡下了?
 
隐皱着眉向书房走去,抬手敲了敲门等了许久也没有人应。心里忽然有些慌乱,他迫切地想知道漆恻此时在何处。
 
失落地转身,却被身后站立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隐立即平复了紊乱的气息,心里却知道,能站在自己身后不被察觉的,修为必定在自己之上。
 
“找老爷?”站在暗处的人影发问,声音带着笑意显得平易近人。
 
隐看着他,摇头,不说话。
 
“那就是找少爷了?”人影继续问,说完从暗处走了出来。
 
“你是?”
 
“我?”饶坏笑,“我是你哥哥的父亲的妻子的侍卫的爱人!也是你哥哥的二舅的师父的师兄!叫我饶叔叔就行。”
 
隐是何等的心思敏捷,心里顿时就闪现过曲的面孔,心下了然。微微弓身,“饶叔叔。”
 
这倒是让饶有些出乎意料,他玩性大,平生最爱戏耍他人,原本是想看看这小娃娃出丑的样子,没想到隐未能让他如愿。
 
“原以为你能如何有趣,没想到,却同你哥哥一般无趣。”
 
“主人在哪儿?”
 
饶挑眉,“为何这么关心他?莫不是——”
 
隐皱眉打断,“属下只不过关心自己主人,还请饶叔叔不要再调侃于我。”
 
这些年来在“喋域”,暗中最关注隐的人莫过于饶。关心他就像关心自己的孩子一般,和漆尊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终于听得一声“饶叔叔”心里的欢喜不言而喻。
 
所以对于隐的打断他一点也不恼,反而笑着道,“别急别急,叔叔这就领你去!”
 
隐自是不怕饶骗他,沉默地跟着他朝戒堂的反向走,那是他从未涉足过的禁地。
 
越往里走周围的环境越是冷清带着透骨寒意,心里的慌乱也随着逐渐放大。只是,主人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请问…”隐的声音在空荡黑暗的走廊里带着回声。
 
饶停了脚步,“主子原本不准少爷这几日踏出祠堂的,你以为少爷为何今早能出现在那铃兰岛上?”
 
隐心里一紧,“主人怎么了?”
 
饶却是又道,“你这般称呼少爷,我怎么听心里怎么不舒服,这到何时才能改过来呢?”
 
隐心里又气又急,干脆不再说话,自己迈开脚步朝里走去。
 
饶笑着赶紧拉住了隐,“少爷在你被抓走的第一日就被主子罚了50藤杖至今也没好好将养,原本按家法,家主渎职是要受大刑的,只是主子心下怜惜,只罚了少爷祠堂跪省3日。”
 
隐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只想赶快到漆恻身边去才好。
 
“那,主人又是如何被允许……”
 
“还不是少爷他苦苦哀求,在书房门口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主子实在不忍心,这才——”
 
所以,主人为了自己做了这么多吗?
 
那自己呢,自己又为他做了什么?
 
似乎,什么也没有……
 
隐站在祠堂的门前,手掌贴在冰冷的门上,面上沉静如水,心里的内疚却快要泛滥决堤……
 
chapter33.Ⅶ
 
祠堂内灯火通明,与廊道里的阴暗形成鲜明对比。漆恻端跪于蒲团之上,而那姿态却挺拔得根本不像是跪着。
 
可实际上,自他结束了同自家父亲的谈话来了这祠堂起,漆恻的心思就根本不能集中在面前的文件上。
 
毕竟,事关漆隐。是他忧虑了整整11年的心结。
 
手中的签字笔被他攥紧又松开,漆恻在脑中一遍遍回想自隐最初出现在漆家的场景。
 
被自己刁难、苛责,甚是被逼着改了名字……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和违拗。假设隐自始至终都知道真相,那难道,只有自己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父亲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在“喋域”生活这么多年成为自己的“傀”?父亲这么疼爱小隐……一定舍不得让他去受苦的,一定不可能。
 
况且隐怎么能隐藏地这么好,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在隐藏,就连他都发现不了蛛丝马迹?
 
这一切无论如何都让漆恻觉得荒诞,可是他心里却又时刻想起国王说的话,还有那一切一切怪异又漏洞百出的疑惑。
 
漆恻无论如何都理不清思绪,心里干脆暗自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也许一切没有他想的这么复杂。
 
待他终于卸下焦躁想要专心于蒲团前面的文件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声响。
 
隐一步步走近,心里的不安也愈来愈大。混乱的思路让他根本不能静下心来思考要如何面对漆恻,如何向他吐露真相。
 
而就在今天下午,自己还和是自己哥哥的主人,做了那种事……隐用力甩甩头,那唇印的温热却仿佛还在嘴边没有褪去。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在明知道面前那个人是哥哥的时候还会任由他亲吻?为什么不阻止他说出那些话也不推开他?为什么不赶快告诉他真相反倒因为那个吻而失了心智?
 
主人是哥哥,是记忆中将他呵护在手心的哥哥啊。
 
他到底做了什么?
 
隐心里顿时就产生了强烈的负罪感和愧疚感。
 
“谁?”
 
就在这时,漆恻突然出声,隐咬了咬嘴唇走了过去。
 
“主人,是——”
 
“你来做什么?”一点没有感情的问话让隐本就悬着的心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漆恻的背影,坚毅又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隐不敢靠近,只好站在漆恻的身后几步远的距离手足无措。
 
“……”张了嘴却不知说什么,他本来就嘴笨,也从来不擅长与人交流,更何况现下是在漆恻面前。
 
“不说就走。”漆恻背对着隐闭上了眼,声音异常冷漠。
 
“不,”隐有些着急了,他开始确信主人已经知道他的欺瞒。他原地跪了下来膝行到漆恻身侧,“主人你听属下解释——”
 
隐还未说完,漆恻却忽然像是生气了一般,沉声道,“站起来。”
 
隐一愣,不知漆恻是什么意思就没来得及动作。
 
“我说的话没听到吗?我说站起来!”漆恻的声音徒然增大,丝毫不隐藏其中的怒意,让整个祠堂都带着回响。
 
“可——”主人还跪着自己怎么可以起来,况且自己还是代罪之身……
 
“啪!”的一声,隐只来得及看见眼前一晃,脸上就是一阵剧痛。
 
漆恻起身,手中还紧紧攥着刚刚打了隐的文件夹。
 
隐脸上被文件夹抽过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起了一条长长肿起的棱子。
 
“怎么,我的话已经不管用了?”
 
隐拼命摇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是、不是的,主人……”
 
“别叫我主人!”漆恻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一般吼起来。
 
隐又跪下,慌张地仰着头看漆恻,“不,不要……为什么,主人,你是隐的主人……”如果,只有这样的身份才能让两人在一起,那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让漆恻做他一辈子的主人。
 
可是…今晚漆尊与他的开诚布公就说明这件事情很快就将在所有人面前被揭开真相,当然也包括漆恻。
 
他注定不能再叫他主人,可是……他真的不想也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你这是何苦呢?”漆恻扔掉了手中的文件夹,抬头抚上隐的头发,“你既已自称为隐,你便是隐。从今往后,你只是我漆恻的弟弟,漆隐。”
 
隐的眼睛通红,他很想扯住漆恻的衣角对他说,自己不在乎做不做他的弟弟,只希望能回到以前,称他为主人,自己则还是他的属下。
 
可是不行了吧。
 
因为他们是兄弟。
 
一个叫漆恻,一个叫漆隐。
 
“所以,以后别再跪我,也别再称我为主人了,小隐。”漆恻的声音里淡漠得只剩下疲惫,可天知道他心里根本就不是这样想的。
 
他喜欢小隐,从小就喜欢。不论自己过的好坏,只想把世上一切最美好的都呈现在他面前。给他世界,包括自己所有的爱。
 
可后来,爱变成了无法释怀的心结,是负担。
 
11年,他却也依旧背负着这负担不肯忘怀。
 
哪怕,他的生活里再没有了小人儿的身影,却仍旧还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以及,他的向往里。
 
从不肯淡忘,也不舍得淡忘。
 
直到,他遇到了可以取代的人。
 
这难道不是命数吗?
 
如果这都不算是命中注定的话,那为什么缘分会让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再次爱上了这个不该爱的人。
 
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知道瞪着眼睛望着惨白的天花板,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心中隐约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就已经改变了。
 
这种改变,不论是漆恻,还是他自己,都只能眼看着却无能为力。
 
隐淡笑着,起身进了浴室。
 
水流哗哗地冲在身上,却不觉得温暖,心里反而随之想起了一段往事。
 
那一次,自己因为电击的阴影回不了神智,主人…不,是哥哥用冷水将自己浇醒,还被狠罚了一顿……可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却是那么怀念?
 
怀念那种疼痛,怀念被人管束,怀念有人能够倾听自己的故事。
 
隐抚着脸上被漆恻抽的依旧红肿的棱子……他真的,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当什么隐。他叫廿,这是主人起的名字,他愿意一辈子都叫这个名字…他不想当隐。
 
待隐终于从浴室出来,饶已经在房里等了许久。
 
隐动作僵硬且麻木地打开浴室的门,看到饶也根本没有惊讶的神色,只淡淡问了一句,“有事吗?”
 
“夫人来了,主子让你下楼去。”饶听得出隐声音疲惫的沙哑,毫无生气的语调让他心疼。
 
隐点点头不说话,走到床边自顾自开始换衣服。
 
饶看着隐满身斑驳的伤痕心里却不自觉想起了另一个可怜的孩子,漆恻。
 
“知道这些年,你哥哥是怎么过的吗?”
 
隐一颤,失焦了的眼睛慢慢聚焦,望向饶。
 
“他一直在找你,他一直相信你还活着。”
 
饶的声音徒然加大,他转过身扳着隐的双肩道,“他没有哪怕一秒钟忘记过你,更没有任何一刻想过放弃寻找。他每分每秒都在悔恨,在自责。他觉得是他弄丢了你害死了你!他甚至觉得是他害死了他的爷爷!”
 
隐震惊地看着饶,听着听着瞪大的眼睛就开始淌眼泪。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发现自己有多自私,自私到默认了过去的年月只有自己一人在煎熬,自私到觉得被剥夺了爱的权利的自己有多可怜,自私到自以为两个人的付出得到是平等的,自私到渴求漆恻倾听分担他的苦痛却从未走入过漆恻的世界去了解更说不上去替他承担。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平等。
 
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我却还在索求……
 
“所以,”饶表情凌厉起来,“你以为难过的只有你吗?我说你根本连这样失魂落魄哭哭啼啼的资格都没有!”
 
隐双腿软下来瘫坐在地上,“是……我根本,不配爱上他……”
 
隐这样的反应反倒让饶愣住了,他原本只是担心隐太压抑会把自己憋坏,想以此刺激他让他能吼骂出来抒发一下情绪,却没想到,隐就真的自暴自弃了。
 
饶看着隐,觉得他除了在肆意地流泪之外像极了失了灵魂,空洞、死寂的人偶,他忽然就意识到,也许,这两人的感情,早已超乎他的预料、到了凭爱而活的地步。
 
隐无声地流泪,房内重归平静。
 
“笃笃笃”门适时的被敲响了。
 
饶看了坐在地上的隐一眼,转身去开门。
 
“主子,夫人。”
 
姬瑾懿想见儿子,哪还有心思和饶打招呼,带着他人未曾见过的无措,女人终于走到了隐的身边。
 
“…小隐,”姬瑾懿心里说不出的紧张,唯恐看到自己儿子眼中对自己的陌生和责怪,“还记得妈妈吗?”
 
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到的是一张曾经存在于记忆深处的亲切脸孔,他凝视了良久,无声地点了下头。
 
女人几乎喜极而泣,弯下身子想将隐从地上扶起来,手刚刚触碰到隐的手臂,隐下意识一抖,而后摇摇晃晃撑着墙壁自己站了起来。
 
“对不起,”他抬手用手背抹去了眼泪,朝女人安慰地笑笑,“让您担心了。”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
 
“我累了,妈妈。”隐语气带着疏离的歉意打断了女人的话。
 
漆尊在门边看着,听到这里也只皱了下眉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姬瑾懿怔愣了一下,旋即红着眼睛笑了,“没关系,没关系,累了,就先休息吧。妈妈过些日子再来看你。”说完有些慌乱地退出了隐的房间。
 
饶跟着漆尊、姬瑾懿一同下了楼,一进书房漆尊“啪”地一声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饶不慌不忙在桌前跪了。想来两人在隐房门外该听的都已经听到了。
 
“如今你也学会和我耍心机了?”
 
“饶知错,一会儿便去戒堂领罚。”
 
姬瑾懿在一旁失神地坐着,饶说完团着膝盖跪着转了个身面对了姬瑾懿,又道,“夫人不要伤心,小少爷这般全怪属下之前失了言。属下以为,小少爷既然认了您,便是心里有您的。”
 
姬瑾懿作为母亲完全失了从前一族之主的气势,听到这里眼中才稍稍有了神采。她点点头,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饶,“你的心思我算是明白了,也难为你费了一番苦心。”
 
漆尊无奈地看了自己爱人一眼,伸手挥退了饶,这才起身走到姬瑾懿身旁坐下,“过几日等小隐养好了伤,我们便挑个日子开发布会。小隐的履历我都准备好了。”
 
姬瑾懿应了一声,看向漆尊,“到现在我还是很后怕,你知道吗,当时,要是那一枪小隐没有躲开……我、我岂不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漆尊握住了女人冰冷带着颤抖的手,“如今不是好好的,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
 
姬瑾懿沉默了一阵,“只是……这真的是孽缘吗?”
 
chapter34.Ⅷ
 
待饶领完罚从戒堂出来,曲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了。
 
饶并不知晓,只自顾自边穿着外套边朝外走,等他看清廊道里站着的人顿时就想转身往回走。
 
曲三两步走到饶面前,抬脚就踹了他小腿一下,饶故意大着声音“哎哟”了一声便装作痛极了似的弯下腰去。
 
曲自是知道自己用的力道,可一想到自家师兄方才受了罚,也不知伤的如何,心里便不自觉着急起来。“很痛吗?难道罚了腓棍?”
 
饶一脸痛苦地踉跄了几步,而后无声地点点头。
 
曲一脸自责,赶紧上前去扶,“我们先回房间好不好?我替你上药。”说完就搀着饶往客房走去。
 
待两人终于回了房间,曲刚关上门,一回头就见饶坐在床上一脸笑意,顿时就知道自己被耍了。
 
气得顺手抄起一旁桌上的水杯就朝饶的脸砸去,却被后者轻易接下放在了床头柜上。
 
“我说你就是该罚,半死不活的才好呢。”
 
曲说完就要开门出去,饶这才从床上跳起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曲,“胡说,半死不活了心疼的还不是你。”
 
曲不说话,挣了一下没挣开,赌着气想抬手一个肘击却被饶顺势抓在了手里。
 
“好嘛,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曲才不信他的鬼话,狠狠踩了饶一脚挣开了怀抱,“你的保证值多少钱?我再信你我就不叫曲。”
 
饶一脸委屈,完全没了曾经严厉的师兄模样,但他190的身高在只有178身高的曲面前却显得格外和谐。他瘪着嘴,喊了声,“疼……”就成功岔开了话题。
 
就在曲无奈地给他家师兄上药后者可劲儿喊疼的同时,漆恻被漆尊叫进了书房。
 
“父亲,”漆恻弯腰鞠躬,而后一顿,“母亲。”
 
姬瑾懿在漆恻刚进门的时候就看出自家儿子脚步滞涩,猜到定是受了罚,心下又是无奈又是心疼,便朝漆恻招了招手,道了声,“过来。”
 
每次见到母亲漆恻都会莫名紧张,却也丝毫不敢犹豫地捧着厚厚的几本文件夹走了过去。
 
姬瑾懿站起来,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儿子,“膝上的伤又犯了?你舅舅配的药膏可是用完了?”
 
少年尽管心怀敬畏,但在自家母亲面前却总是一片柔软,他淡笑着,“谢母亲关心,恻儿只是跪久了,腿麻得厉害。舅舅的药还有好多呢。”
 
姬瑾懿听后嗔怒地看了漆尊一眼,“罚也罚过了,这件事便就此揭过了。这些个文件也用不着给你父亲看,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交作业不成。”说完就拉着漆恻在她身边坐下。
 
漆尊知道夫人是在责怪自己明知道儿子膝盖有伤还罚了漆恻跪省,他本也没有要挑剔漆恻工作的意思,便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找你过来,是为了小隐的事。这个,你看看。”漆尊说完将桌上的一个牛皮纸袋推了出来。
 
漆恻起身接过,打开迅速看了一遍,“这是…小隐的履历?”
 
“嗯,”漆尊点点头,“明天便会让人对外放出漆家小少爷留学归来的消息。”
 
漆恻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是。”
 
漆尊深深看了自家儿子一眼,“新闻发布会暂定7天后,这几天,小隐就交给你了。”
 
姬瑾懿颇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了漆尊一眼,复又垂下眼睫没说话。
 
果不其然,漆恻怔愣了一下,而后不自然地推脱道,“……请老师来不是更好吗?”
 
对于漆恻的说辞漆尊显得有些不耐,“知道小隐真实情况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出去吧。”说完便挥手示意漆恻出去。
 
漆恻刚出书房便听管家秦勉禀报说是湛卢和赤霄到了。
 
他点点头顺道吩咐了午膳多准备些清淡爽口的菜色,又提醒秦勉去着人问问母亲今夜是否留宿。
 
秦勉一一记下,刚要告退又听漆恻问,“可给小少爷换过伤药了?”
 
秦勉答,“是,医生方才离去。”
 
漆恻听后这才放心地挥退了管家。
 
到了侧厅,一头惹人注目的红发首先入了眼帘,“赤霄见过主子,主子您可来了。”
 
漆恻嗯了一声又看向少女身后的少年,“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湛卢歪嘴一笑,“湛卢做事主子放心。军方已经对外宣称是军事演习了。”
 
“不错。”漆恻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少女,“你呢,有什么事?”
 
“回主子,昨日赤霄去医院给国王开死亡证明,顺道去取了体检报告,今天便和湛卢一同来了。”
 
“体检报告?”漆恻皱眉,这几日他早就忙得忘记了这回事。
 
“是的,就是之前您陪同您的‘傀’去做的体检。”说完转身取出了包里的纸袋递给漆恻。
 
“你可看过了?”漆恻看她。
 
红发少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赤霄不敢。”
 
漆恻嗯了一声,又例行公事似的问道,“郝尽最近可有去过‘逆光’?”
 
“是,郝教官还是同以往一样,每月总会抽空去‘逆光’两次,看看新收留的孩子里有没有好苗子,若是没有,他也喜欢为大家切磋指点一番才走。”
 
待漆恻忙完,将一切该询问该吩咐的都了解交代完了,这才准了两人离开。
 
他拿着装着体检报告的纸袋独自一人回了房间,在打开之前心中却有些莫名的紧张。只是当看完了报告,漆恻心里除了心揪着疼和不敢置信之外,便空荡荡的再无其他了。
 
“偏瘦”
 
“营养不良”
 
“低血压”
 
“创伤性鼻出血”
 
“半月板损伤”
 
“胃溃疡”
 
“脾外伤”
 
“多处软组织挫伤”
 
“不明原因过敏”
 
“血红蛋白偏低”
 
……
 
漆恻一项一项往下看,直到看完,他都不能相信这是属于隐的体检报告。
 
况且,这还是之前,在没有将他交给国王之前的体检。要是放到现在——漆恻想起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还有医生之前的告诫——怕是这报告上让他胆战心惊的内容还要多上一半吧……
 
漆恻忽然就开始质疑,像饶和曲这样的孤儿在“喋域”那样的地方无人关心无人疼爱、满身伤痕在所难免,而他和隐的父母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态,会让自己的孩子去受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
 
漆恻几乎没有思考就拿着这份体检报告气冲冲地下楼去找漆尊。只是还没走下楼梯,便被正在二楼茶室喝茶的姬瑾懿叫住了。
 
“什么事这样匆忙?”姬瑾懿喝着她最爱的玉蕊茶,身边虽然没有曲服侍着沏茶一个人倒也自得其乐。
 
漆恻脚步顿了顿,犹豫着还是走进了茶室,“母亲。”
 
“坐。”女人淡笑着,亲手给漆恻冲了一杯茶。“好久没见你这副模样了,出什么事了?”
 
漆恻坐下后依旧显得犹豫,他本是打算好好质问父亲一番的,现下母亲如此轻声细语同他讲话,他便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这是,前些日子恻儿带隐去医院做的体检报告,您看看。”
 
女人稍显怔愣,她猜到大儿子这般反应该是关乎小儿子的事,却没料到是身体出了问题。她略带迟疑却又急切地打开了牛皮纸袋,一目十行看完了两张纸,表情也不禁凝重起来。
 
“恻儿不愿相信,您和父亲当真如此——”
 
“你想说,铁石心肠?”
 
漆恻不说话。
 
“没错……”女人无奈地苦笑,“我也确是没资格说什么的。我和你父亲,对不起小隐太多。”
 
漆恻紧紧皱起眉头,努力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怨怼和对隐的心疼,“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小隐送进‘喋域’?为什么不让他早些回家?”
 
是啊……为什么呢……
 
姬瑾懿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眼眶忍不住红了,却还是忍着苦涩不愿替自己辩解分毫,她不想让漆恻以为她是为了不被责怪而推卸自己的责任。“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小隐的身体需要慢慢修养,你多照顾他。对小隐,要多些耐心,别总是苛责。”
 
对于母亲的闭口不提漆恻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愤怒,他握了握拳头,“一定有原因的对吗?请母亲告诉恻儿吧。”
 
两人谈话结束的时候已经临近饭点,漆恻心情凝重地从茶室出来,刚走了几步便看到了站在自己房门口的隐。
 
在这一瞬间,窗外的风吹起了米白色有着透明繁复花纹的窗帘,飘飘扬扬似在起舞。
 
忽然有些感触,有些无措的愧疚,还有些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漆恻忽然觉得,现在这样也好,至少这个人,还好好的留在了自己身边。
 
不近不远,就很满足。
 
“进来吧。”漆恻擦过隐的肩膀走进了房间。
 
隐点点头,跟着进去,像从前一样乖乖关上了门。
 
“找我有什么事吗?”漆恻也如往常一般在自己床边坐下,刻意用轻松的语调平静地询问。
 
隐就那么站在漆恻面前,这样的画面给人一种时空交错的错觉,好像,两人之间还仅仅只是从前单纯的主仆关系。
 
“是,”隐比漆恻想的要冷静淡然很多,“…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想来告诉你。”
 
他昨天晚上还以为,以隐这些年被调[教]出来的奴性,想要改口变成正常人,一定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
 
只是他显然没有料到,隐从来就没有很大的奴性。在漆恻之前,他从未卑微地跪在任何一个人面前任凭责罚。喋域的训练的确教会了他顺从,可是从未磨灭过他骨子里的骄傲自尊。
 
漆恻恍惚了一阵,才道,“你说。”
 
隐能看出漆恻眼中的闪躲,他也知道对于两人违背伦常的感情他应该做的,理应是闭口不谈且避之不及。可是,感情是情不自禁不加思索的,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不去思念。
 
所以在挣扎的间隙他偶尔会希望,出现奇迹。
 
隐淡淡地开口,开始讲述那一次、漆恻的好友荆燃来家里拜访时的事情。
 
漆恻觉得这种淡淡的宁静有种让他惊讶的欢喜,听隐说话就像一种享受,被自己喜欢在意的人注视,更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
 
“……我当时在想,你若是真的要把我送人,我一定会逃跑,然后逃回你的身边,哪怕回来的代价是怎样可怕的刑罚。你一定不知道…不,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你产生了依赖,觉得少了你就不能活。”
 
“……我当时站在你身侧,偷偷看你,期待着你的表情能有一丝不舍或者犹豫,但是你却那么平静。心里闷闷的,好像是疼的感觉……”
 
“可是你是主人啊,我又能怎么办……我必须服从命令才不会让你生气不是吗?所以当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的时候,我迟疑了。要怎样回答才会不让主人生气,要怎样回答才能不驳了客人的面子……又要怎样回答,才不会离开你身边……”
 
“我想告诉你,我好像很早之前就已经爱上你了……”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不论我是什么身份是奴隶也好是弟弟也好,我什么都无所谓。可是我还是纠结…”隐蹲下身半跪在漆恻面前,“你已经承受了这么多,我不想,让你再为了我们这样不容于世的爱情背负更多……”
 
隐仰起头,对上漆恻湿润的双眸。
 
“你总是这样……”漆恻心疼好比刀绞,“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隐看着这样的漆恻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脸,淡笑着,“现在说迟了吗?”
 
漆恻摇头,也抬起手贴上隐的手。“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你总是这样,身上的伤痛不告诉我,就连失忆的事情也不说,任由我错怪你,隐,你怎么能这样?”
 
隐带着笑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不说话。
 
漆恻与隐,一个以为对方在乎世俗,不忍勉强。
 
另一个,舍不得对方遭受非议,便宁愿忍耐。
 
这样美丽的误解终究被解开,两人都是爱情中自私到只为了满足自己私心的许愿者,而两人的私心却又是希望对方更好的憧憬。
 
这样矛盾的自私倒不如说是无私更贴切。
 
而爱神和两人开的玩笑,也终归被化解,成为了将来面对和抵御一切阻遏的动力土壤。
 
chapter35.Ⅸ
 
第二天早上7时,隐一如从前准时来到漆恻房门口负责唤醒工作。
 
轻敲3下房门,径自开门进去。全程轻手轻脚,生怕吵醒了熟睡的人儿。穿过小会客厅和休闲区,厚重的两扇大门明晃晃敞开着,却因为窗帘紧闭的缘故卧房一片昏暗。
 
隐走到床边,轻轻蹲下半跪着,“主人,起床了。”
 
漆恻正半梦半醒,听到一个清冽的声音便知道是隐,不紧不慢伸出手来拍了拍床沿,意思是“上来”。
 
半跪着的少年轻笑,起身走到窗边故意使坏,“哗啦”一下拉开了一半的窗帘。屋内顿时一片刺眼到让人晕眩的亮光。
 
漆恻被晃得一下把头塞进被窝里,还不满地裹紧了被子翻了个身。
 
“主人,该起了。”隐重新回到床边,语气带着珍视的小心翼翼。
 
松软的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又重重拍了拍床。
 
少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撑起身子轻轻躺上了床。
 
漆恻像是外面长了眼睛一样,隐才刚刚躺好便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叫我什么?以为我不敢罚你了不成?”
 
隐仰面看着眼前的人,笑,心里是说不出的餍足。
 
漆恻见隐笑眯眯的样子哪还能真的生了气,心说偶尔叫声主人也能增添些情趣。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父亲把你的管教交给了我,以后多的是机会揍你。”
 
隐起先有些羞涩,后来倒是怔愣起来,“他…说的?”
 
漆恻坏笑着伸手就往隐小屁股上一扇,“什么‘他’?该称爸爸。”
 
少年有些忸怩,“是…爸爸说的吗?”
 
漆恻这才满意,“没错,下星期四漆氏会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对外介绍你。所以,这几天——”
 
“我?”隐显得很惊异,他一下子坐起来,“不行…我不行的……”
 
漆恻听后脸一下子黑了,“你什么不行?不行什么?”
 
“我……”少年无措地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抬头看着我,”漆恻用手拧过隐的脸,“我最不喜欢看到你这副样子,好好想想,若是还想不通,就不要怪我心狠。”说完便自顾自下了床进了浴室洗漱。
 
早餐的饭桌上因为少了漆尊和姬瑾懿显得有些冷清,漆恻自嘲地想,莫不是这几天日子过矫情了,以前不都是这样过,怎么今日偏生会觉得冷清。
 
与漆恻同坐在席间,隐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无甚表情,心里却是很不习惯的。只是之前漆恻的话,多少让他开始强迫自己去适应,漆家小少爷这个身份。
 
这时候管家走了过来,分别朝着漆恻与隐鞠了躬,这才站到漆恻身侧,“少爷,姬少爷方才来了电话,让您抽空去一趟姬家。”
 
漆恻听后思考了几秒,看了一眼隐,“也好,一会儿收拾收拾我们就出发,去姬家小住几日。”
 
秦勉听后立即反应,“那属下这就着人去替少爷们收拾。”
 
漆恻沉吟了一阵,又吩咐,“小隐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你即刻打电话让人送些过来。尺寸就按照之前‘喋域’送来的资料挑。”
 
秦勉应下后便弓身离开了。
 
隐有些受宠若惊,刚想说些什么便听漆恻用有些不耐的语气道了声“吃饭”,和之前在被窝里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一顿早饭吃的索然无味,隐因为胃溃疡的原因只能喝些像粥之类的流食,所以两人一用完漆恻便早早地让人撤了下去。
 
隐知道漆恻还在生气,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说话,跟着漆恻上了楼心里还琢磨着要怎么道歉才好。
 
待两人都进了漆恻的房间,隐才鼓起勇气开了口,“…我知道错了……”
 
漆恻只抬了抬眼,“错哪儿了?”
 
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一样站在漆恻跟前,“错在…妄自菲薄,自轻自贱。”
 
漆恻嗤笑一声,“原来你明白。”
 
隐点点头。
 
“可你明白了又如何?对我的称呼还不是叫不出口?”漆恻站起身,走到衣柜旁取了一条皮带出来,“我有没有说过,哥哥或者名字,随你喜欢,爱怎么称呼怎么称呼?”
 
隐又点点头,余光能看到漆恻手中握着的皮带。“你倒好,干脆省略了称谓。告诉我,你到底打算逃避多久?”
 
少年咬着嘴唇沉默,他其实并不想逃避,只是,一直没有一个契机能让他打开心扉。
 
“说话!”漆恻一甩皮带抽在了床尾,吓得隐不自觉抖了一下。
 
“我…”可怜的少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知道……”
 
漆恻怒极反笑,眼睛却环顾了四周,心里快速思考着什么姿势对现在的隐来说会比较轻松,“去墙边撑着。”
 
“是。”隐很快应下,他不想再惹漆恻生气。
 
漆恻又想了想,他一边担心隐的脚踝手腕会不会受太大的压迫,一边又担心隐刚吃好饭弯着腰的姿势肯定会让胃不舒服……思虑再三,终于说了句,“裤子脱了,用手臂撑墙,平板的姿势。”
 
听到“脱裤子”隐愣了好一会儿,隐约记起自己曾在训练场被当时还是自己主人的漆恻一顿好打。只是,在那之前,还从未有人以那样的方式罚过他。
 
只这样一点迟疑,漆恻便不满地抡起了皮带狠狠一下就抽在了少年臀腿交接处,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唔……”隐措不及防只来得及咬住了嘴唇,手上不敢再有一点犹豫地一下脱去了自己的运动裤和内裤。白嫩光洁的臀顿时暴露在了空气中,稍冷的气温和些许的羞怯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自己说该怎么罚?”漆恻用皮带点了点隐的双腿示意他分开一些。
 
隐刚想回答“任凭责罚”漆恻却立即接了自己的话继续道,“算了,你什么时候想明白我什么时候停。我允许你发出声音,只是唯一一点,不能躲。”
 
“是,隐明白了。”少年从未如此紧张,他几乎是哆嗦着说完便立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疼痛袭来。
 
漆恻高高举起皮带,挥下,“啪”的一声,不同于抽在运动裤上闷闷的声响,这一下响亮得像是炸开在耳边,可想而知它的力度。
 
白皙的臀即刻横亘着一道更浅色的皮带宽度的印子,而后缓缓泛红。漆恻不急不缓地再次举起皮带,反手又是“啪”的一下,印子叠在了之前那一道的下边。
 
之后的每一下都是这样从上至下,打到臀腿交界处便再返回,再次从上至下抽下来。
 
只二十下抽完隐的臀便已整个泛红,仔细看的话能发现皮下已经有许多内出血的红点。隐只觉得火辣辣的疼,双手也不自禁握紧了拳头,只是自始至终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
 
漆恻并不是不心疼,只是想着隐莫名这般执拗下手便失了轻重。可他脑子里却为自己提着醒,想着一会儿还要坐车去姬家,一路上屁股不能离了座位,要是现在将人打惨了,隐怕是不能好过的。
 
“啪”又是重重的一下,隐咬着牙不让自己瑟缩闪躲,臀上的肌肉却是下意识在皮带落下之前紧绷起来,微微颤抖。
 
隐从小就比常人更怕痛,但是从前受伤也好受罚也罢,在外人面前他总是咬着牙掐着[肉]逼自己忍耐。可如今,在漆恻面前,在他可以信任依赖的人面前,不知怎的就忽然再也耐不住疼了。
 
狠下心又抽了十下,漆恻停下,看着隐后背臀腿一条直线的标准姿态在疼痛之下细微颤动,也知道撑久了的手臂和脚掌一定酸痛难忍,心下不忍,希望能听到隐的讨饶。
 
隐感觉到漆恻放下了皮带,却不敢动,然而心里清楚,若是遵循之前定下的规矩,自己一定再受不了多少了。
 
“小隐,”漆恻无奈地开了口,“是在与我赌气吗?”
 
隐保持着撑着墙的动作,着急地摇头,“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漆恻将皮带对折后抵着隐红肿的臀,问道,“真的有这么难吗?就算真的很难,可为什么还没有尝试就说自己不行?”
 
隐一愣,顿时明白了真正让漆恻生气失望的不是自己始终迈不出这一步,而是一味地看低自己,还未尝试就想要放弃的心态让他失望了。
 
漆恻不想第一次就这样逼迫,况且隐臀上的伤也已然不轻,便收了皮带,缓声道,“起来吧。”
 
撑着墙的少年心里一颤,莫名有些急切,他真的不想再让漆恻失望了,所以他没有动,“我知道错了,恻。”
 
漆恻惊讶得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再说一次。”
 
“我知道错了…恻……”隐的脸瞬间染上了一丝红晕。
 
漆恻趁热打铁,“还有呢?”
 
“还有,我,我会努力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不会再说自己做不到了……”
 
漆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压抑着的心疼也瞬间泛滥成海,“是不是疼得厉害?快去床上趴着,我去给你拿冰块。”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
 
隐红着脸提着裤子蹭到床边,小心翼翼趴下,之后却害羞地把脸整个埋进了枕头里。
 
等漆恻拿着包着冰块的毛巾和伤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只剩下隐那两只红红的耳朵了。
 
两人的关系因为这次上药又更近了一层,至少漆恻的手已经碰过了隐红肿的小屁股,这也算是有了“肌肤之亲”。
 
chapter36.Ⅹ
 
时隔半年,再次来到姬家庄园,目之所及全然相仿,心境却已是截然不同。
 
上一次,作为贴身侍从,隐只有跪在门口替主人换鞋的资格。虽是不卑不亢,却也总是低人一等。而如今,他却有资格站在漆恻身边被人服侍,还能不喜不悲。
 
漆恻浅笑着牵起隐的手,“进去吧。”
 
客厅内是等候多时了的姬凛灺和亓官翎,隐跟在漆恻身后难免有些紧张,毕竟姬凛灺对于他来说,还依然是一个可怖的存在。
 
“舅舅,二舅。”漆恻率先行礼打了招呼,而后道,“小隐也来了。”
 
隐自是不敢自作主张喊舅舅的,却又不能失了规矩,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姬凛灺也没打算难为隐,嗯了一声便道,“房间我都让人收拾好了,翎儿带小隐熟悉一下,小恻跟我来。”说完便转身上楼进了书房。
 
漆恻应了是,安抚地朝隐眨眨眼,“没事的。”
 
客厅里顿时就只剩下亓官翎和隐两个人,这让隐的压力小了不少。亓官翎在喋域的时候对他偏爱有加,虽说每当他犯了错还是依然照打照罚,却总是亲自动手不会任由他被人折辱。
 
“教官…我,属下——”
 
亓官翎摆摆手,“没听小恻怎么叫的吗?”
 
隐面露尴尬,还未再开口就听亓官翎继续道,“我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还一直待你那么苛责,不会怪我吧?”
 
隐听后彻底愣住,“您说,您一早就知道…?”
 
“嗯,你一进‘喋域’域主就都告诉我了。”亓官翎看着隐,“只是域主,也就是你父亲一再让我保密,而且你也失了从前的记忆,我才没有说出来。”
 
“……所以,我当时能进喋域并不是机缘巧合,而是父亲有意的安排?”
 
亓官翎点点头,“你那时候让人陷害成了佣兵团的叛徒,被人一路追杀逃到了中缅边境。佣兵都是亡命之徒哪会就此收手,好在饶师叔当时正在云南办事,他的手下发现了身负重伤的你。”
 
隐听着,脑海中却一幕幕闪现当时的场景,那一次是他第一次尝到人心险恶,第一次绝望到有了会死的念头,因此,也是他从不肯再提及的往事。
 
“你那时不过13岁的光景,过了5年却与小时候的长相相差无几,所以饶师叔一见到你就赶紧放下了手头的事连夜将你带回了H市。”
 
隐皱眉,“那…佣兵团的人——”
 
“自然是都被处理掉了。”亓官翎答道,“可是域主终归是不放心,生怕你一露面就会被发现,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将你收进了喋域。”
 
“我原以为……”隐垂下头,他一直以为自己能躲过那次追杀是自己的运气,毕竟“喋域”是个完全保密的组织,人能进得来却绝对出不去。
 
“这些话我原本是不该对你说的,可是如今你已然成了漆家小少爷,我不想你会因为从前的事情怨恨你的父亲母亲,也不想你脱离不去过往的身份,自怨自艾。”
 
隐抬头,轻轻摇头,“能脱离佣兵的生活我已经感恩戴德,进了喋域虽然处处被规矩苛责却从此不用时刻提心吊胆……况且,在喋域有您的照顾,我也学到了不少本事,又怎么会怨恨呢。”
 
隐出人意料的懂事让亓官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犹豫了一下想起之前姬凛灺的吩咐便站起身来,“走吧,带你四处逛逛。”
 
姬家有两个厨房,大厨房是为了让厨师有用武之地,而小厨房设在偏厅,用于满足主人们偶尔的厨房乐趣。
 
待漆恻同姬凛灺从书房出来,隐正和亓官翎一起在小厨房忙活。两人都因为生活经验会烧些菜色却并不精通所以说不上如何好吃。
 
漆恻和姬凛灺表情颇为愉悦地坐在厨房外的饭厅里等着,时不时还会看上几眼。
 
“二舅的厨艺师父可曾尝过?”
 
姬凛灺嗤笑一声,“他有什么厨艺,就是当年在营里的时候伙食不好,自己给自己开小灶胡乱煮的东西罢了,可比不上你的手艺。”
 
漆恻一咧嘴,“一会儿尝了才能说呢。”
 
姬凛灺笑着将目光转移到了隐身上,从头到脚细致地打量起来。不得不说,优秀的基因给了他与生俱来的外形和气质,和漆恻的不同在于不会过于惹人注目,从而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印象。
 
“那师父觉得小隐呢?”漆恻又问,存心想看看自家舅舅会不会偏袒。
 
姬凛灺又哪会不知道漆恻的心思,只道,“想必小隐和翎儿都没见过你下厨,不如明日让他们饱饱口福。”
 
“好啊。”
 
正说着,隐和亓官翎先后端着菜肴走出来,看到端坐于席间的两人后面上都不约而同有些不好意思。
 
漆恻站起身来,毕竟亓官翎是他的长辈,“二舅、小隐都快入座吧,我去盛饭。”说完便入了厨房盛了四碗饭出来。
 
漆恻当然不会忘记隐屁股上有伤,坐下之前还亲自把自己椅子上的坐垫加到了隐的位子上,这才让人坐下。
 
桌上的四菜一汤的家常菜虽然卖相差些,味道还是可以入口。只是姬凛灺挑剔惯了,并没有吃多少。
 
和长辈同桌吃饭显然让隐有些拘谨,甚至不太好意思伸手用公筷夹菜。因此吃的最多的是摆在他面前的茄汁鸡柳。只是偏偏隐不喜欢番茄的味道,便只夹些没有浇到茄汁的鸡柳来吃。
 
这样的小细节漆恻当然不会漏掉,只是担心舅舅觉得自己过分宠溺弟弟所以不好亲自夹菜给隐,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时姬凛灺悠悠道,“这鸡柳,可是小隐做的?”
 
隐一愣,忙道,“是,是隐做的。”
 
漆恻挑眉,“师父如何知道是小隐做的?”
 
亓官翎生怕姬凛灺说小隐不好让小孩心里难受,赶忙接话道,“你舅舅知道我的菜色偏甜,小隐的酱汁又调得偏酸,便是这样推测的吧。”
 
漆恻在心里腹诽,明明爱吃甜的是舅舅,二舅也是为了迎合舅舅的口味才会多放糖以致如今养成了习惯吧。这样想着心里就觉得好笑,一抬眼果真看见自家师父正在瞪亓官翎。
 
知道隐在自己面前放不开,姬凛灺吃完便早早离了席。舅舅一走漆恻便来了兴致开始给隐夹菜,看得亓官翎一阵摇头也干脆离了席。
 
“恻,够了…我吃不下了……”隐看着面前碟子里堆起小山的佳肴有些无奈。
 
正在夹菜的漆恻忽然停下手,他懊恼自己怎么忘了小隐的胃病,心疼道,“饭吃不下了便再吃些菜吧。”说着推开了隐面前的小碟子用汤匙舀了一勺虾仁滑蛋送到隐的嘴边,“这个有营养,”说完又夹了一些菠菜直接放到隐的饭碗里,“吃菠菜补血。”
 
隐之前从未这般被人照顾过,看着为了自己却忘记自己吃饭的漆恻心里感动得发酸,心想自己何德何能。
 
于是一口一口吃着,细细嚼着,仿佛在品尝的是多名贵的珍馐。
 
一顿饭结束,两人移步去了大厅,那里放着一架施坦威的三角钢琴。
 
隐在记忆里隐约记得小时候自己曾和哥哥联手弹过琴,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怕是已经连乐谱都看不懂了。
 
“小隐,还记得吗?”
 
漆恻缓步走至琴边,朝隐招手。
 
隐抿了抿唇,脑海中浮现的是两个孩子并排坐在琴凳上的画面……还有,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
 
“小隐,最喜欢哥哥了!”
 
隐懵怔了一瞬。这个声音是自己的?那样的笑脸也是自己的?那么哥哥…就是漆恻了?
 
自己原来那么早就已经……少年几乎不敢置信,只得羞恼地闭了闭眼,几乎不好意思抬头去看漆恻,低着头慢慢蹭了过去。
 
“那时候你才6、7岁,可是琴弹得特别好,记得吗?”漆恻在琴凳上坐下来,抬手打开了琴盖。
 
隐轻轻嗯了一声,“记得。”
 
漆恻将双手轻轻放在了琴键上,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回忆如流水般随着音乐流淌而出,一幅幅画面,一个个片段在隐面前闪现而过,慢慢归拢,慢慢拼凑,最终完满。
 
隐闭着眼睛聆听,琴键上翻飞的手指指法好似投影一样出现在隐眼前。一切都那么熟悉。可心里却不知被什么触动,阵阵发酸发胀。
 
待漆恻一曲毕,看到的就是隐通红的双眼,心里一紧,起身将人揽进怀里。
 
少年吸了吸鼻子,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却扑簌地在眼角肆意流淌。
 
其实直到此刻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回家了吧?
 
是熟稔的旋律敲碎了强撑的坚毅吗?
 
很累吧,这些年?
 
福伯去送下午茶的时候漆恻已经开始为了几天后的发布会给隐做起了辅导。看着漆恻一本正经举着戒尺给隐纠正着坐姿站相各种礼节,老人笑盈盈地走过去。
 
“二位少爷,”福伯单手贴着胸口行了礼,“请用水果。”
 
隐心中正惊讶于老人标准流利的中文,便听得漆恻介绍道,“这是福伯,英国人,是姬家庄园的大管家。”
 
隐心知这位老人虽是姬家佣人却是德高望重,便按照漆恻之前教的,微微弓身以表尊重,喊了声“福伯。”
 
老人依旧笑盈盈的,“隐少爷客气了。”说着引着两人去小桌旁坐下。
 
隐这才看到福伯拿来的水果竟是他曾在极北之地有幸尝过,却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的一种果实。
 
老人没有遗漏隐眼中一闪而过的神采,问道,“隐少爷可是识得这水果?”
 
隐又细细瞧了盘中晶莹剔透的果瓤和小碟子里白中带粉的果酱道,“我也并不十分确定,是唇果?”
 
福伯惊喜一笑,“正是,只是这唇果并不常见,敢问隐少爷如何而知?”
 
漆恻挑眉用小叉子叉起一块果肉沾了果酱放进嘴里,一股奇特的甜味直接由味蕾传到了脑中。
 
“我也只是偶然见过,在冰雪之地的冰层之下生长有这样的果实。因为通体雪白且形似雪球常常不被人发现,而常被一些动物所食用。它之所以被称为唇果是因为未成熟之前最外一层果皮有毒,而最初判断它是否成熟的办法就是用温热的嘴唇触碰。若是双唇感到刺痛且有粘性便是尚不可食,反之则代表可以食用。”
 
隐的声音清冽中带着柔和,细腻中带着低沉,十分好听。他的语速不急不缓,音调不高不低,却能让人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聆听之上。
 
福伯到了这个年纪也算是识人颇多,听一个人说话便能了解这个人的性格。而原本不动声色的眼中此刻竟是染上了欣赏的意味,“隐少爷说的没错。且待这唇果完全成熟便会褪去外层含有毒性的果皮,新生一层黄色的果皮,而这果皮便可以用来制成果酱配着果肉一同食用。只是白中的粉色过于浅淡实在难以辨认,且人在那样低温的环境下手指、指腹早已失了灵敏,因而为了及时采摘人们还是会冒险以唇试之。”
 
隐微笑着点头算是认可福伯的话,抬手叉起果肉放入嘴里,一举一动儒雅有礼已然有了世家公子的修养气质。
 
漆恻暗笑,眼中的光芒就像是个孩子在得意地炫耀自己心爱的小玩意儿般炫耀着自己对隐的教学成果。
 
福伯微微一笑,心中也不禁带了些暖意,这样孩子气的少爷他有多久没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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