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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修真)上——笳临

 文案:

 
这是一个小心眼儿吃货魔修受被逼入仙门当卧底,和高岭之花仙君攻谈恋爱,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降妖除魔,最后修成正果的故事。
 
(后期)攻宠受,狗血洒糖,现代修真
 
作为一名常年霸占妖魔缉杀榜前七的魔修,苏昱从来没想过,他会在超市里被一群蛇精病一样的正道绑架。
 
“这位小同学,你缺男票吗?想要老公吗?”
 
苏昱:“……啥?”
 
天道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当仙君的老婆。
 
冷酷狂拽一往情深仙君攻x胆小痴汉魔修受
 
从魔道入仙门,世间正邪难分辨。
 
人心叵测,爱恨纠缠。
 
纵我魂魄离散,身神具陨。
 
生生世世,一心一人。
 
ps
 
1、1v1主受,双向粗箭头。
 
2、攻前期画风冷酷狂傲,后期变身护妻狂魔。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情有独钟 灵异神怪
 
主角:受:苏昱(yu),攻:顾琰(yan) ┃ 配角:陈书易,莲池,姜逸,白泽,李坚,萧原,杨羲 ┃ 其它:HE
 
第1章:倒霉魔修(修)
 
人间办事处北京总部,仙门山海关。
 
“被师父逼婚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顾琰发了条朋友圈,随手把不停震动的手机扔在石桌上,拄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一堆人和妖在下面哈哈哈哈哈。
 
石桌对面,师父白泽和二师兄李坚一脸僵硬的看着他。
 
顾琰看够了手机,把放在膝上的寂灭换个面,认真擦拭剑刃。
 
身为仙门山海关镇守仙君,除魔卫道是职责所在,让他去和一个凡人谈恋爱,那和监守自盗有什么区别?
 
“孽徒!”白泽把卦一摔,“小时候萌萌哒跟在后面扯着衣角叫师尊,长大了就知道忤逆师父!都快四千年了叛逆期还没过,你这是想气死我嘛?!”
 
“别想了师父,”顾琰握了握寂灭的剑柄,表情十分淡漠,“想让我靠情劫引天雷那是不可能的,你不肖徒弟我这辈子是飞升不了了,接受这个事实吧,等时限一到,就让我安安静静的魂飞魄散……”
 
察觉到扑面而来的寒意,顾琰猛然抬头,还没看清师父的脸,二师兄袖口里剑光一闪。
 
三秒后,顾琰从十万米外的瑶池里屁滚尿流地爬出来。
 
“诶~这不是清瑍仙君吗?”在池子里舒服泡着的玄武和顾琰挥挥手,上下打量几眼,脸上浮现出促狭的笑容,“我儿子都飞升五百年啦,仙君你怎么好像还没飞升啊,哈哈哈哈哈……”
 
顾琰浑身湿透的站在岸边,一只手把湿透的刘海儿梳到脑后,另一手中的寂灭毫不掩饰地释放出凛冽煞气,斜眼看着池中的大玄武,面无表情。
 
一脸得瑟的玄武僵了僵,打了个寒颤,掉头游走。
 
轻轻呼出一口气,顾琰调整好表情,架起寂灭飞回去,乖乖地跪坐在石桌前。
 
碧落天内,正是漫天桃花飘洒的季节。
 
卦图啪的一声被拍在脸上然后落下来,顾琰捡起师父扔过来的卦,低头扫了一眼。
 
很普通的生辰八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白泽:“这个人就是……”
 
雷声突然间在头顶炸响,白泽利落收声,石桌旁的三个人一齐抬头,看向头顶那片翻涌的雷云。
 
叹了口气,白泽端起茶杯:“……反正等你见到了,应该能明白的……”
 
“乖乖去谈恋爱还是直接劈你去投胎,你选一个吧。”李坚淡淡说道,“别以为你能逃得过去,就算躲进了十八层地狱,我也照样能劈到你。”
 
顾琰看了看二师兄手中拔出一半的剑,动作利落地叠起卦图,揣进还湿着的衣服里,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下山的小道。
 
白泽看着自家叛逆期老幺离去的背影,捂着心口叹气。
 
“他不是都不记得了吗?”李坚把剑收起来,接住软软倒来的白泽,顺着摸毛,“怎么还是那个熊样儿。”
 
“不管了,”白泽来回蹭了蹭,哼哼了几声:“自己的心魔,让他自己破去吧……”
 
落下的花瓣被微风卷起,石桌上的河图洛书自己翻过几页,如同烧灼般的黑色痕迹在书页之间蔓延,放佛预示着某种不可知的危难。
 
李坚挑眉,垂眼看着怀里的懒货,三秒后,白泽睁眼,“……还、还是把陈书易给叫来吧。”
 
·
 
六月的最后一天,苏昱考完整个大学生涯中最后一门考试,一身轻松地走出校门。
 
“喂!苏昱,待会儿去哪儿啊?”
 
背后被人猛地拍了一下,苏昱闷哼一声,收起刚拿出来的手机,“回家,怎么了?”
 
“你家里藏着小女友啊?每次放假都着急回家!”虎背熊腰的高个室友整个人搭在苏昱肩膀上,恨铁不成钢地用力摇晃,“大三结束了,就剩下一年,还得天天忙着实习找工作写论文,大家几乎就见不到面了啊,今天先别走,晚上和兄弟们好好聚一聚,明天……”
 
几番挣扎不脱,苏昱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身把肩膀上的手扒拉下去,左手偷偷捏起法决,右手在喋喋不休的室友耳边打了一个响指。
 
周围学生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做了什么。
 
室友的眼神迷茫了一会儿,回神后愣愣地看着苏昱的脸。
 
苏昱:“还有什么事么?”
 
室友被苏昱的视线看的脸色微红,退了一小步,挠挠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借口:“班、班长让我问你,你的实习申请表怎么还不交……”
 
“哦,那个啊,”苏昱笑了笑,“我还没想好去哪儿实习呢,想好了我自己跟他说。”
 
其实他是想在饿鬼道挂个杀手名赚外快,但这显然不能写在学校的实习表上。
 
苏昱微笑着和室友挥别,快步走进学校附近的一家大型地下连锁超市,从口袋里掏出一直震动不停的手机。
 
苏昱:“喂?”
 
“喂个屁,老子要饿死了。”
 
萧原的声音伴随着十分嘈杂的背景音从话筒里传来,苏昱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拽着推车,走到摆满火锅底料的架子前站定:“饿死了也得等着,我刚从考场里出来,被一个室友缠了一会儿,用了一个咒才打发走。”
 
“你还敢在外面用咒?最近严打啊大哥,”萧原语重心长地说,“小心山海关的人抓你,你可是他们最喜欢的魔头,没有之一。”
 
“放屁。”苏昱轻蔑地笑了一下,把火锅底料一袋袋扔进推车,“学校附近的耗子精们都快把超市给搬空了我都没见过执法队员一个影儿,我能因为一个几乎查不出来的咒被抓?那可真是……”
 
空气中突然出现一阵异样的波动,右前方,一群耗子精屁滚尿流狂奔而过。
 
苏昱手指僵硬,举着一袋麻辣香锅料,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你可快点回来吧我的大爷,”萧原饿得哀嚎,“现在院子里有八头牛,十箱海鲜,三十多只羊,旱魃王听说你今天回来特别兴奋,特地去青丘山抢了一批酒庆祝你放暑假,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你带着火锅料回家了……”
 
正气凛然的氛围不断在超市中扩散,身穿藏蓝武袍的山海关执法队员从熟视无睹的人群中漫步而出,暗金色的腰带闪闪发光,数不清叠了多少法咒,为首那人抽出腰间长鞭随手一甩,前方四处逃窜的耗子精立马倒地。
 
“萧原,”苏昱深呼吸,“……你这个,乌鸦嘴……”
 
萧原:“?”
 
余光里的耗子精们被抽得满脸是血,阵阵哀嚎,苏昱低头,假装研究手里的麻辣香锅料,心脏跳动如擂鼓,拼命收紧魔息。
 
执法队员们满意地收紧手中长鞭,踩着耗子们挣扎扭动的背脊开始做收尾工作,而为首的那位却笔直地望着苏昱的方向。
 
“喂喂,苏昱?说话呀……”萧原笑了两下,“大爷我错了,我不催你了还不行么?”
 
按照惯例,每个山海关执法小队中有三名金丹低阶的修士和一个金丹中阶的队长,以苏昱的实力来说放手打肯定能赢,问题是能不能在增援到达之前成功脱出。
 
看来今年的人品全都花在考试上了,也罢,好好干一架明年就不用回来上学了。
 
正合我意。
 
“放心吧,萧原,我……”苏昱放下麻辣香锅料,把手机换了只手,正准备从识海中拔出饕餮,突然之间,强大的灵压从背后奔涌而来,苏昱声音一顿,僵硬转身:“……我可能回不去了。”
 
说完,苏昱不等萧原回答,立马按断了通话。
 
一个穿着白色蕾丝连衣裙的年轻女子从苏昱背后徐徐走来,她身后跟着一名高个子黑发青年,一名手握拂尘的老者。
 
据说在人间界,修为达到结神期的修士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冷汗顺着苏昱的背后如落雨般留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同学你好,今年大三了吧,请问你想找工作吗?我们可以收实习生,还能给你开工资哦!”年轻女子笑容温柔婉转,褐色的卷发恰到好处地披散在肩膀上,皮肤白皙,眼神灼灼放光,结神期修士自带的强大气场直接压得苏昱喘不上气。
 
年轻女子身后那名黑发细眼的青年朝山海关执法小队队长比了个“OK”的手势,小队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心满意足地带着队员和耗子精们走了。
 
等等……这是什么套路?!
 
苏昱一脸迷茫。
 
“小同学,”手握拂尘的老者一脸慈祥微笑:“你单身吗?想找对象吗?有没有结婚的想法?”
 
“……啊?”
 
难道我遇到神经病了吗?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苏昱开始深深怀疑自己的魔生。
 
“啧,麻烦。”年轻女子歪着头把苏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合上手中的八卦盘,在苏昱惊恐的眼神里,举起右手,“没时间管《人间条例》了,还是先把你弄回去再说吧。”
 
苏昱后脖颈汗毛根根竖起,眼睁睁看着年轻女子对自己使出咒,却连一星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你好,我叫陈书易。”褐发的年轻女子微微一笑,“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
 
千万里外,阎罗地狱与黄泉地的狭缝中一片被称作万魔窟的地方,牛羊在山坡上悠闲漫步。
 
山坡下一个杂乱无章的院子里专门空出一片地方摆放着三口装满水的大鼎,大鼎下的三昧真火烧得正旺,萧原坐在小木凳上,手里拿着剥了一半的蒜,看着显示通话已结束的手机屏幕发愣。
 
满院精怪们停下摘菜切肉的动作,齐齐望着萧原。
 
“他刚才说‘放心吧’,然后是什么?”萧原茫然抬头。
 
“然后是‘我可能回不来了’!”外表上只有十岁的小鬼王举手抢答,他蹲坐在小山般已经切好的肉卷中,源源不断的散发出天然凉气,没有瞳孔的眼睛眨了眨,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昱哥真的被抓走啦?不会吧!那火锅料怎么办?”
 
第2章:营救失败
 
身为一个魔修,到底还能再倒霉到什么程度?
 
苏昱在收银台后打出小票,找好零钱,摆出一脸娴熟的微笑着目送顾客出门。
 
面前,已经长出第五条尾巴的九尾狐正在拖地,千年兔子精抱着一堆新书在书架间跑来跑去摆放整齐。伪装成钟表的照妖镜悬挂在大门正上方,连临街的玻璃墙在内的四面墙上全部刻满金色的降魔咒,龙飞凤舞的字体无时无刻不在闪耀。
 
每隔一个小时都会有几名执法队长穿着武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到二楼的咖啡厅汇报工作。
 
苏昱眯着眼,挣扎着抬起沉重的手腕喝了口茶,把身体里的魔气再往下压一压。
 
这是他在这个伪装成书店的山海关人间联络分部里“打工”的第三天。
 
一开始,苏昱本以为等着自己的会是好几番逼问自己万魔窟具体位置的严刑拷打,没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普通凡人看,就像他真的是一个来找实习工作的大三学生一样。
 
等等……我明明是被绑架来的吧……
 
苏昱在收银台后双眼放空。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小苏,中午好呀,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陈书易从二楼咖啡厅走下来,褐色卷发温柔的披散在肩膀上,将近结神期的修为自带强大气场。
 
苏昱手抖了抖,咬紧牙关微笑着摇摇头,等到陈书易走远,找了个借口冲进一楼的卫生间,关上门,从随身的芥子袋里取出最后一个符咒,冒着冷汗用指尖点燃。
 
符咒发出微弱的蓝光,稍微抵挡了一下降魔咒的作用。
 
苏昱喘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挽起长袖衬衫的袖口,左手臂的内侧,黑色的魔印有如烧焦的皮革般附着在皮肤上,边缘向外延伸出一条条又密又长的血丝,眼看就快要蔓延到手腕以上。
 
再这样下去,他马上就要暴走了,而在随时随地都有山海关执法大队队员出入的联络分部里暴走,想想都觉得酸爽。
 
苏昱放下袖子,将静音符贴在门上,连做几下深呼吸暗示自己不要慌,拿出手机按下速拨键,一脸紧张地闭上眼。
 
三秒后,电话被接起,萧原的声音出现在另一端:“喂?”
 
苏昱轻轻呼出一口气:“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卧槽!”萧原吓了一跳,“你暴露了?这么快?!”
 
“那倒还没有,”苏昱有气无力地回答,扶着洗手台慢慢蹲下,“这些神经病昨天特地跟我要了我们学校的电话和实习申请表,帮我把校外实习的学分搞定了……他们要不是演技太好,就是真的以为我只是一个凡人。”
 
“你吓死我了,”萧原松了一口气,“别怕,他们看不出来的,等我们找个合适的机会就去把你救出来,或者你自己找个机会往外跑啊。”
 
“我要是自己跑得了还用得着给你打电话?”苏昱嫌弃道,“只要稍微靠近大门他们就会把我给堵回来啊,我还要装成被咒控制得很好,开开心心干活儿一点儿也不想跑的样子,我容易嘛我!”
 
萧原:“冲一把也不行?你的遁地符呢?”
 
一说起这个,苏昱就想哭。
 
遁地符是种一次性空间符咒,它的功能是把使用符咒的人瞬间传送到特定的地点,并且无法追踪,一张符纸市面上的价格是一万金,基本上所有在人间行走的,有点能耐的妖魔鬼怪都会在随身的芥子袋里准备一张,以备不时之需。
 
“上次清明跟你们去岐山抢东西的时候用掉了,我急着回学校忘了拿新的。”苏昱捂着眼睛,恨不得抽死自己。
 
萧原彻底无语:“你说你这个魔头当的,能不能有点自觉?!那么重要的遁地符都不带,在超市里买袋火锅底料的功夫都能被抓走,说出去是不是能笑掉整个黄泉地所有大牙?山海关的奇葩们现在觉得你是凡人,万一他们过几天发现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赤瞳鬼尊’,你打算怎么办啊?”
 
苏昱凄然一笑:“我打算自己拿着饕餮抹脖子。”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倒霉啊,唉,开锅了,大家下肉吧,”萧原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那你弄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抓你了没有?……对,地瓜先放,先放,那一盘都扔进去吧咱们人多……”
 
苏昱不敢置信地握着手机,瞬间炸毛。
 
“我上哪里知道这群奇葩神经病在想什么啊?!你们太过分了!你们居然背着我涮火锅!老子魔印都开始反噬了,你们不想着怎么救我居然在涮火锅?!”
 
“诶诶诶,不是,你听我说,你回不来小鬼王他抑郁得罢工了啊,再不吃就都坏……”
 
“我不管!萧原!我告诉你!今晚山海关就有全城清剿!你顺便也告诉破道士和旱魃王,你们要是再不想办法把我救回去,我就投敌带路!”想到火锅,苏昱心里一酸,呜咽道:“还剩几只羊啊?你们这些禽兽!那都是为了庆祝我回家过暑假的!你们给我留一点儿!”
 
“行行行!都给你留着!”萧原的声音从话筒里远远传来,“放心吧,你可是我们万魔窟小公举啊,我们一定会把你救回来哒!不说了,宝贝儿你挺住,我们现在就开始想办法,拜拜~”
 
手机里热闹喧嚣的声音突然停掉,苏昱愣了一会儿,站起来甩甩发麻的脚,系好袖口,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
 
午饭照样是苏昱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仙珍异果,味道不错而且对修行有益,但如果每次都要被各种不同的神经病围观,就算吃的是玉皇大帝的饭,也照样难以下咽。
 
“不错不错~小七他们没诓我,长得还真挺好看的。”年轻的土地神捧着一碗麻辣烫,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我觉得挺配啊,姜逸你说呢?”
 
坐在苏昱对面的黑发年轻人轻轻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坐下来好好吃饭?”
 
“那可不行,”小土地神一脸委屈,“你们这里又没有树桩,我没地方放碗啊。”
 
“那你就回家吃吧。”姜逸不耐烦道,随手给苏昱倒了杯茶。
 
“嘤嘤嘤嘤嘤你居然忍心赶我走……”土地神捧着碗开始哭泣。
 
黑发狐狸眼的青年皱皱眉,看起来很想一巴掌把吵闹的小神拍出去,但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说好的神仙们全都高雅冷漠,不食人间烟火呢?
 
苏昱不动声色的用筷子插起一颗蘑菇一样的东西,这几天来持续碎裂的三观又掉了一块。
 
当这个无比漫长的下午终于熬过去以后,苏昱几乎是热泪盈眶地注视着终于出现的夕阳。
 
·
 
整个天际都被血红色所覆盖,另一半的天空慢慢变暗,一道又一道的金色闪光拔地而起。
 
“已经开始了。”
 
沈青放下手机,对身前的人说。画眉乖巧地站在他肩头,好奇地向下俯视巨大得宛如怪兽一般的城市。
 
一个完整的降魔除妖阵正正好好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一旦启动,就会制造出一个与现世彻底分离的空间,将所有妖魔鬼怪都困在里面。
 
“你说……”顾琰摸着下巴回头,“那个人要是今晚出了什么意外死掉了,师父和二师兄是不是就能放过我?”
 
沈青愣了一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不就是谈个恋爱嘛,你还想让人死于非命?”
 
“那你觉得谈恋爱比死于非命强很多吗?”顾琰反问,扒拉着手指开始数了起来,“妲己纣王,织女牛郎,还有你们师门的白素贞……你羡慕他们吗?你要是羡慕的话,我去找月老……”
 
“我不羡慕!”沈青斩钉截铁地拒绝,“那要把陈主任,姜逸他们调走吗?正好其它地方有点儿人手不足。”
 
顾琰摇头:“我就是想想而已,故意把凡人弄死是不道德的。
 
“……”
 
扯什么恋爱不恋爱的,你不就是想着你那个只见过三次面就身陨魂灭的心头好嘛。
 
沈青压下涌到喉咙口的吐槽,在想象里把上司一脚踹下他的配剑。
 
·
 
“七点准时,破道士和烛龙去破坏他们的结界,一只旱魃带着遁地符在你说的那家书店的后门等你,想办法准时出来。”
 
六点五十九分,苏昱再次忐忑不安地读了一遍萧原发来的微信,收起手机,闭上眼睛安静等待,三十秒后,外面传来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巨响,长而尖锐的龙吟声破空而来,地面传来阵阵颤动和远处结界被撕裂的声音。
 
书店里除了苏昱以外的所有人,瞬间脸色一变。陈书易轻轻啧了一声,甩甩头发出了门,临走前回头嘱咐苏昱不要乱跑,差不多两分钟后,书店内所有店员陆陆续续走得一个也不剩。
 
苏昱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放心自己,随即兴奋地指尖发麻,心脏怦怦直跳。稍稍等了一会儿后,把垃圾桶里刚满了一半的垃圾袋拿出来,伪装成要去倒垃圾的样子,拎着出了书店的后门。
 
夜空里无数银光飞过,朝着烛龙和结界被撕裂的地方飞去,破道士刺耳怪异的笑声放佛就在耳边,苏昱抬起嘴角,随手把袋子扔进垃圾桶,再抬头时,巷口就响起了怪异的脚步声。
 
苏昱看了看这只来接应他的“旱魃”,不满地眯眼。
 
缺了一半脑壳的头颅和顺着嘴角淌下来的绿色液体,还有扑面而来的腥臭之气,所有细节都表明这充其量就是一具会咬人的腐尸而已,离真正的旱魃还差了好远。
 
旱魃王这该死的小抠。
 
苏昱撇撇嘴,耐心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腐尸张着血盆大口向自己扑来,就仿佛看到自由奔放的暑假生活张开热情的双臂拥抱自己,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兴奋地不停抖动,心情飞扬到极点。
 
突然间,清风拂过耳边,一只手从苏昱耳后伸出来,手指间捻着一张黄色的符纸,“啪”的一声,轻描淡写地贴上腐尸巨大尖长的门牙。
 
那只手骨节分明,五指纤长。
 
如雨后新竹般好闻的味道在温暖的夜风里扩散,一丝不漏地将他包围。两人贴得如此之近,以致于苏昱从耳后就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
 
苏昱愣愣地注视着腐尸充血腐烂的瞳孔,一人一怪,全都很懵逼。
 
第3章:便宜师父
 
旱魃瞳孔剧烈颤抖。
 
苏昱几乎能从它木然的表情中读出委屈无比的心情。
 
按照计划,苏昱现在已经拿到遁地符,带着旱魃安全无恙的回到万魔窟,一个涮火锅一个啃脑壳……可我身后这个混蛋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群神经病到底为何要对我如此执着???
 
苏昱急得头顶冒烟,根本来不及伸手去找藏在旱魃身上的遁地符,身后的人一剑把旱魃劈出了七八米远,凌厉的剑风顺带着把苏昱狠狠灌在墙上,撞得眼冒金星。
 
想我一个道上鼎鼎有名的魔头,居然沦落到这般狼狈地步。
 
左臂的魔印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身体里魔息翻腾一点儿劲也提不上来,苏昱心里悲催的要吐血,靠着墙壁软软滑倒,刚滑到一半,就被人抓着领子提了起来。
 
夜空中电闪雷鸣不断,烛龙庞大的身躯不断翻涌。
 
苏昱胆颤心惊地抬头。
 
那人眉目疏朗俊逸,神情冷淡,眸若朗星,一手提着苏昱,另一只手中的长剑斜斜垂向地面,整个人在漆黑的夜色里发出宛如月光般皓白的光芒。
 
苏昱满腔愤怒瞬间熄灭,腿软的不像是自己的。
 
卧槽这人修为比起将近结神期的陈书易还高!
 
修为高就算了……他怎么还能长得这么帅!!!
 
苏昱心里不住惊叹,只觉得二十三年的人生里,无论是在俗世还是魔道之中,都从未见过如此英俊好看的脸。
 
苏昱沐浴在对方深沉凝重的视线中,整个人挂在那人手上,突然间一点儿也不想反抗。
 
直到一枚小小的传音符飞来,陈书易的声音突然在附近响起:“顾琰,救到人了没?”
 
顾琰?
 
苏昱眨眨眼。
 
那人一脸冷漠:“救到了。”
 
陈书易:“那就好……啊,友情提示,烛龙好像朝着你们俩的方向掉下去了哦。”
 
苏昱猛地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上空笔直坠来的烛龙,突然眼前一花,整个人被用力掷出,半秒后狠狠砸在布满瓦砾的地面,滚了两圈,抬起头,咳出一口血,再也压不住魔印。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谁出的损招……
 
苏昱趴在地上,旁边是半个身子都嵌入地面的巨大烛龙,书店被烛龙完全压垮,方圆十里内已经变成各路妖魔鬼怪和山海关缉魔队厮杀的战场,无论是地上还是空中,鲜血到处乱飞。
 
苏昱通过一双已经魔化的赤瞳侧头看了看老伙计,轻轻拍拍它的背。
 
烛龙了然地甩甩尾巴,在瓦砾里蹭动几下,抬起头,撞飞附近几个活动的物体,腾空而起,加入天上的战局。
 
苏昱费力地摸出口袋里不停震动的手机,眯着眼按下接听键。
 
“快别躺着了!快起来!”萧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你身前11点钟方向,看到那个垃圾桶了吗?我们都在镜花水月符里!”
 
镜花水月符是一种高级隐身符咒,允许施符人自由选择对其隐身的对象,效果完美灵活,但它有一个非常大的缺点:施符以后,不能移动。
 
“我快、撑不住了……”苏昱挣扎着坐起来,吐出一口血,视线里一片血红模糊,左前方垃圾桶旁边,几个鬼祟人影慢慢的从空气中显现,桃花妖,黄鼠狼精和萧原蹲成一排,兴奋地和他挥手。
 
萧原甩甩手里的符纸,朝苏昱喊:“快过来啊!趁着山海关的人被破道士和烛龙拖住,咱们烧个遁地符就回去了!乖!忍住!我们相信你能行!”
 
桃花妖和黄鼠狼精在一边双拳紧握,给他加油打气。
 
苏昱捂着左手臂摇摆着站起来,刚向垃圾桶的方向迈出一步,突然间侧面一阵猛烈的妖风袭来,苏昱转头,赤红的魔瞳里映出一只妖化的瞿如。
 
完蛋了!
 
垃圾桶边的三个魔修一脸卧槽,几乎肯定苏昱下一秒就会拔剑暴走,正想冲出隐身符把人给拖回来,电光火石之间,一根锁仙绳横空而出把苏昱卷住拖走,紧接着一道仙鞭破空而来,有灵性般刺入瞿如的身体,刺啦一声抽出整条灵脉,摘下末端的妖丹,把瞿如残破的尸体甩到一边。
 
萧原:“……”
 
桃花妖:“……噫!”
 
黄鼠狼精:“……太疼了……”
 
三个妖怪维持着要冲出镜花水月符的姿势,冷汗唰唰地顺着背脊往下淌。
 
不远处,陈书易收了鞭子,拍了拍苏昱带血的脸颊,后者紧紧闭着眼睛,无论怎么拍怎么叫,就是不醒。
 
“吓晕了?”姜逸手里拿着锁仙绳的另一端,问旁边鹤发长须的老伯,“扁老师你快给看看啊,吓死了咱们还得去地府要人,好麻烦的。”
 
我才不会那么轻易的狗带!
 
苏昱默默在心里吐槽,感觉到魔印在锁仙绳的压制下渐渐趋于平静,慢慢尝试着睁眼,猛然间看到一个穿着复古长袍的白发老伯放大的脸,吓了一跳。
 
苏昱:“你们要干什么?!”
 
萧原,桃花妖和黄鼠狼精看到苏昱瞳色恢复正常,瞬间松了口气。
 
“别怕,老夫是山海医馆首席内科医师,”鹤发长须的老伯亲切地说,“小朋友,我们不是坏人。”
 
“是的是的,”陈书易温柔点头,“我们不是坏人。”
 
这才是糟糕的地方。
 
苏昱顿感生无可恋,扭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的小伙伴们。
 
“别那么看着我们,”花妖和黄鼠狼同样也眼中含泪,“打不过的。”
 
“对不起呀,一直骗你。”陈书易根本不知道旁边不远处蹲着三个妖怪,只当苏昱是受刺激过度,需要缓缓,“我们对你真的没有恶意,实际上,我们其实是想让你……”
 
陈书易犹豫半天,斟酌词句,几经挑选,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话:“和我们仙君成亲。”
 
刹那间满场寂静。姜逸尴尬地看着自己的上司,轻轻咳了一声。
 
苏昱:“什么?”
 
陈书易:“和我们仙君——”
 
苏昱:“什、什么?!”
 
陈书易:“就是结婚嘛!还要我说几遍啊!你俩八字特别配!简直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我这么说你懂了吗?”
 
仙门山海关的镇守仙君,清瑍……那个杀魔不眨眼的魔、不对……仙头……
 
苏昱一阵晕眩,顿时觉得五脏六腑内的空气全都被抽了个一干二净。
 
垃圾桶边的三个魔修则是直接僵化成了石雕,半晌后,发出一连串“哦~”的长声,萧原手动把自己的下巴合上,拿起了手机。
 
“什么玩意儿?!你们是神经病吗?”苏昱在把自己憋死之前,重新找回呼吸的方法,“我、我是男的啊!”
 
“仙君也是男的啊,”陈书易侧头,“有什么问题吗?中央已经决定好了,就由你来当仙君的老婆!”说到这里,陈书易歪头,意味深长一笑:“说实话,你是弯的吧。”
 
苏昱一僵:“就算、就算弯,那也不是随便谁都行的!”
 
“对呀,是这么个道理。所以你先来试试啊,”陈书易理所当然道:“现在时间有点紧,没法跟你详细说,反正你就记住我们山海关人间办事处是现世里唯一正牌的除魔卫道外加传道授业的组织就好了,别的等你明天通过了考试,入我仙门后,咱们再慢慢说。”
 
还有考试?
 
苏昱胸口一阵抽痛,觉得自己又快要抽过去了。
 
“不要怕,姜逸会陪着你的,”陈书易安慰道,“虽然入学考试很难,但你俩肯定没问题。”
 
“我不——”
 
苏昱刚想义正言辞地拒绝,突然间感觉到眼角余光里闪过一抹淡蓝色的火焰。
 
三个妖怪分别捏着一张遁地符的三个角,符纸从中心开始缓慢燃烧,桃花妖和黄鼠狼精朝他恋恋不舍的挥手。
 
等等,别走!
 
苏昱仓惶间望向天空,烛龙和破道士也不见了踪影。
 
“入门以后要好好学习,小心不要暴露啊。”萧原轻描淡写地说,打了个响指,遁地符倏地燃尽,三人的身影瞬间消失。
 
苏昱喉头一涩,喷出一大口血。
 
“这次真要不好!”扁老师喊了一嗓子,开始在袖子里摸索药瓶。
 
“那可不行!他可不能死!”陈书易顿时大惊失色,一手托起苏昱脖颈,另一手不停朝扁老师挥舞,“快快快!药药药!”
 
·
 
当顾琰放弃追击烛龙,收了寂灭落回地面,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混乱的场面。
 
他们的首席内科医师被姜逸扯着宽大的袖子,两个人头挤着头一阵乱翻,教育部陈主任托着那个愚蠢的凡人的脖子,伸着手疯了一样在唱rap,一分钟后姜逸终于找到一小瓶凡人也可以喝的仙方玉饮露,手忙脚乱地塞进已经竭嘶底里的陈书易手里。
 
陈书易把药瓶插进苏昱喉咙里,累得直喘气,“怎么胆子这么小?突然就吐血了,吓死我了。”
 
“和刚刚的摔伤也是有关系的,嗯,但他的反应确实有点激烈。”扁老师在一旁捋胡子,劝说道:“年轻人啊,修仙多好啊。不仅能腾云驾雾,长命百岁,等你进了仙门,奇珍异宝,灵丹妙药,要多少有多少……”
 
喝完一瓶仙药,听见扁老师最后几句话的苏昱眼睛一亮,唰的一下坐起来。
 
“能、能给我吗?”苏昱小心翼翼地问。虽然一侧脸颊上还沾着灰尘和血迹,也挡不住他天生自带的少年气质,明眸皓齿,眉清目秀,期待地望着你的时候,双眼里波光粼粼。
 
饶是陈书易这种阅遍天下小鲜肉的老油条,也被喝了药的苏昱晃得愣了愣神儿,三秒后,诱哄道:“那你先进我们仙门好不好?”
 
“好啊!”苏昱毫不犹豫地点头。
 
顾琰在一旁默默地站着,此刻的心情仿佛日了狗。
 
蠢得听不懂人话,乱跑出去差点变成绿毛僵尸也就算了,居然还贪财!
 
陈书易完全没有顾琰那么多的想法,顿时笑得灿烂无比,直接指着站在一旁的直属上司对苏昱说:“那我现在就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就是你……”
 
陈书易没有防备的一顿,“夫君”两个字被硬生生憋在喉咙眼儿。
 
“山海关北京总部新来的剑修。姓顾名琰,没有门派。陈主任好,扁鹊先生好,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顾琰一脸严肃,装模作样地朝一脸茫然的姜逸和扁老师点点头,解开了陈书易的禁言,头也不回地跑了。
 
陈书易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转瞬间心念一闪,开始找白泽大仙提前给她的东西。
 
“小苏。”
 
“……嗯?”
 
刚刚在鬼门关附近溜达了一圈回来,此刻仙药药效上头的苏昱心情亢奋的很,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面前奇妙的氛围,眼睛直勾勾盯着顾琰的背影,听到陈书易叫他,略微迟钝地应了一声。
 
只见陈书易慢悠悠地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银色符纸,一小玻璃瓶血,笑吟吟道:“你看这是什么?”
 
顾琰带着不屑的表情躲过陈书易的定身符,转身看到陈书易手里的东西,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脸色煞白。
 
陈书易:“白泽大仙给我的,这可是你的心头血哟~”
 
顾琰:“住手!你是怎么……”
 
陈书易将那张银色的符纸拍在苏昱手背,直接捏碎玻璃瓶,小心地将鲜红的血液倾倒在符纸上,按着他的头朝顾琰的方向一拜,当额头接触到露出土地的地面时,符纸瞬间爆发出的光芒将这两人完全包裹起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待光芒消失后,陈书易拉起苏昱,一脸春风和煦,温暖异常:“以后顾琰就是你的师父啦,快叫师尊。”
 
“哦,”苏昱揉揉有些磕肿的额头,看着手背上突然出现的繁复银色花纹,终于觉得有点不对。
 
“……师、师尊?”
 
第4章:明灯一盏
 
“嗞啦”一声,银色的木头划过红石条,陈书易捏着一根细细的火柴点亮暗灰色的明灯。
 
四周的景色立刻随着灯光的摇曳不停变换,脚下演化出墨水般的图腾,苏昱双手被扭到背后,嘴上贴着封条,在锁仙绳的束缚下不停挣扎,几秒后,明灯中火焰的闪动停止,一条挤满了“人”的长街出现在面前,每个路人身旁都漂浮着一盏小小的灯,夜幕深垂,一眼望去,像是满街都飞舞着萤火。
 
法术的名字叫做“明灯一盏”,这条街的名字叫做明街。
 
“我们走吧。”陈书易提着灯,回头得意的笑。
 
顾琰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过陈书易身侧,姜逸叹了口气,轻轻扯了一下手中的捆仙锁,拽着脚步虚浮的苏昱往前走。周围的人群虽拥挤,但却像看不见他们一样,自动让开道路。
 
完蛋了。
 
长街尽头,一座形似鲲鹏的巨型建筑在深蓝的湖水里伫立,巨鲲身上挂满红色的灯笼,其中最大的四盏灯笼上飘浮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妖怪客栈”。
 
苏昱心里咯噔一跳,视线焦急地扫过人群,试图找到熟人的踪影。他自己虽然没来过几次,但很多魔都是这里的常客,只要变个装,然后在暗市里买一盏一次性的小灯,任谁都能轻而易举的混进来。
 
可今晚显然不是适合寻欢作乐的时候。
 
山海医馆和缉拿大队门口都排起了长队,今晚参加清剿的队员们先去缉拿大队的青龙门盖章领赏,然后再到医馆的玄武门前排队清理伤口,那些只剩一口气的妖魔们被抽筋剥丹,像破烂一样扔在一旁,苟延残喘。
 
这就是我的下场。
 
苏昱脚步虚浮,背后冷汗直流。
 
人群里突然响起快乐的欢呼声,装在竹筒里的酒从长街两旁的店铺里源源不断的传递出来,辉煌耀眼的灯光下,整个世界都在庆祝,苏昱就这样呆若木鸡地被拽进了巨鲲腹部开着的小门,扔进三楼一个房间,木门啪嗒一声合上,门上的八卦图自动回转,带动房间里一系列符咒。
 
苏昱坐在房间中央的竹椅上,看着门口启动完毕的固若金汤符傻眼。
 
我是谁?我在哪儿?
 
我要和谁结婚?!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信号,但就算有信号他也不敢把电话打到万魔窟,主动暴露自己。现在的情况简直是插翅难飞,手背上还多了个印记,药效彻底退去后,左手的魔印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苏昱脱力般伏倒在桌面,在心里把萧原骂了一千遍。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骂我啊……”
 
头顶突然响起竹马蛇妖熟悉的声音,苏昱抬头,对面穿着店小二衣服的萧原把偷来的牌子随手扔在桌上,掀开食盒瞅了一眼,咧嘴对苏昱一笑。
 
“啊、啊啊啊啊……嘎!”喊到一半突然被点心塞了嘴,苏昱被噎得直翻白眼,萧原摇摇头,倒了杯酒。
 
“大哥,你是想让咱俩死无葬身之地吗?”
 
“别废话了!”苏昱好不容易把点心咽下去,随手扔了酒杯,牢牢抓住萧原,“我们赶紧走!”
 
“先等等,这是什么?”萧原注意到苏昱右手背上的符纹,把他的爪子从自己衣服上扯下来,“谁给你弄上去的?”
 
“我们先回去再说不行嘛?”苏昱翻了个白眼,视线在食盒里一瞟,拿起一块莲花酥塞进嘴里,任由萧原翻来覆去地研究自己手背上的纹印。
 
萧原一脸严肃地拿出手机:“拍一下回去问问破道士。”
 
苏昱一愣。
 
直接把我带回去不就行了嘛,为什么要拍下来?
 
“啊哈哈哈哈,问题就出在这里啊,”萧原讪笑着把手机收起来,将苏昱的两只手都按在桌子上,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遗憾道:“你暂时回不去了。”
 
·
 
茶楼顶层,天字一号间。
 
陈书易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胭脂红釉酒杯,一脸娴静地朝顶头上司们微笑。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对面墙上的水镜荡漾出一圈圈波纹,白泽在水镜另一侧笑得风度全无,直拍二徒弟大腿,两人的右手背上,一模一样的符纹暗光流转,李坚一身华服,头戴十二行珠冠冕旒,温柔地握住白泽的手,幸灾乐祸地看着脸黑得像碳一样的顾琰。
 
“简直太好了,”白泽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没想到陈主任居然真的能做到。”
 
陈书易毫不谦虚地领下夸奖,瞟了一眼即将爆发的顾琰,促狭一笑。
 
顾琰嘭的一声拍桌而起:“你们什么时候取的我的心头血?”
 
几乎是在顾琰起身的同时,一道剑气从水镜中射出,堪堪擦着顾琰的脑袋飞过。
 
“反了你了。作为你的师父和师兄,取你点儿心口血怎么了?还不是为了保住你的小命?”水镜中的李坚轻描淡写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敢踏出山海关一步你试试,分分钟把你拎回来砍去投胎,让你轮回个几千上百世,好好过过情劫的瘾。”
 
顾琰直挺挺地坐回去,白泽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地叹了口气,挥挥手语重心长地和顽固的小徒弟道别:“要和那孩子好好相处哦,不然会后悔的哟。”
 
水镜的痕迹在空气中慢慢消散,陈书易松了口气,放下酒杯,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甩给顾琰:“你也听见天帝陛下的话啦,老大,你就试试呗。”
 
“这是什么?”顾琰摊开手里的文件,翻了几页,看着后面长长的表格皱眉。
 
这份文件里只有前面两页是正常的个人资料,剩下那厚厚一打表格里,横栏上写着“样貌身材”“性格气质”“攻受类型”等评分条目,竖栏是五花八门的评分人签名,表格里的评分留言全都乌烟瘴气,不忍直视。最后一页还有人做庄设了个赌局,赌他和那个凡人谁先动心。
 
“还有人赌我在下?”顾琰不可置信地看着陈书易。
 
“嫦娥和玉兔最近比较沉迷下克上。”陈书易吐出嘴里的瓜子皮,“别瞪我啊,坐庄的是你师父大人,我只是负责管账而已,而且最开始还不是你自己发朋友圈通知大家的哈哈哈哈哈……估计你也没想到他们这次居然这么认真吧。”
 
顾琰深吸一口气,指尖剑气四溢,手里的文件刹那间碎成一堆废纸片。
 
反正你撕的是备份。
 
陈书易特别淡定地嗑着瓜子:“既然你不想让小苏知道你的身份,那就随你。这件事我去安排,保证没有人会多说一个字。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以后他知道你这么骗他又利用他,你要怎么办?”
 
“不存在这种可能。”顾琰怀抱寂灭,稍稍弯起嘴角,“我尽量赶在他知道事实之前死掉。”
 
·
 
妖怪茶楼,303号。
 
“你记得现任山海关镇守仙君清瑍不?”萧原问。
 
“记得……”苏昱两只手腕被铁环牢牢扣在桌上,憋足了劲,往外拔了半天也拔不出来,“那个杀魔不眨眼,草菅妖命……结神好几千年不飞升的混蛋。你特么别吃花生了,快把我松开!”
 
“耐心点儿,那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抓你吗?”萧原给苏昱喂了块烧鹅,接着问。
 
“不知道。”苏昱咽下烧鹅,顿时眼睛一亮,“好吃,再来一块!”
 
“我刚刚在楼下坐着听了一会儿,据说是这样的,”萧原直接拿起一根又肥又酥的鹅腿塞进苏昱嘴里,给自己倒了杯酒,开始讲:“你也知道,清瑍仙君背景来头大得很,他师父白泽是世间唯一一匹遇天帝而出的圣白泽,手持河图洛书,聆听天意,大徒弟黄帝是人间的王,二徒弟天帝是天界的王。三徒弟清瑍则是修仙界的镇守仙君,但当初,白泽和天帝历经完九十九道劫难在天庭封圣的时候,清瑍还只是个没到结神期的小毛孩,就在他师父和二师兄封圣归位的那天,他遇见了一个古仙。”
 
“那一眼惊鸿一瞥,从此误尽一生仙缘。”萧原酸溜溜地说,“这是楼下的说书先生的原话。”
 
“为什么?”苏昱嘴里嚼着鸭肉,听得津津有味。
 
萧原:“因为后来,那个古仙堕魔了。”
 
苏昱把嘴里的鹅腿放在桌子上,翻了个面重新叼起来,“古仙居然也能堕魔?”
 
萧原耸耸肩,喝了口酒接着讲:“那古仙堕魔后从南天门一路杀到通明大殿,差点就弑了圣,后来被刚好结神出关的清瑍一刀斩杀在通明殿前,据说当时的天雷一道接一道,总共劈了一百多下,直接把那个古仙劈得灰飞烟灭,连跟毛都没剩下。”
 
苏昱嘴里叼着啃了一半的鹅腿,满脸问号。
 
帝师?通明大殿?都是啥?
 
萧原把苏昱嘴里的鹅腿拿掉,认真看他的脸。
 
“清瑍就此患上心魔,再也无法飞升。他现在的气数马上就要尽了,白泽每隔几十年就要卜一卦问问如何去除徒弟心魔让他顺利飞升,但每次问卦不是被天雷劈就是毫无反应,只有这次……”
 
“宝贝儿,”萧原微笑着拍拍苏昱沾着油的脸,“这次的卦里出现的是你的生辰八字。”
 
苏昱:“……?! ”
 
“这对咱们这些魔来说,简直是重大利好啊!”萧原把没啃完的鹅腿给苏昱塞了回去,“那狗屁仙君距离飞升就只差一个情劫未渡,让魔和仙在一起,这像话嘛,只要你不配合他,他妥妥的就死定了!”
 
好个屁啊!
 
敢情我就是个拿来渡劫炮灰啊!
 
苏昱呸的一声把嘴里的鹅腿吐出去:“为什么是我啊?那个算卦的是不是眼瞎!”
 
“管他眼瞎不眼瞎呢,来,这是破道士压箱底的化丹水,”萧原从怀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药瓶,放在桌面上,“不是我不想救你,是我救不了啊。你看,一:以你我的能力肯定现在是逃不出去的。二:就算咱俩侥幸逃脱,可道上的几个大魔头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我来的时候幽溟君正在和破道士喝茶,其他几个都被旱魃王堵在万魔窟门口,虽然他们不会出卖你吧,但挟持你一下的心还是有的。三……”
 
萧原撸起苏昱的左手臂的袖子,把他的手腕翻过来。
 
乌黑焦裂的魔印深深地嵌入皮肉里,散发着令人厌恶的气息。
 
“难道你不想找十三年前,那只差点杀了你的魔了吗?”
 
第5章:入学考试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一般,将苏昱脸上委屈的表情敲碎了一大半。
 
“翻遍了冥山冥海,黄泉幽溟,到处都找不到那只魔的踪迹,”萧原低声说,“恐怕是被关在山海关的地牢里了吧,如果地牢里都找不到,那就只有山海关的藏经阁可能会有线索。”
 
苏昱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左手。
 
他十岁那年在深山里走失,遇到一只魔,丢掉了半条命和一半的魂魄,在路边等死的时候恰巧被进山采药的破道士捡到,带回万魔窟,拿一只刚刚夭折的饕餮按照剑修的方法炼出剑灵勉强修补魂魄,救回性命,从此以后,左手臂残留下那只魔留下的印记,靠食魂为生。
 
当年的萧原还是一只年幼畸形的蛟龙,化人的时候总是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说话都带嘶嘶的声音,也是刚被破道士捡回去,于是两个人就变成破道士的小徒弟,整天哭哭唧唧地跟在破道士身后修炼。
 
但这个堕魔的道士很奇怪,他不仅从来不说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还禁止所有人叫他老师或者师父,甚至当他的面说“师”这个字也不行,一说就发疯,苏昱和萧原只好像万魔窟其他妖怪一样,管他叫“破道士”。
 
更奇怪的是,他在苏昱身体情况稍微稳定之后,就火速把他送回了家,虽然偶尔会把苏昱接回万魔窟指导修炼,但却禁止苏昱像萧原一样和别的魔混在一起,甚至会在苏昱逃学和萧原出去玩的时候亲自把他抓回学校……种种行为,怎么看都像是在尽最大努力把苏昱往“正常人类”的方向培养。
 
难道?!
 
苏昱突然间吓得背上汗毛根根竖起。
 
难道破道士提前窥得天机,早就知道会有现在这么一天?
 
不能吧……不可能的。
 
想起破道士有事没事儿就酗酒赌钱,睡觉时鼻涕冒泡的蠢样,苏昱打了个寒颤,连忙把注意力移回左手臂的魔印上。
 
留下这个印记的,是一只古老强大的魔,虽然不知道它当年为什么会给苏昱留下半条命,但这种魔从不放过自己的猎物,它肯定还会再回来。
 
“而且,”萧原拄着下巴,挥挥手指撤走扣住苏昱双手的铁环,“山海关那些个灵丹妙药,咱们万魔窟可一个都造不出来啊,不想救你堂姐苏柔了吗?她这是几次心脏手术了?你确定她还挺得过下一次吗?”
 
简直是,欺人太甚……
 
瞪了一眼笑得胸有成竹的蛟龙,苏昱揉了揉手腕,拿起桌子上装着化丹水的小蓝瓶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丹田里的魔心散发着炽热的温度,半响后慢慢消散,苏昱松开握紧的拳头,低头,左手臂内侧的皮肤光滑洁白,看不出任何异常。
 
“化丹水可以让你三个月内不需要食魂,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个完完全全的凡人了,”萧原伸手握住苏昱的肩膀,用力摇晃,“一定要加油啊!”
 
·
 
清晨的阳光从木格子窗投射到走廊上,姜逸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轻轻扣响面前的木门。
 
敲到第三次,门内终于传来了类似重物落地的声响。
 
三秒后,苏昱顶着鸡窝头开了门,看着门口的黑发狐狸眼青年,眯眼。
 
“早上好。”姜逸微笑问好,将手里的衣服递了过去。
 
苏昱一言不发地接过衣服进了浴室,洗漱完毕后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穿着新衣服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来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姜逸,山海关北京总局教育部部长助理,”姜逸伸出手,“入学考试一会儿就要开始了,不用紧张,这次我也参加,我会照顾好你的。”
 
苏昱:“……教育部部长?”
 
姜逸:“就是陈书易陈老师。”
 
苏昱一脸“原来带头拐我的那个是部长啊”的表情,和略微尴尬的姜逸握了握手,两个人下楼吃饭。
 
巨鲸型建筑内部的装潢一点也不输于它华丽壮阔的外表,各色奇彩宝石都快扔得遍地都是,苏昱花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捡一块的冲动。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的老板好像是妖界首富。
 
下楼的过程中,走廊两侧时不时转出来三两个考生,基本上每位考生看到苏昱和姜逸后都要愣一下。
 
“就是他呀……仙尊真是可怜……”
 
“连筑基一阶的修为都没有,凭他能拔仙尊的寂灭?打死我都不信。”
 
“又蠢又笨又丑,给仙尊提鞋都不够资格。我不管,我站瑍羲cp一百年不动摇!”
 
“……”
 
苏昱一脸淡定地跟在姜逸身后,两个人在一楼大堂里点了油条,酥饼和两碗豆腐脑。在众人齐心协力戳脊梁的情况下,花了半个小时吃完早饭。苏昱还顺手撸了一把路过的黑猫,放在膝盖上揉爽了以后,才依依不舍地跟着姜逸来到了举办入学考试的地方。
 
“都要……考什么啊?”
 
苏昱看着面前的和足球场一样大的开阔场地目瞪口呆。
 
“山海关的入学考试通常分两天举行,第一天上午考人间常识,仙界常识,咒法原理三门笔试,下午考实战和除魔;第三天考骑射,兽言还有杯珓。”姜逸回答。
 
苏昱数了数,一共八门,倒抽一口气。
 
姜逸愉快地看着苏昱快要抽过去的表情:“今天是第二天,只考三门。昨天的科目全优免考。”
 
苏昱瞬间了解了其他考生如此暴躁的原因,就算是像他这样的魔修,也知道这场考试对正道人士来说到底有多么重要。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半个小时,一片艳阳下,考生们分成了两拨,一拨聚在龙太子的雨云下乘凉,另一拨只有姜逸和苏昱两个人,待在另一边,拿手挡着刺眼的阳光。
 
苏昱无聊地看着后勤部部员和店小二们在场地内布置考场,突然发现一只帅气的黑猫蹲在不远处一根比较高的木桩上,对着往来人员喵来喵去。
 
嗯?怎么好像见过的样子……
 
那只黑猫注意到他的视线,金色的瞳孔笔直的注视过来。
 
“哦,对了,”姜逸突然想起来什么,“刚刚吃饭的时候,你逮过来揉的那只黑猫……”
 
苏昱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是妖怪茶楼的总掌柜。”
 
苏昱僵立在原地。
 
黑猫舔舔爪,朝着他和姜逸的方向低低喵了一声。
 
“别怕,他看起来挺喜欢你的。”姜逸安慰道。
 
“是、是嘛。”苏昱松了一口气,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
 
幸亏在万魔窟的时候,没少拿那帮狗崽子练手。
 
“低贱。”
 
清晰无比的骂声传来,苏昱转头望向龙太子那侧,一名满身贵气的道家少年冷冷瞪他一眼,狠狠扭头。
 
诶呦呵,记住你了。
 
苏昱默默在心底里给这少年记了一笔。
 
十分钟后,负责评分的老师们终于到场,工作人员开始分发考生号。姜逸是甲组一号,苏昱是甲组二号。
 
苏昱手心微微冒汗,他现在灵力全无,不仅饕餮召唤不出来,就连放着萧原昨晚给他逃命用的遁地符的芥子袋也打不开,万一有人认出他的身份,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小苏加油!”陈书易在评分台上豪放的朝他挥手,苏昱略微尴尬的点头回应,视线在评分台上转了一圈。
 
陈书易坐在评分台最左侧,旁边是一个鹤发长须的老伯伯,老伯伯旁边是一身青衣的儒雅青年,然后是一位年近四十的美妇人,然后是……
 
苏昱直愣愣地盯着评分台最右侧,坐在那里的少年面若桃花,一身仙气翩翩,正低头握笔写着什么。
 
那少年抬眼,放下笔朝苏昱认真地看了一会儿。两人视线交缠,少年微微一笑,刹那间,仿佛万千花朵在空气中盛开。
 
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
 
纷繁的花瓣遮挡住视线,眼前景色影影绰绰,一片血红,看不清面前那人的身影。
 
“醒醒,醒一醒,”姜逸把苏昱从漫天花瓣飞舞的幻觉中拍醒,“他那是幻瞳,以后不要直接看。”
 
苏昱吓了一跳。
 
幻瞳通常都伴随窥探人心的效果,刚刚没有被看到什么要命的记忆吧?
 
苏昱把花瓣从脑袋里都晃出去,再次看向那名少年,而那少年早已别过头和颜悦色的和身旁的人交谈。
 
“那位是上清派第二代玄师,杨羲上仙,四千年前渡劫飞升后被西王母收为养子,负责处理和人间有关的事物,他和仙君的关系比较好,所以基本上都是他都来当督考。”姜逸突然换成超小声的音量,扯了扯苏昱的袖子,“你要注意他,尽量躲着点。”
 
就算你不说我也得躲呀,但是为啥?
 
他很吓人吗?
 
苏昱一脸不解的看着姜逸。
 
“因为……”姜逸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他是你名义上的情敌。”
 
第6章:内务总管
 
情敌个屁,谁要和你们仙君处对象啊。
 
苏昱心里不爽,面上默不作声。
 
姜逸跳过这个敏感的话题,给苏昱讲待会儿考试的流程,片刻后,考场旁的钟自动响了三下,考试开始。
 
山海关的入学考试每年一次,所有山头门派的正规弟子均可报名,通过了第一轮的初试后,才有来参加复试的资格。
 
今年的复试进行到第二天,满场剩下一百零八名考生,加上空降的苏昱和姜逸,一共一百一十名,分散在十个不同的小场地。
 
一身黑色骑装的甲组主考官念出号码,姜逸上前挑选了一把黑色的玄铁弓和一匹赤红的天马。主考官开启幻阵,靶子幻化成数十匹凶兽的模样,有虚有实,姜逸背着弓骑着马进去溜达一圈,轻轻松松拿了一个满分。
 
轮到苏昱,那就完完全全是另一番场景了。
 
“唔……”
 
苏昱僵硬地骑在一匹温驯的白色天马背上,咬牙拉弓对准一动不动的妖兽,拉到一半勉强松手,木箭啪嗒一声掉在一米外的地面上。
 
主考官:“……”
 
苏昱:“……”
 
众考生:“……废物……”
 
按照人设,我现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凡人!你们还想看什么?
 
苏昱在心里十分不爽地吐槽,但他最后还是拿了个满分。不为什么,只因评分人全都十分没节操地信奉“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就算苏昱最后是用手拿着箭插进的靶心,他们也会觉得他插的姿势非常标准。
 
接下来的一门考试移动到妖怪茶楼的驯兽场,苏昱抽中的三只妖兽都是可爱的毛球状幼崽,而其它考生抽中的都是满嘴獠牙的猛兽。考官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苏昱身上,跟他一边聊天一边提点,整个驯兽场中,别人都在斗恶兽,只有苏昱一个人在吭哧吭哧地搓毛球。
 
还搓出来一个一百分。
 
最后一门考试,考生全部转移到室内,主考官又开始念号,姜逸走上前拿起两片洁白的蚌壳,双手合握等了一会儿,然后将两片蚌壳扔进浮动着一层薄薄雾气的琉璃盘中。
 
这样的动作接连重复了三遍,第一次两个蚌壳一仰一俯,第二次也一仰一俯,第三次都是仰着的。
 
最后一次,两片蚌壳落进盘中后,满场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
 
怎么回事?
 
苏昱探头看了看琉璃盘,又看了看悄无声息的众人。黑发狐狸眼的青年始终维持着扔下蚌壳时的姿势,连自己都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盘中的卦象。
 
“……通过。”主考官终于缓过神,用红笔在姜逸的名字旁打了个勾。
 
姜逸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苏昱推到琉璃盘前。
 
苏昱茫然地抓起两片蚌壳,看到主考官点头后,学着刚刚姜逸的样子,随手扔了三次。
 
三次的卦象和刚刚姜逸掷出的一模一样。
 
“通过~”主考官非常痛快地打了个对号,“我刚刚还在想万一是坏卦怎么办,呼……太好了,我赌的你先动心,加油哦~下一个,甲组三号!”
 
你赌……赌什么?
 
苏昱更加茫然的从琉璃盘前退开,朝等在一旁的姜逸走去,身后的甲组三号扔完三次后崩溃倒地,直接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绝望抽泣。
 
屋内其它八名考生全都紧张得面无表情。
 
扔两个蚌壳这么重要吗?
 
苏昱退到姜逸身边,刚想开口询问就被捂住了嘴。
 
黑发狐狸眼的青年充满亲和力地笑了笑:“我们别在这里说,去吃饭吧,我请客。”
 
听到饭,苏昱忙不迭的点头,两人回到茶楼,在一楼大堂点了一碗鸡丝面和一碗牛肉面,不一会儿,头顶竖着两只兔耳的店小二就端上两碗香气四溢,撒着翠绿葱花的面条。
 
“其实,杯珓这一环才是真正的测验。”姜逸往碗里放了一勺辣酱,给苏昱解释:“如果这一关投出了坏卦,那就是时机未到,与仙途无缘。每年都有好多考生,废寝忘食,潜心修炼,从数十万考生的竞争中好不容易抢到了复试的机会,但最后都被这一门挂了。”
 
“没通过考试,就只能在自家的山头里待着,无法在人间走动,”姜逸把面拌了拌,接着说,“而入不了世,就意味着没有遍历缘劫得道升仙的机会,相当于之前的辛苦修炼都是白费的。”
 
“那你呢?你怎么不在自家的山头里待着反而当上了教育部部长助理?”苏昱问道,“刚刚他们看到你的卦,为什么都那么惊讶?”
 
姜逸手中的筷子停顿了一下。
 
“我……的情况有些特殊,至于刚刚他们为什么那么惊讶,”姜逸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刚刚成年的时候,比较年少气盛,跑来考了两百次,每次到最后扔出来的都是大凶的卦象。”
 
是我听错了么?
 
苏昱差点儿没拿住筷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姜逸清秀俊雅的脸。
 
年轻的时候就考了两百次,那他今年几岁啊?!
 
苏昱低头喝了口汤,压住心里的惊讶之情,稍微理解了考生们的心情。
 
毕竟对这些名门正道的人来说,再没有比得道成仙更重要的事了。
 
所以,当他和姜逸的桌子被突然踹翻的时候,苏昱并不是很生气,也只是有点可惜那两碗面而已。
 
“贱人!”淡蓝衣裙的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对狐狸耳朵扁趴趴的贴在头顶,“别以为你进了仙门,就能对仙君怎么样!”
 
苏昱呆呆地握着筷子。
 
我能对仙君怎么样啊?
 
他不对我怎么样,我就谢天谢地了!
 
已经考完杯珓的考生们此刻都聚集在客栈大堂里,一部分人云淡风轻地坐下点菜,另一部分则是津津有味地看着狐狸少女骂苏昱。
 
“我活了一百多年,根本没见过比你更恬不知耻的肉虫!”狐狸少女边哭边喊。
 
你见过几个凡人啊?
 
苏昱在心里默默吐槽。
 
“你根本配不上仙君!要不是仙君大限将临,你根本连仙门的影都见不着!什么八字相合,根本就是算错了!”狐狸少女耳朵气势汹汹的立起来。
 
苏昱眼睛一亮:少女我好想给你鼓掌你知不知道。
 
狐女轻蔑地勾起唇角:“你从明街刚被带进茶楼,仙君立马就宣布闭关三年,足见仙君恶心你,嫌弃你得很!他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见你!你这个白痴!废物!厚脸皮的蠢猪!”
 
等等……
 
苏昱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狐狸少女重复:“你这个白痴,废……”
 
苏昱:“前面的!”
 
“……”狐狸少女歪头想了想,“他宁愿魂飞魄散……”
 
“不是,再前面的!”
 
苏昱急得摆手,大厅里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安静地注视。
 
少女顿时觉得自己知道苏昱在急什么,一脸骄傲的抬起下巴:“仙君宣布闭关三年,死也不见你……”
 
“太好了!”苏昱高兴得直拍大腿,“太好了!”
 
厅堂内一片筷子掉落的声音,姜逸无语扶额。蓝衣狐女骄傲的小表情僵在脸上,半天没回过神。
 
“那是不是就没我什么事儿了?”苏昱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姜逸,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可以回……唔!”
 
突然之间,一股巨力从头顶压下,不容置疑的按着苏昱的肩膀把他怼回原位。
 
“仙门岂是你想来就来就来,想走就走。”
 
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大堂内尴尬的沉静,一个有着茶色齐耳短发的漂亮女孩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走了进来,视线轻蔑地扫过苏昱和姜逸。
 
这又是谁?
 
苏昱被一股强大的灵压死死按在椅子上,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能拼命朝对面的姜逸眨眼,旁边的狐狸少女突然间放声哀嚎,扑进那漂亮女孩怀里,“小姨啊啊啊啊!我又没考上啊啊啊啊!”
 
吵死了。
 
苏昱用尽全力翻了个白眼。
 
“那是山海关内务总管,梁如镜。青丘山出身的八尾灵狐,有点儿护短,而且记仇,跟我们陈部长是死对头,但别怕,”姜逸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把苏昱吓了一跳,“她不会对你怎么样——”
 
一条又粗又长的白尾巴突然在苏昱和姜逸两人中间显现,苏昱一愣,眼睁睁看着那条尾巴唰的一下把姜逸给抽了出去,围观群众麻利地闪出一条通道,姜逸没有任何障碍地在墙上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碍眼的半妖。”梁如镜低声啐道,低头看向整个人绷在椅子上不停挣扎的苏昱,“哎呦,这是什么眼神?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你这个,”梁如镜轻蔑地提起唇角,“废物。”
 
苏昱双拳紧握在身侧,累得直喘粗气。
 
“你还不服气?”梁如镜拍拍狐狸少女的头让她起来,弯下腰和苏昱对视,食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我一根毛就能压得你一百多年抬不起来腿!陈书易那老尼姑把你当个宝一样宠了几天,你就得意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对不对?”
 
梁如镜十分不客气地拍了拍苏昱的脸:“现在你清醒多了吧。”
 
“梁总管。”从墙上的坑里站起来的姜逸一只手伸向外套内侧,沉声道,“请你适可而止。”
 
梁如镜回头瞥了一眼,冷哼一声后放开苏昱。
 
累积在全身上下的压力顿时消失不见,苏昱松了口气,趴伏在店小二扶起的桌子上,不住喘气。
 
梁如镜威风耍够,带着终于不哭了的狐狸少女头离去,兔耳店小二战战兢兢的重新端来两碗面,放在桌子上。
 
“吃吧。”姜逸拍拍身上的灰,走过来坐下,恰好此时从远处吹来一阵“闲风”再一次把桌子掀翻。
 
苏昱:“……”
 
苏昱握着筷子默默地看着回头偷笑的狐耳少女,看到她发毛后微微一笑。狐耳少女马上扭头,脖子后的一圈毛都炸了起来。
 
好、好吓人啊,是我的错觉吗?
 
第7章:初入仙门
 
南山经之首曰鹊山。
 
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丽水从西海流出,环绕着重重远山流淌。
 
苏昱坐在妖怪茶楼后院码头旁的台阶上,望着宽阔的水面发呆。
 
突然间有点怀念一号拐卖犯陈书易,苏昱轻叹一声,偷瞄起坐在旁边的二号拐卖犯。
 
半妖青年额头上还留着被抽红的痕迹,一脸云淡风轻地注视着码头的方向。
 
怪不得他说自己是特例,而且连续考了两百年都没有一次过杯珓……但是作为一只半妖,能平安健全的活到这么大,就已经算是极其幸运了。
 
傍晚的微风里,姜逸的眉眼有一股说不出的平静柔和,人类美男子干净爽朗的气质和狐族柔媚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他的父母肯定都是绝世无双的美人……可惜未必都还健在了。
 
“啊,他们走光了。”姜逸的视线突然从码头处转移回来,苏昱不动声色的扭头,也看了一眼突然安静下来的码头。
 
午休后,总考官整理出考试通过的名单,开始撵落榜的考生回家,直到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最后一位落榜者才上了家里派来接的船。
 
“请问,您是苏昱吗?”
 
苏昱把视线从码头处收回,看着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突然靠近的店小二:“对,我就是,你有……什么事?”
 
店小二不知为何,脸色羞红,将手里两块玉牌塞给苏昱,留下一个意味深长地眼神,飞快地跑走了。
 
苏昱:“……”
 
搞什么?
 
“我们的船在那边。”姜逸丝毫未受影响,低头看了看号码,站起来走向码头,苏昱跟在他身后,刚走了没两步就觉得裤腿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又怎么了?
 
猫掌柜收回爪子,瞪着一双金灿灿的瞳孔蹲坐在一边,苏昱忍不住弯腰伸手抚摸猫掌柜的头顶,却被高冷的婉拒。
 
不让摸了?
 
猫掌柜一脸严肃地用前爪把苏昱的手拉到嘴边,弓起背来咳了两声,一枚金色的铃铛就圆滚滚的落在苏昱的掌心。
 
猫掌柜蹭了蹭苏昱的手,竖着尾巴走掉,留下苏昱一脸尴尬的蹲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既然这样你就留着吧,以后仙……咳,”姜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以后你师父会教你怎么用的,我们走吧。”
 
苏昱把铃铛收好,跟在姜逸后面上了一艘柳叶般细长的小舟,一坐好,小舟便自动向江心驶去。
 
师父?那个帅哥?
 
苏昱低头看了看右手背上的符纹,回想起昨晚。
 
灯光昏暗的小巷里,顾琰把他从墙上提起来,手握利剑,白衣黑裤,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放佛洒落着破碎的星辰。
 
非常帅,特别帅,但还是好气啊,要不是他把来接我的旱魃砍飞,我现在已经躺在万魔窟的院子里涮火锅了!
 
“你看,”丽水蜿蜒地转了个弯,姜逸推推看着手背发呆的苏昱,“那就是仙门。”
 
苏昱闻言抬头,抽气。
 
自从天下所有仙山灵脉与人世分隔开来,丽水便成为连接修仙界各地的唯一通道。要想从人间到达山海关总部,总共要通过三道屏障,第一道屏障是明街,第二道屏障是妖怪茶楼,而第三道屏障就横跨在丽水之上。
 
巨大的白色石门伫立在宽阔的河面上,石门表面悬浮着一层层金色的字体,门顶接天蔽日,敞开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宽度,门内仙云缭绕,隐约可见一座仙山,背靠西海,浮于水面之上。
 
“那就是人间办事处北京总部。”姜逸用手指划过丽水,悠闲道,“昔日,女娲和伏羲两位古神为了防止人间仙山灵脉衰败,借助阴阳乾坤镜之力,把所有蕴藏灵气的山脉河流连接在一起,设下结界与俗世隔绝,而仙门,就是整个结界最重要的印。”
 
黄昏的阳光斜斜照射着水面,苏昱睁大眼,愣愣地注视仙门。
 
破道士曾经说过,这个门是人世里唯一与上面那个神仙所在的世界连接的地方,很多人就算拼死拼活修炼一生,都根本摸不到这个门槛。
 
而我,即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穿过这道门的魔。
 
苏昱屏住呼吸。
 
眼前的丽水奔腾而去,小舟转眼间就到了仙门前,门内浅浅一层淡金色薄膜像水面一样波动。苏昱十指紧握僵硬地放在膝盖上,穿过仙门结界时左臂和后颈疼了一瞬,再睁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三秒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连仙门的结界都检测不出来,果然破道士就只有在这些旁门左道的地方厉害。
 
冷血仙君不在,魔修身份也不会被戳穿,悬在头顶的忧患一并解除,苏昱顿时放心大胆了起来,回头看了看仙门外的那个世界,随口问道:“那我进了山海关以后要干嘛呀?”
 
姜逸双手怀抱在胸前,朝苏昱和蔼微笑:“你猜?”
 
·
 
丹凤台上云雾缭绕,脚下玉砖冰寒剔透,放眼望去,仙门之外重山间仙庙神宇林立,丽水源源不断向东流淌。
 
面前巍峨的大殿伫立在整座海上仙山最上层,大片琉璃砖瓦反射着月光,看起来就像是整座大殿在自行发光。
 
正红色的殿门内,一面巨大的镜子供奉在正中央的主位上,源源不断的散发出厚重的灵气。
 
神兽陆吾漫步在殿前,甩着身后九根长长的尾巴,百无聊赖地审视着台阶下面乖乖站着的三十八名新生。陆吾身前,身披淡青长袍的白发少年正在发表冗长的思想教育讲话。
 
那就是传说中能颠倒时空,起死复生的乾坤阴阳镜?
 
苏昱勉强合上下巴。
 
跟这里一比,万魔窟简直就是个垃圾场。
 
“咳咳,”白发少年故作老成的顿了一下,“考了一天试,想必大家都累了,我就最后再说三点。”
 
听着台阶下一片哀叹,白发少年不动声色的抬起手:“一、不论你们在外面有什么恩怨,仙门内禁止打架斗殴。二、每晚宵禁期间禁止外出。三、第一学期学分不及格者自动退学。嗯,接下就没什么事了,大家收好自己的学生手册,领了备品和寝室号,吃个饭就回去睡觉吧。”
 
“……这是什么?”
 
苏昱翻着手里刚发下来的“学生手册”,惊讶地挑眉。
 
手册只有掌心大小,暗红色,封面上用不知哪一版古体写着“苏昱”两个字,翻开第一页是他的照片和个人简介,而从第二页开始,就是排得密密麻麻的课表。
 
骑射,太极,道经,阵法,捉妖……苏昱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
 
难道还真的打算让我升仙?这完全不可能啊,强迫一只魔求仙问道,跟强迫他自杀有什么区别?
 
“手册一定要放好,以后你就知道它是怎么用的了,”姜逸递给苏昱一只同样绣著名字的芥子袋,给他演示打开的方法,“这里面装着校服,课本还有其他上课要用的东西。平时想放什么东西直接扔进去就可以。”
 
苏昱点点头,把手里的小册子和猫掌柜给他的铃铛都扔进去,然后随手翻看了一下。笔墨纸砚,衣服鞋子就不用说了,除此之外,袋子里还放着修炼过程中需要用到的各种灵石丹药,诶?还有治跌打损伤的,还有雄黄酒,鹤顶红???
 
这都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啊,找到了。
 
苏昱终于扒拉到一个写着“化妖水”的小瓶子,藏在手心刚要拿出来时,突然被人搭上了肩膀。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白发少年热情地靠在苏昱身上,“不明白就尽管问我啊~”
 
“你、你是……”苏昱僵硬的扭头,看着白发少年熟悉而漂亮的脸蛋,浑身汗毛一炸。
 
“啊?你刚刚没听吗?”白发少年长得和梁如镜一模一样的脸委屈的皱起来,“我是山海关内务部副总管,梁如意啊。对了,你已经见过我姐了是不是?”
 
说实话,梁如镜那张漂亮纤巧的脸长在少年脸上,再加上“如意”这个名字,真的有种娘爆了的感觉。
 
“别怕别怕,”白发少年一脸心疼的看着苏昱,温柔地拍拍他肩膀:“这两天没少遭人白眼吧,唉,谁叫你抢了他们的男神,拆了他们的cp呢,但你也不用理他们,顶多再蹦跶两天就消停了。也不用管我姐,我姐他……”
 
“梁如意!”
 
梁如镜的吼声突然从背后传来,白发少年嗖的一声跑出了残影,一秒之内就跑得连一根毛都看不到,苏昱和姜逸两人非常默契地同时转身后退,苏昱被姜逸护在身后,一小瓶化妖水牢牢攥在掌心。
 
刚搬到万魔窟的时候,破道士就教过苏昱和萧原怎么拿他自己做的化妖水逼退来抢东西的妖怪,虽然不知道山海关出品的这瓶化妖水对八尾灵狐有没有效果,但有总比没有强。
 
梁如镜冷笑一声,忽视面前严密戒备的两人,直接翻开手里的名册:“念到名字的,来这里领通行腰牌和房间号码。”
 
“……刚刚那个白毛,是谁?”苏昱悄声问。
 
“那是梁总管的双胞胎弟弟,副总管梁如意。”姜逸答道,“虽然是双生灵狐,但两只狐的性格天差地别,梁如意比较随和。”
 
原来如此。苏昱默默点头,竖着耳朵听梁总管念名册,但一直到念完,都没听见自己的名字,姜逸的名字也没有。
 
梁如镜发完腰牌,手中名册一合,打了个响指就消失不见。苏昱和姜逸大眼瞪小眼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是什么意思?不给住的地方吗?
 
苏昱皱眉,刚想让姜逸打个电话赶紧把大靠山陈书易找来,旁边突然传来指向分明的冷哼:“这不是废物和杂种嘛!”
 
神兽陆吾在殿前趴着睡觉,丹凤台上只剩下三十八名新生,看来终于有人忍不住想来联络一下“感情”了。
 
紫发少女明眸一转,斜眼看着苏昱和姜逸,不屑道:“你们俩居然也能进仙门,老天真是瞎了眼。”
 
“梁紫,你居然也能过杯珓?”一位褐色短发的女孩从人群中走出来,皱眉道:“你也配?”
 
这位英雄从哪里来?
 
苏昱忍住想鼓掌的冲动。
 
“这边褐发的是墨家这一代里最小的师妹陆挽秋。那边紫发的叫梁紫,是青丘山狐仙一族。”姜逸拉着苏昱往后退了一点,“墨家的山头和青丘山挨得近,两家为了抢地盘,已经打了几十代了。”
 
“陆挽秋,你那个舌头是不是长得有点儿多余?不想要了就直说!”紫发少女眉毛一挑,“我早就想给你拔了。”
 
两名少女明显是维持了在家时的良好习惯,不过三两句就吵得热火连天,中途还不断有其他年轻气盛的少年参与进来,苏昱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在姜逸的解说下,大致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整个鄙视链是这样的:龙太子等神兽二代鄙视道家,道家鄙视儒家,儒家鄙视墨家,墨家鄙视妖族,而各家之中不同门派还会和不同的妖族结成联盟以增强实力,最后,以上所有派别,一同鄙视苏昱和姜逸。
 
虽然乱,但却很有规律啊。
 
面前这群火气旺盛的少年隐隐有要动手的架势,苏昱和姜逸偷偷往外撤,结果人群里有个不长眼的突然对梁紫说了句什么,狐族的几个新生们脸上俱是一僵,苏昱往旁边一看,连姜逸脸上风轻云淡的表情也消失了,而且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下一秒,那人便满头是血的倒在地上抽搐。
 
打群架这种事就是只要有一个人先动手,接下来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刚走没多久的梁如镜听见丹凤台上的动静,马上折了回来,冲入战局。
 
苏昱在混乱的人群里左躲右闪,突然间看到梁如镜怒气冲冲而来,不由得愣了一下,被身后的人一撞,装着化妖水的小瓶子不小心从袖子里滑了出来。
 
“又是你这条肉虫惹的祸!”梁如镜横眉竖目,转眼间出现在苏昱面前。
 
这锅从何而来啊?
 
苏昱吓了一跳,伸出去捞瓶子的手指犹豫了一下。
 
下一瞬,化妖水摔碎在地面,药水化雾,将梁如镜团团笼罩住,突然爆发出的尖叫声几乎冲破苏昱的耳膜。
 
从另一边赶过来的梁如意吓了一跳,朝呆愣的新生们大吼:“妖族的都躲远点!”
 
苏昱面无表情地看着被药水化成的雾气缠绕,疼得八条大尾巴甩来甩去,在地上不停打滚的梁如镜,脑子有点发懵。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清冽竹香,右手背上的符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苏昱松了一口气,抬头:“师……”
 
“啪!”
 
巨响和耳鸣一并传进脑海,苏昱维持着脸颊被扇到一边的姿势,整整三秒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顾琰:“跪下。”
 
第8章:师徒磨合(一)
 
苏昱两腿一弯,跪在地上。
 
梁如意把现场残余的药水扑灭,跟着山海医馆救护队的护士一起,将昏迷的梁如镜抬上担架。
 
丹凤台上一片沉静。
 
顾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唯独一双漆黑眼眸里翻滚着怒意:“化妖水谁给你的?”
 
苏昱抬头,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一道金色剑光朝丹凤台疾速飞来,陈书易从灵剑梵音上跳下来,看到被抬走的不是苏昱,大大松了一口气,转头就看到苏昱高高肿起的左脸颊。
 
“谁干的?!”陈书易一脸震惊,“谁敢打你?!”
 
满场视线默默地集中在顾琰身上。
 
虽然顾琰身为山海关镇守仙君,但他其实是不管日常事务的,平常不是在闭关就是在天界陪师父,降妖除魔的时候也是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所以整个修仙界内实打实见过顾琰真面目的人只有寥寥几个。
 
尽管不认识他,但新生们还是被他满身凶煞之气震慑住,大气都不敢喘。
 
你特么还真下手啊!
 
陈书易心里吞掉了一万多个卧槽,看着满身狼狈灰头土脸的新生们,怒意像火山一样爆发。
 
“都给我,跪下!”
 
新生们膝盖一沉,瞬间在大殿前跪了一地。
 
“课都没上就开始打架,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陈书易怒喝道,“那么喜欢拉帮结派就回家去玩儿啊!‘一入仙门,前尘既忘’,这八个大字你们当它是放屁的吗?!全都给我在这里跪着回想,好好看看你们学长学姐都是怎么做的!”
 
于是,他们就在琉璃大殿前整整齐齐的跪成两列。
 
一个时辰后,外出的学长学姐们陆续传送回来,落到大殿上,被一地鼻青脸肿的新生跪着迎接,全都吓了一跳,继而捂嘴忍笑,到大殿里去交任务贴。
 
苏昱左边跪着嘴角破裂的姜逸,右边跪着眼眶漆黑的陆挽秋,斜对面是一脸视死如归的梁紫和龙太子,还有上午骂他的那个满身贵气的道家少年。
 
“对不起。”姜逸轻声说,“我不该动手。”
 
苏昱:“要是没有我,今天你大概也没有动手的机会。”
 
姜逸苦笑了下,不再出声。右边的陆挽秋瞟了他俩两眼,哀叹一声,道:“饿死了。”
 
话音刚落,空旷寂静的大殿上,接连响起十几道咕噜咕噜的声响。
 
苏昱忍不住笑出来,扯痛还肿着的左脸。
 
夜色渐深,琉璃大殿发出悠悠光亮。白玉砖石寒气逼人,跪久了的小腿早已没有知觉。
 
这个时间,万魔窟里在干什么呢?
 
煮火锅打麻将?还是组团去明街玩儿了?
 
啊,我的火锅……
 
苏昱深吸一口气,把委屈的眼泪给憋了回去。
 
冤有头债有主。
 
狗屁仙君,想拿我渡劫飞升?
 
放心吧,再等一万年也不可能!
 
·
 
日光轻柔,耳边鸟鸣声啁啾。
 
苏昱躺在温暖的睡袋里,轻轻动了一下。
 
在他胸口上蹦来蹦去的画眉一顿,飞上上方一柄巨伞的伞沿。
 
“听说你昨晚把梁总管给坑了啊。”
 
听见有人说话,苏昱唰的睁眼,坐起来,面前一位身着淡青色长袍的长发男子弯腰微笑,伸出手捡起一片沾在苏昱头发上的叶子。
 
苏昱裹在睡袋里目瞪口呆。
 
这谁?!
 
他该不会就是……
 
“沈总管?”旁边的姜逸打着哈欠坐起来,朝青衣男子点了个头:“早上好。”
 
“早上好。”陌生男子回以微笑。
 
原来不是那狗屁仙君。
 
苏昱松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圈,发现新生们都横七竖八在大殿前睡成一片,但只有陆挽秋,姜逸和苏昱三人头顶有巨伞遮挡,苏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脱不下来的睡袋,在边角上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墨字,看样子应该是陆挽秋分给他们的。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呢?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这是山海关外务总管,沈青沈总管。”姜逸帮苏昱把墨家特制的多功能睡袋拉开,简短介绍道。
 
“沈总管……早上好……”
 
终于从睡袋里脱离出来,苏昱迟疑地打了个招呼,画眉鸟蹦蹦跳跳地回到沈青肩头,歪头和苏昱瞅着彼此。虽然不知道画眉是怎么想的,但是苏昱突然觉得这鸟肥肥圆圆的,看上去就非常好吃的样子。
 
苏昱揉了揉逐渐苏醒过来的肠胃。
 
好饿啊……
 
沈青微笑着把画眉从肩膀上拿下来,塞进袖口,低声道:“跟我来。”
 
苏昱:“嗯?”
 
“去吧,”姜逸拉上自己的睡袋躺回去,闭上眼,“没事儿的。”
 
清晨的总部十分安静,苏昱跟在沈总管身后,一路东瞅西瞅,不动声色的打量地形。
 
整个岛以丹凤台为核心,向外延伸出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将总部分成整整齐齐的九大块,彼此之间互相独立又彼此联系,就算苏昱的奇门遁甲只学了浅浅一层皮毛,也能感觉出此刻这张八卦图与昨晚的不同之处。
 
我的天呐,这座岛是活的。
 
苏昱紧跟在沈总管身后,暗自在心里感叹。
 
是按照固定的时间变换卦图吗?不愧是仙门,三道屏障还不够,岛内的地形居然也设计的如此严密。
 
太变态了。
 
一直走了半个多小时,沈青将苏昱领到了整座岛景门方向的最边缘的地方,这里刚好轮换到靠近西海那一边,向下俯视,远处的海面蒙着一层淡然雾气,奔腾的海水闪着鳞光一路向东流淌,在某一处遇到整齐断层,万顷海水顷刻间注入丽水,形成了一条长而壮阔的瀑布。
 
苏昱轻轻喘着气,抬头,面前是一座在悬崖边上建起的小楼,玲珑精巧,楼前的牌匾写着难以辨认的三个大字。
 
苏昱眯着眼看了半天:“灶君阁?”
 
“对,”沈青笑着点点头,往旁边小花园里的山泉清潭一指,“去洗漱一下吧,然后我们就进去吃饭。”
 
苏昱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几乎是贴着沈总管的背后进了小楼,迷人的香味瞬间冲进鼻腔,苏昱惊讶地发现小楼里面的规模比外表大上十几倍,视线滑过二楼雅阁,在雕花木栏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猛地一僵,还肿着的左脸颊隐隐抽痛。
 
沈总管踏上楼梯,回身向待在原地不动的苏昱招招手:“过来吧,真的没事的。”
 
真的么?
 
苏昱摇摇头,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在下面吃就好。”
 
“啧啧啧……”
 
二楼隔间里,顾琰对面,一名白衣英俊男子摇头咋舌:“瞅瞅你把这孩子给吓的,师父那一下,绝对打你打轻了。”
 
顾琰怀抱寂灭,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直视前方。左脸颊高高肿起,看上去像是被棍子抽的。
 
看他那副拽样,英俊男子眯眼:“梁如镜自己先去欺负那孩子,就算是被蓄意报复,也是她自己活该。别怪师父下手打你,被打脸的滋味好受吗,嗯?”
 
“我警告你,亲爱的小师弟,”英俊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我可不像师父那么仁慈,一向只用不疼不痒的投胎威胁你。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直接把你的宝贝寂灭给撅了。”英俊男子微微一笑,眼神如同踩住猎物咽喉的凶猛野兽。
 
顾琰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这时,隔间的门被拉开,沈青费劲地拽着苏昱进来,身后的门板自动合上,两人猛地倒抽一口气。沈青鞠了一躬,马上退了出去,留下苏昱一个人僵硬地看着左脸颊高高肿起的顾琰。
 
“我是顾琰的二师兄,李坚。你叫我二师伯就好。”英俊男子马上转换了表情,温和一笑,指了指顾琰身旁空着的位子,对苏昱温柔道:“坐。”
 
“二师伯好。”苏昱恭敬道,犹豫一会儿,咬牙坐到顾琰身边。
 
能把结神期的人抽成这样……这是谁打的呀?面前这位温柔和蔼的二师伯吗?二师伯真不是一般的帅啊。
 
但还是顾琰的脸更好看一点……苏昱在心底默默总结。
 
沉默在小小的隔间里无限蔓延,李坚咳了一声,默默注视着顾琰,和他怀里的寂灭。
 
苏昱觉得身旁的冷气又调低了一档,正在想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一点儿,旁边突然传来一句十分清晰的“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又接了一句:“我不该动手打你。”
 
这是跟我说的吗?!?
 
苏昱差点儿惊掉下巴。
 
“怎么样?”李坚问。
 
“啊?”苏昱还有点没缓过来。
 
李坚:“接受吗?”
 
接受什么?是在特意向我道歉吗?
 
苏昱忙不迭地点头:“接受,接受。”
 
“很好,那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李坚满意点头,朝苏昱和蔼一笑:“饿了吧?”
 
苏昱点头点得跟捣蒜一样,只见二师伯伸手打了个响指,小笼包,灌汤包,煎饺烙饼和煮得晶莹剔透的米粥瞬间就铺了满桌。
 
“师侄别怕,放开吃。”李坚随手夹起一只小笼包咬了一口,点头朝顾琰道:“你们这里的大厨水平越来越高了,待会儿我打包点给师父……嗯?”
 
再次伸出去的筷子停在半空,李坚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句话的功夫,三屉小笼包居然全都空了。
 
苏昱红着脸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犹豫着要不要把筷子上夹着的最后一个放回去。
 
顾琰:“……”
 
李坚:“……”
 
这孩子难道是饕餮转世吗?!
 
李坚放下筷子,带有警告意味地瞪了顾琰一眼:以后敢虐待徒弟你试试,揍不死你。
 
顾琰直接别过头,闭目养神。
 
美食当前,苏昱完全没发现身旁这对师兄弟的表情交锋,只用了十五分钟,便风卷残云般将所有盘子打扫干净,十分满足地从灶君阁大门走出来。
 
太好吃了,好吃到有种想哭的冲动。
 
苏昱正回想着二师伯的好,突然被人拽着后脖颈的领子一路拖到悬崖边。
 
“……诶?!等!等一下!”
 
这是要干嘛?!那边都是几万米高的虚空啊!没路了啊!
 
求求你不要再走了啊啊啊!
 
顾琰冷着脸,任凭苏昱如何挣扎手上的力气都一分不减,连一丝停顿都没有,非常顺手的就把这便宜徒弟给扔了下去。
 
第9章:师徒磨合(二)(改错字)
 
“啊啊啊啊——嗯?”
 
背部接触到柔软的草地时,苏昱愣了一下。
 
日光明媚而微暖,远处传来门生们早练的声音,这里看起来是一个练武场。
 
在苏昱旁边稳稳落地的顾琰低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弧度持续上扬,俊美的侧颜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苏昱登时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硬生生从这充满了鄙视的一眼中看出了万般风情。
 
犯规!这是犯规!
 
能不能不要看着我笑啊!
 
苏昱手软脚软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每天卯时开始晨练,不许迟到。”顾琰将一把桃木剑抛给苏昱,走到练武场旁边,坐在一张竹椅上抱着剑闭目养神。同学们练剑的练剑,过招的过招,看顾琰没有一点要搭理自己的意思,苏昱自己在武场边溜达了两圈,找到了正在给天马们喂草的姜逸。
 
“怎么样?”姜逸在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喂给一匹纯白色的天马,“脸还疼吗?”
 
“疼。”苏昱舔舔脸颊内侧的伤口,吸了口气,他差点忘记了身为凡人是多么疼的一件事。
 
“我好像见过它,”苏昱走上前摸了摸天马毛,学着姜逸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这就是考试的时候我骑的那匹对不对,它好温柔的。”
 
白色天马看着苏昱手里的苹果,急得嗷嗷叫。
 
“你刚刚都吃了一个了,”苏昱心安理得地说,“这个该我了。”
 
“……”姜逸:“你待会儿要是想上去,还得靠它。”
 
把啃了一半的苹果硬塞给天马,苏昱一抹嘴:“对了,给我讲讲咱们是怎么上课的吧。”
 
姜逸点点头,指挥苏昱把学生手册从芥子袋里拿出来,翻到第三页,原本空着的第一行,现在出现了“体术”两个小字,后面跟着日期时间,上课地点和一个红色的数字。
 
“只要准时出现在课堂上,手册就会自动给你签到计分。每天的第一节课是体术,从五点开始一直到七点,然后是一个小时的早饭时间。八点正式上课,每天四门,上到十二点。下午是课外实践或者社会实习,一年级生外出实习必须有老师跟随,二年级的必须在晚上十点前回来打卡。每周六早上八点到周日晚上八点是休息时间,把腰牌放在负责看仙门的应龙大叔那里就可以回家,但你不行,你不能回家。”姜逸直接打破苏昱眼中的希望,低头看了看表,“走吧。”
 
苏昱失魂落魄地倚着马栏:“去干嘛?”
 
姜逸:“去灶君阁抢早饭。”
 
苏昱利落地翻身上马。
 
·
 
灶君阁一楼大堂乌泱泱的塞满了人,各式各样的招牌全都亮起来,一眼望去看不到头。
 
苏昱和姜逸端着吃的,在陆挽秋身边坐下。
 
旁边的桌子都是满的,只有这里还空着三个位置。
 
“早上好。”戴着圆形眼睛的短发女孩抬头,“刚刚没来得及问,怎么样?我改装的睡袋睡着舒服吗?”
 
“睡得特别好!”苏昱顿时肃然起敬,恨不得扔下筷子鼓掌,旁边那桌却传来不屑的轻哼声。
 
苏昱扭头一看,果然又是那姓梁的紫发狐狸。同桌的还有那名骂过苏昱的道家少年,一个龙太子。
 
“别管,”陆挽秋喝了口粥,“她落枕了,嫉妒你有睡袋。”
 
“你!”梁紫眉毛一挑,脖子转到一半就转不动了。
 
苏昱对着梁紫肆无忌惮地一笑,然后低头开始吃今早第二份早餐。
 
“我是不是见过你?”
 
龙太子敖吉若有所思地看着苏昱吃包子的样子,一脸认真。
 
见过吗?
 
苏昱迷茫地抹了抹嘴边的油:“你认错了吧?”
 
敖吉英俊的眉毛一皱,摇了摇头。
 
两桌人基本上都是跪了半宿,又在冰冷的玉砖上睡了半宿,此刻实在没剩什么多余的力气计较我以前到底见没见过你,都低头安静地吃饭,吃完便扭头各自往教室走去。
 
新生教室设在湖心。
 
这是一个巨大的,四面透风的亭子,教师长桌案后面有一个放着书本花瓶的架子,亭子四周围着卷上去的墨绿竹帘。
 
湖面上莲花盛开,碧波荡漾。
 
亭内共有四列九排楠木矮案,矮案上放着腰牌和课表。苏昱在紧靠着湖边的位置找到放着自己腰牌的矮案,盘腿坐下,转头去看坐在自己右侧的姜逸,结果视线越过了湖面,笔直到达对面刻着字的石壁。
 
这就有点儿尴尬了……
 
原来传说中的妖魔缉杀榜是放在这里的啊。
 
“幽溟君,旱魃王,梼杌,穷奇,赤瞳鬼尊……”一位热心的同学把石壁上的名号按照排名念出来。
 
“有生之年,一定要亲手砍一个这上面的魔头才行!”另一位热心的同学握紧了拳头。
 
“去年排在第五名的赤瞳鬼尊最近消停的很呀,今年会不会跌出魔七?”
 
“悬啊,但你说,他为何突然间安静如鸡?他是不是暗地里在策划什么阴谋,想要往上冲几名……”
 
安静如鸡……
 
安静如鸡的赤瞳鬼尊在这里啊!就坐在你前面的前面的左边!
 
苏昱一脸淡然地把笔墨纸砚从芥子袋中拿出来摆好,然后开始补觉。这一觉浑浑噩噩睡过了整个上午,直到午饭时间,姜逸才把他从纷繁迷糊的梦境中叫醒,两人在灶君阁吃完午饭,拿着腰牌去琉璃宫殿报到。
 
“来,一人抽一个。”
 
一个散发着羽毛味道的房间里,重明鸟指指自己面前装着一群小锦鲤的玉盆,期待地看着苏昱。
 
“来吧~不要怕嘛,新生的任务不会难哒!”
 
苏昱认命般把手伸进鱼缸,瞬间,玉盆内水面飞旋,指尖摸到一个玉牌,重明鸟急切地吞下苏昱手里的玉牌,过了片刻,微笑着吐给苏昱一个帖子,然后扭头,有些淡漠地对姜逸说:“该你了。”
 
苏昱不情不愿地拿起帖子,就没有别的什么比较卫生的方法吗?
 
正当苏昱忍受着心中的嫌恶,重明鸟叼走了姜逸的玉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帖子态度十分不善的撇给姜逸。
 
苏昱:我不服!!!
 
姜逸捂着苏昱的嘴把他扯走,两人离开大殿,苏昱翻开帖子,发现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明明都进了山海关,不是应该抓紧时间努力修炼,争取早日飞升吗?为什么要做这些?
 
“只一味修炼,是飞升不了的。”姜逸解释道。
 
苏昱:“为什么?”
 
“怎么说呢,”姜逸摸摸下巴,“山海关刚建好后的几百年,修仙界的飞升人数突然发生了一次断崖式的衰减,好多已经达到结神期的修士们没等来天劫就全都陨落了,后来大家总结:那是因为他们只顾着在自己的山头修炼,不去人间。”
 
那样有什么不对吗?
 
苏昱更懵了。妖魔鬼怪们都害怕雷劈,平常根本不用想飞升这些事。
 
“天命都是有数的嘛,每个人,或者妖,命里肯定都带各种各样的劫。不经人间历练,把自己的劫数都渡完,九天玄雷就不会来。天劫是证道,同时也是问天。不是修为高就有资格被劈的。山海关的学生手册就是一张完整的缘劫表,你的所有命数都会在那上面得到体现,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姜逸解释道,带着苏昱来到山下的码头。
 
“你现在应该已经清楚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了吧……自从某件事以后,仙君他四千年没谈过一场恋爱,都猜他是命里情劫未渡,所以九天玄雷才不来劈他。”姜逸看着苏昱,认真地说:“不过现在有你……”
 
“为什么四千年那么长的时间都没人和他谈恋爱?”苏昱打断姜逸的话,眯起眼:“他阳痿?”
 
“不是的……嗯……”姜逸愣住,突然发现他确实不知道仙君有没有那方面的问题。
 
“噗!”
 
抑制不住的嗤笑声从身后传来,苏昱吓了一跳,回头,斑驳波动的空气中慢慢显现出两个人影。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面目清秀雅致,身披繁复袈裟的法师一边笑一边不停拍打着顾琰的背,“你听见了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阳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0章:社会实践
 
“小僧法号莲池,这学期教你们阵法课。抱歉,刚刚失礼了。”
 
法师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苏昱连忙也双手合十还礼,还没从震惊中回神,手里拿着的帖子突然被人抽走。顾琰拿着帖子在码头旁边的柱子上刷了一下,一片小舟从薄雾里缓缓飘出。
 
顾琰:“上船。”
 
怎么看这小船也只能坐下两个成年大男人。
 
苏昱求救似的看了姜逸一眼,今早被扔下悬崖的恐怖感觉还残留在尾椎处。
 
“不能让姜逸陪我……”
 
“一年级新生的社会实践必须有指导老师或者山海关雇员的陪同,很可惜,姜秘书入门后便自动解除了所有工作合同,”莲池带着一脸和蔼微笑打断苏昱的话,“他现在和你一样,只是一名新生,所以他不能陪你。”
 
苏昱回头看姜逸,发现后者也是一脸茫然加呆滞。
 
于是苏昱不可避免的地再一次被勒着后脖颈的衣服拖上了船,挣扎中回头看了一眼码头,被独自留下面对莲池法师的姜逸虽然没被勒着脖子,却也同样脸色发青,好不凄惨。
 
老子宁愿去饿鬼道清理那群恶心的孤魂野鬼!
 
小舟顺着水流自动驶向码头,苏昱揉着脖子缩在船角,对着手里的帖子愁眉苦脸。
 
帮妖怪小区交物业费,水电费,察看妖怪幼儿园……这简直就是社区送温暖活动啊,和想象中的修道生活一点也不一样。
 
难道别的人也都是这种零散琐碎富有生活气息的任务吗?想到灵狐和龙太子拿着小存折排队去帮妖怪老奶奶交电费的画面,苏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顾琰:“坐稳。”
 
苏昱茫然抬头,下一秒,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涌起了波浪,小舟被浮上来的巨大龙头撞到一边,不停摇晃。
 
“嘿嘿嘿。”应龙好奇地把头凑到小舟边,巨大的龙瞳不断逼近,苏昱在龙瞳深处看到墨绿色的龙魂和自己的倒影,紧紧把住小舟的一侧,吓得浑身汗毛竖起。
 
“你就是传说中的仙君的新老婆吗?好小一只啊,一点灵力都没有。”应龙庞大的身躯不断在水面上翻滚,声音宛若钟鸣,苏昱捂着耳朵几乎要被震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揪着应龙的胡须把它拉离。
 
“滚开,”顾琰嫌弃地把应龙的头甩到一边,看着疼得泪眼汪汪的巨龙,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你嘴里再吐出几个字,我、就、扒、你、几、片、麟。”
 
应龙一愣,留下一串“嘤嘤嘤”的哭声,转身飞快地跑了。
 
苏昱半躺在小舟里,头皮一阵阵发麻。
 
好凶好可怕,我能不能换一个温柔点儿的师父?稍微不那么好看的也可以啊……
 
答案是不可以。
 
顾琰拿着帖子在明街的街道通行处找办事员盖了两个章,回头对远处正受到万众瞩目的苏昱招了招手。
 
大概是因为顾琰身上肃杀之气太强,苏昱每次靠近,都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在心底里暗示自己好几遍“我不怕”之后,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
 
然后就被拎着领子往墙上撞。
 
苏昱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痛感迟迟未来,一秒后,领子被松开,汽车鸣笛声,嘈杂人声钻进耳朵。
 
比起进入山海关的办法,出来倒是挺方便的。
 
苏昱睁开眼,发现这里是离陈书易管理的书店最近的一个公交站点。
 
看了看双手抱臂站在一旁一副“不关大爷我事”的师父大人,苏昱自觉拿起手机,开始搜帖子上第一个妖怪小区的地址。交物业费水电费倒是没有什么难的,只要排排队,一个多小时就都搞定了,真正的挑战是幼儿园。
 
看着满地在泥水里打滚的狗崽子们,苏昱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门口的木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蛇奶奶幼儿园……”
 
没错啊,就是这里,一个破院子加一个四处漏洞的小土屋,比万魔窟的环境还差,山海关管辖的区域内还有种地方?
 
我真的不是被人耍了吗?苏昱皱眉,刚要进院子里抓一只小狗妖问问,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蛇妖端着一大盆狗粮从小土屋里“走”出来,看到院门口的苏昱和顾琰,愣了一下,手中盛满狗粮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引起了狗崽子们的注意。
 
院子里顿时泥水与狗粮齐飞,老蛇妖从抢食的小狗妖群里挤出来,来到苏昱面前,蛇状的竖瞳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疑惑地皱眉:“你是……你们是谁?是来收保护费的吗?”
 
“咳,老奶奶您好,我们是来察看,嗯,察看……”苏昱低头看了看帖子,这个任务下面的详细解释是监察幼儿园环境及办学资格。
 
都破成这样了还监察个屁啊!看起来已经倒闭了好嘛!
 
“老奶奶,”苏昱把帖子收进芥子袋,施展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搀着下半身维持着蛇形的老奶奶往土屋里走,“我们进去谈。”
 
顾琰跟在两人身后也进了院子,打量一番后,拿出寂灭往地上一插,把院子里一群小崽子吓得狗仰盆翻,不到半秒后,这个地区的土地公颤颤巍巍地钻了出来。
 
顾琰:“怎么回事?”
 
土地公放下拐杖,举起双手扑通一声趴在地面:“我说!我都说!”
 
听了老蛇妖和土地公两人的叙述后,苏昱才知道,原来这里本来是一家正规的妖怪幼儿园,但自从开始收养被遗弃的幼年妖怪后,正常生源越来越少,甚至有人特地把不想要的幼崽丢在这里,久而久之,老师们全都跑光了,然后院长也跑了,被遗弃小妖怪们稍微长大后也都跑干净了,最后就剩下这个原本看大门的蛇妖老奶奶,靠微薄的经费拉扯院子里一群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崽子们。
 
想起山海关里遇到的那些气势凌人的妖怪考生,苏昱叹了口气,妖生啊就是如此天差地别,投胎真是技术活,这里的小妖怪们太可怜了,就连刚刚大盆里的狗粮,都是从八百米外的宠物救助中心偷来的。
 
“这些未成年妖怪都登记上报了吗?有证吗?”顾琰手里拿着刚接好的水管,冷眼看着坐在椅子里喝茶的蛇妖奶奶。
 
蛇妖奶奶微微一笑:“我已经半截入土,连腿都变不出来了,没登记又能怎么样?”
 
在一旁作法修院子的土地公闻言嘚嘚瑟瑟缩成一团,唯恐仙门里来的大官注意到自己,给来个玩忽职守的罪名,那这一辈子就真的白修了。
 
苏昱叹了口气,把一只小狗妖拎进装满热水的大木盆,倒上从宠物救助中心买回来的沐浴露,开始洗狗擦狗晾狗,不过两只以后,新衣服就已经沾满了泥印。
 
一、二、三、……八、九,还剩十只,苏昱坐在小板凳上喘气,我得什么时候才能洗完啊!
 
“别光站着啊,小伙子,”蛇妖奶奶喝了口茶,朝站在一边的顾琰微微一笑,“屋里还有一个板凳呢。”
 
正在修房子的土地公脚下突然绊了一跤,顾琰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到屋子里找出板凳,坐在苏昱旁边,也开始洗狗。
 
不愧是上了年纪的老妖怪,连结神期的大修士都能使唤得动。
 
苏昱心里暗爽,随手揪来一只排队等洗的小妖怪,低头一看,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堆狗崽里居然混进了一只浣熊。
 
小浣熊伸着黑色的小爪子,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眼角迅速聚拢起泪水。
 
“不怕不怕,不是要煮你。”苏昱把不知所措的小浣熊从盆里捞出来抱进怀里抚慰。
 
顾琰把一只不听话的小土狗按进盆里,看着动作轻车熟路洗妖怪的苏昱,疑惑地皱眉:“你不害怕吗?”
 
害怕?
 
苏昱表面上茫然正直地眨眼,心里不屑撇嘴:老子要是露出真实面目,该害怕的是它们!
 
“还好吧,”苏昱把小浣熊放下来,温柔搓洗,轻轻捏捏它沾着泥块的耳尖,“虽然知道他们是妖怪,但你看,这不是挺可爱的嘛……而且……!”
 
苏昱愣住,话到嘴边差点儿没刹住闸。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顾琰;“而且?”
 
“咳。”苏昱闭了闭眼,心想我没想说啊,怎么今天嘴上就没有把门的了呢。
 
顾琰:“而且什么?”
 
“而且我小时候也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苏昱把舒服得摊在手上的浣熊翻了个面,“和这里挺像,我还挺怀念的。”
 
蛇妖奶奶的摇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土地公盖完新房子,安静地在里面刮大白。晾衣绳上一排用毛巾裹着的狗妖崽呼噜呼噜打着瞌睡。
 
苏昱动作麻利地把盆里的小浣熊冲洗干净,用毛巾擦干包起来,挂在晾衣绳上,全程忽视一直看着他的顾琰。
 
“那你,”顾琰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你要和清瑍仙君谈……你要去找他吗?”
 
“怎么可能!”苏昱讪笑道,全身上下密密麻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又不是人尽可弯,也不信什么‘缘分天定八字相合’。再说了,我对修仙求道完全没兴趣。”
 
说完,苏昱挠了挠小浣熊的下巴:“吃过小浣熊方便面么?嗯?你是什么味儿的?”
 
顾琰满意地点头,继续搓洗泡在盆里瑟瑟发抖的狗崽,一边洗一边想要怎么在白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苏昱送出山海关。
 
最好送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等我死了以后再把他放出来。顾琰一边奋力洗狗,一边在心里打着盘算,四个小时后,洗完了十几只妖丹尚未成型的狗妖和一只小浣熊,师徒二人在天黑时回到明街,顾琰拿着任务贴去街道办事处门口盖章,苏昱就站在不远处的糯米糍杷摊子前流口水。
 
被炸成淡金色的表面下裹着嫩白的糯米团,旁边放着红糖和细细的甜豆粉,很多人带着小孩子在摊前排队。
 
察觉到后面有人接近,苏昱把手从一个铜板也没有的裤兜里拿出来,往旁边让开位置,谁知道身后那人居然随着他一起移动。
 
“你……”
 
苏昱转身抬头,妆容精致的女子高高举起了手。
 
“啪!”
 
第11章:湖边竹屋
 
雪女收回手,看了一眼不远处无动于衷的顾琰,雪白的手腕垂下来,被繁杂衣袖覆盖,她高傲地扬起下巴,带着数量庞大的侍女团从苏昱身边走过,昂首阔步,满身宝石熠熠生辉。
 
“嗞——”窗口里戴眼镜的小哥把盖好的帖子合上,看着面无表情的顾琰,“你就一点儿也不心疼?”
 
顾琰:“……”
 
“好歹是名义上的老婆啊,而且又是徒弟,”眼镜小哥把任务贴递出来,“这都几千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绝情?”
 
顾琰翻了个白眼,接过帖子,转身向低头捂着左脸的苏昱走去。雪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整条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唯独一个人站在那里的苏昱,似乎跟这所有的繁华欢闹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察觉到顾琰的靠近,苏昱抹了把唇角的血,从芥子袋里翻出伤药,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下巴突然被托起来,破了的唇角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
 
“即使每天都会受到这样的对待,你也不想走吗?”顾琰的瞳色在背光的情况下越发漆黑,因为距离的关系,清冽的竹叶味道也越发明显,几乎要顺着苏昱全身的血液流进脊髓。
 
顾琰:“你到底图什么?”
 
苏昱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瞳孔放大,刹那间脑海里混乱一片,半晌后,一道灵光闪过:“陈、陈主任说好了要给我灵丹妙药,神仙法宝……”
 
法克,苏昱暗想,真是要将low逼人设坚持到底了。
 
顾琰松开手,端详苏昱片刻,今天下午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好感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就随你吧。”
 
啥?
 
什么意思啊?
 
苏昱歪头看着顾琰转身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回到山海关后,去琉璃宫殿上交完任务贴,苏昱被顾琰领进一处幽静翠绿的竹林,一直走到倚湖而建的竹屋前。
 
顾琰:“路记住了吗?”
 
苏昱点头:“记住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跟我一起住在这里,现在开始,打扫吧。”顾琰提起一只不知道从那里拿出来的木桶塞给苏昱,自己走到一边的亭子里坐下来,闭目养神。
 
苏昱:“……”
 
呆了半晌,苏昱认命般从木桶里掏出抹布和扫把,去湖边打水。
 
万幸的是,竹屋并不是很大,里面只有一间浴室和一间卧室,家具也是少得可怜,大概是太久没有人居住,屋内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苏昱来回擦了六七遍,才勉强达到了一尘不染的程度。
 
把清扫工具整理好塞回木桶,苏昱扶着快要断了的腰坐下来,从随身的芥子袋里翻出一点姜逸给的馒头和水,蹲着墙角慢慢啃。
 
正好一块馒头啃完,顾琰手里提着寂灭进了屋,随手熄灭了灯,躺在苏昱刚刚铺好被褥的竹榻上。
 
有没有可能在这间屋子的某个地方还藏着另一张床?
 
想了一想,还是没敢问。苏昱把山海关的学服拿出来当做枕头,在一片漆黑中躺了下来,几秒钟内便沉沉睡去。
 
五分钟后,躺在竹榻上的顾琰睁开了眼睛。
 
不知为何,苏昱低头洗狗,站在点心铺前流口水,以及被雪女打了脸的画面在脑中一直不停地重复播放。
 
我这是犯什么病了么?
 
顾琰默默咬牙,尝试入睡,结果在数了十分钟凤凰蛋马上就要睡着的时候,竹屋内的空气骤然下降,睡在地板上的苏昱不出三分钟就被冻醒,意识不清地团成一团瑟瑟发抖。
 
整个山海关内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胆子敢玩这种把戏的也只有陈书易一个了。
 
不能心软。
 
顾琰闭着眼。
 
我再也不想惹情债了,绝对不能心软。
 
三秒后,顾琰猛地翻身坐起来,在墙角里蠕动的苏昱吓得一缩。
 
顾琰:“上来吧。”
 
被冻得鼻涕眼泪横流的苏昱呆愣在角落里,用一秒钟的时间权衡利弊之后,飞快地钻进竹榻上温暖的被窝。
 
·
 
倾斜的阳光照进竹屋。
 
苏昱独自一人在竹榻上醒来,伸手一阵摸索,终于找出了被裹在学服里震动不停的腰牌。
 
这玩意儿居然还有闹钟的功能?
 
把安静下来的腰牌扔到一边,苏昱打着哈欠起床洗漱,从被子里拽出山海关的学服,这套学服以白色为底,袖口,领口和腰带上都绣着暗金色的花纹,被蹂躏了一晚上居然连一丝一毫的皱褶都没有。
 
苏昱换上学服,走到墙边的镜子前,乍一看,镜中少年一身锦衣玉服,眉目清澈,真有点儿修仙问道的意思。
 
刚刚洗脸的时候没有注意,昨天还肿着的左脸和破了的嘴角居然都痊愈了,可是我好像,忘了上药了啊……难道是顾琰?
 
苏昱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许久后,镜中人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深红。
 
看什么看呢……
 
苏昱伸手遮住镜中那双眼眸。
 
我早就不是凡人了。
 
·
 
接下来的几天都和多灾多难无比漫长的第一天没有什么区别,到了周五的时候,苏昱已经“学会”了一套剑法,一套拳法,初级点火术和驯兽术,抄完了整整十五卷经文,做了四个下午的社会劳动,每天被顾琰支使来支使去,差不多把整个竹林都清理了一遍……每天都处在累到虚脱的边缘。
 
好在人际关系方面不再像第一天那么紧张。
 
“这是待会儿符咒课的要点和我以前在家的时候整理出来的笔记,以后可能会考的内容我都用红笔标出来了。”湖心亭教室里,陆挽秋的师兄鲁宁将两个本子递给瘫在桌子上休息的苏昱。
 
苏昱爬起来,接过本子,微笑道谢。
 
现在是七点半,同学们差不多都吃完了早饭,待在各自的座位上聊天。
 
“喂,”敖吉在教室另一边喊,“我以前真的没见过你吗?”
 
苏昱把笔记收进芥子袋,拿起一杯豆浆,摇头:“没见过。”
 
坐在敖吉旁边的梁紫翻了个白眼。
 
敖吉皱眉:“可是我真的觉得你很眼熟。”
 
苏昱把喝完的豆浆准确地扔进讲台旁的垃圾桶,意味深长地抬眼,看了看面貌英俊的敖吉,朝他灿然一笑:“请问你是在泡我吗?”
 
南海龙十三太子别开视线,微微红了脸,梁紫实在忍到极点,深吸一口气:“不要脸!”
 
苏昱耸肩:“泡我也可以啊,我又没说我不答应。”
 
姜逸和陆挽秋一口茶喷出来。
 
“……我真的对你们仙君没有兴趣。”苏昱摊手,“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全班同学对于苏昱这种无赖行径很是无语,可谁让白泽大仙的卦里出现的不是他们的生辰八字,女生们集体恨得牙痒,聚集在梁紫身边开始“窃窃私语”,直到第一节讲经课的老师走进教室,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真无聊。
 
苏昱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顺利地睡过了一整个上午。中午和姜逸在灶君阁吃过午饭后,一起去琉璃宫殿领今天的任务贴,领贴处的重明鸟看了他们一眼,摇头:“你们的社会实践指导老师去开会了,今天估计回不来……不过这里有一个E级的闲置探察任务,不需要指导老师跟随,你们俩要是能接的话,学分我就给你们算双份的,怎么样?要不要做?”
 
苏昱看了看姜逸,姜逸在心里算了算学分。
 
“E级是什么难度?”苏昱问。
 
姜逸:“相当于扶老奶奶过街。”
 
“那就别算了,快走吧,早去早回。”苏昱从重明鸟嘴里抢出帖子,拉着姜逸就往外跑。
 
帖子上写着的是房屋探察任务,地址是一座普通公寓楼中五楼的出租单间,五十平米不到的房间布置的温馨可爱,厨房和浴室丝毫不杂乱,看得出来之前住的应该是个年轻女孩。
 
阳光透过大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屋子里一切正常。
 
“把门开着,我去跟附近的邻居们随便打听一下,往帖子里写点儿什么,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姜逸说完,到走廊上去敲旁边的门,苏昱随意地在房间内走了几圈,走到衣柜附近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蹲下轻轻拉开低下的柜门。
 
一副焦黑的面孔缓缓从衣柜深处的黑暗中浮现,浓稠的血腥味刹那间扑鼻而来,女鬼身后深红的法阵开始旋转。
 
苏昱心里一抖。
 
完了。
 
·
 
灵霄殿中,正陪白泽喝茶的顾琰脸色一变,右手背的符印上传来刺痛感。
 
“放心,义母那边,我会好好劝她的。”桃花眼的喝了口手中的茶,对白泽甜甜一笑。
 
“那就太好了,我真是再也受不了那对姐弟成天打架了,”白泽摆着自己的尾巴梳来梳去,“这一整个天庭里,能稳住西王母那只母老虎的也就只有你了啊,杨羲,你真是太厉害了。”
 
“帝师总爱往死了夸我,但还是清瑍仙君在人间统帅修仙界劳苦功高,清瑍兄……”杨羲上仙注意到顾琰的表情,愣了一下,先看了看白泽,然后放下手里的茶杯,“发生什么事了?”
 
第12章:英雄救美(一)
 
这么明显的陷阱,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苏昱躺在潮湿阴冷的地面上,惭愧捂脸。
 
我这莫不是要晚节不保了吧?
 
“咦?”骑在苏昱身上的黑脸女鬼不解地歪头,“这个人味道好奇怪。”
 
苏昱:“你咦个屁啊?”
 
你味道才奇怪呢,你全家味道都奇怪!
 
随手把女鬼给推下去,苏昱站起来打量四周,墙壁上点着阴烛,通道首尾两端隐约可见两团缥缈鬼火,看上去就是个用来连接市区地底各种隐匿巢穴的普通鬼道。
 
可是为什么呢?把我拽到这里来干什么?
 
苏昱抬手躲过女鬼咬上来的牙齿,女鬼咬不到苏昱,露出委屈的表情,蹲在地上画圈圈。
 
“喂,是谁让你在柜子里待着的?”苏昱耐心地低头询问,“乖,快说。”
 
女鬼茫然摇头,脖子上长长的铁链跟着摇晃,露出底下一颗小小的佛珠,对着苏昱瞪大了没有瞳孔的眼睛,重复道:“我为什么会待在柜子里?”
 
苏昱扶额,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和山海关的腰牌看了一眼,鬼道里的阴气太强,两个通讯设备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可怎么办?我又不知道这条鬼道是通向哪里的,万一走着走着碰到什么老熟人,那可就麻烦了。
 
苏昱:“你叫什么?”
 
女鬼张着嘴,流出口水。
 
苏昱:“……”
 
她应该是生前信佛,死后魂魄里残余的佛力和鬼气相冲,把脑子搞废了变成智障,真不知道是谁这么恶趣味,把如此虔诚的人炼成厉鬼,简直太不道德了。
 
“那你记不记得……”苏昱一顿,通道一端突然有响声传来,旁边蹲着的女鬼突然间蹿起,将苏昱死死按倒在地,张口狂咬。
 
“哎呀,这不是小桃吗?”厉鬼一号欣慰地捧住心口。
 
“终于出息了啊,都会自己吃人了呢……”厉鬼二号擦掉眼角流出的眼泪,“她终于出息了!”
 
厉鬼三号:“好啦好啦,快走吧,别看了,我们不要打扰她,女孩子嘛……总是有点害羞的。”
 
三个厉鬼聊着天,从旁边慢悠悠地飘过。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苏昱被女鬼小桃的长发从头盖到脚,躺在地上任其撒欢撕咬。
 
放在以前,这些厉鬼不过是他发狂时的小甜点罢了……自从入了仙门,身为鬼君的尊严真是一跌再跌,居然沦落到要被小甜点解救的地步了。
 
等那三个厉鬼阿飘彻底不见踪影,小桃抬头,漆黑模糊的面目十分骄傲:“你这么好闻,我才不和他们分呢!”
 
人家也没要求和你分啊!
 
苏昱:“快起来!”
 
小桃被吓得脖子一缩,屁滚尿流地想逃走,苏昱站起来,拽住缠在她脖子上的铁链,朝那三只厉鬼刚刚离去的方向走。
 
总之,还是先试着自己找出口吧。
 
·
 
“这是之前住在这里的女孩的资料。”
 
陈书易,莲池和顾琰三人坐在出租间的狭小的餐桌旁,姜逸把两张纸放在出租间的小餐桌上,退两步,自觉跪在一旁,脸色苍白:“女孩已经死了。一个月前意外坠楼身亡。”
 
莲池低头看着纸上的资料,照片上的女孩一头乌黑长发,戴着金色的佛珠,笑容温婉。
 
姜逸:“重明鸟说……”
 
顾琰:“我告诉重明鸟不要给你们发任务贴。”
 
陈书易立马从虚空中抓出笔,唰唰两下写好了一个山海关全域的通缉令。姜逸的脸又白了几分:“是我失职了。”
 
“没事儿,”顾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背,“还没死呢。”
 
陈书易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把通缉令点着,转头看向莲池:“能看出来他们是怎么把小苏带走的么?”
 
“劫走苏昱的人,应该先是故意在这间出租房内放了只厉鬼,触动山海关的警报形成一个探察任务,然后再让重明鸟修改任务等级专门挑老大不在的时候把任务交给你俩,”莲池看了姜逸一眼,“然后在你们赶到之前,把厉鬼关进提前准备好传送符的柜子里,然后在房间四个角落布置阵法压抑鬼气,让姜逸看不出这是个提前准备好的陷阱……”
 
“但是布置陷阱的人怎么能肯定苏昱一定会去拉开柜门呢?”陈书易皱眉。
 
“在仙门内修行了一周,苏昱多少已经有些根基了,柜子里藏着厉鬼肯定是能感觉到的,”莲池摸了摸鼻子,接着说,“而且只有没常识的凡人才会想要拉开柜门看一眼……”
 
陈书易:“……”
 
顾琰:“……”
 
姜逸懊悔地闭眼,手心里一直冒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莲池:“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当务之急是先把苏昱找到……顾琰?老大你要干哈?”
 
顾琰起身走到还散发着厉鬼满身血腥气的柜子边,拔出寂灭,眼神里全是生无可恋:“去找我那个白痴手欠的徒弟。”
 
·
 
苏昱摸摸脖子,手里牵着一个总想啃他的女鬼,气喘吁吁。
 
一路上,每当遇到别的鬼怪,小桃要不就是奋不顾身地扑上来,要不就是假装一脸凶狠地掐他脖子,把别的鬼都赶走。
 
一人一鬼磕磕绊绊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一家正在正常营业的巢穴。
 
“你还自带粮食啊……”守门的蛇精奇怪地看着手里牵着人的小桃,“店里面的多新鲜。”
 
“不可能比我的新鲜!”小桃呲牙,“我刚抓哒!你看,你们店里,有比他好看的吗?!”
 
蛇精仔细看看苏昱的脸,半晌后红着脸让开:“没有比他好看的,你进去吧。”
 
店里面充满了从幽溟川引渡来的阴气,就算地面上刚刚经历过一次山海关大清剿,客人依旧很多。
 
八爪鱼DJ换了一首很high的歌,音量震耳欲聋,闪光灯在常识各种缤纷多彩的方法,仿佛想要把所有人的狗眼闪瞎。舞池里,拥挤的妖怪魔头们举起左手:“I have a pen~”,然后举起右手:“I have a apple~”
 
大家一起:“hum~Apple-pen!”
 
苏昱无语地注视着群魔乱舞的妖群,突然间看到一个背上缩着两只性感翅膀彪型大汉缠绵地抱着钢管扭动。
 
苏昱:“!”
 
居然是穷奇那个混蛋!
 
苏昱马上拉着小桃挑了个偏僻隐秘的桌子坐下。
 
“待会儿,你去吧台那里问调血师通往人间的门在哪儿,再给他……你身上有没有冥币?”苏昱转头看小桃,突然间,女鬼血红的双眼向外凸起,嚎叫着站了起来。
 
她的尖叫声居然盖过了音响,DJ差点儿吓尿,八根爪子尴尬地停在空中,满场一片寂静。
 
不就是问你有没有钱吗?用得着这么激动吗?
 
苏昱看着突然爆发的女鬼目瞪口呆,远处,穷奇抱着钢管愣愣地看着苏昱,似乎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完蛋了……诶?
 
苏昱也愣愣地看着穷奇,突然间前额感觉到一片酥麻。
 
“苏昱!”穷奇大喊一声,伸手往旁边一挥。
 
苏昱的头立马跟着往旁边一摆。
 
电光火石间,三把黑色的刀刃闪着紫光紧贴耳侧飞过,笔直地钉进墙里。
 
数十只魔化发狂的狼妖瞪着赤红的双目,从吧台后一跃而出,扛着尖锐锋利的砍刀朝苏昱扑去。
 
第13章:英雄救美(二)
 
萧原手里握着一把牌,嘴里叼着一根草,啧了一声。
 
“怎么啦,没有A是不是?”坐在他上家的旱魃王坏笑一声,从手牌里挑出六张四和两张A,一脸骄傲地甩在桌面上。
 
“韩英!下把就轮到你有A没四。”萧原咬牙抽出牌里的两张寒酸无比的四,用眼神示意对面的杨柳精不要怕,这把就靠你了。
 
杨柳精抖了抖,快哭出来,表示自己也是个坑货。
 
灿烂的阳光照在长满杂草的小院子里,四个妖搬了张小桌子,在树荫下打牌。用来煮火锅的大鼎洗干净放在一旁,低等僵尸和小鬼们白天都在坟头里睡觉,一群长得挖瓜裂枣的桃花精在河边花枝招展,山坡上,白色的小羊们散落各处,安静地吃草。
 
“不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正在认真思考出什么牌好的萧原吓了一跳,抬头,看着勉强一米高的小鬼王尖叫着从韩英背后跑过,一头扎进山坡顶上的破草屋。
 
又去哪儿闯祸了?
 
身为一只出生在清朝的熊孩子,小鬼王经常三天两头的在外面惹事然后跑回来搬救兵,万魔窟众人早就习惯了。不过帝都最近刚刚经历过一次山海关的大清扫,他是上哪儿找到撒野的地方的?
 
萧原把嘴里的草吐出来,收起牌,和韩英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脸幸灾乐祸地搭伴过去看热闹。
 
“博尔济吉特·景瑄!”
 
小鬼王不出三秒就被踹了出来,满脸络腮胡的帅大叔从草屋里打着旋晃悠出来,扔掉手里的空酒瓶,指着委屈的坐在坑里的小鬼王,怒吼道:“你是不是想投胎?!”
 
博尔济吉特·景瑄把头上的草摘下来,稚气未退的脸一沉,不服气道:“这次快要投胎的不是我!”
 
“奇了怪了,”萧原莞尔一笑:“那会是谁啊?”
 
“是苏昱!”景瑄急得往外冒鬼火,语速飞快地说道:“我在暗街新开的那家夜总会里左手一个小姐姐,右手一个小姐姐玩得正开心,突然发现我昱哥和一个女鬼在一起,然后突然间一群狼妖冲进来对着我昱哥一顿乱砍……而且穷奇那个禽兽也在夜总会里。”
 
破道士,萧原和韩英的下巴笔直地掉落在地上,目瞪口呆。
 
“苏昱怎么会在那儿?!”
 
博尔济吉特·景焕两手一摊,刚想说不知道,就被萧原揪着衣领提了起来,狂奔而去。
 
·
 
“我去你奶奶个腿!”
 
穷奇一脚把冲的最往前的狼妖踹飞,回身拽起苏昱把他扔进最近的VIP隔间,现出如牛一般大,长得和老虎一样的原型,张开背上双翼,朝狼妖们低声嘶吼。
 
苏昱连忙按下隔间门口的按钮,一道玻璃门凭空出现,挡在他和穷奇之间,舞池里的群妖早就跑得精光,混乱间DJ台的按钮不知道被谁按了一下,蛇精病一样的音乐又开始播放。
 
苏昱咽了口吐沫,强装镇定:“这些狼妖是哪儿来的?”
 
“你不知道?你的好兄弟萧原没告诉你?”穷奇挑眉,锋利的爪子轻轻踩在地面,巨大的头部靠近玻璃门,嗅了嗅,“对了,你去上学了嘛……真不知道那个破道士为什么每年都要送你走。”
 
穷奇的双翼陶醉的收在背上,伸出舌头在苏昱手靠着的位置舔了一下。
 
苏昱猛地收回手,一脸嫌弃。
 
穷奇:“宝贝儿,你的味道还是那么美妙。”
 
“别废话!”苏昱脸一沉,“到底是谁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狼妖们害怕穷奇的兽阶,全部缩在角落里不敢上前,穷奇优雅地蹲坐在VIP隔间门口,背上的翅膀开始兴奋地抖动。
 
“宝贝儿,”穷奇低沉地声音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你现在,拔得出饕餮吗?”
 
完蛋了……
 
苏昱脸色惨白,冷汗顺着背脊一滴滴滑下来。
 
穷奇这个物种一向喜爱良善之人的味道,一有机会就会跑到人间抓两个好人回去藏在窝里,彻底玩坏之后吃得连渣都不剩。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只穷奇像是蠢货一样,一直追着苏昱不放。
 
“嘿嘿嘿……让我来先把你的鼻子咬掉好不好?”穷奇把爪子按在玻璃门上,慢慢施加压力,苏昱可以清楚地看见巨大的粉色肉垫下,玻璃门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苏昱一脸崩溃地拿出芥子袋开始翻。
 
化妖水化妖水……我化妖水呢?怎么一瓶都没有了?
 
苏昱又翻了翻,发现不止是化妖水,所有的攻击类药水符咒全特么不见了,只好抽出顾琰给他的破桃木剑,拿在手里,眼神里全是生无可恋。
 
玻璃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穷奇眼睛眯起来,慢慢享受这个过程,突然间,天花板上破了个大洞,萧原手握长刀如天神般降临,一脚就把流着口水的穷奇踹飞。
 
“死变态!你离他远点!”萧原骂完,一掌拍碎VIP隔间残破的玻璃门,朝苏昱伸出手,“出来吧。”
 
苏昱长长松了口气,把桃木剑收起来,踩着玻璃渣走出VIP隔间,这才发现被萧原夹在胳膊窝里颠了一路,脸色青上加青,舌头外吐的博尔济吉特·景瑄。
 
“小王爷?醒醒……小王爷?”苏昱拍拍小鬼王的脸:“你带他来干什么?”
 
“哦,”看到苏昱不解的眼神,萧原这才想起来自己胳膊低下还夹着只鬼,连忙松开手,解释道:“是他跑回万魔窟报信说你被追杀了……你老实说,”萧原眼神沉痛,声音里充满了无可奈何,“你是不是自己跑回来的?让你在仙门里好好待着,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放屁,老子是被人下套了,绑架来的!”苏昱给景瑄揉脑袋的手一使劲,夹得他嗷嗷直叫。
 
“不好意思。”苏昱松开了手,摸摸景瑄的头让他回万魔窟报信,然后抬头瞪着萧原,手往旁边一指。
 
穷奇暂时晕在碎成一地的吧台后,狼妖们蠢蠢欲动,一大片一大片猩红色的瞳孔在黑暗的角落里或闪或灭。
 
“这些都是怎么回事?”苏昱挽起嘴角,皮笑肉不笑,“你老实说,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
 
萧原一愣,撇过头:“这些你不用管,也不需要知道,你只要……”
 
苏昱一把揪住萧原的衣领,狠狠摇晃:“我不需要知道?!那你知道我在山海关里天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嘛?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怎么不敢!”萧原被摇出了脾气,“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告诉你干嘛?你又不在魔道上混,一天天不是待在学校里吃喝玩乐,就是回万魔窟吃喝玩乐,什么事都不需要你去做!只不过是去仙门里待了不到一周而已,我不信那里能比饿鬼道和幽溟川恶劣!”
 
萧原深吸一口气,不耐烦道:“本来也不是送你去玩的!”
 
苏昱:“……”
 
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苏昱松开萧原的衣领,平复一下心情,直接动手。
 
当旱魃王韩英接到景瑄的通知,悠闲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两人在狂化狼妖的包围下掐成一团,把彼此揍得鼻青脸肿的情景。
 
“诶诶?嘎哈呀这是?”
 
韩英刚要上前把在地上扭来扭去的苏昱和萧原分开,突然间,强大到恐怖的灵压铺天盖地从头顶压下,整个夜总会瞬间被人从外面劈开,
 
苏昱右手背上的符纹开始发光,逐渐向外涌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当!”
 
韩英及时挡下顾琰劈向萧原头脸的第二剑,四个人以一种非常纠结的姿势僵立。
 
顾琰盯着掐住苏昱脖子的萧原,眼中寒意更深了一分。
 
“放开他。”
 
第14章:英雄救美(三)
 
弥罗天,玉清宫内,白泽点着一盘西海进献的沉香,缩在榻上,又长又厚的尾巴露在外面,和被子裹在一起。
 
河图洛书摊在旁边的小木桌上,上面放着八个拇指盖大小的贝壳,一半黑一半白,仰卧不一地散落在书面。
 
白泽看着这副凶卦,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坚穿着玉帝的朝服,刚从灵虚宫面见众神仙回来,从背后抱住白泽,轻轻晃了晃,鼻尖探到白泽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白泽:“……”
 
怎么当玉帝的时间越长,撒娇的功力就越见长?
 
“师父父,怎么了啊?”李坚蹭上床,从脖子后面一直嗅到前面,将白泽整个圈进怀里。
 
白泽:“又被你姐骂了?”
 
“不要提那个母老虎,”李坚撅嘴,随手把头上的玉冠摘掉扔在一旁,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洛书,“开始了?”
 
白泽点点头:“山河万日轮和乾坤阴阳镜该加派人手了。”
 
·
 
“师父……”
 
苏昱躺在地上,从他的位置,刚好抬眼就能看见顾琰绷紧的下巴,和隐藏在白色的衬衣衣领里形状完美的喉结。
 
无论哪里都没有死角,侧颜一百分!
 
苏昱松开拉着萧原衣领的手,擦擦口水,给快要苦撑到极点的韩英递了个眼神,一脚把萧原踹飞。
 
“师父!”
 
苏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一把拽住顾琰,趁这个功夫,夜总会里狂化的狼妖,韩英,萧原,甚至就连昏迷在吧台的穷奇,全都一溜烟跑了。
 
顾琰尝试着追了出去,结果没走几步又被拽住,回头,一双眼淡漠如常,亮若星辰。
 
苏昱一愣,不知怎么回事,身体突然变得沉重,腿一软,向前栽倒。
 
意料之中的痛觉迟迟未来。
 
意识彻底沉浸于黑暗之前,一直被令人怀念的温暖气息包围。
 
像梦一样。
 
梦境中满眼云烟雾绕,天际处浮云飘散,仙乐随风而逝,到处都有人在把酒言欢。
 
泛着银色冷光的利剑破空而来,带着寒意的煞气,刹那间击起漫天桃花飞舞。
 
苏昱抬手把剑接住,剑柄处细腻的纹路贴合掌心。
 
再次抬眼。
 
那个陌生潇洒身影,那双好看的眼,就这样,冲进了他的视线。
 
·
 
纷繁的梦境被花香缠绕。
 
耳边隐约有人谈话的声响。
 
哪株桃花妖又特么乱开花了……
 
苏昱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这回睡醒了一定要把那片歪脖子树铲出万魔窟,脸颊蹭了蹭旁边温暖又富有弹性的东西,闻着好闻的竹叶味,感觉整个人都飘在云端。
 
“醒了?”
 
陈书易的声音在附近响起,苏昱迷迷糊糊地在顾琰的怀抱里醒来。
 
苏昱:“???”
 
这是哪儿?丹凤台?已经回到仙门里了吗?
 
“看我~茄子!”陈书易举起手机,如愿以偿地拍到苏昱清醒状态下的师徒公主抱,当着顾琰的面随手就发到了朋友圈里。
 
顾琰低头看了一眼僵化的苏昱:“能自己走了么?”
 
苏昱捂着脸点头,一只手勾着顾琰的脖子被放了下来,不知为何,整个过程都娇羞宛如少女。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个女人的手机销毁掉!这种照片要是流传回万魔窟,我就不用活了!
 
摇摆着远离顾琰,苏昱看了看四周,发现丹凤台前的广场上聚满了人,姜逸站在一旁,一副劫后余生还发现地主家居然有余粮的表情。
 
“我发誓,”姜逸微笑着说,“我以后再也不领你出任务了。”
 
苏昱默默地拍拍姜逸的肩膀:看来你心理阴影挺大啊,兄弟。
 
“咳咳,”陈书易严肃地清清嗓子,换上教育部主任的表情,“同学们都散了吧,给沈总官让个地方,让专业的来。再次重复一遍,任何人都不许踏入红线圈起来的地方,否则当场抓捕,以最高嫌疑人的身份处理。”
 
话音还未落,前方人群哗啦一下整体向后退了三步,外务总管沈青就领着一队山海关执法队员出现在广场上。苏昱好奇地瞅了几眼,在同学们走动的间隙中看到了重明鸟的被人开膛破肚后扔在地上的尸体。
 
看来重明鸟这里是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到底是何方神圣想要杀我?苏昱皱眉思索,想了半天都没得到一个结论。
 
“把这个拿回去,”陈书易递给姜逸和苏昱一人一个黄色的帖子,“这是你们俩个的任务回执帖,写完后交给琉璃殿的崔掌事。”
 
“走吧,”姜逸晃晃手里的帖子,“写完再去吃饭。”
 
苏昱点点头,两人挥别即将忙起来的陈书易,向湖心亭的教室走去,结果走到一半,半空里突然飞来一只纸鸢停在姜逸面前,用莲池法师的声音开口道:“姜逸同学,请来帮我准备一下明天上课用的符纸。”
 
姜逸眉毛抽了两下,刚想要回绝,纸鸢提前开口:“你可以选择不来,但是符咒原理的期末成绩就倒扣你二百分。”
 
每门课的满分只有一百!
 
纸鸢:“另外一百从苏昱那里扣。”
 
苏昱的眉毛也抽了两下:“……你还是去吧。”
 
纸鸢里传来莲池彬彬有礼的道谢,姜逸无奈地跟苏昱挥别。
 
“别怕,”姜逸指指苏昱的右手,“没事的。”
 
苏昱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背上那个繁杂的符纹,叹了口气,独自来到空无一人的湖心亭,想了一会儿,拿起毛笔把所有能写的细节全都写下来。
 
月光洒在成片莲花的花瓣上,透明清澈。夜风徐徐,吹动竹帘。
 
“呼……”
 
苏昱写完后放下笔,对着七扭八歪的字体皱皱眉,想着反正也就这样了,刚要把帖子合起来,旁边的湖里传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苏昱扶着栏杆站起来,低头往湖面上瞅了一眼,突然间亭内狂风大作,有人在他背上狠狠推了一把,苏昱整个人翻出亭外,落进冰冷的湖水。
 
等他打着寒颤好不容易爬上来,桌案上凌乱不堪,刚写好的帖子不见踪影,被另外一张纸替代。
 
大致的内容就是控诉他是个多么不要脸的荡妇,明明已经有了仙君还要勾引自己的师父,而且连同班同学都不放过……
 
诸如此类的话,他这两天已经听了不下八百遍。
 
能不能有点新意啊?演韩剧呢吗这是?!
 
苏昱向天翻了个白眼,把白条仔细折好扔进芥子袋。
 
不信找不出你是谁,呵,以后就让苏爷爷好好教你怎么做人。
 
勉强拧干衣服上的水,苏昱在教师桌案上左翻右翻,终于又找到一本空白的任务报告帖,拿起笔重新开始写。
 
等他终于写完,执法队员什么的都不见了踪影,琉璃殿的大厅内只剩崔掌事一人孤零零地守着乾坤阴阳镜打瞌睡。
 
“嗯……”中年美胡须男掌事醒了后,先是疑惑地看了看浑身湿透的苏昱,然后接过任务报告帖,“你吃晚饭了吗?”
 
苏昱摇摇头。
 
“那你赶不上了,”崔掌事睡眼迷蒙地在帖子的封面上盖了个戳,“灶君阁还有五分钟就关门……了。”
 
苏昱的身影一溜烟从大殿里消失。
 
“我还没说完……我要告诉他什么来着?”崔掌事一脸无辜地拿着帖子,想了想也没想起来,“算了吧,回家睡觉。”
 
·
 
山海关,真的,太大了!
 
灶君阁大门上挂着一把简陋的锁头,里面一丝光亮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
 
寒冷的夜风阵阵吹过,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带走大片大片的温度,苏昱嘚嘚瑟瑟一咬牙,从他以前的旧芥子袋中掏出几个小铁棍,三下五除二就把锁给卸了,小心地推门进去,在一片黑暗中摸到厨房的入口。
 
苏昱来回转悠半天,到处翻翻,最后在冰箱里找到了几盘用保鲜膜包好的剩菜和米饭。
 
啊……好香……
 
将剩菜和米饭混成一碗放进微波炉里加热,苏昱握着勺子默默站在橙色的温暖光芒前,突然觉得人生还是有点希望的。
 
十、九、八……三、二……
 
没有等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响,苏昱提前把碗拿了出来,找了个地方蹲着风卷残云般吃到一半,突然觉得有点噎,想起身找杯水喝,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不知从何时起,一直站在自己面前的顾琰。
 
“你在干什么?”
 
第15章:尸魔卧底(一)
 
苏昱捧着碗,不知所措。
 
顾琰默默看了他半晌,伸手拿过旁边的水壶,倒了杯水,放在苏昱脑袋旁边的灶台上,低头:“吃完了?”
 
苏昱把怀里的碗放到一边,一顿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跪坐好,湿透了的刘海儿全都梳到脑后,脸色被屋顶透下来的月光照得皎白,再加上青色的淤痕,看上去简直十乘十的乖巧可怜。
 
苏昱看了一眼旁边的水杯。
 
这是要给我喝的意思吗?
 
“那就走吧。”
 
顾琰转身朝门外走去,苏昱连忙站起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竹林里的小屋。
 
小屋经过扩建,已经发展成一室一厅的格局,添了不少家具。顾琰在客厅里的竹椅上坐下,苏昱便拿起书架上的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片叶子放在水晶杯里,再从旁边明明没有接水管,却会出水的水龙头里接满一杯冰水。
 
“师父。”苏昱跪坐在地板上,双手把杯子递过去。
 
顾琰接过杯子,一口喝干,闭眼调息片刻,淡淡的灵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形成一个回旋,然后再被吸收回去。
 
苏昱向杯底瞄了一眼,和往常一样,原本深褐色的叶子变得苍白。
 
这难道是结神期修士特殊的修炼方法?有什么功效?
 
“手。”顾琰伸手。
 
看着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掌心,苏昱迷茫地眨眼。
 
顾琰睁眼:“快点。”
 
苏昱有些犹豫地把左手放上去。
 
顾琰:“另一只。”
 
苏昱马上换手,内心里默默吐槽:这是在玩儿训狗游戏吗?待会儿我能有饼干吃吗?
 
顾琰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手指修长好看,被紧握住的时候,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右手背上的符文微微亮起,一股充沛的灵气从中涌出,苏昱脖子上被女鬼掐出的痕迹,脸上被萧原打出的青肿还有身体上的其他伤痕,全都慢慢消失。
 
“这世上的所有修士,不论修的是何种道法,并不全都是好人。除了山海关之外,还有像万魔窟,幽溟川,饿鬼道那样的地方,聚集着数百万无恶不作,与天道背道而驰的妖魔鬼怪。”顾琰神情肃穆地说道。
 
……我就是其中一只妖魔鬼怪。
 
苏昱一脸淡定。
 
“但是你不用怕,”顾琰握着苏昱的手持续输送灵气,“像今天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
 
苏昱瞪大了眼看着顾琰。
 
顾琰:“有我在,没人能伤到你。”
 
·
 
第二天清晨,苏昱在墙角的小床上醒来,洗漱后换上学服,将芥子袋挂在腰带上,出门吃饭。
 
“听说你昨天干了好几件了不得的事?”端着餐盘找了张桌子坐下后,陆挽秋如此问道。
 
苏昱夹着牛肉萝卜蒸饺的筷子一顿,被不知名第三方势力绑架算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宵禁时间私闯灶君阁!”陆挽秋拍桌,“下次记得叫上我们!”
 
苏昱:“……”
 
“喂,”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的敖吉用手捅捅苏昱的胳膊,“你有没有遇到那个?”
 
苏昱疑惑道:“哪个?”
 
除了突然出现的顾琰,我没看到别的什么东西啊。
 
“可惜了,”敖吉摇摇头,解释道:“我大哥当年在这里上学的时候告诉我,这是个流传了好久好久的传说:灶君阁里面住着这世间最最古老的灶神的灵魂。他在好几千万年以前就已涅盘脱世,超然六道之外,魂魄于九天之间来去自如不受束缚,但他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里,”敖吉指了指地板,“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昱茫然摇头,梁紫用鼻子哼了一声,以表示不屑之情。
 
“因为他喜欢看着学生们专心修炼,”敖吉接着说,“灶君阁自成立以来,一直是辰时开门,戌时休息,但仙门内用功的学生们却大多是亥时才结束修炼,所以经常会胆子大的门生半夜闯进灶君阁找东西吃,如果灶神喜欢你的话,就会亲自出来给你做饭。”
 
苏昱咬了口牛肉蒸饺:“既然是灶神,那他做饭的水平?”
 
“人间一绝!后来仙门里的学生们都不睡觉,天天晚上在这里蹲守,然后就有了第四百八十一条门规:半夜私闯灶君阁被抓者,扣一万分。”敖吉惋惜地看着苏昱:“你昨晚破门的手法太暴力,已经被扣分了。”
 
苏昱赶忙从芥子袋里翻出自己的学生手册:“我记得扣到负分就要被逐出仙门……嗯?这算错了吧?”
 
苏昱看着手册上显示的分数和后面的排名,手里的筷子直直落下,掉进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可能还剩九万一千二百三十三分?!这么多分数都是哪儿来的?
 
姜逸,敖吉和陆挽秋三人齐齐鼓掌。
 
“没算错,这些分数是奖励你发现了隐藏在帝都地下的妖魔巢穴的,”姜逸一边鼓掌一边欣慰道,“昨天的任务回执贴总结清算以后,你在天榜的排名向上了升了好几千位,现在是今年的新生里排名最高的了。要是不扣昨天晚上的一万分,那就是整个仙门在读门生里最高的,现在只比儒门的赵奕扬低一点儿,位居第二。”
 
“赵奕扬是六年生,都快毕业了,”陆挽秋打了个响指,要了第二份豆腐脑和油条,“估计你很快就能超——”
 
“怎么可能。”
 
一声嗤笑传来,打断陆挽秋的话。
 
苏昱抬头,满身贵气表情桀骜的道家少年站在桌旁,双手抱臂,一脸不屑:“即使有人能超过赵奕扬,那也肯定是我,而不会是一个废物!”
 
这不是入学考试前骂过我的那个道家少年?
 
苏昱歪头一笑,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给我记清楚,”少年扬眉道,“我,上清派第八十四代嫡传弟子,洛天奇,将来是要登上天榜第一的人!我是不会容忍你这个废物的!”
 
洛天奇说完便走,苏昱微微张着嘴,手里的鸡腿又掉了下去。
 
上清派?
 
怎么偏偏是上清派的嫡传弟子,这下我怎么去要回魂续命丹?
 
姜逸用手指在苏昱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吧?”
 
“没事。”苏昱回过神,拿纸巾擦擦手,“对了,天榜是什么?”
 
敖吉:“……”
 
姜逸:“……”
 
陆挽秋:“……”
 
“天榜就是除了山海关的镇守仙君外,人世间所有修仙者的总排名。”梁紫答道,“排在第一位的人默认为镇守仙君职位的候补,在仙君不在的时候能统领整个山海关。现在的天榜第一是陈书易,但她曾明确表示过自己不想接过镇守仙君的位置。而第二名是上清派的洛远寒,缉拿大队的总队长,也是洛天奇的师父,所以他才总是牛逼哄哄的。”梁紫看着洛天奇的背影,一脸不爽的表情,果然天性傲慢的人就是看其他傲慢的人不顺眼。
 
上课的时间慢慢临近,大厅内的人已经变得稀少,几人加速吃完,抹着嘴刚要出门,陈书易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的长鞭沾满鲜血,浑身布满肃杀之气,看到苏昱,冷笑道:“抓到了。”
 
第16章:尸魔卧底(二)
 
陌生的男子被挂在地牢刑架上。
 
“顺着重明鸟的血抓到的,还挺能打的。”陈书易最后一个走进地牢,反手把门关上,侧头询问苏昱:“见过他吗?有没有什么印象?”
 
不算苏昱自己和被挂着的陌生男子,地牢里另外还有四人一妖:顾琰,莲池,姜逸,陈书易和猫掌柜。
 
而墙上挂着的这个,分明是一只占了妖尸的尸魔。
 
哪里找来的?
 
苏昱端详穿着妖怪茶楼店小二衣服,满脸血污的陌生尸魔,斟酌着开口:“没……”
 
陌生男子听见苏昱的声音,肿起的眼皮往上一抬,挣扎着看了他一眼。
 
“他是……”苏昱脱口而出,丽水前,码头上,不久前的记忆奔涌回脑海,“他是,第一次进仙门之前,给我和姜逸发通行玉牌的店小二!”
 
他那时候就已经被尸魔附身了吗?苏昱暗自惊心。
 
怪不得他那么扭捏。
 
“嗯,原来是这样,”陈书易摸摸下巴,瞪了猫掌柜一眼:“这倒解释了这只魔是靠什么方法混进来的。”
 
猫掌柜面无表情地团成一团,趴在苏昱腿上,扭头装作听不见。
 
“说,你是受谁指使?要把苏昱带到哪里去?你如何迷惑重明鸟让它为你办事?”陈书易眯起眼,指指尸魔身上钉着的十八根直径一厘米的降魔钉,“你回答一个问题,我就撤一根钉。怎么样?”
 
墙上的尸魔呵呵笑了起来,它所占驻的尸身没了法力维护,逐渐斑驳腐烂,降魔钉穿透的地方不停流出黑色的血液。
 
莲池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金光随着他口中的念诵从降魔钉上不断发散,尸魔再没有发笑的余裕,开始连声哀嚎。
 
苏昱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腾,左手臂皮肉下连着筋脉的地方阵阵发疼。
 
没想到我也会受到金刚降魔咒的影响……
 
苏昱坐在顾琰旁边,怀里抱着猫掌柜,尽力克制住越来越尖锐的疼痛。
 
“停!停!”尸魔斜眼看了苏昱一眼,“别念了!我说!”
 
“早这样不就好了嘛。”陈书易两手一摊,拿出一个黑色的帖子交给姜逸,对尸魔说:“想好了就说吧,看你表现如何,将来把你交到阎罗地狱的时候给你说几句好话。”
 
尸魔脸上的笑容诡异地扩大。
 
“伪菩萨!”
 
莲池和陈书易俱是一愣。尸魔看着陈书易,眼神癫狂,声音陡然一变:“你们这些!你们这些厚颜无耻的蠕虫!”
 
顾琰双眼一眯,寂灭在手里出鞘一寸:“这不是他。”
 
“二次驻魂?”姜逸一边写一边问。
 
陈书易点头:“听听他说什么。”
 
“想知道我的目的吗?”尸魔癫狂道,嘴角已经裂到了耳边,“我要那高悬的明镜化作尘土摔得粉碎!要那轮转的日轮僵死腐化不复流传!天道!”
 
“我要这天道去死!”
 
苏昱目瞪口呆。
 
“我主的夙愿必将……”尸魔激动了一下,残破的双目无神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人。
 
“这回是尸魔了。”莲池低头指点姜逸记录口供。
 
“你……别忘了……”尸魔逐渐失去视力的双眼在顾琰和苏昱两人之间徘徊,“别忘了你是谁……”
 
苏昱背脊一僵,心口一阵发凉,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顾琰和陈书易猛然间吓了一跳。
 
“别忘了你是谁!唔唔唔……”
 
“今天就这样吧。”陈书易和顾琰对视一眼,及时把尸魔封了口,向外挥挥手,苏昱感觉到猫掌柜跳了下去,站起到一半后,顿时觉得一阵天晕地转,顺着椅子就滑了下去。
 
陈书易:“小苏!”
 
顾琰拉开椅子,把在探苏昱鼻息的猫掌柜推到一边,伸出手指按住苏昱脖颈。
 
“没事。”顾琰把软绵绵的徒弟从地上抱起来,“……好像是吓晕了。”
 
·
 
恢复清醒的意识的时候,苏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塌上。
 
额头上放着清凉的冰袋。
 
“别忘了你是谁。”
 
尸魔的话在耳边盘旋不去,苏昱半闭着眼,长出了一口气。
 
“醒了?”陈书易端着茶坐到一边。
 
苏昱拿下额头上的冰袋,坐起来,一脸忧愁。
 
陈书易:“小苏在想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刚刚有个混进山海关杀了个公务员的尸魔做了个要毁灭天道的演讲啊,而且他背后还有个更深的势力还没被揪出来啊!
 
“那个……”苏昱语塞,“尸魔他……”
 
不仅是陈书易,莲池,顾琰,就连姜逸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噢~”陈书易终于理解,微笑道:“每年送到无间地狱里的妖魔鬼怪,他们之中曾经声称要毁天灭地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听了这么多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别怕,”陈书易拍拍苏昱的肩膀,“天塌下来的时候,你知道有什么顶着么?”
 
苏昱眼睛一亮,是什么仙家法器?
 
陈书易:“比你个子高的人。”
 
苏昱:“……”
 
“哈哈哈哈哈哈!”
 
讲完了这个超级古老的笑话,陈书易大笑着把自己逗乐,放下茶杯,走出这间偏殿的门,回头招手:“小苏,到这里来。”
 
“这里又是哪儿啊?”苏昱无奈地走过去。
 
陈书易:“我的办公室喽。”
 
偏殿外是一个种满山茶花的小花园,莲池和姜逸在花园中间的空地上写写画画,顾琰和猫掌柜不知为何在一旁对峙起来。
 
女鬼的脖子上已经没有了铁链,此时正蹲在花园的角落里,背对着众人,把地上的土都聚起来,画个圈圈扫掉,然后再聚起来,再画个圈圈……如此重复。
 
没想到她居然被带进来了。
 
苏昱:“小桃?”
 
小桃听见有人呼唤自己,没有面孔的头抬起来,转到背后。
 
“让我们来一起审审这只奇怪的女鬼吧。”陈书易走上前,站到刚画好的圆圈一侧,“莲池,开始吧。”
 
莲池点点头,向小桃走去。
 
角落里的女鬼抬起头,在空气里嗅了嗅,躲开莲池手里贴过去的符纸:“这是什么?这个闻起来不好吃。”
 
年轻的法师无奈道:“……这不是给你吃的!”
 
然而小桃就是不吃这一套,把莲池溜得在花园里跑了三圈。
 
姜逸在一边捂着嘴,笑得特别开心。
 
“……”苏昱扶额,“还是我来吧。”
 
莲池松了口气,走到圆圈的另一侧站好,苏昱伸出一只手,慢慢把小桃引到圆圈的中心,然后马上退出去。
 
花园里顿时响起女鬼刺耳的尖叫,苏昱皱眉,贴心地捂住猫掌柜的两只耳朵,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被顾琰瞪了一眼。
 
圆圈慢慢发出金色的光芒,女鬼凌乱的长发和脸上的伤痕开始慢慢脱落,眼神也恢复清澈,等布置在圆圈周围的五张符纸都燃尽了以后,一个发着金光的透明魂魄完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佛家的回魂咒,好厉害!
 
一个面目优雅清新的黑长直年轻女孩的透明身影取代了无面女鬼出现在圆圈里,她打量了一下花园,视线在众人脸上来回逡巡几遍,最后愣愣地看着苏昱,沉思半晌。
 
“我我我、我认识你!”女孩终于想起来,“你叫苏昱,是苏家的那个私生子!”
 
第17章:尸魔卧底(三)
 
苏昱托着猫屁股的手一僵。
 
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卧槽!
 
第二个想法是:这特么是什么展开?!
 
女鬼在金色的阵法中飘来飘去,好奇地戳戳将她包裹在内的透明的膜,歪头:“你们是谁呀?我怎么会在这儿?我这是升天了吗?”
 
“这里是山海关人间办事处总部,你涉嫌协助绑架我们的学员,现在要对你进行一下审问。”陈书易打了个响指,变戏法一样从半空中掏出一沓文件,递到女鬼面前:“来看看,这个是不是你?”
 
苏昱把怀里的猫掌柜提起来放到一边,走上前和女鬼一起低头仔细看那份文件。
 
文件最上面的那张是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死者姓名是陶昕,性别女,生前工作单位是……安阳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苏昱扶额。
 
女鬼撅着嘴看了一会儿,指着死亡原因那一栏道:“这个不对。”
 
陈书易:“那里不对?”
 
“我对天发誓,”陶昕举起透明状的右手,“我真的没有自杀,更不可能去跳楼!我明明是死在公司里的好嘛。”
 
“所以你不仅是小苏父亲公司里的员工,死在小苏父亲的公司里,还被人炼成厉鬼当做诱饵放置在绑架小苏的陷阱里……真是巧了。”陈书易摸摸下巴,“死亡过程还记得多少?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不要太勉强自己。”
 
陶昕一脸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我记得那天是周五,我在秘书长办公室里整理完下周要提交给总经理的财务报表,是最后一个走的,当时才九点钟左右,说晚也不是太晚,正确我男朋友也在加班,我就给他打电话想问他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再回家……我和我男朋友是大学里的联谊会上认识的,我学的会计,他学的酒店管理,毕业后我们一起进的安阳集团,我最开始从前台干起,后来秘书处缺人,前前任秘书长就把我调过去了,唉,要是不死的话,我明年铁定能升职!”
 
“跑题了……”苏昱提醒道。
 
“啊,对啊,我刚才说到哪儿了,”陶昕挑眉,“对了,男朋友……嗯,我男朋友叫李成,他这个人吧,挺会巴结领导的,算是有点小聪明,但是工作上就不那么上进了,业务水平真的不咋地,以前还会和我聊工作上的事情的时候我也劝过他用心干活,但最近一年他突然调换了部门之后就特别忙,什么也不和我聊了,感情也淡了,所以我其实是想找他看看电影,趁着周末好好聊一聊,没想到,没想到那天……我先是给他打了好多个电话但他都没接,我一生气直接冲到他部门那个楼层找他,电梯一开我就后悔了。”
 
陶昕的双眼直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空气:“我至今都不敢相信我当时看到的场景是真的,就算是在电影里我都没看到过那么多,那么多血和人残破不全的尸体,整个楼层都泛着幽幽的光,还能听到有人谈话的声音……然后我就死了。”
 
苏昱深吸一口气,接过姜逸递给他的茶水,硬生生提起来一口气。
 
按照这个描述,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各位大佬啊,”陶昕惨兮兮地飘着,摸着自己脖颈间的佛珠,“我别的真就啥也不知道了,什么绑架什么的,我是无辜的啊。”
 
“别怕,刚刚就是吓唬你一下,让你尽可能多想起来点,”陈书易拿出一张房屋租赁合同,指着底端两个签名中的一个问:“你男朋友李成,就是这个人吗?”
 
看到陶昕点头,陈书易拿出一只红笔在李成的签名上画了圈,鲜红的颜色绕着签名丝丝流动,越来越亮,然后“嘶”的一声燃烧起来。
 
“这只笔里灌的是山海关执法大队总队长凤凰的血,具有鉴魔的能力。”陈书易一脸平静地把火熄灭,转向目瞪口呆的苏昱和陶昕两人。
 
“而你的男票,”陈书易遗憾地看着陶昕,“已经不是人了。”
 
·
 
安阳酒店顶层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被厚厚的窗帘层层覆住,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跪在地板,腋下和后背全被冷汗打湿,晕出大片的深色痕迹。
 
少年戴着一张白色的鬼面具,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注视墙角蠕动着的一团黑泥。
 
“朱厌。”少年轻轻开口道。
 
地板上跪着的长相如同猩猩一般的男人突然间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说说,”少年莞尔一笑,“这两天,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主、主主上……我……”汗水顺着朱厌的额头流淌到下巴,这个巨大的男人脸色煞白,语无伦次:“我都是为了主上啊!不忍心看主上受苦,所以我……”
 
“那是我让你去绑架苏昱的?”少年轻轻转过头,白色的鬼面具以一个微妙的角度面对着跪着的朱厌,“嗯?我让你动手了么?”
 
“不……不……您没有。”朱厌塌着肩膀缩起腰,身形顿时小了两倍不止,内心里的委屈不断蔓延。
 
作为主上最近眼前的红人,他自认为自己无时无刻不在为主上的幸福而奋斗,然而以他那短缺的智商,他永远都不会明白“主上”到底是这么看他的。
 
朱厌满面惊恐地看着不知何时蔓延到自己脚边的黑泥,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就被死死包裹住。
 
腥臭黑红的血液瞬间洒了一地。
 
蠕动着的黑泥幻化出无数张嘴疯狂地啃噬朱厌的身体,一分钟后,地板上布满新鲜的血液和内脏碎块,黑泥蠕动着爬回客厅的角落。
 
少年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刚刚朱厌充满恐惧迷茫和怨恨的眼神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甜点。
 
客厅地板上跪着的另外一个年轻男人嘴里不停发出吓傻了一般的声音,少年侧头:“你就是朱厌最近新收的那个徒弟?你叫什么来着?”
 
“我、我叫……”年轻男人抬起手指抹掉喷溅到自己脸上的血,胃里一阵翻腾,“我叫李成。”
 
“绑架苏昱的计划是你帮你师父想出来的?”少年好奇地问:“我听说,用来触发山海关任务警报的厉鬼,是你拿自己女朋友炼的?”
 
“谁叫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察觉到自己大概不会死,李成放心大胆地一笑。
 
“于是你顺手把自己女友杀掉,炼成的厉鬼留在那间房子里触发山海关的警报,再让你师父私下联络仙门里的暗线,给重明鸟下蛊,让它设法把任务发给苏昱,还把传送符直接和崆峒山那边的炼丹窟相连,打算直接把苏昱炼好了送给我?真是一步到位啊,哼,”少年唾道,“一群蠢货。”
 
李成得意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感觉到墙角里的黑泥正在默默地看着自己,冷汗又开始顺着背脊往下淌。
 
为了最后能邀功得赏,这些事都是李成和朱厌亲自去做的,就连仙门中那个暗线都不知道具体的细节,难道说,主上他从一开始就……
 
“我当然知道啊,不然是谁派尸魔去处理被下蛊了的重明鸟?是谁把房子里的传送符出口换掉的?”少年戴着鬼面具,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了口气之后轻轻拍手。
 
一团雾气悄无声息地在脸色煞白的李成背后出现,静静地漂浮。
 
“带下去吧,”少年挥手,“好好言周教。”
 
·
 
陶昕僵硬地漂浮在半空中,脸色煞白。
 
“不、不不不……不可能……”尴尬地笑了两声,陶昕连连摆手,“你们肯定是误会了,我刚刚虽然说了我男票很多坏话,但他……他……”
 
他是个好人吗?
 
陶昕的话尾虚弱地消失在不断弥漫的尴尬气氛中,苏昱捏着手心里的汗,不断避开顾琰的视线。
 
这件事会不会和萧原他们有关?陶昕说她和男朋友的关系变淡是从一年前她男朋友突然调了部门开始的。
 
一年前……萧原和破道士在忙什么呢?每次从学校回万魔窟,他们不是在打麻将就是在斗地主,难道是故意装给我看的?但是在市中心的大楼里杀人炼魂,这不像是大家的办事风格啊。
 
苏昱饿着肚子低头皱眉思索,满脸忧愁的表情一丝不落的被顾琰看在眼里。
 
莲池开始和姜逸一起收拾贴满花园的符纸,陈书易捧着一沓文件在那里低头沉思,顾琰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灵石扔在陶昕面前,用一个养鬼术里非常常见的灵石栖鬼之术让陶昕还不是很稳定的魂魄进入灵石中休息。
 
“行了,先去灶君阁吃饭。”顾琰把灵石揣进兜里,转身向外走,“吃完晚饭再谈详细的计划。”
 
听到吃饭两个字,苏昱把脑海里有关萧原和破道士的记忆一扔,两只脚自动就跟了上去,随口问:“什么计划?”
 
顾琰接着往前走,没有回头。苏昱用饥饿的大脑稍微想了一想,突然间右眼皮一跳,就听见顾琰说道:“谈安阳集团潜入调查的计划。”
 
第18章:苏探底(一)
 
晚饭的酒桌上,摆着一只巨大的铁锅。
 
铁锅下方燃着三朵纤巧的三昧真火,乳白色的汤汁在锅里噗噗沸腾,肥瘦相间的肉片和血肠一起裹在切成细丝的酸菜里,散发出浓郁香气。
 
苏昱的脸被酒气和铁锅散发出的热气熏得微红。
 
“原来你就是苏昱啊,诶呀我总算见到你啦!”脖子上挂着大金链的漂亮姐姐豪迈地拍拍苏昱的背,两个人勾着肩搭着背,一人一瓶八二年的茅台。
 
“小兄弟,放心吧,不就是找个借口正大光明地走进苏氏集团总部嘛!”漂亮姐姐拍拍自己汹涌澎湃的胸口,“你师姐我1979年毕业的,八十年代靠着一身纯天然貂皮在京城里混得风声水起,毕业就当上了商业部部长,这几十年可不是白混的!就这么点小事,师姐发个微信分分钟就能给你办好!”
 
“谢谢师姐!师姐真厉害!”苏昱忙不迭点头,两人瓶口一撞,仰脖对吹。
 
顾琰:“白、胜。”
 
漂亮姐姐喉头一顿,马上放开苏昱。
 
“咳……说正事,先说正事……”白部长抹了抹嘴,站起来把带来的苏氏集团的资料贴在墙上。
 
顾琰把茅台从已经双目迷离的苏昱手里拿走,端察徒弟的脸色。
 
凡人喝这么多酒没有问题吗?
 
顾琰疑惑地看了看只剩一点瓶底的茅台,卡着苏昱的下巴,晃了晃。
 
“嗯,”苏昱难受地皱起眉,“饿……”
 
看来是没有问题的。
 
顾琰松开手,站起来盛了满满一碗酸菜和血肠,和一碟蒜泥一起放到苏昱面前,然后将锅包肉,葱爆大虾,豆角炖排骨和酱肘子全都转到苏昱这边来。
 
顾琰:“吃饭。”
 
苏昱迷迷瞪瞪地点头,双手抬起饭碗,把脸埋了进去。
 
顾琰:“……”
 
“好啦,我们先来看第一张,这张就是苏氏集团著名的地标性建筑,安阳双子大……楼……”白部长辛辛苦苦贴完所有资料,一转身,发现莲池正在兢兢业业地为桌上的鸡鸭鱼肉念经超度,陈书易和姜逸一边聊天一边啃着鸡爪,而顾琰正在往苏昱嘴里塞排骨。
 
一个大老爷们儿往另一个大老爷们儿嘴里塞长条形物体,这画面怎么就这么美呢。
 
作为一只好几百岁的单身貂,白胜的小心脏在凛冽寒风中留下了委屈的泪水。
 
“认真听!”白部长无奈地拍拍墙,“这就是苏氏集团的总部,安阳双子大楼,一共有十八层,东边这一栋是排名前十的安阳大酒店,西边这一座是苏氏集团的办公楼。第二张照片上的这个人就是苏氏集团的董事长,苏铭成。”
 
“但是苏铭成最近几年逐渐把公司的事都交给了刚刚年满三十五岁的大儿子,苏玹管理,”白胜用手里的激光笔点点第三张图片,“所以说,你们明天首先要接触的,是这个人。”
 
“不错,”陈书易吐出嘴里的鸡爪,“这小年轻长得挺帅啊!”
 
“是啊是啊,像那个谁!”白胜兴奋地点头,和陈书易一起欣赏了一会儿苏家大哥俊美的脸,然后将激光笔的红点移到下两张照片上:“第四张照片上的是排行第二的苏琅,今年三十岁,现在在意大利当雕塑师,而第五张照片上的女孩是最小的妹妹,叫苏琪,今年二十岁,在x大中文系上大三。”
 
苏昱眯眼看着照片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吐出嘴里第八根排骨棒,打了个充满酒气的嗝。
 
顾琰:“吃饱了?”
 
苏昱红着脸摇摇头,目光瞟向桌子上那堆金灿灿的锅包肉。
 
顾琰心领神会,夹了一块最大的塞进苏昱嘴里。
 
“苏氏主要是做酒店和旅游度假生意的,和咱们山海关基本上没什么来往,苏家是如何与妖魔道扯上关系,关系有多深,这些具体的细节必须要接近这一家人才能调查清楚。”
 
“没错,”陈书易点点头,“那小白,关于如何光明正大地进入苏氏集团调查,你有什么建议吗?”
 
“说实话,自从苏玹接手整个公司以后,苏氏集团的情况并不是很好,特别是资金周转和度假区开发项目烂账这一块,”白部长对着已经快要困到昏迷的苏昱豪迈一笑,“他们现在可是巴不得有人拿钱去砸!”
 
·
 
清晨,阳光透过埃及棉麻的窗帘布照到Kingsize的大床上。
 
苏玹睁开眼,稍微清醒了一会儿后,一边享受这宁静,一边起床洗漱。
 
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梦,但是完全清醒以后,梦境里的内容就像是用双手捧起的清水一样,全部从指缝间流走,只留一点痕迹。
 
苏玹对着镜子打好领带,看了一眼被扔在洗漱台旁边的妖怪手办。
 
这个手办是他老爸最近请回家的阴阳先生强行塞给他的,据说是食梦的妖怪,能保护主人平安,还能吃掉主人的噩梦转化成好运,但苏玹实在是不喜欢这个怪物的长相,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恨不得把妖怪手办和阴阳先生一起打包扔出家门。
 
但是最近的睡眠质量确实比以前好了不少,连酒店业绩也有了明显的提升,运气好的话,今年还能再谈成一笔大生意。
 
想到那笔从天而降的巨额投资,喜悦之情在心底翻起巨大的浪花,苏玹给自己戴好钻石袖扣,伸手把妖怪手办摆得正了一点,摸摸小怪兽的头,转身下楼。
 
结果刚走进餐厅,就看见那个总是笑得意味深长的阴阳先生公然握着自己妹妹苏琪的手。
 
“你怎么一早上就笑得那么恶心?”苏琪看着自己的亲哥,嫌弃道:“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啊?”
 
“小琪!”苏父将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你哥天天上班多辛苦,好好说话。”
 
苏琪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把手从阴阳先生的手掌里抽出来,背着她的小香包,踩着十厘米高的高跟鞋一扭一扭地出了门。
 
“怎么样?”苏铭成低声向阴阳先生询问。
 
“不错啊,”萧原低声回答,“苏琪小姐睡了一觉起来,手上的姻缘线就多了好几条,指不定这两天就突然出现一个如意郎君,把苏琪小姐娶走呢。”
 
“哈哈哈,”苏铭成满意地一笑,亲切点头,“先生多吃点儿,多吃,方阿姨!再拿一碗燕窝来!”
 
就算遇上了又怎么样,谁敢要我那个脾气跟霸王龙一样的妹妹啊?
 
苏玹默默翻了个白眼,喝了口咖啡,感觉到香醇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顿时释然。
 
管她呢,反正又不是我缺男朋友。
 
愉悦的心情一直持续了整个上午,苏玹在苏氏集团双子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看完了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对于酒店部增长的营业额和最近半年搞起来的拍卖会和酒会的盈利都非常满意,在心底里哼着歌签了几份文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苏总,来谈海滨度假区项目的投资方来了,”新来的李秘书娇滴滴的声音从座机里传出来,“他们现在已经进入了直达顶层的VIP电梯。”
 
“知道了。”苏玹放下笔,站起来扣上西装的扣子,掩饰住内心的激动,换上商业模式的微笑。
 
“叮”的一声,办公室内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三个人。
 
苏昱皱着眉从布满妖怪味儿的电梯里走出来,朝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的苏玹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苏昱歪头微微一笑,“大哥。”
 
第19章:苏探底(二)
 
整个建筑里的妖怪数量居然比人类的数量还多,真是奇了怪了。
 
苏昱在苏玹呆愣的目光中走到整间总经理办公室的中心位置站定,大致打量了一圈儿。
 
整整两面墙的落地窗让室内采光达到了完美的地步,房间内几乎没有照不到阳光的角落,除了金丝楠木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的一幅龙飞凤舞的题字外,并没有放置任何多余的装饰品,这间办公室宛如整座大楼里的清流一般,非常正常。
 
刚从电梯里出来的苏昱四人深深喘了口气,感受新鲜空气的味道。
 
而苏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
 
“诶诶,等等,先别激动!”苏昱抬起手,制止了苏玹拿起电话叫保安的动作,往旁边一让,指着身后顾琰说:“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顾总。”
 
顾琰脚踩意大利手工皮鞋,额前浓密黑发向后梳成完美的背头,大热天也穿着一身霸道总裁标配的高级定制西装三件套,加上身后一左一右,两个提着公文包伪装成秘书的陈书易和姜逸,乍一看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总经理亲自来谈投资?八成是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蹩脚骗子吧。
 
苏玹一脸无语,眯眼看了苏昱半晌后,冷笑了一声。
 
五分钟后,众人在相对着的两排沙发里落座,苏玹坐得十分随意,充满鄙夷的目光在苏昱,顾琰,姜逸以及陈书易四人脸上不停扫来扫去,在他身后,真身是黄鼠狼的项目经理打开了投影仪,兴致勃勃地点开制作精美的PPT。
 
这个海滨度假区项目其实是一个盖了六年都没盖好的烂尾工程,白胜用了点儿“或许”不符合《人间界通行条例》的小手段,硬生生将这个项目插进苏总经理繁忙的日程表,好让顾琰等人能以普通人的身份潜入苏家调查。
 
“说真的,我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没见,你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心理阴影,”苏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不解地皱眉,“被赶出家门的明明是我啊。”
 
苏玹翻了个白眼:“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苏昱撇撇嘴,要不是被逼无奈,你以为老子愿意回来给你们苏家擦屁股吗?
 
“苏总,茶泡好了。”
 
总经理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长相清秀的年轻女孩独自一人端着沉重的茶具走了进来。
 
放在苏昱口袋里的灵石一动,陶昕钻出来,像个背后灵一样趴在苏昱的背上。
 
“是小方,”陶昕怀念地说,“她叫方小宜,是个不错的姑娘,来了秘书室以后,都是我带她的。”
 
方小宜小心地放下托盘,弯腰的时候脖颈间一颗金珠从衣领里掉了出来。
 
苏昱一愣,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枚金珠熟悉,同时感觉到背部发凉。
 
“那是、那不是我的……”陶昕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为什么?”
 
“顾总,喝茶。”方小宜倒好茶,朝顾琰温婉一笑。
 
“谢谢,”陈书易挡下方小宜手中的茶,也相对一笑,美貌温婉的气质将方小宜晃得眼瞎,“我们顾总是从海外回来的,喝不惯这个,你们没有咖啡么?”
 
方小宜:“啊?”
 
“唉,没办法,借你们茶水间一用。”陈书易站起来,一扭一扭地走了出去。沙发上的三人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大屏幕。
 
苏玹一脸冷漠地挥挥手,方小宜马上放下手中的茶杯,坐到一边打开写会议记录的笔记本。
 
眼睛下面带着深深的黑眼圈的黄鼠狼清了清嗓子,开始眉飞色舞地讲PPT。
 
·
 
茶水间就在总经理办公室旁边,陈书易一边通过透明的玻璃墙打量办公室内的情况,一边把咖啡豆一粒一粒往咖啡机里扔。
 
磨蹭了还没有三十秒,两个穿着秘书室统一制服的年轻女孩就蹭了过来。
 
梳着高马尾的女孩叫小湘,短发圆脸的叫小袁,两个人热情地接手了泡咖啡工作,都不用问,自动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和陈书易聊起了八卦。
 
“诶呀,姐,你都不知道那个方小宜有多烦人,”小湘按开咖啡机的开关,往办公室内瞟了一眼,“你看见她刚才端着茶进去的样子了没?搞得像她一个人很辛苦似的,但那茶是她泡的吗?明明是……”
 
小袁从柜子里拿出咖啡杯:“好啦……”
 
“好什么好!”小湘眉头一挑,“她总是这样,别人干完活儿,她就抢过去自己表现,还总是一副我帮了你忙但你不用在意的表情,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关键是丫每天都这么恶心!”
 
陈书易喝着分给她的员工咖啡,听得兴致勃勃。
 
“小陶姐还在时候,方小宜还知道收敛,结果小陶姐一出事,方小宜不仅顶替了小陶姐的职位,连男朋友都是她的了,反正我是不相信这对狗男女以前没有一腿。”小湘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狗男女!”
 
小袁跟着点点头,想了想,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于是换了个话题:“书易姐,你们顾总长得可真帅,真是年轻有为。”
 
“嗯,”陈书易扯扯嘴角,“也还行吧。”
 
“哈哈哈,肯定是看得时间长了就没感觉了,”小袁笑了笑,“但他怎么会想来投我们公司的著名烂尾项目?”
 
小湘:“对呀,那个海滨度假区拖了有五六年了吧,非亲非故的,突然有人要来投资了,我们今早听说的时候还以为是……嘿嘿,还以为是诈骗犯呢,没想到居然是个有钱的海归帅老板。”
 
“其实也不是非亲非故,”陈书易想了想,“还是有点儿关系的。”
 
两个女孩愣住:“什么关系?”
 
“我们顾总应该是你们董事长家的,嗯……”陈书易放下咖啡杯,在心里算了算凡人之间复杂的亲戚普,然后手一拍,双眼一亮道:“姑爷!”
 
虽然已经过了几百年,但老娘上次的职位考察测验里人间常识学可是考了满分的!
 
陈书易一脸骄傲地端着磨好的咖啡回了办公室,留下小湘和小袁两个人面面相觑。
 
苏老董事长除了两个儿子和一个传说中的私生子之外,就只有一个女儿。
 
小湘:“姑爷?”
 
小袁点头:“对……她说的是姑爷……”
 
两人不约而同地拿起手机,将这个充满爆炸性的信息发送到每一个群里。
 
第20章:苏探底(三)
 
当陈书易端着咖啡风情万种地回到总经理办公室时,海滨度假区项目的投资已经快要谈崩了。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请问您还有什么问题,或者要求吗?”黄鼠狼精满怀激情地讲完PPT,搓手看着顾琰等人。
 
PTT是做得很好,可惜姜逸,顾琰和苏昱三人关于商业投资一窍不通,充其量也就是看看建筑规划图的水平,更不可能有什么问题要问。
 
姜逸斜眼看了看身边伪装成公文包的两个信息探测器,给顾琰打了个信号。
 
“到现在为止,还算满意。”顾琰合上他根本一眼也没看的策划书,递还给苏玹,“只是我们这边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苏玹斜起一边唇角,假笑道:“不知顾总要考虑到什么时候?”
 
“就考虑到明天上午吧。”顾琰起身,随口道,“苏总的办公室不错啊,是你自己布置的么?”
 
苏玹心底怒意渐起,面上却依然平和:“……是我认识的一个人帮忙布置的。顾总,这边请。”
 
全程就当苏昱不存在一样,苏玹风度翩翩地带着这一群浪费了他一个小时宝贵时间的人走出办公室,刚走了没几步,就碰上另外一群吵吵闹闹的人。
 
两群人一打眼,都愣了。
 
梁紫张大嘴惊呼了一声,使劲拽了拽身旁的洛天奇,敖吉被梁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陈书易四人,嘚嘚瑟瑟地把手里抓着的那个胖子放开,猫腰躲到另外两人身后。
 
看见一米九的敖吉躲两个一米七身后,苏昱差点儿没忍住喷笑。
 
那个胖子看见苏玹,大大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抽出皱巴巴的手帕,一边擦汗一边跑到苏玹身边:“总、总经理……他们、哈……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三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上来就管我要今天晚上拍卖会的入场券,我不给,他们居然还……”
 
梁紫三人可怜兮兮地挤成一团,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陈书易等人。
 
“不好意思,”顾琰打断胖子的话,向苏玹解释:“他们是我的员工。”
 
苏玹莫名其妙地看看那奇怪的三人,再看向顾琰:“你的员工?你们为什么不一起来?而且你为什么要让他们向一个财务部的经理要酒店拍卖会的入场券?”
 
因为他们都是傻子。
 
顾琰沉默了一会儿,刚要回答,走廊上的普通电梯突然叮的一声响,上任刚满三天,无聊得要死的保安大队新任大队长提着木剑冲出来,迫不及待地想要施展一番身手。
 
“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在这里撒……诶?!”
 
山海关缉拿队大队长愣在原地,看着满场众多熟悉面孔,顿时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来来回回看了两圈后,手中木剑直指洛天奇:“小崽子你在这儿干什么?”
 
“啊?”洛天奇看着突然间穿着一身保安制服从电梯里冲出来的师父,脑子有点儿转不过弯,“我我我……那个……我……”
 
师父?这又是哪个?
 
看着身材高挑壮硕的制服帅哥,苏昱惊讶地挑眉。
 
“你们……”苏玹已经震惊到彻底搞不清楚情况,想了半天,不知道该问谁,“你们认识?!”
 
顾琰动作利落地从西装内侧抽出笔和支票本。
 
“我觉得我已经考虑好了,苏总。”顾琰在支票本上随意地写下一串数字,签好名,撕下来递给苏玹,“这个规模的投资,你觉得满意吗?”
 
苏玹接过支票,低头一看,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支票上的数字,盖十个度假区都够用了。
 
“那就这么定了,苏总,我们回头再联系。”顾琰打了个响指,指挥一群人挤进电梯,朝还处在惊吓中的苏玹点点头,塞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和微信号,记得把电子版的拍卖会入场券发给我,尽量多发几张。”
 
电梯门一合,奇怪的人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玹木然地把手里的支票塞给满头大汗的财务部经理,咬牙:“去!给我好、好、查!”
 
·
 
回转寿司店内。
 
“你好,”制服帅哥把木剑插在腰带上,对苏昱伸出手,“我叫洛远寒,是本届山海关缉拿大队总队长,青龙守护者,在那边蹲着的狗崽子就是我徒弟。”
 
缉拿大队总队长,执法大队总队长,仙门镇守仙君,三者并列为现世魔修最高天敌,说起来,苏昱曾经还想象过自己到底会落在他们三个哪个手上呢。
 
在心里深吸一口气,苏昱微笑着伸出手,洛远寒的手掌孔武有力,布满温润老茧,一看就是用剑好手。
 
这一握并没有握出什么问题,苏昱悄悄松了口气,在顾琰莫名探究的目光下拿起了筷子。
 
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他总是看我?
 
桌面上摆着三个巨大的寿司船,大号寿喜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不停滚动,薄薄的牛肉卷在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香味不断飘散。
 
苏昱把鲜嫩的牛肉和煮得透亮的白菜从锅里捞出来,放进装着新鲜鸡蛋液的碗里。旁边,姜逸把一小柱香点燃,插在一碟三文鱼寿司上,推给灵体状的陶昕。
 
包房另一侧,梁紫,敖吉和洛天奇蹲在墙角,双手高高抬举过头顶,看着摆满整整一桌的食物,口水哗啦啦地往胃里流。
 
“你们三个不好好做新生任务,居然跑去揭岱芷殿墙上的悬赏帖,”陈书易手里拿着从三人身上搜出来的绛紫色任务贴,悠悠说道:“我好久都没见过像你们一样不要命的新生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梁紫:“为、为什么?”
 
陈书易阴森一笑:“因为他们都死了啊~”
 
梁紫,敖吉和洛天奇背脊一僵。
 
“给你们一分钟时间,解释不清楚就回去练一个月的辟谷吧!”陈书易把任务贴往桌子上一拍,怒吼道。
 
苏昱夹了块寿司放进嘴里,好奇地抬头,只见洛天奇哆哆嗦嗦地看了他师父一眼,咽了口吐沫:“这、这个任务贴上面说,安阳集团一年前开始每月举办一次的拍卖会上、疑似出现了沾染了神气的展品,任务内容是拍下有问题的展品带回调查,任务奖励是每人一万分,我们原本以为这个应该……很简单来着……”
 
洛天奇在师父看白痴的眼神里越说越小声,最后低着头,举高手,脸色赤红一片。
 
“而你,”听完三人的叙述,顾琰转头看向洛远寒,皱眉道:“你去安阳集团当保安?”
 
洛远寒点头:“就在前几天,缉拿大队接到了匿名举报,结果侦查部的人去了一看,那两栋大楼里不仅有炼魂的痕迹,还塞满了非法成精的妖怪。帝都的大清扫还没过一个月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妖怪密集的集中在人类的日常生活地点,这事儿简直太奇怪了……但是我觉得,苏家的人并不知道这些事,他们应该是老早就被不知道哪路魔头给盯上了。”
 
苏昱淡定地喝了一口玄米茶,夹起一片刺身放进嘴里,除他和姜逸以外,坐在桌边的四个大佬都陷入了沉思。
 
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短信提示音,顾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翻过来面朝众人,陈书易看到显示在屏幕上的三张电子版入场券,眼睛一亮,唇边勾出愉快的笑容。
 
苏昱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掉嘴边的酱油,用了不到三秒钟就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晚上,他真的非逃不可了。
 
第21章:灭顶之灾(一)
 
拍卖会举行的地点位于苏氏双子大楼顶层著名的玻璃塔。
 
整座塔像一个巨大的长方形透明玻璃盒一样扣在两座一模一样的大楼顶端,第一层是温室花园,第二层是举行拍卖会的会场,而最顶上的第三层,是带有露天温泉泳池和豪华吧台的宴会场。
 
成片的水晶吊灯将钢化玻璃天花板映照成隐约星海,透明的玻璃墙和夜色融为一体,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遥远的地方闪耀,场内灯火璀璨,美人如云。
 
“各小组报告地点和行动进展。”顾琰按开隐藏在左耳的通讯器。
 
正在人群中如同一条黑色美人鱼般游曳的陈书易转头看向待在长餐桌旁的顾琰和苏昱,嫣然一笑,回头继续和西装笔挺的小帅哥们谈天说笑,不远处,一身酒红旗袍,带着沉甸甸大金链的白胜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两个人都处在玩嗨了的状态,懒得理顾琰。
 
“喂?顾老大啊,这里是场外待命小组,”莲池的声音出现在频道里,“我和洛大队长吹着冷风,守着结界,在这儿玩抽王八呢。”
 
“拍卖会后台潜入小组,我是姜逸,”姜逸的声音充满了无奈,“梁紫和洛天奇太高调了,不适合潜伏任务,我打发他俩去当服务生,现在和敖吉换好了衣服,准备接近拍卖品仓库。”
 
“……好吧,”顾琰揉了揉眉心,“有状况及时汇报。再重复一遍,这是一次潜入调查行动,所有人保持低调,不得暴露身份。”
 
低调的潜入调查行动,你美好的愿望。
 
苏昱端着一小杯巧克力酱香草圣代站在一旁,看着面前人妖混杂的诡异场景,克制着自己不要笑得太厉害。
 
宴会场内,秃尾巴公狐狸精穿着偷来的服务生制服,像小说里一样把香槟往霸道总裁的衣服上倒,歪脖子柳树精端着一盘马卡龙媚眼如丝地就去撞商界精英,再远一点儿,韩英穿着一身高调的燕尾服牵着少女的手跳华尔兹,梁紫抱着游泳圈在露台上的游泳池里舒服地泡澡,而在吧台后伪装成厨师的小黄鼠狼精,因为偷吃烤鸡腿而被深入服务生身份的洛天奇逮个正着。
 
虽然不知道整个万魔窟的精壮劳力都出动是为了什么,但这样的场景多看看也是不错的。
 
苏昱解决完圣代,舔舔手指,从顾琰背后探出头,目光在长餐桌上逡巡一会儿后,选中了一盘草莓拿破仑,心满意足地缩回去。
 
顾琰:“你在躲谁?”
 
“咳,”苏昱脸不红气不喘,迅速答道:“没有啊。”
 
气氛瞬间陷入无言的尴尬里,苏昱用叉子插着草莓,在蜂蜜里转了一会儿圈,抬头偷偷看顾琰堪称完美的侧颜,心脏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照理说,看这张脸都看了差不多一个月了,早就该腻了,但苏昱的免疫力不升反降,几乎每次对视的时候,心底都会有莫名情绪翻涌而出。
 
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我的颜狗属性又升了一级?
 
苏昱叹了口气,刚把那颗沾满蜂蜜的草莓塞进嘴里,放在西服内侧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顾琰和苏昱同时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发现今晚刚刚建立的特别行动组的微信群被白胜刷屏了。
 
白胜:“顾老大啊,你听没听说啊哈哈哈哈哈,你要结婚啦!我刚刚听到李总家的小老婆和王总家的少奶奶说,陈总家的保姆阿姨今天下午和苏家的保姆阿姨散步的时候听她说苏家的小女儿苏琪最近就要嫁人啦!这些人都在说,苏氏为了避免被海滨项目拖破产,开始卖女儿了,还说你签给苏玹的那张支票就是聘礼。”
 
下面还跟着陈书易发的惊讶的表情和莲池肆无忌惮的“哈哈哈哈哈”。
 
顾琰;“……”
 
苏昱握着手机:“什么?!”
 
白胜接着在微信群里输入:“真的真的,我和小易刚打听到的消息。”
 
陈书易和白胜明显就是在拿这件事当笑话讲,但苏昱已经快炸毛了。
 
开什么玩笑?苏琪?
 
苏昱和顾琰握着手机相对懵逼,周围人群发出的八卦目光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牢牢锁定在他俩身上,突然之间,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年轻女孩如同一条狂怒的闪电一般冲破人群:“你就是顾琰,是不是?!”
 
苏昱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挡开那女孩手里泼向顾琰的酒杯,但香槟还是泼洒出来,淋湿顾琰一半衣襟。
 
那女孩扔掉手里的空杯,顺手又抓起另一杯酒泼了苏昱一脸,整个过程堪称行云流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苏昱闭着眼睛,冰冷的红酒从脸上一直流进脖领,右手背上突然有种微微发热的感觉。
 
这是什么?
 
苏昱撇掉脸上的酒水,睁眼看向顾琰,仔细辨别后居然看出了隐隐的怒意,整个人吓了一跳。
 
“又是你!”那女孩抓着酒杯的手暴起青筋,看向苏昱的目光里充满刻骨的仇恨,“阴魂不散!你为什么就不能干脆地去——!”
 
苏昱抬手把装着草莓派的盘子整个扣到苏琪脸上,堵上了她的嘴。
 
“你也好啊,”用力碾了两下后,苏昱笑眯眯地把盘子拿下来,“我亲爱的妹妹。”
 
·
 
距离拍卖会正式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放着甜点的长餐桌旁突然上演东道主家小女儿和一个陌生男孩的撕逼战,宾客们在一旁看得十分过瘾,纷纷表示值回票价。
 
苏琪被黏腻的草莓派糊了一脸,气得浑身颤抖,随便从脸上抹下来一把果酱就往苏昱的方向一甩,顾琰此时正拿着湿毛巾给苏昱擦脸,擦着擦着一大团果酱和奶油飞了过来,苏昱冷笑一声,回手就拿起另一盘甜点扔了出去,一时间,桌子上所有好吃的都开始在空中飞舞。闻讯而来的苏玹一看这混乱的场面,赶紧把妹妹架起来往回拉。
 
“放开我!你放开我!让我揍死这个混蛋!”苏琪尖叫着挣扎。
 
“你来呀!苏玹你放开她!”苏昱被顾琰挡在身后,也不甘示弱。苏玹和顾琰奋力挡在两个互相扔食物的小孩儿之间,被飞舞的奶油蛋糕蹭了满身。
 
“好了!别闹了!”苏玹的忍耐终于到了尽头,“浪费食物是不好的行为!”
 
苏琪被大哥的怒吼吓住,顿时没了声响,带着一脸一头的奶油直挺挺站在原地,眼泪一直在眼圈儿里打转,苏玹低头在桌上找了找,没有看到任何餐巾。
 
“这是一个误会,苏先生。”顾琰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苏玹,苏玹转头看了一眼顾琰,再轻蔑地看一眼苏昱,哼了一声,扯过毛巾:“那我希望你最好能够解释清楚,不然就带着你的支票滚开。”
 
怎么解释?
 
顾琰低头看向苏昱,苏昱别开头,欣赏窗外夜景。
 
一片狼藉的长餐桌旁突然安静了下来,围观群众们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
 
“那个男孩是谁啊?”
 
“诶?你不觉得那个男孩和苏玹长得有点儿像吗?”
 
“不会吧,难道那个就是传说中的私生子吗,他旁边那个帅哥不就是海归大土豪?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什么私生子?”
 
“……”
 
众人的闲言碎语犹如细小的针尖扎在背上,苏昱抬头看着夜空里那几颗寒酸的星星,开始怀念起每年夏天在万魔窟度过的夜晚,视线的角落里,来自万魔窟的妖魔鬼怪们凑在一起,在人群里聚成一小堆,担忧地注视着他。
 
苏昱顿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无助之情,放佛一整瓶白醋都灌进他的心脏里。苏家从来都不欢迎他,仙门对他来说无异于监狱,万魔窟回不去,而他所有的朋友都在可怜他。
 
人间如此之大,他却放佛一只丧家狗。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十年前就该死在外面!”苏琪勉强擦干净脸,拧出一个嘲笑的表情,“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除了苏柔还有谁承认你是苏家的人?对了,你还不知道苏柔姐又动手术了吧,哼,我劝你趁早断了想回来的心,赶紧滚吧!”
 
苏昱收回视线,默默地看着苏琪,两人互瞪了一会儿,苏琪高傲地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苏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扔下手里的毛巾,追上妹妹。
 
围观的群众们见到大戏已经散场,满足地散开,各自转移到新的八卦闲谈里。万魔窟众人继续隐藏在角落,陈书易和白胜迅速向顾琰两人靠拢。
 
“真是太嚣张了,”白胜眯眼打量苏琪越来越远的背影,“她刚刚说得什么意思?十年前发生了啥?”
 
苏昱把湿透的刘海全部撸到脑后,拿起毛巾开始擦衣服上沾到果酱和奶油的地方。陈书易其他两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件事回去再说,没想到苏昱自己先开了口。
 
“十年前,我和苏琪在老家上小学,暑假的时候我跑去山里玩,不小心迷路了,”苏昱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差不多一年以后才回到苏家。”
 
迷路迷了一整年吗?
 
完全没想到苏昱的童年里居然还有一段这样的经历,顾琰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书易。
 
看我干嘛?当初可是你自己把我给你的资料撕掉的,陈书易挑眉。
 
“那好吧,时间快到了,这件事我们回去再说,今晚的任务——”顾琰说到一半突然转身,陈书易和白胜稍微慢了一拍。
 
三人视线集中的地方,黑衣长发的男子笔直地站在宴会场中央,毫不掩饰地散发着魔气,金色的瞳孔漂亮到阴邪的地步,怀里银猫的背上带有翅膀状的黑色花纹,莹绿的猫眼直勾勾地盯着被顾琰挡在身后的苏昱。
 
黄泉地中三不管地带“幽溟川”的扛把子,蝉联数百年妖魔缉拿榜第一名,整个魔道当之无愧的不动ter朝苏昱挥挥手,甜甜一笑。
 
第22章:灭顶之灾(二)
 
一瞬间,顾琰和苏昱仿佛遭到雷击般愣在当场。
 
苏昱下意识地再次打量一遍四周的环境,回顾数条逃跑路线,顾琰移了一步挡在苏昱正前方,随时准备抽出寂灭,两人各自以不同的理由方寸大乱,顿感人生艰难。
 
唯有害怕被戳穿真面孔的惊慌是一模一样的。
 
“怎么了怎么了?”莲池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幽溟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想干什么?”
 
幽溟君只是抱着猫笑了笑就移开了视线,看向另一边展台的方向,宴会场内的水晶吊灯瞬间齐齐熄灭,黑暗中,一只话筒在展台上缓缓升起,一束血红的灯光打下来,照亮男子快要入魔的脸,陶昕的前男友,名叫李成的男人握住话筒。
 
周围突然安静得像是空气被全部抽走了一样,苏昱打量着周围的人,头顶吊灯熄灭以后,宾客们全都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我尊贵的客人们,晚上好。”麦克风后的李成突然咧嘴一笑,赤红的嘴角一直开到耳根,牙齿的缝隙上隐约沾染着黑红的痕迹。左耳的通讯器中传来姜逸模糊的声音:“……主任?主任你们能听到吗……不对劲,我和敖吉进入了仓库,拍卖会后台是空的,这里没有任何拍卖品。”
 
不不不,拍卖品还是有的,只是没有放在仓库里而已。
 
苏昱自嘲地笑笑。
 
原来传说中的那种拍卖会居然是在这里举行的。
 
仙门众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台上那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进行他的表演,只见怪物手里拿着一柄看起来像是某种法宝的银色小锤子,站在台上嘻嘻一笑:“鄙魔李成,从今天开始取代朱厌成为拍卖会的主持者,今天准备的稍微有一点久了啊,不好意思,想必尊贵的客人们都已经迫不及待了,话不多说,有请一号拍卖品上台!”
 
话音刚落,原本封闭的VIP隔间的门一个接着一个缓缓开启,或大或小的魔的身影出现在宴会场内。一名四十左右,面容精致,看上去就事业有成的女士精神恍惚,浑身僵硬地走上台,被李成掐着脖子拉进怀里向众魔展示:“一号虽然肉老难啃,但是佛缘深厚,功德圆满,对于想要在人间自由自在地杀人越货,为非作歹的各位来说,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挡雷牌儿了!现在!竞价开始!”
 
陈书易突然觉得自己笑不出来了。
 
同样笑不出来的还有苏昱。
 
熟悉而强大的魔气在场内肆虐碰撞,原本宽阔的会场突然间令人觉得异常狭窄。大魔们的身影停留在最大的那几个隔间门后,慵懒散漫地看向群魔乱舞的展台。
 
属于幽溟君、韩英和穷奇的一号、二号、四号VIP室空着。三号VIP室里梼杌摆弄着锉刀,在修指甲。五号VIP室没有开启,六号VIP室里,萧原戴着耳机,手里拿着酒杯,悠闲地靠在沙发里。七号VIP室,混沌正襟危坐。八号VIP室,一头巨大的肥遗拖着两条酒桶那么粗的身子,瘫在茶几上翻滚了几圈,吐出一节人类的骨头。九号和十号VIP室里的魔靠在门口聊天,讹兽喝了一口酒杯里的深红色液体,在小烛九阴耳边说了点什么,小烛九阴弱弱地举起手中的牌子。
 
今天人这么齐?再加上自己,这简直就是每年十尊开会的阵容。
 
他们并不是那种需要靠凡人掩护才能在人间行走的魔,来这里干什么?
 
苏昱不解皱眉。
 
李成兴奋道:“烛九阴大人举牌了!他加价了!九万七千六百条人魂一次!九万七千……”
 
黑暗中,顾琰拿出寂灭,小心地在地板上画了个圈把思考中的苏昱圈住,随手在空气中画了道符。
 
一层淡淡的光圈浮现在自己周围,苏昱:“???”
 
顾琰:“在这里待着,不许出来。”
 
“九万七千六百条人魂第三次!成——”
 
凌空而现的剑光将满场魔气劈成两半,李成看了看手中被砍成两截的银锤,混杂着一丝不可思议情绪的笑容僵在脸上,满场众魔突然间鸦雀无声。
 
陈书易往前走了两步,从芥子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本,“啪嗒”一声甩开:“山海关特别行动组。”
 
由从拍卖会赶回来的姜逸放出的照明符重新点亮了整个会场,双子大楼顶层通亮如白昼一般,在黑夜里散发着光芒。
 
苏昱站在寂灭画出来的圈里,目瞪口呆,一动不动。
 
三秒后,场面乱成一片,梼杌巨大的利爪在地板上刨出好几道深邃的痕迹,姜逸和敖吉等人用符咒保护丧失行动力的凡人,陈书易和肥遗一个甩尾巴一个甩鞭子,相对着纠缠在一起,洛远寒和莲池从玻璃天花板上面冲下来,砍翻一众小魔,在场所有生物全都全心全力地投入到打架事业里,没有人注意到苏昱。
 
照理说,这是个逃跑的好时机。
 
可前提是,他得跑得了才行。
 
苏昱缩回被保护膜烫了一下的手指头,看着面前混乱的场面,欲哭无泪。一柄斧头从他旁边飞旋而过,哗啦一声砸破一整面玻璃墙,巨大的空洞外,一道道光亮划破天际,所有收到通知的山海关缉拿大队队员正如潮水般向此处涌来。
 
萧原这个没用的家伙,关键时刻又没影儿了!
 
苏昱蹲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搜寻顾琰的身影,找了好一会儿后,才发现他的这个新师父正在远处和已经显露出旱魃状态的韩英硬拼,而且还压了韩英一头,不由得在心里使劲儿鼓掌。
 
韩英是天女魃的儿子,天女魃是黄帝的女儿,虽然韩英总喜欢和魔道的妖怪们混在一起,但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神三代,顾琰以凡人之身修炼到结神期已是不易,还能把神三代按在地上摩擦,真是太厉害了。
 
“是啊,好厉害啊。”
 
旁边突然传来低沉如兽类的声音,苏昱脖颈后流窜过一阵熟悉的颤栗,扭头一看,一只流着口水的白胖美短蹲在他脚边,狞笑着抬起前腿,粉红色的肉垫按在保护膜上,慢慢陷了进去。
 
保护膜发出噼里啪啦的电流烧灼入侵者的皮毛,穷奇在苏昱惊恐的眼神里现出了真身。
 
苏昱:“救命啊啊啊啊啊!!!”
 
穷奇山一般的体重将大理石的地面都压得向下低陷,背上那对比钢铁还要坚硬的翅膀撞上薄薄的保护膜,发出刺耳的声音。顾琰一脚踹飞韩英,从几百米之外狂奔而来,仓促之间一剑挥出,剑气迅猛袭来,硬生生将地板劈成了两半。
 
穷奇在最后一刻躲开寂灭的剑气,但同时,保护膜终于坚持不住,啪地一声破掉,苏昱站起来迅速后退。
 
陈书易:“苏昱停下!”
 
地板上的裂痕还在不断的蔓延,背后的破洞涌入夏日夜风新鲜的气息,苏昱在后退时不知道踩中了哪一道碎裂的缝隙,脚下地面陡然一歪,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倒向背后六百米的高空,瞬间消失在虚无的夜空里。
 
顾琰和陈书易差不多同时冲到破碎的玻璃墙边上,向下望去
 
坠落的时候,时间变得很漫长,同时又很短暂,最后感觉到自己落入某个怀抱里的时候,苏昱愣了一下。
 
夜风吹拂着长长的黑发。
 
幽溟君低头,对着苏昱灿然一笑:“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苏昱:“意外个屁!”
 
“快!我们走!”苏昱揪着幽溟君的领子,“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幽溟君歪头:“可是萧原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萧原说什么啦?
 
看着上方出现的顾琰的身影,苏昱深吸一口气,从芥子袋里拔出桃木剑,配合着顾琰的攻势,强行挣脱后朝幽溟君狠狠一踢,借着反作用力将自己弹了出去。
 
在撞破了不知道几层玻璃和墙壁后,苏昱从满地瓦砾中爬了起来。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苏昱!”
 
通讯器里传来顾琰焦急的声音,苏昱抱着撞青了的胳膊站起来,环顾四周。
 
“我没事,还活着,”苏昱按开通讯器,“只是这里……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他们炼魂的地点了。”
 
第23章:灭顶之灾(三)
 
桃木剑发出微弱的光。
 
耳机里顾琰的声音模糊不清,通讯频道时断时续。
 
苏昱稍微活动一下筋骨,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把碍事的西装外套脱掉扔到一边,回头看向身后数个被砸出空洞的玻璃窗和墙壁。最外边的那个洞圈出一点点深色的夜空,带着戾气的剑光和暗红色的光芒不停闪烁,看来顾琰和幽溟君都被彼此缠住,没空儿过来抓他。
 
苏昱松了口气,举起手中的桃木剑,尝试着输入灵力,调亮光度以便观察整个房间,寻找另外的出口。
 
微微发冷的白光照在带着黑色污浊痕迹的墙壁和地板上,房间中央放着一口两米多高的大鼎,周围的架子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地上还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笼子。苏昱好奇地拿起桌子上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凌乱书写的符咒和各种炼药的公式。
 
默默看了一会儿,苏昱黑着脸把其中一张纸撕下来揣进口袋,小心地打开房间的门,来到漆黑一片的走廊上。身后的房间关闭后马上就和墙壁融为一体,消失不见,对面就是走廊中央的电梯井,电梯上方的墙壁上贴着一个大大的数字“9”。
 
这么说,这里就是陶昕遇害的地点?那天晚上她下班后坐电梯来到九楼,找在同一个公司工作的男友,结果很不巧地撞见男友正在搬运用来炼魂的死尸,于是就被灭口,残损的魂魄也被当成诱饵……
 
可是为什么呢?
 
苏昱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算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家,也许见到破道士以后,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捏了捏口袋里的纸,苏昱一脸纠结地按下电梯。突然间,整座大楼遭到猛烈重击,地板和墙体都开始剧烈震动,走廊一侧的办公室里传来一声仓惶叫喊,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震动停止后,开到一半的电梯门尴尬地卡在那里,苏昱无奈地叹了口气,扛着桃木剑,走到刚刚发出声响的那间办公室门口,隔着走廊两侧透明的玻璃看到一个人影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把笔记本电脑放好。
 
苏昱直接推门进去,那人回头,毛茸茸的脸上架着眼镜,胡须垂着,身上的白衬衫有点皱,年纪看起来很大了,颇有点儿颓废的样子,反射性地按下键盘上的保存键。
 
苏昱:“啊……”
 
是一只黄鼠狼啊。
 
“看起来有点眼熟,你是不是白天的时候,在苏玹的办公室讲ppt的那只?”苏昱一边说一边扫了两眼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顿时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外面的神仙和魔头打得天昏地暗,你还在这里加班改项目ppt?!
 
苏昱的内心受到猛烈撼动。
 
原来这就是社会吗?
 
太可怕了。
 
“没、没办法呀,”脸上挂着黑眼圈的黄鼠狼先生拿起办公桌上放着的老婆和女儿的照片,懦弱又含蓄地笑了一下,“我还有家要养……”
 
虽然有点儿驼背,还上了年纪,这其实算是一只俊秀好看的黄鼠狼大叔,但是这并不难掩盖他身上沾染的魔气。那股恶臭的味道,和那个黑暗的房间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我已经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黄鼠狼先生放下了家人的照片,站起来把两只毛茸茸的爪子伸向前方,憔悴中带着一丝释然:“请把我抓起来送进监狱,什么地方都好,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还好你们真的来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苏昱歪头:“……难道,寄到缉拿大队的匿名举报信,是你写的?”
 
黄鼠狼先生捣蒜般点头,苏昱见状收起剑,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那你还是先跟我走吧,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好的好的,”黄鼠狼一脸欣喜和感激,转身面朝空旷的办公室:“都出来吧,没事了。”
 
一秒钟后,三十多只各类型兽耳从桌子后面浮了上来,一群年轻小妖颤颤巍巍地躲在办公室另一端,满眼恐惧地看着苏昱手中的桃木剑。
 
“这些都是不愿意待在这里的妖怪,他们都是被逼的。”黄鼠狼先生摘下眼镜,按了按眼角,“只求仙门能给一个机会,让他们都好好的活下去。”
 
瞬间多了这么多累赘,苏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出门,带着一大群妖怪从楼梯间往下走。
 
可是我是要逃命去的啊,就一个还好,这么多妖怪,要怎么带回万魔窟?等等……我怎么回万魔窟?
 
尸臭的味道越发浓郁,苏昱倏然停下脚步:“你们都到前面去。”
 
众妖怪愣了一下,随即听从指令呼啦一下全都跑到下一层的楼梯上站定。苏昱抬头,看向上方的黑暗。
 
没了妖怪味儿的干扰,从后方追来的那东西的味道更加明显。右手背上的纹符开始发热,桃木剑自动增强光亮,照亮了不知何时起开始在墙壁上蔓延的黑色藤蔓。
 
“你们先走,”苏昱头也不回,面对着眼前那片散发恶臭的浓郁黑暗,“反正你们在这里待着也是碍事。”
 
黄鼠狼先生犹豫了一会儿,在苏昱的催促下,拉着一众兔子精,黄鼠狼精,老鼠精和狗尾巴草精撒开了腿往下冲。
 
黑暗中兽类的身影渐渐浮现,一只形似九尾,但却长着九个头的怪兽从楼梯上漫步而下,九双空洞的眼窝全部盯着苏昱。
 
这是一只死掉的蠪侄。
 
·
 
顾琰一脚把梼杌踹飞。
 
巨大的牛身彻底嵌入大楼外侧的墙壁,四个角都被钢筋挂住,一时挣扎不开。
 
身后传过来轻佻的口哨声,顾琰回头,最后一个到达战场的缉拿大队总队长凤凰痞痞一笑,伸腿将在旁边扭来扭去的肥遗也给踹飞,已经快挣扎出来的梼杌顿时又被横飞而来的肥遗怼了回去,顾琰和凤凰在空中开心地击了一掌。
 
“你们两个!”陈书易伸手扶住不断摇晃的楼体,抓狂道:“不要再拆楼了!”
 
通讯频道里不断传来在楼顶守护那些人类的姜逸和菜鸟三人组的吱哇乱叫,顾琰和凤凰总队长如同没听见一样关了通讯器,看向别处。
 
“你徒弟呢?”凤凰总队长四下扫了两眼,一张俊脸充满了好奇之情,“叫出来看看嘛,别这么抠。”
 
顾琰:“……”
 
“徒弟自己玩儿去了,”顾琰检查了一下手背上符文传来的信息,“有什么好看的?”
 
“放养啊,你还真舍得。”凤凰总队长撇撇嘴,指挥隶属于执法大队的墨家施工队立即开工。
 
九个巨大的探照灯首先被立在双子大楼周围,把现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妖魔鬼怪无所遁形,巨大的墨字投射在天空中,墨家第833代钜子陆白站在大楼顶端,戴上墨镜,向顾琰比了个OK的手势,按下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
 
摇滚乐瞬间响彻天际。
 
“不好意思,拿错了。”陆白没有任何愧疚的样子,笑了笑,从容不迫地掏出墨家专用罗盘。
 
顾琰:“……”
 
“不喜欢吗?”陆白歪头,“那我们换一首?这个怎么样?”
 
Fall out boy 的《the Phoenix》前奏响起,凤凰总队长无奈地捂住脸。
 
“put on your aint……”
 
主唱雄厚嘶哑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振动,发狂的妖魔们发现了冲不出结界的事实后开始将爪牙伸向被困在顶层的人类,执法大队队员和缉拿大队队员在半空中与已经抛弃了理智的妖魔进行厮杀。
 
“Cross walks and crossed hearts and hope to die……”
 
陆白举起右手数着节拍,众墨家子弟戴上墨镜,手中的罗盘开始发出淡蓝的光芒,第二层结界有如蓝色的蜂巢般在虚空中慢慢浮现。
 
“今晚的任务调整到最高级别,所有妖魔,格杀勿论。”顾琰凝视着战场,嘴角上扬。
 
“你就只有这个时候最开心了……”陈书易手里的鞭子勒住穷奇的脖颈,小声吐槽。
 
·
 
黑暗的楼道里,蠪侄被烧毁的尸体倒在地上,墙上的强化版天雷怒火符纷纷掉落化成灰烬,苏昱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撞到墙的后脑勺。
 
刚刚那两下猛烈的摇动,给人一种楼要塌了的错觉,还好他提前贴好的符咒及时被触发。
 
苏昱手背上的符纹在发着光,灵力的激荡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他的身体,这种波动似乎来自正在外面火拼的顾琰。
 
苏昱甩了甩手,突然间,冰凉的触感在脖颈间蔓延,那堆浓郁的黑暗将地上的蠪侄吞没,不停涌动,危险的感觉如同针刺一样扎在苏昱后脖颈上,突然间,幽溟君的身影突破墙壁,撞开苏昱,挥刀向上一斩,那堆黑色的东西吐出污浊的液体,蠕动着尖叫。
 
“走!”韩英抗起不明状况的苏昱,撤出楼梯间,撒腿在走廊里狂奔,汹涌的液体如海浪般追逐在身后,只差一点就能触及韩英的脚跟。
 
“这边!”博尔济吉特·景瑄撑住储物间的门,在走廊的尽头招手。
 
众魔头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加速,落在最后的幽溟君闪身进入储物间,萧原一把关上门,开始疯狂地往门上贴符纸。
 
“你、是不是……变重了……”韩英喘着粗气把苏昱放下来,众人冷静下来,互相一打眼,都愣了。
 
幽溟君,韩英,萧原,讹兽和小烛九阴头发凌乱,脸上和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血迹,呼呼喘气。
 
在仙门结界内打架真是太特么累魔了。
 
“怎么都进来了?”幽溟君一擦脸上的血,“那谁在外边儿扛着呢?”
 
萧原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那怪物已经走了,墨家的结界还有五分钟就能彻底布置好。长话短说,应该够了。”
 
苏昱:“什么够了?门外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博尔济吉特·景瑄小王爷从后方飘到苏昱前面,一个熊抱扑进苏昱怀里,蹭个不停,众魔一脸严肃,萧原把小鬼王拽了出来,对着苏昱沉声教训道:“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你就不能听——”
 
皱皱巴巴的纸团打到萧原脸上,萧原愣了一下,展开纸条,啧了下舌。
 
第24章:灭顶之灾(四)
 
众魔头瞅准时机将突然暴起的苏昱紧紧按住,韩英从背后抱住苏昱,侧躺在地上,无奈道:“我的祖宗诶,别冲动!你要是这个时候暴走,咱们几个都得交代在这里了。”
 
“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这是什么,除了原料是人不是鬼之外,这个补魂之术和当初破道士救我的方法一模一样!”苏昱被众魔头压在地上,眼圈一红,感觉自己快要被气成了河豚。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跟个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幽溟君突然叹了口气:“还有多长时间?”
 
“三分钟不到,”萧原看了下表,蹲下来固定住苏昱的下巴,“听好了,刚才门外的那个东西已经血洗了饿鬼道和幽溟川,十万鬼魂和血海全都一点不剩了,几乎整个魔界都被攻陷,马上就要轮到万魔窟了。可是你知道吗?如果刚刚你死了,或者被抓了,一切就全完了!”
 
苏昱皱眉:“什么?”
 
“没时间和你解释更多了,今天来主要就是为了救你的小命,杀掉那个怪物的计划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你配合一下,”萧原恨铁不成钢地捏捏苏昱的脸颊,“不能再一个人乱跑了,时刻跟紧你老公知道吗?!”
 
看到苏昱已经冷静了下来,没有要暴走的迹象,众魔头松了手,从地板上爬起来。
 
苏昱揉了揉被掐的脸颊:“老公个屁!那是我师父,不是那个狗屁仙君!”
 
幽溟君:“……”
 
韩英:“……”
 
萧原:“……”
 
众魔头用关爱傻子般的眼神看着苏昱。
 
我们要不要告诉他呢?
 
正当众魔犹豫之时,一声尖叫打断了储物间内诡异的沉默,幽溟君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下了通话键。
 
“你们怎么还没说完啊!我快要被揍死了!啊啊啊啊!这个疯婆娘在拔我的毛啊啊啊啊啊!”穷奇带着哭腔控诉。
 
幽溟君:“饕餮和混沌呢?”
 
穷奇:“鬼知道他们在哪里啊!都没影了!我说,你们快点儿完事儿行不行?墨家结界马上就要封顶了,我想回家睡觉。”
 
左耳的通讯器里突然发出模糊的刺啦声,苏昱吓得一抖,立马示意众人安静,幽溟君利落地挂断电话,下一秒,顾琰的声音久违的出现:“你在哪儿?”
 
苏昱:“啊?我、我我……”
 
遁地符从幽溟君的指尖闪现,点起淡紫色的火焰,苏昱眼睛一亮,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抢。
 
顾琰:“待在原位不要动,我现在就过去接你。”
 
萧原把苏昱拽开,愤怒地打口型:“现在不能带你回去,万魔窟对你来说不够安全!”
 
苏昱愤怒地回以口型:“我宁愿死在万魔窟!”
 
顾琰:“……什么?”
 
“没什么!”苏昱被萧原压在墙上,大声回答,仍然不屈不挠地向遁地符伸手。
 
淡紫色的火焰然后到最后,空气中出现一圈一圈的波动,萧原松手:“好好照顾自己。”
 
刺眼的光芒瞬间照亮狭窄的储物间,小鬼王拽着幽溟君的头发,恋恋不舍地回头挥手。
 
苏昱闭着眼睛,伸手使劲一抓,光芒消散后,和呆愣的博尔济吉特·景瑄在储物室里大眼瞪小眼。
 
苏昱双手托着小鬼王腋下,傻眼了。
 
小鬼王拽着手里一小撮长长的黑发,欲哭无泪。
 
手背上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苏昱感觉到顾琰已经来到了这个楼层,正在向储物间靠近。小鬼王在苏昱无声而焦急的催促下终于又找出一张遁地符,哆嗦着点燃,淡紫色的火焰如同希望一般倒映在一人一鬼的瞳孔里。
 
然后“唰”的一声熄灭。
 
“绝天灭地阵已经布置完毕,”一个陌生的声音出现在通讯频道里,带着痞痞的笑意,“请大家自由狩猎。”
 
苏昱瞬间体会到什么叫吓到灵魂出窍,想要把小鬼王给藏起来,然而根本来不及!
 
储物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刺眼的光芒照射进来,顾琰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我可以解释……”苏昱哆哆嗦嗦地说到一半,突然感觉到手指间毛茸茸的触感。
 
小鬼王:“汪。”
 
·
 
双子大楼最高层豪华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成群的妖魔被山海关队员追得到处乱飞,繁华的夜景被隔绝在淡蓝色的结界之外,萧原走出突然闪现在地板上的法阵,扯了扯被苏昱拽乱的衣服。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
 
“你就不能一会儿再吃?”萧原捂着鼻子问。
 
少年优雅地握住手中还在跳动的心脏,张开嘴,想了想。
 
“那好吧,”少年把心脏扔回水晶玻璃瓶里,舔了舔手指,“万魔窟的代表就只有你一个人啊,说吧,什么事儿?”
 
萧原看向少年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一方黑色的古玉刻成印章。
 
少年注意到萧原的视线,用带着血的手指轻轻摩擦着墨玉印章的边缘,如远古神明一般的气息开始在房间中蔓延,巨大的压力让整个空间濒临破坏的边缘,空气和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少年的视线越过萧原,充满爱意地注视着缩在墙角里的怪物,眼睛眯成一条长线:“我的宝贝儿饿啦,它现在非常的,没有耐心。”
 
萧原无所谓地笑了笑:“那我就直说啦,我们知道你想要什么,也知道你今晚打算用你手里的那个玩意儿让整个山海关全军覆没,但问题的关键是,你想要的东西并不在苏昱身上,就算你现在杀了结界内的所有人,你照样儿找不到。所以,为了彼此都方便,不如来做个交易?”
 
墙角里的怪物停止了颤抖,少年的视线转移到萧原脸上。
 
萧原:“怎么样?”
 
少年冷淡地哼了一声,黑色的玉石突然在手指间高高弹起。
 
·
 
“唔汪。”
 
苏昱僵硬地扭头,看向手中发音并不是特别标准的狗子。
 
顾琰无奈地看着苏昱举狗发呆:“你接着解释?”
 
“这、这是一只……柴犬和柯基的混合体?”苏昱仔细观察了一下小鬼王匆忙之间变出的狗狗形态,不是很确定地说。
 
“我是不会让你养狗的,”顾琰语气严肃,“不行就是不行,免谈。”
 
苏昱:“……”
 
五分钟后,顾琰拎着苏昱和他的狗来到大楼下的集合地点,除魔任务已经到了收尾阶段,空气中布满黏腻的锈味,除了妖魔发臭的血,苏昱还闻到了一丝人血的味道。陈书易和莲池坐在小喷泉旁边望着天空发呆,洛远寒带着缉拿大队进行最后一次巡逻,顺便清点一下顶层的受害者人数,而执法大队负责清理被抓捕的妖魔。
 
凤凰总队长站在顾琰身旁,郁闷地收起金枪,一脸生人勿进,极易炸毛的表情。
 
用了这么大的阵仗,妖魔缉杀榜前十的大魔一个都没抓住,真是不能更丢脸了!
 
“总队长,”执法队副队长谨慎地请示道,“有队员抓到一批从大楼里跑出来的无证妖怪,都是草木系和兔子精一类的小妖怪,该怎么处置?”
 
难道……
 
抱着狗的苏昱突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办?你说呢?”凤凰轻蔑地看了一眼蹲在不远处的瑟瑟发抖的妖怪们,“一堆作恶多端的杂碎。”
 
苏昱:“等——”
 
一根由凤凰羽翎幻化成的利箭倏然间出现在空气里,带着绚丽的火焰划过眼前。
 
在意识回神之前,苏昱就已经伸出了手。
 
第25章:赤子之心(一)
 
苏昱伸手握住了凤凰箭的箭尾。
 
顾琰:“放手!”
 
凤凰:“?!!!”
 
耀眼的火光定格在妖怪们惊慌的瞳孔里,没有再进一步,在场所有人顿时大惊失色,凤凰箭作为至圣之物中的头号杀器之一,向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箭无虚发,快如闪电,还从来没有被人就这么空手拽住过!
 
手掌接触到火焰的一瞬间,痛感沿着皮肤深入脊髓,然而箭头的去势并没有停止,苏昱竭力握住那支燃烧的箭,硬撑着来了个深呼吸,然后说:“那边的妖怪堆里,那个戴着眼镜的老黄鼠狼精,是给缉拿大队写匿名举报信的证人,他们都是主动投案的,能不能,给个机会……让他们改过自新。”
 
凤凰箭颤抖着想要脱离控制,苏昱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小鬼王在苏昱脚步不停打转,心疼地呜呜直叫。
 
“你是谁?”凤凰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昱,觉得自己持续了三千多年的人生观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快松手。”顾琰握住箭头,小心翼翼地将箭从苏昱手中取出,凤凰箭不会伤害凡人,但极高的温度和灼烧的火焰给苏昱的手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在一旁站着的梁紫,洛天奇和敖吉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昱,目光里带着肃然起敬,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那支箭……你们敢接吗?”梁紫小声问身边的两人。
 
洛天奇摇头,敖吉斩钉截铁:“不敢!”
 
梁紫喘了口气:“我也不敢。”
 
微凉的夜风徐徐吹过,苏昱乖乖摊开左手,让顾琰给他敷上一种泥巴色的药膏,几秒钟后,灼热感和疼痛感神奇地消失,苏昱抬头看向暂时死里逃生的妖怪们,黄鼠狼先生眼圈黑了一个,赤着脚蹲在一群妖怪中间,目光闪烁。
 
凤凰总队长深吸一口气:“你说的都是真的?你能给他们打包票?”
 
“是。”苏昱说,“我能。”
 
“呵,好吧。”凤凰总队长笑着点点头,意味深长地斜起嘴角,对待在一旁的副队长说:“听见我们的凡人小朋友说的话了吗?把所有还能喘气的妖魔都押送总部,担保人就写……”
 
顾琰手里缠绷带的动作一停。
 
“苏昱。”苏昱毫无畏惧地迎向凤凰总队长的目光,没有赶得及阻止的陈书易抓狂地握紧了双拳。
 
“就写苏昱的名字。”凤凰总队长吩咐完副队长,拍拍顾琰的肩膀,转身离开。苏昱目送着凤凰离开的背影,有些忐忑地面对顾琰的沉默:“担保人是什么意思?”
 
顾琰把绷带的末端撕开,猛地一系,苏昱顿时被勒得龇牙咧嘴,顾琰低头,把绷带调整的稍微松了一点儿,解释道:“如果这些妖怪以后有什么不好的表现,全部由你负责。”
 
苏昱举着左手上完美对称的蝴蝶结,僵在原地,小鬼王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无奈对视一眼,简直愁破天际。
 
“也不用太担心,反正是关在山海关的地牢里,凭那群小妖也折腾不出什么来,哟,这狗不错。”陆白携领一众弟子从天而降,穿过正在押送大批妖魔的执法队员,来到苏昱等人面前,摘下墨镜,和蔼一笑,满身爽朗少年气质,风度翩翩。
 
“我经常听挽秋说起你,还有姜逸,”陆白笑着歪头,“她能在仙门中找到好朋友真是太好了,有空多来家里玩儿,什么法宝都随你们挑。”
 
苏昱瞬间反应过来面前这位就是陆挽秋的亲师父,现任墨家家主,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答应了假期和陆挽秋一起回墨家的山头游玩的邀请。
 
其实他并不是没有去过墨家的山头,但不是以现在这副模样,当然,也并没有收到邀请。
 
说起来,墨家的结界技术确实要比其他家族强很多,苏昱抬头看向搭建在缉拿大队结界下,阻断了自己和小鬼王的逃生路的淡蓝色结界。
 
难道说,这就是现世报?
 
“结界内已检测完毕,”洛远寒平稳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还有几个队员在楼顶做受害者登记,地面小组可以进行下一步的修复行动了。”
 
收尾工作有条不紊地在经过了激战后,差不多变成一片废墟的结界内进行,苏昱揉了揉脸,抱着狗子坐在喷泉旁边的长椅上,一脸困倦地接过陈书易递给他的水:“今天晚上的行动,这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嗯,这个嘛,”陈书易把脚上的高跟鞋脱下来,用十分豪迈的姿势坐在长椅上揉脚,“没有抓到炼魂的主犯和企图绑架小苏的人,当然是失败了啊,但是也得到了一个有趣的线索。”
 
陈书易打了个响指,一整叠黑色的邀请函凭空出现在苏昱眼前。
 
“这是从穷奇,还有其他妖魔身上搜出来的,你看邀请函末尾的署名,”陈书易翻开邀请函,向苏昱展示,“刚刚的拍卖会上,十魔尊里就只有他没有露脸,我个人认为,这一位差不多就是主谋了。”
 
邀请函末端,“赤瞳鬼君”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明晃晃地闪耀。
 
小鬼王扭过了狗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两只前爪乖乖地搭在苏昱的腿上。
 
苏昱深吸一口气,强装淡定,恨不得此刻就掐着狗脖子逼小鬼王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好可爱啊,狗狗~”陈书易揉完了脚,把邀请函都收起来,伸出双臂,带着无限爱意扑向苏昱怀里的狗子。苏昱毫不客气地把四处躲避的小鬼王揪住,推着屁股撵到陈书易那里去,幸灾乐祸地看着小鬼王在结神期的大修士怀中瑟瑟发抖。
 
你不是最喜欢大姐姐了吗?
 
苏昱朝小鬼王眨眼。
 
“唔呜呜……”小鬼王紧靠着陈书易的胸,眼中带泪,缩成一团。
 
结界内的修复重建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苏昱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了看眼前变得破破烂烂的双子大楼,突然间,一股怪异的气氛开始蔓延。
 
空气中似乎参杂了一种异样的成分,奇怪的力量将每个人的呼吸都冻结,如远古神明一般的气息在结界内无限蔓延,刹那间便达到最顶端,随后,如同从来都不存在一样,戛然而止。
 
苏昱难受地捂住耳朵,脑袋里嗡鸣声如同利刃一般随意切割意识,周围的一切混乱都被阻隔在一层屏障之外,利用饕餮补全的那一半魂魄正在竭力撕喊。
 
朦胧之中,无数纷乱画面从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未曾见过的辉煌景色和如山一般堆积的尸体残肢定格在眼前,一把利剑带着与天地同源的磅礴戾气斩开浊空,迎面劈来。
 
那是,寂灭。
 
“苏昱!”
 
第26章:赤子之心(二)
 
墨玉重新落回少年手中, 萧原后背的冷汗流成一片, 彻底沾湿衣襟。
 
“我刚刚检查了一下, 我要的东西果然不在苏昱身上, 看来我不得不接受你的提议了,”少年开心地笑个不停,“说吧, 你有什么计划?”
 
·
 
“苏昱,苏昱!”
 
熟悉的声音突然突破了屏障传入脑海, 苏昱艰难睁眼,看到顾琰近在咫尺的脸, 被那双漆黑的眼眸吸引住, 疼痛逐渐平息。
 
“是楼顶!”陈书易光脚踩在地面上,望着那股怪异力量传播开的中心。
 
洛远寒:“……人质都在上面。”
 
众人瞬间朝着楼顶拔腿狂奔,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几百上千个凡人,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今天晚上所有的行动负责人就等着上天牢受审吧!
 
顾琰抱着苏昱踩上寂灭剑身,苏昱匆忙间还不忘捞起短腿的小鬼王, 一手抱狗, 一手搂着师父的腰,眨眼间就回到宴会场中, 看着面前的场景,傻了眼。
 
会场内灯火辉煌,人影交错, 乐团拉着小提琴,泳池内洒满鲜花和金箔,完全就是两个小时前的场景,一片正常,丝毫看不出有妖魔入侵的痕迹。
 
“不可能!”梁紫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们刚才……”
 
明明在这里守着一堆昏迷的人类和妖魔大战三百多回合,连四周的玻璃墙都快拆没了,怎么说变就变了?
 
挤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为了不引起会场内的注意,顾琰将一众大佬都拉到被盆栽挡住的小型露台里,看向面色凝重的洛远寒:“怎么回事?”
 
洛远寒按着耳中的通讯器,摇了摇头:“留在这儿的执法队员都不见了,恐怕和刚刚的异常状况脱不了干系。”
 
“但那是什么?法术么?好像有一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陈书易扶着墙穿好高跟鞋,“时间太短了,辨别不出来。”
 
“我也觉得有点熟悉,”陆白说,“但关键是现在怎么办,犯人看上去像是一个组织力和行动力都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团伙,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咱们几个在人间界向来都是横着走的,一晚上吃这么多憋,这还是头一次吧?”
 
陈书易:“哈哈哈哈哈说得对啊!”
 
苏昱抱着狗,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笑起来的陈书易,再看看顾琰,没想到后者也是一脸愉悦的表情。
 
“真是太有意思了!”洛远寒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个赤瞳鬼君,真是让人眼前一亮,”顾琰摸摸下巴,开始研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色邀请函,“我还以为他只是一只普通的饕餮。”
 
看着顾琰嘴角勾起的微笑,苏昱顿感天旋地转,双脚像是踩在云层里,站都站不直。
 
这算不算色诱?
 
就算你再怎么夸我,我也不会承认的!
 
小鬼王一个狗爪把明显在犯花痴的苏昱扇醒,不开心地呜呜叫了两声。苏昱想了想,把小鬼王放下来,让它自己回家。
 
小鬼王扭着柯基屁股走了两步,回头看看苏昱,接着一溜小跑。
 
陈书易:“诶?狗怎么跑了?”
 
苏昱:“……师父不让养。”
 
陈书易一皱眉,瞪了顾琰一眼,走过去将已经跑到拐角处的小鬼王抓回来塞进苏昱怀里。
 
一脸懵逼的小鬼王看着一脸懵逼的苏昱和顾琰。
 
“我小的时候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土狗,”陈书易摸摸小鬼王的头,“我说我想养一只小狗,我师父就在外面捡了一只回观里来。”
 
陈书易颇为怀念地放下手,气氛突然变得沉重了起来,苏昱没有错过众人看向陈书易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不敢让当事人察觉的深刻同情,想必不是狗死了,就是师父死了。
 
而且还死得相当惨烈,让人久久不能忘怀。
 
顾琰低头,狗子和徒弟都是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似乎是无声的恳求。
 
“好吧,”顾琰无奈松口,自以为大方道,“只能放在院子里养,不能上床。”
 
苏昱顿感意外,还以为能靠顾琰这边拦一下,放小鬼王回家,没想到现在真的要带着他回仙门了。
 
“咳,”顾琰清了清嗓子,让众人把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来,“陆白你带着墨家施工队继续修复,洛大队长还是守在外面,其他人回到岗位,继续进行潜伏任务,苏家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必须要找到他们和赤瞳鬼君等一众魔头的联系。”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四散离去,苏昱把小鬼王放在地上,揉了揉手腕,抬眼看向顾琰。
 
远处,脸色苍白的李成将自己的气息隐藏到最低限度,躲在角落里,一脸阴霾地注视着苏昱。
 
他在刚刚的血拼中为了保命,抛弃了好不容易集成的魔丹,又被打回了狼狈不堪的人形。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那么轻松地获得魔尊之位,而我受尽千辛万苦到头来却一无所获!
 
将所有肮脏恨意都投注在苏昱身上,李成紧咬牙关:“总有一天,要把你碎尸万……”
 
口袋里突然传来短信提示音,李成拿出手机,看着短信中的新指令思考了一会儿,阴险一笑。他抬眼看向远处正在谈话的顾琰和苏昱,特意挑了一个暧昧的角度,拍下照片,用匿名发送出去,开始肆意编造谣言。
 
·
 
没有了妖魔的干扰,正常的拍卖会准时进行。姜逸等人重新潜入拍卖会后台,把有问题的展品标识出来,再由顾琰,陈书易和白胜三人竞拍。等到拍卖会结束的时候,总计有二十多件拍卖品要运往仙门总部。
 
双子大楼附近方圆百里之内一点魔气也不剩,陆白撤了结界带着弟子们回家,临走时又跟苏昱说了一次到他家里去玩的事情,苏昱又困又饿,抱着狗迷迷糊糊地点头,还以为马上就能回去睡觉,没想到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出现的是苏玹阴沉的脸。
 
“苏昱,”苏玹以一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父亲叫你回家一趟。”
 
父亲?
 
苏昱出了电梯,差点儿没笑场。
 
“怎么,你不愿意?”苏玹皱眉,“现在翅膀硬了,连我这个大哥都叫不动你了?”
 
苏昱笑着摇头,回头看向身后的顾琰,两人对视一眼,顾琰伸手把狗抱了过去,轻轻点头。
 
苏玹头皮一阵发麻:“快走!”
 
苏昱叹了口气,跟在苏玹身后走出酒店大门,泊车的服务生已经将车开到门口,苏昱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果不其然的看到了坐在副驾驶上的苏琪,两人彼此斜视一眼,同时从鼻孔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安全带。”苏玹阴沉沉地坐在驾驶位上,握着方向盘威胁道:“如果你们两个任何一个人敢出一声,我就开上高速把你们扔下车,让你们自己走回家。”
 
苏琪本想反抗,接了大哥一记眼刀后闭了嘴。苏昱乐得清静,开始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稍稍眯了一觉后,车子停在苏家大宅前。苏昱打着哈欠下车,看了一圈,院子里一个巨大的音乐喷泉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庭院里的景观比起几年前他被赶去寄宿学校的时候精致了许多。
 
走到别墅门口时,苏昱歪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草坪。
 
当年就是在这里,苏琪把他的所有东西都扔出来踩碎,告诉他再也不要回来。
 
“大少爷。”头发疏的一丝不苟的管家吴女士为苏玹打开门,接过苏玹的外套和苏琪的包,看到第三个进门的苏昱时表情微微一变,瞪了他一眼。
 
苏昱嘻嘻一笑,越过吴女士,径直走进客厅,笑容硬生生僵在脸上。
 
苏玹扯开领带踢掉皮鞋,一屁股坐进沙发,从容不迫地穿上兔子精女仆拿来的拖鞋,接过另一名兔子精女仆递来的热茶,苏琪坐在他旁边,一只脚踩在耗子精女仆的膝盖上,闭眼享受按脚服务。苏昱低头,一只含羞草精怯生生地把拖鞋放在一旁,伸手就要给他拖鞋。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苏昱倒退几步,把含羞草精给赶走。
 
所以说,不仅是公司,连别墅都被侵入了?但是这里的妖怪给人的感觉又不太一样。苏昱回头仔细地看了看吴管家,还好,吴管家还是人,不是妖怪变的。
 
苏玹:“我爸在哪儿?”
 
“大主人在书房里等着呢。”正在给苏玹捶腿的兔子精抬头回答,两只兔耳软趴趴地垂在脑后,看起来特别乖巧可爱。
 
当然啦,除了苏昱以外,这个房子里的凡人是看不见的。
 
苏昱深吸一口气,朝书房走去,一把推开门,就看到苏铭成坐在书房的大桌子后,捧着一杯功夫茶,头发白了一些,皱纹多了一些,看上去还是那么严肃,面对着自己此生唯一的污点,满脸阴沉。
 
苏玹和苏琪从身后追上来,扫了站在门口的苏昱一眼,走进书房,和父亲打招呼。
 
一个隐形纸片飘飘然从苏昱背后飞起来,找了个视野良好的角度把自己贴在书柜上,继续进行实况转播。
 
·
 
苏家后院墙外,一辆suv停在避开所有监控摄像头的地点。宽敞的不切实际的车内,仙门大佬加上菜鸟三人组围成一圈,手里拿着零食,ipad放在中间,屏幕上正在直播苏家书房的画面。
 
“这个苏铭成,和我们上清派专门执戒尺的戒师一样吓人,”洛天奇咬了一口妙脆角点评道,“这个书房,还有刚刚客厅的风水布置看着好眼熟。”
 
“我看也是,”陈书易喝了口茶,推了推手里拿着鸡爪的白胜,“别啃了,你快看看,这不是你们商业部的拿手绝活吗?”
 
白胜把鸡爪子放下:“还真是,和洛天奇他们家上清派的手笔非常相似……可是部里没有苏家的订单记录啊?”
 
“嘘——说话了,说话了,”梁紫不耐烦地制止还在闲聊的大佬们,调高ipad音量。
 
书房内。
 
“拍卖会情况怎么样?”苏铭成先是问大儿子。
 
“很顺利,比预期的情况还要好很多。”苏玹点点头,一只小小的食梦貘趴在他头顶,跟随动作上下晃动,歪头好奇地和苏昱对视。
 
苏昱眨眨眼,确定这确实是一只食梦貘没有错。但是脑袋一时半会儿还是转不过来弯,这种人人都想要的吉兽,苏玹是怎么找到的?!
 
“嗯。”苏铭成面色稍霁,满意地点点头,下一秒,手中茶杯笔直飞出,堪堪擦过苏昱的头,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苏铭成中气十足地大吼道:“你这个吃里扒外!不要廉耻的东西!”
 
第27章:赤子之心(三)
 
陈书易一脸震惊地看着屏幕。
 
苏铭成的骂声从ipad里接连不断地传来, 顾琰一言不发地下车。
 
陈书易:“等等, 你去哪儿?!”
 
“任务终止。”顾琰拉开车门, 坐到驾驶位上, 发动起SUV:“去接人。”
 
·
 
书房内,苏昱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苏铭成,勉强跟上他的语速。
 
不知廉耻, 心怀怨恨,伙同来路不明的外人企图搞垮苏家……越来越夸张的控诉一个接着一个从苏铭成嘴里蹦出来。
 
“都是因为你,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苏氏要破产!明天的股价还不知道会跌成什么样!”苏铭成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拍,气得心口发疼。
 
可是你们本来就处于破产的边缘啊, 这可不是我的锅。
 
苏昱无奈摊手:“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谣言, 我对你们家的生意丝毫不感兴趣,这次迫不得已回来, 主要是……”
 
屁股后面托着蓬松大尾巴的松鼠精端着一盘松饼路过苏昱身旁, 回头瞅了他一眼:“吃吗?”
 
苏昱:“……”
 
“装!你接着装!”苏琪斜眼嗤笑一声,嘲笑道:“几年不见, 演技越来越好了。”
 
“你别说话!”苏铭成朝苏琪怒吼,“一天天没个女孩家的样子!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和私生子打架你丢不丢人!就你这样的, 谁敢娶你!真是气死我了, 一群祸害!你!还有你!两个扫把星!”
 
苏铭成颤抖的手指从苏琪脸上指到苏昱脸上,最终无力地垂落。苏昱和苏琪冷眼看着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 不住喘息的苏铭成,满脸无动于衷。
 
苏铭成:“你说实话,你和那个姓顾的是什么关系?”
 
苏昱皱眉:“啊?”
 
“行了, 你不用说了,”苏铭成喝了口茶,感叹道:“你为什么不饿死在外面?我宁愿看到你饿死在外面,也不愿意看到你变成一个不要脸的男女支!”
 
此言一出,苏玹和苏琪目瞪口呆地看着父亲,苏昱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马上和那个姓顾的断掉,从今天开始,哪里都不准去!”苏铭成喝了口茶,挥手喝道。
 
苏昱冷笑一声:“苏铭成,我想干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
 
一个翠玉镇纸擦着苏昱的耳朵飞过,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苏玹和苏琪远远地退到一边,精怪假扮成的佣人们聚集在门边,津津有味地围观。
 
苏昱看了看在一旁吃瓜的陌生妖怪们,再看着快气疯了的苏铭成,忍不住提起嘴角冷笑,寒意以他为中心在整个书房内扩散,笼罩住所有人,窗外突然狂风大作,乌云满天。
 
刚刚把车开到别墅正门口的顾琰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打开通讯器:“苏昱住手!快停下!”
 
苏昱满意地看着恐惧的表情出现在动弹不得的苏家三人脸上,根本听不见外面滚滚雷鸣。
 
“在宴会上,你不是问我回来干什么吗?”苏昱盯着动弹不得的苏琪,灿然一笑:“我现在就告诉你——?!!!”
 
一道紫色闪电突然间劈开书房的玻璃窗,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冲苏昱笔直而去,就在此时,顾琰踹开书房的门,把徒弟拉进怀里,托起下巴,嘴对着嘴渡过去一口真气。
 
两人右手背上的符文瞬间点亮,九天玄雷骤然失去目标的踪迹,消散在空气里,外面开始下起倾盆大雨。
 
妖怪们贴着墙根瑟瑟发抖,浑身的毛全部炸起,苏父和苏玹兄妹三人好不容易找回了呼吸,定睛一看书房中央相拥着亲吻的两人,差点儿又抽了过去。
 
苏昱大脑一片空白。
 
呼吸交缠的触感在他的血液中点燃了烟花,时间像是过了一万年那么长久,又好像是只有一瞬而已。
 
嘴唇分开以后,还停留着温暖的战栗。
 
苏昱一脸呆愣地靠在师父温暖的怀抱里,丝毫没有自己小命刚刚得救的感觉。
 
我在、我在干什么?
 
苏铭成看着此刻在自己的书房里嚣张到极点的一对狗男男,脸色憋得铁青。
 
一瞬间,顾琰的脑筋飞速运转,伸手搂住苏昱的腰,看着苏铭成真诚道:“岳父,我们已经结婚了,在荷兰。”
 
这一下暴击,全场血槽清零,连慌慌忙忙闯进来的陈书易都没撑住。
 
苏昱诧异地抬头,看着顾琰面不改色的随口胡诌。
 
“是我非要他回来的,如果有什么误会的话,都是我的错。”顾琰诚恳地看着苏父和苏家大哥,“给苏氏的投资也都是真的。”
 
苏玹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展开,倒是苏铭成,听见投资两个字,眼神猛地一亮。
 
“生意上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今天大家情绪都不好,我们就先回去了,等以后再来正式拜访。”
 
顾琰把怀里持续呆愣的苏昱一路拖着出了别墅的门,塞进suv,在苏家全体人员的注视下用力踩下刹车,一溜烟把车开走。
 
·
 
SUV内的气氛十分凝重。
 
留在车内的人通过ipad的转播完全看清了刚才的情景,被硬塞狗粮的众人一脸恍惚,僵坐在座位上。
 
苏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小鬼王安静地趴在他腿上,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苏昱的手指。
 
“手机,还有pad。”
 
顾琰朝坐在后面的陈书易伸手。
 
“不给!”陈书易把录了视频的设备全都塞进自己的芥子袋,威胁道,“你要是敢硬抢我就敢跳车!我发誓我绝对不给别人看,今天晚上的事也绝对保密,打死都不外传……你们干嘛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马上开始赌咒立誓。
 
顾琰一路沉默着把suv开回分部据点,众人通过分部传送阵回到妖怪客栈的码头,给狗子办了个通行证项圈,然后坐着小舟穿过仙门结界。上岸后,姜逸带着恍惚的菜鸟三人组回新生宿舍,莲池去政务厅递交行动回执单,陈书易回自己的办公室,顾琰带着苏昱回到竹屋。
 
苏昱把小鬼王放下,呆呆地站在房间里,看着顾琰自己动手泡那种奇怪的叶子喝,脑袋重新开始运转了起来。
 
“师、师父,我……”
 
顾琰:“行动开始之前,我说过什么来着?”
 
苏昱懊悔地闭眼,低头:“绝对不能轻易对普通人使用法术。”
 
“去睡吧。”顾琰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走到竹屋外。想象中的惩罚并没有降临,苏昱松了一口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点儿怅然若失的感觉,和蹲在一边的小鬼王对视一会儿,一把抄起狗进了浴室。
 
·
 
顾琰坐在竹屋外的藤椅上,衬衫领口敞开,手里夹着一根烧到一半的烟,斜眼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你动心了。”陈书易说。
 
“我没有。”
 
“你喜欢你徒弟。”
 
“不喜欢。”
 
“不喜欢你还亲人家?”陈书易挑眉。
 
顾琰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烟扔进已经满了的烟灰缸:“不然呢?看着他被劈成灰吗?”
 
陈书易无语地看着上司嘴硬,半晌,转身靠在雕花竹栏上,抬头看向头顶的银河。
 
满目璀璨。
 
几千百万丈外的星空中,能感应到无数神力回荡,天道周转,运转如常。唯有一颗星辰,四千年来,寂静无比。
 
那是北极星之魄灵,北斗第六星开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琰整个人隐藏在阴影里,“你们都劝我放下。”
 
陈书易一愣,心想其实我不是的呀,回头看看顾琰半死不活的样子,突然有点儿忍不住。
 
不然就告诉他?
 
陈书易斜倚着竹栏,抬眼看看头顶深色的夜空,不就是天雷么,说不定我挺过去了就能位列仙班了呢。
 
“可是你自己呢?”顾琰看着夜幕中陈书易清瘦的背影,“你师门的血海深仇,你放下了吗?”
 
夜风从竹屋的屋檐下徐徐吹过,良久之后,陈书易站着身体,一步一步离开。
 
·
 
萧原捂着手臂出现在万魔窟的破院子里。
 
夜已经很深了,今天大家又都累得厉害,众魔早就睡得打呼,韩英和幽溟君霸占了院子里唯一的竹席,穷奇和讹兽现出庞大的原型挤靠在一起,塞满了另一个角落,看样子,小烛九阴被赶回了他自己的家,找他爸爸去了。
 
自从那个怪物开始侵占妖魔道之后,万魔窟里就塞满了逃难来的大佬,幸亏苏昱回不来,回来了还真没地方睡。萧原叹了口气,向院子后面的山坡上还亮着灯的木屋走去。
 
“我回来了。”萧原推开门,破道士坐在草垫上,看着面前的星盘发呆。萧原反手把门关上,随便找了个垫子在地上坐下,扯开左手臂上的袖子,露出一个血红的魔印。
 
破道士:“他相信你了吗?”
 
“不知道,”萧原做了个鬼脸,“反正我按照你教我的,全都告诉他了。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你怎么知道另外那半个魄灵在哪儿?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我你是怎么把我从归墟里弄出来的?为什么你能在所有人之前找到转生的苏昱?而且,你不觉得你的计划……”
 
“嘘——”破道士伸出一根手指制止了萧原无休无止的提问,“不是我把你救出来的,腾蛇……实际上,是这个东西救了你。”
 
破道士从怀里掏出一个鳞片放在萧原手中,黑色的鳞片在昏暗的烛火下熠熠生辉,熟悉的神力从掌心中蔓延出来,驱散体内魔印入侵带来的痛苦。
 
四千年前,也是同样威严的力量,将他抽皮拨筋,粉身碎骨,丢进三千世界中最痛苦的牢狱。
 
破道士:“你别激动。”
 
萧原颤抖着握紧鳞片,眼中充满震惊:“是、是伏羲……”
 
“当年我路过崆峒山去找失踪的崆峒神印,浑元星盘突然感应到异动,我循着异动传来的方向,就找到了三魂五魄残缺不全,刚刚爬出归墟的你。”破道士给自己道了杯酒,“伏羲是上古真神,他的鳞片带有划破时空的力量,所以你才能从归墟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但当时的你虚弱得都快散了,我就抓过路旁的一条小蛇,让你的灵魂附在上面,整整休养了一个多月,你才能开口说话,然后我才知道,原来你就是腾蛇,四千年那场灾祸的……”
 
破道士的笑容隐藏在烛火后,暧昧不明。
 
“罪魁祸首。”
 
第28章:赤子之心(四)
 
萧原愣了愣, 看到破道士又从怀里拿出来不知道什么东西, 反射性地想逃, 却被抓住了有魔印的那只手。
 
“跑什么?”破道士将配好的药敷在萧原的手臂上:“你刚刚还问我什么来着?”
 
“……”萧原暂时松了口气, “苏、苏昱他……”
 
“他前世堕魔弑神是在你被斩断神格扔进归墟之后,当时西王母和伏羲两败俱伤,白泽被他斩掉一角, 天帝带着受伤的白泽和一众残损天神去西方求助如来,当时的弥罗天, 只剩下三个人。”
 
萧原凝视着不停晃动的烛火,脸色渐渐发白。
 
“一个是那怪物, 一个是刚刚突破结神境界出关的清瑍仙君顾琰, 还有就是堕魔的开阳星君,”破道士继续说, “那怪物想要夺取魄灵, 依靠星辰之力逃避天罚,不知道它用了什么办法侵入星君的内心, 使星君发狂,但星君在见到出关的顾琰的一瞬间就已经清醒过来, 借由寂灭, 将自己和魄灵一并斩裂……所以苏昱他现在有点儿傻,正常来讲, 就算犯下再过分的滔天大罪,受罚转世的古仙多少也应该记得一些前世的事情。”
 
“但是他却全都忘得干干净净,”萧原无奈地笑了一下, “和前世的他判若两人。”
 
破道士叹了口气:“现在,被污染的那一半魄灵在那怪物手里,剩下的一半既然没有随苏昱转世,就一定是附在寂灭上。之所以现在把鳞片还给你,是因为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绝对不能失手,这鳞片坚不可摧,说不定能在关键的时候救你一命。”
 
该说的都说完,破道士打发萧原回去睡觉,自己抱着酒瓶在破草堆里躺下,寒冷的星光从屋顶的破洞间洒下来,照在他落魄的面庞。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星空下,拿着伤药的莲池被姜逸拒之门外;陈书易坐在办公桌后,对着师门遗物,泪流满面;凤凰总队长化成原型横躺在巨大的窝里,回想着自己的箭被凡人拦住的那一刻,辗转反侧;小烛九阴靠在沉睡着的父亲身边,为自己还有整个妖魔道的未来忧心到失眠;发誓要吞噬一切的怪物翻滚在泥浆里,被与生俱来的责罚折磨得痛苦嘶嚎;苏铭成呆坐在书房里,瞪着书桌上的支票,许久以后,从抽屉里拿出亡妻和死去初恋的照片,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擦掉眼角的泪水。
 
万里星空照耀着世间所有存在,冷眼看着芸芸众生在苦难中徘徊。
 
顾琰从竹椅上站起来,走进屋内,苏昱占领了竹榻,将自己埋在一堆被子和枕头里,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顾琰轻轻挑开被子一角,果然看到了窝在苏昱怀里的毛茸茸的狗头,无奈地笑笑,握住苏昱唯一伸在被子外,布满伤痕的左手,缓慢输入灵力。
 
一瞬间,寂灭的剑鞘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苏昱眼皮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最终,还是被无限困意拖入了深渊。
 
第二天一早,苏昱红着脸从梦境中醒来,抹了抹满脸眼屎,一股奇异的悸动在心口处蔓延。
 
竹屋里早就连狗影都不剩,旁边的床铺还残留着被睡过的痕迹,苏昱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昨天晚上形势太过混乱,抱着狗子洗完澡出来后直接累瘫,根本没有任何思考和反省的机会。
 
结果现在,满脑子里能想起来的只剩顾琰强行亲吻自己的画面。
 
苏昱在布满顾琰身上那股好闻味儿的被窝里蹭来蹭去。
 
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我当时想干什么来着?好像突然之间天雷就来了,然后……
 
一口真气被渡到他口中,赶在天雷彻底劈下之前流过五脏六腑,经由右手背上的符纹重新回到顾琰体内。
 
苏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一张脸烧得绯红,左手掌被凤凰火灼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兀自怀念双唇相贴时带来的柔软的战栗感。
 
正当苏昱躺在床上发呆时,放在学服里的腰牌突然开始了疯狂的震动,苏昱连滚带爬地滚下床,看了一眼时间,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一开门,就看到了在廊下喂狗的顾琰。
 
师徒俩十分不坦荡地对视,相顾无言。
 
小鬼王狗头整个埋在食盆里,尾巴像直升机的浆一样转圈摇摆,顾琰抱着剑,一脸严肃地看着苏昱:“我问你,昨天晚上在书房里,如果我和天雷没有出现的话,你打算做什么?”
 
苏昱:“???”
 
苏昱脸上糊着眼屎,眼睛都睁不太开,一头天生的羊毛卷四处乱翘,顾琰无奈地指了指竹屋外引入寒潭水的小水池:“先洗脸。”
 
“哦。”
 
苏昱挽起袖子,捧着晶莹清澈的泉水往脸上一拍,清凉舒爽的感觉顿时传遍全身,洗了两把后突然想起来了。
 
“我我我……我想让他们好好看看那些妖怪的真面目!”
 
可惜被突然降下的天雷打断了读条。
 
顾琰;“你知道你违反了多少条《人间界守则》吗?”
 
苏昱低头站在顾琰身前,默默撇嘴。
 
顾琰拿出伤药:“手。”
 
苏昱和小鬼王几乎是同时做出反应,一个听话地伸出受伤的左手,另一个蹲坐在食盆旁,抬起一直前爪,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
 
苏昱:“……?”
 
顾琰不为所动,小心地拽过徒弟的手,重新上药:“下次再敢徒手去拽凤凰毛,我就把你扔去丹穴山,让你好好过过瘾。”
 
苏昱:“哦。”
 
被那双修长的手托住手背,苏昱突然觉得耳朵有点儿烫,连膏药拂过伤口都带来酥麻感。
 
小鬼王举着爪子,抬头看这对师徒亲密的互动,半晌后,寂寞地放下,转过去继续吃狗粮。
 
“好了,”顾琰系好绷带,“去上课吧,姜逸在食堂等你呢。”
 
“嗯。”苏昱点点头,收回被仔细包扎好的手,转身沿着小路向竹林外走了几步,突然跑回来,想要拎起小鬼王。
 
“想什么呢?”顾琰背着手,一脸严肃,“上课带什么狗。”
 
苏昱只好把狗放下,蔫蔫地走了。
 
朝阳的光芒照耀在寒潭泛着一层薄薄雾气的水面上,顾琰目送苏昱离开竹屋下山去上课的背影,嘴角慢慢向上翘起一个隐约的弧度。
 
·
 
“先放三株苹草,然后……是这个?”苏昱举起一株红色的果实,朝身旁的几人问。
 
湖心亭的教室中,学生们的矮几都被撤了出去,架起一个个小金炉,大家坐在软垫上,三五成群,守着自己的炉子,斟酌着往里面加药材。
 
陆挽秋看了看苏昱的小金炉里冒出的黑烟,果断拿起一本《新编山海草木经》递给苏昱:“为了避免大家都被炸到湖里,你还是先从认草开始学吧。”
 
于是苏昱只好把炉子交给陆挽秋,自己百无聊赖地翻书,微风徐徐从湖面上吹过,带来阵阵莲花的香气,旁边,姜逸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皱眉翻看药材,记录时刻表,敖吉,梁紫和洛天奇三人一脸恍惚地扇着手里的竹扇发呆,唯有昨天晚上没有出任务的陆挽秋一派神采奕奕,同时负责看管五个金炉。
 
苏昱膝盖上摊着书,闭眼靠在教室边的栏杆上,看上去是在偷懒,其实是在思考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不明白破道士和萧原到底在做什么,十岁那年被救以后,他就对破道士言听计从,让炼剑就炼剑,让学噬魂就学噬魂,让他回家上学念书……苏昱也乖乖听话了。
 
但是关于破道士这个人,他从哪里得来一身非凡本领,他为什么生活得那么邋遢,他有没有什么愿望,苏昱全都不知道。
 
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呢?
 
日光转动,阴影被驱散,苏昱睁眼,看着挂在天上的太阳,悠闲地想。
 
萧原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我死了妖魔道就要完蛋啦?肯定是开玩笑的吧,但是最近魔道不太平应该是真的,不然的话,那几个排在前十以内的魔头是绝对不会好好合作的,他们几个之间不打得拆房掘地就不错了……难不成,那两个混蛋是故意把我扔进仙门的吗?!
 
苏昱猛然坐起,吓了姜逸等人一跳。
 
其他组的人好奇地瞅了两眼,转身继续炼药,苏昱不好意思地在软垫上坐正,这才发现,除了他们这组之外,别的组似乎都靠出身划分的,比如说陆挽秋小师兄的墨家四人组,麒麟六人组,小和尚五人组,……还有一组,除了一个低头打瞌睡的以外,全员一脸蔑视地看着苏昱他们这个杂牌组,吹鼻子瞪眼。
 
苏昱:“他们是谁啊?”
 
“一帮神经病,”梁紫瞪回去一眼,“不用搭理。”
 
“哦,”苏昱点点头,“那个睡着了的是谁?”
 
“那个倒不是神经病,他叫伯服,是西周最后的太子,周幽王和褒姒的儿子。很随和的一个人,”姜逸笑了一下,“他和你一样,十分不想修仙,今年算错了分,不小心考进来的。”
 
就是那个著名的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的儿子?居然还活着?
 
苏昱倒吸一口气,正当他还在消化这个事实,湖心亭外面的岸上,一大帮高年级的儒门弟子穿着他们自己的制服袍走过,神经病组全员立马丢下金炉,跑了出去,被强行叫醒的伯服在路过苏昱等人时还睡眼稀松地和他们挥了挥手,无奈一笑。
 
“那个高个子帅哥就是刚刚被你挤下第一名的儒门亲传弟子赵奕扬,”梁紫指着岸上人群中,被围在正中间的俊美少年,对苏昱说:“人家毕业前的风头啊,都快被你给抢光了。”
 
赵奕扬认真听着师弟们的抱怨,言行间满满的都是鼓励与信任,笑起来的时候清风朗玉,如杨柳在春日里舒展,他突然抬眼,目光穿越湖面,看向盯住自己的苏昱,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教室里的小姑娘们捂着心口,小声尖叫,就连梁紫和陆挽秋都忍不住看了好几眼,苏昱却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爱笑了,他的脸就不疼吗?
 
苏昱稍稍挑眉,和赵奕扬隔着湖面对峙,谁都不肯首先移开视线,直到身后吹来一阵清风。苏昱心底一颤,回头,顾琰斜倚着湖心亭的柱子,双手环抱在胸前,不咸不淡道:“好看么?”
 
第29章:崆峒神印(一)(改错字)
 
什么?
 
苏昱歪头。
 
顾琰移开视线:“咳……下课了, 吃饭。”
 
话音刚落, 湖面上响起蛙声一片, 宣告上午的课已经结束, 苏昱开心地蹦起来,将自己的金炉收好,跟来接自己的顾琰去灶君阁吃午饭。在面不改色地解决了整整三份猪排盖饭套餐后, 苏昱满足地抱着一小袋麻团,被顾琰领到图书馆前。
 
根据岛内奇门遁甲阵的变换, 这周的图书馆位于整个岛的东南部,和陈书易的宝珠阁相邻, 苏昱一边咬着麻团, 一边走进这座由无数空间法术和世界上最硬的木头建造而成的宏大建筑,看到吊高十米的玻璃天棚, 和一排排一直顶到棚顶的书架, 不由得长大了嘴。
 
再一转眼,手中的麻团突然不见了。
 
苏昱:“?”
 
“啾。”
 
画眉落在苏昱空空举着的手指上, 歪着头,黑亮的眼睛闪耀着渴望之情, 咂了咂嘴:“啾啾啾!”
 
一个麻团都比你大了!你真的吃得下吗?
 
“啾啾啾。”画眉不服地展开翅膀, 明确表示我还是要比麻团大一点儿的。
 
苏昱捂紧了口袋,摆明了就是不给。
 
“我的祖宗啊, ”沈青站在图书馆中心区域的长桌旁,一脸疲惫地将手中的封禁物保管单放到一边,无奈地招手:“快回来。”
 
画眉直接在苏昱手上一倒, 赖着不起来了。
 
沈青:“……”
 
苏昱不禁觉得好笑,拿了一个麻团塞进画眉嘴里,再把无赖鸟还给一脸关切的沈总管,四下里看了看。
 
“在找我姐?放心吧,她尾巴毛儿没长全之前是不会从老家回来的,”梁如玉一头银发胡乱四翘,脱力般趴在桌子上,将一个总结后的帖子递给顾琰,“你们带回来的五十二件拍卖品,都检查完了,每一件都附着有不同的诅咒,功用和凶狠程度不一,吸人精气的,吸财运的,替人拦劫数的……全都应有尽有而且咒法精妙无双,说实话,这种技术恐怕只有……”
 
“调查进行的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陈书易抱着猫掌柜,啪的一声推开门,踩着十四厘米的高跟鞋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姜逸,洛远寒和梁紫。
 
“在查这些东西的来历。”顾琰指了指堆在桌子上的一堆古玩和玉石,眼睁睁看着猫掌柜跳下陈书易的怀抱,一溜烟跑到苏昱跟前,一屁股坐下,露出肚皮。
 
苏昱瞬间被萌到,刚想蹲下伸手,旁边的顾琰比他快一步,拎着猫掌柜的后脖颈把它翻过来,四肢着地,推到一边。
 
猫掌柜:“???”
 
苏昱:“???”
 
顾琰一脸严肃:“现在不是玩的时间。”
 
众人:“……”
 
苏昱有些失落地收回手,抱着麻团坐到一边,默默地啃。
 
“咳,”顾琰放下帖子,“先处理正事。”
 
“那还不简单?陆白去年不是给图书馆更新系统了嘛,”陈书易伸手打了个响指,一个类似检测箱的东西从虚空中出现,陈书易挑了一条祖母绿宝石的项链扔进箱子里,“总部图书馆里有亿万书海,什么资料没有?要不了半分钟,就能查到咒术是出自哪家——”
 
检测箱旁啪的一声弹出一个巨大的光幕,众人看着光幕上出现的字,陷入了沉默。
 
光幕:“法术来源:上清派。”
 
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洛天奇。
 
“这不可能!”道家少年一脸不可置信,“你们看,还有信息!”
 
光幕闪了两下,又出现几行字体,然后突然吐出一副清晰人像,苏昱将最后一个麻团塞进嘴里,抬头看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气,麻团整个卡在嗓子眼里,堵住了气管。
 
同一时刻,陈书易盯着光幕上的人像,一股低气压的暴风以她为中心席卷了整个图书馆的内部,半空中书页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杀气。
 
“怎怎怎、怎么了?”洛天奇害怕地问,“那是谁?”
 
“那是……那是上清派开山祖师,”陈书易勉强镇定下来,“承华上仙。”
 
苏昱在顾琰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把麻团咳了出来,闻言,又吓了一跳,仔细地看了看那副古旧画像,觉得自己整个世界观和人生观都被颠覆了。
 
是我眼睛出问题了吗?为什么上清派的开山祖师会和破道士长得一模一样。
 
洛天奇低头想了想,纠结半天:“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他呀……”
 
“那是因为,”陈书易一字一顿道,“他屠灭了我整个师门,被修仙界集体除名了。”
 
苏昱脑袋里嗡的一声响,好长时间里,觉得自己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不知道多久以后,手指间传来毛绒绒的温热感,画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关切地注视着他,那双纯黑的鸟类眼眸,居然能在苏昱心中唤起一股温柔的感觉。
 
“苏昱?苏昱!”顾琰将掌心贴在发愣的苏昱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终于,要抓到你了吗?”陈书易看着承华上仙的画像,不禁微笑了起来,瞠目欲裂,眼眶发红,眼神中带着势在必得的绝狠杀意。
 
苏昱的心猛地一沉,不敢去看陈书易的脸。
 
那天过后,仙门里的生活又恢复如常,顾琰也一如既往地冷漠,但是在为人师尊的方面却负起了责任,每天早练,晚练,日常上课,打坐,练剑,咒术,丝毫都不放松,简直是二十四小时贴身魔鬼训练,但是相应的,苏昱的修为也逐渐有了起色,在人间界相关的课程上还大放光彩,当上了课代表,同时,小鬼王也凭借自己独特可爱的外表,混成了仙门一宠。
 
悠闲的日子过得非常舒适,苏昱和小鬼王渐渐放下了戒心,一人一狗都胖了五斤。
 
但是在某一天的午后,苏昱咬牙在竹林里学习御剑飞行的时候,顾琰接到了苏家大哥打来的电话。
 
苏玹:“顾先生,苏氏在崆峒山风景区里有一个度假村,下周是开业十周年庆典,有兴趣的话,可以带着您的员工,还有小昱,来玩儿几天啊。”
 
顾琰:“好啊。”
 
苏昱啪嗒一声从桃木剑上掉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
 
崆峒仙顶,共有八台九殿,十七处洞府。
 
烈日下,各处亭台楼阁,仙庙玉宇伫立在苍茫云海之中,一片金光粼粼。
 
不愧是几千年的古派。
 
苏昱跳下桃木剑,抬头仰视上清派豪迈的大门。
 
御剑术练了整整五天,总算在前天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整体修为也勉强达到筑基的境界,虽然离结丹还有一段距离,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把饕餮掏出来耍两把也都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他不敢,会被打死的。
 
在最初的几年,苏昱还不太压得住身体内的魔印和饕餮剑灵的时候,总是隔三差五就暴走一次,基本上是见到活物就砍,一边砍,饕餮还要一边吞魂,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那段时间,他砍完万魔窟,砍饿鬼道,砍完饿鬼道砍幽溟川,差点儿一路砍进地狱,栽在地藏佛手中。
 
后来有一次,宿醉中被吵得无可奈何的破道士索性不忍了,直接拎着苏昱的脖颈往别的地方随手一扔,让他到外面去撒野,那一次苏昱正正好好地砸到了上清派长老们给年轻弟子讲道的广场上,等到破道士意识到不对以后,才带着众魔把苏昱给接了回来。
 
从此以后,魔道里就兴起了扔赤瞳鬼尊的大型健身运动,正道门派只要看见一个赤红眼睛的鬼面魔头从天而降,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每个门派都想在自己上空的结界上刻下八个大字:赤瞳与狗,不得入内。
 
而被扔次数最多的,就是上清派。
 
苏昱在大门前转了几圈,早晨的木叶清香让人神清气爽,不一会儿,顾琰从蜿蜒石阶慢慢走上来,顾琰走过苏昱身边,一刻也没停,苏昱默默地跟在师父身后。
 
上清派的弟子们刚结束晨练,看着两个陌生人一路向凌霄阁走去,纷纷侧目。
 
凌霄阁是供奉上清派历代玄师的地方,也是整个崆峒山大结界的核心,除了少数特殊情况,连内门弟子都不能轻易进入。
 
然而如此尊贵庄重的凌霄阁内,却光明正大地摆着一桌麻将。
 
“你们来啦?”洛远寒招呼道,伸手摸起一张牌,打了出去,“二饼。”
 
陈书易坐在洛远寒对家,麻将桌上另外两个人,一人面目儒雅俊秀,年纪四十岁上下,管洛远寒叫师兄,而洛远寒称呼他为执教师弟,另外一人是一个身穿粗布麻衣,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密得都能夹死蚂蚁的小老头,但是动作灵巧,眼神放光,特别是赢牌的时候,精神气比牌桌上另外三个人加起来都强。
 
实力上也是如此。
 
“胡啦,胡啦哈哈哈哈哈哈,”小老头哈哈大笑,扭头一看苏昱的脸,突然咦了一声。
 
第30章:崆峒神印(二)
 
“这不是小昱吗?”小老头撸着胡子, “怎么, 不记得我啦?”
 
苏昱以及阁内众人:“嗯?”
 
“嗯是什么意思?!”小老头惊奇道, “怎么能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你忘了你小时候满山野乱跑, 撞进我的破道观,我还教你抓蛐蛐呢,山下那家姓苏的不管你, 你的大名还是我给起的呢,你再好好想想, 小学一年级,开学那一天, 老师在校门口问你叫什么……”
 
这么说的话, 苏昱突然想起来了。
 
小时候,这附近确实有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来着!
 
“但是你、你你你……”苏昱颤抖着指着干瘪的小老头道士,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老头一指阁内正中央供奉的神像, 那神像雕刻的是一个身穿道袍的美貌少年,正是仙门入学考试那天见过的总裁判之一——杨羲上仙。
 
小老头:“我是他的师兄喽。”
 
“怪不得!”洛远寒一边拿钱, 一边惊奇的看着苏昱,“我就觉得你的名字比起苏家另外那三个好听好几倍, 原来是师叔祖给起的。”
 
“那当然好听, 我那天下山买酒,回来刚好路过小学门口, 看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当场就给起了一个!”小老头收了一圈钱,猥琐地揣进自己兜里, “哎呀,不打了不打了,年纪大了,打两圈就累得不行。”
 
你是怕到手的钱飞了吧。
 
那股猥琐劲儿,苏昱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果然是破道士以前的徒弟。
 
“师叔祖,不如就搬回仙顶来住吧,”洛远寒的执教师弟一脸担忧地看着本门派老祖宗,“山下那么吵,又远,多不方便。”
 
小老头看了一眼苏昱,想了想后笑着说:“那好吧,远明有心了,我就在这仙顶住上一阵子。你们别管我,谈你们的正事。”
 
倚着门框发呆的顾琰把飘出到几千米外的思绪拉回来,问:“怎么样?”
 
“一点事儿都没有,”洛远寒摊手,“没有任何异常,至少崆峒仙顶是这样,但下面有凡人在的地界太大了,排查起来很麻烦,能派出去的弟子都已经派出去了,估计两天后能有结果。”
 
“那就只能等了,”陈书易摇着一把绸缎的折扇,“苏家怎么办?”
 
“他们拿苏家当诱饵钓我们,我们就不能拿苏家当诱饵反钓他们吗?那天过后,我已经派出缉拿大队里的精英队员贴身保护苏家所有成员。”洛远寒自信满满道,“这可是在咱们自己的结界里,崆峒弟子成千上万,什么妖魔鬼怪拿不下。”
 
洛远寒揽过师弟的肩膀,指了指上仙神像手中捧着的晶莹剔透的圆球:“再说了,有远明把控师祖留下的结界,绝对放心!”
 
上清派执教洛远明在师兄的大力夸赞下不好意思地向众人笑了笑。
 
不知道这几年,核心结界开启的速度有没有变快一点。
 
一次也没被拿下过的苏昱默默地想。
 
·
 
中午在崆峒仙顶吃了饭,众人下山到苏家的别墅作客。
 
此时正值丽水鱼肥的季节,一大桌子所有菜都是鱼做的,在别人家吃饭,苏昱强撑着塞了一碗米饭,跨进别墅大门的时候,脸都要饿绿了。
 
吴管家如机器人般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看着队伍庞大的访问团。
 
“他们都是我的助理。”顾琰指着身后的陈书易,姜逸和莲池坦然道。
 
虽然带着助理来很奇怪,但是好像也没有让已经来了的人回去的道理……
 
吴管家想了想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调查团顺利混进苏家,马上就开始了分工行动。
 
姜逸陪着顾琰被拉去书房和苏铭成、苏玹父子俩谈生意,莲池和陈书易以参观为由在别墅里四处溜达,只剩下苏昱和苏琪两人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两看生厌。
 
苏琪酝酿半天,还是没忍住,从沙发上跳起来:“你……”
 
苏昱挑眉。
 
“三小姐,”吴管家突然出现在客厅门口,声音沉稳,表情严肃,把苏琪爆发的怒火一下子堵了回去:“苏柔小姐到了。”
 
苏昱眼睛一亮,心情瞬间飞扬到极点。
 
上次见到苏柔的时候,她刚做完手术从icu里转移出来,连手都抬不起来。
 
苏琪翻了个白眼,指着苏昱的脸:“看在小柔姐的份上,我今天就大人大量,不和你吵了!”
 
苏琪头也不回,蹬蹬蹬地跑上楼。吴管家和苏昱无奈对视一眼,稍后,一个坐在轮椅上,长相温婉如玉的女孩儿被人推进了客厅。
 
“小昱!”苏柔开心地朝苏昱伸出双手,“我都想死你了啊啊啊啊啊!”
 
苏昱走过去,单膝跪地,握住堂姐的手,惊讶地发现她的气色好了很多。
 
“我最近转了院,换了新疗法,比以前有力气多了,”苏柔指指身后推轮椅的人,“这是我妈给我找的新护理,他叫赫连泽。看,是不是个大帅哥!”
 
苏昱抬头,看清苏柔身后那个笑容爽朗的青年的脸后突然一愣。
 
好像有点儿眼熟……等等,这个,难道不是……难道是……
 
“你好,苏柔小姐总是说起你,”赫连泽伸手和苏昱一握,意有所指地挤眉弄眼,“终于见到你啦。”
 
所以说,果然是洛远寒派来的缉拿大队精英队员。
 
苏昱:“……”
 
“走吧,我们去外边玩!不要老是待在屋子里!我把大黄也带来了哦!”苏柔自己调转轮椅一路向后花园开去,苏昱和赫连泽跟在后面紧张地追赶。
 
半个小时候后,顾琰好不容易从苏家父子那里脱身,凭着感觉找了一会儿后,站在走廊上的落地窗前,默默看苏昱在花园里和一个文静漂亮的女孩有说有笑。
 
旁边还有一只大金毛。
 
吴管家:“顾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顾琰回头,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管家女士,点了点头:“你可以给我讲讲苏昱小时候走失的事吗?”
 
吴管家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顾琰身边,看着玩耍中的姐弟,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是十二年前的事,正好差不多也是现在这个季节,当时苏老先生忙着做生意,把大少爷和二少爷送到寄宿学校去读书,苏昱和苏琪就送到这里来,让老家的人帮忙照看,旁边那栋别墅就是苏柔小姐的家,他们三个从小就玩在一起,其实苏昱和苏琪的关系并不是一直这么不好……”
 
顾琰挑眉。
 
“别看苏琪现在这样,她小的时候最粘苏昱,可能是因为还小,虽然别的人都因为苏昱的出身而给他冷眼看,她就是认为苏昱是她亲哥哥,像小跟屁虫一样天天跟在苏昱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直到有一天,”吴管家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我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暴雨,天黑得和要塌下来一样,当时才七岁的苏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一样喊苏昱是‘杀人凶手’,说苏昱是魔鬼,还说苏昱杀了她的妈妈。”
 
顾琰;“为什么?”
 
吴管家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苏琪小姐那么说虽然夸张,但是某种程度上,也符合了事实。”
 
“当年苏昱的母亲在生下苏昱后不久因病去世,老爷想把苏昱从孤儿院接回家,但是夫人一直阻拦,这场争斗就那么一直持续了三年,两人间谁都不让步,后来夫人生苏琪小姐时难产去世,之前的一天还在和老爷吵架,”吴管家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但是有关死去的夫人和苏昱母亲的事在苏家都是禁忌的话题,谁都不知道到底是谁告诉苏琪小姐这些事,那天晚上其他人都放假回家,别墅里只剩下我和另外两个厨房的帮佣,因为暴雨的原因,晚上别墅断电,在我去和另一个人去找蜡烛的时候,苏琪小姐挣脱了帮佣的手跑了出去,苏昱紧跟着追了出去,再之后,我们三个人在大雨里找了两三个小时,苏琪在半夜的时候自己回来了。”
 
顾琰;“而苏昱不见了?”
 
吴管家点点头,眼神中带着深刻的怀疑:“回来后的苏琪小姐整整一个月没有开口说话,恢复以后就说她只是在后花园里待了半个晚上,受不了了就回来了。”
 
“但是你明明在花园里找了好几遍,完全没看到苏琪的踪影,是不是?”顾琰猜测道。
 
吴管家脸色明显发青,借口去看晚饭,转身朝客厅走去。
 
陈书易慢悠悠地从厨房的方向走过来,看着吴管家匆匆离去的背影沉思。
 
顾琰:“你都听见了?”
 
陈书易点点头:“我虽然知道小苏曾经走失过,但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关人员的具体描述。”
 
顾琰:“苏昱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我记得大概是走失一年以后吧,”陈书易看着花园里和大金毛欢快玩耍的苏昱,“当时苏铭成已经将苏琪接回了北京,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小孩突然出现在这附近的派出所里,这消息当时就炸开了锅,我还找到了当时的新——闻……”
 
陈书易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顾琰将视线从抱着金毛在地上打滚的苏昱身上移回来,看着半张着嘴,像金鱼一样的陈主任。
 
“不是我故意打击你,但是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陈书易一脸被自己吓到的表情,“我当时从白泽大仙那里拿到姓名和生辰八字后,为了省事儿,是直接从凡人的系统里调了相符合的资料,再转交给白泽大仙一一排查,然后才锁定了我们现在的小苏……万一,我是说万一中的万一,如果后来回来的这个,和原本的不是一个怎么办?”
 
第31章:崆峒神印(三)
 
顾琰:“……”
 
陈书易说完后自己也愣了。
 
“不能吧哈哈哈哈哈……小苏应该就是小苏吧。”尴尬地笑了两声, 陈书易适当地闭嘴了。
 
到了傍晚时分, 夕阳慢慢沉下去, 服务生们在湖边架起了篝火和灯笼, 大厨们开始烤肉,客人们都聚集在湖边。
 
繁星逐渐在头顶亮起。
 
苏昱坐在折椅上,手中的杯子里是陈书易精心混合过的啤酒加二锅头。
 
陈书易:“来, 小苏,吃烤大虾。”
 
“谢谢陈主任。”苏昱闭眼甩了甩头, 慢悠悠地放下酒杯,一脸憨笑地看着一个个有手掌那么大, 烤得鲜红细嫩, 流满酱汁的大虾,旁边的桌子上, 整个上清派的师叔祖捧着一瓶老白干, 鼻头通红。
 
远处重山之间的崆峒仙顶闪耀着琉璃般的光芒,看样子是要整晚戒严。
 
“小苏啊, 多和师叔祖聊聊天,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啊。”陈书易把一盘盘海鲜放到苏昱面前, 有目的地引导。
 
苏昱不说话, 抬头就是笑。
 
“那个总是跟在你身后,屁颠屁颠儿跑的小丫头片子呢?”师叔祖好奇地问, “现在长大了不少吧,还是那么粘你吗?”
 
苏昱的笑容蓦然间僵硬在脸上,他看着一个人坐在湖边的苏琪的背影, 关于小时候的记忆模糊地划过脑海,快得连尾巴都抓不住。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走失的吗?”陈书易试探着问,“那天晚上,你追着苏琪跑出去后都遇到了什么?”
 
苏昱皱起眉,迷醉的眼神在灯笼轻柔光亮的照耀下仿佛蒙着一层缥缈的烟雾,他明显已经醉到不行,只会抱着陈书易塞给他的酒瓶傻笑。
 
“嗯……那天嗝、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追着苏琪一直跑进湖对面的森林区,到处都是雨水和泥浆,黑暗之中,比黑暗更可怕的魔鬼张大嘴,灵魂被撕裂吞噬的痛楚在他手臂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在树林里迷了路,不小心跌到河里,顺着河水漂流到下游的村庄,被一个好心的村民伯伯救起来,”苏昱看着目瞪口呆地陈书易,嘻嘻一笑:“怎么样?是不是运气很好?”
 
陈书易:“……”
 
“这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苏昱放下酒瓶,摇摇头,“当时受的刺激太大,我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要不是我堂姐苏柔他们一家坚持找我,我——”
 
姜逸把一大盘烤好的食物端过来放到桌子上,苏昱和陈书易同时出手伸向烤盘中央最大的螃蟹,谁知眼前突然一花,装满蟹黄的蟹壳已经到了师叔祖手中。
 
姜逸:“……我再去拿几个。”
 
美食在前,陈书易暂时放下了纠结,专心对付烤得肉汁鲜嫩,洒满孜然的羊腿和一堆堆的牡蛎,苏昱吃到八分饱,最后实在困得够呛,打了个招呼,回到别墅里分给他的房间,晕晕乎乎地推开房间里浴室的门,一瞬间,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天堂。
 
顾琰正从浴缸里跨出来,伸手去拿挂在一旁的毛巾,水珠一滴滴顺着完美的胸膛滑过坚硬结实的腹肌,落进茂密的树丛里,再往下,所有一切,全都一览无余。
 
苏昱一脸恍惚地保持着开门的姿势。
 
顾琰等了一会儿,谁知道徒弟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苏昱闻言浑身一抖,大梦初醒般深深喘了一口气,带着一脸见鬼了的表情,扭头就走。
 
顾琰:“……”
 
顾琰握紧双拳,克制着把人拉回来打一顿的冲动,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就看到房间中央的大床上鼓鼓的凸出来一团。
 
苏昱连衣服都没脱,钻进被子里就睡着了。
 
顾琰拿了条热毛巾,给徒弟擦了脸,掖好被子,自己抱着寂灭躺在床的另一边。
 
别墅外面夜色无边,热闹的人群在湖畔狂欢,崆峒仙顶仙气环绕,上清弟子和执法队员一同戒严。
 
顾琰支着脑袋看着苏昱露在被子外的半张脸发了会儿呆,伸手把徒弟眉间的褶皱抚平,揉揉头发捏捏耳朵,不一会儿后意识逐渐被困意入侵,沉沉睡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突然在梦中睁开眼。
 
天界里仙乐缭绕,瑞兽齐鸣,飞天们载歌载舞,大小神仙齐聚在玉清宫前,西王母,观世音和如来都前来道贺,这正是下凡历劫的师兄和师父一同挺过一万八千道紫霄玄雷后,封帝封圣的那天。
 
此时的顾琰才刚满十六岁,虽然身为凡人,却已将集满天地戾气的上古凶石铸炼成剑,修为也几乎达到结神之境,还有圣兽师父和天帝师兄撑腰,正是少年心高气傲,志满得意的时候。
 
他坐在玉清宫旁侧高高的塔顶,寂灭别在腰间,冷眼看漫天神仙飘来飘去,往来道贺。
 
顾琰低头,看着梦中自己少年时的双手,不住颤抖。
 
“星君们到了!天呐!开阳君……”
 
“开阳星来了?快看看我头发有没有乱掉……”
 
“北斗七星,二十八星宿都来了!就在那边!开阳星君他往这边看了!你看啊!他笑了!”
 
“……”
 
路过的一团团仙子们叽叽喳喳尖叫个不停,全部紧盯着众仙之中最耀眼的那一位,“开阳君”三个字在顾琰耳朵里过了好几百遍,但他始终不敢抬头。
 
下一瞬间,就如同曾经发生过的那样,师兄和师父翘掉了繁琐的仪式,穿着全套华服出现在他背后,师兄朝他后背狠狠一拍,顾琰吓了一跳,寂灭“嗖”得一下,带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凶煞剑气窜进仙群之中。
 
天帝:“诶哟卧槽!闯祸了!这特么万一撞上哪个,可是弑神的大罪!”
 
顾琰看着远去的寂灭的剑尾,眼眶突然一热。
 
梦中的他仓皇跳出阁楼,向消失在缥缈云雾中的寂灭追赶而去,底下的群仙哗啦啦成片躲开,瑟瑟发抖。玉清宫前,唯有一个纤长温雅的身影岿然不动,伸出手,轻松截住寂灭的势头。
 
少年时的顾琰看到那人顺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气冲冲地落在地面,伸手。
 
“这是你的剑?怎么这么不小心。”
 
“开阳,快放开,”旁边的人劝道,“你虽是与天地同生的古仙,但这剑煞气如此重,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人将寂灭横在眼前,仔细端详:“以恶制恶,未尝不是一把好剑,既然要斩妖除魔,不凶一点怎么行?”
 
其实寂灭铸好后,就连师父和师兄都嫌弃了他整整一个月。
 
第一次听到有人夸奖他,十六岁的顾琰傻了眼。
 
被风吹起的桃花漫天飞舞,遮住那人模糊的面孔,穿着月白色朝服的星君低头温柔一笑:“还给你。”
 
少年时期的心动和剧烈的疼痛一起交织在心脏中,顾琰慢慢伸出手,接过寂灭的剑柄,握紧的那一瞬间,梦境徒然塌落,深红的碎片沿着整个空间蔓延飞舞的花瓣枯萎坠落。
 
开阳星君的脸布满血痕,一双瞳孔赤红如鬼,仅剩的一只手握住直插进自己心口的寂灭,望着顾琰,缓缓微笑。
 
“你来了。”
 
“太好了。”
 
·
 
窗户外面的敲击声一直持续不停。
 
苏昱无奈地坐在床上,睡眼稀松地挠了挠头,看着旁边似乎在噩梦中挣扎的师父大人。
 
“醒一醒……”苏昱小声说。
 
顾琰被困在梦境中,听不到任何声音,满脸都是痛苦的神色。
 
苏昱摸黑喝了口水,拍拍脸颊振奋精神,爬到顾琰身边,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他叫醒。
 
“师父?师父醒醒!”
 
苏昱使劲儿摇晃顾琰的肩膀,没有用。
 
用力拍脸,也没有用。
 
苏昱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旁,看了看被顾琰紧紧抱在怀中的寂灭,灵机一动,伸手就去扯剑,谁知指尖碰到剑鞘的那一刻,难忍的疼痛突然顺着整条手臂蔓延,灵魂深处开始一跳一跳的发疼。
 
怎么会这样?
 
苏昱连忙把手收回来,手指上被剑气刺破一道微小的伤口,流了点儿血。
 
上次在双子大楼顶层也是这样,寂灭划出的结界对他也是排斥到极点。
 
苏昱举着手发呆,突然感觉到屁股底下的床垫一动,扭头就看到顾琰起身到一半,喘着粗气,满头大汗,用充满疑问的失措目光看着自己。
 
顾琰:“怎么回事?!”
 
苏昱抬手直接往窗外一指。
 
一排干枯的尸鬼排列在外面的窗沿上,呆愣的视线注视着屋内的两人,举起的右手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可以说是非常有节奏感了。
 
第32章:崆峒神印(四)
 
你以为你是在狩猎妖魔, 其实是妖魔在狩猎你。
 
苏铭成在无边的黑暗里睁开眼, 想到刚刚梦见的初恋情人, 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恼人的敲击声一直持续个不停, 他皱着眉头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来到传出声音的窗户边,不耐烦地拉开窗帘。
 
“谁啊这么烦——”
 
意义不明的吱呀声从苏铭成徒然张大的嘴里冒出来, 窗外一排干瘪的尸鬼停下敲玻璃的动作,试探性地歪头:“嘎?”
 
苏铭成反射性地拉上窗帘, 退了几步,满脸恐慌地在地板上转悠了几圈, 最后往自己的床上走去。
 
“这是梦, 是梦……睡一觉就好了……啊啊啊——”
 
突然间看到床边的黑影,苏铭成大叫着跌了下去。
 
“不错, ”苏昱笑着点了点头, “精气神挺足的。”
 
他绕过跌落在地上的苏铭成,走到窗户边, 点起一张明灯符贴在墙边,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 拿出了莲池准备好的符纸, 一张又一张整齐地贴在玻璃上。
 
窗户外的尸鬼们不满意地看着符纸,开始狂躁地嚎叫。
 
苏铭成在尸鬼们空洞眼眶的注视下不断发抖, 看着符咒幽暗的光亮下,一脸镇静地贴着鬼画符的苏昱,终于忍不住, 也开始害怕地叫了起来。
 
苏昱:“……”
 
五分钟后,苏铭成,苏玹,苏琪三个人被五花大绑在餐厅里的紫檀木椅子上,嘴里塞着毛巾,满脸惊恐。
 
金色的波纹一圈一圈在地板上荡漾。
 
莲池闭眼端坐在客厅正中央的阵眼里,双手结印,莲花顶的六环法杖横在膝盖上。
 
别墅早就被断了电,光亮全靠蜡烛支撑,陈书易开了一罐已经不怎么冰的可乐,两条长腿翘在餐桌上,指着被绑起来的苏家三人:“看他们这样儿应该是不知情的,就都算进被害者名单吧,别怕,”陈书易朝已经快吓疯了的苏家三人安慰道,“最迟明天早上就结束了,负责善后工作队员会给你们洗脑的。”
 
苏家三人神色恍惚,开始深深地怀疑人生。
 
那头小食梦貘依旧趴在苏玹的肩膀上,紧紧贴着他苍白的脸,又短又粗的爪子不停地到处抚摸,似乎想要让苏玹镇定下来。
 
苏昱没好气地瞪着一点都感觉不到食梦貘的苏玹,心想真是暴殄天物。
 
姜逸检查完别墅东侧,开了一罐雪碧,坐在餐桌旁:“别墅里就咱们这些人,没回家的佣人们都在旁边那个小房子里,其他别墅也都被缉拿大队的队员控制好了,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
 
顾琰坐在餐桌另一侧,抱着寂灭,还没有从刚刚的梦境中脱离出来。
 
苏昱:“苏柔姐呢?”
 
姜逸:“刚刚在二楼碰到赫连泽,苏柔的卧室在别墅西侧,是他负责的。”
 
“我去看看。”苏昱点点头,转身走出餐厅,陈书易拿出手机给在崆峒仙顶上守着的洛远寒打电话。
 
“你们真的没听到什么声音吗?”姜逸侧耳听了听,“很微弱,好像在上边。”
 
狐狸是犬科动物,听力比人类要灵敏的多。
 
顾琰闻言,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了一点,抬头看着餐厅顶上那个造型夸张的水晶吊灯。
 
·
 
别墅二楼。
 
西侧的走廊上漆黑一片,没有人影。苏昱摸索着走到苏柔的房间,推开门,发现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苏柔正安静地睡在床上。
 
面容平静,呼吸均匀,胸口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苏昱跪在床边,伸手想要推醒她。
 
“苏昱?”赫连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昱身后,爽朗温和的微笑一半隐藏在黑暗中,苏昱回头,看到了他的手。
 
赫连泽向下弯腰,靠近苏昱,不正常的笑容像是面具一样浮在脸上:“啊,被发现了呢。”
 
下一秒,炸弹爆炸的声音从别墅各处响起,水晶吊灯直接掉落,九具捆绑在一起的尸体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裂餐桌表面,横飞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污染了符纸。
 
洛远寒的声音从陈书易开着免提的手机中传出:“跑。”
 
顾琰已经冲到二楼,面对着一整面消失的墙,别墅外,混沌现出黑雾般的原型,截住顾琰追向苏昱的脚步。
 
下一瞬间,第二波炸弹同时爆炸,狂暴的气流将符纸纷纷扯碎,门窗俱裂,墙壁和地板猛烈摇晃。
 
“他/妈/的……物理破阵……”莲池大师身披法袍,手握莲杖,撑起一个淡金色透明的圆圈把自己和苏家三个吓呆的凡人瞬间移出快塌了的别墅,“我一定要把这个例子写进教案里。”
 
天空中呈现出诡异的颜色,上清派的结界全开,崆峒仙顶上开了大洞,向外不断冒出黑气与妖魔。
 
“正好,小半个缉杀榜的都来了。”陈书易唤出梵音,冷冷一笑,即将结神的真身法相尽现。
 
半空中的梼杌和穷奇冷笑一声。
 
“你要哪个?”梼杌磨了磨爪子问。
 
“和尚看起来肉嫩,我要和尚。”穷奇竖起翅膀,眼馋地看着莲池。
 
陈书易和莲池互相看了一眼,山海关二杀丕开心一笑。
 
·
 
苏昱被紧紧捆住,扔在树林中潮湿泥泞的地上。
 
“老实点儿!”李浩一脚踩在苏昱背上,“贱货。”
 
苏昱闷哼一声,尽力抬头,看到赫连泽轻轻把苏柔和轮椅放下,细心整理她的衣服,掰开苏柔有些僵硬的嘴,塞进一颗黑色的药丸。
 
“那是什么?!”苏昱大喊,“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小声点儿!”李浩一脚把苏昱踹倒。
 
“你轻点儿!”赫连泽突然爆喝。
 
李浩吓了一跳,神色卑微地往旁边退开:“是、是……”
 
苏昱躺在地上匀了一口气,紧张地看着苏柔,然而轮椅上的女孩脸色渐渐变得红润,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赫连泽难道不是上清派的弟子?他也入魔了?!
 
苏昱:“你究竟给她吃的什么!”
 
“上清派的续命丹……对她没有作用,”赫连泽充满爱意地看着苏柔沉睡的脸,“我试过了,我什么都试过了……可她的寿命……”
 
苏昱脑袋里嗡地一响,一瞬间,什么都听不清。
 
“只有这样才能救她,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活!”赫连泽呲目欲裂,满眼血红,握住苏柔的手,“你看!看!是热的……如果你守在病床前,看她一天天衰弱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你也会这么做!你能理解我对吧?因为你也是靠这样才活了下来……”
 
“你闭嘴!成魔的痛苦,你这种名门弟子懂什么!”苏昱用尽全身力气怒喊,想起把饕餮融进自己魂魄时的痛苦,想起每次吞魂时恶心的感觉,想起每次失去意识后满身鲜血醒来的感觉,气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挣扎着从泥坑里爬起来,向赫连泽冲去,然后被李浩一脚踢倒。
 
“我不管!我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够了,”赫连泽把苏柔的头抱在怀里,一遍遍抚摸,“只要她能和我在一起就够了。”
 
“你打算教她炼魂,还是每天都找活人的魂魄喂给她吃?”苏昱绝望地看着像木偶一样坐在轮椅上的苏柔,“你就不怕遭天劫?”
 
“和失去她相比,天劫算什么。”赫连泽轻轻笑了一下,向李浩打了个眼色,“该动手了,等会儿小柔醒了,就不好下手了。”
 
李浩从怀里抽一把长刀,阴笑着解开绑着苏昱手臂的绳子,把他的右手臂死死按住。
 
苏昱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你这只手上的符文太麻烦了,有它在就不能带你走了,”赫连泽非常轻巧地说,“砍吧。”
 
李浩恶毒地狞笑,高高扬起刀刃。
 
·
 
“听说,”混沌用魍魉架住寂灭,“仙君您都四千多岁的人了,最近焕发第二春啊。”
 
寂灭的煞气铺天盖地爆发,顾琰提剑猛劈,混沌狼狈躲闪。
 
他修为比不上顾琰,只能靠打嘴炮来拖延,让他分心。
 
“你那个死了的心头好,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你亲手劈没的吧,”混沌拉开距离,“这段情史在三界里传了好长一段时间呢,恭喜你终于克服心理阴影,另找新欢啊。”
 
顾琰:“闭嘴。”
 
“诶哟,好凶哦,你对你的新恋人也这么凶吗,上次见过了,挺可爱的呢,诶?”混沌的笑容意味深长,恶意满满,“你那个小可爱上哪儿去了?”
 
顾琰一愣。
 
下一秒,右手背上的符纹失去了所有感觉。
 
第33章:崆峒神印(五)
 
崆峒仙顶, 阴云密布。
 
大团妖魔从笼罩住整个崆峒山的结界顶部奔涌而入。
 
凌霄阁中, 洛远寒双膝跪在师祖神像前, 紧握着的手机发出一连串忙音, 满头鲜血,意识模糊。
 
洛远明站在他身前,轻轻把巨剑寒冰踢到一边。
 
“师兄, 你还好吗?”
 
洛远寒困难地抬起头,看着瞳孔赤红, 魔化痕迹尽显的师弟。
 
“惊讶吗?”洛远明灿然一笑,“没想到有一天, 居然会被我打趴下是不是?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痛苦?”
 
“你……”被悉数踹断的肋骨发出阵阵疼痛, 洛远寒大口喘气,在地上缩成一团。
 
“我一直想让你尝尝痛苦的滋味。”洛远明朝神像招手, 已经变成漆黑一团的结界核心飞入他手中, “你太强了,所以只有你才能进入仙门, 获得成仙成圣的机会,还得到青龙的青睐, 当上了山海关缉拿大队的总队长, 在人间呼风唤雨,潇洒沉乐……而我呢?我在这里待了几百年, 我都快老死了,而师兄你,依旧那么年轻……”
 
洛远寒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右手拇指在九宫格的键盘上不停按动。
 
“以前每次输在你手下后,我都会独自来这里,向师祖祈求力量,”洛远明一脸崇拜地看着凌霄阁中央的上仙神像,满眼眷恋,背对着洛远寒,小声说:“师祖始终还是眷恋我的,我才是正宗上清弟子……”
 
洛远寒:“你说啥?”
 
洛远明轻蔑地哼笑一声,转身,指着凌霄阁下面,朝洛远寒说:“你看外面。”
 
洛远寒把手机扔到一边,挣扎着看向山下,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的是上清弟子和妖魔血战的画面。
 
然而并不是。
 
偌大的仙顶上,到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然而下面连一只妖魔都没有,全都是上清弟子自己在与自己人血战。
 
洛远寒全身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冷彻骨。
 
洛远明:“我今天就要全面清洗门下弟子,还原真正的上清派。你说你们这些老顽固啊,入魔有什么不好的?”
 
·
 
细雨从头顶的树叶间稀稀疏疏地落下,清洗掉苏昱脸上大片血迹。
 
他跪在昏迷中的苏柔身前,小心地握着那双苍白细瘦的手腕,抖着手拉开袖口。
 
“我就知道那变态不会信守承诺。”萧原从树林深处漫步而出,看了看脚边那具无头的尸体,和扔在旁边臭水沟里的李浩的头,欣然一笑,伸手拔出插在赫连泽胸膛上的饕餮,扔给苏昱。
 
苏昱被剑给砸了一下,没什么反应,赤红的眼瞳直愣地盯着苏柔手臂上形状熟悉的魔印,过了几分钟后才回头看向萧原。
 
“苏柔已经死了。”萧原说,“医院没有抢救过来。”
 
“不,她没有,”苏昱握紧苏柔的双手,摇头,“她还没有死,救救她,就像你们当年救我一——”
 
“你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吗?”萧原打断苏昱的话,苦笑,“你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吗?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苏昱迷茫地看着突然间变得有些陌生的萧原。天空里微弱的星辰都被乌云遮住,崆峒结界发出诡异的红光,空气里一片暗沉的血红色。
 
“这只魔,他的名字叫做墟魔,”萧原缓慢地说,“它既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地狱,它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它比洪荒还要古老,在盘古开天之前就已经存在,很久很久以前,它费劲心机从归墟的最深处爬到人间界,所想要的,只有死亡。”
 
萧原:“而现在,它想要你。”
 
“我、我不明白……”苏昱抱着苏柔冰冷的身体,仿佛被萧原死死钉在原地,连他残缺不全,随意补凑的灵魂都在颤抖。
 
“更准确的说,是一样本该伴随着你出生的东西,但是现在因为某些差错,连自己也拿不到那个东西了。”萧原不耐烦地解释,走过去把苏昱给拉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瓶加强版的化丹水,硬生生掐着苏昱的喉咙灌了下去。
 
唰得一声,饕餮剑化成灵体回到苏昱的识海之中,苏昱双瞳之中的血色也逐渐退去。
 
“坚强一点,”萧原捏捏苏昱的脸颊,“待会儿千万不要死了,知道了么?”
 
·
 
树林里漆黑一片,脚下的路泥泞崎岖。
 
苏昱背着苏柔,一步一步往别墅的方向走。
 
十年前的夜晚,头上还带角的萧原就是这样背着半死不活的他去找破道士……
 
冰凉的泪水顺着苏昱的脸颊滑下,刚刚听到了一切的苏柔咬住嘴唇,在苏昱背上小声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苏柔拼命忏悔,“那天在病房里我知道我其实已经死了,但他说没关系,他说他有办法让我继续活着,还帮我赶走了鬼差,我……”
 
苏昱忍住泪水,把苏柔往上提了提,开始在泥泞的小路上跑了起来。
 
还有时间,苏柔没有死,还有机会的,只要能找到师父就好了,肯定会有办法的。
 
顾琰……
 
你在哪?
 
苏昱背着苏柔走出林区,回到湖边,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湖边的别墅区,已经完全不是几个小时前的模样。
 
岸边布满深深的沟壑,原本是房子的地方变成了巨坑,就连旁边的山丘也被劈成两半。红色的夜空里剑光刀影闪烁不停,大批妖魔聚集在崆峒仙顶,与数量稀少的山海关缉拿队员在空中缠斗。
 
苏琪满脸惊恐,双手抱膝坐在地上,苏铭成和苏玹躺在一边,一动不动。
 
“苏琪!”苏昱跑过去,看了看苏父和苏家大哥,摇晃已经吓傻了的同父异母妹妹的肩膀,“你们怎么在这里?顾琰呢?他们人呢?”
 
“……都怪你……”
 
苏琪眼神聚焦,恍惚地盯着苏昱,嘴唇颤抖,突然用力推开苏昱。
 
“都怪你!你这个害人精!是你把这些东西招惹来的!”苏琪发疯一样大喊:“你害死我妈妈!还要害死我们全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害死我妈妈!”
 
“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苏琪哭喊抽搐,“如果你没有来,如果你从来没出现在我们家——”
 
蛇类的嘶鸣声在耳后响起,冰凉腻滑的触感贴上小腿,苏琪僵硬地转头,下一秒便觉得一阵天晕地转,有人从背后抱住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头部在布满砂砾岩石的地面上磕了好几下后苏琪猛地睁眼,血盆大口近在咫尺,挡在她的脸与巨大蛇头之间的,是被青色长牙刺穿的手掌。
 
苏昱:“别动。”
 
麻痹感随着掌心的剧痛席卷全身,苏昱看着右手背上被破坏的符纹,身体内那种和顾琰相连接的感觉已经断裂掉,眼圈一红,同一时间,天际突然炸裂出一团白光。
 
光芒中蕴藏的强大灵力带着猛烈气浪,遮天蔽日般铺散开来,绞杀光芒范围内所有目标。整片天地变成白茫茫的一片,耳边充斥无数妖魔临死前的哀嚎。
 
苏昱闭眼,缠着他和苏琪两人的巨蛇被凌空而来的剑气斩碎,那颗毒牙断裂在他的手中,伴随着一种麻木感,苏昱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带着冷冽味道的竹叶清香就算混杂在血腥中也特别鲜明,寂灭发出阵阵轻吟,苏昱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颤抖着靠在顾琰身上。
 
灵丹被喂进嘴里,右手中的毒牙被快速拔出,苏昱抖了一下,一股暖意从丹田缓慢扩散。
 
“师父,救救苏柔!苏柔她——”
 
“救不了了。”顾琰低头看着苏昱,眼神淡漠如常。
 
苏昱恍如遭遇重击,不可置信地看着正在给他的右手绑上绷带的顾琰。
 
“老大!你简直太厉害了!”满身狼狈但却神采奕奕的陈书易单手拖着被揍晕的穷奇庞大的身躯从远处奔来,“你俩在干……什么……”
 
陈书易感受到僵硬地气氛,来回看看相对无言的两人,然后顺着顾琰的视线,发现了靠在树下的苏柔,猛地吃了一惊。
 
死相已经转为凶相,现在的苏柔,和山海关要诛杀驱逐的对象没有任何区别,她已经不是人,而是一只即将成形的魔。
 
“她是被人害的!她不是自愿的!”苏昱无力辩解。
 
“魔就是魔,”顾琰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格杀勿论,不容留情。”
 
我也是魔。
 
苏昱哑口无言。
 
当你识破我的那天,你也会杀了我吗。
 
第34章:崆峒神印(六)
 
顾琰放了大招以后, 漫天妖魔暂时全都消失殆尽, 梼杌、混沌、穷奇和幽溟君不知道躲到哪里, 不见踪影。
 
混入魔息的崆峒山大结界像是呼吸一般, 有节奏的收缩扩张,陈书易打开被墨家改造过的手机看了一眼,完全没有信号。
 
联系不上山海关。
 
这次真是得意大了, 玩儿脱了。
 
崆峒仙顶被魔气环绕,洛远寒不知所踪, 莲池和姜逸把还能活动的缉拿队员集中到一起,照顾伤员和惊慌失措的普通人, 陈书易摸着下巴, 看着头顶不正常的结界:“这是上清派开派玄师没有堕魔前设下的结界,二代玄师杨羲上仙加固过……老大用寂灭试试, 说不定能劈开?”
 
苏昱完全不听他们的谈话, 一个人失魂落魄向苏柔走去。
 
顾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一皱, 一道剑气顺着苏昱耳边擦过,把从树林里蹿出的一片黑雾死死钉在苏柔面前, 那团黑雾勉强化作人形, 畏缩着看向苏柔。
 
“赫连泽!”
 
他居然没死……
 
苏昱脚步顿住,僵在原地。
 
赫连泽半个身体焦黑溃烂, 不成人形,茫然溃散的眼神中,完全看不出爽朗温柔的上清派弟子半分影子。
 
苏柔倚着树干, 伸手握住赫连泽冰冷的手指。
 
“对不起。”已经没有舌头的的赫连泽一遍又一遍做着口型。
 
苏柔摇头,拼命咽下抽噎,眼泪一滴滴砸在地面,“你帮我把地府的鬼差赶走的那天,我是真的,真的很开心……”
 
“我长大以后,身体变得越来越不好,每天只能躺在病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在脑海里幻想病好了以后想要做的事……”苏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谢谢你帮我偷来的这一个月,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我没有什么能回报你的,能做的,就只有陪着你一起赎罪了……我爱你,我要和你一起死。”
 
他们两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微笑着看向对方。苏昱呆愣地站在一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哎呀~”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轻佻的赞叹,接着响起了一阵掌声,一块包裹在黑色泥浆里的方形印章,从半空中慢慢降落。
 
方印一接触到地面,空气骤然变得沉重,浓稠而黑暗的神力从头顶压下,黑色泥浆融入到泥土之中,刹那间,地面布满带着血色的黑线,一个巨大的诛杀阵法从地面下浮起,禁锢住所有人。
 
少年戴着面具出现,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真的好感人。”
 
·
 
不远处的树林中,萧原站在视野开阔的高大树枝上,背后背着一张巨大的十字弓和一柄刻满纂书的乌金长箭,密切注意着湖边被困在诛仙阵里的山海关诸人。
 
“我准备好了。”架好弓以后,萧原按下了手机上的通话键,破道士的声音立马从耳机里传来。
 
“机会只有一次,一定要稳住。”耳机里破道士的声音一改往日的慵懒颓废,变得低沉凝重。
 
看到苏昱被揍倒在地面,萧原不忍地闭了下眼,架着弓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我说,这样真的行吗……”萧原脸色越来越差,“苏昱他都快被打死了……”
 
“这么多年来,墟魔一直寄宿在杨曦的身体里,它们两个一起靠着从前世的苏昱那里抢来的半块魄灵勉强躲避天意的围剿,到现在已经撑不下去了。得到另外一半魄灵是它们能继续活命的唯一机会,它们不会舍得就这么杀了苏昱的,”破道士耐心解释道,“但是要想让魄灵从寂灭里出来,就必须把苏昱魂魄中用饕餮补全的那部分打压到极致。你的任务是在那怪物分心的时候用乌金玄铁箭刺穿它的心脏,专心点儿。”
 
萧原屏气凝神,稳住拉开弓的双手,用上所有三识五感,凝神注视湖边战场。
 
·
 
疼痛深入骨髓,视线模糊晕沉。
 
苏昱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双手无力地撑着地面,此刻才知道萧原所说的的“待会儿撑住不要死”是什么意思。
 
“无聊。”
 
少年歪头看着快被他揍成猪头的苏昱,面具后隐藏的杀意渐浓。
 
“现在杀了他的话,魄灵就再也找不到了哦。”幽溟君手里撸着穷奇的毛,小声提醒道,“这才五分钟,耐心点儿。”
 
苏昱耳中充斥着嗡嗡声响,耳鸣得什么也听不见,但心里已经想清楚破道士和萧原要做的事。
 
他们这是在拿我当诱饵啊。
 
苏昱歪头吐出一口血沫,决定下次再见到这两个混蛋,要先把他们揍成生活不能自理,再说别的。
 
“你到底是谁?!”陈书易咬牙半跪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陷入地面,连稍微抬一抬头都困难,勉强喊出这一句后更是气息不稳。
 
山海关众人被赝品神印死死压在地面,一边承受着千万吨的压力,一边被诛仙阵吸走血脉中的灵气。
 
“那我先玩玩儿这边几个凡人吧……”
 
鬼面人无奈道,手指化成长长的尖刺伸向昏迷不醒的苏家三人。
 
“嗯?”
 
三根尖刺同时穿透苏昱的肩膀和腹部,另外两根被他握在手中,鬼面人看着挡在苏家三人面前的苏昱,非常惊讶。
 
苏柔在远处不停哭喊,被赫连泽死死拽住。
 
“你不是很讨厌他们吗?”
 
肩膀和腹部疼到让人想要晕厥,苏昱喘着粗气缓了几秒,依然什么也听不清,抬起头,视线对焦了几秒,笑嘻嘻地朝鬼面人竖了个中指。
 
混蛋,去死吧。
 
下一秒,鬼面人抽出尖刺,提着苏昱的脖子,把他狠狠砸在地面。
 
“还挺耐打……跟以前一样啊……”
 
鬼面人提着满身满脸是血苏昱,啧了一声:“真麻烦。”
 
苏昱此刻反倒冷静了下来,肾上腺素分泌过多,也可能是被揍习惯了,疼痛已经不是那么难以忍耐,而且脑中的感觉也变得不同。
 
魂魄中来自饕餮的焦躁和饥渴几乎全部消失,另一种熟悉的感觉慢慢升起,视觉和听觉逐步恢复,视线中隐约出现一个闪光的小点。
 
“再干点儿什么好呢……啊……”
 
鬼面人松开掐着苏昱脖子的手,颇有兴趣地注意到被他拍飞后吐血昏迷的顾琰。
 
苏昱弯腰咳了几口血,看到黑色尖刺猛地向顾琰的脸戳去,巨大的愤怒从魂魄深处骤然爆发,跌落在一旁的寂灭发出一声尖利铮鸣,苏昱想也不想就握住剑柄,用尽全力向前挥斩出去。
 
这一剑气吞山河,不仅砍碎了诛仙阵阵心的赝品神印,同时把崆峒山大结界整个劈成两半。
 
顾琰睁开眼。
 
鬼面人回头看向全身浮现一层淡淡金光的苏昱,喜悦之情几乎快要冲破脸上的鬼面具。下一秒,乌金玄铁箭旋转着破空而来,穿透鬼面人的心脏,去势不停,将他笔直插进茂密的森林,不见踪影。
 
然而除了马上闪身去追的萧原以外,没人关心他的下落。
 
结界破碎消融,星光洒落在崆峒满目疮痍的地面。
 
等待了四千年的魄灵从寂灭中回到苏昱体内,千万颗星魂遥相呼应,北斗七星大亮,从开阳星降下的星尘笼罩苏昱全身。
 
顾琰不可置信地看着星光中的人,脑中三根封钉猛烈颤抖。
 
那握剑的姿势,那张脸……
 
“要和那孩子好好相处哟,不好好相处会后悔的哟。”
 
“……反正等你见到了,应该能明白的……”
 
“这个人就是……”
 
白泽曾说过的话突然开始在脑中回响,堵得顾琰心口发涩。
 
真的是你吗?
 
和数千年前的初遇相比,两个人都狼狈了许多,顾琰和苏昱直愣愣地注视彼此,然而苏昱却还是什么也不记得。
 
他看着神色癫狂,眼神激动的顾琰,正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幽溟君舒了口气,骑在穷奇身上,看了看头顶星光过后乌云密布,黑压压的夜空,摇摇头,从虚空里劈开一道裂缝,回万魔窟去了。
 
苏昱回神,猛然发现头顶的结界已经没有,顿时脸色煞白,拔腿向苏柔跑去,被陈书易一把按翻在地面。
 
“放开我!放开!”
 
远处的苏柔被赫连泽抱在怀里,看着满身是伤的苏昱,安然微笑:“好好保护自己,姐姐先走了。”
 
“不!!!!!!!!——”
 
紫红色的雷劫刹那间笼罩住赫连泽和苏柔两人,把周围一圈土地都劈得焦黑碎裂。
 
苏昱呲目欲裂,手指缝间抓着细碎的泥土,被陈书易和姜逸两人死死按住。
 
·
 
萧原在树林里找到鬼面人被乌金玄铁箭穿透的尸体。
 
整个崆峒山都被湖边巨大的雷劫照亮,萧原看清了混在一大堆黑泥里的恶心尸体,撇撇嘴。
 
“墟魔的魔印消失了,我找到了尸体,现在就去找苏昱另外那半个魄灵。”萧原对着耳机说完,咬牙踩进粘稠腥臭的黑泥里,把手指探进鬼面人面具后的额头。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背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萧原僵硬地回头。
 
鬼面人背着手,信步从树林里走出,看上去没有被乌金玄铁箭伤到一分一毫。
 
“从你第一天来找我的时候,我就闻到了,”鬼面人轻轻说道,“你全身都是我师父身上那迷人的味道……你真的以为你们那拙劣的伎俩能骗得过我吗?”
 
萧原脸色发青,两只脚全部陷入黑泥之中,动弹不得。
 
鬼面人伸手轻轻摘下萧原领口的微型话筒,贴近自己嘴边,像对着爱人耳语一般,对位于千里之外的那人轻声诉说,“再过一万年我都不会忘记你的味道的……”
 
“我亲爱的师尊。”
 
·
 
苏昱看着天罚过后,满身金光坐在坑里的苏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陈书易和姜逸愣愣地松开按着苏昱的手。
 
苏柔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一张烧到一半的暗红色符纸飘落在她的膝盖上。
 
莲池眯眼看了看,恍然大悟。
 
“我不得不说这小子还是有种的,”莲池长叹道:“这是上清派的禁咒‘还魂续命’,赫连泽是金丹修士,他把千百年的寿命和修为全部转给苏柔,自己挡下所有天罚,被劈得三魂五魄尽失,毛都没有了。”
 
苏柔手中握着残破的符纸,半晌后哭得不成人形。
 
苏昱大喘一口气,顿时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抱着不知为何突然开始不再排斥他的寂灭站起来,泪眼朦胧地向顾琰走去,刚走出一步,意识就嘎嘣一声断了线。
 
顾琰踉跄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接住他的剑和他的徒弟。
 
满脸恍惚。
 
第35章:失而复得(一)
 
凌霄阁摇摇欲坠, 满地狼藉一片。
 
所有的神像和牌位已全部破碎, 唯有第二代玄师杨曦上仙的神像依然屹立, 洛远寒和洛远明都倒在地上, 生死不明。
 
师叔祖杨桓缓慢步入阁内,路过洛远明的尸体时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蹲下身,颤颤巍巍地去探洛远寒的鼻息。
 
还好, 还活着。
 
杨桓伸出干枯羸弱的手,捡起已经变成纯黑色的核心结界, 苍老的目光中充满破碎的痛苦。
 
他还记得当年师父刚刚创造出这个结界时的样子。那个被整个修仙界誉为天才的年轻人举着玻璃珠一般大小的初级核心球, 朝他笑道:“桓儿,你看, 有了这个山头和结界, 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门派啦,就叫上清派吧, 我是开山祖师,你就是第一代大弟子, 以后可要好好学习啊!”
 
可是我根本没有什么天赋, 在师父还在的时候也未曾刻苦修炼过仙法……
 
杨桓握着已经被污染的上清派至宝,想起往事, 脸上所有沟壑全都盈满泪光。
 
“哟!”
 
一个大件物体被随手撇进了阁内,带着鬼面具的少年漫步进来,朝正在呜呜哭泣的杨桓打了个招呼:“师兄?你还活着啊。”
 
杨桓快速地瞥了一眼那个大件物体, 发现那居然是一个浑身浴血的蛇妖?不对……蛟龙?好像也不是……
 
“看看,”鬼面少年指着被打晕过去的萧原,嘲讽道:“这就是咱俩那个不负责任的师父在外面不知道哪儿捡的,用来对付我的破玩意儿!一点儿都不抗打。”
 
杨桓:“……你别装了,杨羲,你不就是来杀我灭口的吗?”
 
鬼面少年闻言一愣,嘴角一斜,摘掉面具,露出来的那张秀美的脸和神像一模一样。
 
两位上清派第一代弟子就这么默默在阁中彼此凝视了半响。
 
“师兄,你老了,可真难看。”杨曦得意地笑,“叫你当年不好好修炼,哦,不对,你这么笨,练了估计也没什么大用。”
 
“是,我是不如你,”杨桓笑笑,“可是我没有被墟魔侵占身壳,不用天天担心被雷劈,更不用受世间正气排斥之苦,日日夜夜生不如死。”
 
“更没有!”杨桓的声音突然间变得低沉雷厉,他看着杨曦染上一丝惨白的娇俏面容,一字一顿道:“欺师灭祖。”
 
“你说的没错,我是屠了那个尼姑庵然后陷害给师父,那又怎么样?”杨曦咬牙道,“谁叫他不听我的!他还拒绝和我成亲,是他太过分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杨桓被气得快要吐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接触了墟魔以后,你……”
 
“等等,”杨曦眉毛一挑,“所以你是以为,我是后来才和墟魔……哎呀,算了,你还是早点儿死去吧!”
 
杨曦背后幻化出九支黑色铁剑,盯准杨桓和躺在地上的洛远寒蓄势待发。
 
“等等!”杨桓大惊失色,连忙举起一只手,“我还有话没说完。”
 
杨曦眯起眼:“看在你是我师兄的份上,给你一句话的遗言。”
 
杨桓捧着上清派的核心结界球,吁吁喘气:“师弟啊,你师兄我是没什么天分,可你知道,自从你毁掉师父以后,这四千多年我都在干什么吗?”
 
杨曦一愣,身后的九支剑迅速飞出,可是已经晚了。
 
杨桓双手握住圆球,耀眼的白光带着强大的生命力不断从他手掌之中涌动出来,那九支剑一被照到就被消蚀殆尽。
 
在强光的照耀之下,杨曦秀美的面庞变得模糊不定。
 
“我用了四千多年的时间,来思索杀死你的方法。”杨桓微笑着说,光芒从整个凌霄阁中爆发出来,结界核心中的魔气被清除得一干二净,杨曦无法在这样强大的力量之中保持人形,化为一团黑泥吞掉一旁昏迷不醒的萧原,在结界的围堵攻击下狼狈逃窜。
 
整个上清派的大结界重新开启,修复,发出微弱的光芒,带着细微闪亮的碎片从结界上徐徐降下,落在每一个上清弟子身上。
 
洛远寒在这洁白温暖的光芒之中恢复了气力,回神过后猛然爬起,凌霄阁中央二代玄师的神像不知何时碎了一地,师叔祖已经变得透明的身影盘腿坐在地上。
 
“师、师叔祖……”洛远寒声音哽咽,不可置信地跪在一旁。
 
杨桓费力地睁开眼皮:“远寒啊,你哭啥呢……师叔祖这一生虽然窝囊,最后能保得上清派不灭,过得也不算白费。但我有一件事,特别后悔。”
 
洛远寒知道这是最后的遗言,正正经经地跪在师叔祖身前。
 
“我当年因为恐惧,错过了拯救一个孩子的最好时机,但所幸这一切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杨桓认真地看着洛远寒的双眼,身形越来越模糊,“你一定要保护好苏昱,不论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不论苏昱都干了些什么,你都一定要保护好他。”
 
外面的天色渐亮,星辰在上清派重启的大结界之上温柔闪亮。
 
杨桓看了最后一眼天上的星光,笑了一下,随风而散。
 
·
 
顾琰一路摸爬滚打冲上弥罗天。
 
白泽独自一人在玉清宫内端坐,面前摆着下到一半的棋盘,两杯茶水还冒着热气。
 
顾琰恭敬跪在台阶下,焦躁不安,红着眼眶喃喃喊了一声“师父”。
 
“嗯,”白泽应了一声,执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碧玉棋子,弯起一边嘴角,笑叹道:“为师的封印下得真挺好啊。”
 
“……你连开阳星君的脸都认不出来了。”白泽忍不住想嘲笑一下。
 
“让你去找人的时候,你怎么的,还发朋友圈?你嫌闹得不够大是不是?本来是想静悄悄的帮你把人找回来来着,既然你不想悄悄的,那师父就陪你玩儿得大一点,”白泽捧着茶杯,喋喋不休地抱怨,“你好歹也是我和师兄一起辛辛苦苦亲手拉扯大的,结果呢,你二师兄重新登基为帝那天,只一眼,你的魂儿就给别人勾走了!你不是说‘让不肖弟子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魂飞魄散’吗?你现在,散去吧。”
 
“弟子错了!”
 
顾琰向前一扑,抱着白泽的大腿不放:“师父,解开!快给我解开!我不要这个封印了,我保证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师父……”
 
白泽很少看到小徒弟这样求人的样子,顿时心里一紧,本想再逗他一会儿的,现在却是心疼的够呛。
 
“行了行了行了……起来吧,师父现在就帮你把封印拔了。”
 
顾琰点点头,松开手,主动把头搁在白泽腿上,露出自己后脖颈上一个莲花形状的印记。
 
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一下一下地摸着好久都没摸到的自家老幺的头,白泽内心里不满吐槽。
 
等等!我为什么是娘?!
 
白泽嘴角抽搐,指尖在那个印记上一点,原本盛开的莲花逐渐坠落,花瓣纷纷散开,顾琰疼得双目紧闭,和过往的记忆毫无章法地在脑海里流窜,带来一阵阵晕眩。
 
这个封印的作用不仅限于隔离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还能削弱顾琰身而为人,平常所感受到的七情六欲。
 
“开阳星这一亮,整个天庭都知道他回来,西王母那边已经炸锅了,你二师兄正在处理……我们只能尽量帮你多拖着,天审能拖到多久我也不知道,毕竟弑神这个事,不是随便就能混过去的。”白泽摇头,“别光顾着谈恋爱,要抓紧时间查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墟魔到底是在开阳的身体里,还是在哪儿,还不好说,你可别……你可别太大意。”
 
顾琰双拳紧握,深吸一口气。
 
“是,师父。”
 
·
 
从玉清宫下来,顾琰马不停蹄,一路奔向他的竹林。
 
来汇报工作和内务的陈书易、沈青等人他直接看都不看就忽视了。
 
苏昱躺在小屋里的竹榻上,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包扎好,吃了药沉沉睡去,此刻睫毛轻颤,呼吸沉稳。
 
顾琰握着门框的手不停抖动,在外面的湖边转悠了好几圈,每隔一会儿就要把头探进屋里,重新确认一遍。
 
人,确实就在那里躺着。
 
纷繁杂乱的情绪在他的头脑里乱成一团,顾琰转悠回小屋里,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到苏昱的脸,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激动到不知所以。
 
所有的苦寂和孤独,顿时都变作甜美异常的情绪在他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不由得回想起之前和苏昱相处时的所有细节,他被脑中封印所压制下去的没有来由的暴躁和激动,还有那些莫名的心悸和熟悉感。
 
原来我在潜意识里早就认出了你,可是我居然一直都没有发觉。
 
顾琰小心地抬起苏昱的手,贴在自己发红的脸颊上。
 
此刻,他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
 
像是一头饿久了的野兽守着终于到手的肥肉一样,顾琰寸步不离地守了苏昱整整七天,才终于迈出碧落天一步。
 
“崆峒山差不多已经清理干净了,所有涉事人员都已经做完笔录存档,缉拿大队元气大伤,还在修整,”山海关外务总管沈青把报告帖放在顾琰面前,“在执法大队的帮助下,被卷进来的凡人都已经清除完记忆,安抚的差不多了。”
 
顾琰拿起帖子扫了两眼,放下,抬头看向陈书易。
 
“没有找到那个鬼面人的尸体,隐藏在湖边树林里射出乌金玄铁箭的人也没找到,假冒崆峒印的碎片和其他证物被陆白带回去研究了,魔界最近消停的很,几乎没什么大魔出来溜达。”陈书易迅速汇报完,“小苏怎么样了?醒了吗?”
 
顾琰如春风般和煦地微笑了一下:“既然没事儿我就回去了。”
 
“……”沈青拿起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上司的背影,“这简直太吓人了。”
 
陈书易赞同的点点头,顾琰现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突然间从一个垂垂老矣一心求死的朽尸变成了恋爱脑幼稚青年。
 
变身为恋爱脑青年的顾琰回到半山腰的竹舍看了一会儿沉睡在他布下的结界中的苏昱,然后去厨房煮粥。
 
山海关医馆首席扁老师说苏昱还没有修炼到辟谷,光靠灵丹是不行的,必须要适当的吃点食物。
 
一开始的时候,顾琰觉得有点儿难,但现在已经非常熟练了。
 
煮好一锅粥,晾凉,顾琰把熟睡中的苏昱抱到外面的竹廊下,放到自己腿上,姿势的变化让苏昱稍稍抗议了一下,他皱着眉头微弱地挣动,顾琰赶紧抱紧怀里的人,揉揉头捏捏脸,才让苏昱安静下来。
 
顾琰:“乖,吃饭了,你不是最喜欢吃饭了吗?”
 
怀里的人没有丝毫回应,顾琰看了看那两片桃红可爱的嘴唇,偷偷亲了上去。
 
亲完还蹭了蹭,然后才拿起勺子将温润可口的粥一口一口喂进苏昱嘴里,就这么喂了大半碗后,苏昱突然间没有任何征兆地醒了过来。
 
连日里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无神的眼珠晃动几下。
 
苏昱:“好黑啊……我这是,死了吗?”
 
第36章:失而复得(二)
 
“没有什么大碍, 蛇毒未清而已。”
 
扁老师收起药箱, 交给顾琰一壶软膏:“每天抹一次, 等过几天蛇毒代谢出去就好了。”
 
苏昱摸摸眼睛上绑着的白色布条, 盘腿坐在床上,知道这不是永久性失明以后,心里越发轻松。
 
这次醒来以后,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同, 大概是因为身上的魔印没有了吧。
 
虽然被揍得惨,但却很值得啊。
 
苏昱盘腿坐在床上美滋滋地想, 扭头看向送走扁鹊老师后, 回到屋子里来的顾琰:“我的狗呢?”
 
顾琰一愣:“在……女生宿舍……”
 
你把我的狗送人了?
 
苏昱不可置信地僵在床上。
 
顾琰看到委屈的痕迹似乎就要在苏昱脸上浮现,立马狂奔出门外, 十秒后, 提着不知所措的狗型小鬼王回来,直接塞进苏昱怀里。
 
小鬼王本来好好地在陆挽秋和梁紫共同的宿舍里享受小姐姐们无限的爱意, 突然间被顾琰抓走,还以为自己暴露了呢, 吓得都快口吐白沫,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招供呢,没想到扭头就见到了他亲爱的昱哥, 兴奋地在苏昱怀里蹭来蹭去,尾巴甩得和直升机桨一样。
 
顾琰不甘心地看着被狗子霸占的苏昱,有些失落。
 
明明是我先的, 为什么……诶,算了,不跟一只奇怪的狗计较。
 
顾琰习惯性伸手捏捏苏昱的脸,把人吓了一跳,他自己却没有什么感觉。
 
苏昱眼前一片漆黑,只觉得有几根手指在脸上像揉面团一样掐来掐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尾椎处升起来,蹿遍全身,好在顾琰很快就松手了。
 
苏昱:“……”
 
突然觉得尿意难忍,苏昱把小鬼王扔到一边,自己摸索着爬下床,往记忆里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黑暗中一阵跌跌撞撞茫然摸索后,苏昱摸着面前的墙壁不知所措,顾琰从背后一把将他按住:“你要干嘛?”
 
“我、我我要上厕所。”苏昱被夹在墙壁和顾琰之间的狭小空间中,艰难喘息。
 
顾琰把人引进抱进改造后空间巨大的浴室,扶着腰推到马桶前,两只手从苏昱腋下穿过去,熟练的扯开裤带。
 
苏昱:“?!”
 
苏昱双手拽住裤子,实力拒绝。
 
“你你你……这样就可以了,我不会尿到外边的!”
 
顾琰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醒来后的苏昱已经不是能任由他摆弄的了,看着那对红到发亮的耳朵尖,心里跟被猫爪挠过一样,又麻又痒。
 
“咳,”顾琰松开手,退出卫生间:“那你自己来吧。”
 
那难道你还要给我把尿吗?!
 
苏昱红着脸解开裤子,完事后摸索着洗完手,又被顾琰给抱回了床上,安顿好,摸摸头。
 
“有什么事要立马叫师父,知道吗?”顾琰沉声说,“我去做饭了。”
 
做饭?
 
苏昱抱着小鬼王一脸懵逼。
 
给、我?做、饭、吃?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后,不知道从哪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苏昱深吸一口气,把口水都咽回肚子里,顺着香味儿就摸了过去,走到半路的时候被新添的沙发绊倒,以倒栽葱的姿势一头戳进一大堆柔软的抱枕里。
 
顾琰打了个响指,饭菜和碗筷整齐地落在客厅里的茶几上,憋住笑,把小鬼王的狗粮放到地上,伸手截住苏昱伸出去摸索筷子的爪子,放在自己掌心里揉弄。
 
右手掌中被巨蛇毒牙穿透的伤口已经长好了,新长出来皮肤特别敏感,苏昱被摸得全身战栗,一阵阵电流窜过脊髓。
 
顾琰:“伤口刚长好不能乱动。”
 
于是苏昱伸出另一只手。
 
“你左手会用筷子吗?你知道饭都在哪儿吗?”
 
苏昱:“……”
 
好吧,他不知道。
 
于是两人又回到苏昱最初苏醒时的姿势,顾琰满意地把人抱在腿上,非常和谐地吃完了苏昱清醒后的第一顿正经饭。
 
“苏柔现在在西方极乐世界的雷音寺。”顾琰给吃饱了后摊在沙发里的苏昱擦擦嘴,“她生前是信佛的,所以渡劫后就被归到了那边的系统里,等过几天,带你去看她。”
 
苏昱点点头,收回圆滚的肚皮,蜷缩成一个团抱着小熊抱枕窝在沙发里,意识逐渐昏沉。
 
萧原他们在干什么呢?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和小鬼王回家?
 
苏昱带着无数疑问,在顾琰身边沉沉睡去。
 
·
 
饿鬼道,肥遗巢穴。
 
疼痛从背后的伤口处传来,萧原咬了咬牙,睁开眼睛。
 
他还是被铁链吊在这个鬼地方。
 
“怎么样?睡得好吗?”
 
鬼面少年把手指从萧原被抽得皮开肉绽的后背撤离,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的血。
 
萧原:“死变态。”
 
“谢谢夸奖。”
 
鬼面少年以一个非常优雅的姿态说,漫步到一旁的青铜鼎边,从里面盛出一杯红色的液体。
 
“没有了上清派的狗腿,你只能自己去弄这些恶心的东西来维持人形了。”萧原嘲笑道,“神农鼎居然被拿来做这种事,怪不得你师父那么嫌恶你呢,完全可以理解。”
 
鬼面少年把喝了一半的玻璃杯放下,手指化为黑藤,一圈圈缠绕上萧原的脖颈,慢慢收紧。
 
鬼面少年看着萧原脸上爆出的黑色鳞片,“腾蛇啊腾蛇,你这个被抽筋剥皮碾碎神格的落魄小蛇和我又有什么不同?你就不想把神格再拿回来吗?你不想再见到你那位大人了吗?”
 
萧原瞳孔一缩。
 
“你看,你想拿回原身,”鬼面人轻声说,“而我,想摆脱本体不断崩溃的痛苦……我们,不一定非得是敌人啊。”
 
萧原愣住,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
 
“之前你骗我的事,我都既往不咎。这次,由我来诚心诚意地向你提出一个交易。”鬼面少女从识海里拿出另一件神器摆在萧原面前,晃了晃,“只要你肯帮我,这个就归你了。”
 
看着萧原的表情,鬼面人胸有成竹地微笑。
 
·
 
第二天早上,苏昱睁开眼坐起来,被眼前的黑暗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随即才想起眼睛暂时看不见了这回事。
 
微风吹起帘帐,青竹的香气若有似无的飘过鼻尖。苏昱正在发呆,突然感觉有一双手轻柔地疏起他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
 
然后就是温热的毛巾扑面而来。
 
苏昱:“师,师父早上好……”
 
“早。”
 
顾琰把扁老师昨天给的膏药擦在苏昱眼睛上,用白色的布条绑好,克制住想要把徒弟按进怀里揉捏一番的冲动,仔细地给苏昱穿上宽松柔软的衣服,把人从床上抱下来。
 
“早上想吃什么?鸡蛋羹怎么样?”
 
手里被塞进挤好牙膏的牙刷,苏昱点点头,已经很习惯顾琰这种对待智障儿童一样的照顾方式。
 
吃完早饭后,顾琰又抱着苏昱出去晒太阳。
 
“好吃吗?”
 
顾琰手里拿着一本书,半躺在亭子里的竹榻上,抱着依然是柯基形态的小鬼王,看苏昱有如仓鼠一样,把豆沙包往嘴里塞。
 
苏昱点点头,正吃的不亦乐乎,手里的吃完了后马上伸手去篮子里拿新的。
 
顾琰摸摸怀里的狗头,竹屋外唯一一颗桃花树不知何时居然开花了,漫天淡粉的花瓣被吹得不停飞旋。
 
如果时间就此停留在这一刻,那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悠闲的时光又过了一周后,苏昱身上的伤口和碎掉的骨头才终于全部愈合,整个人被顾琰细心喂养得圆了一圈,除了眼睛上蒙着的白布以外,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现在正是吃秋蟹的时节,顾琰就让灶君阁在顶层的阁楼里摆了个小小的蟹宴,请了相熟的几人,带苏昱出来玩儿。
 
陈书易本想安慰苏昱就算看不见,还有你师父照顾你,可是亲眼看到顾琰的照顾方式后,她觉得小苏还是早点儿恢复视力的好。
 
顾琰和苏昱挨着坐在一起,非常耐心地一个个把大闸蟹掰开,用小勺子把金黄色的蟹黄一口一口喂给苏昱。
 
喂了几只后,顾琰突然在勺子触碰到苏昱嘴唇时候往回撤了一点,于是苏昱就伸着脖子向前,然后顾琰再往回撤一点,重复了几次,等苏昱和自己挨得极近后,顾琰把勺子塞进苏昱嘴里,轻轻地在眼前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所有人都一脸震惊,恨不得瞎的是自己。
 
苏昱摸摸额头,一脸茫然地坐回去。
 
“咳,”姜逸轻咳一声,问洛天奇,“上清派怎么样了?”
 
经过崆峒山一变,洛天奇有点儿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听到上清派三个字,苏昱竖起耳朵。
 
“除了师伯和赫连师兄以外,还有好多弟子也入了魔,我们上清派这一下少了不少人,”洛天奇叹了口气,“师父要组织修建,还要应付那些长老和堆得像山一样的帖子,已经好多天没和我联系了。”
 
我要怎样才能联系上萧原啊……
 
苏昱在心里叹了口气。
 
午后的阳光正好,苏昱吃饱了就倚栏杆上,吹着微风听远处瀑布流淌,顾琰和其他人下去处理山海关的公务,阁楼里就剩下苏昱一个人。
 
好像没有一开始那么讨厌这里了,也不是那么急着要离开……就等到眼睛好了再想怎么逃出去的事吧。
 
苏昱带着些微困意想,其实顾琰对他还是很好的。
 
“好久不见啊……看起来,你过得还不错嘛。”
 
傲慢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起传来。
 
苏昱瞬间坐直身体,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总算养好伤的内务总管梁如镜,信心满满地来到苏昱面前,同样胸有成竹地微笑。
 
“你是幽溟川派来的奸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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