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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少爷可能分了个假手——初禾初小禾

 文案:

 
纨绔竹马,破镜重圆,部队少校X甩手总裁。
 
言少校风尘仆仆从部队赶回仲城,本该灯火通明的别墅黑得跟鬼屋一样,竹马30年哥们儿20年恋爱7年分手3年的某人不仅不接他的电话,还当着他的面干了明星干雏儿……
 
虽然说好分手各打各的炮,但言家二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是个纨绔竹马打架恋爱吵架上床,伪破镜重圆的浮夸故事,“浮夸”点了着重号,图个爽,细节请勿较真哈!
 
主角:季周行,言晟
 
第1章 (上)
 
季周行坐在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上,长腿从浴袍下摆伸出,随意地搭在茶几上。
 
落地灯的橘色光芒照着他修长的脖颈与利落的锁骨,阴影下的蜜色胸肌透着一股常年健身养出的性感。
 
他左手闲散地搭在身侧,右手握着手机,拇指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划动,唇角习惯性地勾着一弯冷笑。
 
屏幕的亮度常年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他向来喜欢明亮的东西,就算在偏暗的环境中,也不愿调低亮度。
 
他正用私人账号刷着朋友圈,蓝色的背景光掉进他眼底墨一般的深邃中,像一片夜色下的大海。
 
他眼角狭长,眼波似起潮的春水,刻意勾人的时候眸光含笑,灿若早春的桃夭。
 
但绝大多数时候,这双眼睛薄情而充满戏谑,美得动人心魄,冷似三九寒冬。
 
季周行这名字,在一些人眼中是寡情金主的代名词。
 
他喜欢玩嫩得滴水的雏儿,也喜欢养难以驯服的“小兽”,三年来床上的小情人换过一茬接一茬。他出手阔绰,温柔风度,在性事上没有特殊癖好,睡了谁就给谁好,言而有信,从不开空头支票。
 
资源、金钱、名气……没有他季少给不了的。
 
他时常同时养着两三个床伴,但极少将谁长时间留在身边。
 
对他来讲,那些在身下婉转承欢的小情儿往往只有1个月保鲜期。
 
伺候他最久的是一线偶像姚烨。
 
两年前星寰娱乐旗下一支没有名气的男团解散,队长姚烨不甘数年的努力付诸东流,跪在他面前乞求留下的机会。
 
他一身周正雅致的手工西装,双腿交叠,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微笑看着一丝不挂、忐忑难安的年轻男子,一分钟后勾起对方的下巴,轻叹道:“真像。”
 
姚烨至今不知道自己像谁,哪里像,但就因为这句“真像”,季周行给了他在娱乐圈平步青云的机会。
 
不到两年时间,他便从落魄的男团队长摇身一变,成了万众瞩目的优质偶像。
 
他很听话,在床上从不多言,清亮的少年音在季周行耳边浅吟低喘,细声叫痛,哭着请求怜惜,身子却百般讨好地彻底打开,承受金主温柔而狠厉的贯穿。
 
季周行不会留人过夜,他是唯一的例外。
 
他从不多想,行事极其低调,只当季周行特别钟情他这张嘴,需要他清晨提供“叫醒”服务罢了。
 
他被人包养的事在娱乐圈是公开的秘密,但没有任何八卦网站敢挑明。
 
在微博上,“姚烨金主”甚至是个无法被搜索的敏感词。
 
季家排名老幺的少爷,顾家长辈最疼的小外孙,星寰娱乐现今的掌门人,不是哪家媒体能随便开罪的人物。
 
季周行微信里的好友不多,不外乎父母两边的亲戚、仲城的一帮太子党——商场上结识的人和娱乐圈的莺莺燕燕在另一个账号里,他极少上那个号,日常由秘书打理。
 
零星几条更新很快一拉到底,尽是香车美人和早就炖馊的鸡汤。他兴致缺缺地丢开手机,闭目养神片刻,瞥一眼时间,略显秀气的眉微微一蹙。
 
助理徐帆扣了两声门,毕恭毕敬道:“少爷,小姚刚录完节目,车已经在路上了,还有20分钟赶到,您看是让他先来见您,还是先换身衣服?”
 
季周行半眯着眼,心不在焉道:“洗干净再来。”
 
“是。”徐帆退至门外,刚要关上门,又被季周行叫住。
 
“上次蓝旭说寒庐来了一批大学生,有个叫什么……林辛的小孩儿?你去问问蓝旭,这孩子现在还干不干净。”
 
徐帆愣了一下,好意提醒道:“现在吗?小姚马上就……”
 
季周行扬起一个浅笑,“对,现在。”
 
姚烨刚从京城回来,马不停蹄参加了3个活动,已经20多个小时没合过眼,方才直播时还是一副精神奕奕的男神模样,钻进保姆车顿时被疲惫打得溃不成军。
 
助理张越臻心痛得蹙眉,以商量的语气道:“烨哥,要不咱就不去了?”
 
他摇头,语气虚弱,“不去不行。”
 
季周行想操谁,谁就算已经累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得乖乖赶去寒庐,爬上季少的床。
 
寒庐名字虽寒碜,却是仲城一等一的娱乐会所,顾氏安岳集团名下的产业,如今由季周行打理。
 
徐帆在会所外等姚烨,没说房里有人,只提点道:“小姚,黑眼圈太重了。”
 
姚烨感激地点点头,在男侍的帮助下迅速洗完澡,经过润滑扩张的后泬嵌着一枚通体透明的玉塞,一身纯白色的缎面长袍,赤脚站在季周行的门外。
 
第1章 (下)
 
门打开,腊梅清冽的冷香伴着暖气扑面而来,一室华贵中,映入眼中的香艳却与寒梅的清雅格格不入。
 
季周行半躺在沙发里,左腿曲起,支在靠垫上,右腿踩着米白色的羊毛地毯,微仰着头,闭目享受埋首于腿间者的服务。
 
一个浑身赤裸的消瘦男孩跪在沙发边,四肢着地,像一只温顺的狗。
 
他的头与脖颈被季周行的浴袍下摆罩住,漂亮的蝴蝶骨一起一伏,臀部高高翘起,幽缝里淌出浅淡的湿滑。
 
吮吸舔弄的氵壬声从浴袍里传出,夹杂着几声呼吸受阻的呜咽。季周行抬眼看了看姚烨,单手扣住男孩的后脑,在对方口中刺得更深。
 
男孩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后泬猛地一收,浊液又被挤出一股,淌在白生生的大腿内侧。
 
季周行打了个哈欠,懒声道:“来了?”
 
姚烨低下头,“路上耽误了,季少莫怪。”
 
季周行笑了笑,“我那么疼你,什么时候怪过你?”
 
姚烨谦卑地垂着眼,余光落在男孩单薄的背脊上,暗暗叹了口气,拉开腰带,白色的长袍从肩上滑下,层层叠叠地堆在脚边。
 
他抬起右脚,缓步朝沙发走去。
 
季周行喜欢干净的人,方才在浴室,他已经将私处的毛发剃得干干净净,赤裸的身体没有一丝杂色,唯有胸前淡红的凸起漂亮又招人。
 
他没有走得太近,明明是居高临下,神情却卑微恭敬,沉默地垂手站着,在暧昧的灯光下,像一尊完美的汉白玉雕塑。
 
季周行撑着男孩的肩膀站起来,性器在男孩口中插得更深,男孩颤栗着跪直,姚烨看见一丝浊液滴进地毯,几处顺滑的羊毛顿时被拢在一起。
 
他还是没瞧见男孩长什么模样。
 
季周行隔着浴袍拍了拍男孩的头,“起来吧,给小姚哥暖暖枪。”
 
男孩从浴袍里退出来时轻轻咳了两声,跪着侧转身,脸颊绯红,眼睛像小鹿一样,软滑的嘴唇上点着一抹湿润。
 
姚烨看着男孩朝自己膝行而来,粉色的舌头在尚未勃起的性器上一舔,乖巧地喊:“小姚哥好。”
 
姚烨本能地想躲开,季周行却指了指镜子一般的落地窗,“过去站好。”
 
男孩扬起头看了看姚烨,起身时腰腿一软,险些站不稳。姚烨立即伸手将他扶住。季周行没看他们,踱去吧台边,从醒酒器中倒出小半杯红酒,慢悠悠地品尝,直至男孩跪在窗边含住姚烨,才转过身去。
 
姚烨双手撑在落地窗上,赤裸的身体映在万家灯火中,像一具嵌在黑水晶里的玩物。
 
他看着季周行缓步走来,从后面搂住他,右手揉捏着他粉色的乳尖,左手伸进他的嘴里,玩弄他灵巧的舌。
 
他懂事地翘起臀部送至季周行胯下,双眼半眯起来,恰到好处地泄出一声呻吟,乖顺地吮舔着季周行的手指,摆出迷醉的神情,就像嘴里含着的是金主灼热的欲望。
 
男孩不敢抬眼,手口并用地侍弄着他的前面。
 
季周行舔了舔他的耳垂,嗓音低沉性感,“宝贝儿,喜欢吗?”
 
他合不拢嘴,津液从嘴角流出,温顺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季周行笑起来,从他后泬取出玉塞,吻着他的后颈道:“林辛本来是送给你的,可惜你来得晚,我就代你先用了,介意吗?”
 
姚烨摇头,眼角晕出不加掩饰的情欲,“谢谢季总。”
 
“嗯。”季周行嘴角勾着凉薄的笑,不再说话,握着他的腰挺身而入,贯穿到底。
 
夜凉如水,腊梅清冷的芳香被一声接一声的浪叫驱散。季周行动得并不激烈,姚烨却已经被操得站不稳脚,肠壁被撞得泥泞一片,臀间春色无边,结合的地方撞出氵壬靡的水声。
 
没有人注意到掉在地毯上的手机正嗡嗡震动,屏幕多次亮起又熄灭,系统自带的红色调壁纸无声地闪烁,像一盏警告意味十足的红灯。
 
徐帆守在隔壁,原本气定神闲地玩着手游,wifi却突然中断——有电话打进来。
 
他暗骂一声“操”,看清来电者的名字时,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划开接听键的手指有些颤抖,他克制着紧张,稳着嗓音道:“言先生,您好。”
 
电话那边的人语气阴沉,每个字都透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季周行干什么去了?”
 
第2章
 
季周行干什么去了。
 
敢说出这种话的人,除了季少爷的老子季司令,就只有打小与他一同长大的言晟。
 
迈巴赫在城市流光溢彩的夜色中穿行,眉目冷峻的男人一言不发坐在后座,迷彩军装还未来得及脱下,阴影里的肩章上有两条杠,一颗星。
 
他神色阴鸷地看着窗外,线条锋利的侧脸映在窗玻璃上,霓虹的璀璨落在他眼底,顿时变成阴森森的寒。
 
他右手握着手机,显示屏早已黑了下去。
 
1个多小时之前,他刚从18集团军军部返回仲城。位于落虹湾别墅区的家空无一人,季周行的手机开着,他连打5个电话,对方却没有接起。
 
拨通徐帆的电话时,他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季周行干什么去了?”
 
徐帆吞吞吐吐,东拉西扯,半天也没给个明确答复。
 
言晟冷笑,“他在寒庐办事儿?”
 
徐帆冷汗直下,“季总不知道您今天回来!”
 
言晟挂了电话,手指在客厅的壁橱上随意地点了点,双眼危险地眯起来,轻声自语道:“不知道我今天回来?”
 
寒庐闹中取静,主建筑外观素雅端庄,内里穷奢极侈,一共33层,下面8层是纵情声色的娱乐场所,其上是档次不一的套房。警卫员将车泊在寒庐门外,言晟推门下车,徐帆立即赶上迎接,近乎讨好地为他披上一件大衣。
 
他睨着眼,摁亮手机看了看时间,“季周行的事儿还没办完?”
 
徐帆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跟着言晟一路小跑,想阻拦又不敢,小声道:“要不您先休息一下?”
 
言晟出了电梯,径直走向季周行专属的套房,语气戏谑,“怎么,刚才接了我的电话,你没进去跟他通报一声儿?”
 
“我……”徐帆有口难言——他家老板季周行办事儿从不准人打搅,言晟来电话时姚烨刚进去不久,他那时候敲门喊一声“言先生要来了”纯粹就是找死。
 
言晟勾着唇角笑了笑,脸上是军中之人惯有的狠厉。
 
季周行门外站着两名保镖,言晟看也不看,冷声命令道:“开门。”
 
门被打开时,言晟眸光一暗,嘴角的线条又生硬了几分。
 
季周行正闭着眼,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左腿踩着地毯,右腿搭在姚烨的肩上,浴袍下摆大开,正享受两个人的咬服务。
 
姚烨与林辛一左一右地跪着,双双赤身裸体,听得身后的响动时同时一怔。
 
季周行睁开眼,看清来人是谁时瞳孔骤然一收,然而不到1秒,这无人察觉到的反应立即被一声嘲讽意味十足的干笑取代。
 
他半眯着眼,直勾勾地看着言晟,似笑非笑,“这不是老二镶钻的言二少吗?这么晚了不在你小情儿家待着,怎么有兴致来我寒庐玩儿?”
 
言晟大衣里裹着的寒气顷刻间全窜上了脸,眉间的寒霜几乎凝成一柄没有温度的剑,黑色的眸子烙着季周行舒爽至极的表情——就像一幅一笔一画都浸满讽刺的画卷。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皮笑肉不笑,“来看你玩儿。”
 
姚烨正舔吮着季周行的鼠蹊,闻言浑身发冷,不敢再动。
 
季周行垂下眼,拍了拍他的脸,镇定自若地吩咐道:“你俩继续啊,有人专程来看我玩儿,你们不好好表现一下,怎么对得起人家这一路吹的冷风一路受的冻?”
 
说完又抬了抬眼,细长的眼角一勾,宛如扫开冬雪的春风,“言二少站那么远干什么?那儿看得清楚吗?”
 
言晟靠在墙边,点燃一支烟,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冷漠还是什么,白烟绕指而上,将他的面容拉入一片看不真切的朦胧。
 
季周行往后一躺,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姚烨沿着鼠蹊向上舔吻,红润的唇与林辛在胀大的乌头处汇合。两人就着接吻的姿势吮吸磨咬,氵壬荡的咂嘴声在连腊梅香都凝固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又色情。
 
季周行扣着林辛的后脑,腰部一挺,半根性器嵌进男孩柔软紧致的咽喉。姚烨膝行向前,扬起脸从下方含住他沉甸甸的囊袋。
 
言晟看似面无表情,目光却变得更深更沉。
 
季周行站起身来,将林辛的头按在胯下,十指插入柔顺的头发,大力送胯,毫不怜惜地在对方口中抽插。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被自己玩弄的男孩,一双美目勾魂似的看着言晟,嘴角竟然还挂着冷到骨子里的笑。
 
高朝前,他从林辛嘴里退了出来,胀得发亮的前端带出几缕殷红的血丝。林辛浑身颤抖,伏在地上小声干呕。他拽住姚烨的额发,迫使对方跪直,喑哑道:“张嘴。”
 
姚烨闭上眼,半张着嘴,神情虔诚地承受子弹般射来的滚烫经验。
 
季周行玩了一夜,这轮本是“整理运动”,让两人含一含就算了,哪知言晟突然驾到,逼得他不得不再次一展雄风,只是可怜了两个早就被折腾得直不起身的小情儿。
 
这次射金的时间不长,结束时他长吁一口气,经过层层言周教的林辛立即含住一口纯净水,乖巧地为他清理。
 
他夸奖似的拍了拍男孩的头,指了指姚烨道:“把你小姚哥脸上的舔干净。”
 
言晟这才上前几步,沉默地与他对视,1分钟后哑声道:“滚。”
 
季周行笑了笑,唤道:“徐帆。”
 
门再次打开,保镖无声地走进来,连扶带拖,迅速带走姚烨与林辛。
 
季周行轻哼一声,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旁若无人地踱至吧台,倒了小半杯红酒,仰头一饮而尽,右手扶着后颈懒散地活动着脖子,半晌才道:“言晟,你今儿是跟我闹哪一出?”
 
言晟的军靴拨了拨地毯上的手机,反问道:“你是胆儿肥了还是怎么着?故意不接我电话?”
 
季周行根本没听到响动,微醺的目光飘飘转转落在手机上,突然笑起来,“你给我打过电话?”
 
言晟踱去窗边,扫见玻璃上的点点氵壬迹,回头道:“5个。”
 
季周行又倒了小半杯酒,没喝,托着杯子玩,“那真是对不起了,操人呢,实在没听到。”
 
言晟眼中寒光毕现,慢步走到他身边,勾着一边唇角,“你平时怎么玩,我不管你,也管不着,但我在仲城的时候,季周行,你给我收敛一些。”
 
季周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浴袍下的肩膀夸张地颤抖起来——十足的憋笑模样。
 
言晟脸上没有特别愤怒的表情,平静地等着他即将说出的话。
 
他大笑出声,还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微抬着头道:“言二少,你告诉过我你今天回来吗?你当我未卜先知还是怎么?噢对了,你那些小情儿知道你今天回来吧?我这原配是不是该挨个将他们请到寒庐来,先嘘寒问暖一番,再虚心求问你言二少哪天回来?嗯?”
 
言晟冷眉深蹙,右手掰住季周行的下巴往下一按,“你别太过分。”
 
季周行并不挣扎,嘴角的笑越来越浓,眸底却越来越冷,“我过分?我是打了你的小情儿还是跑去言伯伯家告了状?言二少,咱们早就说好了各玩各的人,各打各的炮,春节一同回家逢场作戏演给爹妈看,你不能因为我没接到……”
 
季周行一顿,挑眉哼笑,“不能因为我操人操得爽,懒得接你的电话,你就深更半夜跑来兴师问罪吧?我说言二少,亏得你刚才没一脚踹开门,不然万一吓着了我那两个小宝贝儿,人家一人一口咬断我的大兄弟,往后我还怎么操人给你欣赏啊?你说是吧?”
 
言晟手指用力,骨节泛出青白色。季周行决然不叫痛,仍是一副漠然乖戾的模样,无畏无惧地看着他。
 
他松开右手,指尖微不可见地发抖。
 
季周行摸了摸险些被捏碎的下巴,笑言道:“幸好我这儿不是整出来的。言二少,回头别这么对你那些小情儿啊,万一一不凑巧捏歪了,你就算把人家屁眼操成泥操成水,说不定都哄不回来。”
 
言晟突然拽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他往前一拉,几乎咬牙切齿,“别让我再听到你说‘小情儿’。”
 
季周行乐了,揶揄道:“怎么?舍不得?放心吧言二少,我犯得着对你那些心肝儿动手吗?我自己的人还排着一溜长队等着我操呢。”
 
言晟看着那一双沾满情欲的眼,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告罄。而就在他手腕一扣的刹那,方才还软靠在吧台上的季周行突然侧身一闪,挣脱他束缚的同时往后一跃,修长的腿凌空横扫,速度之快,带起一阵短促的风声。
 
言晟不避反进,身子往前一倾,以雷霆万顷之势擒住季周行的脚踝,顺势往身前一带,左手带风,笔直砍向季周行的腹股沟。
 
季周行双手紧收在胸前,上半身奋力一转,避开这一记手刀,单手撑向地面借力,就着脚踝被擒的姿势直踹向言晟肋骨。
 
言晟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十多年,自然不会让他偷袭得手,手指一松,一个利落的翻滚,直接绕至他身后,单手扣住他的后颈,森然道:“季周行,跟我玩格斗,你丫什么时候赢过?”
 
季周行被反掰着下巴,不得已向后仰起头,两个手腕也被反剪在身后,伪装出来的笑意终于消散殆尽,咬牙道:“言晟,你他妈放开我!”
 
言晟在他耳边冷笑,齿间在他耳垂上威胁似的研磨,“放开你?放你去哪儿?跟你包养的小明星睡觉?”
 
季周行被困在言晟怀里动弹不得,用力挣了两下,非但没跳出牢笼,反倒蹭掉了大半睡衣。
 
他里面什么也没穿,大半胸膛与腹肌露在外面,就连腿间的丛林地带也若隐若现。
 
言晟在他耳郭上轻轻一舔,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老子没操爽之前,你他妈哪也别想去。”
 
第3章
 
被赤身裸体丢入放满冷水的浴缸时,季周行浑身一凛,溺水般尖叫挣扎。
 
言晟由不得他放肆,单手将他按在水里,另一只手握着喷头,对着他的脸一阵狠冲。
 
此时已是冬季,虽然套房里暖气充足,但未经加热的水淋在身上仍是刺骨的冷。季周行一张脸顿时被冻得惨白,双唇发青,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与言晟缠斗。
 
言晟扔了喷头,双手并用,几乎将他整个身子按在水下,阴寒地嘲弄道:“你不是厉害吗?啊?你再厉害一个给我看啊?”
 
胸口被压在冷水中,季周行心脏骤然一缩,两条腿在水里死命乱蹬,拼命往言晟身上踹,慌乱之中右脚踝却狠狠撞在浴缸壁上。
 
钻心的脆痛带着寒冷呼啸直上,他眼前发黑,张嘴骂娘,一波水猛地打过来,呛得他几近晕厥。
 
言晟抓着他颤抖的手臂,粗暴地将他扯起来,扔在冰凉的地上,又捡起喷头,将力度开到最大,抵着他的胯部冲。
 
“啊!”尖锐的痛感漫遍全身,血液在体内横冲直撞,季周行在地上胡乱挣扎,一手抓着言晟的手臂,指甲嵌入血肉。
 
言晟一声不吭,冲了十几分钟才关水,抱起他扔在天鹅绒被上,双腿一分,将他彻底压在身下。
 
季周行胸口剧烈起伏,蜜色的皮肤被冷水一浸,在灯下泛出禁欲般的冷光。
 
他头晕耳鸣,酒精与纵欲的后劲将他拖入泥泞般的脱力,他死咬着下唇,满目戾气地瞪着言晟,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言晟一看到他的脸就怒火中烧,厌恶、愤懑、想要施虐的欲望,各种情绪搅杂在一起,险些抬手就是一巴掌。
 
偏偏季周行还本能地半张着嘴,眼神迷离,低声喘息,眼波流转间,春水渐生。
 
言晟双眉紧锁,手劲极大地将他翻了个面,脱下一身早就湿透的军装,翻出床头柜里的润滑剂,尖口直接挤进他的后泬。
 
季周行猛地一抽,肩背高高弓起,骂道:“言晟我操你全……啊!”
 
言晟一巴掌扇在他高耸的臀瓣上,欺身压在他背上,掰过他的下巴,“季周行,不想受罪,你他妈就给我老实点儿!”
 
说完狠狠一甩,直接将季周行的脸按在枕头上。
 
言晟野战部队出身,赤裸的身体完美精壮,腹肌宛如刀刻,1米87的个头欺在季周行身上,就连投下的阴影都带着令人窒息的气场。
 
他稍一退后,握住胯下青筋怒胀的银茎,就着穴口溢出的润滑剂,腰部一挺,重重嵌了进去。
 
季周行抖得如筛糠,却咬着枕头,硬是一声未吭。
 
上次和言晟做爱已是大半年前,那里太久没有被侵入,此时突然被强行操开,疼痛就像破冰的河流,顷刻间汹涌疯狂地袭向全身。
 
言晟握着他比同龄人紧实的腰,大力抽插,尺寸惊人的性器在肠道里变粗变大,暴起的青筋在紧收的壁肉上反复碾压,饱满肿胀的乌头如钢枪火热的枪口,每一次撞击都准确无误地挤压在令他失魂的凸起上。
 
他被撞得难以呼吸,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耸动,头顶好几次撞在床头。言晟在他体内狠操猛干,每次冲撞后只拔出根部,然后整根杀入,恨不得将炮弹般的阴囊也挤入其中。
 
腊梅的清香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叫人神魂颠倒的荤腥气息。
 
被操软的肠道痉挛抽搐,自作主张地攀附着侵入者,滑腻的肠液与润滑剂混为一体,在无数次操弄中被搅成柔软的细泡,跟着律动被带出穴口,淅淅沥沥围着被操成鲜红色的小口,像搁浅濒死的鱼吐出的唾沫。
 
季周行咬牙支起手臂,将枕头用力压在怀里,喉咙终于发出难以忍耐的闷吟,顺着嘴角堪堪泄出。
 
开始那一波粗暴的征讨后,快感在痛觉中醒来,如同热油溅如辣锅,燃出摧枯拉朽的声势。
 
季周行早就忍不了了。
 
他与言晟同龄,同在部队大院长大,自打记事起就成天黏在一起。
 
在20岁滚上一张床之前,言晟就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
 
言晟知道他的所有弱点,知道所有让他痛到极致又爽到极致的方法,而他的身体也跟不受他控制似的垂涎言晟,被操肿操麻的穴肉贪婪地吮吸着钢枪,恨不得与那狰狞的巨物融为一体。
 
“啊……啊……嗯……”他终于叫了出来,性感绵细,湿腻张扬。
 
他几乎一下子就感觉到,嵌在身体的粗胀巨物又大了一圈,滚烫灼人。
 
他不再忍耐,头颅高高仰起,呻吟一声接着一声从咬破的唇角冲出,右手哆嗦着向后探,试图摸到氵壬靡的结合处。
 
言晟打开他的手,腰部往后一抽,几乎将性器拔出。
 
他穴口本能地收缩,肠壁与穴肉近乎眷恋地缠着尚未退出的乌头。
 
“不要!”情欲上脑,欲望总是走在理智的前面。
 
言晟微微一怔,居高临下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光滑背脊,眼中黑色的火焰顿时暴涨,燃出滔天的声势。
 
他粗声喘着气,有些艰难地侧过脸,喑哑地喊:“二哥……”
 
这声无意识喊出的“二哥”,几乎让言晟当场缴械。
 
言晟指尖轻颤,虚目凝视着他的侧脸,心脏猛收,血液暴风般扑向下身,那几欲退出的性器蓄力一冲,再次整根闯入,接着便是疾风暴雨般的抽插挺送,毫不留情,粗暴缠绵。
 
季周行放肆地呻吟,意识早就屈服于情欲,结合的地方被操成泥操成水,正好应了他不久前嘲讽言晟的那句话。
 
言晟将他翻过来,性器在体内180度旋转,他爽得高声尖叫,脚趾蜷曲又张开,脚背绷得如一张满弓。
 
言晟将他的腿折在胸前,腰部像装了一台不知疲惫的永动机,银茎在他肠道里横冲直撞,一操就是上百下。
 
季周行前面涌出一波湿滑,叫着要射,言晟却再一次打开他的手,拇指堵着怒张的码眼,彻底从他身体里退出。
 
“不!”他面容扭曲,眼底泛红,颤抖着喊:“二哥!二哥!”
 
言晟架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床上拖起来,他根本站不稳,脚一沾地就顺势一跪。言晟连扶带拉,将他卡在那一面黑晶般的落地玻璃上,一手堵着他的出口,一手将他锢在怀里,以背入的姿势再次挤入,狂抽猛插。
 
季周行倚在言晟怀里,身子像即将化水似的瘫软,浪叫被撞得支离破碎,精关被堵的痛处抽走了他仅剩的力量与意识,他拼命在言晟怀里蹭,哭着求饶。
 
“二哥……你让我……射啊,求,求你!”
 
言晟背脊发麻,憋着又粗了几十下,这才松开手指。
 
季周行高叫着射金,但之前已经射过多次,这次喷射而出的经验稀稀落落,很快歇火。
 
银茎还胀着抖着,急不可耐地挺着,但他却射不出来!
 
“呜……”他难受得快要疯掉,无力的双手不停地套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闷哼。
 
言晟在他耳孔里吹气,“停下来。”
 
他哪里听得到,继续毫无章法地摸,双手手腕却被卡得无法动弹。
 
言晟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钢枪带着火,几乎刺穿季周行的心脏。
 
暖流滑过腿间,一股接着一股,是没顶的快感,也是无法抬头的耻辱。
 
他被操射,接着又被操得射尿。
 
射尿的感觉不如射金猛烈,但更加绵长更加温和更加细腻,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只能任连绵不断的快感席卷全身,最后溺毙在那无限延长的羞耻中。
 
言晟放开了他,并从他体内退出。失去支撑令他神经一紧,想撑住却无法做到,如一滩泥一般跌坐在一地污秽中,茫然地抬起头,失神失智地看着面前的人。
 
言晟抬起他的下巴,即将爆发的巨物正对他的脸。
 
他看着那熟悉得早就烙入骨髓的性器,愣了2秒,竟然嘴角一扬,勾出一个魅惑又单纯的浅笑。
 
子弹铺天盖地地袭来,打在微张的嘴唇上,半阖的眼睑上,挂在英挺的眉骨上,落在清隽的鼻梁上。
 
言晟的经验尽数打在他的脸上,他似乎有些难受,呜鸣两声,粉红的舌头伸出来,近似本能地舔着嘴角的浊液。
 
言晟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嘴,将高朝后仍精神跳动着的性器塞进他嘴里,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眼中的黑火渐渐熄灭,灰烬像被风扬起的雪,卷起不知是厌恶还是宠溺的情愫。
 
“喜欢咬?喜欢颜射?喜欢被操成泥操成水?行,我挨个满足你。”
 
第4章
 
季周行醒来时已经不在寒庐满室氵壬欲的套房了。
 
他躺在自家主卧柔软干净的床上,出了几分钟神,偏头看了看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不知此时是日上三竿,还是暮色将合。
 
他屈肘支起身子,天鹅绒被滑至胸口,他低下眼睫,牵起被角一看,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
 
记不得昨天是怎么回来的了,只知道被彻底操晕之前,言晟将他压在吧台上,顶得他几乎窒息。
 
他翻了个身,拿过一个靠垫枕着酸胀的后腰,有些吃力地坐起来。
 
肌肉的活动扯起后泬的痛意,他呲了呲牙,沙哑地骂道:“操!”
 
那里肿了,或许还见了红。他手指挤进股缝摸了摸,带出一手滑腻。
 
嘴角的笑又冷了几分。
 
他仰靠在床头,闭眼就想起言晟将他操至失禁的一幕。
 
那时他脱力跪地,瘫在污秽中如烂泥一般,言晟还要火上浇油,将浊液全射在他脸上。
 
他十指紧攥,骨节泛白。
 
言晟像玩女支一般羞辱他,完事后又将他带回家,替他清理干净体内体外的所有污秽,帮他在被操肿的后泬涂上药,可能还按摩过,又给他换上干净的内裤和睡衣,将他抱上床,甚至还给他盖好被子,拉上窗帘,最后放了一杯水在床头柜上。
 
季周行毫不怀疑做这一切的是言晟——就算两人三年前就说好了分手各玩各,但这个控制欲占有欲强到变态的男人绝对不会吩咐其他人为他清理换衣。
 
他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激烈情事的余韵仍在身体里回荡,头很痛,身子也轻度发热,喉咙干涩疼痛,不知是因为叫得太嚣张,还是后来被姓言的捅破了口腔黏膜。
 
一想起自己跪在地上含住那根钢枪的样子,他就浑身燥热,烦躁难安。
 
那时他完全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半分排斥。言晟按着他的头抽插,他非但不觉得难受,反倒习惯性地收紧口腔,就像很久以前言晟含着他时那样。
 
刚确定关系那一两年,他仗着季家少爷的身份,隔三差五就往言晟服役的部队上跑。言晟带着他去镇里的招待所开房,午饭都来不及吃,从中午干到夜幕降临。
 
两人从小跟着兵哥训练,体力极好,年轻的肉体几乎能玩出各种高难度花样。
 
那时他喜欢让言晟舔,言晟乐意宠他,从他脚踝吻至大腿内侧,又吻到腹股沟,舔遍茎身上的每一处经络,含住的时候会抬起眼,装出受虐者一般的神情,可怜又迷恋地望着他。
 
他兴奋得难以自持,征服的快感浸入四肢百骸,好几次他都早早交待在言晟嘴里。
 
为了报复,他也经常埋在言晟腿间,还故意金膝点地,楚楚可怜地勾着眼。
 
但言晟自控力比他高上百倍,想忍的时候,随他怎么挑衅都没用。
 
他不知道昨天言晟有没有射在他嘴里,口腔里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反倒有一股绿茶的清香。
 
言晟这混账不仅用家里桂花味的沐浴乳给他搓了澡,还不辞辛劳给他刷过牙。
 
他干笑一声,低骂道:“绿茶鸟吊。”
 
又坐了一会儿,他轻轻磨着牙,摸了摸被蹭破的唇角,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
 
掀开被子起床,刚一站起却突然天旋地转,他眼前一花,颓然往下一坐,后泬隐隐发痛。
 
缓了好一阵,才抬手摸额头。
 
手掌也很烫,根本摸不出有没有发烧。
 
昨晚言晟用冷水冲他,还将他按在浴缸里,他一想就来气,手脚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晕眩感稍稍淡去后,他撑着床头柜慢慢站起,想找手机看时间,望了一圈都没发现手机的踪影。
 
言晟应该不会帮他将手机也带回来。
 
他叹了口气,慢悠悠地朝窗边走,抬手一拉窗帘,眼皮条件反射地阖上。
 
昨晚竟然下了雪,窗外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院子里的腊梅傲雪而立,清高冷艳。
 
雪后初晴,天光洒落在积雪上,被捎带上了几分冷冽。
 
看样子应该是中午了。
 
他放下窗帘,打了个哈欠,头晕沉沉的,很重,四肢也没有什么力气,于是返回床榻,准备继续补眠。
 
门外却响起十分克制的扣门声。
 
兴许是刚睡醒,反应尚有些迟钝,听到扣门声的一瞬间,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言晟,1秒后自嘲地笑了笑,骂自己被操糊涂了。
 
怎么可能是言晟?
 
姓言的骄横跋扈,从小在院儿里横着走,打从穿开裆裤的时候起,言二少进出他的房间就从没敲过门。
 
更别说敲得这么恭敬,跟禁欲似的。
 
前阵子被打发回顾家老宅的管家弘叔回来了,敲门三声,问道:“少爷,言二少吩咐玲嫂做了蟹肉粥和鱼羹,您已经睡到中午了,是您自己出来用餐,还是我给您送进来?”
 
季周行心里有些憋火。
 
弘叔明明是他顾家的人,却老是听言晟的话。言晟让回来就回来,还拉着厨娘玲嫂一起,说不定花匠司机佣人全回来了。
 
当初他就是嫌烦才将人全部赶走,平时也不常住在落虹湾,现在倒好,言晟一回来,别墅又清净不了了。
 
言晟一定跟弘叔交待过——中午叫季周行起来吃饭。
 
所以弘叔根本不问“少爷您现在用餐吗”,只问“少爷您想在哪儿用餐”。
 
季周行一腔怒火,又不愿迁怒弘叔,忍了好一会儿才冷声冷气道:“放着吧,我自己出来吃。”
 
他下楼的时候披了件羊绒居家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明知道言晟不在,落座时还是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玲嫂将温热的蟹肉粥端上来,接着是一碟蒸得粉红透明的水晶虾饺。
 
他十几个小时未进食,虽然身体不适,食欲还是被挑了起来。
 
饭后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困意更浓,上下眼皮打得难解难分。
 
弘叔拿来一杯温水和几片药,温声道:“言二少说,让您饭后半小时吃。”
 
他低眼一扫,“什么药?”
 
“感冒药。”
 
操……
 
还他妈知道准备感冒药?
 
季周行更来气,咬住食指的骨节磨了磨,一脸愤懑。
 
你他妈也知道老子泡冷水里会感冒?
 
你不是以为老子钢筋铁骨,皮厚耐操吗!
 
弘叔又提醒道:“少爷,已经半个小时了。”
 
季周行抬起眼,接过药片仰头一吞,重重将玻璃杯砸在茶几上,头也不回地上楼。
 
身子是自己的,他犯不着拿不吃药和言晟赌气。
 
重新躺回柔软的大床,他连翻好几个身,直到坠入梦乡,心里还在骂言晟。
 
言晟一直没回来,傍晚却让徐帆将落在寒庐的手机送了回来。
 
季周行睡了一下午,感冒还没好,但酸软的劲头过去了,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他没像很多大院子弟一样从军,高中毕业后念了大学,之后接手母家的产业,过着总裁的生活,却坚持着军人的作息。
 
没和言晟分手之前,他每天5点半起床,11点之前睡觉,言晟在部队里练什么,他就在自家别墅里练什么。三年前和言晟关系破裂之后,他放纵过一段时间,过得日夜颠倒,向来平整漂亮的腹肌没了,居然长出一圈小肚腩。
 
一日洗完澡,他站在落地镜前盯着小肚腩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第二天早晨,闹钟在6点响起。
 
他不再以言晟的训练规格要求自己,但仍将健身当做每天的必修课。
 
所以昨晚他才能在醉酒的情况下,极其利落地避开了言晟的拳风,甚至险些将言晟撂倒在地。
 
不过“撂倒言晟”这种事,永远只是“险些”。
 
徐帆送回来的手机上有20多个未接电话,绝大部分是公司事务,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最后点了点蓝旭的名字。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蓝旭的声音有种极富特色的高挑。
 
“季少,昨天玩得满意吗?”
 
他懒散地哼笑一声,翘着腿道:“给林辛安排一间房,帮我养着。”
 
“是,是。季少今晚来吗?”
 
“不来了。”他看一眼时间,“姚烨这阵子在这边拍戏,挺辛苦,有什么需要你尽量满足他。”
 
“季少不自己去‘满足满足’姚美人?”
 
我倒是想啊……
 
但言晟那瘟神不是也回来了吗。
 
他略一叹息,笑道:“这不年底了吗,公司家里都忙,昨儿把手机落在房里了,徐帆刚给我送来,全是未接来电。”
 
蓝旭附和着笑,“那行,我就不耽误季少了,什么时候过来住,需要什么服务,随时告诉我。”
 
季周行挂了电话,看着另外2条未接,头又痛了起来。
 
那是言晟的母亲江凝,按他与言晟的关系,他得唤对方一声“妈”。
 
徐帆将一盅蒸好的糖水雪梨放在茶几上,他舀了一勺,被甜得眉头一皱,“怎么这么甜?”
 
徐帆尴尬地笑,“那啥,不是言二少回来了吗?他的口味你又不是不知道……”
 
“操!”季周行啪一声扔了勺子,“有病啊?是不是他一回来,什么都得按他的意思办?”
 
“呃……”徐帆挠挠鼻翼,心说你骂厨娘去啊,我好心给你端过来,糖水太甜怪我咯?
 
季周行气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又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回拨电话前清了清嗓子,连表情都变了。
 
听到那一声带着笑意的“妈”时,徐帆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
 
季周行端坐在沙发上,戾气全散,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和刚才那摔勺子瞪眼的纨绔少爷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徐帆耸了耸肩,一边将雪梨往自己嘴里送,一边优哉游哉地听戏。
 
“妈,您和爸最近好吗……嗯,这阵子太忙了,没时间回来看您二老……对,晟哥昨儿回来了……现在啊,唔,和奚名出去有点事儿,很快就回来了……行,过阵子我和晟哥一起回来看您和爸……”
 
一通电话打了十来分钟,挂断时季周行眼珠子一翻,舒了口气。
 
徐帆说:“笑容都要凝固在脸上了。”
 
“你懂个屁。”季周行抬眼找雪梨,“言晟再恶心,我都不能冲江夫人和言伯伯发火……哎,我雪梨呢?”
 
徐帆无辜道:“您不是不吃吗?”
 
瓷盏里已经空空如也。
 
“操,你们都有病吧?”季周行骂,“那么甜都吃得下去?”
 
“嘿嘿嘿!”徐帆心骂你不也想吃?嘴上赔笑道:“要不我再去给您煮一盅,保证不甜!”
 
“算了算了,不稀罕。”季周行摆了摆手,点开微信,收到一条姚烨发来的消息。
 
“季少,我今晚没有通告,您需要我过来吗?”
 
这是他给姚烨定的规矩——只要人在仲城,每天就得发一条类似的信息。
 
当然,要不要临幸得由他说了算。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还早。
 
“知道言晟今天的日程安排吗?”他问。
 
“言二少好像和奚少爷在一起。”徐帆说完愣了一下,“您不知道?”
 
季周行一听到奚名就来气,声音带着几分怒意,“我怎么知道?”
 
“您刚才不都跟江夫人说了吗?”
 
“老子猜的!操,他俩还真在一起!”
 
徐帆扶额,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季周行又自言自语道:“那他今晚应该不会回来吧?”
 
徐帆刚想说“您悠着点儿”,就见他按住微信语音键,懒懒地笑道:“宝贝儿想我了?去寒庐等着吧,我马上就来。”
 
说完,还伸了个懒腰,一边活动脖颈一边道:“走吧。”
 
徐帆还没来得及起身,一个冷感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
 
言晟脸色阴沉,黑色的大衣兜着夹雪的风,一双极深极沉的眼冷冰冰地看着季周行,“走哪?”
 
第5章
 
季周行一愣,指尖微不可见地轻轻一抖,眸底的玩世不恭被诧异取代,但短短1秒后,冷漠成了眼中的主色调。
 
他将手机揣进衣兜,顺便将双手也揣了进去,懒散地站着,一边唇角习惯性地挑起,“去健身房跑个步,怎么,言二少也要来?”
 
他从小就有个毛病,撒谎骗言晟时右边耳朵尖会迅速泛红,骗其他人就不会。
 
言晟目光落在他耳垂上,冷笑道:“寒庐的健身房?”
 
他略蹙眉,干笑着,“关你什么事?”
 
门尚未合上,寒风灌入,空气中似乎能听见冰凌撞在一起的细碎声响。
 
徐帆眼观鼻鼻观心,片刻后丢下一句“少爷,没事我先回去了”就溜之大吉。
 
门咔哒一声关上,暖气充足的客厅反倒像一座大功率的冰窖。
 
言晟冷哼一声,“咱们以前是怎么说的?忘了?”
 
季周行眼神一暗。
 
他当然没忘。
 
22岁那年,季周行跟家里出柜,被父亲季长渊打掉了半条命。言晟刚升中尉,也被抓回仲城,在家里一关就是三个月。
 
季长渊是战区司令员,季家老太爷是扛着土枪打江山的那一拨悍人。而言晟的父亲言伦之是战区政委,言家三代从军,几位长辈更是在中央占据要职。言晟的母亲江凝也不简单,父兄在政界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生在如此家庭,季周行与言晟几乎没有可能走到一起。
 
但事情在三个月后有了转机。
 
季周行童年丧母,母亲顾小苏是顾家最得宠的幺女。
 
母亲车祸离世后,季周行在顾家几乎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大的小的毛病全是被顾家长辈惯出来,十几岁时飞扬跋扈,任性乖戾,偏偏又人高马大,身手出众,哪里打架哪里有他,仲城一帮太子党里,唯有言晟能压得住他。
 
出柜的消息刚传到顾家时,顾氏家长和季长渊一样,绝不同意绝不妥协,非得治好季周行那见不得人的“断袖”毛病。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一长,眼见季周行抵死不从,痛失爱女的二老终归心软了。
 
季长渊与顾小苏的婚姻是政治联姻,顾氏家长亲自开口为小外孙求情,季长渊就算再生气,也不得不放儿子一马。
 
而季周行虽然是季长渊的独子,但季家人丁兴旺,老太爷倒也没有过分为难。
 
言晟的情况比季周行稍好,一来他上面有个非常争气的兄长言峥,二来他有个心软的母亲。
 
当季周行被打得快断气时,他只是被关了起来,勒令闭门思过。
 
江凝去季家看过季周行一次。
 
那时季周行浑身是伤,指甲都被打掉了,手抖得水杯都握不住,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是“言伯伯打晟哥了吗”。
 
为人母的天性令江凝泪洒当场,心头的怨顿时消退大半,回来后与自家儿子促膝长谈,渐渐也就理解了,放下了。
 
后来言峥从特种部队回来休假,拧着言晟揍了一顿,回头与言伦之谈了整整一夜,言伦之的态度终于有了些微软化。
 
出柜事件前前后后闹了接近半年,季家与言家终于达成某种默契,默许季周行与言晟在一起。
 
季周行从小与季长渊不睦,从那之后,几乎再未进过季家的门。
 
而江凝与他母亲顾小苏本就有交情,又亲眼见他被季长渊打得遍体鳞伤,放下心结后很快接受了他,待他百般好,像多了一个儿子似的。
 
他比言晟小半岁,嘴甜,天生讨人喜,尤其会哄长辈。言晟和言峥都在部队,他没事就往言家跑,久而久之,就连向来古板的言伦之也跟江凝夸起了家里的“小儿子”。
 
言家与季家皆是军中的重要势力,长期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而若论后台,言家比季家更硬。
 
两家家长能够在时间的推移中接受季周行与言晟在一起,其中虽有心软的成分,但最关键的还是对方的身份地位。
 
若季周行看上的是大院里的某个警卫员,而言晟喜欢的是部队上的某位战友,这份恋情决计走不到最后。
 
季周行明白,言晟也明白。
 
所以三年前决定分手时,两人各经权衡,说好继续扮演恩爱的恋人。
 
那年他们27岁,如果分手的事曝光,无论是谁都会被逮回去谈婚论嫁,掉入父辈们经历过的婚姻牢笼。
 
季周行天生对女人硬不起来,只对男人有感觉,而除了言晟,他无法与任何男人通过家庭那一关。
 
与他相比,言晟的选择显然更多。
 
言晟不是gay,被他掰弯也好,对男色有点心动也罢,总之不像他只能对男人硬。
 
如果没有他,言晟现在说不定已经与政坛大佬的某位千金喜结连理了。
 
所以这段关系的结束,季周行是一定不能让父辈知道,而言晟只是不想让父辈知道。
 
当时两人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像谈项目似的谈将来,言晟给出的理由是还想玩儿,结婚没意思,不就是演戏吗,逢年过节回家哄哄父母有什么难。
 
季周行明白,这戏最后能不能演下去,说到底得看言晟。
 
言晟什么时候浪子回头不想玩儿了,想找个姑娘安定下来了,这出戏便算是惨淡收场了。
 
季周行懒得想太远,本着有花堪折直须折的心态,理清利害关系后道:“行,咱们这出戏算我占你便宜。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说,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我能办到就一定办到。”
 
言晟沉默几分钟,开口道:“各玩各没有问题,我在部队也管不着你,但你得答应我一点。”
 
“你讲。”
 
“在我回仲城的时候,你不能跟其他人上床,前面后面都不行。”言晟顿了顿,“起码不能让我看到。”
 
季周行先是一怔,旋即了然。
 
言晟的占有欲从穿开裆裤时起就初露端倪,自己粗了7年的人转头就去操别人,甚至被别人操,言二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好在这个要求虽然听起来有些霸道,但实际上并不过分。
 
姓言的常年在野战部队吃土,一年能回来两次都算多,每次最多十天半月,忍一忍也就过了。
 
况且言晟回来后,两人还得一同回家看望父母,一同参加太子党们的聚会,出门就得拼演技,搂搂抱抱亲嘴给外人看,万一被亲得翻白眼就不好了。
 
季周行想,关键时刻确实不该再去找小情儿,有操人的工夫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家,和言晟背背剧本对对台词也好。
 
所以他答应了。
 
刚分手的那一年,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季周行一个大写的1号,被压七年后终于翻身,和小情儿们玩得不亦乐乎。而言晟在部队似乎也不是荤腥不沾,言二少的家世摆在那里,人又生得英俊不凡,器大活好,少不得被人垂涎。
 
季周行打听过,部队里想爬言晟床的人加起来不下一个排。
 
至于言晟到底睡没睡那些人,他几乎可以肯定:没有。
 
这倒不是因为言晟洁身自好,分手了还守身如玉,只是因为奚名也在同一支部队里。
 
即便要睡,也是和奚名睡。
 
每每想到奚名,季周行就来气。
 
就算已经分手,他还是听不得这个人的名字,见不得这个人的脸。
 
奚名也是大院里的少爷,小时候生得唇红齿白,小脸儿嫩出水,说话细声细气,从来不参与男孩儿们的斗殴,跟姑娘家似的。
 
奚家和言家挨得近,奚名只比言晟小1个月,刚会走路时成天跟着言晟跑。言峥那时才5岁,经常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一块糖掰成两半分给俩小弟,还时不时摆着兄长的架子教育言晟要“照顾名名”。
 
言晟对自家大哥格外服气,大哥叫“名名”,他也跟着叫“名名”,直到后来大家都成年了,言峥早就改口叫“小名”,他还傻不愣登地叫“名名”。
 
季周行听着“名名”就恶心。
 
他很小就对言晟动了感情,但仔细算起来,他讨厌奚名的时间其实比喜欢言晟的时间还长。
 
小时候他最爱干两件事,一是组织大院里的小学生和几条街以外的空军大院小学生打群架(大一些的少爷不像他们打个群架还开动员会,比如言峥就是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二是整奚名,嘲笑奚名底下没把儿,比姑娘还娘。
 
奚名虽然生得秀气,不爱打架,但性格着实不娘,被欺负了从来不哭,也不告状,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了,一副不跟傻逼一般见识的模样。
 
季周行特别想把他整得哭爹喊娘,但年纪太小,能想出的最恶毒的招也不过是找几个兄弟来扒了他的裤子,流里流气地弹他的鸡鸡。
 
奚名个子小,力气也小,死命挣扎也摆脱不了七八个同龄男孩。季周行一把将他裤子拽下来,眼看就要得逞,后背却挨了一记闷脚。
 
那是金贵的季少爷小时候被踹得最惨的一次。
 
言晟也爱打架,但极少与人称小霸王的季周行混在一起。
 
他家里有个真正的“扛把子”,哪里稀罕季周行这种山寨霸王。
 
言晟小小年纪就跟着言峥和中学生,甚至社会上的人干架,学的全是部队里一招制敌的功夫。
 
当天季周行一伙小学生全给撂趴,季周行首当其冲,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一口血喷在言晟脸上。
 
言晟嫌脏,脱下T恤擦掉就扔,一脸戾气与厌恶,扶起奚名时又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关心笑容。
 
季周行恶狠狠地呸了一口,言晟指着他的鼻尖道:“有事冲我来。再让我知道你惹名名,我见一次打一次!”
 
大约就是从那时候起,言晟和奚名在季周行眼里成了狗男男。
 
事实上,奚名并没有季周行想象的那么讨厌。他自始至终没有告过状,更没有主动请外援,否则言峥早就出手收拾季周行这帮混账东西了,哪里轮得到言晟那一脚。
 
但季周行就是看奚名不顺眼,觉得男人不该这么秀气,男人就该加入他的“大道队”,雄赳赳气昂昂跟空军大院干架。
 
“大道队”是季周行给自己的小组织起的名,他姓季名周行,周行正好是康庄大道的意思。
 
刚念小学时,有人叫他季周xing,他不厌其烦科普那个字念hang,还特得意地解释周行出自诗经,寓意光明的大道。
 
言晟在他隔壁班,上厕所时看见他把着鸟跟人得瑟自己的名字,顿觉无聊,拉上裤子就来了一句“傻逼”。
 
季周行还没尿完,转身尿了他一腿。
 
这事儿若要计较,就又得打一架。
 
但言晟跟着言峥混太久,压根儿瞧不起季周行的“大道队”。刚好那时是夏天,短裤凉鞋,季周行没尿在他裤子上,他在水龙头下冲了5分钟,头也不回地走了,剩季周行一个人在水池边咬牙切齿。
 
奚名十几岁时眉目长开了,五官褪去稚气,但清秀还在,往一堆傻小子里一站,显得温润和气。
 
季周行没有想到,小时候险些被自己弹鸡鸡的奚名会在高中毕业后参军,去的还是言晟要去的野战部队。
 
那时季周行与言晟的关系已经不一般了,季周行为这事跟言晟吵过几次。言晟从头到尾都维护着奚名,张口名名闭口名名,宠得跟自家媳妇似的。
 
季周行一腔怒火没地儿泄,甚至动了“也去参军”的心思。
 
没有跟着言晟入伍,是他至今都觉得后悔,但从来不承认的事。
 
奚名进入野战部队后近乎脱胎换骨,温柔的眉眼染上军人的锋利,曾经瘦弱的身板不再不堪一击。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搁在旁人眼中是正气凛然,搁在季周行眼里就是狐媚妖艳。
 
分手头一年,两人相安无事。言晟回来时提前跟季周行打了招呼,季周行遵守诺言暂停鬼混,两人在家里相处融洽,言晟还陪季周行练了几下子。春节见父母也没露馅儿,和二代们聚会时大大方方抱着啃,有人开玩笑说“听说季少爷最近包养了一个小孩儿”,言晟也只是微微一怔,很快亲了亲季周行的额头,特大度地说:“不就是玩一玩吗?没关系。”
 
一帮人立即起哄,季周行也跟着笑,搂着言晟的脖子回吻。
 
然而相安无事的关系不久后因为一个人被打破。
 
这个人就是奚名。
 
第6章
 
那天聚会奚名也在,被灌多了酒,脑子不太清晰,去厕所刚好碰见正在洗手的季周行,不知怎地就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分手”。
 
季周行浑身一凛,一张脸彻底冷了下来。
 
当初谈条件时,他与言晟说过尽量不告知第三人,不管外面怎么传,也要守口如瓶,咬死“我们没有分手,和别人上床只是随便玩玩”,而言晟却言而无信,在某种情形下告诉了奚名。
 
季周行百分之百确信,言晟是在操奚名时跟对方说了实话。
 
比如“我和季周行已经分手了,我们只是在演戏”。
 
又比如“名名,跟我在一起吧”。
 
聚会还未结束,季周行就愤而离席,在寒庐待了三天三夜,纵欲无度,对言晟闭门不见,直到言晟与奚名返回部队,才一个人回到落虹湾。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彻底冷了下来。
 
季周行觉得自己傻,以前竟然会害怕言晟演着演着就撂担子。
 
如今想来,他言二少怎么可能撂担子?怎么敢撂?
 
奚名的父亲虽然也是高级军官,一军之长,但奚家没有背景,奚父能爬到军长的位置全靠自身努力。
 
言晟若回头跟言伦之说“爸,我和名名在一起了”,言伦之必定打断他的腿,天王老子求情都没用。
 
季周行捂着额头苦笑,骂自己过了一年才想明白并没有占言晟便宜,言晟跟他早就在一条船上了!
 
姓言的弱水三千只取奚名那一瓢,他季少爷缱绻红尘自有温柔乡,谁也别他妈想跟谁提条件。
 
半年后,言晟从部队回来,季周行当天就从落虹湾搬去寒庐,两人只一起行动了两次,一次是回言家探望长辈,一次是去顾家探望长辈。
 
二代们的聚会季周行没去,言晟竟然也没为难他。
 
昔日的兄弟们把酒言欢时,他正享受另一个男人的咬。
 
姚烨跪在地上从他的脚踝吻至鼠蹊,含住时他用力一挺,狠狠抽插,经验尽数射在姚烨喉咙里,退出时带出几缕血丝。
 
后来言晟又回来了几次,不再通知他,也不回落虹湾住。他每次都是在微信朋友圈得到言晟回来的消息,有时与奚名一起,有时一个人。
 
落虹湾这套别墅是顾家长辈给买的,实际上言晟与季周行都各有各的住处,切不止一处。
 
言晟回仲城时住在长源国际——仲城最好的高档楼盘。季周行听说奚名没跟着回来的那几次,言晟带过不同的小情儿回去过夜,有男有女,个个年轻貌美。
 
季周行觉得有趣,但懒得刻意打听——显得自己多关心这双向插头似的。
 
言晟也不回来跟他吵架,两人各自玩得风生水起。
 
他本来以后就这么着了,哪知言晟半年前突然发疯,回来逮着他就操,把他压在床上干了整整一宿。末了还放话道:“季周行,咱们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吧?”
 
那次言晟喝了酒,季周行后面突然遭罪,被干得不省人事,但终归是爽到了,一觉醒来没想明白,想找言晟问清楚这叫什么事儿,姓言的居然已经不在仲城。
 
他屁股痛了几天,想起分手时达成的协议,到底还是心有余悸。
 
如果这次言晟回来之前通知过他,他不会踩着地雷一玩玩两个。
 
但言晟偏偏什么都没说,直接让人开门欣赏他的活春宫,他季少爷也是有脾气的——想看是吧?行,让你看!太远了看不清楚?来来来,站近点儿。
 
而今天晚上如果不是得知言晟正和奚名搞事儿,他也不会承姚烨的约。
 
他哪里会想到,言晟居然这时候回来了。
 
言晟脱下浸满寒气的大衣,又问:“忘了?”
 
季周行心头来气,但身为理亏的一方,后面还隐隐作痛,他没傻到这会儿跟言晟对着干,于是耸了耸肩,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真没忘。我不去寒庐,路滑车也不好开。我说你呢,也不该现在开车回来,十几公里盘山路呢,在市中心待着多好。”
 
有奚名还有小情儿,回来干什么。
 
这话他没说。
 
言晟不置可否,摘下手腕上的江诗丹顿放在茶几上,没找到自己的杯子,毫不客气地使唤道:“给我倒杯水,加冰糖。”
 
季周行看了看那块表,嗤笑一声。
 
那表还是他掏钱买的。
 
当时言晟休假,两人在家里腻歪了一天之后出门逛街,路过江诗丹顿专柜时,言晟随意地看了看,季周行回头就买了下来。
 
言晟收到礼物时都忘了自己还看过这块表。
 
季周行倒是一点不失望,自己的男人自己乐意宠,别说表这种小玩意儿,就是哪天言晟想买架战斗机来开着玩,他说不定都能掏钱满足。
 
部队不方便戴名表,言晟一直没把它带在身边,但回仲城时偶尔会戴一下。
 
不过分手后,言晟再没戴过——起码季周行没看见过。
 
如今这表又突然出现,季周行虽冷着一张脸,心脏还是结结实实地紧了一下。
 
言晟见他站着不动,又道:“三块糖。”
 
“……”
 
这话将季周行心里刚漫出的不明不白驱得半点不剩,季少爷嘴角又挤出一勾嘲讽,“言二少,您这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习惯了吧?渴了不会自己倒?恕我手拙,加不好您要的糖,待会儿太甜太淡您喝着也不对味儿,不如您就降尊纡贵一下,自个儿动动手?”
 
言晟抬了抬眼,不像生气的样子,吐出的话却让季周行胸闷。
 
“倒水,三块糖。”
 
季周行皱起眉,想骂一句“老子诅咒你得糖尿病”,气得抽气的时候夜里才被蹂躏过的地方冷不丁痛了一下,他抿着唇忍了几秒,终于决定妥协。
 
不就是一杯糖水吗!
 
5分钟后,他玻璃杯“当”一声放在茶几上,不等言晟拿起来喝就道:“你歇着吧,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我去健身房跑个步。”
 
不是真想跑步,只是不想和这人在一起。
 
“别去。”言晟喝了大半杯,等他都拉开门了才道,“回来。”
 
季周行嘴角抽搐,一句“操你妈”险些脱口而出。
 
言晟喝掉剩下的半杯,起身重复道:“回来。”
 
季周行这回是真怒了,“言二少,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咱们当时只说好你在仲城时,我不出去找人,没说过连健身也要禁止吧?干什么?你是怕我今儿去跑个步,明天就能打得你满地找牙?不是吧!言二少你是这么不自信的人?我以后是不是得对你另眼相看了?”
 
“少贫。”言晟冷硬的脸部线条出现一丝戏谑,“不让你去跑步是为你好,那儿这么快就好了?不痛了?”
 
季周行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顿时脸颊一红,话不过脑道:“好了怎么样?不痛了又怎么样?你他妈又想操?”
 
言晟哼笑,“正有此意。”
 
“你!”季周行穿着睡衣,感冒还没好利索,头发有点乱,跟一身手工西装的言晟一比,气势顿时落了下风。
 
他也知道自己打不过言晟,小时候打不过,现在更他妈打不过,呕了一肚子气,梗着脖子吼道:“咱们早就分手了!你操个屁!”
 
言晟又笑,“你是屁?”
 
季周行闭着眼睛强忍10秒,一脚将门踹回去,头也不回地上楼,步子迈得特别大,一眼都不想见着言晟。
 
孰料言晟竟然跟了上来,还好心提点道:“你慢点儿,别扯着蛋,别后面还没好,前面又给撕裂了。”
 
季周行胯下一紧。
 
言晟跟着他进屋,他索性将睡裤往下面一拉,“想操?行!老子不跟你啰嗦,就一句话,提前叫卢医生来!”
 
说完蹬掉睡裤,连内裤也一并扯掉,往床上一扑,懒得再动一下。
 
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言晟过来了。
 
季周行闭着眼,没注意到言晟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盒圆形药膏。
 
言晟跪在床上时,他莫名抽了一下。
 
比起害怕,兴奋竟然更多一分。
 
他从来没有跟谁说过,被言晟操射的感觉,比他自己操任何人都爽。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落在后泬上的是清凉的触感。
 
他猛地支起身子,光着的屁股却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言晟一边往他穴口抹药,一边说:“过几天有个聚会,叶锋临和周远棠都在,你和我一起去。”
 
季周行被揉得起了反应,前面那根变粗变胀,忍无可忍地蹭着天鹅绒被。
 
他不想说话,怕被听出异常,只想姓言的涂完赶紧滚。
 
言晟却似乎没有滚的意向,又道:“春节时去看看你爸。”
 
“嗯。”
 
虽然不愿意,但他不想争辩。
 
言晟还没说完,念经似的说起要置备什么礼物,季周行抓过枕头埋脸,心道你有完没完,再揉下去老子都他妈快被你揉射了!
 
言晟新抠了一指药膏,揉着揉着手指就进去了。
 
季周行脑仁一麻,张嘴就骂,一声“我操”之后跟着的却是性感入骨的呻吟。
 
言晟根本不用找就按在了他的那一点上,因为长年摸枪而生着老茧的指腹在那里打着圈儿研磨,贴着肉的指甲时不时轻轻一刮。
 
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季周行就险些被玩得射金。
 
言晟拍了拍他的腰,示意他跪起来。他浑身都麻了,前面后面都湿得不堪入目,也顾不得丢不丢脸了,膝盖支起,高高地翘起臀部。
 
言晟笑了笑,插入第二根手指,研磨与搔刮又添一个新的伙伴——揪拧。季周行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夜里刚被操成水的肠道再次泥泞一片,快感像海啸一般从下至上冲击着他的大脑,挤占他胸腔中所剩不多的空气。他羞耻又难耐地扭着臀,拼命往言晟手上蹭,呻吟纯情又无辜。
 
“你……你摸摸我……”
 
言晟空握住他滴水的性器,“怎么说话?”
 
“嗯……”他难受极了,蹭言晟的姿势像一只发情的狗,理智在脑子里喊“别理他”,欲望却焦急地说“喊二哥”。
 
“我……”他咽着唾沫,又往言晟手上蹭了蹭,呻吟着道:“二哥,你摸摸我。”
 
言晟手指一紧,快速而熟练地套弄,季周行发出一声声不成调的呻吟,射金时惊声尖叫,浑身如痉挛般颤抖。
 
言晟这孙子,居然刚好掐着他高朝的一刻,两指狠狠地揪起了那个满是氵壬欲的凸起!
 
天鹅绒被脏了,季周行躺在一边缓气,言晟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手,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上半身的睡衣扣得归归整整,下半身却一丝不挂,耻毛上还残留着浊液,而言晟仍是一身西装,禁欲又好看。
 
季周行闭上眼,近乎认命地想,老子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这人好看!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言晟突然唤道:“季周行。”
 
他勉为其难地睁开眼,语气有点冲,“干嘛?”
 
言晟说:“春节之后,我就不回去了。”
 
第7章
 
季周行还溺在高朝的余韵中,水气迷蒙的眼疑惑地盯着言晟,怔了10秒才猛地坐起来。
 
“你说什么?”声音有些哑,最后一个字还破了音。
 
“我说……”言晟目光落在他光着的腿间,眉角不经意地扯了扯,轻咳两声后才道:“今年过了春节,我就不回杞镇了。”
 
杞镇在西南群山之中,言晟的部队就在那儿。
 
季周行心跳加速,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在身体里奔走冲撞。血液将沸未沸,指尖发麻,紧紧一捏,手心已是冷汗澄澄。
 
他拧着眉,眼神突然变得认真,“为什么?”
 
言晟薄唇微抿,唇角的冷硬融化成极浅的笑。他伸出手指,在季周行鼻尖上轻轻一戳,“在山里待腻了,前阵子写了调任的申请,回来之前去了18军军部一趟,已经通过了。”
 
季周行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调回仲城?战,战区总部机关?”
 
言晟点头。
 
“怎……”季周行两眼大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言晟,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
 
“你,你不是讨厌机关吗?”
 
在两人好得如胶似漆的那几年,季周行跟言晟提过几次调任,但言晟总是以“讨厌机关”为由拒绝。
 
言晟18岁入伍,所属部队与仲城不在一个战区,而季周行念的大学也不在仲城,两地之间路途遥远,乘飞机得飞3个小时,从机场到部队所在的小镇又得开3个小时的车。
 
中国的野战部队大多在极为偏僻的地方,季周行从高速公路上下来,接下去几乎全是土路。
 
雨天满地泥泞,上百公里开下来,车完全失了本色,连车窗上都糊着烂泥。
 
他开车野,又恨不得马上见到言晟,有次直接冲进一个积水坑,后轮陷进去了,死活拔不出来。
 
当时正下着倾盆大雨,积水坑旁是一个嵌在山脚的湖。湖水疯长,眼看着就要漫过路沿,他急出一身冷汗,想打电话求助,山沟里又没有信号。好在车轮被淹了一半时,一辆货车恰好经过,才将他连人带车拖了出来。
 
晴天在山里赶路也难受。土路上的灰全扬起来了,从车里向外望,黄糊糊灰蒙蒙的一片,就算关紧车窗,灰尘还是能钻进来。人在里面喉咙与眼睛都非常难受,下车一脱衣服,沙就跟雪一般洋洋洒洒一大滩。
 
而且土路颠簸得极其厉害,他不管换什么车,开抵部队时都有种骨头散架,菊花爆炸的感觉。
 
可是言晟在那里。尽管当时他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那条写满辛酸的土路季周行还是开得乐此不疲。
 
他从来没跟言晟抱怨过120公里的土路,也没说过遇上的危险,连“今天来的时候看到山沟里翻了一辆车”这种话都没说过。
 
但在一起后,他偶尔会在做完一场酣畅淋漓的爱后,骑在言晟身上说:“二哥,你什么时候调回仲城啊?”
 
言晟直截了当,“没这个打算。”
 
他藏起失望,又问:“为啥?”
 
因为奚名在这儿吗?
 
“仲城只有机关部队,我调回去干什么?”
 
“机关不好吗?你爸就在机关。”
 
“机关没意思,小兵成天巡逻站岗,升上去了就四处攀关系,不如野战部队痛快。”
 
季周行嘴角悄悄往下一撇,没让言晟看到,几秒后又八爪鱼似的黏了上去,亲言晟的下巴和喉结,满不在乎地说:“不回就不回,季少爷有空就来看你。”
 
言晟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是投怀送抱吧?”
 
他嘿嘿直笑,“难道你不喜欢?”
 
言晟翻身压住他,大腿顶着他半硬半软的兄弟,笑道:“喜欢得又想干你了。”
 
大学毕业之后,季周行接手顾氏旗下的星寰娱乐,虽然只是个甩手总裁,但也比当学生时忙了不少。
 
可只要能抽出时间,他还是会自备润滑剂,甚至捎上几样简单的情趣玩具,哼着歌儿在那条土路上一边吃土一边狂飙。
 
简直就是欢天喜地赶着挨操。
 
有一回,言晟前戏做得有点慢,他急不可耐地翘着屁股,往言晟那儿蹭。言晟好笑地挠他的腰,贴在他耳边往里面吹风,沙沙地问:“这么急?等会儿痛着了怎么办?”
 
“不会。”他扣着言晟的下巴索吻,“颠了一路,早就软了化了!”
 
言晟微微一怔,“颠了一路?”
 
季周行不给他思索的机会,反被动为主动,没羞没躁地骑在他身上,双手撑着他腹部性感有力的肌肉,仰起修长的脖颈,一边动情地呻吟,一边颤抖着坐了下去。
 
那次离开后没多久,言晟打来电话,让他最近别来了。
 
他心头一沉,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追着言晟问。言晟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只说3个月后有一场重要的比武,如果战绩出众,有可能被选入战区直属特种部队,这阵子得参加尖子兵封闭集训,就算他来了,也见不着。
 
挂了电话后,季周行愣了好一阵,犹豫很久,还是拨了另一人的电话。
 
念大学那会儿,言晟说什么他信什么,就算有怀疑,也会自我加意念,绝对不会跟第三人打听。
 
但人总得成长。
 
他把自己所有的傻白甜都给了言晟,偶尔觉得委屈也不说,喜欢全写在脸上,难过一丝不剩塞进肚子里。
 
拿发小叶锋临的话来说,就是“你丫这样也算总裁?傻白甜总裁简直总裁界之耻”。
 
他以前不在意,不代表一直不在意。
 
傻白甜总裁在娱乐圈浸氵壬多时,白和甜还在,但傻被悄悄地摘掉了。
 
季总裁有了怀疑不会再暗自消化,而是不动声色地寻找答案。
 
电话的另一边是言晟的大哥言峥,此时也已经是他的大哥。
 
寒暄一番,他旁敲侧击地问起比武的事——言峥和言晟在同一战区,不到30岁就已是言晟最想去的那支特种部队的中队长。
 
言峥说,3个月后战区的确有一场比武,排名靠前的战士有机会加入特种部队。
 
季周行又问会不会搞封闭式的集中训练。
 
言峥答得非常干脆,不会。
 
季周行心口跳了一下,呼吸一滞,只觉周围的空气有些黏稠,淅淅沥沥地附着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但这不舒服并没有维持太久。
 
他出了一会儿神,虚眼看着落地窗外的灼灼日光,近乎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与言晟的恋爱关系并不对等。
 
言晟小时候不喜欢他,他也讨厌过言晟。
 
但互相看不顺眼的小屁孩在彼此的白眼和拳脚中渐渐长大,言晟仍然不将他当回事,他却脑子抽风越看人家越舒心。
 
十几岁时,他开始没脸没皮地黏着言晟,打架讨好搞事儿样样来,死缠烂打追着不放,表白无数次,被拒绝也不气馁,花样百出,甚至动过霸王硬上弓的心思。
 
然而当言晟真答应处着试试的时候,他却脱得一丝不挂,自己抹好了润滑剂,自愿做躺在下面的那一个。
 
为了这个男人,他季少爷将“1”拧了个圈儿,硬生生地掰成了“0”。
 
季少爷向来心气高。言晟是他追到手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言晟甚至是被他从一个大好异性恋变成了前途不明的同性恋——尽管他始终认定言晟与奚名不清不楚。
 
入伍之前,言晟有女朋友。那女孩儿不仅与言家门当户对,还是校花。
 
暑假,两人和平分手。
 
言晟当时跟奚名等几个哥们儿解释说分手是因为即将异地,感情很难持续下去,但发小们几乎都觉得,言二少归团,季少爷功不可没。
 
季周行看上了谁,就是穷追猛打,不到手不罢休,到手了就摆大男子主义的谱,明明是被压的那个,却处处表现得像压人的那个。
 
那几年,季周行一直觉得自己有义务让着言晟,宠着言晟。他理应付出更多的爱,理应在言晟不高兴、不想理他的时候,主动凑上去。理应不与言晟计较得失,哪怕自己给出一百,收回百分之一,也如获至宝,甘之如饴。
 
大学毕业之前,他试探着问言晟要不要和家里出柜。
 
本以为言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言晟只是犹豫了十几秒,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最后浅皱着眉,不太乐意地说:“你想出就出吧。”
 
那场长达半年的家庭纷争中,他险些被季长渊打死,言晟虽然没他惨,但日子也不好过。言晟一直想去特种部队,出柜之前还在拼命训练,结果被这事儿一搅合,错过了时间,没去得成。
 
季周行想,言晟是陪自己出的柜。
 
往后的一两年,他变本加厉对言晟好。偶尔言晟在电话里跟他说一句“宝贝儿,想你了”,他能放下手上的所有事,订最近一趟航班,兴高采烈地飞过去。
 
言晟没他那么张扬跋扈,但到底是被捧着惯着的少爷,脾气不怎么样,少有的耐心几乎全放在奚名那儿,给他的极少极少。
 
心情好的时候,言二少特别热情,说是行走的荷尔蒙也不为过,会温柔地吻遍他全身,用嘴将他做到高朝,甚至咽下他滚烫的经验,进入的时候千般柔情,几乎让他溺毙在快感中。
 
但言二少冷漠起来也相当气人,不理不睬,动都懒得动。
 
季周行心里骂着“你他妈吃药”,眉间却盈着笑。
 
不动是吧?行,我动。
 
他伏在言晟腿间,一遍一遍地亲吻,然后赤身裸体地坐起来,让对方坚硬的粗大嵌入自己的柔软的穴肉,动作由慢及快,每一下都是言晟习惯的节奏。
 
他咬着言晟的耳垂,往里面低声喊:“二哥。”
 
言晟托着他的臀,重重往上一挺,他被顶得浑身颤栗,婉声呻吟。言晟将他翻过来,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巨物却在他身体里侵略如火。
 
言晟这爷有个优点,就是不管做得多累,都会搂着他去浴室清理。他有时耍赖不动,言晟要么抱着他去,要么打来一盆水,总之会将他洗得干干净净,不过最后会惩罚性地扇他的屁股,骂他是头等着长膘的懒猪。
 
他摸着屁股上红红的手指印,丝毫不知羞地说:“不就是长膘让你吃的吗?”
 
言晟笑着亲他,声音沙哑性感,“肥肉太腻。”
 
他舔言晟的嘴唇,“腻死你。”
 
他猜不透言晟为什么要撒谎。
 
思来想去,疑点又落到了奚名身上。
 
第8章
 
以前每次做完,言晟都会和他黏糊很久,他也会在镇上的招待所住上一两天,休整一番再驱车离开。
 
但那次刚做完,奚名就来了。
 
奚名没进来,敲了敲门,语速平缓地说:“言晟,晚上有任务,张队让你马上回去。”
 
言晟翻身而起,麻利地穿上衣服,其间季周行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屏幕按不亮,想必是关机了。
 
部队纪律如山,言晟是军人,有召必回,一刻都不能耽误。
 
季周行在部队长大,自然是明白这个理的,但是看着言晟和奚名一同离开,心里还是狠狠地酸了一下。
 
他站在窗边,不躲不避地往楼下看,只见两人快步往部队方向跑,本来应该是很赶时间的,跑着跑着,两人居然打了起来。
 
不是真的打,是闹着玩儿的那种。
 
他撇了撇嘴角,一瘸一拐地走去浴室,难得自己清理了一次。
 
心里有些不舒服——既然有与奚名疯打的时间,为什么不多留5分钟帮我洗一洗?
 
你和奚名天天在一起,不仅同寝,睡的还是上下铺,你下床就能看到他,训练和出任务都是搭档,洗澡还能在一起遛鸟……
 
什么时候不能闹着玩,一定要赶在这时候疯?
 
言晟射在他里面了,他以前几乎没自己清理过,手劲儿大了些,弄痛了。
 
疼痛和疲惫层层叠叠地压下来,不多时便成了矫情的委屈。
 
他在花洒下呆了很久,最后在脸上啪啪拍了两下,迅速洗完,擦干净身子后往床上一倒,强迫自己没心没肺地睡了个天昏地暗。
 
第二天,他回去之前看了看手机,言晟没有发来消息。
 
野战部队忙,执行任务时手机根本不在身边。
 
他理解,所以一点儿不生气,只是心尖尖被飘忽的失落撞了一下,不痛,只有很轻的怅然所示。
 
数日后言晟就打来了那个撒谎的电话,先是告诉他任务刚刚结束,又问他回去的路上有没遇上什么,最后叫他最近别来,来也见不着。
 
是因为有些腻味了?
 
还是因为奚名说了什么?
 
比如“季周行来得这么勤不叫个事儿,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你让战友们怎么想?”
 
又比如“我在门外听见了,他叫得特别浪”。
 
季周行揉着眉心,枯坐良久,不再继续想。
 
既然言晟不想见他,不愿意他去,他就暂且不去好了,反正这么些年下来,他也习惯了。况且言晟为了他连柜都出了,偶尔耍耍小脾气,他季少爷不是不能忍。
 
但是话虽如此,2个月后他还是没忍住,悄悄去了杞镇,靠着关系混进营区,还搞了身野战迷彩。
 
言晟没参加什么封闭集训,好好在部队里待着呢。季周行也不打扰,将帽檐压至最低,躲在远处偷看他扛着圆木练体能。
 
那天阳光很好,日光像精灵一样在言晟的胸肌腹肌上跳舞。言晟1米87,身高腿长,身上一丁点儿赘肉都没有,蜜色的皮肤上挂着成片的汗水,单单是一个抬手擦汗的动作,看在季周行眼中,也性感得无以复加。
 
季周行看入了神,如果言晟被关在显示屏上,他早就抱着手机舔屏了。
 
所以当一声带着疑问的“周行”从后面传来时,他肩膀一抖,下意识就想跑。
 
奚名站在他身后,微蹙着眉问:“周行,你怎么来了?”
 
说来好笑,言晟叫奚名叫得亲切,叫他却从来都是“季周行”,反倒是奚名习惯省掉姓,叫他“周行”。
 
明明小时候有仇,长大了还非要装成好兄弟好朋友。
 
季周行不想见到他,暗骂自己倒霉,偷窥言晟被抓现场不说,还是被最麻烦的人抓现场。
 
季少爷是背着言晟跑来的,天知道奚名会怎么给言晟说。
 
他阴沉着一张脸,想拜托一句“别告诉言晟”,扭捏半天还是没说出口,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来看言晟不行啊?”
 
奚名愣了一下,目光从他身边越过,看了看没注意到这边的言晟,有些疑惑,“他不知道你来了?”
 
季周行忍了又忍才没说出“关你屁事”,含糊地“唔”了一声,转身就走。
 
奚名没追上来,他快步回到车上,油门一轰,掀起阵阵尘土。
 
他料到奚名会告诉言晟,也料到言晟肯定会不高兴,但是在言晟打来兴师问罪的电话之前,他还是存了一丝细小的期望。
 
万一言晟惊喜地说“宝贝儿,来了怎么不和我说”呢?
 
铃声响起时,他刚刚从土路开上高速,车里弥漫着尘土的味道,黄沙从车窗开着的缝里钻进来,落在他头上身上,被汗一蒸,腻腻地黏在皮肤上,灼人地痒。
 
看到显示屏上的“言晟”二字,他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扬了扬。
 
被骂也没有关系,如果来句温柔的问候就更好了。
 
可是划开接听键,听到的却是言晟极冷极沉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
 
“不是让你最近别来吗?”
 
“你他妈是聋子还是智障?听不清还是健忘?”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话?”
 
他被吼懵了,一动不动地坐着,两眼失神地看着前方,脑子嗡嗡直叫,像钻进了成千上万只苍蝇。
 
他眼睛有些难受,大概是灰尘实在太多了。
 
他喉咙也不舒服,兴许是被沙堵住了。
 
他满身是泥,脸上也有灰,就这么傻不愣登地握着手机,狼狈落魄,像只大费周章跑回家,却被主人一脚踹开的狗。
 
狗跑了很久的路,风里来雨里去,很脏很累,却一刻不停地摇着尾巴,如果主人对它笑一笑,它这一路的艰辛都值了。
 
可主人却冷漠又厌弃地骂,“谁让你回来?你回来干什么?滚!”
 
他哑然地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电话那头也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言晟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他努力睁大眼,仰着头,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对不……”
 
他想说“对不起”。
 
委屈如决堤的洪水,他在洪水中疯狂挣扎,只为在浮上水面的一瞬,对将他推入洪流的人说一声“对不起”。
 
但“起”字还在发紧的喉咙中,电话里又传来言晟的声音。
 
这次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又似乎带着无奈与不安。
 
言晟说:“你能不能听话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里的湿意憋了回去,缓了十几秒,嘴角用力上扬,拼命挤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好……我……”他闭上眼,努力忍着喉咙里的哽咽,缓缓地说:“我已经上高速了,今晚就回去。”
 
他说得很慢,因为如果不这样,声音就会被哭腔缠上。
 
言晟似乎还想说什么,他轻松地打断,还哈哈笑了两声,将车窗开到最大,让对方听见风的声音,“开车呢,先挂了,你好好训练啊。”
 
说完,他立即挂了电话,烫手山芋似的扔到一边,脱力地趴在方向盘上。
 
肩膀微不可见地颤抖,但车厢里一直很安静。
 
自始至终,没有抽泣的声音。
 
赶到机场时,最后一趟回仲城的航班已经起飞了,他离开时没来得及换下迷彩,此时一身灰一身土站在整洁的候机大厅,像个没钱买机票退伍兵。
 
疲惫至极,他坐在室内花坛边,茫然地看着步伐匆匆的乘客。
 
突然手臂被拍了拍,他低头一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双手拿着一包餐巾纸,怯生生地递到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眉眼一弯,扯出一个好看的笑。
 
接过餐巾纸时,他本想摸摸小姑娘的头,但右手在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来——手太脏了,指甲缝里都是泥。
 
他说了声“谢谢”,抽出纸巾擦手擦脸,小姑娘却站在原地,皱着眉摇了摇头。
 
他不解,轻声问:“怎么?”
 
小姑娘伸出肉嘟嘟的手指,指着他的眼睛道:“大哥哥,你不要哭了。”
 
他一怔,连忙摸了摸右眼,手指是干的,没有沾上泪水。
 
“我没有哭啊。”
 
小姑娘往身后看了看,又转过来道:“大哥哥,我妈妈来了,我马上就要坐飞机了,不能陪你。我只有这一包纸巾,你收着,如果等会儿还想哭,就用它擦一擦。不要用手抹,你手上有泥,糊进眼睛了会痛。”
 
他哑然道:“我,我没有哭啊,我等会儿也不会哭。”
 
“可是你眼睛红了。”小姑娘天真地戳穿了他的谎言,“大哥哥,你眼睛很红很红,和我哭了一夜时一模一样!”
 
一位衣着得体的女士拖着行李箱,牵走了不断回头张望的小姑娘,季周行呆坐在花坛边,手指紧紧攥着餐巾纸。
 
许久,餐巾纸的塑料包装上绽开了一滴泪花。
 
他在机场坐了一夜,半夜估算着最后一趟航班到仲城了,才给言晟发去一条短信。
 
“平安到家,想你!”
 
以为最早得天亮才会收到回应,或者干脆没有回应,可是手机还未放下,新消息就闯了进来。
 
言晟:“嗯。”
 
只有一个“嗯”,季周行的指尖却轻轻抖了一下。
 
回仲城之后,他忙了起来,参加活动、开会、探班麾下的一线明星,全国各地到处飞,越来越有星寰娱乐当家的样子。
 
一个月后,言晟所在战区的比武开始了。他心里忐忑至极,既害怕言晟被选上,又害怕言晟被刷下。
 
言晟一个衣食无忧的红三代,不在机关里享福,非得跑去野战部队吃苦,为的不就是像他哥一样去特种部队闯出一片天吗?
 
季周行理解,甚至是支持的。
 
可是当这一天真要到来时,他还是不可免俗地“自私”起来。
 
不想言晟去,一点儿也不想言晟去!
 
他知道比武的时间,那三天他一直寝食难安,第三天晚上握着电话挣扎了一夜,也没敢给言晟打电话。
 
如果言晟说“选上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欢欣雀跃地说一句“恭喜”。
 
如果言晟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该怎么按捺住兴奋,再深沉地说一句“下次再来”。
 
言晟也没给他打电话。忍了一夜,他有些受不了了,又找到言峥,哪知话还未出口,言家大哥就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起来。
 
他心里咯噔一声,以为言晟被选上了。
 
言峥笑完却说:“你看看你,都把我弟迷成啥样了?”
 
他背脊一麻,突然很想笑。
 
这话大错特错,应该反过来,是你弟把我迷成啥样了……
 
言峥叹了口气,又道:“他那么想当特种兵的一个人,为了你,居然直接把到手的机会丢了。”
 
季周行半张着嘴,好一阵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啊什么啊?还装?”言峥语气里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反倒相当豁达,甚至有些为弟弟高兴,“是你劝他放弃的吧?”
 
“我……”怎么可能?
 
“其实这选择挺明智的。”言峥又道,“他心思早就不在当特种兵上了,嘴硬不承认。”
 
“哥。”季周行声音干涩,自己都没发现藏在其中的欣喜,“他……言晟他比武时怎么了?”
 
“他没给你说?”
 
季周行摇头,意识到对方看不到后又说:“他还没给我打电话。”
 
言峥又笑起来,“也对,他那性子,肯定觉得这事儿丢人。”
 
“他到底怎么了?”
 
“比武前两天,他综合成绩排在第四。”
 
季周行眸光一凝,心跳声震耳欲聋。
 
“你也知道吧,全战区比武参与者有好几千,排名前五十的兵都能进入特种部队选训营。”言峥说:“他最后一天只要正常发挥……不,就算有一些失误也没问题,只要不中途退出,他不可能从第四名直接掉去百名开外。”
 
季周行几乎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言峥挂断电话前说:“你俩好好过,过几年我让他从野战部队调回来,你也不用辛辛苦苦去山里看他了。对了,等会儿给他打个电话吧,这小子嘴上不说,现在肯定等着你的安抚。”
 
第9章
 
言晟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季周行。季周行压着唇角,眸光像柴堆灰烬下的小小火星,在深邃的黑暗中执着又小心地摇曳。
 
如有夜风吹拂,不知火星将被彻底扑灭,还是拔地而起,势成燎原。
 
一句“你不是讨厌机关吗”像一片飘在空中的羽毛,兜兜转转,看似将被掌心托起,但最终也没觅到一处栖身之地——言晟没有回答。
 
季周行在对视中败下阵来,垂下眼睑,睫毛轻轻抖了一下,嘴角浮起浅淡的苦笑。
 
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良久,言晟突然身子一躬,牵住季周行压住的天鹅绒被往外一掀,“起来,别压着。”
 
他手劲太大,季周行没稳住身子,被天鹅绒被带得侧翻在床上,已经消肿但仍轻微泛红的穴口刚好正对着言晟。
 
言晟牵着被角的手顿了一下。
 
季周行被摆了一道,有些生气,连忙挪下床,想马上穿上裤子,却发现内裤早被丢在地上,已经脏了。
 
衣柜很远,要拿内裤得打开衣帽间的门。而言晟很近,久违的冷硬目光像火舌一样舔在他身上。
 
他暗声骂娘,抓起睡裤想先“挂空挡”得了,孰料刚踩进一只脚,光着的屁股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惊得一跳,险些被布料绊倒。
 
言晟一只手臂挡在他胸前,轻而易举将他捞起来,又轻轻往后一推。他本就有些腿软,言晟的气息让他浑身不自在,这一推刚好让他失了重心,但不至于摔得太狠,只是“噗”一声倒在柔软的床上。
 
他呼吸加快,诧异地望着言晟。
 
言晟利落地抱起被子,又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内裤,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先躺着。”
 
说完径自出门,半分钟后从衣帽间取来一条干净的内裤。
 
季周行一把抢过,瞪了言晟一眼,悉悉索索地穿上。
 
然而就算将外面的睡裤也穿好了,他前一天晚上张扬的气场还是没能寻回来。
 
他已经半年没见到言晟了。半年里他当着金主当着总裁,寻欢作乐,自由自在,很少回落虹湾,平时就算不点那位小情儿,也常住在寒庐。
 
那里热闹、方便、有人气儿,谁都赶着爬他的床,谁见着他都低头哈腰、阿谀奉承。
 
在寒庐与星寰,他是主宰一般的存在。
 
他习惯了以高高在上的姿势看人,习惯接受别人的低眉顺眼。分手后他过得很好,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思索那个人高不高兴,不用再将自己埋进尘埃。
 
他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被顾家长辈捧在手心,看周围的人时只会稍稍低一低眼皮,高傲又疏离。
 
可是和那个人在一起时,他却甘愿将自己折成匍匐的姿态,收起所有傲气与锋芒,别说大肆撒野,就连小脾气都几乎没有发过。
 
昨天晚上在寒庐,几乎是他近十年来面对言晟时最嚣张的姿态。
 
因为喝了酒,因为半年来从未低声下气。
 
也因为一个男人本能的自尊。
 
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你了”的错觉。
 
但是言晟将他扔进冷水里的一刻,言晟近乎暴虐地将他贯穿之时,他那些好不容易才聚拢的傲骨再一次被撞得支离破碎,近乎灰飞烟灭。
 
他还是没有办法像看其他人一样看言晟,就连方才瞪的那一眼,也全无气势。
 
言晟没有在房间里待太久,抱来干净的被子,整整齐齐铺在床上,旋即捏着一团小小的布料,走进卧室自带的卫生间。
 
季周行胸口发热,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言晟手里拿着什么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他刚刚换下的内裤!
 
卫生间里传来呼啦啦的水声,言晟正背对着他,微微躬着背,站在洗漱台前搓洗。
 
他太阳穴发胀,额角突突直跳。
 
今天早上醒来时,他看着自己一身干净的睡衣,就明白夜里言晟替他洗过换下的衣物。言二少有些古怪的洁癖,比如贴身的衣物一定要亲自洗,绝对不让下人碰。
 
确定关系的第一年春节,言晟从部队回来,他也放寒假回家,那时两人还没搬出部队大院,恋爱也谈得偷偷摸摸,白天和一帮哥们儿混在一起,抓紧时间卿卿我我,晚上各回各的首长小楼,躲在卧室里视频做爱。
 
那时他们刚交往2个月,做过,但次数极少,几乎都是用手与嘴解决。
 
季周行面相随母,小时候也与母亲更亲。
 
自打记事时起,他对冷淡严厉的父亲就毫无好感。后来季长渊与顾小苏在外面各自有了人,他小大人一个,竟然义正言辞地劝顾小苏离婚,和那个姓殷的男人私奔。
 
顾小苏将他搂在怀里,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笑中有泪,声音像一首绵长婉转的歌,“妈妈有宝贝,妈妈哪里也不去。”
 
10岁那年,他那美丽温和的母亲死在一场车祸中,同时殒命的还有殷氏财团的长房长孙殷予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认定是父亲谋杀了母亲。
 
他厌恶季长渊,如果不是言晟也在大院,他压根儿不会回到这死气沉沉的家。
 
好在季长渊事务繁忙,极少归家,偌大一栋首长楼,住的只有他与几名勤务兵。
 
言晟家却截然不同。
 
言伦之也忙,但家里好歹有女主人。江凝出身官宦世家,性格温婉,对勤务兵和普通战士极好,从来不摆首长夫人的架子。
 
每到春节,言家就格外热闹,江凝忙里忙外,自掏腰包,亲自下厨,宴席从客厅摆到小楼外的院子,恨不得将所有回不了家的战士都招待一遍。
 
言晟中午留在家里和兵哥儿们喝酒,下午和季周行混在一起,两人宁愿拉一帮发小当幌子,也不去季家“偷情”。
 
家里有勤务兵,天知道其中有没有嘴碎的人。
 
不过言晟还是去过季家几次。
 
其中一次,一大群人在附近的会所嗨,季周行将他拉进卫生间,凑上来就要亲。他靠在瓷壁上,按着季周行的头往下压。季周行咬开他的拉链,帮他含出来时,自个儿下面早就胀得受不了。
 
彼时交往时间不长,他对用嘴碰别人胯下之物这种事非常抵触,从来都是季周行跪着帮他,他连用手为季周行做的次数都极少,往往是季周行一半耍赖一半求,他才勉为其难摸两下。
 
那天季周行胀得难受,一边往他身上蹭,一边弯着一双春水泛滥的美目求他,“二哥二哥”喊得他心尖发麻。他这才将季周行一把拉进怀里,右手探进裤沿,隔着内裤套弄季周行跳动的银茎。
 
季周行不知是太兴奋还是憋得太久,他刚抚弄几下就被射了一手。
 
看着手掌上的湿漉,他一双冷眉微微一蹙。
 
以前季周行不会射在他手上,差不多要缴械时会颤抖着将他推开,自己再撸几下,射在早就准备好的纸上。
 
季周行在片刻的失神后醒豁过来,眼中翻滚的情潮陡变为巴巴的讨好,扯下一大卷纸,一边帮言晟擦一边道歉,不惜拿自己讲笑话,“对不起啊二哥,我没把持住,秒射了,你说我是不是得去挂个男科找早泄专家治一治啊?”
 
言晟本来还有些膈应,这会儿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和刚染的金发,心尖突然一动,像有夏夜的萤火虫偷偷飞过。
 
从他手中接过纸,言晟用干净的左手揪了揪他泛红的脸,笑道:“看什么早泄,先回家换条内裤。”
 
季周行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刚才不仅射到了言晟手上,还湿了满裤裆。
 
拉好外面的牛仔裤,季周行尴尬得脖子都红了,湿腻的感觉极不舒服,注意力全在下面,连走路的姿势都不对了。
 
言晟回包间拿了两个人的衣服,说家里让提前回去帮忙。叶锋临、荀慕生几个口哨吹得此起彼伏,周远棠还拿着麦喊:“放开那个季少,我们去你家帮忙!”
 
言晟痞笑两声,骂道:“滚你妈的。”
 
说完带上门,特自然地展开季周行骚包的红色大衣,替他披在身上。
 
会所离部队大院不远,步行走不了多久,但天寒地冻的,言晟提议打车。
 
季周行不肯,说坐着就全黏屁股上了,恶心。
 
言晟想也不想就说:“你刚才吞我那个时怎么不说恶心?”
 
季周行抖了一下,金黄色的脑袋耷着,又羞又恼,说不出反驳的话。
 
言晟或许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双手揣在兜里沉默了一会儿,余光时不时瞟季周行两眼,见人垂头丧气地走着,耳朵尖红得快滴水。
 
玩闹的心思又上来了,他伸出手,揪住那灼人的耳垂,笑道:“季少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季周行抬起头,习惯性地扬起下巴,嘴角却是撇着的。
 
那受气的模样在冬天灰蒙蒙的背景中,生动得像一幅诱人的彩画。
 
言晟心头一紧,手指跟着紧了一下。
 
季周行被捏痛了,本能地皱了皱眉,旋即嘿嘿笑起来,脸上的羞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故意装出来的没心没肺与没羞没躁。
 
“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觉得你的恶心?”
 
在一起的七年,季周行说过的“喜欢”数不胜数,言晟宣之于口的却几近于无。
 
第10章
 
两人一同回到季家的首长小楼,屋里冷冷清清,季长渊不在,一名勤务兵赶上来迎接,看到言晟时喊了声“言二少”。
 
季周行的卧室在楼上,言晟跟着上去,见季周行换上干净内裤后,就将那条沾满经验的扔到盆子里。
 
言晟眼色悄然一暗,“你放那儿干什么?”
 
“啊?”季周行不解,“不放那儿放哪儿?”
 
“不要了?”
 
“要啊。”
 
“要你还扔掉?”
 
“我没扔。”季周行更加不解,指着墙角的垃圾桶道:“要扔我就扔桶里了。”
 
“那你干嘛不洗?放着等‘干’吗?”
 
季周行抓着一头金毛,不以为意道:“等会儿咱们走了,小邱会拿去洗。”
 
小邱是季家的勤务兵之一,专门伺候连内裤袜子都懒洗的季少爷。
 
言晟脸一下就垮下来了,“你内裤让别人给洗?还是沾了经验的内裤?”
 
季周行被服侍惯了,晨勃湿了内裤也是自然而然地扔给小邱,从来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奇怪。这时突然被言晟黑着脸质问,一时想不明白,还觉得有点委屈。
 
他眨了眨眼,戳在原地,没有底气地说:“给别人洗又……怎样?这是他该做的事儿。”
 
“放屁!”言晟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欺在墙角,“勤务兵是该服务首长与首长家人,这没错,但没有洗内裤这一条规定!你他妈还让人给你洗有经验的内裤?季周行,你会不会尊重人?”
 
季周行被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又觉得气。他妈走得早,爸又极少回家,十岁之前他的衣裤都是顾小苏亲自洗,后来首长小楼里就剩他一个小主人,没人教育他该如何尊重勤务兵,也没人跟他说勤务兵不用负责洗内裤,他懒散乖戾,连一帮太子爷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几个状如仆人的勤务兵。
 
言晟拿这事儿骂他,他不服,还挺委屈,但是想骂回去又词穷,而且言晟手劲太大,一把将他推到墙上时,他肩背结结实实地痛了一下,表情顿时就软了下来,犹豫半天才意难平地说:“哦,我没洗过内裤,不会……”
 
“你!”言晟险些气笑,又有些难以置信,“那你在学校时怎么办?哪个同学会帮你洗?还是穿完一条扔一条?”
 
季周行抬起眼皮,“我在学校外面租了房,请了一个阿姨……”
 
“操!”言晟放开他,食指指了指他的脸,以命令的口吻道:“以后贴身衣物自己洗。”
 
他悄悄撇嘴,假意应了下来。
 
言晟说完还瞪了他两眼,回头拿起装着他内裤的盆子,大步往卫生间走。
 
他跟了上去,见言晟拧开水龙头,正往内裤上抹肥皂。
 
一种奇怪的感觉刹那间袭遍全身,他扶着门框,不经意地抖了一下。
 
“二,二哥。”
 
“嗯?”言晟头也没回,声音听着很不耐烦。
 
季周行心脏乱跳,一嘴废话,“你帮我洗啊?”
 
“你瞎啊?”
 
“不是……你刚不是说让别人洗内裤是不尊重人吗?那个,我内裤上还有经验……”
 
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消了声。
 
言晟正在搓中间那一块儿,还是没回头看他,“我是别人吗?”
 
季周行指尖都麻了,半天才出声道:“啊?”
 
言晟已经洗好了,双手一拧,又展开抖了抖,“衣架呢?”
 
“哦哦。”季周行从卫生间退出来,手忙脚乱地找了半天,根本不知道衣架平时都放哪里。
 
“算了。”言晟白他一眼,湿着手走去阳台,右手在衣服上揩干,取下一条晾着的内裤摸了摸,摘下来丢给他,将刚洗的晾上去。
 
季周行站在一旁看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言晟转过身来,湿漉漉的左手压在他头发上,“笑屁,以后贴身衣物自己洗。”
 
季周行撒谎道:“好!”
 
右边耳尖红了。
 
言晟那时还不知道他说谎话时右边耳尖会红,只是直觉他不会听话,叹了口气,又道:“内裤必须自己洗。”
 
季周行缩了缩脖子,这回老实了,“嗯!”
 
从那个冬天开始,季少爷点上了“自己的内裤自己洗”的技能。
 
不过言晟在身边的时候,他经常偷懒,换下来就扔在床上地上甚至飘窗上,反正言晟会赶在下人将内裤收走前,捡走洗得干干净净。
 
曾经他被那句“我是别人吗”收得服服帖帖,后来才慢慢醒悟——其实言晟帮他洗内裤的行为里没有多少爱的成分,只是将他当做自己的所有物,不乐意让别人碰,连贴着身体的那层布料都不让别人碰。
 
爱占满一整颗心时,心上人近乎变态的占有欲也能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满眼都是难以抑制的欢喜。
 
而当心渐渐凉下来时,欢喜从空中跌落,摔成千片万片。
 
季周行遍体生寒,看着言晟拿着内裤走去外间,眼睫轻轻颤了起来。
 
分开这么久,言晟还是将他当做所有物,还是一回来就将他拴在身边,还是对他为所欲为,心情好时给糖,心情不好时给棒,做任何事都不征求他的同意,操的时候毫不怜惜,怎么痛怎么来,操完了习惯性地收拾残局,顺手备一盒感冒药。
 
季周行想冷笑,唇角却被硬生生冻住,颤抖着,卑微着,根本扬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还留恋着言晟的九分强势与一分温柔,他还是会被言晟操射,甚至被操到……
 
而在刚才,言晟只是动了动手指,他便浑身潮红,呻吟着缴械。
 
他找回来的傲骨都是假的,分手三年,不见半年,他以为已经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夜醒来,方知那只不过是一件皇帝的新衣。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甚至不知道怎么向言晟发火。
 
他连恋人之间常见的小脾气都不知道怎么发,小心翼翼的耍赖已经是他的极限,前一日的乖戾似乎是假的,言晟仅仅用了一个毫无温情可言的晚上,就将他打回原形。
 
他看着言晟走过来,认命似的悄声叹息。
 
言晟擦干手,看了看时间,还早。
 
季周行坐在床沿上,浑身紧绷,手心发汗。
 
如果这时候言晟要让他做什么,就算不用强,他也会照做。
 
手也好,嘴也好,身体也好,言晟让他做的事,他从来不曾拒绝。
 
根本不知道如何拒绝。
 
这个人像平静海面上突如其来的万丈海啸,像晴朗的夜空骤然杀到的闪电雷鸣,像陈年佳酿里悄然浸入的一滴毒酒。别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却甘心走进巨浪与暴雨,甘心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笑又可怜。
 
言晟停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强作镇定,挺直腰背,努力挤出一丝强硬。
 
他害怕言晟让他做什么,害怕看到一个言听计从的自己。
 
那已经是他仅有的尊严了。
 
空气近乎凝滞,卧室像一个巨大的胸腔,回荡着空洞的心跳声。
 
言晟突然笑了,转身出门,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茫然地看着门口,嘴角终于抖了一下。
 
言晟端着温水回来,另一只手上还有一盒感冒药。
 
他接过水杯,看见言晟掰出三粒放在手心。
 
“张嘴。”
 
他的嘴唇碰到了言晟的手指,言晟看着他将药吞下去,弯腰掀开被子,待他钻进去后替他掖好了被角,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直起身子时说:“今天早些睡。周远棠回来了,到时肯定逮着你灌,你最好赶紧好起来,不然挨不过他们的整。”
 
“嗯。”季周行将下巴从被子里挤出来,本想问聚会还有哪些人参加,孰料话一出口,就成了“奚名去不去?”
 
被子里的手用力攥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因为年少时与奚名的矛盾,在一起之后他极少提及奚名。
 
与言晟闹得最厉害的一次就是因为奚名。
 
那年他16岁,正在天上天下老子最大的中二巅峰期,伙着一帮人在学校篮球场堵了言晟,飞扬跋扈,吊儿郎当,自以为帅气无双,实则蠢瞎狗眼。
 
跟言晟说“当我老婆吧”时,他歪着脑袋抖着腿,装出来的十恶不赦表情看在言晟眼中,就是一个大写加粗的纯傻逼。
 
言晟冷笑着将他拨开,他的一群小弟立即围上来。言晟根本不搭理,只说:“季周行,我不想对无关的人动手,你让他们散开。”
 
季周行说:“你先答应当我老婆!”
 
小弟们喊:“当老婆!当老婆!当老婆!”
 
言晟眼角一勾,转身一拳打在吼得最起劲的男孩脸上,冷漠地动了动手指,“喊啊,继续喊啊?”
 
被打的人抱着头哇哇大叫,其余小弟退的退,跑的跑,没多久篮球场上就只剩下二流子似的季周行,与将校服穿得归归整整的言晟。
 
言晟说:“滚。”
 
季周行双手插在兜里,新打的耳洞上戴着一枚闪闪发亮的耳钉。
 
他“嗤”了一声,“我追你那么久,你他妈怎么就一丁点儿触动都没有呢?”
 
“对你?触动?”言晟没忍住笑,“我是智障吗?”
 
季周行竟然不生气,自顾自地说道:“我喜欢男的,你也喜欢男的,咱俩凑合凑合有什么不行。”
 
“谁跟你说我喜欢男的?”
 
“你把奚名当女人?”
 
言晟顿时皱眉,“关他什么事?”
 
季周行乐了,在他肩上推了一把,“怎么,一说奚名就反应这么大?”
 
言晟挥手打开,不想再与他胡扯,快步朝场外走去。
 
他追了上来,冷声冷气地说:“你这么在意奚名,看来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死心咯。”
 
言晟转过身,“什么意思?”
 
他邪笑两声,“信不信老子给他开个苞儿。”
 
言晟目光骤然一冷,字字如冰,“我记得很久以前就跟你说过,不要招惹名名。”
 
“啧!”季周行故意打了个哆嗦,“还名名,他几岁了你还叫他名名?恶心不恶心?”
 
言晟眉间的怒意更盛,“我再说一次,你不要招惹他。”
 
季周行混账惯了,没妈疼没爹管,不管在院儿里还是学校,都是仗势欺人,鼻孔冲天的那一拨。言晟让他别招惹奚名,他偏要给奚名好看!
 
那些比他年纪大的兵和高年级的学生平时都得叫他一声哥,在他的圈子里,根本就没有他动不了的人!
 
一周后,奚名真让他给绑了。
 
但出事后他从来没跟言晟说过,那天绑奚名只是想吓一吓对方,不是真要开苞儿——他混是混,但再混也干不出强女干这种事。
 
那天下午,十几个人把奚名堵在厕所里。奚名的同桌见势不对,飞奔去篮球场找到言晟。
 
言晟像罗刹一般赶回来,一脚踹开门,抓着季周行的头发就往墙壁上撞。
 
季周行的小弟们知道他的身份,没一个敢上前拉架。季周行自己又准备不及,连着在墙上撞了三下,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言晟那时连打死他的心都有,猛力将他摔在地上,照着心窝就是一脚。
 
奚名扑上来拉,言晟怒到极点,根本不理,十几个小弟吓得面如土色,一声都不敢吭。
 
季周行呕出一滩血,蜷缩在地上抽搐,奚名实在拉不住,逮住言晟的右臂狠狠咬了一口。
 
言晟这才停下来。
 
奚名抱起季周行就往外跑,言晟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出气,只听他焦急的声音越来越远。
 
“让开!”
 
季周行没死没残,医生与奚名都得记头等功。
 
但他被撞出了脑震荡,倒下时已经意识不清,根本不知道拦着言晟的是奚名,更不知道将自己一路抱去医院的也是奚名。
 
那件事后他被迫向奚名道歉,从此再没干出出格的事。
 
言晟冷静下来之后去医院看他,他眼尖,瞧见言晟胳膊上的纱布,以为是自己的“杰作”,还痞痞地说了声“抱歉”。
 
结果言晟摸了摸纱布,说是被奚名咬的。
 
他愣了一下,没有继续问。
 
至今他都不知道,奚名咬那一口是为了救他,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调情。
 
言晟揉了揉他的头发,点头道:“奚名要去。”
 
他“唔”了一声,抿着唇,不知说什么好。
 
言晟又道:“以后聚会他可能就来不了了。”
 
“嗯?”他偏过头,“为什么?”
 
“春节之后,他就去特种部队报到了。”
 
第11章
 
季周行险些坐起来,“他怎么会这时候去特种部队?他今年都30岁了。”
 
言晟压着被角,没让季周行撑起来,语气中有种刻意压住的骄傲,“因为30岁才被选上啊。”
 
季周行往被子里缩了缩,眉间微拧,想说“有病吗,20多岁还差不多,30岁了去干什么,能拼过那些20出头的尖子兵吗”。
 
但他不敢当着言晟的面这么说,小心组织好语言,才道:“他身体情况应该不太符合特种部队的要求吧?”
 
奚名从小体弱秀气,是院子里的小孩都知道的事。
 
但他为何身子差,却鲜少有人知。
 
奚名的父亲奚诚康是普通工人家的儿子,家里无钱无权,入伍后靠自身的努力进入特种部队,常年在最艰苦的地方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一年到头几乎回不了几次家。
 
几十年与枪弹同行的军旅生涯给了他无数染血的军功章,也让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士兵成为战区最强集团军的军长。
 
可是他的妻子南娟没有等到这一天。
 
奚诚康与南娟是初中同桌。念书时奚诚康就告了白,两人算是青涩的校园早恋。
 
毕业后,奚诚康入伍,南娟升高中。长达8年的异地恋之后,升为中校的奚诚康终于娶回自己美丽温柔的媳妇。
 
他将南娟接到仲城,安置在部队给分的公寓。本想好好甜蜜一番,哪知蜜月尚未结束,就接到了紧急任务。
 
南娟在机关家属区人生地不熟,性格腼腆,极少出门,认识的第一个人是言晟的母亲江凝。
 
那时言伦之还不是政委,奚诚康正是他部队里的一名队长。
 
江凝知道后对南娟很是照顾,经常邀请南娟来家里吃饭。言家老大言峥还是个小娃,咿咿呀呀话都说不清楚,却一见南娟就开心,老是挥舞着手臂求抱抱。
 
南娟喜欢小孩儿,没事就帮江凝带孩子,成了言峥半个妈。
 
几年后,江凝与南娟先后怀上孩子。检查报告出来时,奚诚康在国外执行维和任务,到期之时刚好是南娟的预产期。
 
两家都很高兴,但没过多久,等待新生的喜悦戛然而止。
 
南娟在怀孕4个月的时候被查出罹患宫颈癌,医生建议放弃孩子,立即进行手术。
 
但南娟拒绝了。
 
受自身激素影响,她极难怀上孩子。为了怀孕,她试过各种中西药疗法,最终得偿所愿。
 
如果这时打掉孩子做手术,她一生都不可能为心爱的丈夫生育后代。
 
江凝劝过她很多次,希望她至少与奚诚康商量一下。她却哭着求江凝,不要告诉言伦之。
 
江凝也是母亲,腹中的胎儿正顽皮地踢着她的肚子。
 
她最终选择了陪南娟用生命等待孩子,后来也承担起了逝去友人为人母的责任。
 
南娟被发现患有宫颈癌时尚未到晚期,若及时手术,性命理应无忧。但决定保孩子后,她只能接受保守治疗。
 
怀孕后期,由于大量营养的摄入,肿瘤疯长,急速转入晚期,甚至出现了大出血现象。
 
医生只能提前取出胎儿。
 
奚名是个早产儿,他的母亲忍受着日夜不休的痛苦将他平安带到人间,尚未听见他的第一声啼哭,就静静合上了眼。
 
世上的癌症母亲并非她一位,有的人很幸运,母子平安,有的人却很不幸,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未换来那一眼。
 
第一眼,最后一眼。
 
但不幸的女人,却是幸福的母亲。
 
南娟闭上眼的时候,嘴角挂着世上最柔软最温情的笑。
 
奚名身子极弱,甚至不会哭,安静地待在育儿箱里,仿佛随时会随母亲一同离开。
 
那时江凝已经生下言晟,大胖小子一个,哭声震天响,与奚名完全是两个极端。
 
奚诚康从战乱之地回来,抱着孱弱的儿子,哭得无声无息。
 
江凝将奚名接到自己身边,视若己出。她奶水不多,而言晟又格外能吃。
 
如果喂了言晟,奚名就得饿肚子。
 
江凝一件一件收拾着南娟做的小衣裳小鞋子,泪如雨下。
 
言晟出生1个多月就断了奶,因为只有他一半重的奚名更需要母乳。
 
言伦之买了很多小孩儿的衣服,江凝将它们与南娟做的小衣裳混在一起,一半给言晟,一半给奚名。
 
两个奶娃冬天抱在一起打呼,夏天挤在一张凉席上打滚。能走路之后,言晟天天牵着奚名在院子里跑,几步就要摔一个跟头。
 
每到这时,小大人言峥就会从屋里怒气冲冲地跑出来,一把抱起奚名,一脚将言晟踹在地上。
 
小孩儿摔不痛,言晟拍拍屁股跳起来,伸着肉嘟嘟的爪子喊:“还给我!”
 
“不还!”
 
“还给我!”
 
“不还!”
 
“名名是我的弟弟!你还给我!”
 
“又不止是你弟弟!”言峥笑,“也是我弟弟!”
 
“我不管!”言晟奶声奶气地吼,“他喝了我的奶,就是我的弟!”
 
江凝在一旁浇花,听得直笑。
 
言晟断奶时还小,根本不记得,但后来言伦之抱着两个宝贝玩,感叹言晟没怎么喝母乳还长得这么壮,奚名喝了却那么瘦小。
 
言晟就记住了,非说奚名抢了他的奶,必须当他的弟。
 
到上幼儿园的年纪时,言晟成了小班的老大,但奚名只能待在家里——身体太差,隔三差五生病,病危通知书都被下了好几次。
 
言晟每次一从幼儿园回来,书包都来不及放,就跟着言峥去看奚名。
 
奚名那么小一个,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
 
言晟哭得撕心裂肺,总是被江凝赶出病房。
 
奚名病危的那几次,他寸步不离守着,生怕一眨眼,弟弟就丢了。
 
后来言峥逗他,说我还是你亲哥呢,怎么没见你这么疼我?
 
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你是我哥,他是我弟!”
 
言峥没懂,他往胸口上一拍,正气凛然道:“哥哥疼弟弟,哪有弟弟疼哥哥?我疼名名,你疼我!”
 
言峥哑口无言。
 
上小学后,奚名身体好了一些,但还是比同龄人瘦弱,时不时去医院报个到。言晟曾经看着他孤零零地躺在重症监护室,多次梦到他被死神抢走,就算现在他渐渐好了起来,也仍是放不下心。
 
怕他被欺负,怕他受伤,所以对所有试图接近他的人虎视眈眈,俨然一个护弟狂魔。
 
但其他小孩不知道他是奚名的哥哥,只当两人从小在一起玩,感情比一般朋友稍好罢了。
 
人之初,性本善,也本恶。小屁孩们瞧不起弱小的奚名,又惹不起凶神恶煞的言晟,就在背后编着谎话骂奚名。
 
奚名的幼年被常人痛苦百倍,当别人追追打打疯玩的时候,他浑身插着管子,当别人在幼师带领下做游戏时,他正在喝最苦最难以下咽的药。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活着的不易。
 
对于恶意的嘲讽与欺凌,他选择了宽容与原谅。
 
不是惺惺作态,只因他早就独自面对过死亡。
 
比起死神的一次次挑衅,同龄人那些恶劣的捉弄根本不值一提。
 
身体一点一点好起来后,他也有了自己的梦想。
 
他的父亲是最好的特种兵,他也想和父亲一样成为军人。
 
这愿望与言晟不谋而合。
 
不过言晟很厉害,他却不行。
 
他参加了很多次特种兵选拔,最终都因为体能耐力被刷下来——尽管他的射击与战术早就入了特种大队队长的眼。
 
言晟在24岁时为了那个胡乱闯入生命的人放弃了儿时的梦想,他却坚持了下来,一步一步,就像小时候与死神拉锯一样,终于在30岁的“高龄”,踏入了特种部队的大门。
 
南娟嘱咐过江凝,不要说她是为什么离开,如果孩子长大了问起,就说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因为病得很急,所以几乎没有经历过什么痛苦。
 
但奚名其实早就知道了。
 
言晟勾起唇角,声音温和了几分,“你也知道啊?”
 
季周行有些懵,“啊?知道什么?”
 
“知道他身体不怎么好。”
 
“一直知道啊。”季周行动了动眉角,把“他小时候那么弱不禁风,一推一个倒”咽了下去。
 
说完垂下眼睫,额头却被轻轻弹了一下。
 
言晟的阴影投下来,连声音都仿佛有了重量,“那你还老是欺负他。”
 
季周行身子一紧,倏地抬起眼皮,急着辩解,撞上的却是一拢温和宽容的目光。
 
心跳加速,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穿行的声响。
 
言晟极少用这种目光看他。
 
言晟的宠溺从来不是给他的。
 
他心头微凉,眼神悄然黯了下去。
 
言晟只有在说起奚名时,眼神才会变得温柔。而面对他时向来一脸冷漠,就算刚刚操完,也能甩一记冷眼,货真价实的拔鸟吊无情。
 
他呼出一口气,原本觉得不困,现在却很是疲惫,只想站在床边的人赶紧走,关灯合门,把他一个人丢在黑暗里——就像这10年来一样。
 
但言晟似乎还没有离去的意思,那带着体温的目光也没有挪开。
 
他闭上眼,灯光被眼皮挡住,落下层层深邃的红。
 
是想听到我道歉吗?
 
向奚名道歉?
 
喉咙苦涩,胸腔泛着难以与外人道的酸。
 
十几岁时,言晟逼着他向奚名道歉。他心不甘情不愿,虽然低了头,但语气眼神满是抵触。
 
但现在不一样了。
 
轻声说出“对不起,我那时太混”时,他嘴角突然一扬,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扯出一个自嘲到近乎绝望的笑。
 
没有抵触,没有挣扎,也没觉得多委屈。言晟想听,他便说。
 
心脏沉在刺骨的冰海里,一寸一寸地下沉,竟然也没觉得有多冷。
 
只是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眼睫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投在身上的阴影没有离去,但阴影的主人没有说话。
 
季周行瞥着眼角,一动不动地躺着,沉默压在他胸口上,令他难以呼吸。
 
他到底没能忍住,抬起眼皮看了言晟一眼。
 
刚才那温和宽容的目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凝重。
 
言晟连眉头都皱起来了。
 
季周行再次阖上眼,嘴角的惨笑越来越深,喉结艰难地上下起伏。
 
心里有个声音说,季周行,你现在连低声下气道歉都不能让人满意了吗?
 
奚名生来就被眷顾,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让言晟死心塌地。
 
而你付出所有,不惜将自己也折了进去,也得不到言晟一个温柔的眼神。
 
说也错,不说也错。
 
分手与不分手,竟然没有任何差别。
 
他明白往日那种“分手后海阔天空”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
 
因为言晟不在他身边!
 
而现在言晟回来了,周遭的空气都染着言晟的气息。他被罩在其中,如同中了蛊毒一般。
 
这个人随意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能让他方寸大乱。
 
说分手的是他,他以为自己终于抢到了一回主动权,如今才知那不过是言晟逗他好玩儿,施舍于他。
 
现在言晟不乐意施舍了,仅是站在原地勾了勾手指,他就满心情动,三步并两步。
 
已经贱到这种地步了……
 
嘴角突然被压住,他猛地睁开眼。
 
言晟还是皱着眉,冷淡地说:“你别这么笑。”
 
他愣了一下。
 
那我应该怎么笑呢?像奚名一样吗?
 
他抿着下唇,怔怔地看着言晟。
 
言晟却忽然抬起手,关掉床头灯。
 
黑暗终于降临了。
 
他闭上眼,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小心翼翼放在海底。
 
他的动作很轻,不是害怕将心脏摔碎,而是担心藏在里面的小火苗会静悄悄地熄灭。
 
他跟自己说,赶紧睡着,明天一早去星寰,出差加班几头忙,就不用再回落虹湾了。
 
可是黑暗中,却有一双手温柔地撩起他的额发。
 
那个人的气息越来越低,越来越近,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他额头接近发际线的地方。
 
海浪风涌澎湃,他被风浪卷着拉着,几近窒息地沉入海底,唯一的念头却不是逃生,而是找回自己藏着火苗的心脏。
 
言晟在吻他额头上的伤疤。
 
十多年了,那个在校园厕所里撞出来的疤痕已经很浅很浅,从来不痛,从来不痒。可此时此刻,言晟的唇唤起了经年的痛。
 
他却沉溺其中。
 
言晟直起身来,又给他掖了掖被角,轻声说:“晚安。”
 
第12章
 
季周行6点醒了。
 
如果没有特殊安排,他应该起床洗漱,喝一杯枸杞温水,去健身房锻炼——最近正在进行的是腰部力量训练。
 
徐帆以前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问:“少爷,您那腰还需要练?”
 
都他妈公狗腰了!
 
他挑着一边眉梢说:“你丫心里骂我公狗腰吧?”
 
徐帆立即赔笑,“嘿嘿嘿,怎么可能?绝对没有!”
 
他哼了一声,腿挂在力量器材上,“公狗腰算什么?起码也得种马腰吧。”
 
徐帆嘴角抽搐,“那小姚真性福。”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种马腰”不过是句玩笑。
 
快年末了,各种应酬铺天盖地,他担心冬天一过,自己漂亮的六块腹肌就不见了,于是提前加量训练,绝不怠慢。
 
但是今天他不想起来了。
 
言晟在家,说不定已经先行占领了健身房。
 
他不想遇上言晟,每次和这个人待在一起,都觉得无能为力,想离离不开,只消看上一眼,就像一颗见着磁铁的钉子,不由自主赶着往人身上靠。
 
挺丢脸的,一点儿也没他季少爷人前日天日地的风采。
 
他坐起来,单手撑着脸颊,想起言晟那个温柔的吻,轻轻噘了噘嘴。
 
言晟已经三年没有像前一晚那样亲过他了。
 
刚分手的那年,他们在聚会上搂搂抱抱给别人看,言晟时不时会扣住他的后脑,占领他的口腔,吻得蛮横夸张,就像他们疯狂做爱时一样。
 
但实际上,言晟也可以吻得很温柔,就像昨晚一样。
 
在一起的七年,因为异地,他们鲜少有相拥入眠的时候。但不管是在家里的kingsize大床上,还是在杞镇十八流招待所吱吱作响的破床上,只要言晟晚上不离开,就会在关灯之后搂住他,轻轻吻一吻他的额头。
 
言晟从来不在开着灯时做这种事,也从未吻过他那几乎看不见的伤疤。
 
他以为言晟早就记不得了。
 
毕竟比起在一起后的磕磕绊绊,年少时诉诸于肢体的伤害根本不值一提。
 
高中毕业那年夏天,言晟和校花女友分手。几个发小都说言晟归团,他季少爷得记头功。
 
那会儿他已经追言晟几年了,十八般武艺用遍,高考结束后甚至送了言晟一辆保时捷918——当然,言晟没有收。
 
8月底,言晟就要去部队了,而且还是与奚名一起去。他焦灼难安,觉得如果没办法在暑假将人拿下来,以后就更没有可能。
 
所以在听说言晟归团是因为他后,他脑子一热,又将人给堵了。
 
这回不是在篮球场,而是在院儿里的一处废旧仓库。
 
说是堵也不合适,言晟比他高,比他能打,如果没有一群小弟,他压根儿堵不了言晟。
 
他在路上拦住言晟,仍是一副得意又不屑的姿态,下巴仓库方向一抬,痞气地说:“敢不敢去那儿干一架。”
 
言晟往后看了看,斜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干赢过我?”
 
“干不赢就不能再干了吗?”
 
“难得理你,一边儿玩泥巴去。”
 
言晟说完就要走,季周行一脚踹在他脚踝上,虽然不重,但位置刁钻,若不是他反应极快,这一脚铁定让他扑街。
 
季周行站在一旁恶劣地笑,没有半点歉意,还晃了晃脑袋,“去不去啊?”
 
言晟冷眉微蹙,“去。”
 
两人在仓库打了一架,季周行又输了。
 
仓库早就没人管,地上全是灰。季周行倒在地上连咳好几声,半天没站起来。
 
言晟也是一身灰,拍了两下准备走,哪知一步都没迈出,季周行突然就着倒地的姿势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腿,扬起脸道:“言晟!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仓库光线不好,零星的天光从屋顶的缝隙洒进来,刚好落在季周行的脸上。言晟本是满心不耐,想一脚踹开,低头一瞧,却堪堪停下了动作。
 
季周行混账18年,处处惹是生非,至今还没有被打死,除了因为生自权贵之家,或许还因为长了一双水灵清澈的眼。
 
他仰头看着言晟,眸底是一片粼粼的波光,像被春风拂过的幽潭。
 
潭水太清,你以为一定能看到潭底,可临渊一望,却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言晟没动,既没有踹开季周行,也没有抬腿就走。他看着仰望自己的人,一时居然看入了神。
 
直到季周行说:“言晟,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你答应跟我在一起。”
 
言晟愣了一会儿,扣住他的下巴道:“什么事都行?”
 
他心口一收,抿着唇点头。
 
言晟站直身子,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漠,“那你给我吸出来。”
 
他一怔,一脸惊讶,“什么?”
 
言晟哼笑,“你现在这姿势不是正好吗?”
 
季周行手臂抖了一下,语气不那么确定,“你是说……咬?”
 
言晟居高临下睨着他,“不然呢?”
 
空气几乎凝滞,仓库安静得只能听见心跳的声响。
 
季周行低下头,眉目隐在阴影之中。
 
谁也没有说话,仓库外的大树上,夏蝉的歌声此起彼伏。
 
良久,他突然抬起头,眼中光芒大盛,嘴角的笑意直上眼底。
 
他说:“好。”
 
言晟没有答话,眼神却越来越深。
 
季周行从来没有用嘴给别人做过那种事,但是早在念初中时,就有讨好他的人跪着将他那里含入口中。
 
比如已经升迁离开的勤务兵,比如受他庇护的高年级生,甚至还有两位年轻的实习老师。
 
在欲望最旺盛的年龄,他极少自己用手解决。
 
因为总有那么多人赶着往他跟前凑。
 
他知道男人在被怎么含住时最爽,在解开言晟的裤链时,他虽然有一些本能的抵触,但内心深处居然涌起一波接着一波的兴奋。
 
他没有立即褪下最后那层布料。
 
上次那位男老师伺候他时,是隔着内裤含住他的性器,口中的津液濡湿了布料,欲望在潮湿与温热中渐渐醒来。男老师舔咬着布料,一脸的迷醉与臣服。
 
他也许还摆不出那种叫人心尖一麻的表情,但他至少能像男老师那样,先搁着内裤,吻一吻言晟的骄傲。
 
然而就在嘴唇即将碰上去的一刻,言晟突然将他推开。
 
这一下推得很重,他仰倒在尘土中,怒意与迟来的羞耻顿时涌上心头,开口就骂:“我操!言晟你他妈干什么?”
 
言晟已经拉好裤链,一眼都没往他身上瞧,转身道:“不做了。”
 
仓库的破门哐当一声关上,刚落定的尘埃又从地上跃起,一眼望去,像一汪烟波缥缈的泉。
 
季周行骂了声“日”,坐了十几分钟,才心怀不甘地站起来。
 
姓言的给脸不要脸,季少爷什么时候委曲求全给人咬过?
 
操,不知好歹!
 
这事一直是季周行心头的一根刺,直到2年后言晟跟他说出同样的话。
 
“那你给我吸出来。”
 
18岁的暑假,他到底还是没把言晟追到手。
 
不过仓库事件后,言晟对他的态度莫名其妙有了些许缓和,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但不再毫不留情地拒绝他的某些要求。
 
他约言晟去爬山,言晟去了。他两手空空,言晟准备好了两个人的食物与水。
 
他约言晟去外省旅游,言晟没答应,他买好机票定好住宿后死磨硬泡。出发那天,言晟黑着脸来了,还根据机票与住宿,做好了整个行程的攻略。
 
他约言晟来家里玩最新的游戏,言晟一边骂他笨,一边带着他冲锋陷阵。玩双打时,他老是第一个战死,言晟本来可以不管他,单枪匹马杀开一条血路,但只要他倒下,言晟那一袭红衣的帅气角色就会翻山越岭赶回来,丢给他一颗复活丹。他上了瘾,经常故意战死。言晟骂他猪队友,手柄都撂了无数次,最后还是会回来救他。有时复活丹耗尽,言晟就将他抱起来,一路杀一路跑,直到捡到路上掉落的复活丹。
 
他约言晟练拳脚功夫,言晟每次都将他按在地上揍,揍完了也不伸手拉一把,但会凶巴巴地跟他讲要领。
 
7月,言晟跟着他打了一次群架。
 
那是从小到大,言晟唯一一次和他当友军。
 
同龄的大院孩子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与几条街外空军大院的恩怨到了该了结的时候。言晟袖手旁观十几年,季周行本以为约他也没用,只是例行问一问,他却说:“到时候叫我。”
 
季周行是干架的主力,上去就冲在最前头,言晟不言不语紧随其后,打得少,护得多,战至最酣时,帮他挡了一棍子。
 
肋骨折了,伤痕至今还在。
 
男人一起打过架,交情就不一样了。季周行成天往言家跑,言晟烦他烦得不行,但也赶不走他,两人一待就是一下午,言晟看书,季周行在一旁打游戏。
 
仗着关系渐渐好了,季周行提过几次奚名,问为啥奚名也要跟着去参军,言晟懒得理他,眼都没从书上挪开,“关你屁事。”
 
他在床上滚来滚去,耍赖道:“就管!他根本不会打架,当什么兵!他肯定对你有企图!”
 
言晟撂起书砸他背上,“你烦不烦啊?不会打架就不能当兵了?”
 
“说他一句怎么了?这么急着护他,你是不是也对他有企图!”
 
言晟翻了个白眼,胡乱打发道:“是又怎样,关你啥事?没事别赖我床上,下来。”
 
季周行不滚了,在床上趴了一会儿,没多久又嘿嘿笑着滚起来。
 
言晟站在床边,用膝盖顶住他的脑袋,“傻笑什么,有病啊?”
 
他仰躺着看言晟,笑道:“哎,你对我有企图多好啊。”
 
第13章
 
言晟伤愈后才赶去部队报到,季周行在大学野了一段时间,本来以为已经放下求而不得的言二少了,哪知一次操一个大三学长时,对方呻吟着喊了一句“你个混球”。
 
他突然停了下来,浑身发冷。
 
学长正爽着,根本没意识到他情绪不对,还可劲儿扭着屁股自己动,喑哑地喊:“小混球,继续啊!”
 
季周行那一眼春波几乎冻成了寒天腊月里的冰,抽身而出后一脚将学长踹下床,凉薄无情道:“滚。”
 
“混球”是他的逆鳞,除了言晟,谁也不能这么叫。
 
说起来,言晟其实也很少这么叫他,要么是“喂”,要么连“喂”都没有。两人从小学开始闹矛盾,那会儿脏话词库的存量还不多,来来回回就是傻逼、猪、笨蛋、讨厌鬼……
 
傻逼是念起来最鸟吊的,所以也是用的人最多的。季周行自己就最爱骂人傻逼,也被很多人骂过傻逼,不新鲜。
 
猪、笨蛋、讨厌鬼是女孩儿常用来骂同桌男生的,不硬气。
 
言晟骂过季周行傻逼,但季周行印象最深的却是人家那一声“混账”。
 
混账这个词,小学生一般不用,言晟是跟着父亲言伦之学的。
 
那时言峥刚进入叛逆期,成天惹是生非,堪比几年后的季周行。言伦之忍无可忍,言家每天都回荡着“混账”。
 
言晟学会了,兴许是觉得“混账”听起来比“傻逼”高档,所以偶尔骂季周行时会甩出这俩字儿。
 
季周行新鲜极了。
 
后来升了初中高中,言晟偶尔还是骂他混账,那时他对言晟已经有了某种心思,被骂了居然还美滋滋的。
 
第一次表白时是冬天,他穿了一件很厚很泡的羽绒服,圆滚滚的一大只,刚染的金发被风吹乱了,乍一看像烫了个爆炸头。
 
言晟冷眉冷眼地拒绝,却被他的发型和衣着逗乐了,揶揄道:“你这是从混账升级成混球了吧?”
 
他眨了眨眼,默念着混球,脑子一阵抽风,竟然觉得混球挺好听,比混账亲切!
 
再后来,言晟为他断了根肋骨,他以心有愧疚为由赖在言家不走,言晟有次弹了弹他的额头,骂他“小混球”。
 
小混球比混球又亲近了一分。
 
赶走学长后,季周行冲了半小时的澡,当天就买了机票,跑去部队看言晟。
 
言晟没给他任何好脸色,骂他没事瞎折腾,却请了两天假,帮他在镇上的招待所开了间条件最好的房,带他吃饭,晚上陪他住了一夜,第二天给他买来早饭,守着他吃完了才将他撵回去。
 
他赖着不走,言晟又骂他混球。
 
就这么追了一年多,他又乐呵呵地跟言晟告白,言晟没拒绝,只是冷淡地看着他,“那你给我吸出来。”
 
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嘴角动了动,眼神突然认真起来,声音也有些颤栗,“真的?”
 
言晟说:“真的。”
 
风撩起窗帘,夕阳温暖的光洒在他身上,他蹲在地上,生平头一次用嘴取悦一个男人,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如同战鼓一般。
 
他没有经验,动作青涩,不会用嘴唇包住牙齿,也不会深喉,只会吮着舔舐,好几次磕得言晟皱起眉。
 
言晟十指插入他的发间,却没有用力往下按。
 
在一起的七年,言晟极少往他嗓子眼里捅——当然也有难以自持的时候。
 
他技术不好,蹲了很久,言晟才在他嘴里射出来。他当着言晟的面咽下去,仰着头认真地问:“现在你能跟我在一起了吗?”
 
言晟睨着他,表情分外复杂,良久嘴角勾起不太自然的嘲讽,揉了揉他的额发,“骗你你也信?”
 
他脑子一嗡,险些跪在地上。
 
他真的生气了,怒火中烧,摔门而去,全然没注意到言晟的眼神变了。
 
最后那句话才是假话,混球却把假话当了真。
 
季周行一肚子屈辱和委屈,本以为对姓言的再也没感情了,回学校后却满脑子言二少,抓心挠肺地想打电话。
 
一周后,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时,言晟主动打了个电话来,说那天做得太过,是自己的错。
 
季周行险些蹦了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什么意,意思?”
 
言晟说:“如果你现在还愿意,咱们可以处着试试。”
 
这一处就是七年,然而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却少之又少。
 
少到根本没有在一起,踏踏实实地生活过。
 
季周行后来思考过一个问题——反正都是戏弄他,为什么18岁时言晟会将他推开,20岁时就不会?
 
在仓库那回,言晟其实也可以在被他咬出来后戏谑地说“骗你你也信”,但言晟却猛地将他推开,转身就走。
 
明明都是玩弄,咬一次和咬两次有什么分别?难道言二少良心还会痛?
 
季周行坐在床上出神,门被推开时茫然地抬起眼。
 
言晟一身黑色运动服,端着一杯枸杞水,手背摸了摸他的额头,轻捏着他的下巴问:“还难受吗?”
 
他摇头,接过枸杞水,玻璃杯是温热的,那温度沿着手心浸入血脉。
 
言晟“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来。
 
他掀开被子站在床边,一边喝水一边用余光瞟言晟。
 
言晟弯着腰,正在叠留着他体温的被子。
 
家里的被子太软,叠不出部队里的豆腐块,但那软绵绵的天鹅绒被经言晟的手,却多出了一分不该有的强硬。
 
言晟转过身时,季周行立即收回目光,将枸杞水一饮而尽。
 
一起去健身房之前,季周行找了两个借口想躲。
 
“我今天不去健身房,我去外面跑步。”
 
“我等会儿要去公司,来不及。”
 
言晟从衣柜里找出他的运动服,平静地说:“今天太冷,以后天晴了我陪你去外面跑步。公司当然也要去,但你不是每天6点起来锻炼完了再去吗?”
 
哑口无言。
 
运动服是套头衫,他坐在床上换衣时,言晟就站在他面前,拨了拨他蓬乱的头发,突然轻笑起来。
 
他抬起眼皮,“你笑什么?”
 
言晟只说了三个字。
 
“小混球。”
 
他心脏漏跳一拍,愣了半天也没动。直到言晟又喊了他一声“季周行”,才终于回过神。
 
这天的训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季周行心不在焉,好几次没从器械上直起身。
 
言晟没拉他,只是帮忙稳住他的下半身。他咬牙支起上身,出了一头汗,生疏地说了声“谢谢”。
 
用过早餐,差不多到了出门的时间。
 
言晟已经换好外出的衣服,拿着车钥匙在卧室外等他,“我送你。”
 
他立即拿过手机晃了晃,“不用,徐帆马上来接我。”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徐帆扯着嗓门喊:“少爷!路上塞车,我堵着动不了了!对不起,您今天能不能自己开车?”
 
“……”日!
 
言晟不动声色,转身道:“走吧,等会儿更堵。”
 
两人坐的是一辆慕尚,空间不小,座椅舒适,但季周行如坐针毡,胸口闷气,直不愣登地盯着前方,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
 
车窗适时下滑出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哆嗦了一下。
 
他吐出一口气,感觉好了一些。
 
这道缝一直留着,直到驶抵星寰大楼。
 
路上言晟一句话都没说,却在他下车时开了口。
 
“晚上想吃什么?”
 
他关门的动作一顿,心脏像被一只手温柔地托着。
 
他有些紧张,因为不知道这只手会轻轻地抚弄,还是突然紧紧一握。
 
尴尬地笑了笑,他敷衍道:“晚上有饭局。”
 
言晟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只道:“行。”
 
季周行几乎是以逃命的架势冲进专属电梯,一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电梯缓慢上升,封闭的轿厢回荡着他的心跳声。
 
言晟这算什么?又想玩什么花样?
 
过去七年还没玩够?吃错药了?
 
是脑子有坑,还是鸟巴痒了?
 
他难得准时上班一次,正在煮咖啡的秘书郭安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搞突袭检查,他却摆了摆手,将办公室门一关,独自坐在窗前发呆。
 
言晟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如果言晟三年前告诉他这句话,他应该是何等的高兴?
 
但现在这句话对他来讲,就是晴天下的一道霹雳。
 
只要言晟待在杞镇不回来,他便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季少爷。言晟偶尔回来一次也无所谓,他有他的盔甲,就算无法刀枪不入,也能抵挡一时。
 
但现在言晟告诉他,自己不走了,留在仲城,不走了。
 
他攥着手指,手心一片湿淋。
 
今后怎么办呢?
 
他不担心言晟还会对他做什么,挨揍不可能——他打不过言晟,正式在一起后,言晟粗鲁是粗鲁,会和他玩闹着打架,但还没有暴戾到动真格打他的地步。
 
所以以后最恶劣的无非是压着他干。
 
打炮这种事,你情我愿自然好,可如果对方是言晟,那就算他遭了强迫,最后也一定会爽到。
 
没办法,那个人太熟悉他的身体,清楚他身子的每一个敏感地带。
 
也是可笑,他想。
 
挨操挨上瘾这种事最难启齿,却又结结实实地存在。
 
都是成年人,如果以后言晟要以火包友的身份和他玩,他无所谓。
 
但是言晟似乎根本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他与言晟之间至今还有一条无限长的线,一端绑在他的脖子上,一端握在言晟手里。
 
平时言晟懒得拉他,他跑到天涯海角也没人管。
 
现在言晟收了线,他就像一只狗一样,被一把拽回现实。
 
他最害怕的,不是言晟要一辈子束缚着他。
 
而是心甘情愿被束缚。
 
前一天晚上言晟告诉他不走了,夜里他就梦到言晟说“我回来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
 
梦里言晟说了成百上千次,但他还是醒来了。醒来如果被言晟打一顿,他还能认清现实,但言晟偏偏端来一杯他最近才开始喝的枸杞水,还陪着他锻炼,开车送他上班,甚至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很想问,你怎么知道我起床要喝枸杞水?
 
是因为关心吗?
 
你为什么要送我上班,问我想吃什么?
 
是因为想和我一起过日子吗?
 
混乱的思绪被打断,徐帆抱着一堆文件闯进来。他立马收起期期艾艾,责备徐帆没去接他。
 
徐帆将煮好的咖啡端给他,随口道:“少爷,进城有一段路有些滑,您刹住车了吧?”
 
他脱口而出:“言晟开的车。”
 
说完险些咬住舌头。
 
徐帆惊得眼珠子都快跌出来了,身为季周行最亲密的一位助理,他早就猜到季、言分手了,也从季周行处得到了默认。
 
季周行咳了咳,索性说开,“言晟春节后就不走了。”
 
徐帆更惊讶,“那你们?”
 
“我不知道。”他双手捂着额头,重重地搓了搓头发。
 
徐帆想了半天,试探着问:“那,那个奚少爷呢?”
 
他眼神一黯,“提奚名干什么?”
 
徐帆有些把握不准,“奚少爷也回来吗?”
 
“不回来。”他皱着眉,一脸不耐,“去特种部队了,以后也不回来。”
 
徐帆愣了愣,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季周行问:“在想什么?”
 
徐帆受季周行影响,一直以为言晟与奚名有一腿。
 
他知道季周行与言晟分了,知道季周行讨厌言晟,却不知道季周行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言晟。
 
所以他自以为有理地说:“哦,那难怪!”
 
季周行瞳孔收紧,“难怪什么?”
 
“难怪言二少要回来呀。”徐帆道:“少爷您想,奚名去特种部队后,言二少就不与他同在一支部队了,那还守在那山沟里做什么?不如回城市里享福啊。”
 
季周行手一松,咖啡杯跌落在羊毛地毯上,撞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第14章
 
“少爷?”徐帆一愣,立即上前拾起咖啡杯,“您怎……”
 
季周行一脸煞白,眼中潮水退尽,瞳仁像一片干涸的海。徐帆吓了一跳,不敢碰他,也不敢高声说话,握着咖啡杯怔怔地站着,片刻后听他低声说:“出去。”
 
门轻轻合上,有两面落地窗的宽敞办公室立即成了一个巨大的玻璃储水器,季周行被困在其中,悲愤、屈辱如刺骨的冰水一般倾泻而下,漫过了他的脚踝、膝盖、小腹,渐渐淹没胸口。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小臂叠放在桌沿上,手工西装的衣袖被抓出伤痕般的印迹。
 
他大睁着眼,死死盯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眼皮纹丝不动,连眼睫也未颤动一下。
 
夜里的那个梦,是个多么难堪的笑话?
 
言晟向来视他为草芥,弃他若敝履,怎么会深情款款地跟他说“我回来是因为你”?
 
分手已经三年,就算在一起的七年里言晟操他操出了一星半点的感情,也早已被三年的分别消磨殆尽。
 
如果是因为他,那为什么漫长的十年不回来?偏偏选在这个可笑的时间回来?
 
季周行唇角轻轻颤动,冰水已经淹没他的脖颈,他却连挤出一个冷笑都做不到。
 
整个身子都麻了,望着的那一点虚无悄无声息地扩大,渐渐有了人形。
 
那是一个跪着的人。
 
那是他自己。
 
在那场长达十几年的追逐中,他跪着,匍匐着,拼了命想追上言晟,以为近了,近了,最后却被甩得越来越远。
 
一个膝行的人,怎么追得上一个站立奔跑的人?
 
言晟回来是因为奚名去了特种部队,不是因为他季周行。
 
而可笑的是,这已经不是他头一次自我感觉良好地将自己看做言晟感情里的男主角。
 
24岁那年,言晟在最后关头退出战区比武,丢开了成为特种兵的机会。
 
那时言峥说,言晟是因为你而放弃年少时的梦想。
 
他居然天真地相信了。
 
那天他酝酿了很久,满心喜悦地给言晟打电话。可只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被言晟不耐烦地打断。
 
他很想问一问,“二哥,你是因为我而放弃的吗”,他想听言晟亲自说一声“嗯”。
 
可是话还未来得及问出口,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出了一会儿神,怅然地吐出一口气,自我安慰道——反正言峥都已经说了!
 
“言晟为你放弃梦想”就像一粒药效奇高的镇痛剂。往后的3年,无论在言晟那儿受了多重的伤,回头想一想“二哥为了你连梦想都放弃了,你还矫什么情”,任何疼痛都会烟消云散。
 
他想,言峥承诺过等几年将言晟调回仲城。只要以后能生活在一起,现在偶尔受点委屈也无所谓,季少爷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然而镇痛剂并非良药,能驱走疼痛,却疗不好伤。
 
药效终有一日会褪去,如同真相终有一日被揭开。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那些被驱走的痛处漫天席地,成倍反噬。
 
3年前,他才知道那年言晟在比武中退出,是因为奚名铁定无缘特种部队,而不是因为他。
 
他算什么东西呢?有什么能耐让言晟为他改变人生规划?
 
他就是一个赶着求操的火包友。
 
不,他比火包友还不如。
 
火包友之间起码是平等的,而他与言晟……
 
刚确定关系时,言晟甚至不愿意射在他身体里。
 
21岁之前,如果没有套子,言晟就不会干他。他死乞白赖,软磨硬泡,彻底不要脸,为的居然是求言晟在他身体里射一次。
 
再没有比他更可笑的人了。
 
在言晟眼里,他大概就是一个做工精良的性爱玩具。
 
他的生日在冬天。
 
27岁生日那天,他驱车赶到杞镇。12月刚好遇上新兵下连,已经是连长的言晟忙得不可开交。他了解部队里的那些事儿,所以也没催,一个人待在连长办公室休息。
 
没多久,连里的指导员许立强来找文件。
 
许立强算是言晟的搭档,热心地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捂着杯子暖手,听许立强絮絮叨叨吐槽新兵。
 
“哎,咱们连来了好几个刺儿头,前两天刚下连就干了一架。”
 
他笑了笑,“挺正常的吧,没刺儿头你得哭了,以后比武都抓不到尖子兵。”
 
“这倒也是。”许立强嘿嘿笑了两声,知道他是言晟的故乡好友,索性将话题往言晟身上引,“言晟以前就是个刺儿头!”
 
他眸光一闪,嘴角也勾了起来。
 
许立强自顾自地说道:“他比我晚入伍,下连时我还当过他的班长,全班属他最厉害!”
 
季周行笑,“怎么个厉害法?”
 
“体能好,枪法好,战术理论了得,格斗全连第一!”
 
季周行不自觉地扬起眼角,满眼的骄傲。
 
许立强又说:“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还爱帮助队友!尖子兵嘛,大多数都独,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做派。他就不一样,他不仅自己练,还帮着队友练!”
 
季周行笑容一僵,几乎已经想到了言晟帮的是哪个队友。
 
“奚名你知道吧?他和言晟一个大院儿出来的,应该和你也认识?”许立强继续说,“奚名那小子吧,打架不行,体能也不行,只有射击稍好一些。哦还有,内务也整理得好。不过咱们野战部队吧,和机关那一套不一样,不是你内务整理得好,哨站得好,或者人长得标致就能混出头的……”
 
季周行太阳穴突突直跳,面上还保持着平静,不动声色地说:“嗯,我们三人都在同一个院儿里。奚名身体好像不太好,言晟于情于理都该帮衬一下。”
 
“可不是吗!”许立强大笑,“奚名以前吊车尾,言晟每天带着他训练。如果不是言晟,他大概早就坚持不下去了,哪儿能像现在这样年年参加比武啊。嘿,你还别说,奚名比武成绩一年比一年好,说不定有一天还真能当上特种兵!对了,你知道奚名和言晟都想当特种兵吧?”
 
听到“言晟每天带奚名训练”时,季周行十指攥紧,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但听到“言晟想当特种兵”时,他眼睛突然一亮,嘴角的笑容也不再僵硬。
 
他想,言晟已经不想当特种兵了,言晟因为我……
 
“前几年言晟本来可以去特种部队。”许立强面露惋惜,“可惜啊,前面两天的成绩那么好。”
 
季周行眉眼悄然弯起来,眸子里尽是闪耀的欢欣与满足。
 
可惜他为了……
 
“可惜他为了奚名,自个儿退出了。如果没有退出,他现在已经在他哥队上立功喽。”
 
冰冷的海浪从天而降,季周行木然地瞪着眼,被冻得几近窒息。
 
片刻后,他哑然地问:“你说什么?”
 
许立强见他脸色发白,以为他也感到惊讶,便细细说道:“前几年咱们战区比武,排名前几十的有机会成为猎鹰特种大队的成员。言晟和奚名都参加了,前两天比完,言晟总成绩排在前十,具体多少我记不得了,第三天是各种姿势各种距离的射击,这一项本来就是他的优势项目,他随便上去打两枪都没问题。但是奚名成绩相当糟糕,排在好像500名开外吧,最后一天不管怎么比都没用了。”
 
季周行紧抿着唇,眼睛一阵刺痛。
 
许立强接着说:“第三天上午,言晟一枪都没打,就直接退出了。咱们营长快被他气死了,大发雷霆,把咱们老连长都骂了一顿。你说他哪儿受伤了,或者体力不支、身体不适,这才选择退出还好,但他没伤没病,状态正佳,排名靠前,他干嘛要退出啊?”
 
“他退了就退了吧,心情还不好,一整天都没个笑脸。虽然他平时也不爱笑,但脸色从来没那么难看过。”许立强叹了口气,又说:“哎,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咱们营长骂人一丁点儿情面都不留的,谁被骂了心情都好不到哪儿去。”
 
“咱们几个好兄弟轮流去安慰他,跟他说没事儿,今年不行咱们明年再来,你那么牛逼,以后肯定能选上。你猜咋地?他听着这话脸更黑了,一晚上谁也不理,可劲儿在外面傻呆着吹冷风,一副梦想受挫,一蹶不振的样子。”
 
“我们都想,哎,完了,这他妈得萎靡多久啊?他如果是实力不济被刷下来,郁闷几天咱们都想得通,可他明明是自个儿退出的啊,自己把机会放弃了还矫情个屁?”
 
“也是奇怪,第二天中午他突然就好了,半点儿阴沉都没有。那时我们才敢问他为啥不比了。”许立强说着一拍大腿,“嗨!原来是因为奚名!”
 
世界垮塌之前,天崩地裂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轰隆而至。季周行笔挺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听得极其专注,可眸子却空洞得像烈焰熄灭的荒原。
 
寸草不生。
 
许立强继续说,“咱们这言连长啊,哪儿都好,就是有些别扭。奚名进不了特种部队,他跟着退,虽然是有点儿傻吧……不过啧啧,他俩关系那么好,同进同退也正常。”
 
“但他之前就是不说,我们缠着他问了大半天,他才说不放心奚名一个人留下……哎,言连哪,就是义气,你看他这几年的比武连名都没报,估计是料到奚名无法通过吧……”
 
季周行胸口剧痛,喉咙甜腥翻滚,微笑的面具几乎要从脸上掉下来。
 
许立强说完刚好找到文件,笑道:“哟,在这儿呢!成!那我就先走了,小季你再坐一会儿,言晟可能得晚一些才到,他和奚名在操练新兵呢!”
 
季周行枯坐半晌,起身时眼前一黑,手肘碰掉了玻璃杯,一声脆响后,圆圆的杯子成了一地尖锐的玻璃片。
 
他头痛欲裂,看不清东西,摇摇欲坠时摸索着想扶住桌沿,可颤抖的手指早就被抽走了力量。
 
他什么也没抓到,在眩晕中摔倒在地,膝盖几乎被最大的一块玻璃片刺穿。
 
刺骨之痛,竟比不过心痛。
 
他跪在地上,发了很久的愣。脑子空空如也,只有寒风凛冽的声响。
 
良久,他硬撑着站起来,右膝全是血,痛得几乎无法动弹。
 
手掌也破了,玻璃渣扎进掌心,嵌出深深浅浅的血口子。
 
他紧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想赶紧离开,离开前却又回过身去,瞧着那一地的玻璃与血,只觉狂风一阵接着一阵,在身体里对穿而过。
 
太狼狈了,太难看了。
 
他又挪了回去,颤抖着捡起玻璃片,捧起玻璃渣,又从一旁的杂物间取来拖把,将血迹清除干净。
 
他从来没有做过家务。
 
握着拖把时,他双手抖得厉害,玻璃渣在手心嵌得更深,少量血渗了出来,粘在拖把的木棒上,斑驳刺眼。
 
冬季的水,蚀骨地凉。他捧了一把,一边哆嗦,一边抹掉木棒上的血。
 
离开的时候,办公室没有丝毫多余的痕迹,仅仅是少了一个玻璃杯。
 
玻璃杯的残片被扔在角落的垃圾桶里,沾着殷红的血,像一颗无人稀罕的,碎成千片万片的心。
 
他穿着纯黑色的运动服,右腿淌出的血已经将裤脚渗透,但他几乎感觉不到痛,硬撑着走去停车的地方,路上遇见一名眼熟的战士,还礼节性地点了个头。
 
那战士见他面色苍白,走路有些簸,问他怎么了,他勉强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不能说话,喉咙滚烫甜腥,也许稍一张嘴,就会呕出一滩血。
 
驾车驶离军营,已经开出老远,他才在荒无人烟的土路上停了下来,放下车窗,几乎将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
 
掌心的玻璃渣抠不出来,右腿差不多没了知觉,他抖得像筛糠一般,竟然还将车开到了柏油路上。
 
膝盖麻木得无法动弹,双手再也握不住方向盘时,他撞在了悬崖边的隔离护栏上。
 
护栏被撞出一条口,堪堪将车身卡住。
 
如果冲力再大一些,他兴许已经不用再受这场求而不得感情的折磨。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安静地等待救援。
 
手机响了,他哆嗦着拿起来,看着上面闪烁的名字,泪水在眼眶里发转,湿了眼睫,却没有滑下脸颊。
 
他深呼吸一口,划开接听键。
 
言晟的声音和以往一样冷淡,“人呢?不是让你在我办公室等一会儿吗?跑哪儿去了?”
 
他嘴唇颤抖,喉咙发紧,不敢出声。
 
言晟等得不耐烦,语气又沉了几分,“说话,在哪儿?”
 
“我……”他微仰着头,大睁着眼,稳了几秒才挣扎出和平常无异的声音,“刚才接到徐帆的电话,有个会议必须我在场。”
 
电话那头顿了顿,压抑的沉默中,他努力忍着眼泪,嘴角颤抖着往上扯。
 
片刻后,言晟口气极冲地说:“要走也该告诉我一声吧。”
 
他低喃道:“我……我知道了。这次走得急,忘了,下次一定告诉你。”
 
言晟“嗯”了一声,又问:“开到哪儿了?”
 
他看着苍翠的山谷,轻声说:“在服务站买水。”
 
“行吧。”言晟似乎很不高兴,重复道:“下次要走提前说一声。”
 
“嗯。”他闭上眼,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对不起,你去训练吧。”
 
言晟挂了电话,自始至终没有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27岁的生日,他在西南潮湿阴冷的山里等待着救援,安静得如同已经死去。
 
回到仲城后,他冷静了三天才给言晟打电话。言晟的手机关机,大概是又执行任务去了。
 
他打了很长一段字,问了好几个想要知道的问题。
 
比如“上次你在比武中退出,究竟是为什么?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奚名?”
 
比如“你和奚名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他?”
 
可是在发送之前,他又将写好的全部删除。
 
残留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如此质问言晟——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抛出去,就是自取其辱。
 
言晟喜欢谁不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吗?
 
他再贱,也没贱到故意将脸贴过去求被扇。
 
最后,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二哥,春节后你能调回来吗?”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问题了。
 
三年前,言峥告诉他,言晟是因为想与他在一起,才退出比武。
 
如果真是这样,言晟应该愿意回来的。
 
短信发了出去,两天后才显示发送成功。
 
言晟的回复很快到来——几乎没有经过考虑。
 
“不能。”
 
他盯着那两个冷冰冰的字,过了很久,嘴角才勾起一抹无奈又释然的笑。
 
他给言晟打去电话,声音平静得像没有波浪的海。
 
“言晟,我们分手吧。”
 
不知过了多久,言晟才丢来一句没有温度的话,“随你。”
 
电话已经被挂断,他站在冬天的第一场雪里,心若死灰。
 
膝盖的伤还没有好,曾经连一个茧子也没有的手掌全是细小的血口。他茫然地张开嘴,寒风顷刻间灌入身体,将筋肉骨骼乃至一腔热血,冻成一道道尖锐的冰凌。
 
冰凌指向砰砰跳动的地方,万道穿心。
 
但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异常。
 
当天取玻璃渣时,他一声未吭,现在站在雪地里,他仍是一脸沉静。
 
几天后,言晟突然回来。两人面对面地坐着,像谈生意一样说起将来。
 
他将手掌扣向自己,自始至终没让言晟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腿上虽然缠着绷带,但冬天的居家服很厚,根本看不出来。
 
他不想让言晟知道他受伤了,也不想告诉言晟他差点没能回来。
 
反正言晟也不会心痛,说不定还会觉得他矫情。
 
在一起的七年,那天是他头一次不讨好、不耍赖、不小心翼翼地撒娇,也不厚着脸皮哀求。
 
他们在分手的时候,似乎才勉强变得平等。
 
谈判落幕时,他们说好以后继续扮演恋人,接着言晟跟他提了那个要求。
 
他们的关系到此为止,言晟直到离开,也没有看一看他轻轻颤抖的膝盖。
 
他在车祸中没有受伤,只有赶来处理的徐帆知道他差点冲出护栏,而他给出的理由是开车时在打电话,大意了。至于手上膝盖上的伤,他跟徐帆解释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运气不好,刚好跪在碎玻璃上。
 
徐帆还笑他,说“少爷您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吗?”
 
他一笑置之。
 
运气这种东西,对他来讲,什么时候好过?
 
言晟走后,他去了市郊的墓园,坐在母亲的墓边,声音极轻地唤道:“妈妈……”
 
这个世界上唯一珍视他的人,已经在他十岁那年香消玉殒。他闭上眼,刹那间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小男孩。
 
停了一夜的雪再次纷纷扬扬,季周行站在干净无尘的落地窗边,轻轻将手掌印了上去。
 
三年前的伤已经好了,但手掌上仍旧留着细小的伤痕。
 
他将额头也贴了上去,精致完美的皮囊下,是早就千疮百孔的灵魂。
 
下车之时,言晟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推脱说晚上有应酬。
 
如果言晟那时说“推了,回来吃”,他也许会在短暂的愣神后,不由自主地点头。
 
多么自作多情,还真以为言晟是因为自己而回来。
 
言晟不过是将他当做玩物,随手抛一块骨头,逗弄一下而已。
 
下午,他独自驾车回到落虹湾,推开房门时,闻到一股甜糯的香味。
 
言晟从厨房出来,似乎有些诧异。
 
他站在楼下的大厅里,连大衣和鞋子都没脱,定定地看着言晟,两眼如死静的深渊。
 
他嗓音沙哑地说:“言晟,你放过我吧。”
 
言晟目光倏然一暗,“什么意思?”
 
“我们别演了,我演不下去了。”他脸上仍旧保持着平静,但声音已经颤抖失重,“你别再来招惹我,也不用对我好,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一别两宽,再也不见,行……行不行?”
 
言晟看着他,声音低沉压抑,“如果不行……”
 
话音未落,他已经跪倒在地,两眼红得几乎泣血,一把声音如同从焦炭中挤出。
 
他近乎崩溃地嘶吼着,“言晟,我求求你,放过我!”
 
第15章
 
季周行睚眦欲裂地望着言晟,两眼干涩如枯井。
 
十年前,他几乎是以下跪求来言晟那句“处着试试”,十年后,他又跪在言晟面前请求放过。
 
再没有比他更卑微的人了,再没有比这份付出更卑微的事了。
 
他浑身颤栗,脸白得如同一张脆弱的纸,嘴角抽搐,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就这么望着言晟,只求这个男人说一声“好”。
 
言晟走过来,拖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仰起头,像在大院仓库时那样望着言晟。
 
只是18岁时,他眼里漾着情动的春水,而如今,这双眼只剩下荆棘般可怖的血丝。
 
言晟蹲下来,拨了拨他的额发,他触电似的缩开,哆嗦着低喃:“言晟,求你……二哥,你放过我……”
 
他已经抖得跪不住,手肘撑在地上,1米82的个头,竟然蜷缩得直不起身。
 
言晟在他的目光之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放开……”他徒劳地挣扎,想推开言晟,但十年来的唯一一次爆发已经将他的力量全部抽走,他被言晟抱着,就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言晟将他放在沙发上,蹲在他面前,抓着他颤抖的手,过了很久才低沉地问:“是不是只有分开,你才会好受一些?”
 
他拼命想缩回手,但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言晟加重了手指的力道,眉头浅浅地皱了一下。
 
就那一下,竟然也让他心脏跟着一紧。
 
言晟说:“回答我。”
 
他望着言晟那双他从来没看真切的眼,抿着已经咬破的唇,喉咙发出喑哑的低吼,重重地点头。
 
言晟只是极浅地呼出一口气,眸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轻声说:“好。”
 
季周行怔怔地看着他,煞白的唇上有一道殷红的血口。
 
言晟拇指在那血口上抚过,语气平静,“我等会儿就离开,以后也不会无缘无故再来找你。家庭那边,我暂时不说。你先冷静几天,想清楚了如何与季、顾两家交代,以后怎么办,再联系我。周远棠难得回来一次,聚会你一定得在场,我就不去了,你放心去玩。”
 
季周行木然地听着,似乎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言晟又叹了口气,声音重了几分,抬起他的下巴问:“明白了吗?”
 
他眼神有些呆滞,顿了2秒才点头。
 
言晟放开他,接着说:“你实在不愿意找我也没有关系,在你告诉季伯伯之前,今天的话,我不告诉任何人。”
 
说完,言晟弯下腰,近距离地看着他的眼,眸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深沉。
 
他下意识地想躲,言晟的吻却已经落在了他的右眼皮上。
 
他浑身僵直,无法动弹,只有心脏在徒劳地跳跃。
 
这个吻不深,不长,不缠绵。言晟站在他身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宝贝,你乖一些,我走了。”
 
他失魂似的坐着,门合上的刹那,两行泪水终于划过脸颊。
 
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将他唤作“宝贝”,一个是他短命的母亲,一个是言晟。
 
他永远记得言晟第一次叫他“宝贝”时的模样,却记不清言晟上一次叫他“宝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风雪与夜色敲打在落地窗上,一如当年。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捱过最初的眩晕后,跌跌撞撞地走向浴室。
 
热水漫过嘴唇,漫过鼻翼,最后连眼睛也淹没时,他轻轻抱住胸口,觉得就这么死去也好。
 
然而死亡一般的寂静之中,那个和他一般大小的男孩揉着他的头发,幼稚又凶巴巴地说:“宝贝,你乖一些,我走了。”
 
他突然从水中坐了起来,大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睛,急促地喘息,胸口大幅度起伏,抓着浴缸沿的手泛出青白色的骨节。
 
几分钟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水,苦笑着自言自语——
 
“季周行,你看,他又救了你一次。”
 
回到卧室时,姚烨的短信又来了,还是与以前一样,问晚上需不需要作陪。
 
他再次将弘叔玲嫂等人赶回顾氏老宅,换了身衣服,驱车前往寒庐。
 
这一走,也许就不会再回来了。
 
季周行推开套房的门时,姚烨正趴在地上,熟练地做扩张,见他来了,立即膝行而去,讨好地环住他的腿,脸埋在他腿间轻轻蹭。
 
他没有做爱的心思,面对一个长相无可挑剔的裸身美人,竟然半点欲望都没有。
 
若是以往,他兴致不浓时多半会一脚将小情儿踹开。但今天不同,此时他看着姚烨,心中竟然生出细微怜悯。
 
他并不比这个用身体换前程的人高贵。
 
相反,他比姚烨更加可怜,更加卑微。
 
姚烨付出身体与尊严,换来的是光芒万丈的星途。
 
而他付出了生命外的所有,换回的是一颗凉透的心。
 
他幽幽地看着姚烨,抬手将对方扶了起来,疲惫地说:“把衣服穿上。”
 
姚烨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很快照做,裹着白色的睡袍站在他面前,有些忐忑地问:“季少,您今天……不需要我……”
 
他脱下外套,靠在躺椅上,只说:“你陪我坐一会儿。”
 
姚烨端来一个皮质矮凳,不敢靠得太近,安静地坐在一旁,一副等候吩咐的乖巧模样。
 
季周行闭着眼,右手捂着额头,沉着嗓音问:“现在手上还有多少工作?”
 
姚烨低眉顺目,“吕哥刚给我接了两个剧本,正在拍的综艺也有两个,下一张唱片在筹备中,还有七个广告代言。”
 
“不错。”季周行撑起身来,半眯着眼看他,那眼神说不上冷漠,却有种拒人千里的疏离,“你满意吗?觉得值吗?”
 
姚烨指尖抖了一下,不知道他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勉强地笑了笑,摆手道:“不用紧张,随便说说就行。”
 
姚烨犹豫了一会儿,认真地看着他,坦诚道:“季少,您是问我卖身卖得值不值,结果是否满意,是吗?”
 
他点了一下眼皮。
 
姚烨眼中的静谧突然凝聚成一湾生动的光,“值。”
 
季周行坐起来,眉头微拧,若有所思。
 
姚烨继续道:“季少,您是一个好金主。”
 
季周行被这句话逗乐了,“给我发好人卡呢?”
 
姚烨摇头,“不,您这三年来答应我的一切,都已经给我了,甚至比我期望的还要多,还要好。”
 
“那是因为你听话。”
 
姚烨垂下眼睑,十指轻轻攥着睡袍,片刻后抬起头,“季少,需要我为您按按脚吗?”
 
季周行挑起眼角,“怎么,就这么坐着不习惯?”
 
姚烨小心地点头。
 
季周行抬起腿,将脚搭进他怀里,“那就按吧。”
 
套房里又安静了,过了许久,季周行才问:“小姚,你为我做这些事……心里会觉得受辱吗?我前阵子看过你的节目和演唱会,你……怎么说,你也是万众瞩目的巨星了,为你工作的团队有多少人来着?听吕兴说有好几十号?”
 
姚烨继续为他捏脚,低声说:“季少,我的万众瞩目是您给予的。至于受辱与否,如果你指的是用身体取悦您,当年跪在您面前乞求一个机会时,我的确有自尊心被踩在脚下的屈辱感。”
 
季周行沉默地听着。
 
“但是我并不后悔。”姚烨道:“您知道的,我并不是gay,男人该有的尊严我都有。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不会跪着求您……季少,我这么说,您会生气吗?”
 
季周行摇头,“没事,你说,我听着。”
 
“我16岁就扎进了娱乐圈,一直以为靠着天赋与努力,还有这一张脸,能拼到我想要的一切。可是您也看到了,我耗费4年心血的组合解散了,我几乎失去了所有。”
 
“十几岁时,曾经有人想包养我,承诺为我出唱片、接剧本。我不屑一顾。直到人生跌至最低谷,我才明白,在这个圈子里,天赋与努力并不能决定一切。”
 
“来找您之前,我想了很久,做了各方面的权衡。最后我说服了自己——我可以用身体、身为男人的尊严,换取在这个圈子里的立足之地。”
 
季周行眼神渐深,示意他继续说。
 
“季少,您给了我一切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名气、金钱、业内的地位……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也许不值一文,但对于我来说,它们是我这辈子最想得到的,哪怕豁出性命也想得到的宝物。”
 
“我愿意为它们放下自尊。”姚烨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有些知情人在背后骂我贱,说我没有廉耻,纯属靠跪舔季少爷的鸟吊上位……”
 
季周行笑着打断,“你也会说这么粗俗的话?”
 
“因为这是事实。”姚烨的神情中,竟然有一丝不卑不亢。
 
季周行一怔,听他笑语道:“我家境普通,父母都是很传统的人,他们知道我爬了男人的床,早就与我断绝了关系。我对不起他们。”
 
季周行将腿脚抽了回来,起身走去窗边,“那天你来找我,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乐意睡你?或者睡了你之后,不给你承诺的好处?”
 
姚烨站在皮质矮凳边,“恰好相反。”
 
“嗯?”
 
“我想的是,万一您愿意睡我,愿意承诺给我好处呢?”
 
季周行深深蹙眉,“那你……”
 
“季少,您也许无法理解我的心情。”姚烨娓娓道来,“为了在这个圈子站稳脚跟,我可以舍弃一切。偏执也好,疯狂也罢,就算全世界都骂我贱,没有任何人看好我,我也没有办法放弃。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我知道人们常用‘不要为了一棵树放弃整个森林’来劝那些为爱执迷不悟的男女,也有朋友劝过我,说‘你这么年轻,不混娱乐圈要死吗,你又不笨,脸也长得好看,随便找个什么工作,难道还能饿死’?”
 
“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我得出的结论是——我只想要这样一种人生,其他再好、再轻松,我也不稀罕。”
 
“这大概……就是命吧。”
 
“我来找您,求您,只是抱着万分之一……不,是百万分之一,千万分之一的希望。可就算早就知道你不会要我,会将我踹开,我还是会来。”
 
“因为那个时候,您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一定要试!”
 
说完,姚烨舒了一口气,笑道:“季少,您大概不会懂。”
 
安静像缓缓的水流,无声地在一室暖光中淌过。
 
良久,季周行自嘲地笑起来,“我懂,懂得比你还深。”
 
姚烨不解地看着他。
 
他长长地叹气,近乎解脱地说:“你比我幸运,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我没有。我不如你有毅力,你还在坚持,我已经放弃了。”
 
姚烨试探地喊:“季少?”
 
他十指插入发间,额头在落地窗上撞了三下。姚烨赶紧扑上来抱住他,他没有将自己的小情儿推开,只是喑哑地说:“小姚,今后你不用再来陪我了。”
 
姚烨手脚一抖,几乎瘫软在地。
 
他继续道:“你跟了我三年,够了。以后你想要什么资源,尽管跟吕兴提,我以前答应捧你到玩厌的那一天。今天我给你一个承诺——你在娱乐圈一天,我就捧你一天。”
 
姚烨震惊得说不出话。
 
季周行揉着眉心,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说出的话不知道是给谁听。
 
“以后,就别再作贱自己了。”
 
第16章 (上)
 
从落虹湾的家出来,言晟在车上呆坐了一个小时,发动之前给奚名打了个电话,说要一起喝酒。
 
奚诚康军长去北京开会,奚家没有其他人。言晟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回院里来了,中途将车停在离家还有4条街的地方,随后上了奚名的车。
 
车门刚关上,奚名就问:“你身上是什么味儿?怎么这么甜?”
 
他抬起袖子嗅了嗅,“桂花糖。”
 
“又在蒸桂花糯米糕?”
 
“嗯。”
 
“那你叫我喝什么酒?不会是蒸糊了找我救场吧?”空中飘着雪,路上湿滑,奚名开得慢,笑道:“言老二啊,你就剩这一项手艺了。如果连你家混球最喜欢的桂花糯米也给蒸糊,往后你拿什么讨人家开心啊……要不这样,你春节后去报个什么厨师速成班,把周行喜欢的菜全学一遍。虽然我和峥哥对你烧菜做饭的本事不抱什么希望,但周行肯定喜欢。”
 
言晟手肘撑在车窗上,半天才开口,“我们分开了。”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后,奚名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言晟揉着眉心,“我们分开了,戏也不演了。”
 
奚名双眉紧锁,“你不是回来追他的吗?怎么还把人追丢了?”
 
言晟双手捂着额头,声音极低,“和我在一起,他太痛苦了。”
 
奚名将家里的灯全部打开,没拿酒,只倒来一杯温水,朝言晟抛去一包烟,“说吧,怎么回事儿?”
 
言晟接过烟,点燃却没抽,断断续续说自己对不起季周行,拉扯半天也没说到重点上。
 
奚名叹了口气,脸色凝重,“言老二,你俩的事我和峥哥这些年不知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心里想什么,不能好好给周行说吗?别的不说,就我在咱们营碰见他那回,你心痛他路上累,当时刚好赶上雨季,你担心他在山里遇上塌方,这些你不能直接告诉他?非得编一个要封闭训练的理由,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偷偷摸摸跑来看你到底在干什么……以前咱俩都在部队,我理解你们长期异地交流不便。现在你都回来了,他跟你提分手,你就不能抱住他跟他说句‘别走’?你连原因都没问,就说‘好’?三年前你不问,三年后你还是不问?如果我是你,上次分手时我就算不当这个兵了,也要回来把原因问清楚。”
 
言晟抬了抬眼,似乎想岔开话题,“你不可能不当兵。”
 
“我是站在你的角度说。”奚名道:“你心思还在当兵上吗?你心思要真在当兵上,上次比武会中途退出?”
 
言晟眼神陡然一黯,嗓音轻微发抖,“别跟我提那次比武。”
 
奚名微怔,片刻目光一凛,厉声问:“那次比武到底怎么回事?”
 
6年前,言晟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放弃了进入猎鹰特种大队的机会。离开赛场后谁也不理,颓废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接到一个电话,心情才转好。
 
那时,没有哪位队友明白他为什么会中途退赛,毕竟自打18岁入伍,他就是营里最出色的尖子兵。
 
尖子兵的归宿,理应是特种部队。
 
奚名也想不通,甚至有些气愤——自己能力不足,排在500名开外尚且在努力争取,你排名第四竟然说放弃就放弃?
 
唯一看透的是言峥。
 
比武结束的那天晚上,言晟一个人站在障碍场上不知在想什么。奚名怕他出事,去拉了他几回,问他到底有什么想不开,他一个字都没说。
 
言峥作为猎鹰派下来的观察员,当天也在营里,见奚名垂头丧气地从障碍场回来,便笑着招手道:“别管他了,让他一个人待着去吧。”
 
奚名不安,“他不会出事吧?”
 
“能出啥事啊?”言峥说:“为一个人放弃从小到大的梦想,人生轨迹都为那人改变了,消沉一会儿也正常。”
 
奚名一惊,“放弃?你是说他为了周行才退出比武?”
 
“不然呢?”言峥笑,“老二其实也挺挣扎的,前阵子还跟我说不想参加比武了。你想,特种部队是什么地方?一旦哪天进去了,他和周行一年也许都见不上一面。长期见不上面都不算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什么时候他去执行一个特殊的任务,万一回不来……”
 
“算了,不说这些。”言峥顿了顿,“当时我没给他什么建议,只是问他还想不想当特种兵,他说他想。这三天你也看到了,他的确还想当特种兵,否则前面两天他不会那么卖力。但是这个‘想’终于还是输给了他心里的那个人。”
 
奚名虚着眼,沉默了一会儿,了然道:“难怪。”
 
“嗯?”
 
“他这段时间脾气特别怪,经常无故发火,不过倒也不是冲着我们发。”奚名说:“就一个人傻练,练到脱力。我以前还以为他是看着比武在即,急着给自己加练,听你这么一说,才明白他是在发泄心头的焦虑和不舍。”
 
“是啊。”言峥点头,“要放弃一个二十多年的念想,挺难的。我看他开始比武后也还在挣扎,最后这一天才彻底放弃。咱们也理解理解他,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吧,他在埋葬他的梦想呢。”
 
奚名笑了,“哥,你什么时候这么文艺了?还埋葬梦想……”
 
言峥也笑,“对他来说,的确是埋葬啊。”
 
“那他得消沉多久?”
 
“周行没给他打电话吗?”
 
“没看到他接电话。”
 
“那等等吧,他啊,现在也只有季家兔崽子能安抚了。”
 
奚名不知道季周行在电话里跟言晟说了什么,但言晟终归是满血复活了,还在被战友们缠得烦不胜烦的时候开了个玩笑,说退赛是因为不放心他。
 
他当时眉角就跳了三下,晚上一起加练时揶揄道:“言老二,你行啊,退个赛还要顺手编排我?我500多名,你第4名,瞧你那得瑟劲儿!”
 
言晟皱着眉,一副既高兴又生气的样子,“我总不能给老许他们说我退赛是因为……”
 
奚名已经笑起来。
 
言晟烦躁地摆手,“不跟你说了。”
 
奚名右手搭在他肩上,“不说就不说,我和峥哥都明白。”
 
两人在云梯上坐着休息,言晟盯着夜空出神。奚名问:“打算什么时候调回去?”
 
“我说现在就想回去你肯定会笑我。”
 
“笑你干啥。”奚名开玩笑道:“我500多名哪有资格笑你?”
 
“你别逮着那事儿说了好么?”言晟勾住云梯来了个转体,“但是现在还不行,我才24岁,这么早回机关待着,基本就废了,混球现在也挺忙。我这几天考虑好了,再等4年吧,到时候我俩都28岁了,各种想法肯定比现在成熟,到时候再好好计划一下将来。”
 
奚名一直以为退赛这件事是言、季二人感情升温的助推剂,所以当言晟说“别跟我提那次比武”时,他一时有些无语。
 
良久,言晟才低喃道:“他受伤了。”
 
奚名不解,“伤?什么伤?”
 
“你记不记得3年前我让陆航的兄弟来接我?”
 
“记得,那天不是周行的生日吗?你去取给他订的表,还让我帮你看着新兵。”
 
“嗯。”言晟夹着烟,烟灰已经蓄了很长一截,“他先到了,我让他在我办公室等着。那天耽误了一下,我回去时他已经走了。”
 
“我知道,你还发了一通脾气。”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要赶回去参加一个会议。我本来想开车赶过去把表拿给他,但是他已经开到服务站了。太远,来回一趟我赶不上下午的任务,而且他赶时间,我不能让他在服务站等着。”
 
“那后来呢?”
 
“我在电话里把他训了一顿。”
 
“……”
 
“出任务之前我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发现丢了一个玻璃杯。”
 
“你还数着玻璃杯?”
 
“那倒没。”言晟说,“那个杯子是营里狙击比武的奖品,和普通玻璃杯不太一样,突然不见了,我肯定会注意到。”
 
“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垃圾桶里,碎了,上面还有血。”言晟叹了口气,“当时我猜是他不小心摔碎后割到了手,不想让我发现,所以才收拾起来。那会儿我还觉得好笑,他从来不做家务,居然还会把玻璃渣收好,地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肯定是摔了杯子心虚,不想让我发现。”
 
“他割了手你都不心痛?”
 
言晟手一抖,烟灰飘飘扬扬洒落在地,“我……那时我真没多心痛。自个儿在军营里受惯了伤,觉得被碎玻璃割一下根本不算伤。”
 
奚名抿着唇角,轻声说:“这倒也是。”
 
“那天时间很赶,我想等执行完任务回来,再逗一逗他,问他是不是把我的奖品玻璃杯摔了,是的话,得赔。结果回来刚一开机,就收到他的短信,问我春节后能不能调回去。”
 
“这……”奚名想了想,“那时已经是12月了,应该不能吧?”
 
“嗯,调职申请起码得提前三个月打,还有各方面的关系要疏通,而且我本来就打算28岁再调回去,就回了个‘不能’。然后他给我来了电话,说要分手。”
 
“这就是你们上次分手的原因?”
 
言晟再次叹气,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当时不知道他怎么回事,还以为他跟我闹别扭,一气之下跟他说‘随你’。”
 
“你!”奚名站了起来,“有你这样冷漠的吗?我看你就是对他横惯了!”
 
“我冷静了几天,请假回仲城。”言晟继续说,“本来我想问他为什么,但是他突然变得很陌生。怎么说……我从来没见过他那种样子。”
 
奚名说:“你是习惯他讨好你了吧?”
 
言晟愣了一下,苦笑着点头,“是。”
 
奚名撑着太阳穴,不知说什么好。
 
“那天我准备的所有问题,一个都没问出口,但是我给他提了一个要求——当我回仲城时,他不能跟别人混在一起。”
 
“你也太霸道了。”
 
“我知道。”言晟紧拧着眉,“但我控制不住,我没办法看着他在我眼皮底下和其他人好。”
 
奚名无奈地摇头,“你刚才说的伤,指的就是他被玻璃割的那一下吗?”
 
言晟抱着头,“不止。半年前我才知道……远远不止。”
 
第16章 (下)
 
“半年前?是你突然离开那次?”
 
“嗯。”言晟语调很沉,说得极慢,“我特别想他,想得忍不了了。我找到他,把他……后来他睡着了,我才看到他的手掌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两只手都是,右边膝盖有一道食指那么长的疤。他以前没有的……”
 
“看得出来是什么伤吗?”
 
“手掌上的小口应该是玻璃扎出来的。”
 
奚名瞳孔一紧,“是你那玻璃杯?”
 
“我当时不确定。”言晟摇头,“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当时我就一个念头——春节后一定要调回来。结果比武报名那会儿,老许给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猎鹰今年的选拔比武不是挪到下半年了吗?老许拿着报名表让我填,我跟他说我不参加。他把你的报名表递给我看,说你已经报名了,还说你今年状态好,一定能选上。”
 
“我觉得奇怪,随口问了一句‘奚名能选上和我参不参加有什么关系?’,他说大伙儿都知道我上次中途放弃是因为你,这次你有希望,我当然该报名。”
 
奚名脸色发白,几乎想到了后面发生的事。
 
言晟继续道:“我跟他讲,那就一玩笑,而且我已经把调职申请递上去了,春节后会回仲城。老许挺惊讶,说以前还把这玩笑说给那叫季什么的小子听了。”
 
“我追问是什么时候的事,老许说就是他最后来的那回。我又问有没记错,老许说怎么会记错呢,当时还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奚名几乎无言以对,愣了半分钟才喃喃道:“怎么这么巧……”
 
“我把当天的情况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意识到他绝对不是回去参加什么会议。”言晟说:“想起他身上的伤,尤其是膝盖上的那条疤,我……”
 
“他是不是在路上出事了?”
 
“我找人查了那天的记录。”言晟眼中尽是悔恨,“他的车撞上护栏,差点掉下悬崖。”
 
奚名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手上膝盖上的伤不是因为车祸。”言晟轻声说:“当时给他处理伤口的医生说,他手掌里嵌了十几块玻璃渣,右边膝盖被一块较大玻璃块所伤,深可见骨……我想,大概是他在听了老许的话之后,碰掉了玻璃杯,然后又摔倒了吧。”
 
奚名哑然地看着言晟,对方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心痛。
 
沉默许久,言晟又道:“十多岁时,他跟我闹,说我喜欢的是你。那会儿我烦他,没把这句话当回事。这些年他再也没有跟我说过。是我的错,我一次都没有设身处地,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过。”
 
“我很后悔。”奚名突然道。
 
言晟抬头,“不关你的事。”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奚名道:“我隐约能感觉到他对我有敌意,但不是咱们小时候那种敌意,我形容不好。后来我思考过,觉得他可能觉得我和你走得近,有些吃醋。我旁敲侧击跟你提过,你似乎没怎么在意。”
 
言晟:“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说不出口。”奚名眼神暗淡,布满悔意,“我怕是自己想多了。咱俩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是什么感情,你我都清楚。你对他有多在意,我也看到了,‘周行觉得你喜欢的是我’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言晟捂住额头,深深叹息。
 
“我只能尽量避嫌。”奚名说:“他在场的时候,我不跟你有太多接触,不叫你的绰号……可惜还是让他误会了,还误会得那么深。”
 
言晟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我这次回来,可能又让他误会了。”
 
“还是因为我?”
 
“嗯。”言晟道:“昨天晚上我顺口提起你,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不该跟他提我。”
 
言晟没有解释,接着说:“他今天求我放过他,我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把我的调任和你去猎鹰联系到一块儿了。他大概觉得,我这时候回来,是因为你去猎鹰了,而我不用再照顾你。”
 
奚名诧异,“怎么会这么想?如果我俩真有什么,难道不是我去猎鹰,你跟着我一起去猎鹰,继续照顾我?”
 
言晟摇头,“但他就是这么想的。这十多年都是他追着我跑,我没有给过他安全感,他这么想也正常。”
 
奚名顿了一会儿,不太确定道:“你什么时候把这一切都想清楚了?”
 
“都3年了,再想不清楚,我还是人吗?”
 
奚名眼中有了怒意,“想清楚了你还不跟他解释?你不挽留他?不跟他道歉,求他别走?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装什么苦情?”
 
“我解释有用吗?”言晟抬起头,“他差点因为我死在山谷里,伤害已经造成,我道歉就能弥补?”
 
“那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你就看着他离开?”
 
“他太痛苦了。”
 
“我不明白!”奚名吼道:“有什么误会不能说开?你都调回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解释?得,你俩这事一半赖我,你不跟他说清楚,我去!”
 
“你别瞎搅和!”言晟疲惫地喊:“他不想看到你。”
 
“那你们就一直误会下去?分手以后怎么办?各走各的路?老死不相往来?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想给他时间,让他冷静一下,让他不用再围着我转。如果我现在继续将他绑在身边,他会更加痛苦。”
 
奚名定在原地,“我无法理解。”
 
“因为你不是我,伤害他的是我,不是你。”
 
“那你们之前分手的3年怎么算?那不是时间?你俩和好了吗?没有!”
 
“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他上次说分手,你说随他,这次他说分手,你说好。言老二,你告诉我哪里不一样?
 
言晟低声说:“我回来了,这就是最大的不一样。”
 
临近春节,窗外一声呼啦啦的风声,几簇礼花冲天,夜幕璀璨如昼。花火星星点点洒落,映在言晟眸底,转瞬即灭。
 
奚名说:“你们以后怎么办?你怎么弥补他?”
 
“弥补不了。”言晟靠在沙发上,重复道:“弥补不了了……”
 
“你!”奚名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我可以把这十几年来欠他的,在将来的日子里加倍还给他。对他好,宠他,陪他。”
 
奚名快气笑了,“你怎么还?人都跑了!”
 
“他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会回来?他和别人在一起了怎么办?”
 
言晟闭上眼,“如果他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了,也是我活该。”
 
奚名焦急地踱步,恨不得甩他一巴掌。
 
言晟拿起杯子,迟疑了一下,“酒呢?”
 
“没有!”奚名说:“别来我这儿借酒浇愁。”
 
“那我走了。”言晟站起身,奚名一把抢走他的外套,“你要去哪儿?长源?别告诉我你这时候还跟人约炮。”
 
“我不是去那儿约炮。”言晟烦躁地坐回去,“以前带人过去,都是故意让他看。他养了那么多人,我心里不痛快……”
 
奚名忽觉头痛,“你俩这些年到底在互相折腾什么啊!”
 
“以后不折腾了。”言晟长出一口气,“以后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他。”
 
“我怕已经迟了,你都已经让他走了。”
 
“不会。”
 
“你就这么笃定?”
 
“因为走到现在这一步,”言晟顿了顿,眼神更加幽深,“我已经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良久,奚名叹息,“行吧,你别再让自己后悔。对了,聚会怎么办?周行要去吧?”
 
“嗯,他哥们儿大老远回来,他不去说不过。”言晟一顿,又道:“你别去,他看到你不高兴。”
 
奚名差点翻白眼,“言老二,你真的太霸道了。”
 
“反正你别去,让他好好玩一玩。”
 
“好,我不去。”奚名向来讲理,“你也不去吗?别人灌他酒怎么办?”
 
“没事,都有分寸,闹一闹也好。”言晟说:“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叶锋临会及时联系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9点多时,言晟起身要走。奚名怕他心情不好出事,执意开车将他送回位于长源国际的家,上楼坐了一会儿,一眼就看到茶几上的江诗丹顿礼盒,苦笑道:“既然送不出手,就好好收着,放在茶几上积灰么?”
 
言晟拿起盒子,打开看了看,“昨天才拿出来,本来想过两天给他。”
 
奚名心中叹息,故作轻松地吐槽:“言老二,不是我笑你,这表是不是太亮了?周行会喜欢吗?”
 
言晟勾起嘴角,眼里突然有了笑意,“会,他最喜欢明亮的东西。”
 
第17章
 
季周行在寒庐待了数日,罕见地一个小情儿也没点。姚烨在仲城市郊的影视中心拍古装戏,他无所事事,开车去探班,算是为星寰的当家男星造势。
 
在片场,他看到了林辛。
 
那小孩儿穿着一身款式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和牛仔裤,跑上跑下,大冬天的,脑门儿上居然出了一层汗。
 
季周行叫来徐帆,问林辛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是您让他跟着小姚的吗?”徐帆说,“曲峰前两天家里出了点事,请假回去了,小姚差生活助理,就让林辛临时过来帮忙。”
 
季周行轻哼,“那么多人供着他,他还能差生活助理?是想把林辛带在身边吧。”
 
“呃……”徐帆翻白眼,“少爷,您已经把林辛送给小姚了。”
 
“你紧张什么?”季周行低笑,“我又没说他做得不对,不过……”
 
“不过什么,少爷?”
 
“林辛这种小宠物,怎么也该好好养在家里吧,姚烨这笨家伙,居然把人带出来到处跑。”
 
片场冷,又没个挡风的地方,徐帆小心翼翼将一条羊毛围巾搭在季周行脖子上,“听说是林辛自愿的。”
 
“自愿?不乐意在家享福,倒乐意在外风餐露宿?”季周行笑,“看来林辛对咱们小姚是真爱。”
 
“这也不是。”徐帆说:“林辛当时被蓝旭相中来寒庐,其实不算自愿。”
 
季周行眉峰一蹙,“蓝旭强迫人家?”
 
“不不,您都定好了规矩,蓝旭怎么敢用强?是这样,林辛家里很困难,只有一个姐姐。他成绩好,今年考上仲大,总分挤进了省前30。”
 
季周行眼神渐深,“那怎么不念书,还被蓝旭看上了?”
 
徐帆叹了口气,“小孩儿挺可怜的,开学不久,姐姐就被查出患了乳腺癌。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林辛什么办法都想了,最后才找到咱们寒庐。”
 
季周行抿着唇角,又看了林辛一眼,“他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晚期,已经扩散了。”
 
季周行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片场里一袭白衣的姚烨,“小姚对他挺上心?”
 
“嗯。他现在休学了,一边挣钱一边陪姐姐最后一程。小姚好像打算供他念完大学,他那个专业适合出国深造,可能小姚还会供他留学。”
 
季周行勾着唇角,无声地笑了笑。
 
徐帆几乎没见他这么笑过,一时看入了神。
 
姚烨正在拍的是古装仙侠剧《柳眉缘》,剧中大咖云集,连戏份不多的配角都是一线小鲜肉小花旦。星寰并非最大出资方,姚烨也不是男一。男主角是影帝箫息川,这位哥背景颇深,年轻时一直混大银幕,如今年过三十,突然接起了古装偶像剧,《柳眉缘》刚官宣那会儿,他的微博热评全是“影帝没钱了”、“影帝下海了”、“影帝你妈的智商节操掉没了”之类的吐槽。
 
萧息川一概不理,出席活动也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态度,丝毫不做作。
 
季周行虽然是个甩手总裁,但娱乐圈的红人有哪些,他心里还是有数。姚烨接下《柳眉缘》时,他就注意过男主角萧息川,被这人的成熟与淡然吸引,还动了挖到星寰来的心思。
 
但秘书郭安说,萧息川面上是银汉娱乐的一哥,实则是银汉背后萧氏集团的少爷,等于是半个少东家。
 
季周行一听,果断打消挖人的主意,后来也没怎么想起这含着金汤匙的少爷影帝,只知道对方似乎年长他三岁,性格在娱乐圈中算得上温润和气。
 
拍摄中的正是姚烨与萧息川的对手戏,季周行在一旁看着,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萧息川身上。
 
这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竖起来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星目剑眉,明明在气场上完全压制住了姚烨,眉间却留着一丝摄人心魄的温柔。
 
下戏后,姚烨立即向季周行走来,态度恭敬谦卑,季周行随口夸了几句,抬眼一看,萧息川竟然也来了。
 
姚烨连忙介绍二人认识,萧息川微微颔首,伸出右手道:“季少您好。”
 
季周行风度十足地抬手一握,笑得云淡风轻,“你好。”
 
萧息川随意寒暄了几句,就跟着助理走了,离开之前递给季周行一张名片,季周行手指一转,哼笑一声。
 
那是一张私人名片。
 
聚会当天,季周行独自驾车前往荷亭,一推包厢的门,就被周远棠按在墙上,险些亲到了嘴。
 
他有些恼,一把将人推开,笑骂道:“皮痒了是吧?”
 
一群人哄笑,荀慕生也要冲过来亲,被他一掌劈在沙发上。
 
叶锋临喊:“季少,你就让大伙儿亲一个呗,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以前言二跟你身边坐着,我们谁敢亲你啊?今儿你男人不来,你不让兄弟们爽爽?”
 
“言二”两字就像千斤重的石头,堪堪将他砸得呼吸一滞。
 
好在他早有准备,知道这帮人肯定会提到言晟,一瞬的失神后很快恢复过来,痞笑道:“他不在,是你们该让我爽爽吧?”
 
太子爷们又起哄,周远棠一把勾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我难得回来一趟,咱哥俩今儿不醉不归!”
 
他接过荀慕生递过来的路易十三,杯壁往周远棠脸颊上一贴,“季爷陪你!”
 
大院一帮兄弟中,数周远棠与他最好。他在哪里打架,周远棠就跟到哪,从小到大,一场都没落。
 
说起来,周家势力也不小,周远棠跟着他,却像个小弟似的,他说什么都听,他让打谁就打谁。后来他追着言晟跑,周远棠就追着他跑,他在言晟那儿受了气,周远棠就变着方儿哄他,送他各种东西,便宜的如仲城最火的冰淇淋球蛋糕——要买得排2小时队,贵的就多了,豪车、珠宝、名表……
 
但除了那个售价20块钱的蛋糕,季少爷什么也没收过。
 
周远棠不生气,继续在他身上砸钱,砸得可乐。他也继续追言晟,偶尔还问问周远棠的意见。
 
周远棠出的全是馊主意,末了还要加一句“哎,你别追言二了,你有生理需求,我可以给你撸啊”。
 
季周行还真让周远棠帮过几次,周远棠甚至为他咬过。这陈年往事没其他人知道,后来他追到了言晟,周远棠便不再陪他瞎闹,一年后定居新西兰,隔两三年回来一次。
 
周远棠上次回来已经是三年前。
 
那会儿季周行刚与言晟分手,整日花天酒地。周远棠来看他时,他半醉半醒,只字不提已经分手,单是勾了勾手指,笑道:“老周,来,让季爷上一上。”
 
周远棠个头比言晟还高,将他抱去床上,却没有趁他醉酒占他便宜,只是矮下身子,像年少时那样,帮他吮了出来。
 
他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不知道周远棠来看过他。
 
一群人喝开了,小时候的事儿跟豆子似的往外倒。
 
叶锋临与言晟关系较近,喝高了就开始说季周行追言晟的破事儿。季周行心头紧了一下,面上却端得很好。
 
叶锋临坐在吧台上,手上架着一酒杯,跟话筒似的,“高中毕业那个暑假,你们还记得吗?那会儿季少追言二追得啊……啧,跟赶着让人操似的!”
 
季周行眉头微拧,心重重往下沉,竟然还能跟着大家一起笑。
 
“我和乔哥就跟言二说,嗝……说季少都倒贴成这样儿了,你还装什么矜持,不如脱了裤子直接上吧!你们猜他怎么说?嗝!他说他是直男,干不出那档子事!”
 
“乔哥又说,又没让你走他后门儿,你就不会让他给你丫咬一咬吗?”
 
季周行十指紧攥,又不愿失了风度——这帮人聚会没哪次不开黄腔,谁都被开过玩笑,当不得真。
 
他按下怒火,倒是靠在他身上的周远棠跳了起来,勾着叶锋临的脖子嬉笑道:“都几百年前的事儿了,还拿来说……听我讲,听我讲,我的黄段子比……”
 
叶锋临嘴被捂着,还挣扎着喊:“言二那呆子,说咬也不成!我和乔哥就纳闷儿了,直男也没这么多规矩吧?怎么连咬也不成了?嗝……言二说,不能让不喜欢的人咬,咬了就要对人家负责……哈哈哈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病!”
 
叶锋临说完就被周远棠按地上了,哄堂大笑中,季周行的手腕抖了一下。
 
饮至正酣,包厢的门被推开,乔扬带着一个人站在门口,笑道:“接朋友,来迟了。”
 
季周行刚想说“罚酒”,就见跟乔扬进来的人竟然是萧息川。
 
萧息川一眼就看到了他,笑着点头道:“季少,又见面了。”
 
“你们认识?”乔扬略一惊,很快反应过来,“噢对,你俩都在娱乐圈混。”
 
包厢里几乎都是大院的熟人,除了被乔扬带来的萧息川,只有一位生面孔。那人是被荀慕生绑来的,三十多岁,清瘦,面无表情,不像哪家的公子,倒像个普通白领。
 
乔扬跟大家介绍萧息川,季周行一边喝酒一边听。郭安没打听错,这人果然是萧氏集团的少爷。
 
萧息川与太子爷们挨个碰杯,最后走到季周行身边,风度翩翩地低下杯口,“季少,咱俩也喝一杯吧。”
 
季周行从善如流,举杯一饮而尽。
 
乔扬看了一圈儿,突然说:“言二呢?”
 
“家里临时有事,不来了。”叶锋临满脸酒气,说话差点咬住舌头。
 
“嘿,巧了。”乔扬道:“言二家有事,奚名家里也有事?”
 
季周行眸光一凝,眉梢跟着抖了抖。
 
萧息川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他刻意勾了勾眼角,笑着问:“你和乔哥认识?”
 
“嗯,多年的老朋友了。”萧息川说:“今天正好和乔哥在一起,就跟着来了,没想到能遇见季少您。”
 
“别您。”季周行刚想往下聊,就被乔扬喊住,“周行,前几天你回院儿了?”
 
“没。”他疑惑地抬起头,“怎么?”
 
“哦,前几天晚上我看见奚名和言二一起回来,奚名开的车。”乔扬说:“还以为你也在。言二家里有啥事儿?怎么一不来都不来?”
 
季周行嘴角一颤,想起“前几天”也许就是自己求言晟的那天,心头顿时一凉。
 
他深呼吸一口,挤出一个笑容,“他们可能有什么事要商量吧。”
 
乔扬落了座,一群人又开始喝,季周行心情突然落至谷底,半分与萧息川聊天的心情都没有了,脸色阴沉地换了个座位,拿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周远棠正与叶锋临扯小时候的芝麻屁事,没顾得上他,他喝着喝着就觉得不太对劲,头晕目眩,身子也有些发热。
 
那个一直坐在角落的男人推了推他,温声对荀慕生说:“你朋友好像喝醉了。”
 
叶锋临回头一看,一边找手机一边醉醺醺地说:“言二,言二,嗝……言二让我照顾好季少呢……”
 
季周行听见言晟的名字,脑子突然清醒了一分,有气无力地喊道:“别打给他……”
 
荀慕生笑道:“不会是小两口吵架了吧?”
 
叶锋临还在那儿大着舌头说:“要,要打的,你喝醉了,我得让言二来接你。”
 
他醉得厉害,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也没找到言晟的电话。周远棠抢过他的手机,有些烦躁道:“别叫了,我送周行回去。”
 
“你送什么?”乔扬说:“你不也喝了酒?”
 
季周行身子越来越热,喉咙翻滚,眼前一片耀眼的模糊。
 
这时,萧息川突然站起身来,温和地将季周行扶了起来,“还是我送季少回去吧,你们都喝了酒,我刚才只喝了饮料。”
 
季周行说不出话,徒劳地挣扎。
 
周远棠问:“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萧息川礼貌地点了点头,“落虹湾吧,正巧,我也住在那里。”
 
被架着走出包厢时,季周行几乎已经失去意识。
 
聚会仍在继续,大约过了20分钟,荀慕生猛然清醒,大声骂了个“操”。
 
所有人都看着他,叶锋临酒都被他吼醒了一半,骂道:“你干嘛?”
 
“周行把我的药喝了!”他一脸惊惧,“那药,那药……”
 
周远棠问:“怎么回事?”
 
角落里的男人抬起头,哑然地问:“你给我下药?”
 
“我操!什么意思?”叶锋临抹着脸,“周行吃了药?”
 
荀慕生抓着头发,声音颤抖,“我放了媚春药的那杯酒,好像被周行喝了!”
 
包厢顿时安静下来,几秒后叶锋临才咬牙道:“如果季周行出了事,言二非杀了你不可!”
 
第18章 (上)
 
整个包厢的人全醒了。
 
叶锋临急忙给言晟打电话,接连三个都无人接听,情急之下只好拨给奚名。乔扬坐立不安地打给萧息川,周远棠已经夺门而出。
 
奚名的电话很快接通,然而言晟并未与他在一起。叶锋临冷汗直下,再次打给言晟,乔扬那边却已经接通。
 
萧息川说,他刚将季周行扶到车库,就遇上了季少爷的“男朋友”,言家的二公子。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荀慕生奔去车库找周远棠,乔扬给萧息川道了声谢,脱力地挂了电话。
 
时间倒流回20分钟前。
 
言晟坐在一辆款式普通的中档奥迪里,与季周行的添越隔了10个车位。这辆不起眼的奥迪是他跟人借来的,季周行没有见过。
 
2小时以前,他跟着季周行驶入车库,季周行停车离开,他却一直在车库等着。本以为晚些时候徐帆会赶来开车将季周行接回去,到时他会一路跟随,再悄悄离开。
 
但季周行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竟然满脸潮红,被一个陌生男人半扶半抱。
 
二人从奥迪面前经过,那男人动作亲密地搂着季周行,季周行挪不动腿,一脸的焦躁难安,手臂胡乱摆动,似乎想挣脱开去。
 
言晟瞳孔紧缩,浑身血液几乎凉到冰点。
 
他甩门而出,喝道:“站住!”
 
车库没有其他人,萧息川转过身时,隐隐察觉到扶着的人抖了一下。
 
言晟快步而上,寒意毕现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落在季周行脸上时却陡然变得深邃温存。
 
季周行已经在酒精与情潮中失神失智,腿脚软得无法站立,视觉听觉一片混乱。然而当言晟走过来时,他竟然本能地往前伸出手,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萧息川想稳住他的身子,他却挣扎得更厉害,似乎正用尽全力靠近那突然出现的人。
 
萧息川没能扶住,他往前一倒,重重跌进言晟怀里。
 
被抱住的瞬间,他之前的焦躁与难耐全然消失,萧息川见他仅仅在言晟肩上蹭了蹭,就乖乖地不动了。
 
萧息川和气地笑道:“言二少。”
 
言晟搂着季周行,目光冷硬,面色不善,“你认识我?”
 
“言晟言少校,我怎么会不知道?”萧息川不动声色地站着,眉梢朝季周行一挑,“我是乔少爷的朋友,姓萧,名息川,今天来跟大家混个脸熟,季少喝多了,正好我也住在落虹湾,便受众人之托,送季少回家。”
 
言晟冷笑,“不必了。”
 
萧息川仍是一副淡然的姿态,眉间毫无愠色,“既然您来了,自然不必我送。”
 
言晟低头看了看季周行,手臂一捞,直接将他抱了起来,向奥迪走去。
 
萧息川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意味深长道:“言二少,季少这情况……似乎是吃了什么不太好的药,您得好好照顾才是。”
 
言晟步伐一顿,低眼看着一脸潮红的季周行,眉头深深皱起。
 
萧息川哼笑,站在原地看言晟将季周行抱进副驾,意外地发现对方开来的车与自己家里的一辆同色同款。
 
言晟放下副驾的椅背,让季周行躺得更加舒适,但季周行一离开他就难受起来,软绵绵地扭着,使劲往他身边凑。
 
他只好矮下身子,从对方滚烫的额头吻到颤抖的唇角,轻轻拨弄着被汗湿的额发,牵着季周行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轻声说:“不怕,是我。”
 
挨着他,被他触摸,季周行终于稍稍安静,只是喉咙仍传来一阵阵低喃,若细细一听,每一声都是带着哭腔的“二哥”。
 
奥迪在夜色中飞驰,无数流光在车窗上滑过,驶抵落虹湾的家时,季周行已经因为药效而浑身颤栗。
 
言晟将他抱起来,亲吻他挂着泪水的眼睫,他勾着言晟的脖子,几乎难受到了极致,无力地喊着:“二哥我好想你。”
 
言晟将把他放在床上,解开他的皮带。
 
他的小腹像发烧一样灼热,大腿内侧染着情欲的红,阴影里的巨物早已苏醒,隔着内裤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烫。
 
他在床上扭动,汗水湿透了贴身衣物。
 
言晟褪下他的内裤,一手稳着他乱动的腰,一手托住沉甸甸的囊袋,俯身含住已经溢出氵壬液的前端,轻轻一吮。
 
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似乎想挣扎着坐起来,但身子早就软成了泥,连往上挺一挺腰都做不到。
 
言晟一边舔弄湿润的乌头与青筋怒张的茎身,一边缓缓托起他的臀,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柔软的穴口不轻不重地按压。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喉中泄出深深浅浅的喘息。言晟两指往里一探,立即被层层叠叠的穴肉吸住。
 
季周行指尖轻轻碰了碰言晟的头顶,即便是在丧失意识的情况下,仍靠着本能向他敞开了身体。
 
他听见一句轻得一吹即散的哀求——
 
“二哥,你别不要我。”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铺洒在季周行腹下的阴影上,那么轻那么浅,竟然就让季周行呻吟着射了出来。
 
他含得更深,一边吮吸一边舔弄,用吞咽带来的收缩为季周行延迟快感。
 
他将热液全吞了下去,又含了一会儿,再转向季周行最敏感的鼠蹊与大腿内侧。
 
季周行哆嗦着抓他的头发,口齿不清地喊他的名字,他撑起身来,摸着季周行发烫的脸,轻声问:“还要吗?”
 
季周行脸上湿漉漉的一片,泪水与汗水混在一起,无助地看着他,委屈又小心地喊:‘二哥,我错了。二哥,你不要生我的气……’
 
言晟心痛得无以复加,将他按进怀里,抚摸着他的背,嗓音低沉,“你没错,是二哥对不起你。”
 
季周行哭了起来,哭得非常小心。
 
他拼命在言晟怀里蹭,乏力的四肢也缠了上去,似乎生怕一个放松,言晟就会再次离他而去。
 
言晟捧起他的脸,一边吻他,一边解开他的上衣。
 
情潮未褪,反倒愈演愈烈。
 
季周行摸索到他胯下,哭着说:“二哥,你能不能……能不能进来?能不能射在我里面?”
 
第18章 (下)
 
很久以前,他也这么求过言晟。
 
那时他还很年轻,刚刚21岁,在别人眼里是个不可一世的纨绔少爷,在言晟面前却像个听话的大号宠物。
 
那天他跪在言晟腿间,脸在半硬的性器上讨好地蹭,时不时在圆润的乌头上亲一口,睁着一双春情似水的眼,半是乖巧半是情动地望着言晟,笑着说:“二哥,你今天能不能射在我里面?”
 
言晟摸着他的头发,唇角勾着,声音却有种故意装出来的冷硬,“不能。”
 
他嘟了嘟嘴,在茎身上轻轻咬了一下,又将脸埋上去,嘀咕道:“二哥,我都给你蹭硬了。”
 
言晟说:“硬了就咬出来呗。”
 
他抱着言晟的腿,扬起脸耍赖,“二哥,你进来吧,我都自己做好扩张了。”
 
言晟揪了揪他的鼻尖,明明已经笑起来了,挂在嘴上的还是“不”。
 
他知道有戏,伸出舌头舔了舔溢出的氵壬液,声音拉得绵长,“二哥……”
 
言晟轻踢他小腹,笑道:“几岁了还撒娇?”
 
“这哪叫撒娇。”
 
“那叫什么?”
 
“叫发情,叫求欢。”
 
言晟刮他的鼻梁,“不害臊。”
 
他一边抓着言晟的脚踝不让走,一边笑,“我干嘛跟你害臊啊?我帮你咬过,让你干过,还有什么好害臊。”
 
言晟被他牵着往下踩,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他勃发的欲望。
 
他继续耍赖:“二哥,我忘带套子了。”
 
言晟抽回脚,板着脸,“那就不做了。”
 
“要做!”他收紧双手,脸紧紧贴在言晟胯下,闷声闷气地说:“要做要做!”
 
言晟被他闹得不行,将他拉了起来,一把扯下他湿漉漉的内裤,有些粗暴地将他按在床上,还在他屁股上打了两下。
 
他笑着叫唤,背着手握住言晟的银茎,翘起印着两个红巴掌的臀,一撅一扭地往枪口上靠。
 
言晟伏在他背上,嵌入他的身体时,他难以自控地颤抖,高声喊着“二哥”。
 
囊袋撞在臀瓣,钢枪在温软中肆无忌惮。没了那一层透明的阻隔,前所未有的亲密感将两人推向疯狂。
 
言晟猛力挺送,交合的氵壬靡之处,媚肉泛出情醉的艳色。季周行放肆地呻吟,痛楚成了极致的享受,快感一波接着一波冲向脑际,他高高仰起脖颈,爱意从嘴角泄出,一声声“二哥”像春药一般打入言晟奔流的血液。
 
言晟将他翻了过来,一边狠操猛干一边问:“你喊什么?”
 
他的腿被折至胸前,眼中的春水化为汪洋大海,呻吟被撞得支离破碎,喘息着回应:“喊……喊‘二哥’……啊……”
 
言晟半眯着眼,咬着他的耳垂,哑声命令道:“说‘二哥操我’。”
 
他心跳如鼓,死死攀在言晟身上,臣服地浪叫道:“二哥操我!二哥干死我!”
 
言晟近乎发狂地将他贯穿,在他身体里顶撞了几百下,直接将他操至射金,而后将子弹尽数射在他体内。
 
他爽得半天回不过神,言晟将他拉进怀里,中指再次插进他一张一合的穴口,恶作剧般地搅弄着里面的经验。
 
他羞得抬不起头,死命在言晟胸膛上蹭,言晟又在他屁股上拍了拍,“不是你让我操的吗?这会儿装什么纯情?”
 
他干脆耍赖到底,环着言晟的腰装死。
 
言晟逗了他一会儿,这才抱起他去浴室清理。
 
然而刚清理到一半,他又赖在言晟身上要了一次。
 
一转眼,就已经是那么多年。
 
言晟将他罩在身下,性器缓缓抽插,极尽温柔。他不敢大声哭,眼泪却怎也忍不住。
 
他抓着言晟的手臂,小声地喊:“二哥,你别走……”
 
言晟一边吻他一边挺送,研磨着他体内的那个小小凸起,舔掉他眼角的泪,轻声说:“二哥在。”
 
他哭着射在言晟小腹上,言晟退出来,射在纸巾里。
 
情潮终于在绵长温存的性爱中悄然褪去,他侧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言晟帮他换上睡衣,盖上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听他焦灼地说着梦话——
 
“我们分手了!我求你,求你放过我!”
 
言晟摸他的脸,他才安静下去,还本能地在手掌上蹭了蹭。
 
言晟坐至半夜,见他终于睡熟了,才起身离开。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他与言晟向双方家庭出柜那年。
 
言晟一直不乐意给他舔。一天,他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那里都快搓破皮了,才激动又忐忑地从浴室出来,一丝不挂扑在言晟身上,眼巴巴地求道:“二哥,你舔我一次好不好?”
 
言晟假模假样地推他,“不好。”
 
他没羞没躁地在言晟腿上蹭,“就一次,你随便舔一舔就好,我保证不射在你嘴里。二哥,我刚才已经洗干净了,保证没有味儿,不脏的。”
 
言晟说:“等会儿你自己动。”
 
他眼睛一亮,居然举手敬了个礼,“遵命!”
 
言晟将他放在床上,身子缓缓往下滑,嘴唇正要碰上他那儿时,却被他猛力推开。
 
他紧张地坐起来,胸口一起一伏,“等等等等!我还没做好思想准备!”
 
言晟懒得理他,按住他的腰,埋头含住。
 
他短促地“啊”了一声,血液里跑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又兴奋又难以相信,心脏欣喜若狂地跳着,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下方的言晟,两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感激与喜悦完全取代了生理上的快感,整个人像被云托着,轻飘飘地越飞越高。
 
言晟第一次给人咬,动作生疏,毫无技巧,他却在心理刺激下早早冲向高朝,射金之前想推开言晟,却被用力抱住。
 
他难堪又惊讶又害怕又恐慌地射在言晟嘴里,以为言晟会生气,谁知言晟却只是抹了抹嘴角,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没好气地说:“愣着干什么?坐上来自己动啊。”
 
他震惊得差点咬了舌头。
 
言晟已经硬了,粗大的性器挺立在胯下,咄咄逼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掰开臀瓣坐了上去,任利刃的火撩遍全身,他一坐到底,卖力地动了起来。
 
那天言晟跟发情似的,没多久就翻身将他压在床上,横冲直撞,干得他叫不出声。
 
他后泬肿了,还见了血,里面更是一片泥泞,氵壬靡不堪。
 
从久远的梦中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坐起身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轻轻侧了侧身,感觉到轻微的异物感。
 
脑子轰然一炸,他突然瞪起双眼,几近窒息地想起夜里最后的记忆——
 
他被萧息川架着出了包厢,来到空无一人的车库。
 
他抱着头,死命摇晃,无法相信后来发生一切。
 
萧息川将他送了回来,然后……上了他?
 
他掀起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否则后面不会有那种感觉!
 
他木然地站了半分钟,眼中陡然升起杀意。
 
牙齿打着颤,最后一丝冷静迫使他打开了监控。
 
画面出现之前,他近乎妄想地盼着进入视野的是言晟的车。
 
然而怎么可能!
 
言晟连聚会都没有参加!
 
他被萧息川带走时,言晟说不定正与奚名一起……
 
画面定格,是一辆不起眼的中档奥迪。
 
言晟没有这种车,叶锋临、周远棠、荀慕生、乔扬都没有这种车!
 
他眼前一黑,抬手将显示屏砸碎在地,而后颓然地坐在靠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墙壁。
 
夜里发生的事,他一件也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言晟狠狠地干他,几乎将他干死,他却甘之如饴,疯狂地用身体回应。
 
他捂住额头,不敢相信夜里是另一个男人贯穿了自己!
 
那个男人很温柔,没用弄伤他,甚至没有让他感觉到半点不舒服。
 
无数种情绪在脑子里冲撞,他头痛欲裂,额头重重撞在桌上,嘴里低喃道:“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是言晟?
 
为什么是其他人!
 
良久,他忽然坐直身子,释然又绝望地想:所以……其实并不是非他不可吗?
 
时间的脚步声在偌大的别墅空荡荡地回响,他冷静再冷静,找出前几日收到的名片。
 
萧息川的声音有种闲适的慵懒,“季少,上午好。”
 
“你……”他死死按着桌沿,尽量平静地问:“昨天是你送我回来?”
 
那边顿了2秒才道:“是的,季少睡得好吗?”
 
他闭上眼,只觉大脑充血。
 
萧息川又道:“季少如果有什么事想问,不妨来寒舍一坐。我也住在落虹湾,具体是……”
 
他挂断电话,出门时带上了一把92式手枪。
 
萧息川的住处果然不远,他站在庭院外,目光往里一扫,呼吸顿时一滞。
 
院里停着的,正是监控录像里的奥迪!
 
番外1-细枝末节
 
(1)
 
仲城的冬天,雪少雨多,阴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寒冷潮湿。
 
季周行感冒了,不重,也就是偶尔打个喷嚏,时不时擤一擤鼻涕的程度。
 
言晟逼着他去医院,出门之前找出一条花色老气的围巾在他脖子上胡乱缠了两圈,牵着一端就走。
 
他不乐意,嫌围巾难看,要换一条和大衣颜色相衬的。言晟冷眉冷眼地将他拽到跟前,不由分说道:“就这条。”
 
他讨好道:“换一条吧,太村了。”
 
言晟无视他巴巴的目光,直接将他推出门,“不换。”
 
“为什么啊!”
 
“这条厚。”
 
上车后,季周行坐在副驾,老想着扯掉围巾。言晟瞪他一眼,“你再扯一下试试。”
 
他立即将双手放在大腿上,举目望窗外。
 
医院里人多,门诊几乎全是感冒发烧患者。言晟来之前找了熟人,抓着季周行的手腕在人群中左挤右挤,很快就插了专家门诊的队。
 
叫号的时候两人被排队的一众病号骂了,季周行冲动易怒,转身就想教对方做人,哪知话还没出口,后脑勺就被言晟削了一巴掌。
 
插队的罪魁祸首沉着一张脸,厉声训道:“就你话多,滚进去。”
 
他瘪了瘪嘴,推门而入时翻了个白眼。
 
医生开了三天份的点滴,他不想输液,嫌耽误时间,问能不能吃药。
 
医生说倒不是不可以,但是输液见效快一些。
 
他正想说那就吃药吧,言晟已经拍板:“输液。”
 
他抬起眼,一脸不情愿。
 
言晟说:“看什么?拖着老是不好,我还得照顾你。”
 
他心中叹了口气,小声道:“那就输液吧。”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时言晟真正想说的是——还有四天我就要回部队了,你如果拖着不好,我不放心。
 
患者太多,病房已经人满为患,言晟又托人找来一个输液位,结果季周行刚坐了5分钟,就起身让给了别人。
 
那是一个70多岁的老大爷,孤身一人来输液,扶着输液架在病房转了一圈,正准备去走廊上找位置时,季周行站了起来。
 
言晟没说什么,陪他在走廊上找座位。
 
角落里剩下一个空位,他坐着,言晟靠墙站着。
 
冬天输液,大部分患者家属都带来了暖水袋。季周行输了一会儿觉得手臂有些冷,但没声张,只是在小臂上揉了揉。
 
言晟将衣袖挽了上去,玩儿似的将输液管一圈一圈缠在手上。
 
季周行疑惑地挑起眉,“你干嘛?”
 
“你不是冷吗?”
 
“……”
 
“渡一点儿体温给你。”
 
季周行心脏轻轻一紧,眼中的光像正午时迎着阳光的溪水。
 
言晟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又道:“我们队上的军犬生病输液,药水太凉的时候,训犬员就得将输液管挽在手臂上。”
 
他半张着嘴,一脸愤懑。
 
言晟扬着下巴,“怎么,不乐意啊?”
 
他懒得说话,身子一偏,靠在言晟腰上不动了。
 
医院附近的停车位早满了,来的时候言晟将车停在三条街以外,输完液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没多久就被一滩水挡住了去路。
 
来的时候这滩水还未成势,现在已经浩浩汤汤一大片。
 
言晟戳了戳季周行的后颈,命令道:“蹲下。”
 
季周行没反应过来,“啊?”
 
“蹲下背我过去。”
 
“……”我是病号啊!
 
“愣着干什么?”言晟面无表情,似乎一点儿不在意他刚刚输完液。
 
他心头一沉,咬了咬牙,默念十遍“季少宠你”,撩起大衣下摆,蹲了下去。
 
背上有了重量,言晟竟然真的压了上来。
 
季周行挣扎着想站起来,努力了一分钟都没能支起身子。
 
言晟比他高比他重,但如果不是生病了身子软,他还是能站起来的。
 
他有些急,偏过头说:“二哥,你别这么用力压我。”
 
言晟轻哼一声,“站不起来?”
 
他丧气地点头。
 
言晟在他耳垂上捏了捏,“没出息。”
 
背上的重量消失,言晟已经站起来了,他蹲着挪了挪步子,还运了口气,“二哥,现在行了,你再来。”
 
“你把我裤脚挽起来。”言晟说。
 
“哦。”他侧过身,照做。挽好之后觉得自己更该挽裤脚,正要挽时却被言晟捉住手臂。
 
言晟说:“你挽什么?”
 
他想,我要蹚水为什么不挽?
 
言晟走到他前方,只说了两个字,“上来。”
 
“啊?”
 
“叫你上来。”
 
他看看前方的水,又看看言晟的裤脚,终于明白是啥意思了。
 
“二哥,你要背我?”
 
“不然呢?”
 
他眼睛一亮,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言晟站得笔直,不耐烦道:“上来啊,聋了?”
 
他正高兴着,嘿嘿笑了两声,得寸进尺道:“二哥,你弯一弯腰。”
 
“不。”
 
“……”
 
“自己跳。”
 
“……”
 
“不跳就算了。”
 
“我跳!”
 
那天起码有11个路人看到一个裹着老气围巾的男青年飞身一扑,从后面抱住另一个男青年的脖子。
 
(2)
 
玲嫂做了一桌子菜,半是季周行喜欢吃的,半是言晟喜欢吃的。
 
季周行为了献殷勤,剥了一大盘虾推到言晟面前。
 
言晟半点儿不客气,夹起就吃,还指了指刚端上桌的清蒸鲫鱼,冷声说:“帮我把刺理了。”
 
他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不会理刺。”
 
言晟没说话,只是无动于衷地斜了他一眼。
 
他立即改口,“我会!”
 
言晟勾起一边嘴角,“那就赶快理。”
 
他将清蒸鲫鱼挪到自己跟前,深吸一口气,开始与无数小刺奋战。
 
言晟时不时瞧他一眼,锋利的眉眼居然化出一丝温柔。
 
季周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过惯了,压根儿干不了理鱼刺这种细致活儿,折腾了半天也没理出几根刺,倒是那鲫鱼被他戳得千疮百孔。
 
言晟敲着瓷碗道:“你到底会不会啊?”
 
他手肘一抬,挡着不让言晟看,“会!马上就好了!”
 
“再给你5分钟,理不好就别理了。”
 
他眉头皱起,这鱼刺别说5分钟,再来一刻钟他都理不好。
 
言晟夹起一只蟹,一边拆一边说:“快点儿,虾都吃完了。”
 
他侧着身子,背对言晟,闷着声音说:“知道了。”
 
言晟熟练地拆着蟹,将蟹肉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季周行又理了3分钟,心头一横,夹起鲫鱼就啃——嘴理刺比筷子理刺快得多,反正言晟一定没往这儿看!
 
5分钟时间到,言晟唤:“好了没?”
 
他将那一盘惨不忍睹的鲫鱼往桌子上一放,“好了!”
 
言晟忍住笑,“这是被猪拱了吧?”
 
他撇着眼角,装没听到。
 
言晟将装满蟹肉的盘子换到他面前,拿走那盘奇形怪状的鲫鱼,“这蟹不好吃,你帮我吃了。”
 
饭后两人一起外出跑步。
 
言晟是野战部队的尖子兵,平时5公里10公里跑起来跟玩儿似的,季周行虽然也坚持锻炼,但和他比起来顶多算个吊车尾——或许连车尾都吊不上,老早就吧唧一声摔地上了。
 
言晟在前面跑,季周行在后面赶,坚持了20分钟就不行了。言晟也不停下来等,越跑越远,没多久就将他套了一圈儿。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二哥,等等我!”
 
言晟指了指不远处陪主人散步的阿拉斯加,“你看人家跑得多快。”
 
他嘴角一阵抽搐,心道它四条腿我两条腿,我拿什么跟它比?
 
阿拉斯加的主人适时喊道:“航航!”
 
阿拉斯加立即坐定,哗啦哗啦摇着尾巴。
 
言晟半眯着眼,自言自语道:“航航……”
 
季周行头皮一紧,“行行?”
 
言晟差点笑出来,“没叫你。”
 
季周行自讨没趣,歇了一会儿又跑起来,赶上言晟时说:“二哥,你以后能别叫我‘季周行’吗?”
 
“那叫什么?”
 
“小名啊。”比如你以前叫过的“宝贝”,或者“周行”也行。
 
言晟哼笑,“季季?周周?行行?”
 
“……”行行其实不错啊!
 
“算了吧。”言晟说:“行行听起来像猪叫。”
 
季周行被打击得不轻,回头再看那只叫“航航”的阿拉斯加,都觉得人家像猪。
 
跑完步回家,两只萨摩耶一阵风般冲过,言晟随意地看了一眼,季周行注意到了,过了两天问:“二哥,要不咱们养只宠物吧。”
 
言晟愣了一下,眉峰微蹙,“不养。”
 
季周行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心道:你不是喜欢别人家的阿拉斯加和萨摩耶吗?
 
遂问:“为啥?”
 
“麻烦。”言晟说。
 
他眼角一挑,自告奋勇道:“不麻烦,我负责养,你负责玩儿!”
 
言晟扫他一眼,眼神渐深,片刻后淡淡地说:“不用,有一个就够了。”
 
季周行看了看电视墙下的玻璃缸,以为里面慢悠悠爬着的乌龟就是言晟所说的宠物。
 
也是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想起玻璃缸里的乌龟不止一个。
 
第19章
 
“季少,您来了。”
 
萧息川一身熨帖的西装,神情从容不迫,风度翩翩地勾起唇角。
 
季周行怒极反笑,瞳仁里的火烧出一片冷光。
 
他指了指庭院里唯一停着的车,声凉如冰,“昨天你就是用这辆车送我回来?”
 
萧息川微微颔首,算是作答,侧身让出一条道,绅士范儿十足,“外边冷,季少里……”
 
“我操你妈的!”季周行不等他说完,上前两步就是一记带着风声的拳。
 
萧息川没能站稳,一个踉跄侧倒在地。季周行躬身拽起他的衣领,挥手又是两拳,往前一推,就势飞起一脚,直踹心窝,边打边骂:“你他妈吃豹子胆了?啊?”
 
萧息川毫无招架之力,当场就呕出一口血,颤抖着抓住他甩来的腿鞭,一边咳一边求饶,“季少您……听我解释……”
 
季周行一脚将他踹开,右手往腰际一探,92式手枪已然在手。
 
黑漆漆的枪口朝下,正对萧息川胯下。
 
季周行嘴角挂着显而易见的讥讽,“是你解释?还是你下面这根解释?”
 
萧息川瞳孔一收,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唇色也轻微发白。
 
季周行半眯着眼,手法熟练地拉开保险。
 
子弹上膛的声音将空气敲出一丝裂纹,半分钟后萧息川抬手揩掉唇角的血,眼神玩味地看着他。
 
“季少,昨晚咱们你情我愿,您怎么能一觉醒来,就翻脸不认人?”
 
季周行双眉深蹙,手腕一颤,眼中的火半兴半灭,后背冷汗直下。
 
心脏像突然跌入无光的万丈深渊,神智却似乎在黑暗中抓住一分释然。
 
萧息川挣扎着站起来,中途又摔了一跤,显得有些狼狈。
 
然而尽管如此,他脸上仍挂着宽容的笑。
 
“季少,咱们进屋再说。您若是真想杀了我,也别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我家里隔音,您先进来,实在不能原谅我的所作所为,您再杀不迟。”
 
季周行紧抿着唇,冷硬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沉默地在萧息川脸上逡巡。
 
萧息川也不催,平静地站在他面前。
 
除了被打破的唇角与高高肿起的脸颊有些滑稽,萧息川在生死攸关的对峙中,竟然未落半点下风。
 
5分钟后,季周行收枪,面无表情地从他跟前经过。
 
擦身而过时,他唇角勾起一个阴辣的笑。
 
别墅里没有其他人,季周行坐在沙发上,睨着站在茶几另一端的人。
 
“有什么想说?”
 
萧息川涵养十足地笑了笑,“季少,我倾慕您很多年了。”
 
季周行冷笑。
 
他季少爷生来最不缺的就是倾慕者,毛还没长齐时就有人巴巴着往眼前凑,追求者能绕着大院排一圈儿,他什么时候稀罕过。
 
萧息川一瞥他的眼色,倒也了然,轻咳两声,微躬着的背脊忽然挺直,笑容也凉了下来,“季少,我说我倾慕您,其实不算假话。我拍了那么多年电影,为什么会突然接下《柳眉缘》?我不缺片酬,只是因为打听到合作演员姚烨是您季少最宠的人。”
 
萧息川说着耸了耸肩,“不过咱们都不是什么小年轻了,不能将倾慕当饭吃。昨晚我送您回来,后面的事您已经知道了。您喝醉了酒,似乎还被人下了药。您应该清楚,这药不是我下的——毕竟在您喝闷酒时,我离您很远。”
 
季周行目光越来越冷,指尖不经意地颤了一下。
 
“我送您回来,到家的时候您已经……季少,您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应该了解在那种情况下,一个正常的男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冲动。”
 
季周行挑起一边眉,戏谑道:“所以你就把我上了?”
 
萧息川低头轻笑,“话不能这么说,应该是我小心翼翼地伺候您享乐。”
 
“你倒鞠躬尽瘁了?”
 
萧息川又笑,“季少,昨晚您虽然没有意识,但似乎对我的服务相当满意啊。”
 
季周行面色一青,“你闭嘴!”
 
萧息川露出吃惊的神情,“都说季少是个寡情的金主,怎么今日看来,倒有些纯情呢?”
 
季周行险些又要拔枪,萧息川欠了欠身,及时道歉,“季少您的反应太有趣,刚才我一时没能把持住,说错了话,请您不要生气。”
 
带枪是怒到极点的冲动,季周行早就意识到毙了姓萧的不是理智之举,之前在庭院里拉开保险也只是为了吓唬对方,此时更不会贸然开枪。
 
他往沙发上仰了仰,双腿交叠,十指交叉扣在腹部,眉目间桀骜尽显。
 
萧息川往前走了一小步,开门见山,“季少,既然咱们身体如此合拍,不如就……试一试?”
 
季周行嗤笑,一句话险些脱口而出。
 
“老子有……”
 
老子有男朋友。
 
萧息川故作好奇,“季少有什么?”
 
季周行狠皱起眉,额头顿时渗出冷汗,那句话堵在他的喉咙里,令他几近窒息。
 
萧息川好整以暇,“季少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他绕过茶几,矮下身子,眼含关心地蹲在沙发边。
 
季周行死命忍住心尖凄厉的痛处,嘴角颤抖着向上扯了扯,用尽全力保持平静,“没什么。”
 
萧息川自下方望着他,眸深如渊,“既然没什么,季少是否可以考虑一下我刚才的提议呢?”
 
季周行终于缓过劲来,眼角勾出一弯轻蔑,“试一试?和你?”
 
“对,和我。”萧息川笑若春风,“季少,有件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季周行突然笑起来,“怎么,影帝当久了,生活里说话也当背台词?还当说不当说,有屁就放,说人话。”
 
“那我就说了,季少您听了别生气。”萧息川陪着笑,“您和言家二公子之间,似乎有些不愉快。”
 
季周行眼神凌冽,“别提他!”
 
萧息川眉头舒展,自言自语道:“果然如此。”
 
季周行轻磨着牙,一字一顿,“什么意思?”
 
“言少校对您来说,是一位求而不得的人吧?”
 
季周行唰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你再说一遍!”
 
萧息川仍旧蹲着,苦笑道:“季少,咱们其实是同病相怜。您别急,听完我接下来的话,您再决定是和我试一试,还是一枪爆了我的头。再者,如果您觉得昨晚我乘人之危占了您的便宜,您讨回来也行。”
 
季周行自知失态,斜着一双冷眉,又坐了回去。
 
萧息川的话不长,简单提及出身与在萧家的地位,重点放在同父异母的弟弟萧栩身上,苦涩地叹了口气,眼中沉淀着浓重的无奈,“季少,您很像小栩,和他一样张扬率性。”
 
季周行知道萧栩,甚至与这萧家最得宠的小公子打过两次交道。
 
对方比他小了两岁,眉目间皆是嚣张,目空一切,偏有美目婉转,自成风流,一看便是从小养尊处优,如皇帝般供着的少爷。
 
他哼笑一声,“怎么,萧栩瞧不上你这小妈生的哥哥,你想让我当他的替身?”
 
“季少真爱说笑,替身多难听?咱们都是30岁往上的人了,不兴小孩儿那一套。这应该叫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萧息川顿了顿,“你我都是求而不得,为什么不彼此慰藉?”
 
季周行稳住心神,“你又知道我求而不得?你从哪里看出我能在你身上得到慰藉?”
 
萧息川抿着唇笑,抬眼道:“因为你昨晚抱着我,叫了言少校的名字。”
 
季周行浑身一凛,彻骨的寒意从尾椎直上脑际。
 
萧息川眼神微寒,眼角勾起难以言说的邪气,缓慢地说:“还因为我将您操至……射金。”
 
“你住口!”季周行指骨泛白,一脸血色全然褪去。
 
萧息川终于站起身来,从高处俯视他,“季少,昨晚您将我当成了言少校。”
 
季周行呼吸急促,肩膀颤栗,目光像刀一般刮在萧息川脸上。
 
“咱们都是可怜人。”萧息川悠悠地叹气,“季少,没有谁比我更懂你。”
 
“懂?”季周行缓了半分钟才扬起脸,“别自作聪明,懂我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萧息川笑着摇头,“季少,您一定要我说得直白露骨吗?”
 
季周行又皱起眉,眼中暗光流动。
 
“您在我这儿,能得到类似言少校给予您的快感。”萧息川说,“不然您怎么会在被我操射时,叫他的名字?”
 
季周行听见一声声退潮的声响,耳鸣如雷,而浑身的力气正从每一个毛孔散出。
 
或许一同离开的,还有那执迷不悟的心魂。
 
一个声音在残破不堪的躯壳中回响,每一个余音都嘲笑着他十数年来近乎荒诞的付出。
 
——已经不是非那个人不可了。
 
——你的身体已替你做出了回答。
 
——你还在坚持什么?
 
萧息川声音一沉,似陈年的酒,“季少,他能给予您的,我能给予得更加温柔。与其求而不得,让自己痛苦,不如试一试与一个倾慕您的人,重新开始?”
 
空气因为阴谋而凝滞,但季周行沉溺在伤疤被揭开的痛处中,丝毫未觉。
 
良久,他长出一口气,定定地望着萧息川,“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萧息川包容地笑,神色温润,“你只需要保持您的骄傲,接受我的宠爱便好。”
 
季周行起身,眼中起雾,头晕目眩。
 
然而短暂的失神后,脑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理了理前襟,从容不迫地笑道:“一切得由我做主。”
 
萧息川眼中掠过暗色的狡黠,“听您吩咐。”
 
他又说:“也许你技术的确不错,但很遗憾,我不做躺在下面的那个。”
 
萧息川神色微动,很快恢复如常,“季少,床笫之事,您说了算。”
 
季周行挑眉,“你就一点儿要求也没有?”
 
“我说了,您只要保持您的骄傲就好。”萧息川眯了眯眼,笑容和煦,“至于上面还是下面,您在清醒状态下,乐意怎么来就怎么来。往后你我相处的时间渐长,您如果想再尝尝昨晚的滋味,我一定竭尽全力讨您欢欣。”
 
季周行虚着眼,“你还真是贱。你的粉丝知道你背地下是什么样子吗?”
 
萧息川稍一低头,“他们想看到的,比如洁身自好、敬业努力、天赋卓越、优雅温润,我都让他们看到了。那些他们不愿意看到的,我何必展露出来惹人嫌弃?”
 
季周行又将他打量一番,冷漠地说:“如果我现在要干你……”
 
“我会问您想要什么体位。”
 
季周行放声大笑,转身道:“留着吧,暂时没有兴趣。”
 
萧息川将他送至庭院,他朝奥迪扬了扬下巴,“我不想再看到这辆车。”
 
“我立即处理掉。”
 
季周行偏过头,“你脸上的伤怎么办?影帝先生,这脸买过保险吧?”
 
萧息川说:“春节马上就到了,剧组前天放假。这些伤几天就能好,季少不必在意。”
 
罕见的冬雷从天边滚过,阴云遮住了冬阳,层层叠叠,压抑而绝望。
 
季周行扬起头,找不到一丝亮光。
 
他生来喜欢明亮的事物,而这望不到尽头的黑云似乎已经抽走了他生命中的所有光辉。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谓的喜欢,在别人眼中廉价到挥手可弃。
 
所以喜欢有什么用?
 
人在亮光中,伤口与弱点毫厘尽显,沦为旁人的笑柄。
 
而黑暗却懂得悲悯,懂得怜惜。
 
墨色是最好的伪装,再脆弱的人,也能在其中寻到栖身之地。
 
他闭上眼,悄然掐掉了心中那朵用血与泪浇灌的情花。
 
花瓣坠入黑色的淤泥,顷刻间消逝无踪。
 
他惨然一笑,只觉心脏被缠绕的根茎挖走一角。
 
世上的情花,皆由两个人的感情浇灌。
 
唯有他一人,倔强而无知地用自己的心头血为养分,心尖肉作土壤,不曾落下的眼泪作甘霖。
 
十年前花苞绽放,他便以为单凭一个人的努力,也足以维持一段爱情。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停用心头血祭养,那朵情花就会常开不败。
 
岂知心头血也有枯竭的一日。
 
花开十年,终是败去
 
落红浸入淤泥,只余一池凄然。
 
他在寒风中朝家走去,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几乎在同一时刻,言晟也沉沉叹了口气,继而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几秒后,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言二少。”
 
“帮我查一个人。”
 
“您说。”
 
“姓萧,萧息川。”
 
第20章
 
季周行刚回到家,手机就响了。他躺在沙发上接起,声音疲惫而沙哑。
 
周远棠一听,压低声音道:“还没起床?言二在旁边?”
 
他自嘲地勾着唇角,扫视着空荡荡的客厅,寞然地想——哪里还有言家二少呢?
 
“真在旁边?”周远棠见他不说话,顿时紧张起来,“那我下午再打给你,别说是我啊,拜拜!”
 
“没在旁边。”季周行坐了起来,悄声喟叹,以平常的声音开玩笑,“怎么?现在才想起我?昨晚干嘛去了,见我喝醉居然把我丢给一个陌生人。还有,你们谁他妈在酒里下药?”
 
“嘿嘿嘿!”周远棠陪笑,“这可不赖我,我说了送你,但乔哥说我也喝多了,拦着不让,萧息川是他带来的朋友,又和你同住落虹湾,我们都觉得捎一程没问题。谁知道慕生那傻逼追人不成,居然敢给人家下药,刚好那杯酒又被你喝了。”
 
季周行脸色苍白,哼笑着敷衍,“姓荀的又要祸害社会了?我看他昨儿绑来的人挺老实啊。你让他悠着点儿,别玩死玩残,不然荀部长一准收拾他。”
 
“还玩死玩残?怎么可能!”周远棠笑道,“那人是挺老实,写字楼老白领,30多岁了也没在职场上混出个名堂。慕生稀罕得不行,哪里舍得随便玩儿。哎,慕生这回也算是栽了,我听叶三说,慕生追他追了大半年,对方死活不答应。慕生昨晚也是一时冲动,才想出下药的馊主意。”
 
季周行毫无兴致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声。
 
周远棠又道:“不过这药阴差阳错被你喝了,也算一件好事。”
 
“好事?”季周行冷笑,半眯着眼说:“棠狗,学会将兄弟往火堆里推了是吧?”
 
“我推自己也不推你啊!”周远棠笑着说,“你想,那杯酒如果真让文筠喝了,慕生一时把持不住,不把人家给干死?你也看到了,文筠弱不禁风,柔柔弱弱的,哪里禁得住慕生那种比禽兽还禽兽的折腾法?”
 
“噢对了,文筠就是那人的名字。”周远棠接着说:“但你不一样啊,你喝了药,夜里言二没少疼你吧?”
 
季周行险些抓不住手机,喉咙发苦,顿了3秒才缓声道:“你想多了。”
 
“想多?跟我你也不老实?”周远棠笑得爽朗,“我没一早给你打电话,就是想着你俩搞了一夜,肯定在睡懒觉。周行啊周行,你听听你那声音,又沙又困,肯定还在床上,别是干到天亮了吧?言二现在在哪?给你蒸桂花糯米糕去了?”
 
季周行压着心口,眼前轻微发黑,努力挤出笑,声音有很轻的颤抖,“他不在家。”
 
他早就不在家了。
 
“不在?”周远棠略惊,“把你一个人扔在家跑了?”
 
是啊,跑了。
 
“嗯……”周远棠沉吟一声,声调突然提高,“我擦,他不会是来找我或者乔哥算账了吧?”
 
季周行莫名其妙,“算什么账?你们得罪他了?”
 
“废话!你烂醉如泥,还喝了媚春药,我们没及时发现,把你丢给一个不太熟的人,这罪放他那儿简直够株连九族了!叶三和慕生已经跑路去澳洲了,说是要等他消了气再回来。操,不跟你聊了,我也找地方躲躲去!”
 
季周行闭上眼,无力地揉着眉心。
 
什么株连九族啊,真是夸张得可笑。
 
言晟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不屑于知道。
 
就算知道了,也不过是回以一个冷漠的笑。
 
“关我什么事?”
 
是啊,关言晟什么事呢?
 
他喝了药,夜里与一个不爱,甚至不了解的人在床上纠缠时,言晟在做什么?
 
是不是正搂着奚名?
 
比搂着他时温柔百倍地搂着奚名。
 
如果那时候叶锋临打去电话,说一声“季周行误食媚春药,被人带走了”,言晟大约也只会不耐烦地回一句“关我什么事?”
 
他紧捏着拳头,重重捶在额头上,强作镇定道:“别闹,叶三和慕生本来就计划出国玩儿。”
 
“但原定的出发时间是大年初一。”周远棠道:“不说了,我真要找地儿躲了!你俩夫夫一条心,你帮着他拖延我的时间!”
 
“瞎说什么。”季周行晚上光顾着喝酒,粒米未进,这会儿有些饿了,便起身向厨房走去,准备随便找点东西吃,“昨晚的事他根本不知道,你跟叶三他们说一声,别瞎忙,除夕还是回来过,尤其是慕生,他家的情况你我都清楚,他除夕不在家,回来得让荀部长关半个月禁闭。”
 
“不知道?我去!周行你是被做傻了还是连我都骗啊?”周远棠笑,“言二会不知道?跟你说,言二这回绝对气得发狂了,我是慕生我也不敢回来,半个月禁闭算个屁,能跟言二的拳脚比吗?”
 
季周行头痛得厉害,耳鸣不断,只得扶在厨房门上稳住身子。
 
他真的不想再听到“言二”了,可又怎么也说不出“不要提他,我们已经分手了”。
 
周远棠的话让他难受至极,那一连串的“言二”就像一块块坚硬的石头,带着凛冽的风声,毫不留情地砸在他头上、身上。
 
很痛,却不能叫痛。
 
周远棠喊:“怎么不说话了?承认吧,你丫就是被他做傻了!”
 
季周行苦笑,“不是他……”
 
“不是他还能是谁?昨晚他把你接回去,你告诉我和你那啥的不是他?”周远棠提高音量,似乎还摇了摇头,“我的周行男神,看来你真是被做傻了,作为你的粉丝,我很痛心啊。”
 
季周行陡然睁大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很痛心!”
 
“前面一句!”
 
周远棠顿了一下,“周行你怎么了?”
 
“昨晚是他接我回来?”
 
“我擦,你不知道?”周远棠一惊,“不会吧?你他妈真不知道?”
 
季周行缓缓下滑,血液翻滚沸腾,身子却冷得发抖。
 
周远棠喊:“周行?”
 
他深深吸气,平静地撒谎,“逗你玩儿呢,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周远棠明显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昨晚你离开20多分钟后,慕生才发现药被你喝了,叶三给言二打电话,死活打不通,乔哥一问萧息川,才知道言二在车库就把你掳走了。”
 
季周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周远棠继续说:“言二不接电话,一准是气得不行了,叶三和慕生只好跑路啊,总不能等着挨揍吧。”
 
季周行脑子嗡嗡作响,大半身子冷得发麻,周远棠絮絮叨叨半天,突然声调一转,问:“周行,你和言二是……闹矛盾了吧?”
 
他愣了1秒,立即否认:“没有啊。”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他又道:“真没有。”
 
周远棠笑了笑,轻声说:“没有就好。咱们这一圈儿朋友里呢,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言二,但有什么办法呢,我最喜欢的是你,爱屋及乌吧,以前烦他,现在觉得他也不错。你俩别折腾,都30岁了,别像小年轻一样把折腾当情趣。叶三说他调回来了,他陪着你,我也挺放心……”
 
周远棠还说了些什么,季周行已经听不清了。
 
他将手机放在地上,曲起膝盖,将自己圈了起来。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这个荒唐而阴沉的上午,萧息川不知因为什么目的骗了他——这本该是一件让人愤懑的事,但此时此刻,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却没有丝毫愤怒,甚至懒得去想这个人。
 
不是因为不介意被戏弄,而是整颗心突然被言晟占满,根本没有余力分给其他人其他事。
 
总是这样,十几年来总是这样!
 
言晟回来过,他又与言晟做了。
 
但言晟没有等他醒来,也没有在家里停留,连一句话都没有对他说。
 
做了,就走了。
 
这算什么啊?
 
他靠在墙上,越琢磨越冷。
 
周远棠说言晟在车库将他截了下来。他想不明白言晟为什么也会在荷亭,大约是凑巧?或者与其他人聚会,也约在荷亭,或者……
 
——会是来接我的吗?
 
最接近真相的猜测,却只在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叹了口气,嘲笑自己又自以为是了。
 
过去已经自以为是太多次,被打脸打怕了,他不敢再让自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奢望。
 
言晟怎么会来接他啊?
 
言晟只是凑巧在荷亭,凑巧看到了一个陌生男人将他扶至车库。
 
在一起的这些年,他感受最深的除了言晟的凉薄,便是言晟极强的占有欲。
 
就算分手,言晟也见不得被自己粗了十年的人靠在另一个人身上。
 
养了很久的狗,突然向别人摇尾巴,认别人作主人,任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何况是言晟。
 
所以后面发生的事就很好解释了。
 
言晟像拧狗似的将他带回家,他药效发作,意识不清,一定是哭着求操。
 
多难看啊。
 
而言晟对他已经毫无那方面的兴趣,只是被男人生来就有的欲望拉扯着,草草上了一回了事。
 
也许连力都没怎么出,也许是他自己恬不知耻地扭动身躯。
 
否则为什么不痛?为什么没有觉得不舒服?
 
真蠢,竟然将鄙夷当成了温柔,还以为这种温柔来自另一个男人。
 
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出去,不再非他不可……
 
言晟不想看到他,做那一次除了泄欲,或许还带着几分惩罚意味。
 
否则为什么不留下来?
 
性交这种事,就算是其中一人倒贴,也是两个人的事!
 
哪有人做完一声不吭就走?
 
就算是情儿伺候金主,好歹也知道粗了自己的是谁。
 
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还拿着枪去逼问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
 
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又一次成为别人的笑柄了。
 
心里空得厉害,笑容也凝固在唇角。
 
只有言晟敢这么对他。
 
一言不发地来,一言不发地做,一言不发地走。
 
他们已经分手了啊!
 
在言晟眼里,他是不是连最低微的MB都不如?
 
招女支还要打个商量,他却得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丧失意识后被谁干。
 
还有比这更难堪的事吗?
 
也只有不知内情的外人,才会以为言晟对他万分关心。
 
想起叶锋临与荀慕生跑去澳洲,他便不由得发笑。
 
可是笑着笑着,就轻轻地哆嗦起来。
 
他将自己圈得更紧,但身子仍不受控制地发抖。
 
太冷了,寒冷像一根根冰针,不停在他身上扎着孔。他将半张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言晟真是……太过分了!
 
有一瞬间,他很想打电话质问言晟,但他不敢。
 
害怕言晟凉薄地说“你不就是想让我干吗,怎么,还不满意?”
 
害怕言晟根本不接他的电话,或者接起后迅速挂断。
 
而最害怕的,却是在听到言晟的声音后泣不成声。
 
他好不容易才想通,真的不想再与这个男人有任何瓜葛。
 
他愿意接受另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并不爱的人。
 
爱有什么好?爱给予他的,只有经年累月的伤害。
 
不爱才好。不爱一个人的时候,才能无惧无畏。
 
他丢开手机,仿佛那是一块烫手的铁。
 
其实很早以前,他就明白了一件事:言晟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因为言晟不爱;他却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因为他爱。
 
所以其实言晟夜里做的事并无什么可指责,是他咎由自取的,和言晟没有关系。
 
他撑着门框站起身来,摇摇欲坠地朝卧室走去,没看到厨房的长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蒸笼。
 
里面的桂花糯米糕已经凉了。
 
糯米糕热的时候最好吃,但他心急被烫过嘴,言晟后来再蒸时就会提前好几个小时开工,等彻底凉下去后再招呼他来吃。
 
他从来不知道,言晟好几次半夜三点起来,只因睡觉之前他随口说了句“明早想吃糯米糕”。
 
言晟跟他说过,早餐的糯米糕,都是玲嫂蒸的。
 
他深信不疑。
 
回到卧室后,他躺在落地窗边的厚绒地毯上,怔怔地看着阴沉沉的天。
 
如果没有第三人搭一把手,他大约是走不出去了。
 
小姚很好,听话乖巧,但与他终究不是同路人。
 
周远棠更好,处处为他着想,至今仍待他好。
 
他知道只要自己说一句示弱的话,周远棠就不会再回新西兰。
 
但他做不到。
 
他季周行纵有千般劣,也干不出将兄弟当备胎这档子事。
 
年少时不懂周远棠的纵容,这些年才慢慢意识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关心与爱护。
 
他珍惜这个人,这个朋友,这个兄弟。
 
所以他绝对不会将对方拉入自己一团糟的感情。
 
天更阴沉了,像随时会塌下来。
 
他想起与萧息川说的话,苦笑着坐了起来。
 
也许只有互相利用,才不会感觉到痛。
 
萧息川说他们求而不得,同病相怜。
 
那么病友之间,亦可心照不宣,抱团取暖。
 
他不需要爱。这个世界上的爱,除了言晟的那一份,他统统不稀罕。
 
可是言晟不会给他。
 
他需要的只是一剂麻药——即便麻药里九层是致命的毒。
 
他拿起手机,在短暂的等待音后平静地说:“影帝,你的提议不错,咱们试试。”
 
那边低沉地笑了笑,又道:“季少,有件事我得向您道歉。”
 
“不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萧息川停顿片刻,似乎有些惊讶,再开口时语气更加诚恳,“为了达成目的,我不择手段了。季少您真不生气?”
 
本该生气的,心中却没有怒火,大约是所有情绪都被言晟那一盆冷水浇得半点不剩。
 
与言晟给予的巨大失望相比,萧息川说的任何谎言都不值一提,不值动怒。
 
他笑了笑,以强硬为伪装,罩住自己早就锈迹斑斑的尊严,“不择手段而已,你我都一样。”
 
第21章
 
春节近在咫尺,星寰事务繁多,大量文件需要老总签字,不少活动亦需要当家出席。
 
季周行情场受挫,在人前摆架子却仍旧得心应手。不管是上流宴会还是公司年会,他在哪里,焦点就在哪里。
 
他从落虹湾搬了出来,暂时住在寒庐。萧息川有空就会过来,每次都自备着润滑油。
 
季周行兴致不浓,拿起润滑油抛了抛,哂笑道:“套子呢?”
 
萧息川挑起眉梢,“需要套子?”
 
“废话。”季周行拉开床头柜里的抽屉,从盒子里取出一片扔在床上,朝浴室抬了抬下巴,“先去洗澡。”
 
他们只做过这一次,季周行懒得动,还是萧息川坐上去自己折腾。
 
季周行靠在床头,手指夹了根烟,白雾一上来,整张脸都显得模糊不清。
 
他发现自己对情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三年前与言晟分手时不是这样。
 
那会儿他疯狂做爱,借以填补精神的空虚。现在彻底说开,后半生再无交集,他像突然被卸去了所有精力,整个人犹如游魂一般,连生理性的欲望都没有了。
 
萧息川出身豪门,在娱乐圈中身份尊崇,但母亲卜允却进不了萧家老宅。母子二人在萧家地位极其尴尬,萧息川自幼便生活在白眼与嘲讽中。
 
所以他虽然贵为少爷,却懂得如何讨好大人,虽然在人前风度温润,却惯于将自己摆在下位。面对季周行时,他就像个谦卑的下人。
 
季周行没有将人留在床上的习惯,草草做完后便打发他走,他穿上衣服,离开之前转身笑道:“季少,您的指甲长了,我帮您剪一剪吧。”
 
季周行抬手看了看,的确有些长了。
 
萧息川低着头,左手轻抬着季周行的手,右手拿着指甲刀,神情专注地修剪。季周行睨着对方隐在灯光阴影下的发际线,一时有些出神。
 
以前言晟从部队回来,总爱抓着他的手看一看,大多数时候还会帮他剪指甲,不过理由却让人啼笑皆非。
 
而且言晟剪得不好,动作很大,不止一次夹到他的肉,有一次还夹出了血。他痛得立马缩回手,言晟却一把抓回去,随便找来一支药膏往上抹,他忍着痛没吭声,抹完后越来越痛,血也越流越多,言晟才找到说明书仔细瞧了瞧,脸色难看,冷冷地说:“哦,这药不能用于见血的伤口。”
 
不过是手指被夹开了一条口,不过是伤口被抹错了药,他舍不得埋怨言晟,甚至说不出一个“痛”。
 
言晟收好说明书后又抓着他的手指瞧,问了句“痛不痛”,他立即嘿嘿笑着说“不痛”,言晟便相信了,胡乱在伤口上贴了一张云南白药止血贴,继续剪其他手指。
 
十指连心,指尖淌血,怎么可能不痛。
 
他额头冷汗直冒,咬牙忍着。言晟剪得慢,而且每一个指头都剪得很深,就算没出血,也会不舒服好几天。
 
他不敢跟言晟说“二哥,你别剪这么深”,怕言晟回一句“以后不给你剪了”,只好闷声闷气地忍着,看着那红彤彤的指尖还会生出几分欢喜。
 
萧息川比言晟剪得好太多,长度适中,圆润光滑。他笑了笑,收回手时难得地说了声“谢谢”。
 
萧息川抬头问:“顺便帮您把脚趾甲也剪了吧?”
 
他怔了一下,摇头道:“不用。”
 
萧息川并未坚持,离开前道了声“晚安”。
 
季周行靠在落地窗边的躺椅上抽烟——他极少抽烟,这两天却突然犯了烟瘾,独自待着的时候总是一根接着一根,仿佛只有浓重的烟味才能填上胸腔中那个巨大的窟窿。
 
抽完一整包烟时,他找来趾甲刀,弓着身子,缓慢地修剪脚趾甲。
 
剪至一半,他手腕抖了抖,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不让别人帮剪脚趾甲,是很多年前言晟给他立的规矩,他竟然遵守至今,连分手了还本能地照做。
 
他叹了口气,快速将剩下的剪完,洗干净手,愣愣地看着灯火辉煌的夜色。
 
他们交往的第一年春节,言晟因为洗内裤的事将他教育了一番,刚过两天又因为剪脚趾甲的事凶了他一顿。
 
那天他们去酒店开房,做至兴头时,他不小心踢了言晟一脚,言晟抓着他的脚踝往上压,突然皱着眉说:“你脚趾甲该剪了。”
 
他被干得正爽,哼哼着说晚上回去就剪。
 
夜里两人打电话闲聊,他不停地说,言晟懒洋洋地听,半天才冒出一个“嗯”,似乎正躺在床上,即将睡着。
 
他早就习惯了,丝毫不觉得受了冷落,继续讲着,勤务兵小邱突然说:“少爷,您换一只脚。”
 
“哦。”他应了一声,收回右脚,将左脚抻去小邱手里,正要接着说,忽听言晟声调一提,“你在干什么?”
 
他不以为意道:“剪脚趾甲啊。”
 
“谁在给你剪脚趾甲?”
 
“小邱,我家勤务兵。”
 
“……”
 
“怎么了?”
 
言晟冷声吼道:“你给我滚过来!”
 
他有些懵,“哪儿?你家?”
 
“我给你剪!”
 
“啊?”
 
“季周行!”
 
他被吼得抖了一下,连忙缩回脚,打着手势让小邱走,胆战心惊地说:“我,我,我在……”
 
言晟声音一沉,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到我家来,我给你剪。”
 
他背脊突然紧绷,以为听错了。
 
言晟又说:“马上过来。”
 
他摸着脚背,未经思考就说:“但是我已经洗完澡换好睡衣了。”
 
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洗完澡换好睡衣又怎样!换一身衣服花得了多少时间?
 
于是立即改口,喊道:“二哥,我马上就……”
 
手机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言晟不容反驳地打断,“行了,你爸不在吧?我来你家。”
 
等待言晟的5分钟里,季周行冲进浴室,掰着脚丫子洗了4分30秒。
 
言晟阴沉着脸,将一股子寒气带进卧室。季周行抱膝坐在床上,讨好地笑着,“二哥,我以为你快睡觉了。”
 
言晟瞪了他一眼,左右瞧了瞧,拿过趾甲刀,抓住他的脚脖子,二话不说就开剪。
 
他用力抿着唇角,不敢说话,生怕一出声就会傻笑。
 
言晟手劲大,将他脚背掰得生痛,还一边剪一边训。
 
“季周行,你到底有多少少爷毛病?上次把沾着经验的内裤给勤务兵洗,今天让勤务兵给你剪脚趾甲,这20年都是勤务兵给你剪脚趾甲?”
 
“嗯。”
 
“还嗯?”
 
季周行立马坐直,“以前是我妈,但你知道她……”
 
言晟眉间拧了一下,又埋下头,“以后不准让勤务兵剪。”
 
“哦。”
 
“你跟我‘哦’?”
 
“是!”
 
“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剪。”
 
季周行眼睛亮晶晶的,睫毛都盈着光,“那你在时候帮我剪吗?”
 
“看心情。”
 
“嘿嘿嘿。”
 
“别傻笑。”
 
季周行又抿起嘴。言晟剪完将碎趾甲捧在手里,丢进垃圾桶后转身与浴室洗手。季周行连忙跟过去,开心地说:“谢谢二哥。”
 
言晟面无表情地问:“洗内裤、剪脚趾甲,你到底还让勤务兵干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瞳孔轻轻一收,摇头道:“没有了没有了,其他就是洗洗衣服刷刷鞋。你家的勤务兵也得给你洗衣刷鞋吧?这又不过分。”
 
十几岁时生理需要格外旺盛,他晨勃时经常让勤务兵咬,还曾经极其恶劣地说“你早餐免了,省得营养过剩”——这种劣迹斑斑的事,他是绝对不敢告诉言晟的。
 
言晟自幼就被江凝教育要尊重家里的勤务兵,上面还有个和勤务兵称兄道弟的大哥。季周行不说,他便根本想不到那方面去,于是逮着洗内裤和剪脚趾甲的事不放,给季周行上了十分钟的课。
 
他说什么季周行都爱听,训完要走时,季周行还舍不得,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后颈道:“二哥,再待一会儿好吗?”
 
他冷硬地说:“不好。”
 
季周行撇了撇嘴,只好松开手。
 
已经是10年前的事了,如今想起来,竟然还像昨天一样清晰。
 
季周行闭上眼,越发觉得“忘记言晟”是一件和“让言晟爱上我”同样困难的事。
 
他已经与萧息川试着相处了3天。萧息川说到做到,处处捧着他,在床上也让着他,说话温声温语,和言晟的蛮横强势相比,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反面。
 
但萧息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让他想到言晟。
 
比如萧息川会握着他的手,情深款款地说:“季少,我能吻您一下吗?”而言晟只会勾一勾手指,凶神恶煞地说:“过来。”
 
他缩回手,拒绝与萧息川接吻,却巴巴地凑到言晟跟前,任由言晟扣住后脑。
 
他想亲言晟时,经常被推开,言晟想亲他的时候,只需说一句“过来”。
 
真滑稽。
 
他又开了一包烟,自我安慰道——没事,慢慢来,多花一些时间,该淡的总会淡去。
 
理性来讲,萧息川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计划春节向母家坦白与言晟分手的事,到时有萧家的少爷陪同,长辈们不至于让他们难堪。
 
至于父亲季长渊那边,他已经无所谓了,说与不说都是一回事,他已经30岁了,季长渊不至于再将他绑回家打一顿。
 
最难面对的其实是言家。
 
江凝待他极好,言伦之也已经接受了他,此时突然让他们知道他与言晟已经分手,他内心少不得有几分愧疚。
 
他已经琢磨好了如何跟顾家交待,但一件突发的事将他的坦白提前了几日——就在他与萧息川在一起的第4天,网上流出了他从车里出来,萧息川殷勤为他披上大衣的照片。
 
第22章
 
萧息川入行十数年,向来以洁身自好、高洁淡泊着称,和众多一线女星合作时从未传过绯闻。二十多岁时,娱乐圈提及他皆是一片称赞,年满三十之后,称赞中便开始夹杂些许质疑。
 
——不正常吧?三十多岁还没传过绯闻,不是那儿有问题,就是取向有问题!
 
近两年圈子里一直有“萧息川喜欢男人”的说法,但当事人从未承认,好事者们也从未拍到爆点充足的照片。
 
直到他为一“神秘男人”披大衣的照片出现。
 
照片由一个近来风头无双的工作室爆出,微博顿时炸锅,“萧息川约会神秘男子”立即被刷上热搜,粉丝鬼哭狼嚎,路人吃瓜看戏,媒体疯狂跟进,营销号深扒猛转。
 
离第一张照片爆出仅一刻钟,一个模糊的视频亦被放出——“神秘男子”从一条华贵的长廊走过,推门进入一处房间,几分钟后,萧息川进入同一房间,1个多小时后才出来。
 
不到5分钟,视频的拍摄地就被挖出——仲城的顶级私人会所:寒庐。
 
紧接着,“神秘男子”的身份也在工作室的刻意引导中渐渐浮上水面——安岳集团旗下星寰娱乐的总裁、顾氏已故幺女唯一的儿子,季周行。
 
工作室本着不碰政治的原则,未提及季周行的父家,但“热心群众”顺藤摸瓜,没费什么力气就扒出了影帝绯闻男友的父亲是某战区司令员,祖父退休前更是位高权重,即便已经颐养天年,也有通天的能耐。
 
微博一片哗然,看客惊呼年终大戏终于登场。
 
而现下学生已经放假,又将这大戏生生推向高朝。
 
一人是背景带红的星寰老板,一人是银汉的当家男星,总裁对上影帝,只消稍稍脑补,就是一段相爱相杀的深情虐恋。
 
八卦爆出时,季周行正在会议室听手下作报告。徐帆突然拿着手机闯入,脸上焦急万分。
 
看到照片的刹那,季周行心脏一紧,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但神情并无太大波动,只说:“我知道了。”
 
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没亲自出面,“季周行”三字也会很快从微博上消失。
 
撤热搜、屏蔽、禁止转发评论、无法搜索……他不熟悉,自是有熟悉的人去做。
 
但心情难免受到影响,他凝着眉,没过多久就中止了会议。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舅的秘书、萧息川、周远棠、姚烨,还有一帮二代圈里的朋友。
 
他在屏幕上划了两个来回,没有看到言晟的来电。
 
言晟现在干什么?看到照片了吗?是什么反应?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想这个男人,但是心理上仍是控制不住。
 
言晟也许还不知道,知道了应该会暴怒——不是因为在乎,更不是因为爱,而是面子上挂不住。
 
他哼笑一声,明白打电话质问不是言晟的风格。
 
拳脚才是。
 
手机又响了,是萧息川。
 
他接起来,听到一阵过于嘈杂的声响。
 
萧息川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紧张,一边道歉一边说一定会处理好。
 
他沉默地听着,绕着办公桌踱了两圈,突然道:“这事与你无关?”
 
萧息川一怔,“季少,您以为是我故意曝光?”
 
他笑了笑,没说话。
 
萧息川声调提高几分,“您误会了,现在曝光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那就是以后曝光对你有好处?”他哂笑,“看来你接近我,不单是因为我和萧栩有几分相似吧?”
 
萧息川顿了顿,“季少,您这话就……”
 
“好说。”季周行打断,“你想借我帮你争取在萧家的地位,我春节就跟你去萧家老宅拜会拜会你家长辈。但你心里还有什么其他算盘,最好亲口告诉我。”
 
萧息川叹了口气,“明白了,季少。”
 
季周行走去窗边,换了种语气,“这事银汉能解决吗?”
 
“能,已经开始引导热点了。”萧息川道:“您不用担心,星寰也不用出声,对方是冲我来的,已经跟了我很久,我一时疏忽,才被他们拍到那种照片。责任在我,我一定会处理好。”
 
“嗯。”季周行微一点头,戏谑道:“你说萧栩现在是什么反应?”
 
“他?”萧息川声线转冷,似乎正在苦笑,“他啊……算了不说他。季少,我知道我不该多问,但这事爆出来,您打算怎么向家里交待?”
 
“带着你去见见我外公外婆和几个舅舅呗。”季周行不以为意,“顾家好说,你是萧家的公子——虽然比不上你哥你弟,但好歹也是个姓萧的,顾家现在是我大舅当权,他一向看得开,也不怎么管我,这点事儿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事。”
 
“那季司令那边?”
 
“我已经很多年没进过季家的门了,他管不着我。”
 
说这话的时候,季周行不经意地撇下眼角。
 
小时候,季长渊长期不在家,偶尔回来一次,也从未给过他好脸色。
 
他曾经哭着问顾小苏,为什么自己的爸爸总是这么凶,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和蔼可亲。
 
“他到底是不是我的爸爸?”
 
顾小苏忽地搂住他,盈着浅淡香味的身子轻轻颤抖,一遍一遍地告诉他,宝贝,季长渊是你的父亲,以后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
 
如果“父亲”二字意味着爱与责任,那么他从来不曾将季长渊看做父亲——同样,他亦认定季长渊从未将他看做儿子。
 
哪个父亲会长年累月对儿子施以冷暴力呢?
 
哪个父亲会将儿子打至半死,甚至还欲继续往死里打呢?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22岁那年,如果不是外公与几位舅舅插手,如果不是言家出面调解,季长渊是不是已经将他打死了?
 
答案显而易见。
 
他甚至觉得季长渊最气的并不是他是个同性恋这件事,而是他季周行本身。
 
出柜只是一个发泄口,堪堪承载着季长渊22年来的怒火。
 
那次事件之后,他与季长渊几乎断绝了父子关系。前些年过节时他还会去季家老宅看看祖父与几位叔伯,近几年走动越来越少,可以想见,长此以往,他季周行将会彻底被季家遗忘。
 
这也挺好。
 
季家三代皆是军人,除他以外,同辈的几位兄长全在军中,往日他在部队里有牵挂,从今往后却再无念想。
 
他对军人没有好感,因为季长渊,因为奚名,也因为……
 
他摇了摇头,不愿再想起那个名字。
 
挂断电话,他出了一会儿神,再打开微博时,“萧息川约会神秘男子”还在热搜榜首位,但他的名字,甚至是JZH三个字母都已经无法被搜索到了。
 
他又点开未接列表,打给大舅顾章羡,承认已经与言晟分手。
 
顾章羡日理万机,没工夫管他的感情,只问是否需要家里出力摆平。他拒绝了,并说春节会带萧息川回家拜年。
 
给家里汇报完,刚挂断,另一个电话又进来了。
 
他看了看闪烁的名字,浅淡地笑了笑。
 
是姚烨。
 
这孩子从来不主动找他,三年来头一次不因床事打来电话,竟然是因为看到了他的绯闻,担心又内疚。
 
季周行笑着安抚:“都是小事,和你没有关系,就算那天我不来片场看你,也能和萧息川搭上。”
 
姚烨欲言又止,梗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怎么会是他呢?”
 
季周行莞尔,故意说:“怎么,吃醋了?”
 
“不是。”姚烨连忙否认,吞吞吐吐问:“季少,您和萧哥是……是真的?”
 
季周行眼角一勾,“怎么这么问?”
 
“那个……”姚烨越发不安,“季少,我说了您别生气。”
 
“我生过你的气吗?”
 
“没,没有。”
 
“那就说吧。”
 
听筒里传来浅浅的深呼吸声,季周行半眯着眼,等待姚烨的问题——这家伙主动跟他提问,他倒有几分新奇。
 
3秒后,姚烨说:“季少,那天夜里来见您的人,不,不介意吗?”
 
空气陡然凝固,季周行身子僵直,脸部线条顿时冷硬下来,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姚烨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不迭地道歉:“少爷,对不起,我,我多嘴了,您别生气……”
 
他扶住额角,眉间皱出了一个深邃的“川”。
 
并不觉得生气,就是有些脱力,四肢发麻,手指木得没有知觉,险些握不住手机。
 
过了好一阵,他才自欺欺人道:“那人只是个朋友。”
 
“朋友”这个温情的词突然变得极具讽刺意味。
 
他与言晟从来不是朋友,以前不是,将来更不是。
 
他正一刀一刀将言晟从心脏上剐去,以为早就痛习惯了,可突然被旁人提及时,还是会难受得几近窒息。
 
这一天,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星寰大楼却并无异常。
 
季周行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整理好情绪后继续开会。
 
他调成静音模式的手机不停亮起,无数电话打进来。他挨个扫过,最后将手机丢给徐帆,让帮着接。
 
直到下午5点以前,整个星寰还显得有条不紊。季周行开完会,有些疲惫地回办公室,正欲再给萧息川打个电话,问一问后续处理情况,孰料刚推开门,就被人从侧后方一脚踹倒。
 
那一脚带着十分的怒气与腿风,毫不收势,几乎将他腿骨生生踹断。
 
难以招架的剧痛忽地窜上,他向前扑倒,两膝跪地时眼前一黑,唯一的念头是——言晟找上门来了。
 
第23章
 
“起来!”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季周行头皮一紧,才忽地意识到踹向他腿骨的究竟是谁。
 
两个身穿迷彩的军人动作粗暴地将他架起来,他两边膝盖痛得像被撞裂了一般,挨了踹的右腿从脚踝麻到腿根,根本无法站立。
 
这条腿三年前就受过伤,刺进骨肉的玻璃块早已取出,但丑陋的伤疤永远不会消失。
 
他痛得哆嗦,一脸惨白。
 
被拽着转身时,他膝盖被扭了一下,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他一头冷汗,抬起眼皮瞪着眼前的男人。
 
这男人身穿陆军常服,高大魁梧,国字脸,怒眉深皱,目光像一柄刚从烈火中抽出的剑,噼里啪啦闪着火星。
 
男人上前一步,一副盛怒的模样,声如洪钟地吼道:“你还要不要脸?”
 
这一声极重极沉,季周行太阳穴猛跳,本能地闭了闭眼。他的腿痛得钻心,用尽力气也没办法笔挺地站着。
 
但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丝毫不愿输掉气势。
 
喘了两口气,他终是抬起头,斜睨着对方,哼笑道:“碍着你了?这是顾氏的地盘,首长你……”
 
“啪!”
 
一声沉重的脆响将他的话打断,他猛地偏向一边,半张脸、整个脑子陷入暂时性的麻痹。
 
2分钟后,凌厉的痛感在皮肤上像燎原的火一般苏醒,被咬破的舌头散出浓烈的血腥,他眼前发花,呸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那是力道惊人的一记耳光,若不是被两个军人架着,此时他已经被扇倒在地。
 
八年前,季长渊将他打至半死前,就像这样扇过他耳光。
 
有多少个来着?
 
记不清了,只记得被扇晕过多次,其中有一次摔倒时头撞在地上,不知道晕了多久,醒来时仍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脸上糊着从嘴里吐出来的血——这个只有在血缘上能称作他父亲的人,竟然没有让医生来看看他。
 
他一向认为自己生命力极强,如若不然,怎么可能熬过那长达一个月的毒打。
 
当年他一个人受着,几次被打到失去意识时还想着言晟,害怕言晟也遭到类似对待。
 
季长渊打得最厉害的时候就是刚将他关起来的一个月。
 
顾家只知道季长渊在“教育”他,并不知道他险些被打死,江凝来看他时,他的伤势已经有所好转,能看见的最令人心疼的伤也不过是掉了一枚指甲。
 
言晟能来看他时已经是挺久以后了,那时三家人已经达成了默契,允许他们在一起,他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被扇过无数个巴掌的脸不肿了,其他伤看上去也不再狰狞可怖。他笑嘻嘻地抱住言晟,心花怒放,将所有为了这场感情承受的痛全部封存起来。
 
没人知道他有多痛,言晟也只不过是听江凝说起他被打掉了指甲。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这一记巴掌却又将他扇了回去。
 
——季周行你看,当年受那些罪有什么意义呢?
 
——谁知道你的痛?谁心疼你的痛?
 
耳鸣得厉害,头痛就像在天边翻滚的闷雷,他摇摇欲坠地站着,还未来得及缓一口气,季长渊的巴掌又落在脸上。
 
“混账!贱人!”季长渊发泄之后竟然更加怒不可遏,指着他的脸大骂道:“你还要给我季家丢多少脸?”
 
季周行一边耳朵已经听不见了。30岁不比22岁,八年的时间能让少年成长为男人,也能将一颗坚韧的心捅得千疮百孔。
 
当年的毅力没有了,才被扇两个耳光就有些支撑不住。
 
他抿着染血的唇角,喉咙干涩发苦,余光落在一左一右两名军人手臂上,瞧见那臂章的一刻,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带走。
 
季长渊从机关的特战连带了人,难怪方才搞出如此大的阵势,都没有一人赶来查看情况——这一层楼,或者整个星寰大楼都已经被封锁了。
 
如果不是痛得脸部抽搐,他这会儿已经笑了出来。
 
季长渊终于又找到打他的借口了,八年啊,多不容易。
 
而且这回还更加师出有名,更加有往死里打的理由:
 
上次是向家人出柜,这次是向大众曝光;
 
上次是正经谈恋爱,这次是出轨第三者。
 
两条加起来,足以丢掉季长渊人前人后的所有脸面,甚至让整个季家沦为他人的笑柄。
 
季周行咳了一声,心中竟然升起稀稀落落的痛快。
 
季长渊紧盯着他,忽地退后两步。他眸光一收,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季长渊要踹他,这次是哪里?胸膛还是腹部?
 
那个名为“父亲”的人抬起腿时,他倒吸一口凉气,认命地闭上眼。
 
刚才是腿,这次应该就是上半身了……
 
五脏六腑痉挛抽痛的感觉他是品尝过的,痛到无法呼吸,张嘴就呕血。当年他满地打滚,徒劳地挣扎,也躲不开无情的拳脚,亦压不住内脏翻滚的剧痛。
 
季长渊待兵如子,待子如敌。
 
他听见了风声,听见了沉闷的撞击声响,可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未降临在身上。
 
他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很多人的吼声。他突然被拖拽得接连后退,身边的特种兵高声喊道:“干什么的!”
 
他睁开眼,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瞳孔陡然张大。
 
十几名特种兵从楼下冲了上来,身着深灰色大衣的男子挡在季长渊面前,翻飞的衣角悄然落下,而季长渊连退数步,幸被火速赶来的手下扶着,才没有倒在地上。
 
站定之时,季长渊暴怒着吼道:“言晟!你跟我动手?”
 
季周行死咬着牙,拼命忍住眼中的湿意。
 
言晟后退一步,季周行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疏离冷漠的声音。
 
“首长,刚才一急之下冒犯了您,抱歉。”
 
季长渊站定,双眉深拧,“你来干什么?”
 
言晟语速不急不缓,“快下班了,我来接季周行回家。”
 
季长渊脸上浮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季周行更是满眼讶异。
 
空气被拉入诡异的宁静,几秒后季长渊喝道:“不行。”
 
言晟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季周行,季周行在一瞬的失神后撇开眼,错过了对方眼中浓烈的心痛。
 
言晟向他缓步走来,特种兵拖着他往后退,他脚步虚浮,狼狈不堪,脸颊高高肿起,可怜,可笑。
 
他不愿让言晟看到他如此不堪一击的样子。
 
特种兵警惕地抓着季周行,虎视眈眈地看着言晟。言晟停在两步远的地方,冷声道:“放开他。”
 
没有首长的命令,特种兵自然不会放人。
 
季周行低垂着头,不想看他,也不想他看到自己,整个人抖得如筛糠,疼痛难忍的右腿微微离地,嘴角泄出压抑到极点的低吟。
 
言晟眸光一紧,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脚猛地一踹,右手一格一劈,在特种兵踉跄松手的瞬间,飞速揽过季周行的肩,将他搂入怀中。
 
季长渊身后的特种兵全围了上来,但因为在楼下已经见识过他的本事,此刻并不敢妄自上前。
 
季周行被他紧紧扣住,几乎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季长渊怒目直视,“言晟,我的兵你也敢打?”
 
言晟一手轻抚着季周行的背,“我警告过了,首长,是您的兵不放开我的人。”
 
“我的人”三个字令季周行浑身一颤。
 
他不由自主地将下巴抵在言晟肩头,大睁着一双通红的眼。
 
季长渊盯着二人,厉声道:“我儿子犯了错,这事我必须管!”
 
“您想怎么管?”
 
“不用你操心。”
 
“又是打吗?”
 
季长渊满脸狠厉,“是又怎样!”
 
言晟轻轻出了一口气,“八年前您还没有发泄够吗?”
 
季长渊一顿,“这是我们季家的家务事!我教育儿子还轮得到外人插手?”
 
言晟摇头,“很遗憾,我不是外人。”
 
季周行抓着他的手臂,近乎自语地低喃:“我,我们已经分手了。二……言晟你不要管。”
 
他微偏过头,贴在季周行又肿又烫的脸颊上,以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道:“分手就不管了?”
 
季长渊疑惑万分,言晟又道:“首长,能让您的兵退回去吗?还在这儿杵着,我不保证等会儿不伤了他们。”
 
季长渊一怔,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言晟,你这是跟我玩儿哪一出?你敢这么与我说话,不怕惹你父亲生气?”
 
言晟睨着眼,“随便。”
 
“你!”季长渊大喝一声,怒火几乎从眼中喷射而出,“季周行丢了我季家的脸,我这当父亲的还管教不得了?言晟,你让开,我今天必须把他带回去!”
 
季周行本能地收紧了手指。
 
言晟却没有被这一声吼镇住,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平静地说:“季司令,有些话我想您也不愿意让旁人听到。您的兵都在,我不多提其他的事。我说了今儿来接季周行下班,就一定要带他回家。他有没有丢你们季家的脸我管不着,但您如果要继续对他动手,八年前我没能管上,今天我管不管得了,您可以试试。”
 
季长渊定定地注视着他,片刻后哑声说:“你什么意思?”
 
言晟没有正面回答,只道:“父亲管儿子,天经地义。”
 
即便是季周行,也没听出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在场的特种兵们更是面面相觑。
 
季长渊脸色却突然一变,异常震惊地看着言晟。
 
言晟叹了口气,一把将季周行抱起,冷冷地看着季长渊,“首长,我们可以走了吗?”
 
第24章
 
电梯缓缓下行,季周行低着眼皮轻声说:“放我下来。”
 
他脸色惨白,嘴唇也没有血色,挨了耳光的半边脸颊又红又肿,整张脸红白分明,额头上全是冷汗,看上去滑稽又可怜。
 
言晟手臂一动,却没有遂他的意,反倒抱得更紧。
 
厢门上的数字越来越小,合着心跳的节奏,像一场临坠深渊的倒计时。
 
季周行有些急了,冷汗从眼角滑过,带出泪一般的痕迹。
 
他手指动了动,手肘抬起一定幅度,想抓住言晟的衣襟,却终是不敢。
 
他还是低着眼,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带着颤音,“言晟,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言晟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头顶,他顿时一缩,发木的脚趾陡然抓紧。
 
一个温柔而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事,我已经打点好了,下面没有其他人。”
 
他抿着唇,鼻腔酸得厉害。
 
如果腿不痛,他是想拼命挣脱开的,可是两边膝盖似乎已经肿了,小腿也麻至脱力。
 
他不知道此时硬跟言晟对着干是什么后果。
 
若论脾气,言晟比季长渊好不了多少。
 
他悄然叹了一口气,放弃挣扎,却不愿与言晟太过亲密,收回手的同时,头部也向外偏了偏。
 
正在此时,轿厢传来“叮”一声响。厢门打开的瞬间,他近乎本能地蜷缩起来,身子往里一侧,将脸埋进言晟怀里,肩膀瑟瑟发抖,生怕被其他人看见。
 
言晟一言不发,大步向车位走去。
 
停车场空无一人,连管理员都被暂时请离。言晟行至一辆车前,解锁后温声说:“帮我把门拉开。”
 
季周行怔了一下,手伸至一半又缩了回来,“我能下地,你放我下来吧。”
 
言晟低头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开门。”
 
他心脏一紧,脑子还停留在宕机状态,手已经伸了出去。
 
门开了,言晟将他放在副驾,关门后绕回驾驶座,见他还发着愣,便欺身上前,半压着他的身子,为他系好安全带。
 
接着从后备厢取出一瓶矿泉水,站在后座门后脱掉外套扔进去,又脱下里面的西装。
 
季周行面有讶色,不解地看着他,只见他拧开矿泉水瓶盖,浇在西装的右边衣袖上,叠了两下,拧至半干,才回到驾驶座。
 
“拿着。”言晟将西装递过来,“没有毛巾,羊毛围巾捂着热,先用这个捂一捂。”
 
季周行接过西装,将红肿的脸贴上去时,心脏猛跳,险些跃出胸腔。
 
如果自控力再差一些,他也许已经将脸埋进西装里,贪婪地呼吸那只能埋进心底的熟悉味道。
 
车驶出车库,汇入下班高峰的滚滚车流,他抱着西装规矩地坐着,大睁着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想问“你来干什么?”
 
想问“为什么突然对我好?”
 
想问“为什么为我跟季长渊动手?”
 
可是一句都问不出口,单单是又与言晟坐在同一辆车里这件事,就已经令他手足无措。
 
言晟也没有说话,专心致志地跟着缓堵大队挪动,驶到一处红绿灯时向右一拐,开进一条畅通的单行道。
 
季周行忽然坐直,小心又焦急地问:“你带我去哪里?”
 
“医院。”言晟说:“看看腿有没有事。”
 
“没事!”他终于侧过身子,捏成拳头的双手压在腿上,“我不去医院,已经不痛了。”
 
“不痛也要检查。”言晟声音很沉,有种不容反驳的意思,“坐好。”
 
“言……”
 
“听话。”
 
所有酝酿中的抗争,都被“听话”二字堵了回去。季周行怔了片刻,终是靠回椅背,木然地看着前方笔直的马路。
 
明明是下班高峰,这条路上却几乎没有车辆,路边的人行道上也没有多少行人。
 
就像他这十来年的人生——独自走在一条荒凉的路上,时不时被飞沙走石撞得遍体鳞伤,又渴又累,一眼望去,前方只有黄色的沙黑色的烟,而路的尽头,在遥不可及的天边。
 
过了半分钟,言晟突然说:“咱们去部队医院,医生是我哥的老战友,别担心。”
 
他“嗯”了一声,几秒后才后知后觉地一惊。
 
言晟是在向他解释?
 
言晟居然会向他解释?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脏上蜿蜒而过,他勾起眼角的余光,悄悄看了看言晟。
 
那张侧脸和平常一样冷峻,锋利的线条刻画着主人的冷漠,没有什么不一样,却似乎又有了一些不一样。
 
季周行收回目光,掌心泥泞一片。
 
医院到了,下车前言晟转过身子,一手撑在副驾的椅背上,一手轻轻掰住他的下巴,“让我看看。”
 
他向后缩了一下,眼中滑过一丝警惕。
 
言晟拿开西装,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时,眼色忽地更暗,他心脏抽了一下,连忙抓起西装衣袖又捂了上去。
 
言晟脸色难看,呼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垂下眼睫,尾椎阵阵发麻。
 
车里的气氛安静又诡异,过了大约2分钟,言晟才抬手解开他的安全带,他心头一松,又听言晟嘱咐道:“别动。”
 
“我能走了。”他推开车门,“你看我……”
 
话音未落,右脚刚刚触地,言晟已经将他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再一次被抱起时,他心中五味杂陈。
 
检查没有花太多时间,全程绿灯,医生开了一瓶药油,告知没有伤及骨头,回去养几天就行。
 
从医院出来,他没再让言晟抱,被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到车门边,上车时低声说了句“谢谢”。
 
天已经黑了,万家灯火将冷酷的寒冬撑出沁人心扉的温暖。
 
言晟平稳地开着车,季周行犹豫了几分钟才开口道:“你……麻烦你送我到问茶小筑。”
 
问茶小筑是他在市内的一个住处,平时他极少去,多数时候待在寒庐,偶尔回一趟落虹湾。
 
此时他不可能让言晟开去寒庐那种地方,落虹湾又太远,空荡荡的独栋别墅,住着也难受。
 
言晟却说:“去长源国际。”
 
“长源?”他有些惊讶,脸上不由自主露出难色——长源是言晟偶尔落脚的地方,过去的三年,他不止一次听说言晟带着男男女女前去过夜。
 
他不想去那种地方。
 
手指再次攥紧,他忍着喉咙的酸楚,费力地说:“你还是送我回问茶小筑吧。”
 
“脸消了肿,腿也好了,我再送你回去。”言晟拐向驶往长源的路,根本不给他反驳的余地。
 
“你……”他急了,一想到去的是言晟与别人寻欢作乐之处,就难受得如坐针毡。
 
言晟放慢车速,看了他一眼,“我现在不能放你回去。万一季司令又带人来抓你怎么办?”
 
他眼角一抖,又听言晟说:“这阵子你先跟着我,等风波过去了再说。”
 
夜色笼罩着霓虹,路灯像一条璀璨的河。
 
河的对岸,是否能称作“家”?
 
季周行已经很久没来过长源了,以为屋里已经面目全非,甚至有其他人的气息,言晟打开门,迎接他的却是和最后一次来时相差无几的情形。
 
这套房子装修简洁,电器与家具都是按他的喜好挑的。言晟扶着他进屋,从鞋柜里找出一双崭新的厚棉拖鞋,蹲下身准备帮他换。他往后一退,尴尬地说:“我自己来。”
 
“我来。”言晟抓着他的脚踝,利落地替他换好,起身时道:“以前的拖鞋潮了。”
 
这又是解释吗?
 
季周行脚踝发热,单手扶在鞋柜上,轻微失神。
 
“来。”言晟搂住他的腰,将他引到沙发上,“先坐一会儿。”
 
说完将装着药油的口袋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卫生间。
 
季周行不安地看着四周,总觉得会在沙发靠垫上发现一根长头发,或者在地毯上瞧见一个撕开的方形包装袋,但直到言晟端着一盆水从卫生间出来,他也只看到茶几下层有一个精致的礼品盒。
 
江诗丹顿,他当年送给言晟的腕表也是江诗丹顿。
 
从在星寰被抱起来时起就喧闹沸腾的血液终于安静下来,他撇下眼角,极轻极浅地叹了口气。
 
言晟对表没有太多兴趣,买来应该不是自己戴,而是赠与他人。
 
是谁呢?奚名?还是其他人?
 
言晟放下水盆,又走向厨房,后来又去了一趟卧室,回来时拿着一大一小两张毛巾和一盒冰块。
 
小的裹上冰块,大的浸入热水。
 
脸颊被捂上冰毛巾时,季周行发出一声细小的“唔”,言晟摸了摸他另一边脸,“还痛吗?”
 
他接过毛巾,用力摇头。
 
言晟微蹙着眉,身子一躬,双手落在他的皮带上。
 
他瞳孔猛收,下意识就要躲。
 
“上药。”言晟按住他的腰,语气狠了一些,有发怒的征兆。
 
他不敢动了,皮带被解开时试探着道:“我,我来吧。”
 
“好好捂着脸。”言晟头也不抬,看上去似乎生气了,但往下褪西装裤的动作却格外温柔。
 
两腿暴露在空气中,双膝肿得像馒头,右边的陈年伤疤越发难看。
 
季周行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掌盖在右边膝盖上。
 
所有难看的地方,他都不想让言晟看到。
 
言晟拧干毛巾,先捂住他左边膝盖,而后敲了敲他的手背,示意他挪开手。
 
他抢过毛巾,睫毛轻颤,语气有些激动,“你让我自己来吧!”
 
言晟手一顿,2秒后站直身子,沉默地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缓了片刻,索性一把拿过药油,拧开盖子就往膝盖上倒。
 
言晟抓住他的手腕,“你慢一些。”
 
他忽然抖了起来,险些没拿稳药瓶,一双眼睛茫然无措又无可奈何地看着言晟,沙哑地说:“我们……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答应过的!今天的新闻你看了吧?你什么都知道了吧?我已经和萧息川在一起了。你……”
 
“和他分开。”言晟声音冷了下来,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因为这句话陡降。
 
季周行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片刻后眸底又浮出一抹意料之中的暗淡。
 
这个人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气氛有些僵,药油浓烈的气味在一点就着的空气中弥漫。季周行心若擂鼓,做了好几分钟的心理建设,才抬起头,强作镇定地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种话?难道我被你粗了十年,后半生就不能爱上其他人了吗?”
 
本来不想用“操”这么低俗的字眼,想说的其实是“我爱了你十几年”。
 
可是“爱”之一字,分外可笑,他实在无法宣之于口。
 
相较之下,竟是“被你粗了十年”更能守住仅剩的自尊。
 
言晟眉间的褶皱更深,一看就是忍无可忍,即将发怒。
 
季周行后背冷汗直下,言晟那种威慑力极强的气场几乎将他勒得窒息。
 
他深呼吸两口,忍着排山倒海的恐惧与失落,继续道:“我和萧息川在一起了,今天的事谢谢你,但从今往后,麻烦你不要再来打搅我。你答应过我!请你不要出尔反尔!”
 
言晟唇角一绷,吐出的字带着凛冽的冰渣。
 
“不行。”
 
季周行眼皮猛跳,知道言晟已经在暴怒的边缘。
 
会被打吗?还是又挨一顿操?
 
言晟走近一步,右手抬了起来。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仍是没有躲过。
 
但那不是一拳,也不是一耳光,而是一个温柔的抚摸。
 
言晟揉着他的头发,低声说:“萧息川绝对不行。”
 
他僵硬得像一块木头,机械地说:“为什么?我们已经分手了!”
 
言晟拿过药油,倒了一些在手心,抹散后捂向他的膝盖,直视他的双眼,“记得我刚才在星寰说的话吗?”
 
膝盖像着火一般,奔腾的情感在体内摧枯拉朽。
 
季周行咬了咬牙,脑子一片混乱。
 
言晟不久前说过的话碎成了只言片语,每一段都不完整,像从火焰中被吹起的残破纸片。
 
他焦急万分,却又被困在那一拢灼然的目光中,像被定住似的动弹不得。
 
“我说‘就算分手了,你的事我一样会管’。”言晟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似乎宣示着主权。
 
季周行肝胆俱颤,半天才挤出一句毫无声势的“你管不着”。
 
“我管不管得着,你刚才不是已经看见了?”言晟又倒了一些药油,抹在他另一边膝盖。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可笑至极——没穿裤子,坐在言晟家的沙发上,任言晟抹着药油,居然还敢对言晟说“你管不着”。
 
就算是装腔作势,也该估量情势,哪有像他这样寄人篱下,还不自量力的蠢货。
 
言晟站起身来,回卧室拿来一条宽松睡裤,“先穿上,等会儿洗个澡,再抹一次。”
 
他赶紧接过,穿好时才发现这睡裤是自己几年前买回来的那一条。
 
言晟收好药油,又道:“你知道萧息川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才认识几天你就跟他在一起?”
 
这话带着明显的质问,季周行尽量坐直身子,按捺着心头如涛如浪的情绪,缓慢地说:“我知道,我又不傻,我知道他的目的。”
 
言晟忽而托住下巴,半眯起眼。
 
“他是萧云瀚情人的儿子,他妈直到离世都没进过萧家的门,他在萧家非常尴尬。加上萧云瀚不是萧家的长子,说不上话,在一些场合,萧家长辈甚至不承认有家里有他这个后辈。他找上我,多半是希望能借顾家的力量,争取在萧家的地位。”
 
季周行顿了顿,又道:“除了身份尴尬,他没什么不好。”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那一鼓作气强拉出来的声势已经完全弱了下去。
 
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就算萧息川有千般好,也比不过一个千般劣的人。
 
那个人,此时就在他面前。
 
言晟沉默了很久,才略显疲惫地说:“你了解到的就只有这些?你知不知道他亲身父亲是谁?”
 
第25章
 
“他父亲?”季周行不解道:“他不是萧云瀚的私生子吗?”
 
言晟摇头,向他伸出手,“我带你去看几张照片。”
 
季周行没有立即扶住,犹豫的间隙,肩膀已经被搂住。言晟扶着他站起来,动作并不暧昧,却有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与亲近。
 
他微微垂下头,耳根悠悠发烫。
 
言晟摁亮书房的顶灯,拉开靠椅,待他坐好后,才打开电脑。
 
短暂的开机画面闪过,他眼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被设为桌面的照片。
 
言晟站在他身边,一手撑在桌沿上,一手握着鼠标,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讶异,似乎也不觉得用那张照片做桌面有什么奇怪,食指一动,点开一个放在桌面的文件夹。
 
桌面被遮住大半,但季周行仍大睁着眼,眸光映着显示屏的幽光,透明而闪烁。
 
言晟没有立即点开文件夹里的小图标,半侧过身,神色有些凝重。
 
“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嗯。”季周行撇下眼角,以掩饰眼中的惊色与躁动,可是微颔的下巴被勾住,言晟居高临下地说:“看着我。”
 
他抬眸凝视,听言晟沉声道:“聚会那天,你喝了被下药的酒,我带你回家后……我们做过。”
 
他半张开嘴,耳根的红像涨潮一般,迅速蔓延至脸颊,又侵上眼角,而后迅速别开眼,轻声道:“我知道。”
 
“那天我在车库遇到萧息川,他告诉我是受乔哥叶三等人的托付,送你回落虹湾。”言晟收回手,目光却未从季周行脸上挪开,“当时我感觉不太对,但也没有往太坏的地方想。直到我查到他的身世,去了他为报复你而购置的一套公寓。”
 
季周行猛然抬头,“报复我?”
 
言晟眼色如墨,“他的亲生父亲,是殷予崇。”
 
季周行呆然地瞪大眼,震惊、不信、愤怒、后怕在眸底撞出灰黑的浓雾。
 
他嘴角抽搐,额角也不停跳动,怔了半分钟才哑然地开口,“你说什么?他是殷……的儿子?不可能啊!怎么可能?”
 
“冷静听我说。”言晟双手按在他肩上,那一拢说不上温存,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的目光将他罩起来,仿佛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机械地点头,忽又着急起来,几乎忘了自己已经与这个男人分手,还说过“你不要来打搅我”、“你管不着我”这种话。
 
他抓着言晟的衣服,急切地喊:“你查到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言晟捉住他的双手,握在手里紧了紧,“萧息川的母亲卜允,在给萧云瀚当情人之前,与殷予崇维持了一段差不多两年的地下恋情。”
 
季周行心下骇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非常模糊的身影。
 
很小的时候,母亲顾小苏曾经带着他与殷予崇见过面。他至今仍然记得被殷予崇放在肩上的感觉,记得殷予崇温暖的手掌与温和的笑。
 
可是殷予崇的长相,他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
 
“殷予崇是殷家的长房张孙,年轻时玩世不恭,女人无数。据我得到的消息,卜允因为家世不错,又比较通情达理,跟他的时间算长。卜允对人说过,如果不是你的母亲顾小苏突然出现,她已经是殷家的夫人了。”
 
季周行扶住太阳穴,艰难地摇了摇头。
 
“听说殷予崇对顾……对你母亲一见钟情,后来再没有拈花惹草。他和卜允断掉关系时,卜允怀里的孩子就是萧息川。”
 
“所以我妈是第三者?”季周行一时无法接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时我妈和季长渊……”
 
话梗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他惊骇地攥紧拳头,轻声自语道:“不可能啊!”
 
他还记得,自己是在父母结婚后的第五年出生,而萧息川长他三岁,如果言晟查到的情况属实,那么无论怎样算,顾小苏都是婚内出轨。
 
他胡乱地抓了一把头发,眸底泛红。
 
自己的母亲,那个总是温柔笑着,说话细声细气的母亲,居然不仅是个破坏他人感情的第三者,还婚内出轨?
 
言晟停顿片刻,轻抚着他的背,待他稍微平静下来后,才继续道:“从萧息川的出生年月判断,殷予崇和卜允分开时,双方可能都不知道怀孕的事,至少殷予崇不知道。倒推下来,那时卜允怀孕不足一月。至于后来她与萧云瀚搭上时是什么心态,外人无法判断。”
 
“萧云瀚不知道萧息川不是自己的儿子?”
 
“知道,他们做过亲子鉴定,否则我也查不出。”言晟说,“但鉴定的时间是萧息川22岁时,那时卜允已经因为癌症去世。”
 
季周行蹙眉,“萧云瀚能忍受这种事?”
 
“不知道,但他起码没有将这件事透露给萧家的其他人,否则萧息川不可能还能自由出入萧家,也不可能在事业上得到那么多资源。”言晟道:“可能是当做儿子养了这么多年,已经有感情了,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在萧息川5岁时,卜允还给萧云瀚生过一个女儿,叫萧琉。这女儿很小的时候被绑架撕票,萧云瀚可能因为这件事,自觉对卜允有所亏欠,后来面对萧息川时,也多了一份宽容。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目前能够确认的是,萧息川是殷予崇的儿子——至少他心底是这么认定的。”
 
季周行捂着额头思考,眼神越来越暗,“所以萧息川是认为我妈抢了他爸,现在来报复我?”
 
言晟点头,“对。”
 
季周行突然觉得可笑,右边唇角一勾,“他想怎么报复?一刀捅了我还是怎样?他还跟我提过他弟弟萧栩,他想把萧栩也拉进来一并报复?”
 
“他说过萧栩?”
 
“嗯,他说对萧栩求而不得,和我同病相怜,所以……”季周行猛然一顿,难堪地看了言晟一眼。
 
方才注意力全在上一辈纠缠不清的情史上,他略一松懈,竟然将“求而不得”、“同病相怜”这种话说了出来。
 
太尴尬了。
 
他手足无措,十分刻意地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见过萧栩几次,呃……一看就是萧家最得宠的后辈。萧息川应该挺,嫉,嫉妒他的吧。”
 
“有可能。”言晟顺着他的话道:“但萧家我也查了,萧息川和萧栩几乎没有交集,他跟你提萧栩,多半是作为幌子。”
 
季周行抿着唇角,回忆起萧息川说起萧栩时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问:“但是他想以什么方式报复我?他在娱乐圈,难道是想整我手下的艺人?”
 
“你手下的艺人这一块儿我还没来得及查。”言晟说:“已经查到的是,他想对你本人动手。”
 
“他没那么大的胆子和本事。”季周行这回反应迅速,“我不可能给他这种机会。”
 
“聚会那天晚上,他险些得逞。”言晟声音有微不可查的颤抖,只是那心有余悸的表情被好好地掩藏在硬朗的眉目下,不露半点端倪。
 
“聚会?不对啊!”季周行心念电转,“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杯被下药的酒,但药不是他下的。”
 
“嗯。我跟叶三了解过,药是荀慕生带的。”言晟语气一转,“但萧息川早就准备对你下手了,那天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他到底想对我怎样?”
 
言晟转向显示屏,点开一张照片,“这个房间,是为报复你而准备。”
 
季周行瞳孔凝着光,神情一僵,几秒后一拳砸在桌上,“他想囚禁我?玩性虐?”
 
那是一个放置着各种性虐工具的房间,昏暗,阴沉,墙上挂着的散鞭、蛇鞭、金属鞭像一条条狰狞的虫,屋子中间还有一张造型奇特的床,床头左右各挂着一副手铐,床边立着一个类似书架的金属架,架子上有大小各异的格,几乎每一个格里,都放着一个盒子。
 
言晟点开另一张照片,揭开的盒子里,放着一枚金色的贞操锁。
 
季周行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怒意取代了面对言晟时习惯性的胆怯。
 
言晟说:“盒子里全是类似的东西,很多根本叫不出名字。”
 
季周行缓了几十秒,神色严肃而镇静,“怎么确定这间房是为我准备?”
 
“因为这几张照片,还有一段录像。”言晟点开另外三张照片,一张是放在墙角的等身充气男偶,光秃秃的胸膛上赫然写着一个“季”,另外两张是贴在门后的偷拍照,主角全是季周行,每一张都被割得稀烂。
 
季周行胸口发堵,脖颈渗出一层冷汗。
 
“录像拍于前天,入侵室内摄像头得到,你不会想看。”
 
“不!我要看!”
 
言晟眉头拧得更紧,怒火全然凝在眉间,“别看了,你只需要知道,通过那个录像,我能确定这间房是他为你准备的就行。”
 
季周行磨着后槽牙,怒意之下,反倒冷静下来。
 
“帮我查的人还拿到了一段录音和几段通话记录,其中录音是卜允去世时,萧息川与卜允的对话。这段对话印证了前面的判断。”言晟道:“卜允意识不太清晰,说了一些过激的话,其中就包括对你母亲的恨,以及萧息川的亲生父亲是殷予崇。在这之前,萧息川应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这算是一个节点,后来他与萧云瀚做亲子鉴定,才最终认清自己的身世。照卜允的意思,你的母亲是破坏他们一家的罪魁祸首,萧息川已经不能找你母亲算账了,所以这笔账,加到了你头上。”
 
“他想用这一屋子工具对付我?然后拍照曝光?告诉所有人我是贱人的儿子?我罪有应得?”
 
言晟眉峰一蹙,叹了口气,“你别这么说。”
 
“我懂了。”季周行又惊又怒,“那天晚上他想带我去那户公寓,没能得逞,往后还会继续寻找机会。”
 
“我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言晟近乎咬牙切齿。
 
季周行一愣,翻滚的情绪像被一只手渐渐捋平,他蹙眉看着言晟,片刻后又转向显示屏,犹豫数秒,终是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拍了这张照片?为,为什么用它当桌面?”
 
第26章
 
“嗯?”许是没想到季周行会突然转移话题,言晟顿了一秒,目光转向显示屏,而后关掉文件夹,看到桌面上皱眉熟睡的人时,眼角自然流露出笑意,方才紧绷而冷硬的脸部线条也松懈下来,和着照过来的光,眉眼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
 
“这个啊。”他瞥一眼右下角的时间,“三年前的夏天拍的。”
 
季周行凝目看着显示屏,快速跳动的心脏上轻轻浅浅地落了一层柔软的绒羽,酥酥麻麻,想拨弄开去,却如隔靴扰痒一般难以够着。
 
那是他的照片。
 
确切来说,是他与言晟的照片。
 
但照片的主角毫无疑问是他。
 
他枕在言晟的大腿上,双手搂着言晟的右臂,嘴被挤得微微嘟起,脸颊上有一个被蚊子咬出来的红疙瘩,也许是因为痒,也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睡得不太安生,眉间皱着,睡相不怎么好看。
 
大概是天太热,两人都没穿上衣,他光溜溜的肩膀与言晟肌肉完美的腹腰一同出镜。
 
“这……”他咽了咽口水,心脏跳得更快。
 
突然在言晟的电脑上看到三年前被偷拍的自己,心悸若夏末的最后一场骤雨,春初的最后一捧融雪。
 
他们谈了七年,在一起的时间却少得可怜。
 
所以每一次相聚时的情形,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忆在时光中逆风而行,穿过黯淡的光与夺目的灰。他闭上眼,回忆起那个慵懒的午后。
 
那是言晟从杞镇回来的第二天。
 
因为刚参加完战区尖子兵集训,言晟尚未从疲惫中恢复过来,头一天回家倒头就睡,他看着心痛,不忍心打搅,抓心抓肺等到黄昏,才趴在床边小声喊:“二哥,起来吃晚饭了。”
 
言晟不耐烦地推开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撇撇嘴,去厨房看了看,端了一份蟹肉肠粉回到卧室,骑在言晟腰上说:“二哥,吃了再睡。”
 
言晟被他拉起来时,眼皮还耷着,看上去有些生气。他端起肠粉,认真地戳成小段,笑得挺开心,“二哥,你张张嘴就好,我喂你。”
 
言晟还真当了一回饭来张口的少爷,吃着吃着眼睛又闭上了。
 
他看得心痒,急切地问:“咱们晚上做吗?”
 
我都忍两个多月啦!
 
言晟反应迟钝地摇头,“不做,累。”
 
他有些失望,“哦。”
 
晚饭后又睡了2个小时,言晟起身去浴室泡澡。他立即跟进去,毫不害臊地脱得精光。
 
言晟躺在浴缸里,懒洋洋地斜了他一眼,“你来干嘛?”
 
他跨进浴缸,身子一矮,“来和你一起洗。”
 
浴缸很大,但挤了两个1米8以上的男人,终归还是显得有些窄。
 
他趴在言晟身上,没多久那里就起了反应。
 
言晟没他这么急,也确实太累,胯下之物还在沉睡,但也隐隐有了苏醒的征兆。
 
他坐起来,又问:“二哥,我们还是做吧。”
 
“明天吧。”言晟声音很沉,“明天再做。”
 
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向下一滑,没入水面之前笑着说:“那今天我给你咬。”
 
言晟并未阻拦。
 
他闭气含住,无法睁眼,也无法呼吸,害怕呛水,只能小心翼翼地舔弄吞吐。
 
半软的银茎在嘴里变粗变大,温热的前端顶在喉咙。
 
他揉捏着囊袋,想用深喉让言晟得到更多的快感。
 
但水里不比平时,刚吞得深一些,就难以忍受。
 
他浮出水面换气,双手继续套弄。言晟没让他停,也没让他继续,神情漫不经心。
 
他深呼吸一口,又一头扎进水中,再次含住吮吸。
 
前端渐渐溢出氵壬液,他抿掉咽下,心跳突然加快,带着些微腥膻的氵壬液并未让他觉得恶心,倒像是最生猛的催情剂。他贪婪地舔咬,舌头在铃口打转,迫不及待想要更多。
 
被含到至爽时,言晟低哼着扣住他的后脑,右腿也曲了起来。他伺拢得更加卖力,手口并用,含得越来越深。
 
换了好几次气,他终于让言晟在他嘴里释放。
 
将经验尽数吞下后,他脱力地埋在言晟胯部,有些不愿起来。
 
言晟将他拉起来,责备道:“想溺死啊?”
 
他抹掉脸上的水,傻乎乎地笑起来。
 
晚上言晟果然什么也没做,从浴室出来就又往床上躺。
 
那时还早,远没到睡觉的时间,他坐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玩手机,没多久就听见言晟喊:“过来。”
 
“嗯?”他回过头,侧着身子看言晟。
 
“还玩什么?回来睡觉了。”
 
“这还不到9点。”
 
言晟皱着眉重复:“过来。”
 
他有些无语,还是走了过去,蹲在床边道:“二哥?”
 
言晟抽走他的手机,拍了拍空着的枕头,不耐地催:“别玩了,睡觉。”
 
他瞥一眼被扔在另一边床头柜上的手机,一边摸上床一边说:“太早了吧?”
 
言晟根本不理他,压在他身上关掉他那边的台灯,丢下一句“晚安”就转过身去。
 
他直挺挺地躺着,眼睛吧嗒吧嗒眨了两下,欢喜和失落在心中对撞,砸出一片斑斓。
 
欢喜的是言晟想与他睡在一起。
 
失落的是言晟居然拿背对着他。
 
正值盛夏,卧室冷气充足,刚躺下时谁也没盖凉被,他半夜醒来,却发现言晟已经转了回来,两人同搭着一条被子。
 
次日上午,言晟终于来了劲儿,二人白日宣氵壬,从天光大亮干到日上中天,中途他晕了一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浴缸里。
 
言晟学着前一天他的样子,在水里将他含了出来。
 
他兴奋得浑身颤栗,跟打了鸡血似的扑在言晟身上,要亲要抱。
 
言晟被他扑得呛了一口水,黑着脸推他,他横下心耍赖,腻着搂着死活不撒手。
 
言晟曲起手指弹他的脑门儿,不耐烦地说:“你烦死了。”
 
他轻轻咬了咬言晟的锁骨,哼哼唧唧,“二哥,我好喜欢你啊!”
 
言晟没理他,还推了他一把。
 
后来两人从浴缸里出来,他腿软没站稳,险些跪在地上,言晟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将他抱起来,回到床上又是一番折腾。
 
午饭吃得清淡,午后玲嫂与其他人退去别院,偌大的客厅只有他与言晟。
 
后面被使用过度,他坐着难受,躺着也不太舒服,在沙发上换了好几个姿势都觉得不对。
 
言晟大约是嫌他烦,在他小腿肚上揪了一下,训道:“你给我老实一点儿。”
 
他半撑起身子,狡辩,“我没找到舒服的姿势。”
 
言晟顿了一秒,一勾手指,“过来躺这儿。”
 
“哪儿?”
 
“这儿!”
 
言晟拍着自己的腿,“滚过来。”
 
他眼角一勾,赶紧爬过去仰面躺下。
 
如果不是长了1米8几的个儿,他简直想在言晟腿上打个滚儿。
 
言晟扶了扶他的身子,语气挺严肃,“要睡就好好睡。”
 
“哦。”他转了个身,挤在言晟小腹上,抬起眼皮往上看,“那我睡了?”
 
“赶紧的。”
 
其实那个姿势也不舒服,但不知道怎的,他很快睡着,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他脸颊上被蚊子咬了一个疙瘩,但不怎么痒。
 
言晟见他醒了,立即抬腿顶他,还骂了一句“猪”。
 
睡着的那一个小时里发生的事,他一无所知。
 
例如他被咬了一个包,言晟本想起身找花露水给他抹一抹,又怕吵醒他,只好舔了舔食指,将唾沫涂在红疙瘩上——这是很小的时候,大院里一位奶奶教给小孩儿们的“歪门邪道”。
 
例如他睡得死沉,言晟一直专注地看着他,还给他拍了12张照片,其中最丑的一张被放在电脑桌面上,一放就是三年多——即便已经分手,言晟也没有换过,甚至连“换掉”的想法都没有。
 
仿佛他的照片,理所应当出现在言晟的桌面上。
 
往事悄然淡去,现实渐次清晰。
 
“你拍这种照片干,干什么?”他开始语无伦次,语无伦次里又添上些许结巴,“还当成桌面……这个不,不好看。”
 
“想拍就拍了。”言晟似乎一点不尴尬,点开文档翻翻找找,“还有几张,看么?”
 
他抬起眼皮,只觉睫毛根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痒。
 
言晟已经点开单放在一个文件夹里的照片,一共12张,每一张都和桌面差不多,摆在一起简直可以玩“大家来找茬”和“开心消消乐”。
 
他尴尬得红了脸,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拍这么多?都是一样的吧?”
 
“不一样。”言晟滚着鼠标,“你脸上被咬了一个包,一直动来动去,皱眉、努嘴、皱鼻子,每张都不一样。”
 
他耳根烫的要命,低下头说:“哦……但是都不好看。”
 
言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我觉得挺好。”
 
他脑子一麻,咕哝道:“拿这个当桌面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
 
“就……”他抓了抓头发,话不过脑,“这是我的照片。”
 
“是啊。”
 
“你拿我的照片当桌面?”
 
“难道我还能拿其他人的照片当桌面?”
 
他惊讶地望着言晟,微张着的唇轻轻颤抖,眼中光影闪烁,脸颊上的红云掠过眼角,带出一勾起潮的春水。
 
他紧紧抓着睡裤,手心的汗浸透了柔软的布料。
 
他听见很多细小入微的声音——冰河裂开第一道缝,野花撑开第一片粉色的瓣,小兽挣扎数日终于睁开眼睛,成片的萤火虫掠过辽阔的原野。
 
他在心里问:为什么?
 
言晟捂了捂他尚未完全消肿的脸,“很意外?”
 
他茫然地点头。
 
“你桌面不也是……你以前的桌面不也是我们的合照吗?”
 
他怔怔地眨眼。
 
思绪纷繁,难以理清。
 
这明明是两件无法相提并论的事。
 
在上次分手之前,他一直用与言晟的合照当桌面,但那是因为他爱言晟。
 
可是言晟……
 
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不一样。”
 
“一样。”
 
他心潮翻涌,焦急又难堪,声调也抬高了几分,“不一样!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喜……”
 
是因为我喜欢你!
 
因为我爱你!
 
过去说了无数次的话,此时却堪堪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激动地看着言晟,经年的委屈层层叠叠挤压在眉梢上,像即将压垮枝丫的厚雪。
 
言晟拇指捋着他的眉,半分钟后轻叹一口气,用另一种方式替他说完了难以启齿的告白。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不爱你?”
 
第27章
 
季周行忽地站了起来,眼中的光泽变幻莫测。
 
震惊像一抹浓郁的黑,讶异像深邃诡异的蓝,不信似死寂哀伤的灰。
 
而尚未破土而出的惊喜与极乐像星星点点的银与璀璨的金。
 
他的眼里,流淌着黑暗却光彩夺目的星河。
 
言晟抬手想扶住他,他却如触电般躲开。那警惕又胆怯的模样,像一只重伤未愈、靠着本能躲避猎人的豹子。
 
可是漫漫寒冬,冰天雪地里,只有猎人的家里有摇曳的火光,有足以果腹的食物。
 
它害怕火,更害怕猎枪,可它饥肠辘辘,又累又痛,如果无法及时找到食物和洞穴,它很快就会长眠雪中。
 
背着枪的猎人过来了,步伐沉重,如死神的足音。
 
它匍匐在雪地,伤口处流出的血开出一朵没有生命的花。它想飞奔逃命,可是腿脚瑟瑟发抖,别说跑动,就连站起来都不是一件易事。
 
它眼睁睁看着猎人走近,眼中满是惊慌与无助。
 
猎人蹲了下来,沉默地打量着它。
 
它逃不掉了,于是摆出臣服的姿势,不求猎人救它,只求猎人放它一条生路。
 
猎人叹了口气,从肩上取下猎枪。
 
它发出一声颤抖的悲鸣,以为枪口即将对准自己的眉心。
 
猎人动作一滞,诧异地看了它一眼,轻声问:“你嚎什么?”
 
它睁着一双写满悲伤的眼,慢慢将头贴在雪地上,悄声呜咽。
 
——求你放过我。
 
猎人将猎枪放在地上,转而取下背上的行囊。行囊很重,在雪里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它不敢抬头,只好抬着眼皮,小心翼翼地偷看。
 
它嗅到了肉的香味。
 
猎人从行囊中取出一根刚从市集上换来的肉肠,递至它的鼻子前方。它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猎人,听猎人说:“快吃。”
 
它饿了太久,狼吞虎咽。
 
猎人站起身来,重新背上猎枪,却将行囊留在雪地里。
 
猎人走了。
 
它茫然失措地看着猎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行囊,不由自主地向行囊靠近一步,又靠近一步……
 
行囊里还有肉肠,它用爪子刨了刨,又将鼻子抵了上去,却终是没有打翻行囊,偷吃肉肠。
 
雪下得更大了,它舔着伤口上的血,又一次以为自己快死了。而雪夜里却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风声中夹杂着他沉稳的足音。
 
它立即坐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在风雪中撕开一道口,身后是一辆粗糙的板车。
 
它又发出一声嚎叫,他弯下腰,费力地抱住它,将它放上板车,再背起行囊。
 
那是它第一次被人抱住,第一次知道怀抱竟可以如此温暖。
 
最冷的冬夜,春天绽放在漫天飞雪中。
 
季周行单手撑在椅背上,双腿因为疼痛而轻轻颤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正是这只手,重重推开了言晟。
 
他一时有些失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言晟已经上前一步,站在离他极近的地方。
 
言晟再次抬起手,这回不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揽住他的肩膀,猛一用力,将他搂入怀中。
 
胸膛相撞的一刻,他骇然地睁大眼,如同那只被困在雪中的豹。
 
言晟轻抚着他的背,贴在他的耳边道:“季周行,我喜欢你,我爱你。”
 
春风拂过眉梢上的雪,雪化作冰凉的泪,纷纷扬扬落下。
 
他十指微颤,陷入短暂的晕眩。
 
眼泪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滑过脸颊,他却固执地守着过去十年深植在心头的偏执。
 
——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是喜欢?
 
——怎么会是爱?
 
他想挣脱开来,可是言晟的双臂太过有力,禁锢着他,束缚着他,他根本无法动弹。
 
言晟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再一次将蛊惑渡入他的神经。
 
“我喜欢你,我爱你。今后你想听多少次,我就说多少回。”
 
他喉咙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湿润的睫毛下,一双美目清亮若清晨最亮的星。
 
这句话他盼了十几年,如今真正听到,却觉得有些失真,甚至有些可笑。
 
然而最可笑的是,他竟然仍会因为这句话而惊骇,而狂喜,而无措,而满心期待。
 
爱被烧成灰烬,其下却有挣扎求生的青草。
 
情花败落跌入淤潭,最后一片残瓣却自始至终不肯化作黑色的泥。
 
潮水褪去,留下满目的荒凉与破败,可来年春至,又涨起一池粼粼的春水。
 
言晟捧着他的脸,吻落在他的眉心。
 
雪中的豹以为子弹将穿眉而过,猎人却只是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它的前额。
 
手心的温度,如唇一般温热。
 
他又惊又急,慌不择言,哑然地问:“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啊?”
 
害怕只是一句漫不经心的安抚,害怕只是又一次恶作剧般的玩弄。
 
言晟抚开他的额发,将他关进自己的灼灼眸光中,“因为我对你有企图。”
 
无数金色的光在脑海中穿过,那些光像阳光下细长而柔软的蛛丝,拉着他风驰电掣般地飞奔。
 
他混乱不已,重重跌落在一张铺着凉席的床上。
 
光变成了泛黄的旧色,窗外传来聒噪的蝉鸣,日光透过树荫洒入室内,他抬起头,看见言晟正站在床边。
 
那是18岁的言晟。
 
记忆发出日历簌簌翻飞的声响,岁月凝结成斑驳的尘埃,他听见当年的自己以一种近乎讨好的声音道:“哎,你对我有企图多好啊。”
 
12年,是一段多长的时间?
 
足够春花盛开十二轮,败落十二轮。
 
足够夏蝉轮回十二世,死去十二次。
 
足够秋叶回归大地,冬雪汇入江海。
 
今年的花记不得去年的蝶,来年的蝉不识今年的叶。
 
秋叶忘却了树枝,而冬雪遗忘了天空。
 
可人,却记得远隔12年的那句话。
 
疼痛刻骨铭心,而念想热烈如昔。
 
他嘴角颤抖,心跳快得承受不住,想要相信,却不敢相信,所以半天才苦笑着摇了摇头,“别开玩笑了。”
 
言晟拧眉看着他,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言晟忽然将他抱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一刻,他背脊一绷,喊道:“你干什么?”
 
言晟没说话,走出书房,回到客厅,将他放在沙发上。他又看到了那个礼盒,灼热的心脏悄悄紧了一下。
 
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言晟亦看向茶几,眼神一顿,迟疑几秒后取出礼盒,出神片刻,轻轻揭开盒盖,取出那一块闪闪发亮的表。
 
他眼角一抖,手腕已经被抓住。
 
他看着言晟将那块表戴在他的手腕上,明明是冰凉的金属,手腕却被烫得有如着火。
 
筋肉为薪柴,热血为火油,火势燎原,刹那间袭遍四肢百骸。
 
他木然地看着手腕,声音堵在喉咙,沙哑地问:“这,这是……”
 
“你27岁的生日礼物。”言晟并未放开他的手,蹲在他面前,“没能及时送给你,是我的错。”
 
他大睁着眼,眼中的星辰熄灭之后,突然绽放出绚丽的光华。
 
言晟的手掌扣在他的右边膝盖上。
 
那里还肿着,药油的清凉感与灼热感皆已褪去,只剩下已经麻木的痛。
 
可是言晟的碰触却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驱散了所有的麻木,唤醒久远得早就被遗忘的锐痛。
 
他脖颈上涌出一道冷汗,僵硬地坐着。
 
言晟说:“没有开车追上你,陪你去医院取出玻璃渣,是我的错。”
 
他眸底的光聚为一簇,结巴着问:“你知道?”
 
言晟继续道:“没有及时告诉你,我放弃‘猎鹰’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而不是陪奚名,是我的错。”
 
“没有在你等待救援时,陪在你身边,是我的错。”
 
“没有告诉你,我回来是想追回你,不是因为奚名不再需要我的陪伴,是我的错。”
 
“从来没有让你知道‘我爱你’,是我最大的错。”
 
他屏住呼吸,无法相信,甚至无法理解听到的一切。
 
直到言晟低下头,隔着布料,亲吻他右膝的伤疤。
 
星河燃烧成瑰丽的海洋,他身心俱颤,无措得像个孩子。
 
言晟看着他,缓慢又笃定地说:“你没有求而不得,你不用与任何人同病相怜。”
 
“我……我……”他眼睫颤抖得厉害,说不出一句完整而有逻辑的话。
 
他从来不需要言晟向他道歉,他甚至不觉得言晟有任何过错。
 
错的一直是他,跟言晟没有关系。
 
十年来他只需要一句“我喜欢你”。
 
而言晟刚才却靠在他的耳边,现在又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
 
“我爱你”。
 
一句“我爱你”,已经抵过了千句万句“对不起”。
 
眼泪坠下,泪花砸在表面上,像星河中滑落人间的流星。
 
无数个委屈的画面在眼前走马灯似的变换——他一身尘土坐在机场的花坛上;他晕眩倒地,跪在碎裂的玻璃上;他的车被护栏夹住,命悬一线;他坐在母亲的墓碑前,轻声叫着“妈妈”……
 
那些画面覆在一块块精致的彩色玻璃上,玻璃锋利的棱角无数次在他的心脏上划出一道道血口。
 
可是现在,彩色玻璃悄然破裂,碎成再也无法拼合的残片。
 
而让它们碎裂的,仅仅是一句“我爱你”。
 
他爱得太狠,渴求的却太少,言晟只用说一句“我爱你”,便足以击碎他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委屈,治好他全部鲜血淋淋的伤。
 
他无可救药地发现,自己和18岁时没有任何不同,仍是那个一心渴求言晟“企图”的少年。
 
情花从淤泥里探出一枚小小的花苞,因为它听见了让一切解释与道歉黯然失色的告白。
 
我,爱你。
 
番外1-细枝末节
 
(3)
 
20岁的春节,是大院一帮纨绔聚得最齐的假期。
 
言晟回来待了半个月,隔三差五被邀去喝酒打牌。那时他与季周行的恋情尚未曝光,长辈们一概不知,兄弟发小们却摸得门儿清。
 
大家都瞧在眼里——言二和季少喝酒只喝一轮,打牌只打半场,装腔作势露个脸,走走过场就溜走。
 
连假期结束前的最后一次聚会也要中途开溜。
 
那天季周行穿了一件款式夸张的超长黑风衣,脚上踩着一双复古牛皮短靴,金发束成大背头,发间还别了两枚黑色的夹子,整个人显得高挑拉风,往人堆里一站,甚是惹眼。
 
言晟一看就皱起眉,但也没多说什么。两人各开各的车,一前一后赶到会所。
 
季周行渴了,进门就嚷着要喝水,言晟已经坐下打牌,知道他来了,却连头也没抬。周远棠没找到多余的杯子,将自己喝了小半的果汁递过去,笑道:“这儿。”
 
季周行拿过一饮而尽,言晟这才瞥去一眼,旋即唇角一沉,打牌连输七把。
 
这天晚上有饭局,下午大伙儿各玩各。季周行和周远棠、荀慕生在隔壁打桌球,言晟打牌打得心不在焉,洗牌的时候老往桌球室看,乔扬揶揄他两句,他干脆不打了,拿上两个人的衣服,径自往桌球室走。
 
季周行打得高兴,言晟站在他身后时,他正乐呵呵地跟荀慕生说:“操,下一杆捅爆你屁眼!”
 
周远棠笑着指了指他后面。
 
“走了。”言晟将外套扔他头上,冷着脸转身就走。
 
“嗷!”他干嚎一声,一把抱住那又长又沉的风衣,精心打理的发型已经被压坏了。
 
言晟拐出桌球室,他顶着一头滑稽的金毛边追边喊:“二哥,等等我!”
 
“操!不打了?”荀慕生捡起被丢下的球杆,吼道:“你他妈不是要捅爆老子屁眼吗?这就跑了?”
 
“算了,让他去吧。”周远棠招了招手,“咱俩继续。”
 
言晟走得快,季周行来不及披上风衣,追到会所大门口才追上。
 
言晟瞪了他一眼,他丝毫不生气,反倒有些高兴,笑嘻嘻地问:“二哥,咱们去哪?”
 
言晟收回目光,懒得回答,直接往停在不远处的车走去。
 
季周行当然是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可是刚迈出两步,又突然被堵了回来。
 
言晟从他怀里扯过风衣,抖了两下,一脸阴沉地说:“穿上。”
 
“哦。”他侧过身,双手抻进袖管,还没来得及整一整衣领,就被言晟往后一掰,直接转了180度。
 
他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言晟动作极快地揽住他的腰,将他捞了回来。
 
他差点撞到言晟的脸。
 
言晟倒也不躲,一边给他紧扣子,一边数落道:“你跑这么快干什么?衣服都不穿就往外面跑,没见正刮风啊?”
 
恋人的气息喷在脸上,他心头酥酥麻麻,出了几秒神才小心翼翼地说:“二哥,这是风衣……”
 
“风衣怎么了?”
 
“风衣的扣子只是装饰。”
 
“那又怎样?”
 
“就……扣上去很难看啊。”
 
言晟眉头一蹙,食指勾住他上腹位置的一枚长扣往里一拉,直接将他带进怀里。
 
他顿时红了脸,又听言晟说:“以后不准穿这件衣服。”
 
他抬着眼皮问:“啊?不好看?”
 
“丑。”
 
“不会吧?”
 
“头发也丑。”
 
“……”
 
“等会儿染回去。”
 
“为什么啊?”
 
“我不喜欢。”
 
就因为这四个字,季周行老老实实在美发沙龙坐了两个小时。
 
头发被染回黑色,还顺带剪短了一些。少了些许痞气,多了几缕干净。
 
染发是件超级无聊的事,言晟居然也不留下来陪他,给发型师交待几句就走了。他坐在椅子上抻着脖子喊:“二哥,你去哪?”言晟也只是冷冰冰地地回了句“出去走走”。
 
他撇了撇嘴,心里有些难过。
 
好在言晟并未离开太久,回来时两只手都拧着购物口袋——看牌子还全是名牌男装。
 
他有些稀奇,歪着头问:“二哥,你买衣服去了啊?”
 
“嗯。”言晟看了看时间,“还有多久?”
 
发型师说:“马上就好。”
 
言晟点点头,又问:“有没换衣服的地方?”
 
“有的。先生您现在要换?”
 
“不,等一会儿。”
 
头发染好了,季周行从椅子上下来,对着镜子瞅了好一会儿,始终有些不习惯,正想回头问言晟“是不是不太好看,要不再烫一烫”,就被塞了满怀的购物袋。
 
言晟指着不远处的更衣间,面无表情地命令道:“拿去换了。”
 
他一惊,“给我买的?”
 
言晟不耐烦地摆手,“快去。”
 
他又惊又喜,拿出新衣服时却险些吓掉下巴。
 
厚实的黑色羽绒服,胸口有只熊的厚毛衣,没有任何装饰的直筒牛仔裤。
 
基佬向来鄙视直男的审美,更何况是基得特别时尚的季少爷。
 
他瞪着这一堆衣服,实在没有勇气往身上穿。不久后言晟来敲门,催道:“磨磨蹭蹭干什么?”
 
“啊?哦!马上!”他回了一声,又迟疑片刻,最终重重叹气,昧着良心拿起那件有熊的毛衣。
 
打开门时,他垂头丧气,实在不愿意照镜子。
 
言晟左看右看,捧着他的脸往上一抬,评价道:“不错。”
 
他努力控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有气无力地说:“谢谢二哥。”
 
言晟“嗯”了一声,从他手上接过装着被换下衣服的口袋,顺带牵住他的手,说:“回去了。”
 
路上有些塞车,席间季周行被吐槽了好几次“出去时还是金毛,回来就成了黑毛”。他有点尴尬,倒是言晟挨个怼回去,且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关你屁事。”
 
第28章
 
“二哥。”季周行喉咙颤抖,嗓音干涩而小心,哭过的双眼如水洗一般明亮干净,眸底是满满溢溢的受宠若惊。
 
他来不及思考太多,来不及掂量“我爱你”有几分重,来不及分辨言晟方才说的话是真是假。
 
害怕迟疑会惹言晟生气,害怕犹豫会错过这份来之不易、稍纵即逝的“爱”。
 
害怕那一段长长的告白,只是存在于火柴光芒里的幻想。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言晟的手背,忽又缩了回来。
 
言晟眸光紧敛,眼角溢出再也关不住的心痛,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抬至唇边,闭眼吻了上去。
 
酥麻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像撕裂长夜的闪电。他心脏猛收,右手下意识地向后一抽。
 
可言晟抓得那么用力,他退无可退。
 
“二哥……”焦灼的渴望呼啸直上,从伤口淌出时,是殷红的血,从眼中落下时,便成了晶莹的泪。
 
他的声音带上了喑哑的哭腔,珍惜得不得了,小心得不得了,一句颤抖的“二哥”里,盛着他季周行所有心甘情愿的臣服。
 
卑微也好,下贱也好,遍体鳞伤也好,他愿意。
 
姚烨,那个为了前途舍弃尊严的男人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
 
“为了在这个圈子站稳脚跟,我可以舍弃一切。偏执也好,疯狂也罢,就算全世界都骂我贱,没有任何人看好我,我也没有办法放弃。因为我只想要这样一种人生,其他再好、再轻松,我也不稀罕。季少,您和我不一样,您不会理解。”
 
一样的,他与姚烨,是一样的。
 
20年前,他曾经顶着一张哭花的小脸对言晟说:“你哄哄我啊……你哄哄我好不好?”
 
20年后,他竟然还是想听到言晟哄一哄他——哪怕是虚情假意。
 
言晟站起来,抱住他的头,一遍一遍抚摸他的发。
 
他埋在言晟上腹,终是颤栗着哭出声来。
 
言晟放了一池温热的水,找来全套换洗衣物,他站在浴缸边,却犹豫了好几秒,才低着头,褪下最后一层遮羞布。
 
他缠了言晟十几年,没羞没躁的事早已做尽,此时却突然升起几分别扭的赧然。
 
还未来得及思索害羞的原由,握在手中的内裤已经被取走。
 
他有些惊愕地睁大眼,只见言晟一手拿着那条被冷汗浸湿的内裤,一手拨弄着浴缸里的水,冲他抬起眼,“进来吧,水温刚好。”
 
“那个……”他抬脚埋入浴缸,却没有躺下,而是抱着膝盖蹲在一角,看上去十分滑稽。
 
他喉结滚了滚,艰难地说:“二哥,我等会儿自己洗内裤。你,你可不可以……”
 
你可不可以先出去?
 
可不可以不要看我洗澡?
 
话堵在嗓子眼,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因为赤裸的内心正焦灼地喊——二哥,你不要走,你陪陪我。
 
言晟蹲在浴缸边,西装裤卷至膝盖,衬衫衣袖卷到手肘,右手探进水里,摸了摸他的膝盖,安抚道:“躺下吧,乖。”
 
只消一句话,他便松开双臂,卸去膝盖的力气,听话地躺了下去。
 
言晟站起来,走至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他的内裤。
 
他专注地看着言晟的侧影,一切冷静与缜密都在这个人面前化为乌有。
 
言晟去阳台晾内裤,回来时拿了一张足以将整个人裹住的毛巾。
 
他抹掉脸上的水,想起来,言晟却坐在浴缸沿上,抬手示意他躺回去。
 
他看见言晟西裤与衬衣都湿了,布料贴在腹部,隐隐约约勾勒着腹肌的线条。
 
他立即瞥开眼。
 
但即便如此,还是能感觉到从上方浇下来的目光。
 
浴室里只有很轻的水声,他不敢动,所以连环绕着他的水也染上了他的小心翼翼。
 
片刻后,言晟突然一动,抬起他的下巴。
 
他努力抿住唇,眼里灌满九十九分渴望,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分警惕。
 
言晟问:“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眉角直颤,唇角也跟着浅浅一抽。
 
是啊,有什么想问的呢?
 
他垂下眼睫,眸光被长长的睫毛割裂成细小的斑驳。
 
他焦急地想——该问什么呢?
 
十年啊。
 
十年里曾经他有无数个问题想问,此时却不知道如何问起,不知道该如何开头,不知道怎么问,才不会惹言晟生气。
 
对啊,他不能再让言晟生气了。
 
如果想知道的事会令言晟蹙眉,他宁愿永远也不知道。
 
言晟的手指又往上抬了几分,迫使他抬起眼。
 
“看着我。”
 
他呼吸急促起来,支吾道:“我……我……”
 
“嗯?”
 
他陷入木然的混乱,舔了舔下唇,又瞥下眼角,轻声说:“我问了你不要生气。”
 
言晟手指一顿,心痛如震波,轰隆隆地扩散。
 
他察觉到了那一瞬的停顿,立即抬起眼,慌张地说:“没事没事,我不问了。”
 
他手足无措,以为火柴的光芒即将熄灭,岂知自己的小心与胆怯全化作一枚枚在岁月中生锈的刺,堪堪插进言晟的心脏。
 
言晟静静出了口气,拇指在他下巴摩挲,哑声道:“我听着。”
 
“真的没……”
 
“说!”
 
他尾椎一麻,慌乱中用仅剩的理智挑出一个最无所谓的问题。
 
“二哥,我,我听说你带过很多人回……回来过夜?”
 
问话以讨好开头,以近乎消声收尾。
 
他在乎吗?自然是在乎的。
 
可是最在乎的绝不是这个问题。
 
最想问的,其实是奚名。
 
二哥,你喜欢奚名吗?
 
二哥,你刚才说喜欢我,爱我。可是你对我的喜欢,有没有奚名的一半……不,有没有奚名的十分之一?
 
二哥,那块表真的是给我的吗?
 
二哥,你说放弃“猎鹰”是因为我,可是为什么你的队友说因为奚名?
 
二哥,你调回来真是想追……真是为了我?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回来呢?为什么奚名一去“猎鹰”,你就回来了啊?
 
二哥,如果有一天奚名也回来了,你是不是又会不要我了?
 
二哥,你……你会不会再次因为奚名丢下我?
 
他想问的太多太多,可是他不敢。
 
他不敢再提到奚名,害怕言晟的目光会顿时冷下来。
 
他望着言晟,眼里渐渐又起了雾。
 
言晟瞳孔微微一收,明显有些意外。
 
他以为自己还是触到言晟霉头了,立即改口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没有。”言晟手掌向上,揩掉他眉梢的失落。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按捺着胸中的诧异,不敢继续往下问。
 
可是言晟却接着话题往下说:“带人来这儿,是我故意放出的消息。”
 
他一愣,没理解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分手后,你包养了很多年轻漂亮的男孩儿,我……”言晟顿了顿,又道:“我吃醋了,又拉不下面子来找你,所以……”
 
他睁大眼,脑子嗡嗡直响,难以置信地看着言晟,“你说什么?”
 
言晟摸着他的脸,温柔低沉,“我说,我吃醋了。”
 
他猛吸一口气,听见血液奔涌如潮。
 
“吃醋”一词,竟比“我爱你”更加震撼。
 
他几乎以为自己有了幻听。
 
言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重复道:“我吃醋了。你和别人上床,我吃醋得发疯。那天我从杞镇回来,本来想立即告诉你我调回来了,不走了,可是家里没人,你和你包养的两个男孩儿在一起。我看着你和他们做,恨不得干死你。”
 
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咬牙切齿的血腥味。
 
浴缸里的水渐凉,季周行却如饮下春药一般,浑身灼热难耐。
 
言晟竟然会为他吃醋?
 
他缓缓抬起手,将脸埋进手掌。
 
浑身筋肉充斥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情绪,他不住地摇头,低喃道:“怎么可能……”
 
肩背与前胸忽然被扶住,言晟在他耳边说:“水凉了,先起来。”
 
他尚未回过神,身子已经被毛巾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拖鞋不知被踢到哪里去了,他抬腿想迈出浴缸,忽觉脚下一轻,天旋地转。
 
言晟又将他抱了起来,还赶在他拒绝之前,不容辩驳地堵住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他却已然迷醉。
 
言晟将他放在床上,又把干净的衣服放在他手边,“我去冲个澡,等会儿咱们再聊。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我,没关系,慢慢来。”
 
浴室响起哗啦啦的声响,季周行呆坐几分钟,才褪下毛巾,拿起衣服。
 
睡衣是以前的,内裤是新的,但显然已经过了一遍水。他换了上去,大小正好。
 
他站在床尾,每想一次言晟那声“我吃醋了”,身体便会过一次电。
 
他捂着太阳穴,晕眩得摇摇欲坠。
 
言晟回来时,他仍出神地站着,眼神有些呆。
 
言晟立即走近,环着他的腿,仰头看着他,“想什么呢?”
 
想“吃醋”,想奚名……
 
他略显无措地抓了抓头发,尴尬地笑了笑,“你洗完了啊?”
 
“嗯。”言晟点头,“怎么了?为什么不躺着?膝盖不舒服?”
 
“没有。”他局促地看向门外,撒谎道:“我想去拿药油,你就回来了。”
 
言晟在他腿上拍了两下,“我去给你拿。”
 
睡裤比西裤宽松,这次上药不用再脱下裤子。
 
言晟揉着他红肿的膝盖,五分钟后终于开了口:“我和奚名……”
 
他心脏重重一跳,整个身子都紧了起来。
 
他紧张地盯着言晟,每一根脚趾都蜷缩痉挛。
 
他等着言晟解释,只要言晟愿意说,他就愿意信!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如一道响雷,震碎了室中酝酿的深情。
 
言晟回过头,眉眼突然变得凌厉。
 
季周行一惊,警惕地问:“是什么人?”
 
“我去看看。”言晟脸上是意料之中的了然,拍了拍他的肩,“可能是季司令的人。”
 
他陡然挺直腰背,从床上一跃而起。
 
言晟却搂住他的腰,“别慌,有我在。季司令应该是来找我,等会儿我可能会出去一趟,你别急,在家里等着。”
 
他怎么可能不慌!
 
在星寰时他就觉得不对劲,季长渊来势汹汹,一副非得扒掉他一层皮的样子,即便言晟挡在面前,也无半点妥协的姿态。
 
可是言晟说了那句话之后,季长渊突然就像被定住一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父亲管儿子,天经地义。”
 
言晟一直抱着他,他根本无暇思考,此时再次想起这句话,仍是不知所云!
 
疑虑重重中,言晟已经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名身着便衣的男子,其中一人道:“言晟言少校?”
 
季周行顾不得腿上的伤,立即冲了上去,厉声道:“你们干什么?”
 
言晟护着他,冲便衣男子点头,“什么事?”
 
“季司令想和你谈谈。”
 
“在哪里谈?”
 
“上车就知道。”
 
“谈什么谈!让他来找我!”季周行怒视来人,眼中几欲奔火。
 
“冷静。”言晟不动声色地将他拉至身后,漠然地对便衣道:“我去换身衣服。”
 
便衣打量他一番,冷声说:“好。”
 
他牵着季周行回卧室,一边利落地换上外出的衣物,一边说:“季司令不会对我怎么样,但我担心等会儿有人过来带走你。我哥今天回来,应该已经到了,我马上让他过来,别担心,就算是季司令的人,也不敢在我哥面前放肆。”
 
季周行抓着他的手臂,一脸欲言又止,可是眸底的担心与记挂已经化作实质般的目光,扎进他的心里,又软又痛。
 
他叹了口气,温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大门合上,季周行听见一阵渐行渐远的足音。
 
言晟拿出手机,边走边拨号。便衣瞥了一眼,抬手就要抢。
 
他迅速闪开,一脸阴沉,“季司令只让你们来接我,让你们动手了吗?”
 
便衣面面相觑,领头的人对其余二人摇了摇头。
 
他立即拨给言峥,但响了很多声,始终无人接听。
 
他皱起眉,知道上车后信号很有可能被屏蔽,犹豫数秒,无奈之下,终是拨给了另一个人。
 
现下在仲城,他唯一能相信、唯一有能力替他保护季周行的,只有那个人。
 
季周行坐立不安,半分钟看一次时间,以为言晟已经给言峥打过电话,拨去却无法接通。
 
他焦躁地在客厅踱步,直到敲门声响起。
 
他第一反应是言晟回来了,暗淡的眸光立即被光彩取代。
 
而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不可能是言晟。
 
他走至门边,警惕地问:“谁?”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我,奚名。”
 
第29章
 
季周行脚步一顿,两秒后脸上浮起显而易见的厌恶,双眉深蹙,眼色阴暗,声音顿时冷了下去,“你来干什么?”
 
“来防止你被人偷走。”
 
季周行上前一步,表情显出少许狰狞,“什么意思?”
 
门外的人似乎叹了口气,“言晟让我过来看看。”
 
“言晟”二字从奚名口中说出来,就像一泼带着火的油。季周行立即被点燃,失控地喊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
 
他只觉一股怒火在胸腔里乱窜——奚名提及言晟时的语气相当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语气,令他感到更加愤怒。
 
言晟明明说了来的是言峥,怎么会突然变成奚名!
 
奚名又敲了两下,“你先把门打开。”
 
他腿脚本就痛得厉害,激动的情绪下,痛处就在骨髓深处敲打,他立在原地,半步也挪步出来。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脱口而出:“你自己开啊!”
 
奚名一愣,“言晟只给我打了个电话,没给我钥匙。”
 
“你会没有钥匙?”愤怒中陡然生出几分古怪的窃喜,他又喊:“言晟以前不是给你钥匙了吗!”
 
长源这套房子,他是有钥匙的——虽然分手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
 
他以为奚名也有钥匙。
 
奚名无奈地笑了笑,“言晟从来没给过我钥匙。”
 
他半张开嘴,眼角撑开,怔了十几秒。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奚名说:“算了,我不进来了。反正言晟只让我过来当保镖,没让我进屋陪你。你们家这么高,季司令的人不可能飞檐走壁从窗户翻进来,你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也挺安全。我当门神好了,有什么需要叫我一声就行。等会儿你二哥回来了我再走。”
 
这话说得就跟闲聊家常一般,季周行莫名有些愣。
 
这十多年他极少与奚名说话,像这样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更是几乎没有。
 
他对奚名的印象还停留在很久以前——院里最弱的孩子,体质特别差,从不参与男生们的群架,经常和女孩儿一起,被言晟保护;进入青春期后仍是竹竿一根,似乎走了关系才入伍,考核吊车尾,还是被言晟保护,是言晟最喜欢的人。
 
所以当这个总是被言晟保护着的人站在门外,告诉他“言晟让我过来当保镖”时,他顿觉万分滑稽,又十分失真。
 
可是当滑稽感与失真感渐消,他微拧起眉。
 
记忆里的奚名从来不会开玩笑,做事总是一板一眼,深受长辈与院里小姑娘们喜欢。
 
他将食指抵在唇边,回味那句“当保镖”和“当门神”,以及最后的“你二哥”,感到诧异又难以置信。
 
奚名不再说话,似乎正靠在门上。
 
季周行警惕地站着,半天才轻手轻脚挪到门边,悄悄移开猫眼的挡板。
 
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奚名的身子挡住了猫眼。
 
“操!”他暗骂一声,又轻手轻脚退回之前站着的地方,呆站一会儿,忽然心生忐忑。
 
不让奚名进屋,言晟肯定会生气。
 
他不想再惹言晟不高兴了。
 
刚才言晟待他那么好,还说了“我喜欢你”、“我爱你”。就算是假话,他也愿意当成真意。
 
可是他不想看到奚名,更不想让奚名进来。
 
这是言晟的家,曾经是他与言晟的家,他们住在这里的时间极少,但也在每一个房间做过爱。
 
他不欢迎奚名!
 
右腿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他难受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只得缓步挪回卧室,又抹了些许药油。
 
清凉的感觉在膝头扩散,他揉着揉着,想起言晟刚才帮他涂药的样子。
 
手指顿了顿,下唇微微抿起来。
 
如果不让奚名进屋,言晟以后就不会再那么温柔地对他了。
 
他鼻腔酸了一下,出了一会儿神,盖好药油的瓶盖,一瘸一拐地走出卧室。
 
他要去给奚名开门。
 
然而刚走到客厅,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哗。
 
他头皮一紧,立即明白有人来了。
 
忍着疼痛冲至门边,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就要开门——奚名在外面,如果奚名受了伤,言晟……
 
他不敢想象言晟的反应。
 
门有三道锁,他扯下挂在鞋柜上的钥匙,刚拧开第一道,就听奚名厉声喝道:“锁好门,别出来!”
 
他从未听过奚名用这种语气说话,手一抖,竟然又将第一道锁拧了回去。
 
外面并未打起来,一个陌生的男声道:“是季司令让我们来接少爷,麻烦让开。”
 
奚名道:“不行。”
 
对方发出一声嗤笑,“父亲想见儿子,你是谁?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不行’?”
 
季周行在里面喊:“我不见他!他把言晟带到哪里去了?”
 
陌生男子提高声量,“少爷,您还是开门吧,季司令想见您。或者您让您这位朋友先让开?”
 
“他不是我朋……”
 
“我不是他朋友。”
 
同样的否认,季周行说得愤怒而急切,奚名却淡定得多。
 
季周行拨开猫眼挡板,只见奚名挡在门外,楼道上站着至少四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没人身穿军装,奚名也没有。
 
站得最近男子挥了挥右手,冷哼一声,“那就请你让开,不要阻拦我们执行公务。”
 
“公务?什么公务?”奚名声线变冷,“私闯民宅逮人叫执行公务?”
 
男子脸色一变,喝道:“让开!”
 
奚名笑道:“那我受人所托,保护他的家人,也算是执行公务了。”
 
季周行心脏一颤,哑然地睁大眼。
 
“他的家人?”
 
言晟的家人?
 
我?
 
“你他妈谁?”男子张扬跋扈,“知道老子们是干什么的吗?”
 
“打住。”奚名道:“不想知道。”
 
男子嚣张地笑起来,“怕了吧?”
 
奚名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不想从你们这群被豢养的走狗嘴里,听到那两个字。身为有时会与你们穿同样衣装的人,我感到无奈与羞耻。”
 
“你!”男子上前一步,“你是部队的人?那你还敢挡着?不知道季司令是战区首长吗?”
 
“知道。”奚名不退半步,声音更冷,“但我不归他管。”
 
“你哪支部队的?”
 
“你没资格知道。”
 
季周行听得心头一紧,既对奚名那举重若轻的态度感到意外,又害怕那群人当真动手。
 
他知道季长渊养着这么一帮人。
 
这些人名义上是军人,但实际上已经成了季家的打手。
 
奚名杠上这些人,一定会吃亏!
 
——当然,这是他尚未见识到奚名动手之前的想法。
 
带头的男子扑了过来,其他人也蜂拥而上,奚名突然侧闪,干净利落地滑出季周行的视野。
 
季周行脸颊贴在门上,焦急地往外看。
 
猫眼的可视范围极小,他只能看到飞速晃动的残影,听见拳脚撞在身上的闷响。
 
忽然,门被撞出轰然巨响,紧随而来的是低哑的闷声吃痛。
 
他慌了。
 
他以为被撞在门上的人是奚名!
 
十几岁时,他打过无数场群架,知道被围攻、被撞在门上墙上的滋味。
 
那些人都是季长渊从野战部队里挑出来的狠人,有的甚至是参加过战区特种选训的尖子。收拾一个奚名,对他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季周行几乎闻到了血的味道。
 
他脑子有些乱,一个声音说“不要开门”,另一个声音说“奚名要被打死了”。
 
他是不在乎奚名死活的,但是言晟在乎!
 
如果奚名出了什么事,言晟会怎么看他?
 
三道锁被飞快打开,他猛地拉开门,红着眼吼道:“奚名!”
 
他以为奚名已经被踹倒在地,眼前的景象却令他震惊无言。
 
地上的确躺着人,空气中亦弥漫着血腥,可是倒地的不是奚名!
 
他喊出那声“奚名”时,奚名正反身擒住一人,正欲背肩一摔。
 
许是被这一声分了神,奚名的动作稍有停滞,被擒的人立即腾起身子,迅猛地往前一扑。
 
另一人逮住空当,飞身踹向奚名,奚名被前后夹击,抬手格挡,却终是挨了一脚。
 
那一脚踹在右肋,奚名当即连退数步,险些跪地。
 
一切都发生在分秒之间,季周行瞳孔猛收,血液顿时往头上窜,行动快过思考,居然忘了膝盖还肿着,双腿还痛着,一跃而起,直直踹向离奚名最近的一人,大声骂道:“我操你妈的!”
 
那人不知道他会突然冲出来,躲闪不及,顿时被踹翻。而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来的共有七人。
 
为首的男子脸上挂了彩,见他出来了,客气又疏离地说:“少爷,季司令想见您。”
 
“滚!”他一身睡衣,自然输了气场,但少年时代聚众斗殴的戾气犹在,而此时各种情绪上脑,更使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煞气。
 
他以为奚名被打伤了,他料定言晟会怪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心乱如麻,怒火中烧,慌乱间,他居然像个骑士一般将奚名护在身后。
 
他不能再让人伤了奚名,他宁可自己受伤,宁可自己被带走。
 
否则言晟会心痛,言晟会怪他。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奚名打架。
 
他忍着腿部的剧痛,瞪着布满血丝的眼,再次吼道:“滚!都他妈给我滚!”
 
忽然,肩膀被一只手按住,低沉温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给我回去。”
 
奚名脸色苍白,但神态丝毫不似受了伤。从他身边走过时,还轻轻在他胸前一推。
 
“你……”他出于本能地想挡住奚名,哪知右脚刚往前一迈,就痛得踉跄倒地。
 
奚名侧身搂住他,迅速将他架至门口,一推一拉,门砰然关闭。
 
他瞪着再次关上的门,十指紧紧捏成拳头。
 
外面的打斗还在继续,不断有闷哼传来,他忍无可忍,又一次拉开门的瞬间,听见奚名说:“我在这儿,谁也别想带走周行。”
 
那些人走了,地上有几滩呕出的血。
 
奚名转过身,西装上有不少打斗的痕迹。
 
季周行这才发现,他是穿着西装与大衣来的,大衣早就被扔在地上,上面有很多难看的脚印。
 
奚名弯腰捡起大衣,抬手揩掉额头上的汗,居然笑了笑,声音没了方才的冷厉,“回去吧,那些人已经走了。”
 
季周行目光落在他的右肋,脸色难看至极,“你受伤了?”
 
他按了按被踹的地方,实话实说,“可能有些于伤,不打紧。”
 
季周行抿着唇角,警惕地看着他,他反倒摆了摆手,指着门说:“关上吧,言晟回来我就……”
 
“你进来。”
 
“嗯?”
 
“你进来!”季周行恶声恶气地说:“我给你上药。”
 
奚名微怔,旋即笑起来,“好。”
 
季周行关上门,将言晟的拖鞋踢了过去。刚想说“你穿这双”,又顿觉不妥,连忙将拖鞋捡回来,从鞋柜里另外翻出一双。
 
他的膝盖是真痛,以至于冷汗直冒,表情不善,声音也有些抖。
 
“坐吧,我去找药。”
 
奚名坐在沙发上,看他拐进拐出翻箱倒柜,不免觉得好笑。
 
他忙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找到放常备药品的地方——可能言晟根本没有准备。
 
他空着手回来,费力地挪近,站在奚名面前道:“衣服脱了,我看看。”
 
奚名脱下西装,正要撩起衬衣时,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晚上还穿这么正式?”
 
“有个聚会。”奚名说,“临时被叫来,赶不及回家换衣服。”
 
季周行眸光微动,片刻后催促道:“别磨蹭,快拉起来!”
 
奚名似乎不怎么见外,拉起衣角,露出大片上腹。
 
季周行眼角一张,半天才道:“你……”
 
奚名右肋有些红肿,但应该不是什么大伤。
 
令他震惊的是奚名腹部的肌肉。
 
在他的认知里,奚名是“弱者”的代名词,所以当言晟告诉他,奚名要去猎鹰特种大队时,他觉得无法想象。
 
但是那个曾经的“弱者”,现在竟然有了比言晟更出色的腹肌与腰肌,甚至能以一敌七,将季长渊的人赶走。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道:“你……听说你要去猎鹰了?”
 
“嗯。”奚名点了点头,笑道:“药呢?”
 
“没有。”他皱起眉,忽又想到自己的药油,立即从卧室取了来,将药瓶抛进奚名怀里,“都是跌打损伤的药,将就一下。”
 
奚名拿起药瓶看了看,从善如流,到出一些往右肋上抹。
 
季周行有些尴尬,心头又有几分好奇,憋了一会儿终于问道:“你现在比言晟还厉害?”
 
奚名放下衬衣,丝毫不谦虚,“厉害多了。”
 
季周行额角一跳,“你们打过?”
 
“以前打过。现在他已经不是我对手了。”
 
“……”
 
“不信啊?”
 
“就凭你?”
 
“嗯。”
 
季周行退了两步,虎视眈眈。
 
奚名被他的模样逗笑了,岔开话题道:“有水吗?”
 
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冰的,要吗?”
 
奚名点点头。
 
气氛又尴尬上了,季周行拖着阵阵发痛的脚,在卧室和书房踱了两圈,最后又走回客厅,没话找话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连打架都需要言晟出力吗?为什么刚才可以……”
 
为什么刚才可以一个人收拾那么多人?
 
为什么变得比言晟还厉害?
 
奚名抬眼看向季周行,片刻后莞尔一笑,“因为我这十多年来只有‘成为特种兵’这一个目标,而他只想和某个人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
 
第30章
 
季长渊手握92式手枪,一身战地迷彩,枪响三声,三处显隐靶应声倒下。
 
言晟推入弹匣,95式自动步枪五发连射,五枚子弹全数命中170米处的胸环靶10环。
 
季长渊将手枪递给手下,鼓掌笑道:“厉害。”
 
言晟收回步枪,立在身侧,开门见山道:“季司令,您有话便问,季周行腿上有伤,我不想在外耽误太多时间。”
 
季长渊脸色微变,一秒后朝手下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
 
战区总部的室内射击场很快只剩下各怀心思的二人,言晟靠在阻拦板上,神情冷漠地看着季长渊。
 
诡异的安静在空荡荡的场馆里扩散,季长渊嘴角的笑荡然无存,冷声问道:“你调查我?”
 
“季司令,您别误会。”言晟唇角勾起嫌恶与嘲讽,“如果我想调查您,过去十年我早调查了。”
 
季长渊拧着眉,眼神阴鸷。
 
“我调查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人牵涉到您的夫人、季周行的母亲顾小苏,以及二十年前与顾小苏一同在车祸中罹难的殷予崇。”言晟语速缓慢,语气平缓,提到“殷予崇”的名字时稍稍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季长渊一眼。
 
季长渊怒目圆瞪,眉头紧蹙,“所以你将调查重点转移到我身上?”
 
“不,重点仍在那个人身上。”
 
“是谁?”
 
“您下午不是因为那个人打过季周行吗?”
 
“萧息川?”
 
言晟点头,微抬起下巴,“查他之前,我没想到会牵涉到您。”
 
季长渊阴森森地哼笑,眸光透着狠辣的寒意,“季周行和萧息川搅在一起,我们季家自然会处理,回头我也会向你父亲解释。我的手下已经赶去你家接他,反正你们的感情也差不多到头了,我们季家的事,希望你不要再插手。”
 
“那要看您的手下能不能接走他了。”言晟半虚着眼,“况且我和季周行的感情到头没到头这种事,您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草草下定论?”
 
季长渊眼神一收,眉间隐隐多了几分狰狞,“你知道多少?”
 
“不算多。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次调查的主角不是您,是萧息川。”言晟道:“萧息川并非萧家的私生子,而是殷予崇的种,他的母亲卜允对顾小苏恨之入骨。您是顾小苏的丈夫,关系调查自然涉及到您。”
 
言晟停下来,直视季长渊双眼,一字一顿道:“我这才知道,您不是季周行的亲生父亲。”
 
季长渊眼皮撑得极开,双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面部肌肉猛然抽搐,绷出可怖而滑稽的表情。
 
言晟离开阻拦板,步步靠近,“所以您才会下那么重的手打他。8年前如此,8年后仍旧如此。您根本不是受不了儿子出柜,您只是想找个理由打他,打死他。”
 
季长渊脸色煞白,指尖颤抖,“言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像不知道的样子吗?”言晟正色道:“季司令,我今天来这一趟,不是怕了您的手下,是想对您说完下午那句话——”
 
“父亲管儿子,天经地义。但您不是季周行的父亲,从今往后,您休想再以父亲的名义动他分毫。”
 
言晟声音不大,出口的每一个字却若有千斤。
 
季长渊怔了几秒,忽地阴寒地笑起来,“你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种话?他姓季,不姓言!言晟,我今天看在你父兄的面上,不和你计较,你……”
 
“季司令。”言晟突然打断,“您是在与我讲条件?好像我才是能开条件的一方吧。”
 
季长渊退后半步,干涩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你什么意思?”
 
“季司令,您的其他事儿,我没有兴趣知道,我的要求也不多——以后别再以父亲的身份找季周行麻烦,他不再归您管。”
 
季长渊冷笑,“怎么?他都让你带绿帽了,你还护着他?”
 
“不要将他和我的关系,与您和顾小苏的关系混为一谈。”言晟再近一步,“起码我们不是靠欺骗走到一起。”
 
季长渊脸上的血色几乎退尽。
 
“季家与顾氏虽然属于利益联姻,但顾小苏是顾氏唯一的女儿,而您在与她结婚之前,是季家六个子辈中最普通的一位。”言晟道:“顾氏家长疼顾小苏人尽皆知,如果顾氏知道您有‘逆向射金’这种疾病,他们会将女儿嫁给您?”
 
季长渊呼吸急促,睚眦欲裂。
 
“您的这个毛病,恐怕连您的父亲季老首长,还有您的几位兄弟都不知道吧?否则他们怎么可能任由您去欺骗顾小苏?”
 
“你……”季长渊气得肩膀颤抖,眼底一片血红。
 
“这是您的秘密,年轻时您不能让季家知道,如今更不能让顾氏发现。”言晟又道:“男性不育不止‘逆向射金’这一种,但唯有这一个,对顾氏来讲,是不可饶恕的欺骗!”
 
季长渊双唇惨白,“你威胁我?”
 
“不,我只是说出一个事实。”言晟目露鄙夷,“如果是其他病症,您大可以‘婚前不知情’为借口。但逆向射金……必然是您青春期第一次手氵壬时,就知道的事!”
 
“你闭嘴!”
 
“要不您猜猜,顾氏的长辈、还有顾小苏那几位手握实权的兄长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季老首长知道后又是什么反应?对了,还有您的兄弟,他们会不会落井下石坑您一回?”
 
季长渊又退两步,狂怒与惊恐积蓄在眸底。
 
言晟放缓语气,又道:“我看过您年轻时的照片,当时季家未婚的男性中,您似乎是最符合女性审美的一位。顾小苏应该早就对您有所倾心,否则季老首长会安排更中意的子辈——比如您的四弟去与她相亲。您是这桩婚姻的最大受益者,有了顾氏的支持,您在季家的地位终于上来了,您如今的军衔与军职就是佐证。刚结婚时,您与顾小苏的感情也许还不错,她在婚后知道了您的病,不仅没有回家告状,还多次陪您就诊。我说得没错吧?”
 
季长渊一言不发,面目狰狞,只有喉咙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声响。
 
“您也许骗过她,说这病能够治好。但遗憾的是,您的矫正手术失败了。您不可能再有孩子,她也无法成为一位母亲。”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否达成过什么协议,我看到的事实是她至死守口如瓶,没有向顾氏透露半个字,而您这位逆向射金患者居然有了儿子。”
 
“季周行是殷予崇的儿子。他是殷氏长房长孙与顾氏幺女的孩子,不是你们季家的后代。”
 
季长渊狠狠咬牙,竭尽全力控制情绪。
 
言晟又道:“顾小苏与殷予崇如何走到一起,我没有兴趣再去调查,但你们上一辈的恩怨不应算在季周行头上。这些年您如何对季周行,您心里有数。过去的事,我无法追究,但是今后……您想动他,得先过我这一关。”
 
“你?”季长渊惨笑,“不自量力!”
 
言晟摇了摇头,声线极稳,“季司令,要不咱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您答应我不再过问季周行的事,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而我,替您保守这个您藏了半辈子的秘密。至于参与调查的人……”
 
言晟口型一动,季长渊顿时怔在原地,“是他?”
 
“对。”言晟道:“您不用担心调查结果会有其他人知道了吧?”
 
室内射击场陷入长达十分钟的安静,季长渊怒极默笑,言晟好整以暇。
 
再次开口时,季长渊目露凶光,“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话,就不担心我干出点儿让你再也说不出话的事?”
 
“您不会。”言晟不紧不慢地说:“您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证明您是个聪明而理智的人。在对我动手前,您一定会考虑考虑我的父亲与兄长,还有言、江两家。季司令,您别误会,我不是以家族背景来要挟您,我只是想请求您——放过季周行。”
 
季长渊静默片刻,问:“季周行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父亲了吗?”
 
“不知道。”言晟道:“他没有必要知道。”
 
“没必要?”季长渊干笑,“你倒是挺霸道,刚才还说了句什么……动他得先过你这一关?你以什么身份说这种话?言家的二少爷?”
 
“以季周行伴侣的身份。”言晟声音郑重而低沉,“他往后的人生,每分每秒,都归我管。”
 
季长渊一愣,旋即放声大笑,“他和他妈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他今天能与那姓萧的在一起,明天就能跟其他人混在一起!言晟,不久之后,你就会发现你现在说的话幼稚可笑。”
 
“不劳您担心。”言晟随意地勾起唇角,“您只需要记得咱们的交易就好。”
 
这一笑让季长渊脸上升起几丝血色,他虚眼看着言晟,半分钟后道:“那个萧息川,你准备怎么收拾?”
 
“您想处理他?”
 
季长渊一哼,“你大费周章,找那个人调查他,难道不是想对他做些什么?”
 
言晟不答。
 
“我送你个人情。”
 
“我不想闹出人命。”
 
“我是随便动枪子儿的人吗?”
 
言晟犹豫片刻,“萧息川与您无关,您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与我无关?”季长渊揉了揉眉心,“如果不是他,我能被你抓住把柄?”
 
言晟目光微敛,面沉如水。
 
“我动不了你,以后还动不得季周行,你总得让我出出这口恶气吧?”季长渊呵呵两声,“况且他还是殷予崇的儿子,父债子偿,他不亏。”
 
言晟眼神渐深,“您有分寸就行。”
 
“我有分寸,你进屋坐着吧。”锅盖打开,厨房顿时腾起一阵白气,奚名挂着一件围裙,一手提着挂面,一手握着筷子。
 
季周行杵在一旁揉膝盖,牙根津液直冒,嘴上还在念叨“多煮一会儿,绒了好吃”。
 
奚名摆手示意他赶紧走,他退至厨房门边,抻着脖子往里瞧。
 
这大半天兵荒马乱,不停折腾,各种情绪盖过了饥饿,他都忘了自己没有吃晚饭。
 
方才奚名刚说完言晟想与某人过普通人的生活,他还未来得及思索“某人”,肚子就发出一连串尴尬的响声。
 
奚名笑道:“饿了?”
 
他皱着眉,难堪又不耐烦。
 
奚名又笑,“你二哥让你饿肚子啊?”
 
“关你什么事?”
 
奚名站起来,“你家有面吗?我给你煮一碗。”
 
季周行本想说“我不吃”,肚子却又抗议般地叫起来。
 
他实在是饿了,回味着奚名的话,忽然觉得“你二哥”和“你家”耐听,眼睛一亮,连忙一瘸一拐摸进厨房找食材。
 
有面,但没有菜,连鸡蛋也没有,好在油盐醋椒是齐的。
 
言晟回来时,煮得软绒的面刚刚起锅。
 
番外1-细枝末节
 
(4)
 
说好早起去吃仲城最有名的糯米糕,季周行却睡过头了。手机响了两遍才接起,眼睛都没睁开,瓮声瓮气地说:“唔……谁……”
 
“还没起来?”
 
言晟的低音炮就像一针效果奇佳的清醒剂,他立即坐起来,还未来得及发作的起床气被撞得烟消云散。
 
“二哥!”声音带着一夜未见酝酿的想念与欣喜,“我马上起来!”
 
言晟似乎不太高兴,训道:“怎么回事?再晚就吃不上了。”
 
“对不起啊二哥!”他连忙道歉,“我现在就……呃……我……”
 
“嗯?”
 
“我……那个……”他看着撑起帐篷的裤裆,红晕从耳根爬向眼角。
 
“干嘛?有事就说。”言晟不耐烦道:“不去算了。”
 
“要去要去!二哥你等等我。几分钟就好!”
 
“你在干嘛?”
 
“呃……”
 
“说。”
 
他捂着裤裆往卫生间挪,“我硬了,我马上打出来,不会耽误太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屏气凝神地听着,生怕言晟嫌他事儿多。
 
结果言晟却说:“等着,我马上来。”
 
电话被挂断了,他刚刚睡醒,脑子多少有些糊,愣了半天才自言自语道:“等着?”
 
言晟是跑过来的,推门而入时,他正坐在床边,睡裤与内裤退至膝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胯间那茁壮的耻物,正摇摇晃晃地立着。
 
“二哥。”他有些不好意思,还给自己找借口,“晨勃很正常吧?早上不硬才奇怪……”
 
“话多。”言晟走过来,一把将他推倒在床,欺身上前,将他罩进自己的阴影里。
 
那里被熟悉的手掌覆盖住时,他心脏一紧,自然而然地分开腿,嘴角泄出一声呻吟,低声讨好道:“二哥,二哥。”
 
言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甚至是冷漠而毫无情趣的,但手指却熟练而有力地套弄,时不时还用指甲不轻不重地搔刮前端。
 
他生理上的快感并不浓烈,但一想到抚摸自己的是言晟,整个身子都兴奋得颤栗。
 
他没有坚持太久,就闷哼着射在言晟手里。言晟直起身子,在他光溜溜的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冷声道:“赶快去洗漱换衣服。”
 
早上耽误得太久,赶到那家店铺时,人气最高的几种糯米糕已经售罄。
 
季周行顿觉内疚,低着头小声说:“二哥,对不起。我们明天再来吧,我一定按时起来。”
 
言晟没理他,径直走向点餐口,将剩下的糯米糕一样点了一份,又要了两份奶茶,转身找了个靠墙的双人桌坐下。
 
这家店不兴送餐,客人得自己等自己端。季周行这从来不做家务的少爷乖乖站在取餐口前,出一份端一份,比隔壁桌陪女朋友的小伙还殷勤。
 
言晟喜欢甜食,他不是太喜欢,随便尝了几样,唯一夹了第二次的是桂花糯米糕。
 
言晟看到了,再没动过那一碟。
 
他又夹了第三次、第四次,碟里只剩一个时还笑嘻嘻地说:“二哥,这个最好吃!你尝尝!”
 
“嗯。”言晟回头看了看点餐口,那里已经挂出“今日售罄”的牌子,于是转回身道:“你吃吧。”
 
“我已经吃了很多个了。”
 
“你不是喜欢吗?”
 
“是啊,比其他的都好吃。”
 
“那就把最后一个也吃了吧。”
 
“二哥你不吃?”
 
“我更喜欢其他的口味。”
 
季周行吃了最后一个桂花糯米糕,后来言晟每次从部队回来,都会给他蒸上一笼。
 
刚开始时口味不佳,后来越来越香。
 
他从来不知道,那是言晟刻意为他学的。
 
从店铺出来已是10点多,附近的商场开门了。
 
季周行打了个嗝,自觉丢脸,赶忙找话道:“二哥,我们去逛街吧,给你挑几件衣服。”
 
“麻烦。衣服够多了,平时又穿不着。”
 
早上被撸了一把,季周行心里高兴,不免有些得寸进尺,耍赖道:“但是我想看你试衣服,二哥,走吧。”
 
言晟皱着眉,迟疑几秒,竟然没有拒绝。
 
季周行以前穿衣风格浮夸,去年被收拾之后有所收敛,如今和言晟一起逛街,也不敢去太“流行”的店,进的全是成熟精英那一挂的名牌男装店铺。
 
言晟身材极好,面容英俊硬朗,在军营里整日裹着迷彩,显不出身材十分之一的好,此时换上做工考究的男装,就连见惯各类优质客人的导购也眼前一亮。
 
言晟在镜子前照了照,转身没看到季周行,四周一瞧,才发现季周行已经走到门口,不知要干什么去。
 
“季周行。”语气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他喊道:“回来。”
 
季周行侧转过身,表情奇怪,声音有些弱,“二哥……”
 
“回来。”
 
“我……我要上厕所。”
 
言晟表情冷下来,正准备上前看他搞什么名堂,就见他慌里慌张地跑回来。
 
“二哥。”季周行挤在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我硬了。”
 
他嘴角一抽,目光向下一扫,果然看到下面隆起的一团。
 
有些无语,他在季周行的脑门上戳了两下,“你怎么回事?这里成天在想什么?”
 
“想你……”季周行可怜巴巴地抬起眼皮,“二哥,我一看你从试衣间出来,就……硬了。”
 
言晟差点翻白眼。
 
季周行又道:“我马上去卫生间解决。”
 
“再忍忍。”言晟在他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我换了衣服和你一起去。”
 
商场的卫生间空间不大,季周行进去就急着脱裤子。言晟靠在隔板上,将他拉进怀里,一手搂着他,一手探进他裤沿。
 
这次射得比早上慢一些,释放后他转了个身,将脸埋在言晟肩头,双手环着言晟的腰,软软地说:“二哥,我喜欢你。”
 
屁股被拍了一下,言晟的声音砸在耳膜上,“这话你都说好多次了,不嫌累?”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他蹭了蹭,声音更软了,近乎撒娇,“二哥二哥。”
 
“行了,别耍赖。”言晟掰住他的肩膀,将他撑起来,“你不是想逛街吗?走吧。”
 
这天逛至下午,言晟一件没看上,倒是季周行收获了一堆。
 
钱是言晟付的,季周行抢着买单时被粗暴地推开,还莫名其妙地被骂了句“你当我是什么?”
 
这句话让季周行困惑了很多年,很久以后才知道当时言晟的意思是“我是你男朋友,你是我的人,我给你买衣服你抢着付什么钱?”
 
晚上回家,季周行将衣服试了个遍,最后挑了一件最喜欢的穿上,里面没穿内裤,一边想言晟,一边自慰。
 
上午在卫生间说的话是肺腑之言,他太喜欢言晟,喜欢得不知如何表达。
 
所有的言语与行动都无法将他的喜欢完整展现出来。射金时,他脑子茫然一片,回响着无措的失落。
 
第二天,他很早就起来了,梳洗整理,赶去买回昨天没吃上的几种人气糯米糕,跑到言家时,江凝笑道:“言晟还没起床。”
 
他眼睫一颤,一双眼睛里仿佛有初阳的光。
 
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至床边,蹲在地上,安静地看言晟。看了几秒,又以极小的声音唤:“二哥。”
 
“嗯?”言晟半睁开眼,“干嘛?”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惊道:“你醒了?”
 
言晟坐起来,朝他勾了勾手指。
 
他挪过去,仰起头问:“二哥,你醒多久了?”
 
“你进来时就醒了。”言手抬手揉他的头发,他尴尬地“啊”了一声,“你装睡。”
 
言晟哼笑,掀开被子正欲起身,季周行突然又“啊”起来。
 
“又怎么了?”
 
“二哥,你晨勃了。”
 
言晟一脚踩进拖鞋,略显无语,“这不废话吗?”
 
季周行还蹲在地上,“你要去卫生间?”
 
“嗯。”
 
“别去。”他抱住言晟的小腿,将下巴搁在对方膝盖上,“二哥,我帮你。”
 
言晟眼神一动,他已经挪了挪身子,跪在言晟腿间,深深埋下头去。
 
他愿意给言晟咬。
 
太喜欢,太喜欢,当爱意不知如何表达时,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将自己再放低一些。
 
吞下温热的经验,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尽是鲜活雀跃的迷恋。
 
“二哥。”
 
“嗯?”
 
他将脸贴在言晟腿上,低喃道:“二哥,我最喜欢你了。”
 
第31章
 
厨房里弥漫着油盐的香气,季周行放下正搅面的筷子时,奚名已经回客厅拿起大衣。
 
言晟带进屋的寒气被结成白雾的热流驱散,他略显诧异地看了看季周行手边的一碗面,又看了看热气腾腾的锅,顿了一秒才道:“你们在煮面?”
 
“不然呢?”奚名披上大衣,“周行饿了,你们家只有面。”说完又转向季周行,温和地笑起来,“赶紧吃,等会儿坨了就不好吃了。”
 
季周行梗了一下,“你要走?”
 
“你二哥回来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言晟身子一侧,竟然也没有挽留的意思,只是熟稔地在对方肩上拍了拍,“多谢。”
 
门咔哒一声合上,季周行手指一紧,嘴唇动了动,有些紧张。
 
言晟走近,端起他的面往客厅走,“出来坐着吃。”
 
瓷碗搁在玻璃餐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季周行连忙跟出来,急切地问:“季长渊有没把你怎样?他说什么?”
 
言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桌椅道:“过来坐,先吃面。”
 
季周行只得坐上去,言晟坐在他旁边,帮他搅了搅面,推到他跟前,“趁热吃。放心,季司令没为难我,我们随便聊了几句。他今天看到新闻,一时冲动才来找你,现在气已经消了。”
 
季周行吃了一口,不知是馋虫作祟还是奚名手艺太好,竟觉得这连配菜都没有的面条香软可口。
 
面有些烫,脸很快被热气蒸红,他仍有些忐忑,又道:“季长渊的气,没那么容易消。他如果不打我……”
 
“他不会再打你。”言晟突然打断,深邃的眸底藏着压抑的心痛。
 
“嗯?”季周行手腕一顿,“为什么。”
 
因为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言晟叹了口气,并未正面回答,只道:“快吃吧,再不吃就坨了。”
 
“嗯。”季周行低下头,继续吃起来。言晟起身倒来一杯温水,问:“季司令的人是不是来过?”
 
“咳……”季周行心头一惊,被呛得接连咳嗽。言晟立即将喝了一半的水递到他嘴边,“慢点,别着急。”
 
他不着急,他是害怕。
 
奚名右肋受伤的事,他怕言晟知道。
 
虽然只是很轻的伤,虽然奚名说了几次“你二哥”,他还是不安而慌张,生怕言晟会突然发怒。
 
喝下水,喉咙好受了一些,他犹豫片刻,终于低下眼睫,坦白道:“来了七个人,怪我没让奚名进屋,他这里被踹了一脚,红了。”
 
他顿了顿,不敢抬头看言晟,捂住右肋,又下意识为自己找借口,“不过不严重,家里……你家里没有药,我拿医生开的药油给他涂过了,应该没有大碍。”
 
说完,他局促又焦急地等待言晟的反应。
 
可是言晟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能够感觉到言晟正在看他,可混乱之中,他根本察觉不到那倾泻而下的目光里有多少心痛。
 
言晟微拧着眉,将他的小心与低落尽收眼底,心脏阵阵抽痛。
 
他迟迟得不到回应,忽地叹了一口气,刚要抬头假装无所谓,头顶就被轻轻压住。
 
言晟揉着他的头发,低声说:“我也饿了,分我一半好吗?”
 
他一怔,亲昵的碰触激起心底的酥麻,于是脱口而出:“好。”
 
可是话已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想说的其实是“不好”。
 
这是奚名煮的面,他不想让言晟吃。
 
就像言晟的拖鞋,他不乐意拿给奚名穿。
 
言晟突然笑起来,手掌覆在他脸上,“还痛吗?”
 
他摇摇头,“不痛了。”
 
其实还是有一些痛的,又麻又痛,不太舒服。
 
言晟勾着他的下巴,越凑越近,他心跳加速,往后缩了缩,眼皮陡然一张。
 
言晟的吻,落在他微痛的脸颊。
 
疼痛散去,化作入骨沁心的软。
 
言晟仿佛知道他的心思,敲了敲他的碗,又道:“开个玩笑,你自己吃吧,本来就不多。我再去煮一碗。”
 
厨房又有了沸水翻滚与锅碗瓢盆的声响,季周行狼吞虎咽吃完面,端着空碗准备去水槽洗,就见言晟将半生不熟的面条往没有佐料的碗里挑。
 
“你不放佐料?”他问。
 
“放了盐和味精,喏。”言晟侧过碗,碗底的确有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他额角跳了跳,“你这样……不好吃吧?而且面条也没有煮绒。”
 
“那你帮我?”言晟将挑起的面又放回沸水中,指了指他的碗,“或者把你剩下的佐料留给我?”
 
他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碗,想起佐料也是奚名打的,自然不乐意。可是再看言晟的碗,又觉得可怜。思索了一会儿,只好说:“我的碗脏了。”
 
“没关系。”言晟伸出手,“拿来。”
 
面多煮了两分钟,当他看到言晟在他的碗里挑面吃时,心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痒。
 
很多想问的话,突然就不想问了。
 
夜里他们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聊,但言晟搂着他,他埋在言晟怀里,竟是一夜无梦。
 
早上起来,家里连早饭也没有。
 
言晟提议去吃早年常去的糯米糕早点铺,而后一起回到落虹湾。
 
一夜之后,有关萧息川的新闻与八卦已经尽数从网上消失,别说文字,就连相关的图片也被删得一干二净。
 
季周行给徐帆打了个电话,得知星寰一切如常。
 
出手解决的是萧氏,顾家肯定也出了力,至于季长渊……他冷笑两声,知道压下舆论的必然是季家。
 
但萧氏与顾家起码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但季长渊的本意只有恨。
 
恨他丢了季家的脸。
 
他木然地甩了甩头,不再想那个从未让他感觉到父爱的人。
 
言晟出门了,说是去找萧家交涉,让他不用管其他事,好好在家里休息,离开前还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一向听言晟的话,就算现在心里老觉得隔着什么,也老老实实地在别墅待着,哪里也没去。
 
盯着手机出了一会儿神,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拉了回来。
 
周远崇喊:“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和那个萧息川到底怎么回事?”
 
“狗仔要搞他,我躺着中枪。”只要不是面对言晟,他就能找回自己的气势,“干嘛啊?这么担心我?”
 
“废话!你被拍了我能不担心吗!”周远崇问:“言二呢?在没在你身边?你俩没打架吧?”
 
“没在。”
 
“操,他又跑哪里去了?上次不在,这次也不在。”
 
“你管得还挺多。”季周行笑,“没事我挂了。”
 
“有事!你急什么!这事儿我必须啰嗦几句!”
 
季周行嫌他声音太大,按了免提丢在桌上,“说吧,我听着。”
 
“萧息川对你有意思吧?。”
 
“……”
 
“肯定有!我问徐帆了,他前几天约过你好几次。”
 
“徐帆话还挺多。”
 
“周行,你听我一句,别跟他纠缠不清。”
 
“没跟他纠缠不清。”
 
“没有就好。不然你看言二怎么收拾你。”
 
季周行愣了一下,“你是他兄弟还是我兄弟?”
 
“当然是你兄弟。”
 
“那你老帮他说话?如果以后我和他因为什么事分了,你也站他一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季周行以为对方生气了,补充道:“我开个玩笑,知道你是我兄弟。”
 
“如果你们真的分了,我就不客气了。”
 
季周行拧起眉,又听周远崇笑起来,“我也是开玩笑哈哈哈。”
 
两人再聊了几句,挂断前周远崇突然正色道:“周行,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不像你缠着言晟一样缠着你吗?”
 
季周行目光微敛,没有答话,
 
“因为我看得出言晟也喜欢你。我送你一万朵金贵的玫瑰,也比不上他随手丢你一根狗尾巴草。”
 
“你没送过我玫瑰……”
 
“我只是打个比方。”周远崇笑道,“如果真送了,言二不来追杀我吗?”
 
“他不过是占有欲控制欲强。”
 
“因为他喜欢你啊。”
 
季周行眼角一抖。
 
“你看他就从来不想占有我。”
 
“你们又不熟。”
 
“叶三和乔哥与他够熟了吧?对了,奚名跟他最熟,也没见他成天想控制奚名啊。”
 
季周行说不出话了。
 
心跳声声,脉搏如同鼓点。
 
周远崇又道:“好了,别的我也不说了。我上次和这次回来,都察觉到你们可能有点问题。我是个外人,这几年又没在国内,不了解你俩的情况。但只要坐下来好好谈谈,没有什么问题是无法解决的。周行,我还是那句话,你俩好好过,别被心怀不轨的人利用。”
 
放下手机,季周行望着雪后初晴的天空。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夜里他脑子一片混乱,现在终于能够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周远崇说得对,他与言晟是得好好谈一谈了。
 
他不蠢,昨天奚名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什么,但说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告诉他——我和言晟不是你想的那样。
 
而言晟突然说了“我爱你”。
 
他掌心发热,决定等言晟回来,就鼓起勇气说出心头的疑问。
 
下午,他在家里开了个视频会议,合上电脑时揉了揉眉心。
 
手机响了,是微信提示。
 
他点开一看,一张照片从对话框里跳出。
 
看到那张单薄的纸上写着什么时,他浑身血液几乎凉至冰点。
 
言晟说去见萧家的人,其实是跟季长渊在一起。
 
前一晚答应得有些马虎,回头一想,他有些担心季长渊做得过火。
 
萧息川必须收拾,但绝对不是用纯武力的方式。
 
好在季长渊的确有分寸,没直接抓人,只是向萧家施压,断了萧息川在娱乐圈的前途。
 
从战区机关出来时,言晟松了口气,归心似箭。
 
可是落虹湾那座等待着他的别墅,竟然又是漆黑一片。
 
季周行不见了。
 
第32章 (上)
 
季周行戴着口罩,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一双些微泛红的眼木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车停在医院,手机已经关机,他似乎走了很久,才走进被灯光撑开的夜色中。
 
双手揣在大衣的口袋里,右手握着冷铁一般的手机。
 
他不敢开机,害怕再看到那一纸诊断书,更害怕言晟打来电话。
 
他已经没有脸再面对言晟了。
 
萧息川原来真的想置他于死地,而他竟然轻而易举地上钩!
 
他自以为摸清了萧息川的背景,认为这人接近他是为了在萧家站稳脚跟。
 
而言晟却告诉他萧息川的真正目的是报复。
 
但连言晟也没查到的是——萧息川已经丧心病狂到不顾一切。
 
难怪萧息川会为了整他而谎言连篇,甚至连命与前途也不要。
 
因为这个人已经……
 
他用力闭上眼,可是那一张纸仍清晰出现在脑海。
 
萧息川在语音里笑道:“季少,这是我的检查报告,昨天刚过窗口期,不好意思啊,染上HIV了。咱们前几天不是做过一次吗?呵呵,当时我想着还在窗口期,染上没染上还不知道,您又执意戴套,我呢,就没告诉您。呵呵呵,季少,要不您也去检查检查?万一染上了,咱俩还能做个病友,相互扶持。万一没染上……唔,那真是可惜了。”
 
萧息川的声音变得阴森可怖,“季少,您的母亲不仅婚内出轨,还是个第三者,毁了我一家的幸福。您身上流着她的血,和她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不不,您比她更贱,而且更蠢,不然为什么我稍稍骗您两句,您就信了呢?您真以为我与您一样,对萧栩求而不得?我呸!您觉得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和您一样爱追着一个男人犯贱吗?我根本不稀罕他!”
 
“我为您准备了很多礼物,我有一套房子,特别想请您来住一晚。不过不久之前,当我发现自己可能染上HIV时,才明白我本人才是最好的礼物。染上HIV这种事我也不想的,但是染上了有什么办法?您知道吗?那天您喝醉了,我本来想带您去我那套放满礼物的房子,扒光您,干您,最后射在您身体里。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您应该已经携带HIV了吧?我听说窗口期的病人更容易感染其他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那天姓言的把你抢走了。您知道您那天的反应吗?您怎么就这么贱啊?看见他就扑上去蹭,您是狗吗?只有在男人身上蹭,才射得出来?他言二少一来,您就挣扎着要甩开我,要抱着他跪舔。您的母亲顾小苏当年,一定也是这样跪舔殷予崇对吧?否则他怎么会为了那个狐狸精抛弃我和我的母亲?”
 
“季少,其实我不想现在告诉您这事儿,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我本来想和您慢慢来,上次您坚持戴套,咱们多来几次,说不定您就懒得戴套了。也许有朝一日,您还能让我上一回。但实在太不巧,我被人阴了……昨天跟您说我能够处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您父亲季司令把所有事儿都赖我头上,要不是他动作那么快,我也想不起今天该去做检查。这份单子呢,您是除我之外,第一个看到的人。我是不是对您特别好,第一时间让您知道您和一个HIV携带者打过炮。呵呵,我会被送去国外,可能回不来了吧。据说从携带到发病的时间可长可短,有的人能活好几十年呢。季少您猜,我能活多久?”
 
“希望咱们能成为病友吧。火包友提醒,您现在去检查没用,窗口期什么也查不出来。对了,您这几天和言二少做过吗?接过吻吗?如果有,恭喜,他可能也被传染上了。”
 
“如果没有呢,他应该……会将您一脚踹开吧?您看看您,多不检点啊,随便就跟一个HIV携带者睡了,就算您没被我传染上,也挺恶心了吧?是不是?”
 
“季少,您和您的母亲一样贱,一样烂,一样脏,一样该死!您是第三者和出轨者的儿子,您不配活着!希望您死的时候,浑身糜烂,骨瘦如柴,啧,艾滋病人死的时候就是那样……”
 
季周行想不起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听完那一长串语音。手机跌落在羊绒地毯上,连屏幕的亮光都显得阴森狰狞。
 
脑子突然陷入黑色的死寂,像被滔天的泥浆填满。他浑身发热,却手脚冰冷,一脸惨白,不住颤抖,像个病入膏肓的不治者。
 
恐惧铺天盖地,从他的每一个毛孔浸入四肢百骸。
 
赶在言晟回来之前,他扔掉了自己用过的水杯、餐具、贴身衣物、床单被套,手忙脚乱地在马桶和浴缸里泼上消毒剂,冲洗干净后驾车离开。
 
他没有去找萧息川算账,而是直接去了仲城最好的医院。
 
然而如萧息川所言,目前无法做检验。
 
医生问过他的情况后宽慰道:“别着急,你是一周之前与HIV携带者发生过同性性行为,但过程中带了安全套,而且你是进入的一方,没有接过吻,对方也没有出血。理论上讲,你被感染的几率微乎其微。这段时间注意一下身体情况,但不用太过不安。现在HIV检验的窗口期已经缩短了,你半个月之后再来检查。到时如果还不放心,就等三个月后再检查一次。小伙子,你这种情况我们见多了,不要自己吓自己。以后进行性生活时小心一些,你戴了安全套,这一点做得很好……”
 
医生说了不少安抚的话,但他几乎听不进去,茫然失措地离开医院。
 
他不知道怎么办,恐惧与自责几乎占据了所有神智。
 
萧息川没有说错,他的母亲是个贱人,而他,比顾小苏还要不如。
 
从出生时起,他的身体里就流着肮脏的血。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空又开始飘雪。
 
他站起来,紧了紧衣服,漫无目的地在雪中走着。
 
绝望在心头酝酿,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最终他蹲在湿漉漉的路边,哆嗦着环住小腿,将脸埋进膝盖。
 
太脏了,太脏了。
 
那个人不会再要他了。
 
这一次,他没有哭,眼中甚至连湿意都未泛起。
 
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是他自作自受。
 
母亲的债,该由他来还。
 
他自己烂,否则也不会让萧息川得逞。
 
在地上蹲了很久,他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
 
那一刻,天旋地转。
 
倒地的时候,他撞到了头,擦花了脸,血从伤口淌出,像暗色的眼泪。
 
第32章 (下)
 
季周行做了个梦。
 
梦里他被确诊染上HIV,而言晟因为用过他吃面的碗,也成了HIV携带者。
 
他拼命想要让时间倒流,不用倒流回和萧息川做之前,只用倒流回言晟拿他的碗之前就好。
 
他已经很脏了,病死是报应,但是言晟做错了什么?
 
他不知道身在梦中,只顾着疯狂往回跑,以为时间能够像脚步一样回溯。
 
无数道光影在眼前闪过,他大口喘着气,眼前一片模糊。
 
回过神来时,他竟然又站在厨房,言晟一手挑着面,一手拿着碗,还对他笑了笑。
 
“把你剩下的佐料留给我。”
 
他狂乱地摇头,死死抓着碗,接连后退,而言晟步步紧逼,直至将他堵在墙角。
 
他哭着喊:“二哥你走开!离我远一些,我生病了!你不要碰我用过的东西!”
 
可是言晟面无表情,一手抓着他的碗,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力气之大,几乎令他窒息。
 
他越来越握不住碗,就在言晟抢过碗的一刻,他用尽全力往前一推。
 
言晟摔倒在地,而碗也摔成了碎片。
 
他挣扎着捡碎片,慌乱之中却被割破手指,血从指尖涌出,指尖被言晟抓住含入口中……
 
他还是传染给言晟了。
 
上次是经由唾沫,这次经由血液,他就像是个致命的病毒,害了自己,也不放过言晟。
 
但他还在挣扎,继续在荒原中发足狂奔。
 
陆陆续续,他看到顾小苏与殷予崇赤身裸体在床上纠缠。
 
白花花的身体渐渐爬满霉点,像两株飞速腐败的植物。忽然一辆货车驶过,将他们的身体撞得血肉模糊。
 
惨不忍睹的烂肉中,一个周身血污的婴儿爬了出来,不哭也不闹,一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淌出脓血一般的泪。
 
那个婴儿是他龌龊而肮脏的灵魂。
 
季长渊来了,对婴儿拳打脚踢,诅咒婴儿去死。
 
婴儿似乎感觉不到痛,像个肉球一般在地上滚动,拉出长长的污血。
 
季长渊说:“你不配当我们季家的人,你妈是个出柜的贱人,我恨不得亲手掐死你!”
 
后来卜允也来了。
 
她已是癌症晚期,头发和眉毛都没有了,憔悴得像一具即将散架的骷髅。
 
可是骂婴儿的时候,她却中气十足——恨令她回光返照。她抓起婴儿,狠狠砸向地面,骂道:“你是狐狸精的儿子,你去死,你该死!”
 
婴儿的头被摔塌了,脑组织喷溅而出,却仍像个闷葫芦似的,发不出一声哭闹。
 
他的灵魂是个不会说话的怪物。
 
萧息川捡起这个怪物,端详片刻,发出阴森森的惨笑。
 
他眼睁睁看着萧息川全身溃烂,双眼变成两道枯井,枯井涌出白色的蛆。
 
萧息川放声大笑,向他追来,每跑一步都会掉下血淋淋的肉与器官。
 
“季少您看,您也会变成我这样!您还传染给了言二少,他也会像我一样腐烂!您不是求而不得吗?您应该感谢我,我成全了您,你们可以烂在一起了!”
 
他堵住耳朵,卖力奔跑,直到再也听不见萧息川的声音。
 
荒原渐渐有了色彩,他抬起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人。
 
言晟!
 
他咬着唇,慌张又胆怯,双腿哆嗦,想逃走,偏又迈不动脚步。
 
言晟缓缓走来,神情和平时几无差别。
 
他努力想勾一勾唇角,岂料一声“二哥”还未喊出,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脸颊火辣辣地痛,痛至钻心蚀骨。
 
言晟从来没有扇过他耳光,此时却将他扇倒在地。
 
他捂着脸,哽咽着低喃:“二哥,我错了……”
 
又是一巴掌,言晟拉着他的衣领,冷声道:“季周行,你怎么这么脏?”
 
他不停地道歉,甚至匍匐在地,但言晟重重踹向他的肩头,嫌恶地说:“滚!”
 
挣扎着醒来时,他满脸是泪,嘴里不停说着“我错了”。
 
一个声音近在咫尺,焦急又温柔——“好了好了,别怕,我在。”
 
意识到按着自己身子与双手的人是谁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紧,失控地叫喊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我生病了!我会传染给你!”
 
医生与护士冲了进来,言晟用力将他搂紧怀里,抓着他的手腕道:“你冷静一下,跑针了,血都流出来了。”
 
他怔了一秒,目光落在渗血的手背上时,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恐惧化作力量,他居然挣开了言晟,赤脚跳下病床,抱着输液瓶与针管站在墙角,惊恐万状。
 
方才挣扎时,针头戳破了血管,带出一连串血珠,床单上有,地上也有。
 
他竭斯底里地吼道:“不要挨着我的血!不要挨着我的血!”
 
医护人员不知所措地站在病床边,言晟刚想走近,就被他喝住。
 
他跪在地上,俯下身子用衣袖急切地擦着地板上的血,边擦边哀求:“二哥,你别看我。”
 
言晟心脏一紧,不由分手将他抱了起来。他捂住自己的手背,生怕血滴在言晟身上,哑声道:“二哥,你放开我,我不干净,我可能染上HIV了……”
 
言晟手臂一顿,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医生与护士面面相觑,刚才为他包扎头部伤口的护士瞬间睁大了眼。
 
声音带上哭腔,他啜泣着哀求,“二哥,你放下我。”
 
医生最先反应过来,厉声道:“立即进行抗体检验!”
 
言晟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半分钟才道:“什么叫可能?”
 
他蜷缩起来,无地自容,不想解释,亦无可解释,只想让言晟赶紧放开他。
 
言晟却不遂他的意,仿佛根本不怕被他感染似的,仍站在原地,目光如火地看着他。
 
“不要问了……”他愧疚难当,不敢抬头,“放下我吧,我脏。”
 
检验中心的护士赶来,查看病历之后却道:“季周行不是下午才来过吗?目前还在窗口期,无法检验,而且他的情况几乎没有可能被感染。”
 
言晟眼神深得可怕,待护士换掉染血的床单,才将他放上去。
 
他缩在床上,仍不愿谁靠近,但手上的伤必须马上处理,言晟坐在床边,一手搂着他,一手抓着他的手臂,护士才赶来清理包扎。
 
他难以自控地哆嗦,一个劲地求:“放开我,放开我……”
 
他不敢喊“二哥”了——他不配叫得如此亲昵。
 
直到伤口被包好,输液针也重新扎了进去,言晟才站起来,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阴沉着脸道:“我出去一下。”
 
医生给他推了一针镇定剂,他目光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良久,眼角滑出一滴泪水。
 
言晟走了,厌恶他了。
 
这份初现生机的感情,终于被他自己硬生生推入万丈深渊。
 
闭上眼,睫毛却止不住地颤抖。
 
后悔与内疚像恶臭的淤泥,淅淅沥沥地黏在他身上,很多个声音冲他尖叫——
 
“季周行,你真脏!”
 
“你配不上言晟!你有什么资格留在他身边?”
 
镇定剂渐渐起效,他不再发狂似的挣扎,但心也悄然安静下去,就像不再跳动一般。
 
从听完萧息川语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期盼言晟爱他。
 
他唯一祈求的,是自己还没有害了言晟。
 
言晟找到医院HIV防治中心的医生,一番咨询,才问清楚他的情况。
 
医生说得明白了当——不确定他是否被感染,就算使用最先进的检验方法,也得再等半个月,不过他染病的几率极低,几乎可以排除被感染的可能。
 
言晟向医生道谢,走出诊室时,一拳重重砸向墙壁。
 
若说不生气,那是自欺欺人。
 
他没有立即回病房,而是走去飘着雪的露台,一个人抽完了整整一包烟,而后洗了一把脸,快步回到病房。
 
放在心尖儿的人跟别人上床,气不气?
 
不仅上床,还睡了个HIV携带者,气不气?
 
气到几欲动武!
 
但是比生气更多的却是心痛与担心。
 
刚才季周行用力推他,哽咽着说自己脏,他心痛得难以招架。
 
季周行安静地躺在床上,面无血色,跟丢了魂似的,见他回来,忽又撑起身子,本能地往后缩,表情愧疚而惊慌。
 
他暗自叹息,走过去坐在床沿,半晌才抬起手,摸季周行额头的绷带与脸颊的纱布。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心跳的声响。
 
季周行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一双眼睛乞求般地看着言晟,喉结滚了又滚,才挤出一句“让我一个人待着好吗?”
 
言晟手指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季周行咬了咬下唇,低下眼睑,“我不能传染给你,你……你不要和我待在一起。”
 
言晟牵住他的手,他猛然一缩,眼中的乞求更盛,“不要碰我!”
 
“……”
 
“我……对不起。”他难过得要命,“我昨天不该把用过的碗给你,那个时候我不知道……”
 
“没事。”言晟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HIV没那么容易传染,我没事。刚才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你几乎也是安全的。”
 
他眼皮接连跳动,不安至极,“不,不,我和那种人做过!”
 
“会好起来的。”言晟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他却更加紧张,结巴着请求:“言晟,你不要碰我!”
 
他很少直接喊名字,言晟双眉紧锁,轻轻收回手。
 
他蜷缩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
 
缓了两分钟,他轻声道:“在窗口期过去之前,请你……请你不要再来看我了。”
 
“不行!”言晟几乎脱口而出,“你头上的伤还没好,你让我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
 
他低下头,忍了又忍,将自己抱成一团,小声说:“求你。”
 
言晟看着他,心痛难言。
 
“求你!”他再也忍不住,终于吼了出来,“我太脏了!你让我一个人待着!”
 
第33章
 
言晟被医生请走,季周行才渐渐镇静下来,慢慢在药物作用下睡去。
 
医生说,病人的伤不重,但心理状态堪忧。
 
“你朋友的情况并不少见,他刚知道自己可能染上HIV,有焦虑、躁动、恐惧之类的情绪是人之常情。但是他的反应在我看来已经有些过了,尤其是面对你的时候。我建议你暂时顺着他,不要刻意接近他。窗口期对于心理较脆弱的病人来说是个极大的考验,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段时间对他来说,相当于等待死亡或者活下去的宣判。他有任何出格的情绪与举动,我都希望你能理解。”
 
言晟点头,“我明白。”
 
医生叹了口气,“我看得出你们是什么关系。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最不敢面对的是你,但最需要的其实也是你。言先生,请你把握好度,既要让他感觉到你的关心,又不要过分亲密,给他留一定的空间。就我的经验来看,一旦窗口期过去,检验结果正常,他就会很快好起来。现在你不要去刺激他,如果他的情绪波动加重,可能就需要心理介入了。”
 
夜已经很深,言晟在走廊上坐了很久,直到护士轻声说“季先生已经睡着了”,才轻手轻脚走进病房。
 
季周行安静地躺着,但即便已经睡着,眉头仍微微皱起。
 
病房里没开灯,窗外的光投射进来,幽幽暗暗地洒在他脸上,若仔细端详,能看见他眼角一道细小的皱纹。
 
言晟心口隐隐泛痛,想摸一摸他的眼角,想扶平他眉间的不安,伸出的手却顿在半空。
 
两秒后,手收了回来,嘴角勾出苦涩的笑。
 
季周行的所有不安,都是他言晟亲自给予。
 
坐了许久,他站起身来,离开时拿走了放在床头的手机。
 
季周行没说携带HIV的是谁,刚才那种情况下,他也没办法问。
 
在点开微信前,他没料到罪魁祸首是萧息川,更没料到萧息川已经丧心病狂至此。
 
听完那几条语音,他震惊无言,脑子忽然空空如也。
 
片刻后,心痛如拔地而起的巨浪,几乎将他卷入万丈海底。
 
他紧紧捏着手机,喉咙发出野兽暴怒前的沉闷声响。
 
季周行那声“我太脏了”化成成片的箭,从他的体内呼啸穿过,带出血淋淋的剧痛。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一枪毙了萧息川。
 
可是对于一名必将走向死亡的HIV携带者来说,这种死未免太过轻松!
 
他揉着眉心,冷硬的眉目间盛着显而易见的杀意。
 
一番深思熟练后,他给负责调查的人打去电话,让对方将萧息川的亲子鉴定报告泄露给萧家长辈。
 
如果不是现下整个心思都在季周行身上,他甚至想通过各方关系,截断萧息川获取药物的渠道。
 
天亮后,季周行醒了,情绪稍有平复,但精神仍然不太正常。
 
言晟夜里回了一趟家,煮了一锅白粥,早上刚进病房,就与他目光相触。
 
他撇开眼,有些局促。
 
言晟记得医生的叮嘱,没强迫他看自己,只是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退后两步道:“吃吧。”
 
他捧着碗,吃得小心翼翼。言晟来收碗时,他下意识地挡了一下,又缩回手,低声说:“我自己洗。”
 
“你还在输液,怎么洗?”言晟拿过碗和勺子,三下两下洗完,想给他削个苹果,就见他脖颈出汗,嘴唇苍白,似乎又开始激动。
 
言晟无奈,只好放下苹果,“我中午再来,你再睡一会儿。我已经给你几个舅舅打过电话,说咱们出国散心,今年不去拜年了。星寰那边你大舅知道安排,不要担心。”
 
“嗯。”他低着头,僵硬地坐着,直到言晟关门离开,才重新抬起头。
 
下了一夜的雪停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落在他输液的手上。他靠在床头,盯着空气中的一点发愣。
 
他始终没有开机,仿佛丢开手机,就能斩断与所有人的联系。
 
一夜之间,他忽然变得害怕与人相处。
 
临近除夕,言晟推掉了所有应酬,每天往返医院与大院,跟江凝学做羹汤。
 
季周行住院的事,他只告诉了江凝一人,不提HIV,只说不小心跌倒,受了些皮外伤。
 
家里没有多余的人,言伦之在北京开会,言峥还没到家就被紧急任务催了回去。江凝本来想去医院,言晟拦着不让,说季周行心情不太好。
 
江凝知道前两天的事,心里疑虑众多,却终是选择相信两个孩子,不再多问。
 
季周行在医院住了六天,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坐在床上,什么事也不干。最初护士为他换药时,他担心传染,能躲则躲。护士宽慰他,还给他讲了很多有关HIV与AIDS的常识,他才不那么排斥换药,但是仍然不怎么说话,尤其是言晟来送饭时。
 
言晟也不刺激他,每天来三次,待的时间不长,晚餐后会陪他去楼下走走,然后帮助他洗漱,看着他将换下的内裤装进塑料袋,并打上死结扔进垃圾桶。
 
护士跟他说过很多次,内裤上就算有体液,也不会将HIV传播给碰触内裤的人。他怎么也听不进去,坚持不让言晟洗,自己手上又插着针管,不能碰水。言晟不想强迫他,只好每天带一条新内裤来让他换。
 
护士说:“言先生,你太宠季先生了。”
 
言晟先是一愣,旋即摇了摇头,嘴角挂着苦笑。
 
宠吗?
 
这怎么能算是宠?
 
出院时已是大年三十,言晟开车回落虹湾,季周行坐在后座,全程绷紧身子,臀部只挂了一小部分在座位上。
 
江凝提前来做了一桌清淡的年夜饭,赶在他们回来之前离开——大院里还有很多回不了家的兵等着吃言家的流水席,今年家里三个男人都不在,她忙得不可开交。
 
季周行看着一桌子饭菜,得知是江凝专程跑来做的时,眼角微微泛红。
 
几天以来,他头一次主动和言晟说话,“她没有生气吗?”
 
言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摇头道:“我跟她解释过了,她知道是误会。”
 
季周行锁着双眉,轻轻点头。
 
短短几天时间,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萧息川说他脏,住院的第三天,一个小姑娘也说他脏。
 
那天中午,言晟离开后,他忽然很想下楼走一走。经过护士允许,他披上大衣,一个人走出病房。
 
阳光很好,但气温仍旧很低,一阵冷风吹过,他鼻子一痒,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有少许唾沫喷了出来,他想找卫生纸擦擦嘴,却发现衣兜里什么也没有,于是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唇角。
 
一个娇气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刺得他头皮发麻——
 
“妈妈!这个人用手擦口水!真脏!”
 
他猛然转过身,只见一个约莫六岁的小女孩睁大眼睛瞪着他,而她的母亲亦投来嫌恶的一瞥。
 
他听见那衣着华丽的女人说:“哎,回来!你看他穿着病号服呢,说不定有什么传染病!你爸也真是,非让咱们娘俩来医院看那老不死的,不知道病人又脏又晦气吗……”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心头没有一丝愤怒,只觉得自己真的很脏,走到哪里,就弄脏哪里。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几天他老是听见滴答滴答的声响。
 
这种声响来自他的身体,每走一步,每一次坐下起身,都会听到污泥与臭水从身上滴落在地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幻听,但仍难受得浑身发抖。
 
他试过堵住耳朵,也试过长久一动不动地坐着。可是没有用。
 
就算将耳朵捂死,那声音也不会减弱一分;就算木然枯坐一个小时,臭水还是会顺着身体缓慢往下滑。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污泥从皮肤滑过时带来的黏腻触感。
 
而从前天起,他渐渐能闻到污水的臭味了。
 
在医院的最后一顿,言晟送来他喜欢的蟹肉肠粉与桂花糯米糕,还配有一盅青菜玉米羹。
 
可保温饭盒刚一打开,他就脸色突变,捂着嘴直奔卫生间。
 
他吐了,呕得满脸是泪,还不让言晟碰。
 
医生赶来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为了不让旁人看出他听觉与嗅觉的异常,还强忍着吃完了晚餐。
 
他告诉医生,呕吐是因为突然有些反胃,吐完后已经好了。
 
刚才进屋时,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几秒,担心自己弄脏住了几年的家。
 
直到言晟作势要拉,他才快步走进来。
 
此时此刻,他拘谨地坐在椅子沿上,听着滴答滴答的响声,忍着作呕的欲望,用公筷往碗里夹菜。
 
他尽量表现得正常——就像过去每次受了委屈,却装得豁达一样,甚至在言晟想和他碰杯时,笑着说了句“新年快乐”,而后抽回杯子,低头吃菜。
 
晚饭后,他拿了自己的换洗衣物,径自走进一楼的浴室。
 
那间浴室是给佣人们准备的。
 
言晟缓声说:“上楼去洗吧。”
 
他摇头,“就在这里洗。”
 
出院之前,医生再三叮嘱不要让他受刺激,言晟不敢用强,只得看着他将自己关进去。
 
浴室里传来水声,言晟守在门口,每过五分钟喊一声“季周行”,他每次都答应,说“马上就好”,却一洗就是一个小时。
 
这间浴室没有浴缸,他站在花洒下,一刻不停地用浴球搓着身子。
 
周身皮肤都红了,手臂与胸膛火辣辣地痛。
 
他很急,觉得根本洗不干净,又不敢继续用力搓——害怕破皮,害怕见血。
 
言晟又喊了一声,他关掉水,深呼吸一口,平静地回答:“我洗完了。”
 
言晟松了口气,但等了十分钟,仍不见他出来。
 
浴室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不像穿衣服,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磨蹭。
 
言晟敲门,“穿好了没?”
 
里面没有声音。
 
言晟眼神一暗,立即推开门。
 
所见之景,令他眼眶刺痛——
 
季周行浑身衣物湿透,正跪在地上,用毛巾猛力擦着花洒下的地板。
 
第34章
 
“你在……”言晟喉咙干涩,心脏阵阵发麻,喑哑地问:“你在干什么?”
 
季周行支起身子,脸颊浮着焦虑的红,语无伦次,“马上就好了,我马上就擦干净了,再给我一分钟,我保证擦干净……哎,怎么回事啊?怎么越擦越多……怎么到处都是臭水啊……”
 
言晟顾不得满地的水,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扶住他的手臂,忍着心痛道:“别擦了,快起来。”
 
“不!”他惊慌地抬起头,却不敢用力挣扎,哀求道:“你让我把这里擦干净吧,我很快就擦好了。”
 
“这里不脏……”
 
“脏!我刚才在这里洗过澡。”他呼吸急促起来,身子开始颤栗,“真的马上就好!”
 
言晟手指一顿,他立即爬到墙边,又埋下头用力擦拭地板。
 
他的睡衣已经湿透了,布料全部黏在身上。
 
他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上去那么落魄,那么可怜。
 
浴室的地板很硬,纯棉睡裤非常单薄,给不了他任何缓冲,而他的膝盖虽然已经消肿,却并未好利索。
 
言晟看见他因为疼痛而皱起的双眉,眸光骤然一紧,再也顾不得医生的叮嘱,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双脚悬空,他怔了两秒,意识到自己正在言晟怀里时,难堪地轻推言晟的胸口。
 
不敢推得太用力,潜意识里仍然害怕惹言晟生气,紧张得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脚趾扭出奇怪的弧度。
 
他低着头请求,“放我下来吧,我把你弄脏了,对……对不起。”
 
言晟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此时怒火已经在胸腔里烧出一片焦灼,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季周行瞥见他眼底的阴沉,哆嗦得更加厉害,缓缓将抵在他胸口的手收了回来,十指搅在一起,不敢再动,但颤抖却无法自控。
 
言晟抱着他直接上了二楼,踹开卧室门的力道之大,令他畏惧地蜷缩起身子。
 
言晟把他放在床上,尽量温和道:“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找衣服,这套又湿又凉,穿久了会感冒。”
 
他双腿并拢,双手捏成拳头压在腿上,老实地点头。
 
言晟见惯了他嚣张跋扈与撒娇卖乖的样子,此时见他这副模样,心脏抽痛得难以招架。
 
睡衣和外出的衣装都放在隔壁,飞速取来一套时,他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赤脚踩在没有铺地毯的地板上。
 
言晟看着他的脚,忍了好几秒才温声道:“再去泡个热水澡,暖暖身子。”
 
他不愿意,但言晟已经放好了一池子水。
 
脱光衣服躺在浴缸里时,他下意识地挡住膝盖,小声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
 
我不配。
 
言晟无言以对,片刻后才摸了摸他的肩膀,拿过一张浴巾道:“来,擦干水。”
 
他没有挣扎,后来言晟给他吹头发时,他也一动不动地坐着。
 
睡觉之前,言晟吻了他的额头,轻声说晚安,他尽量往外挪,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起来。
 
言晟叹了口气,躺在另一边,不再打搅他。
 
他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可是直到凌晨亦未入眠。
 
动作极轻地翻了个身,确定言晟已经睡着后,他悄悄下床,赤脚走去卫生间,蹲在地上,摸黑擦洗浴缸。
 
他小心至极,一丁点响动也没有弄出来。
 
擦了很久,他蹲得腿脚发麻,想站起来缓一缓,却起得太急,血液直冲脑际。
 
他心道不好,慌忙后退,想找到可以扶一扶的东西,结果哐当一声撞在门上,身子也止不住地下滑。
 
言晟猛然惊醒,摁亮床头灯的一刻,瞧见他惊恐万分地坐在卫生间的瓷砖上。
 
“你在干什么?”情绪终于失控,言晟翻身下床,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力气之大,几乎将他肩骨捏碎。
 
他大睁着眼,颤抖如筛糠,痛得脸都白了,低声乞求道:“言晟,你放开我。”
 
“万一,万一见血了怎么办啊?”
 
“会传染给你……”
 
一股蚀骨的麻刺入背脊,言晟身子一凛,猛地将他按入怀中。他小幅度地挣扎,低喃道:“不要抱我,我脏……”
 
“不要这么说!”言晟死死扣着他的后脑,“检查都还没做,你别老是往坏处想!”
 
“不是,不是的。”他轻轻摇头,木然自语,“染上没染上都一样,我跟那么多人睡过……我,我活该得那种病。”
 
言晟一僵,眼中隐然出现了恨——季周行与很多人睡过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我和我妈一样。”季周行悄声说:“她是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还出轨,背叛自己的家人,我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我生来就脏,我活该……”
 
“谁说你生来就脏?”言晟眼底泛红,怒不可遏,“谁他妈说你生来就脏?季周行,你再这样子,我……”
 
季周行被吼得不敢动弹,两眼空洞,片刻后垂下眼睑,嘴角浮出极浅的释然。
 
言晟烦他了,不要他了。
 
也好,就该这样。
 
过去的十年是个苦涩却美丽的梦,他与他最喜欢的人谈了一场漫长而艰辛的恋爱。
 
他知足了。
 
忽然,言晟又将他按进怀里,低沉的声音竟然带着几丝颤抖,毫无章法地敲击着他的耳膜与神经——
 
“宝贝,你怎么就不能乖一些?你乖一些好不好!”
 
他睁大了眼,颤声道:“你,你叫我……”
 
言晟将他撑起来,深深地看向他的双眼。他屏住呼吸,目光穿越20年的光阴,在言晟的瞳孔里,看到了10岁的自己。
 
顾小苏的车祸发生在晚秋,离他的10岁生日不到一个月。
 
顾小苏早早答应他,生日那天带他和殷叔叔一起过。
 
“宝贝,开不开心?”
 
“开心!”他扬起小脸,一双漂亮的眼睛亮如晨星。
 
入秋之后,他每天用红笔在日历上画叉,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多少天过生日。
 
然而倒计时在还剩23天时戛然而止。
 
顾小苏死了,那个比父亲好千百倍的殷叔叔也死了。
 
再也没有人笑着叫他“宝贝”,他再也不是任何人的宝贝。
 
丧礼当天,他在灵堂嚎啕大哭。季长渊将他拉到灵堂外,猛力甩了他两巴掌,他几乎被打晕,右耳暂时性失聪,坐在地上怔怔地睁着眼睛,想哭,却再也哭不出声。
 
后来季长渊的勤务兵将他抱回家中,锁了一天一夜。
 
黑夜降临时,他蜷缩在墙角,又饿又冷,害怕得浑身发抖。
 
大人们都在灵堂忙碌,没有谁来看一看他。
 
就连平时疼爱他的外祖父外祖母也因为痛失爱女,而遗忘了他。
 
他将红肿的脸埋进膝盖,一边低声啜泣,一边喊着“妈妈”。
 
顾小苏的遗体火化之后,季长渊回家住了一段时间,那半个月是他的噩梦。
 
季长渊没有打他,只是给他看了几张车祸现场的照片。
 
顾小苏和殷予崇的车与失控的货车相撞,遗体惨不忍睹。
 
他那时还那么小,看到面目全非的母亲时,吓得惊声尖叫,几欲发狂。
 
但季长渊根本不放过他,几乎每天都强迫他看,然后将他一个人关在顾小苏的房间里。
 
他开始整夜失眠,偶尔睡着,梦到的也是顾小苏和殷予崇的遗体。
 
惊醒之时,眼前一片漆黑,好几次他甚至出现了幻觉,看见顾小苏站在床边,鲜血淋淋。
 
分不清是梦还是幻觉,他听见顾小苏哭着说:“宝贝,妈妈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啊?季长渊有没有打你?宝贝,妈妈好想你。”
 
那年冬天,仲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10岁生日那天,他放学后没有回家,等所有人都离开,天渐渐黑下来,才从课桌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蛋糕,背着书包悄悄走上楼顶。
 
他把蛋糕摆在地上,插上10根蜡烛,挨个点燃,然后从书包里拿出各种各样的糖,分成三份,自己面前一份,对面两份。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相框,对着照片里的人看了又看,软软地喊:“妈妈,今天我10岁了。”
 
“你说我生日时,接我和殷叔叔一起过。你骗我。”
 
“但是没有关系,我不生气。”
 
“你们不来接我,我来接你们好了。”
 
说完,他低下头,亲了亲照片,将相框放在对面的糖果边,叹了口气,“不过我没有殷叔叔的照片。妈妈,上次和殷叔叔去游乐园时,你怎么不给我们拍一张照片呢?”
 
天空飘着雪,蜡烛被风吹熄了几根。
 
他很难过,将相框往左边挪了挪,放在两份糖果之间,“妈妈,你帮殷叔叔吃,好吗?”
 
蜡烛全灭了,他只好再点一遍,正给自己唱着生日歌,蜡烛又灭了。
 
他有些生气,一边点一边说:“等我唱完好不好!这是我最后一次过生日了!”
 
他折腾了很久,固执地想唱完整首生日歌。
 
天越来越黑,雪也越来越大,覆盖在他的蛋糕上,埋住了三份精心挑选的糖果。
 
他冷得发抖,终于唱完生日歌时,蜡烛又熄了一根。
 
他咬了咬下唇,闭上眼,小声说:“祝季周行10岁生日快乐,下辈子的妈妈健康长寿,下辈子的爸爸和蔼可亲。”
 
他睁开眼,吹熄剩下的九根蜡烛,将蛋糕切成三份,最大的一份放在相框前。
 
吃完蛋糕,他剥了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将顾小苏的照片装回书包,背上,毫不犹豫地向栏杆走去。
 
选择在这里过生日,选择在这里自杀,是他考虑了很久的结果。
 
只有这里不会被打搅,跳下去之后,也不会有人立即发现他。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过最后一个生日,然后静悄悄地离开,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一丝气都没有了,不用担心被送去医院抢救。
 
可是一条腿刚刚挂上栏杆,身后就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季周行,你在干什么?”
 
他转过身,看见言晟正站在蛋糕旁边。
 
他一时慌了神,结巴道:“你,你来干什么?”
 
言晟跨过蛋糕,不答反问:“季周行,你是不是想死?”
 
他骑在栏杆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你下来。”言晟走近,向他伸出双手。
 
他急了,吼道:“关你什么事?”
 
“这是我们组的地盘。”言晟面无表情,“你下来。”
 
他这才想起来,学校前阵子组建了兴趣小组,每个小组都划了一块专属区域,这栋楼的楼顶是格斗小组的地盘。
 
而言晟是格斗小组的组长。
 
出神的间隙,他身子一歪,被言晟粗暴地从栏杆上掀了下来。
 
他摔倒在地,抬起头愤愤地瞪着言晟,片刻后,转身又往栏杆上爬。
 
言晟扯着他的书包,“季周行,你真没出息。”
 
唱生日歌的时候,吃蛋糕的时候,他一直忍着没哭。
 
这是他最后一个生日,他无数次告诉自己要高高兴兴地过。
 
可是言晟那一句“没出息”毫无征兆地击破了他的防线,他挂在栏杆上愣了一秒,忽然大声哭了出来。
 
那是季长渊甩了他两耳光后,他第一次哭出声来。
 
言晟显然没想到他会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尴尬地站了几秒,终是从后面抱住他,将他从栏杆上卸了下来。
 
这一哭就彻底收不住了,他坐在地上,放声号哭。
 
言晟手足无措,一会儿拍拍他的肩,一会儿给他擦擦眼泪,但是直到用完一包餐巾纸,他还是没有停下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言晟晃了晃他的肩膀,皱着眉问:“季周行,你还要哭多久啊?”
 
他声音都哭沙了,抽泣着说:“我……我没有妈妈了……”
 
言晟手一顿,半天才说:“哦。”
 
他找不到纸,将一脸的鼻涕眼泪全擦在言晟的衣袖上。
 
言晟没有抽回手。
 
他歇了一会儿,又大哭起来。
 
言晟似乎烦了,“你有完没完啊!”
 
他哑着声音喊:“你不会哄哄我吗!”
 
言晟一怔,又见他将自己团起来,小声说:“我没有妈妈了,你有妈妈,还有爸爸和哥哥。你,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小孩子的逻辑,总是千奇百怪。而言晟愣了半天,居然抱住了他,“哄哄你,你就不哭了吗?就不跳下去了吗?”
 
他扬起哭花的脸,一边点头一边抽泣道:“你哄哄我啊……你哄哄我好不好?”
 
言晟问:“你想我怎么哄?”
 
他哭累了,断断续续地说:“我妈妈叫我宝贝。”
 
“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叫我宝贝。”
 
“可是她离开了……她死了。”
 
“你可不可以叫我一声,宝,宝贝?”
 
言晟定定地看着他,在他又要哭出声来时,将他抱进怀里,揉着他的头发,粗声粗气地喊:“宝贝,宝贝,别哭了宝贝。”
 
那个雪夜,言晟牵着他的手回家。经过一个礼品店时,花光身上的所有钱,买了一个闪闪发亮的夜光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
 
季长渊不在家,言晟陪他回卧室,离开之前还给他掖好了被角。
 
雪花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小的声响,他抓着言晟的手不让走。言晟蹲在床边,又喊了一声“宝贝”,他眼睛一亮,低低地“唔”了一声。
 
“我要回家了,再晚我哥会揍我。”言晟站起身来,揪了揪他的脸颊,过了几分钟又说:“宝贝,你乖一些,我走了。”
 
回忆带着风雪的声响。
 
在人生的第一场暴雪里,言晟是唯一一个为他撑起伞的人。
 
后来他们打过架,有过很多不愉快,可是在那个冷彻心扉的寒冬,一粒矢志不渝的种子,已经悄然埋在他的心底。
 
种子开出的花,是情花。
 
他的情花,与他一同长大。
 
第35章
 
言晟将季周行抱上床,拉进怀里,抚摸他的背,像哄一个悲伤又不安的孩子。
 
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他藏在言晟的阴影里,渐渐不再颤抖。
 
刚才言晟又对他说了爱,那一瞬间,始终萦绕在耳边的水声忽然消失,能听见的只有彼此的心跳。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了,他身子脱力,小心而忐忑地伏在言晟腿上,想汲取一丝温暖,言晟却一把抱住他,动情地亲吻他的眉心。
 
烈夏赶走凛冬,初阳驱散沉夜,他多希望没有染上那可怕的病。
 
春节假期,两人一直待在落虹湾。
 
季周行的情况好了一些,但因为尚未度过窗口期,心理上有障碍,举止偶尔仍显得神经质——比如洗澡会洗很久,用过的东西一定要消毒,时不时堵住耳朵。
 
言晟谨遵医嘱,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刺激他,不强迫他做任何事,但每天晚上一定会亲他的额头,抱着他入眠。
 
每次被抱住时,他都会紧张得颤抖,手脚不听使唤地哆嗦。
 
然而奇怪的是,紧张归紧张,睡着之后,却是一夜好眠无梦。
 
言晟独自咨询过一名心理医生,对方初步了解后道:“您这位朋友的确需要心理疏导,但最好等到窗口期后。您别误会,我不是害怕接触HIV携带者。只是他的精神状态可能在拿到检验报告后出现极大的改变,恢复正常,或者越来越糟。现在离窗口期结束只剩四天,您带他来见我的意义不大,还可能打乱他的生活节奏。不如再缓一缓,等结果出来后,咱们再视情况想办法。”
 
言晟回家后问他愿不愿意和心理医生聊一聊,他有些惊讶,片刻后局促地低下头。
 
言晟立即搂住他,安抚道:“没关系,以后愿意去了,我再带你去。今天想吃什么?”
 
这阵子他们在家里开伙,别墅里没有其他人,季周行什么都不会做,言晟囤了大量食材,每天问他想吃什么,再上网搜食谱,做得磕磕绊绊,味道相当糟糕。
 
但每一顿,他都吃到打嗝,看上去食欲极佳,根本不像一个精神出了问题的人。
 
因为珍惜。
 
言晟给予的一切,都是他放在心头的宝物。
 
窗口期结束那天,言晟带他做了目前最先进的HIV检查,确认并未染病。
 
拿到检验单的一刻,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心中一块巨石落下,但有些东西,却不是那么容易彻底放下。
 
比如自己的“脏”。
 
没有染病是运气好,但过去放纵荒氵壬的生活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个事实像一把双头剑,刺进言晟心脏的同时,也捅入了他的血肉。
 
就在两天前,奚名离开仲城,前往西南大山中最神秘的“猎鹰”特种大队。那天晚上他窝在言晟怀里,终于问出在心头堵了十多年的问题。
 
“二哥,你喜欢奚名吗?”
 
言晟与他十指交叠,给了他最简单的解释与最霸道的承诺。
 
“奚名是与我一起成长的兄弟,和言峥一样,是我的家人。”
 
“你和他们不同,和任何人都不同。”
 
“你是我的爱人,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因为我不能再次失去我唯一的宝贝。”
 
他将脸埋在言晟胸口,眼泪浸湿了大片衣襟。
 
原来言晟与奚名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而他却为了发泄,和那么多人睡过。
 
言晟摸着他的脸,为他擦掉眼泪,他情绪不稳,又问:“二哥,你有没和其他人睡过?”
 
言晟微怔,以为他哭是因为心里委屈,叹了口气,贴在他耳边低声哄,“没有,我只有你一个,今后也只有你一个。”
 
那一刻,他被愧疚吞没。
 
他们一直没有做爱,也没有接吻。
 
他用一个荒唐的借口欺骗言晟,也欺骗自己——
 
“我想等三个月之后再做一次检查,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
 
HIV被广泛接受的窗口期是三个月,虽然最新的技术已经能在三周内,甚至是两周内发现抗体,但仍有一些人选择在三个月之后进行常规检测。
 
言晟没有强迫他。
 
假期之后,言晟去战区机关报到,他也得时不时去星寰露个脸,像以往一样走走过场,人模人样地扮演总裁。
 
萧息川销声匿迹,似乎已经被送去国外。
 
他想过报复,但对手是个HIV感染者,他实在想不到能用什么方式报复——对这类人来讲,少则数月,多则几十年的病逝过程已经是最残酷的极刑。
 
星寰一切照旧,没人知道他险些染上HIV,年前那场风波经过一个热闹的春节,早就被人们遗忘。
 
只有他无法忘记。
 
而言晟对他越好,他心里的愧疚就越深。
 
他察觉到了身体的异常,却不敢说出来。
 
可以接受言晟的拥抱,夜里也只有在言晟的怀里才能睡得安稳,但一旦言晟表现出想与他做爱的意思,他就会浑身冰凉,手脚发麻。
 
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身子太脏,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而越来越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硬不起来,并且抵触做爱。
 
过去每天早上都会晨勃,现在无论什么时候,那里都是软趴趴的。
 
看着自己腿间的阴影,他只觉得肮脏,只觉得厌恶。
 
时间推移,厌弃与日俱增。
 
三月的一天晚上,言晟留在部队,他一个人待在长源的家里,辗转反侧,直到凌晨还没睡着。
 
手探到胯下,抚弄了十几秒,仍是硬不起来。
 
他坐起身来,近乎自残地套弄自己,最后甚至找出言晟的衬衣捂住口鼻,呼吸附着在上面的味道,但那里仍是毫无反应。
 
在床上枯坐许久,他木然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一条一条听言晟这阵子发来的语音。
 
之于他,言晟是春药。
 
以前言晟还在杞镇时,他无数次听着聊天记录里的语音自渎。而现在,就连语音也无法唤醒他。
 
心里很着急,但丝毫未表露。
 
这些年来,他最擅长的就是将自己的不好通通藏起来。
 
表面上,他已经没有大碍了,出现幻听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还会跟言晟撒个娇。
 
他经常将车停在离战区机关两条街的地方等言晟,言晟刚坐上副驾,他就开心地喊“二哥”。
 
言晟嘴上没说,但每周都会抽空去见心理医生。
 
“他假装过得很好,但我能感觉到他和以前不同。”
 
“太乖了,很听话。虽然以前他也听我的话,但不是像现在这样。”
 
“怎么说……现在总感觉没有活力。”
 
医生问:“他知不知道您察觉到了他的不对?”
 
“应该不知道,我没表现出来,一直顺着他。”
 
“嗯,对的。照您的描述,他其实并没有走出来,反倒越陷越深,您的确不应该刺激他,让他发觉自己被看穿。言先生,我建议您尽快带他来,我想和他当面聊聊。但请记得,一定要以他的自愿为原则,不要逼他。”
 
言晟多次旁敲侧击提出去看心理医生,他一听这四个字就会变得异常低落,根本不给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言晟心烦至极,又不舍得再对他发火,只能由着他。
 
他低落一会儿又会装乖,将额头抵在言晟肩上轻轻蹭,自欺欺人道:“二哥,我心理没问题,我不去看医生。”
 
不敢让言晟知道他硬不起来、抗拒做爱——这件事令他越来越焦虑,几乎看不到未来。
 
言晟说,你是我的爱人。
 
可未来那么长,一个不能做爱的爱人有什么用?
 
以后怎么办?言晟能不能接受他只用手和嘴?
 
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做,一天早上,他看见言晟在卫生间自渎。
 
心里突然难受起来,他走过去,蹲在地上说:“二哥,我帮你打出来。”
 
那天言晟射在他手上了,想帮他解决,他却摇了摇头,推脱说三个月时间还没到。
 
可事实却是他无法勃起,也不想让言晟碰那里。
 
第二次做检查,结果仍显示没有感染。
 
这回是彻底安全了。
 
他很高兴,也很忐忑。
 
但高兴终是胜过了忐忑,三个月来他头一次“放肆”,啄了啄言晟的唇。
 
言晟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回家后,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言晟,眸底是一览无遗的渴望。
 
“二哥,我给你咬好不好?”
 
言晟眼色一深,拉住他的手臂,“你先起来。”
 
他固执地摇头,脸颊贴在言晟腿上,近乎撒娇,“二哥,我想给你咬。”
 
言晟拍了拍他的脸,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想做?”
 
他眉梢悄然一抖,声音更软,“我就是想给你咬。”
 
言晟被撩得心尖发麻,以为他终于打开了心结,而咬也不过是做做前戏。
 
等待着他们的是亲密的长夜。
 
他又扬起脸,眼角漾出春水,“二哥,好不好?”
 
言晟摸着他的下唇,心痛又心痒,终是遂了他的愿。
 
他埋下头去,却没有立即含住,而是伏在言晟胯间,贪婪地呼吸那令他迷恋又安心的气息。
 
言晟揉他的头发,叫他“宝贝”。
 
他心脏抓紧,咬住内裤的边沿,缓慢往下退。半硬的性器弹了出来,前端从他脸颊擦过,他闭上眼,从铃口一点一点向下吻去。
 
前端溢出些许前列腺液,他舔进嘴里,旋即含住饱满坚硬的前端,越吞越深。
 
性器彻底苏醒,言晟拉他起来,他跪着不动,紧皱着眉,眼中有了湿意。
 
言晟双眉微蹙,从他嘴里退出来,扶起他道:“怎么了?”
 
他向下滑去,谎话连篇,“二哥,我们过几天再做好么?太久没做,我想缓缓。”
 
言晟抬手抚弄他的额发,眸底一暗。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以为过去能骗言晟,现在也能。
 
言晟最近很忙,晚上不能回来的日子越来越多。
 
只要言晟不在家,他就会拿出言晟穿过的衣服,尝试让自己硬起来。
 
衣服不管用,便找内裤。
 
那天,言晟故意告诉他不回家,甚至在微信上给他说了“宝贝晚安”,却忽然回来,为的就是撕破他的伪装。
 
第36章 (上)
 
卧室的门半开着,灯光与夹杂着哭腔的痛苦呻吟一同泄出。言晟眉间一紧,轻合上大门,快步朝卧室走去。
 
季周行跪坐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颤抖,裸露的背脊上全是汗水,双手正快速套弄,但那喑哑的喘息怎么也算不上欢愉。
 
许是太过投入,又太过紧张,季周行没发现他回来了,继续握着他的内裤猛力折腾自己,直到痛得弓起身子,压抑地哭起来,“二哥,我怎么办啊……二哥……”
 
言晟心脏抽痛,知道回来一定会看到一个和平常不一样的他,却没想到他会哭得如此难受。
 
恨不得立即走近抱住他,又怕吓着他,只得站在原地,尽量将语气压得平缓,“宝贝,怎么了?”
 
季周行忽然直起身,背脊紧绷,肌肉抽搐,惊得说不出话。言晟这才走过去,搂住他的肩,目光往下一扫,所有的言语都被心痛堵在喉咙里。
 
他最脆弱敏感的地方被生生抠破了皮,又红又肿,软哒哒地搁在两腿间,丝毫硬起来的迹象都没有。
 
“二哥?”他眼角挂着泪,眼底通红,惊慌失措,想捂住那里,手却已经被言晟捉住。
 
心下一片惨然与羞愧,最不堪的模样终于被言晟看到了。
 
他颤栗着并拢双腿,低声乞求道:“二哥,你不要看,不要看……”
 
言晟抓着他两边手腕,眸光如灼热的火,从那条皱巴巴的内裤一直烧向他的胯间。
 
他呜咽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二哥,你不要看啊!”
 
“怎么回事?”言晟手指收紧,情绪有些失控,“你是在……”
 
那不是自渎,那是自残!
 
他一边往后缩一边挣扎,“你放开我,二哥,你放开我!”
 
“不放!”言晟这回是真火了,手臂往里一收,直接将他扯进怀里,掐着他的下巴道:“放开你你想往哪里跑?还要继续装?继续骗我?”
 
他睁大眼,嘴唇动了动,“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骗我?”言晟迫使他抬起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呜……”他抽泣起来,抖得不成样。
 
言晟又气又心痛,舍不得再训,抬手想摸摸他红肿的银茎,哪知还未碰着,就被他大力推开,险些摔倒。
 
他缩在床头,用被单盖住那里,呼吸急促,脸都吓白了。
 
言晟难得被他推一次,愣了两秒,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
 
他警惕又胆怯地说:“二哥,我没事。对不起啊二哥,我不是故意推你。”
 
言晟只觉再温和下去情况会更加糟糕,干脆心头一横,跨上床将他压在身下,强行扯开被单,按住他的手,厉声道:“季周行!”
 
他又是一抖,哀求道:“二哥,你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
 
言晟看着他缩在阴影里的性器,眼神沉了下去,“你拿我的内裤打,是不是因为……”
 
“我硬……”他羞愧难耐,一头撞在言晟肩上,缓了好几秒才近乎崩溃地承认:“二哥,我硬不起来了,我害怕做爱。”
 
果然。
 
言晟心口一麻,只恨自己没有尽早发现,怜爱万分地搂着他,手指插入他早已汗湿的头发,半晌后轻声安抚道:“没事,咱们一起想办法,会好的。宝贝,别着急,我去找药,你那里破皮了。”
 
药找来,他却说什么也不让言晟碰,缩成一团自己抹,像只独自舔伤的豹子。
 
可怜巴巴,叫人心软。
 
言晟叹了口气,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看着他喝完,等他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才捉着他的手问:“上次你非要给我咬,是不是怕跟我做爱?”
 
他低下头,过了半分钟才出声,“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
 
“什么时候开始硬不起来?害怕做爱?”
 
“不知道。”他摇头,“可能在住院的时候就有问题了,出院后我再也没硬过。”
 
“你……”
 
你怎么不早说!
 
言晟忍了忍,“明天跟我去见陈医生吧。”
 
他抿着唇,下意识想拒绝,瞄一眼言晟,讨好道:“二哥,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言晟语气又带上几分火,“你还要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
 
他头皮都麻了,辩解道:“我只是不能硬,不能做爱而已!”
 
“……”
 
“但是我可以用手和嘴帮你。二哥,只要你需要,我任何时候都可以给你咬。”他越说越急,脸也红了,身子一矮,作势要扯言晟的裤子。
 
“你给我起来。”言晟卡住他的手臂,“你以为我让你去看医生,是怕你以后不能和我做?”
 
他咬着唇角,眉头都快拧到一起。
 
言晟无奈极了,拉着他往怀里带,“季周行,你遇事总是乱想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听话,明天去和陈医生聊聊。”
 
他靠在言晟胸膛上,终于镇定了几分,“聊聊就能好吗?如果还是不能做爱呢?”
 
“慢慢来,会好的。”
 
“不会呢?”
 
“会好的。”
 
“不会呢!”
 
言晟摸着他漂亮的锁骨,顺着他说:“不会也没关系。”
 
他抬起眼皮,眼巴巴地看着言晟,“二哥。”
 
“嗯?”
 
“如果我好不了了,以后给你咬,给你打行吗?”
 
“……”
 
“不行吗?”
 
言晟叹气,只好说:“行。”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你真的想做,找了别人的话,我,我不介意。”
 
言晟将他搂得更紧,“你还真是个混球。”
 
年少时的称呼激得他浑身酥麻,言晟抬起他的下巴索吻,与他额头相抵,“我不找别人,我有你就够了。”
 
第二天,季周行头一次与心理医生面对面。
 
40分钟的咨询结束后,医生与言晟单独聊了一会儿。
 
“季先生的根本问题在于‘脏’。他对过去放纵的生活产生了一种非常压抑的负面情绪,觉得自己脏,最脏的地方是生殖器官。”医生道:“这种心理障碍直接导致了他无法勃起,并且抵触你的接触。”
 
“那要怎么解决?”
 
“只能慢慢疏导,循序渐进。对了,你们现在住在一起?家里的长辈呢?”
 
“长辈?”
 
“季先生童年丧母,自幼缺乏母爱,如果您的母亲江夫人愿意陪一陪他,或许可以令他更快走出来。”医生顿了顿,“不过这不是必要条件,关键还得看他自己。”
 
言晟问他愿不愿意回大院住,他犹豫片刻,同意了。
 
江凝不清楚他的情况,但两个儿子要回家住,当母亲的必然高兴万分,当天就做了一桌子他喜欢的菜,饭后还挽着他去院子里散步。
 
他竟然丝毫不抵触江凝的亲近。
 
言晟要去机关,早上起得早,亲一亲他的额头就走了,他一个不用操心公司事务的总裁,每天赖在床上等江凝敲门催。
 
“行行,起来吃早饭了。”
 
有些贪恋被母亲照顾的温暖。
 
小时候,顾小苏也常常催他,“宝贝,起来吃早饭,小懒虫头发都睡乱了。”
 
他每周和医生见一次面,似乎正在渐渐好转,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江凝的照顾的确让他快乐了一些,但他的心结仍未放下,甚至连解开的迹象都没有。
 
言晟尝试抚摸他的身体,但一旦即将碰到下体,他就会颤抖着躲开,一脸惨白,抱着头自言自语道:“不不,那里脏。”
 
还是无法硬起来,亦无法做爱。
 
进行心理治疗两个月后,他出现了明显的抵触反应,在性事上也变得更加急躁——明明不能做爱,却缠着言晟,用嘴,用手。
 
言晟心痛他,一次推开他之后,他愣了几秒,眸底浮起浓重的哀伤。
 
医生道:“言先生,您这么做,只会让他觉得您嫌他脏。”
 
言晟揉着眉心,“我怎么可能嫌他脏?”
 
“请您体谅他。他现在越来越急躁,是因为自己始终无法康复,他担心您对他失去耐心,才想加倍取悦您。在性方面,尽量多与他互动,他想做什么,您尽量配合他,这本来就是他的心结所在。”
 
“他根本就不让我碰他。”
 
医生犹豫再三,语气慎重了几分,“言先生,您不妨适当地用一用情趣手段。”
 
言晟眼神一深。
 
他与季周行都没有性癖,也从不热衷情趣工具,过去单是最普通的体位就能做至尽兴,虽然季周行对他言听计从,他却从未想过玩什么助兴的招数。
 
晚上洗完澡,季周行又提出帮他弄出来,他沉默半分钟,忽然道:“你让我摸摸。”
 
季周行立即退后一步,警惕地摇头。
 
他想起医生的话,招手道:“过来。”
 
季周行还是摇头。
 
“过来,我不用手。”
 
“嗯?”
 
“让我踩一踩,行吗?”
 
季周行一怔,愣了半天才轻声道:“好。”
 
那天,他射在季周行脸上,而季周行比平常兴奋,甚至在他脚下隐隐有了半勃起的征兆。
 
但仅此一次,他再也没有尝试过类似的方法。
 
咨询进行了三个月,医生道:“既然他有反应,您为什么不……”
 
“我不想再侮辱他。”言晟语气极沉,“过去十多年,他已经将自己放得够低了,如果我那样对他,将来就算他好起来了,也没办法和我平等相处,他会永远觉得低我一等。”
 
“我不要他那样,我要他真正好起来。”
 
第36章 (下)
 
盛夏到了,仲城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日子。
 
往年的这个时候,季周行鲜少参与公司事务,往往是去一趟西南,就飞去国外避暑。所以当他整日驻扎在公司,还时不时开个会,冒着酷暑去片场探班时,星寰上下都忐忑不安,甚至有嘴碎的员工私底下操心起母公司安岳集团的前景。
 
“季少大夏天不出国浪,到底怎么回事啊?”
 
“还能怎么回事?要么安岳集团出了事,要么季少本人脑子被门夹了。”
 
“不会吧!”
 
“我看季少好好的啊,跟以前没差。”
 
“那就是安岳集团出事了呗,不然季少怎么可能兢兢业业来管公司的事儿。”
 
“说得也是。”
 
季周行好面子,就算再不好,在外人面前也不会显露丝毫。
 
前阵子陈医生建议他以工作与运动转移注意力,他便开始每天到星寰报到,早上和言晟一同跑步,晚上如果没有应酬,就一起去游泳。
 
言晟从野战部队退下来,穿泳裤的时候,近乎赤裸的身体堪称完美。季周行虽然稍逊一筹,但漂亮紧致的腹肌线条、修长有力的腿、流畅的背脊凹槽和一对性感的腰窝仍令人侧目。
 
游泳是他的弱项,以前从未进行过系统训练,连泳姿都只会自由泳一种,且不习惯边游边换气,老是憋着一口气闷头闷脑游一大截,拼的全是爆发力与闭气的时间,往往冲着冲着就偏离泳道,实在憋不住时才从水里跃出来,脸和眼睛都憋得通红,看着叫人忍俊不禁。
 
言晟曾经是所属部队的全能尖子兵,武装泅渡拿了无数次冠军,后来虽然渐渐被队友赶超,但在泳池当当初学者的教练还是绰绰有余。
 
他站在水里,轻轻托着季周行的双臂,耐心地往后退,声音带着低沉的笑意,“头往右边侧,对……哎,抬起来了要呼吸啊,憋着干什么,不会呛水,不骗你……再来一次。”
 
季周行浮着打水,习惯性地往前冲,经常一头撞在言晟胸口,力气还不小。
 
好几次他都感觉把言晟撞痛了,心里咯噔一下,言晟却揉着他的头顶问:“痛了吧?来揉揉。”
 
他是爆发性“选手”,半个小时冲下来,体力就不行了,歪歪扭扭往池边游,正想上岸休息时,言晟却朝他勾了勾手指,“来。”
 
他有些为难,“我累了,歇会儿再游。”
 
“来这儿歇。”
 
“啊?”
 
还在思索“来这儿歇”是什么意思,言晟已经脚掌打水,仰躺着半浮起来。
 
他游过去,言晟牵住他的手,将他往身上带。
 
贴在言晟胸口上时,他心跳都快了几分,愣了一会儿才低声喊:“二哥。”
 
“嗯?”
 
“我有没压着你?”
 
言晟缓慢地打着水,任他趴在自己身上,捏了捏他的后颈,“压着了。”
 
“我这就起来。”
 
“不准动,乖乖趴着,休息够了继续练。”
 
他心尖酥麻,双手环住言晟的腰,闭眼枕在言晟锁骨上。
 
有点儿磕人,水还老打在脸上,但特别安心,安心里似乎还有浅淡的幸福。
 
说起来,他的心理治疗有别于他人——别人都是直接与心理医生交流,他却要靠言晟从中传话。
 
每次去见陈医生,都是他先进去聊几十分钟,言晟再进去聊,最后陈医生将建议告知言晟,回家后言晟再一一说与他听。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因为除了言晟,其他任何人的话,他都听不进去。
 
当初治疗才开始时,他虽然很配合,但总是记不得陈医生希望他慢慢去适应、去做的事。后来陈医生只好让言晟传话,“三方交流”中,言晟成了最忙的一位。
 
这次回到星寰主事,他一改之前“万事走过场”的风格,积极了不少,所有重要会议都要参加,不那么重要的也经常跑去“旁听”,一周内出了两趟差,还抽空去影城和节目组探班几名星寰的艺人。
 
忙碌而充实的生活确实分散了注意力,言晟和陈医生都能明显感觉到他比以前少了几分阴沉。
 
但“脏”的问题依旧迟迟得不到解决。他还是不让言晟碰下体,也仍然硬不起来。
 
陈医生嘱咐道:“他现在正在好转,这个过程非常熬人,急不得。言先生,这段时间是关键,不能让他受刺激,您得再理性一些,一定不要强迫他。”
 
言晟点头,“我明白。”
 
夏末秋初,姚烨今年最重要的一部剧即将开拍。
 
这剧并非出自IP,而是由一名资深编剧创作,演员几乎全是新老实力派戏骨,星寰的金牌经纪人大费周章,为姚烨争取到了男一号。
 
姚烨希望以此转型,前期做足了准备工作,背后的团体也相当给力,尚未开拍就已经炒出两波小高朝。
 
进组之前,星寰做东,在安岳集团旗下的酒店举办宴会,招待剧组成员与媒体,不少名流也赶来捧场。
 
姚烨是当天的主角,季周行身为星寰的老总,于情于理都该到场。可徐帆问他时,他却没有立即应下来。
 
曾经答应过姚烨——你在娱乐圈一天,我就捧你一天。
 
他并未失言,姚烨想要的资源,他让最好的团队去争取,该投的钱一个子儿也不少,但这半年来,他几乎没有与姚烨见过面。
 
言晟知道他与姚烨的事,他担心惹言晟不高兴。
 
回家后,他犹豫再三,提出想去姚烨的宴会露个脸,言晟唇角顿时就绷了起来。
 
他连忙笑道:“其实我也不太想去,我明天给徐帆说一声,不去了。”
 
言晟对姚烨没有丝毫好感,刚才表情突然冷下来几乎是本能反应,此时脸色已经缓和过来,将他拉到身边,“是挺重要的活动吧?”
 
“啊?不,不是很重要。”
 
“不是很重要你早就推了。”
 
季周行抬起眼,有些疑惑,有些忐忑。
 
“你知道我吃他的醋。”
 
“我……”他局促地辩解,“我没有。”
 
“该去就去,你才是星寰的老板,这种工作上的事不用征求我同意。”言晟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玩笑,“不过得跟我报备。”
 
他眼角向下撇了撇,“嗯。”
 
“宴会是什么时候?”
 
“下周五晚上。”
 
“会喝酒吗?”
 
“应该会。”
 
“早点回来,我不方便去那里接你,在家给你煮醒酒汤。”
 
季周行眸光一闪,唇角不自觉地上翘,“好。”
 
宴会当天,他一身得体的手工西装,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与以往几无差别的潇洒与风流。
 
但气质似乎又与过去不太相同,轻浮淡去,成熟与内敛终于聚于眉心。
 
内里的焦灼与不安被他好好地掩藏起来,映在表面的竟然是而立男人令人醉心的深沉与稳重。
 
他的到来,给足了姚烨面子。
 
姚烨站在他身边,虽不像单独相处时那般低眉顺目,也是恭敬尽显。
 
“季少,我敬您一杯。”
 
他笑了笑,一饮而尽。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他叫来徐帆,欲提前离场。徐帆先告诉姚烨“季少要走了”,再去车库开车。姚烨正与一位前辈聊天,闻言立即找借口抽身,赶到他身边道别。
 
两人行至大厅侧门,他侧过身,朝里面抬了抬下巴,“回去吧,今天你才是主角。”
 
姚烨摇头,“季少,您是我的恩人。”
 
“恩人就要送到门口吗?”
 
“不,我要送您上车。”
 
他叹了口气,“想送就送吧。”
 
大厅之外,是一条露天走廊。他与姚烨一前一后走着,随意聊着天,近旁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身穿兜帽衣的男人不顾一切地冲来,身后是飞速追来的保镖。
 
他双眉一蹙,目光落在男人双手紧握的黄色瓶子上。
 
在男人拧开瓶盖的瞬间,他反应极快地转身,用身体为姚烨挡住泼来的液体。
 
后背湿了,异味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弥漫,保镖围了上来,将发狂的男人按倒在地,那人表情狰狞,对着姚烨发出怪异而猥琐的笑声。
 
姚烨已是花容失色,震惊至极,扶着季周行道:“季少?季少!”
 
后背传来黏腻的触感,季周行冷汗直下,心理作用作祟,竟觉出火辣辣的烧灼感。
 
有一瞬间,他以为那是硫酸。
 
男人裂开嘴,骂道:“你是他谁?谁让你挡啊?我操你妈的!你也配得上老子的经验和尿?”
 
他一阵眩晕,险些晕倒在地,胃中翻腾,将刚才喝的酒全吐了出来,头晕眼花,几乎撑不住身子。
 
保镖架住他的手臂,徐帆也赶来了,和姚烨一同将他送至酒店的套房。
 
这一幕发生在大厅外,未被里面的人察觉。
 
那人是个变态,今日赶来是想将污秽之物泼在姚烨身上,他出于本能挡那一下,却将自己推向深渊。
 
黏在后背上的,是最令他恶心、最让他觉得脏的东西。
 
数月心理疏导筑起的防线一朝崩塌,他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失去理智,缩在墙角不言不语,不停地自言自语,“脏……”
 
姚烨跪在地上道歉,他根本不予理会,就像没听到似的。徐帆又急又怕,犹豫了十分钟才躲进卫生间,给言晟打电话。
 
言晟赶来时,徐帆已经将姚烨、保镖全部赶走,低头认罪道:“言先生,是我没照顾好季少。”
 
言晟脸色铁青,让他走。
 
季周行在一刻钟之前将自己锁进浴室,言晟敲了十几秒,里面一丝动静都没有。
 
担心耗尽了耐心,言晟退后一步,一脚踹开浴室门。
 
季周行浑身赤裸,坐在浴缸里发抖。
 
异味早就洗掉了,但那些东西仿佛已经渗入身体里,更脏,更臭,更令他自厌自弃。
 
他抬起头,看到言晟时又往里缩了缩,哆嗦得更厉害,“我脏,我脏……”
 
言晟眼神一暗,将他从水里捞出来,抱在怀里。
 
被放在床上时,他神经质地坐了起来,以为言晟要对他做什么,立即扯起被单盖住下身,低喃道:“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更脏了,洗不干净了!”
 
心痛如尖锐的针,言晟捏紧拳头,神色异常可怕。
 
忽然,冲动排山倒海袭来,终于压过了苦心经营的理智。他一把扯开被单,抬手就往季周行胯下压。
 
季周行惊惧地喊道:“不要碰我!”
 
他脸色更沉,一字一顿,“我今天,偏要碰你。”
 
第37章 (上)
 
季周行翻身要躲,手脚并用往床尾爬,言晟抓住他的脚踝,狠狠往里一拖,他顿失平衡,手没撑住,胸口撞在床上,被轻而易举地翻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穿,身子因为害怕而迅速泛红,大腿止不住地哆嗦,腹肌接连抽搐,扯动着下方茂密的阴影,纯洁又氵壬荡。
 
他惊惧地看着言晟,眉角直跳,哀求道:“二哥,不要……”
 
言晟唇线绷紧,眼中温柔的烈火舔过他的脸庞。
 
他的姿势滑稽而色情——左腿撇向一侧,正在抽筋,右腿被高高提起,腿间的风景一览无余,毫无生气的性器伏在密林下,因为腰腹的颤抖而小幅度晃动。
 
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被单,他想抽回右腿,言晟却欺身而上,就势将右腿折向他的身体,膝盖顶在他腿根,直视他的双眼。
 
“还想躲?”
 
“二哥。”他颤抖得近乎痉挛,冷汗淋漓,想要挣扎,可是言晟的气息已经罩了上来,近在咫尺。他浑身一软,失去力量,眼睁睁地看着言晟解下裤链,又惊又怕,却无力将对方推开。
 
“二哥……”他抓着言晟的手臂,眼眶又红又湿,“不行啊,不能这样,我错了,你……”
 
“你哪里错了?”言晟扣住他的手腕,声音渐冷,“是我错了!”
 
“你说你脏,不让我碰,我便依你。陈医生让我理智,不要刺激你,我按他说的做。”
 
“我他妈才是错得最离谱的人!”
 
“你脏?你哪里脏?啊?季周行,你看着我,不准躲!”
 
“二哥,二哥。”泪水从眼角滑了出来,斜斜流向湿漉的头发,季周行无助地呜咽,“你放开我!”
 
“你躲什么?看着我!”言晟掰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眼,“我顺着你,以为你能慢慢走出来。但是你走出来了吗?你还是觉得自己脏!还是看轻自己!你可以试试,看我今天还会不会由着你逃避!”
 
“呜……”
 
“我早就不该纵容你!”言晟加重手指的力道,“理智理智,理智有什么用?不强迫你,不刺激你,由着你慢慢将自己磨到崩溃?”
 
“季周行,我今天一定要干你!”
 
说完,他往下一探,粗暴地握住季周行的性器。
 
季周行身子重重一绷,背脊弓起,失声叫喊,抠着他的手臂,指甲在皮肤上划出道道红痕。
 
他皱起双眉,单手抬起季周行的腰,未做任何扩张,握着自己的套弄几下,直接顶入身下之人的股缝。
 
那里已经大半年未被碰触,季周行睁大了眼,泪水不断滑出,疯狂地摇着头,“二哥,不行啊!我脏,你不要进来,不要进来!”
 
言晟不再说话,将他两条腿掰至大开,压在他身上,腰部往前一挺,半个前端嵌入收缩的穴肉。
 
他胸口大幅度起伏,叫声带着喑哑的哭腔。
 
“二哥,不要进来啊,求你,求你了!”
 
言晟一手稳着他,一手握着他仍旧软着的耻物,不急着长驱直入,仅缓慢细致地在穴口流连。
 
每次只进去半个头,碾压转动一番,又向后一退。但也不完全退出,抵在穴口窥探按压,就像正耐心地做着扩张。
 
季周行情绪激动,下唇被咬出了血,双手胡乱在言晟背上抓,徒劳地乞求:“二哥,你不要这么对我……我会弄脏你啊……”
 
言晟眸底是浓若深渊的心痛,俯下身子吻掉他的眼泪,用一个掠夺感十足的吻堵住了他的抽泣。
 
舌霸道却温柔地扫荡着他的口腔,吮吸纠缠,唇齿之间弥漫着血的味道。片刻,言晟挺腰,粗胀灼热的性器拓开柔软紧致的肠壁,如入鞘的剑一般,不容抗拒地向里刺去。
 
季周行尾椎酸麻,火苗从穴肉蔓向小腹,又千里奔袭,点燃他整具身体。
 
欲火已起。
 
肠壁与穴肉如同生命力旺盛的藤蔓,层层叠叠攀附着势如破竹的征服者,缠绵,吸附,恨不得将言晟往更深的密泬带。
 
言晟整根推入,跳动的青筋抵压在他敏感的凸起上,极有耐心地研磨。
 
他的大腿肌肉绷紧,汗水倒流直下,从膝弯涌向腿根,明亮又色情。喉咙泄出低沉的呻吟,嘴唇半张开,竭力呼吸。言晟咬住他的下唇舔舐,腰部蓄力,抽出一半,又慢慢压进去,将褶皱撑开碾平,渐渐带出氵壬靡的水声。
 
直到他终于受不了,哑着声音喊道:“二哥,我难受!”
 
“为什么难受?因为我进来了?你不想让我操?”言晟伏在他耳边,低音炮温柔地轰击着他的耳膜。
 
他哭着摇头,难以自控地摆动腰臀,绞紧穴口,额头抵在言晟锁骨,羞得说不出话。
 
“那是为什么?”言晟舔了舔他红得几欲滴血的耳垂,力道正好地咬了一口,“不说我就当你不想让我粗了?”
 
“二哥!”他喘息着喊起来,扬起脸,渴求地望着言晟。
 
“说啊,是让操,还是不让操?”
 
他狠咬着唇,殷红的血染上洁白的齿,下身蹭得更加卖力,嘴上却说不出那句丢盔弃甲的话。
 
言晟眸光幽暗,往外滑出几分,忽然猛力往里一挺,顶碎了他尚未出口的呻吟。
 
他咬住言晟的锁骨,指甲几乎抓破了言晟后背的皮肤,声调溃不成军,“让操!”
 
言晟一巴掌拍在他紧绷的臀部,“自己勾上来。”
 
他抬起早已被汗水打湿的长腿,熟悉又生涩地环住言晟的腰,还未来得及环紧,就已溺毙在难以招架的快感中。
 
言晟搂着他的腰,暴虐地抽插掠夺,银茎长驱直入,前端毫不留情地撞击,快速插入飞快抽离,将穴肉操出羞红的色泽。
 
他埋在言晟肩窝上,被顶弄得不停耸动。剧痛与快感从下方一波接一波地向上涌,腰腹酸胀酥麻,关节软得几乎化水。他满脸是泪,在言晟肩上咬出了一道血印。
 
言晟由着他咬,腰腹的力度不减分毫,反倒操得更加用力,灼热的前端在凸起上来回研磨,他放声哭泣,浑身有如过电,那些积蓄在腿根的汗水支离破碎地滑下,在被单上浸出深色的欲痕。
 
言晟开足马力猛操狠干,最后在他身体最深处释放。
 
热流灌满肠壁,他大睁着眼,如一条即将死去的鱼终于等来久违的甘露。
 
言晟并未撤离,留在他泥泞不堪的体内回味似的缓慢抽插,抱住他,从他的眉心吻到唇,沙哑地唤:“宝贝,怎么样?”
 
他紧紧缠着言晟——不管是四肢还是下身,等待痛处与欢愉渐渐消退,才轻轻抬起眼皮,迷恋地看着自己生命里的光,又软又黏地喊:“二哥。”
 
言晟摸着他的脸,“还要说自己脏吗?”
 
他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没关系。”言晟亲他的眼睛,“脏就脏吧,我陪你一起脏,咱俩都脏,谁也嫌不了谁。”
 
他张大双眼,眼巴巴的,半晌才道:“二哥,你不用这样。”
 
言晟笑了笑,吓唬似的往里一捅,他立即绷紧身子,一动不动。
 
言晟低下眼,揉弄着手中热起来的耻物,故意加重力度一捏,“宝贝,你有反应了。”
 
季周行一身的潮红更加明显,内里也绞得更紧。
 
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时候开始半硬起来,也许是挨操时,也许是言晟射金时。他低着头,看着终于立起来的性器,兴奋居然输给了连绵不绝的羞耻。
 
他将自己砸进言晟怀里,身子烫得要命。
 
言晟搂了他一会儿,维持着缓慢进出的频率,直到再次胀大。
 
“宝贝。”
 
“嗯?”
 
“再来一次。”
 
季周行腰腹以下已经软成了泥,胯下之物却越翘越高,光滑饱满的前端甚至溢出了晶亮的氵壬液。
 
言晟握住他,粗糙的掌心蹭着茎身,拇指在铃口处搔刮。他又颤栗起来,性感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做了十年,什么羞耻的姿势没有摆过?他却单单因为在言晟面前又硬起来了而感到害羞。
 
宛如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想着言晟手氵壬的时候。
 
在这个男人面前,无论他做过多少放浪的事,仍旧单纯透明得像个未经情事的少年。
 
第37章 (下)
 
言晟托着他的臀,加力顶送十来下,说:“换个姿势。”
 
“不。”他摆动腰身,近乎耍赖,“二哥,我想看着你做。”
 
他以为言晟是想让他跪在床上,从后面干他。
 
虽然很喜欢这种兽性十足的姿势,但此时此刻,他更想看着言晟,眼睛都舍不得眨。
 
“乖。”言晟照顾着他的下面,半眯着眼,“躺我怀里来。”
 
他一怔,眼中光芒闪烁。
 
多年前,也是盛夏,他赶到杞镇,想言晟想得发疯,直接将车开进了部队。
 
言晟正在靶场练习双人协作狙击,他心急火燎地跑去,看得又生气又嫉妒——言晟坐在地上,怀抱着一名队友,两人姿势相当亲密,如果没有那一杆狙击步枪,简直像一对热恋的情人。
 
生在部队大院,他当然知道那是狙击姿势的一种,以前也看过很多次,可是亲眼看见言晟搂着其他人,醋意仍是一下子就冒起来了,蒸出浑身酸味。
 
他在靶场外傻站了一个小时,直到言晟训练结束。
 
骄阳如火,言晟的迷彩早就湿透,见他呆头呆脑地站着,脸顿时就黑了,骂道:“你杵这儿干什么?今天多少度知道吗?中暑了怎么办?”
 
说完脱下汗湿的迷彩,不由分说罩在他头上。
 
迷彩有汗味儿,但好歹挡住了火辣辣的太阳,他掀开衣摆看言晟,嫉妒得不行,又不敢发火,纠结半天,怒意就化成了毫无道理的撒娇。
 
“二哥,我要你抱着我做!”
 
“啊?”言晟回头瞪了他一眼,“回去再说,这是军营,别瞎嚷!”
 
“不,你先答应我!”少爷脾气上来了,他站在原地不动,“二哥,我要坐在你怀里!”
 
声音有些大,幸好周围没人。
 
言晟一脸凶狠,抓着他的手腕道:“你再闹!”
 
他最怕的就是惹言晟生气,声音立即软下去,开始耍赖,“二哥,你抱着干我好不好?像刚才你抱你队友那样。”
 
言晟愣了一秒,嘴角抽搐,揪了揪他的脸颊,“别乱想,我们那是练习。”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你抱着我做。”
 
“……”
 
“二哥。”他拉长尾音讨好,不知道自己这一声差点把言晟喊硬。
 
“回去再说!”言晟隔着迷彩扇他的后脑,推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极低,“再闹回去干死你。”
 
那天在杞镇的宾馆,他窝在言晟怀里,被无数次贯穿,被干到失禁,爽到昏迷。
 
后来他偶尔看到野战军人练习相同姿势的协作狙击,下面都会硬到发痛。
 
言晟扶着他的腰,抱住他转了半圈,嵌在体内的粗硬搅动着肠壁,最后刚好压在凸起上。他背脊一麻,脚趾蜷缩起来,憨憨地呻吟。
 
言晟调整着姿势,让他更加舒服地靠在怀里,一边温柔地动着,一边套弄他精神起来的耻物。
 
他枕在言晟肩头,抽筋的小腿抖落几滴汗水,胸前的红豆肿胀起来,被言晟肆意揉捏玩弄。
 
“二哥……”这一声喊仿佛是情欲化成,酥麻入骨。
 
言晟退出大半,带出一些被操成沫状的经验,蓄力片刻,再次推入时,抽插之势便猛如夏日的头一场疾风。
 
季周行眯着眼呻吟,湿淋的后背紧紧贴着言晟的胸膛,蜜色的腹肌合着操弄的节奏,色情地起伏。
 
被操射的时候,他颤抖着捂住脸,浓精一股一股喷射出来,打在言晟手里,又降落在他湿漉漉的耻毛与小腹上。
 
言晟抬起手,将中指放入嘴里舔舐。
 
他挣扎着喊:“二哥,不要舔,脏……”
 
“是吗?”言晟掰过他的下巴,咬住他的唇,吻到最深时,亦插至最深,唾液拉出色氵壬的线,“脏也是我的宝贝。”
 
眼泪再次落下,他死死抓着言晟的手臂,如同抓住此生唯一的救赎。
 
言晟咬着他的耳朵,命令道:“转过来,自己动。”
 
他忍着转动时令人晕厥的快感,缓了两口气,刚一扭动腰腹,身子就突然软了下去,绵绵地趴在言晟怀里,喘息道:“二哥,我,我真的动不了了。”
 
言晟勾起唇角,意料之中。
 
狂热的性事撞开了黑暗,他被操得再次勃起,再次射金。
 
温热的经验打在言晟腹部,他高高仰起脖颈,任言晟舔咬那性感而脆弱的喉结。
 
言晟拥着他,第二次射在他体内,性器抽出时,带出大量经验。
 
他躺在言晟怀里歇气,软得无法动弹。
 
下面很胀,不断有经验从被操开的穴口往外淌,不用看也知道那里有多情色不堪。
 
他在言晟胸口蹭了蹭,小声喊:“二哥。”
 
“嗯?”言晟摸着他的后颈,语气宠溺至极。
 
“二哥,谢谢你。”
 
谢谢你不嫌弃我脏。
 
谢谢你还要我。
 
言晟心痛地笑起来,将他搂得更紧,抓住他的手,抬至嘴边,在手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片刻,他往下滑去,伏在言晟腿间,伸出舌头,轻轻舔舐。
 
言晟本想阻止,孰料刚碰上他的手臂,就被罩进他的目光。
 
他从下方抬起眼,干净的眸底是烈火一般的痴爱。
 
“二哥,我想为你做。”
 
言晟手指一颤,连带着心尖也阵阵发麻。
 
他埋下头去,从前端一路向下吮舔,直至将囊袋与鼠蹊上的经验也舔干净。
 
然后松一口气,枕在言晟大腿上,鼻尖挨着软下去的银茎,出了一会儿神,闭上眼,深情地亲了一口。
 
言晟揉着他的头发,“宝贝,起来了。”
 
他抱着言晟一边腿,嘴唇微微嘟起,发出一声懒洋洋的低吟。
 
言晟莞尔,摸他羞红的脸,“耍赖耍上瘾了?”
 
他勾起眼角,眼波婉转,舔了舔言晟右侧大腿,然后咬了一口,留下一排清晰的牙印。
 
言晟将他抱去浴室,细心地清洗。
 
花洒哗啦啦地响,他在浴缸沿上,臀部高高翘起,穴口肿了,手指按进去的时候,能感到麻丝丝的痛。
 
言晟动作很轻,清理完了还不作数,指腹压在里面的凸起上,按揉抚摸。
 
他握住自己的耻物,低声求饶,“二哥,别按了,再按我又,又……”
 
“又什么?”言晟在他耳边吹气,“说出来。”
 
他牙根发酸,艰难地吞咽津液,“又要,又要硬了。”
 
言晟亲吻他的后颈,舔掉他淌下的汗水,手上动作不停,“硬了二哥帮你咬出来。”
 
他“唔”了一声,要躲,言晟却将他翻了过来,赶在他拒绝之前道:“宝贝听话,别躲。”
 
在言晟嘴里高朝时,他用尽全力想挣脱开,但是手脚都被按住,快感又那么强烈,他难以把持,叫着射了出来。
 
言晟起身与他接吻,捧着他的脸,温声命令道:“季周行,从今往后,不准再说自己脏。”
 
第38章(完结章)
 
八月初,言伦之从北京回仲城,言家开始鸡犬不宁。
 
言晟自打18岁入伍之后,就未长时间在家里住过,此番带着季周行赖在家里“啃老”,江凝倒是开心得不得了,言伦之却成天念念叨叨。
 
父亲上了年纪,不像前些年那么严厉寡言了。以前凡事憋在心里不说,对俩儿子有什么要求全让江凝传达。现在啥事都要自己亲口说,管天管地,尤其爱管言晟。
 
言晟不爱笑,话也不多,言伦之就拿季周行教育他,“你怎么回事?你妈刚才叫你你没听见?你看看周行!一起过了十来年还没学到人家的优点,年轻人整天绷着脸干什么?周行在家有说有笑,你呢?就知道黑脸!”
 
季周行最近有些忙,晚上偶尔有饭局,无法回来吃饭。言伦之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催言晟,“在家待着干什么?早点去把周行接回来,让他少喝些酒,别仗着年轻有恃无恐。徐帆会送他回来?麻烦人家小徐干什么,走走走,你自己去接。以前你妈出去应酬,只要我在家,哪次不是我亲自去接!”
 
言晟哪里被如此念叨过,大部分时候忍了,偶尔实在忍不住,就会顶上两句。这一顶就不得了,言伦之脾气一上来,非得江凝和季周行一起劝架才消得回去。
 
时间一长,言晟就觉得过不下去了。
 
现下季周行的心理问题渐渐好转,不再抗拒做‘爱与碰触,原来的那股黏人劲儿也渐渐回来了。言晟有心从家里搬出来,于是在又一次心理咨询快结束时提到长辈陪伴的问题。
 
陈医生笑道:“季先生的心结已经打开了,他最需要的是您,你们现在搬出来住也没有问题。”
 
当天回家,言晟就提出要搬家。
 
江凝当然舍不得,言伦之也垮了脸。季周行左右各自安抚,说住在长源国际,反正都在市区,也不远,有空就和二哥回家吃晚饭。
 
江凝有些诧异,“不住落虹湾了?”
 
“太远了。”言晟摇头,瞥了季周行一眼,“您的小儿子这阵子醉心工作,住得太远不方便。”
 
江凝抱了抱季周行,有些感慨,嘱咐道:“别累着,想吃什么给妈说。”
 
周末,两人搬回长源国际,收拾一番后,季周行出了一身汗,蹲在冰箱边找冰淇淋,冷冻室里却什么都没有。
 
艳阳高照,不想出门买。
 
言晟靠在厨房门边,踢了踢他的屁股,“想吃什么口味?我去给你买。”
 
“现在?”他转过头,满脸汗水,“太热了吧。”
 
“没事儿,小区外面有个便利店。”
 
“唔……”他想了想,“牛奶味的都行,多买一些吧,屯着慢慢吃。”
 
言晟弯腰在他额头上啄了一口,趿着人字拖出门。
 
他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将手指放在唇边,亲得“啾”一声响。
 
本想待在家里等言晟投喂,结果夏季的天说变就变。
 
言晟出门不到十分钟,如火骄阳变成瓢泼大雨。
 
季周行连忙拿起伞,下楼接言晟,哪知还未跑出小区,就迎面遇上一辆开得飞快的车。
 
他利落地往旁边一躲,车是躲开了,却被甩了一身泥水,连头发也无法幸免。
 
顾不得回家换衣服,他继续往小区外跑,意料之中挨了一顿数落。
 
言晟提着一口袋冰淇淋,从他手中接过伞,见他浑身泥水,不免好笑,“怎么撑着伞还能湿身?”
 
“哎,被一辆宝马给溅的。”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挑冰淇淋,琳琅满目,全是他喜欢的。
 
心里正乐着,一声稚嫩的童音却泼来一盆冷水。
 
“妈妈,这个人满身泥点子,真脏!”
 
他手指一顿,拿起的冰淇淋跌回口袋。
 
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红色裙子的小女孩和一位年轻的母亲。
 
当初在医院的一幕清晰浮现,他动了动嘴唇,只觉身子忽然凉了下去,筋肉阵阵发麻。
 
“还没挑好?”言晟若无其事地将口袋换到撑伞的手上,拿出他刚才拿的冰淇淋,塞到他手里。
 
他看着冰淇淋,忽觉肩膀一重,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言晟搂进怀里。
 
“二哥?”他诧异地抬起眼,眼睫颤了颤,“我全身都是泥。”
 
“泥又怎样?”言晟斜他一眼,“别废话,你不是想吃牛奶冰淇淋吗?赶紧撕开吃吧。”
 
他低下头,耳根泛红,“我蹭到你身上了。”
 
“回去洗个澡不就完了?”言晟将他搂得更紧,“别磨蹭,撕开喂我一口。”
 
他抿着唇角,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
 
撕开包装袋的时候,他听见小女孩母亲的声音,“那位哥哥只是被泥水溅到了,和脏没有关系。是溅他一身水的司机做得不对,乐乐,咱们回家提醒爸爸,让他下雨天开车的时候小心不要溅到行人。”
 
“妈妈,这个人用手擦口水,真脏!”
 
“妈妈,这个人满身泥点子,真脏!”
 
相似的童言无忌,紧随其后的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
 
半年前,他孤孤单单站在冬天的寒风中,被一句“真脏”打击得近乎崩溃,如今却被言晟搂在怀里,连泥水也有了温度。
 
大雨滂沱,也盖不过身边人沉稳的心跳。
 
回到家,手里的冰淇淋已被分食完毕。季周行打开冰箱,看言晟将口袋里的全部倒进冷冻室。
 
“去洗澡吧。”言晟抹一把手臂上的雨水,“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洗。”
 
他们一起冲了个热水澡,季周行有些累,泡在浴缸里休息,言晟兜上一条大裤衩,打着赤膊站在水池前,洗两人换下来的外衣和内裤。
 
季周行躺了一会儿,撑起来趴在浴缸沿上,半眯着眼看言晟的侧脸,看得心跳越来越快,终于没忍住,黏糊糊地喊道:“二哥。”
 
“嗯?”言晟正在搓他的内裤,没回过头,“怎么?”
 
他枕在手臂上,痴痴地笑,“二哥,你真性`感。”
 
言晟唇角勾起温柔的幅度,冲干净手上的泡沫,甩了他一脸水。
 
一周后,两人回言家吃饭。言伦之说起言峥和奚名去非洲参加维和,要过半年才能回来。季周行饭桌上没参与讨论,回家后枕在言晟腿上蹭了蹭,犹豫半天终于问道:“二哥,维和是不是很危险啊?”
 
“战乱地区,肯定危险。”言晟揉着他的头发,“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那你哥和奚名……”他抬起眼皮,“安全有没保障?”
 
“担心啊?”
 
“有点。”他撇了撇唇角,“奚名煮的面好吃。”
 
“光惦记面了?”
 
“那倒不是……”
 
言晟笑了笑,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二哥,奚名是不是一直叫我周行?”
 
“嗯,怎么?”
 
“那他明年维和回来得改口叫我‘哥’。”
 
“他比你大。”
 
“那也得叫哥。”
 
言晟抿着唇笑。
 
他又说:“妈已经给我说了,他是你弟。”
 
“嗯。”
 
“你弟就是我弟!”
 
言晟笑得极宠,在他脸颊上揪了一下,“美得你。”
 
夏末,季周行忽然想吃鲜牛肉锅。做完心理咨询,言晟直接开车去了临近的商圈,在一家挺有名的店铺订了座。
 
时间还早,两人决定先逛一逛。中途季周行想上厕所,言晟没陪他一起去。
 
在卫生间居然遇上了熟人。
 
姚烨的助理张越臻一脸惊讶,“季少!”
 
他笑了笑,“小姚在拍戏,你怎么没跟着,倒跑这儿来了。”
 
张越臻连忙辩解,“一直跟着,这不是快开学了吗,烨哥抽不开身,让我陪林辛来挑几件衣服。”
 
“林辛?”他半眯着眼想了想,“就是那个姐姐患癌的男孩儿?”
 
“嗯,烨哥这半年一直在资助他们家,林辛也争气,医院片场两边跑。”张越臻叹了口气,“不过他姐姐还是去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季周行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听徐帆说林辛成绩不错?”
 
“是,很优秀,去年休学照顾他姐姐,现在准备回学校了。烨哥不想他穿得太寒碜,所以才让我陪他来买几件衣服。”
 
“小姚挺上心。”
 
“是啊,烨哥说寒门学子不易……”张越臻感叹一番,“对了季少,林辛在四楼等我,您要不要见见他?”
 
季周行想起那个被抓包的荒唐夜晚,笑了笑,“不了,我还有事。”
 
张越臻知趣,“行,季少,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他半转过身,又道:“回去跟小姚说一声,有任何需要,尽管跟郭安和徐帆提。”
 
从卫生间出来,季周行和言晟又逛了一会儿,没什么可买,于是去了订好座的鲜牛肉锅店铺。
 
去得早,客人不多,牛肉一盘一盘端上来,季周行打来四五种蘸酱,言晟拿着漏勺仔细烫牛肉。
 
烫好的大半进了季周行的碗碟。
 
十年前也是这样。
 
那年夏天,季周行忽然想吃烤肉,杞镇只是个又小又穷的乡镇,镇上唯一一家烤肉铺小得可怜,一人收费20元,吃多少拿多少,服务员不帮烤。
 
坐在油腻腻的桌子边,他顿时就不想吃了。但已经来了,他不想惹言晟生气,只好硬着头皮坐着。
 
过去吃烤肉都是吃现成,这回要自己烤,他压根儿不会。
 
言晟拿来几盘肉,滋啦滋啦地烤着,烤好后一片一片往他盘里放,他尝了尝,意料之外的不错。
 
那天言晟全程当厨师,烤得满头大汗,而他吃得津津有味,没有注意到烤得最好的肉全进了自己的餐盘,言晟吃的都是烤得没那么好的边角肉。
 
鲜牛肉锅味美,但烫起来麻烦,烫久了肉老,时间不够夹生,言晟数着秒,烫好一勺就将最大的肉片夹给季周行,剩下的小片肉倒进自己碗里。
 
季周行吃东西挑,好奇心又重,什么佐料都要试试,半程吃下来,几个蘸酱碟脏得一塌糊涂。
 
肉点多了,他吃得有些撑,而言晟顾着给他烫肉,显然没吃饱。
 
他摸着肚子休息,见言晟伸手拿自己的碗碟。
 
碗碟里还有很多没吃完的肉,有的甚至被他咬了一半。
 
他抬手挡,言晟斜了他一眼,“干什么?”
 
“这里面有几片肉被我咬过。”
 
“没事儿,拿来。”
 
“二哥你真要吃?”
 
言晟指了指墙上的勤俭节约广告,“别浪费粮食。”
 
他眨了眨眼,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店铺里的食客已经多了起来,邻桌是一对情侣。女孩儿眼大肚皮小,夹了很多放在碗里,最后怎么也吃不完。
 
女孩儿说:“你帮我吃了吧。”
 
男孩儿将碗碟拿到自己面前,吐槽道:“啧,脏不脏啊!”
 
女孩儿哼了一声,男孩儿笑道:“看看,吃得这么脏,也只有我不嫌弃了。”
 
晚上回家,季周行刚进门就将言晟堵在墙边,咬下裤链,隔着布料忘情地舔舐吮’吸,几乎将那薄薄的一层布舔透。
 
言晟将他拉起来,从客厅干到卧室。最后他被扒得一丝’不挂,内裤不知掉在哪里,言晟却只需提上裤子。
 
清洗一番,泡了个澡,他裹上浴袍回到卧室,见言晟坐在床沿,手里多了个小小的盒子。
 
里面的东西不言而喻。
 
言晟取出戒指,铂金在卧室的灯光下泛出干净的光泽。
 
他走过去,心脏狂跳,“二哥,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去卫生间的时候。”
 
“啊?”又惊又无语。
 
“刚好看到了,觉得还不错,买来给你玩玩。手拿来。”
 
他站在床边,乖乖伸出手,忽又缩了回去。
 
言晟一愣,“怎么了?”
 
他说:“这戒指送得也太不正式了吧?”
 
“那要怎么才算正式?”
 
“别人送戒指都得下跪求,求……”
 
言晟乐了,“求婚?”
 
他红了脸,眼睛亮得像落了大片星光。
 
言晟笑着摇头,正欲起身完成“下跪求婚”,肩头就被狠狠按了一下。
 
他一脸紧张,说话也结巴了,“二,二哥,你坐,坐着。”
 
“嗯?”
 
“我来!”
 
话音刚落,他就跪了下去,嘴唇动了动,说得兴奋又艰难。
 
“二哥,你买了戒指,求,求婚就,由我来吧。”
 
言晟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轻轻摸他的脸。
 
他深呼吸一口,将手放在言晟手上,虔诚而深情,“二哥,我爱你,我要跟你在一起。”
 
言晟将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一把将他拉入怀中,吻得激烈又温柔。
 
“宝贝,二哥也爱你。”
 
刚洗完澡,情潮却再次袭来,季周行戴着戒指,承受着最甜蜜的贯穿。
 
完事后言晟搂着他,他嘟嘟囔囔地撒娇。
 
“二哥,我明天早上想吃桂花糯米糕。”
 
言晟吻他的额头,“好。”
 
半夜,甜香弥漫,从厨房飘进卧室。
 
季周行醒了,循着香味摸到厨房,揉着眼睛道:“二哥,你怎么这时候蒸啊?这才三点。”
 
言晟回头,“早上蒸凉不下来,会烫舌头。”
 
他怔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二哥,我以前早上吃的糯米糕都是你蒸的?”
 
言晟笑而不答。
 
他声音大了几分,“你骗我!你说是玲嫂蒸的!”
 
“嘘。”言晟将食指压在唇上,“大半夜,小声点儿。”
 
他本能地缩了一下,嗅了嗅香味,从后面环住言晟,下巴抵在言晟肩上,小声说:“二哥,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呀?半夜起来蒸糯米糕都不告诉我。”
 
言晟摸他的手背,片刻后唤:“宝贝。”
 
“嗯?”
 
“你只要知道我爱你、宠你就好。”
 
二十载光阴葳蕤,他的爱如疾风暴雨,言晟回应以细水流长。
 
他曾经以为走过的是孤单的荒漠,回首才知,他爱的人已经在无声的年月中,为他种下滔天花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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