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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号: 加大 默认

关于我的男友被穿了这件事 上——三碗红豆饭

 文案:

 
男朋友出了车祸醒来后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是种什么体验?
 
啊,原来车祸必失忆的定律确实存在呢。
 
主受(高亮
 
想玩失忆梗
 
但总觉得会失败呢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甜文
 
主角:路轻舟,闻人谦
 
楔子
 
路轻舟做了一个梦,梦到他站在十字街口的中央,看着四周川流不息的车辆,却始终不知自己该走向哪个方向。面前亮起的红灯旁跳起了数字,归零后便闪了闪暗了下来,紧接绿色亮起。
 
耳边是汽车发动的声音,缓缓前行了一段距离后便加速驶向了远方,带着身后的长龙,形成一道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的车流。
 
喧嚣的风吹乱了他的衣角,额前的发被风怂恿着,滑落到眼前,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有一瞬间说也说不清的慌乱,好像只是这模糊了视线的几秒,便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于是他连忙抚平眼前调皮的碎发,然而他的指尖刚碰触到那柔软的发梢,耳边便接连响起了一串急促的喇叭鸣叫声。
 
那声音慌张而急促,像是垂死挣扎前绝望的呐喊,带着一种必然已知的结果,宣告即将发生的惨剧。
 
砰——!
 
银色的车辆滑过眼角,轮胎与马路刺耳的摩擦声后,是两辆车无法避免的相撞。
 
它们带起更大的气流,争先恐后地夹杂着地上的尘土轰隆隆地四散扑去,那一瞬间,世界都似乎就此安静下来,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的、无尽的车流开始慢慢减速,甚至有人靠边停了车,慢慢地,谨慎地,向现场靠拢。
 
面前的绿灯兀自闪着,变成了黄灯。
 
不明真相的群众围拢,他们慌张地说着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听不到,他焦急地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迈出脚步。
 
那里是谁?
 
心里强烈的不安让他浑身发冷。
 
被围观群众围在中央,被撞得稀巴烂的车里,被如此不幸降临的,一定是某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所以,拜托了,哪怕是一小步,他也想要靠近看看,看看那人究竟是不是——
 
薄雾散去,他与这世界之间被分隔开来的那一层不存在的膜忽然就好像消失了一般。人潮涌动,冰冷的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探出一个角,不带一丝温度的阳光斜斜地照了下来,在那一束淡金色的光束中,他看了静静翻飞的漂浮物,也看到了在撞得变形的车辆中,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然后他就醒了,并且在他模模糊糊睁开眼睛时,将这梦完完全全的忘了。
 
“轻舟?”
 
虽然身边的人尽可能减轻动作的幅度,但他仍然醒了。他想不管是谁,当有人捧着他的脑袋,从他底下抽走什么东西,或者抱起他的一条腿,从他双腿间抽出另一种什么东西时,都不会放任自己睡过去的。
 
无论是谁。
 
除非那人心大得像黑洞。
 
而显然路轻舟是将自己划分到正常人那一类中的,所以在对方轻轻抽走他枕在头下的手臂时,他就睁开了双眼,即使眼皮重得叫他怀疑有人在上面绑了两块铁。
 
“你还可以睡两个小时。”
 
那人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喷出的气息洒在他的耳朵上,有点痒,他缩了缩脖子,伸手推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对方轻声笑了笑,直起上身将被子给他塞好,路轻舟闭上眼,感觉到身边的位置一空,接着便是衣服摩擦的悉悉索索声音,没过一会儿便响起了关门声,很快他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路轻舟打了个哈欠,擦了擦眼角漫出来的生理性盐水,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去了。
 
被清理得像是能当做镜子使的洗漱台上摆着两套一模一样,只是用颜色将它们区分开来的洗漱用具,路轻舟揉着眼角,拿过其中一套,将杯子里灌满了水,挤了牙膏,对着镜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刷起牙来。
 
镜子中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刚成年的样子,乌黑柔软的头发软绵绵地趴在头顶,偏有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在了眼前,他并不在意,用沾了水的手指随意地抓了两下,有冰凉的水珠落在肩头,顺着精致的锁骨上,那抹淡淡的红痕滑进衣服的深处。
 
路轻舟的视线在那痕迹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吐了嘴里的泡沫,漱了口洗完脸出来,他迅速地换了衣服,从桌上抱起一堆书出了门。
 
从起床到出门到学校到教室坐下,上课铃恰好响起。
 
沉重的皮鞋敲击着地板,发际线令人着急的中年男子晃晃悠悠地进来,摊开手掌由前往后地顺了顺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整理了下敞开的衣襟,双手撑着讲台开始了他庄严肃穆的演讲。
 
路轻舟半睁着眼皮将书本翻开,接过同桌递过来的面包啃了两口,算是简单地应付了一下这顿早餐。
 
窗外的蝉叫了许久,天花板上老旧的电风扇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是一台年代已久的机器,因其无日无夜、无休无止的工作而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喊。然而这也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那些经历了高考的折磨,被精挑细选才得以出现在这间教室里的青年才俊,正无精打采地低着头,一副忍受摧残的模样。
 
树荫下开出的一朵小花顶着阳光轻轻摇曳,胖胖的姜黄笑咪咪在一边蜷缩着身子眯眼小憩,长长的尾巴晃来晃去。路轻舟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乌黑的瞳孔跟着左右晃动,等他咽下了最后一口面包,他转过头对同桌提出第二天的要求。
 
“明天想吃拿破仑格斯。”
 
“……我也想和你一样每天踩着点进门。”
 
同桌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路轻舟点点头表示理解,“你可以晚点来,我不介意。”
 
“……”
 
好吧,看来这跑腿小弟是怎么也摆脱不了了,本来就没指望能改变自己命运的同桌也不在意,转了话题往自己感兴趣的方面引。
 
“我听说考试周的安排已经下来了。”
 
路轻舟歪着头斜斜地看了过来,细长的眼,乌黑的瞳,上翘的眼尾下那一颗殷红的点仿佛是要活了过来般,明明是勾魂摄魄的一眼,偏生那瞳里不带半点旖旎,清冷深邃得像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深潭。
 
被如此目光盯着,饶是久经沙场的同桌都忍不住心肝一颤,连忙移开了视线,他假装咳了一下,找回自己的声音,“隔壁班班长已经把通知发到群里了,只我们班那个,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对消息如此落后的班长早已不满,瞥了眼第一排埋头记笔记的妹妹头少年,从课桌底下摸出手机,解锁将那条通知翻出来递给了路轻舟。
 
“下下周将开始地狱生存模式。”
 
路轻舟扫了两眼,将手机推开,“我要两个拿破仑格斯。”
 
“这条通知让你开胃了?”
 
“一个好像不够。”路轻舟摸了摸肚子,怀疑自己刚吃下去的可能不是面包,而是一团有着面包香味的空气。
 
同桌无奈地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他。
 
“这个凑活喝吧?”
 
路轻舟插了吸管咬住吸了一口,问道,“你的长高秘诀给了我,不要紧吗?”
 
“那就不要等喝了一口之后再问,这样显得一点诚意都没有。而且,喝牛奶长个儿那种哄小孩的话你还真信?”同桌的表情非常不屑。
 
“我不信。”路轻舟看着同桌,“但你信。”
 
“……喝你的奶去。”
 
上课的时间其实可以过得很快,只要你做一些与听课完全无关的事,当然,那种将全身心投入到课堂中,并且调动思维与老师同步的人就不再这叙述的范围之内了,同样也不包括饿着肚子等下课的路轻舟同学。
 
在那剩下的将近一个小时里,他好像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人生。
 
红绿灯交错的十字街口,他站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央,对自己所处的环境,与未来的方向感到了迷茫,他在哪里?他要到哪里去?他又是在,等待谁的到来?
 
周围是高耸入云,一眼仿佛望不到尽头的高楼大厦,将天空分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露出灰蒙蒙的云层,像是厚重的阴影压在心头,沉重压抑地叫人喘不过气。五颜六色的车辆,各式各样的车型,形成两条背道而驰的车流,驶向看不见的远方。
 
薄雾一般的气流渐渐变得浓厚,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轻舟?”
 
“……”
 
“路轻舟?”
 
“……”
 
黏稠的白雾散去,他已经坐在了A食堂的二楼,耳边是公共场所特有的嘈杂声,嗡嗡嗡,却并不叫人不适。他注意到自己的手里握着一双筷子,面前摆着的,是他今天的午饭。
 
“不是饿了吗?所以别发呆了,赶紧吃吧。”坐在他对面的同桌把汤推了过来,“今天是清炖鲫鱼汤,我知道你喜欢喝这个,给你盛得满满的了。”
 
路轻舟看着那碗清汤寡水、颜色淡得像是豆腐汤的、所谓的清炖鲫鱼汤,拿起勺子搅了两下,意料之内连片鱼鳞都没见着,于是他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同桌将他沉默的嫌弃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有的喝就不错了,还由着你挑挑捡捡?”
 
路轻舟将汤推了回去。
 
“我喝就我喝吧。”同桌悻悻地接过,低头喝了一口,眉刚刚皱起,看见对面路轻舟望过来的不加掩饰的目光,连忙将双眉之间的褶皱抚平,咂了咂舌,露出一脸陶醉的神情。旁边路过的学姐看见了,非常同情地对同伴说道。
 
“学弟一定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
 
路轻舟掀了掀眼皮,“好喝吗?”
 
“……”同桌埋头扒饭。
 
虽说是饿了,但对着这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午饭,一向被好吃好喝供着的路轻舟吃了两口垫了下肚子后,便怎么也吃不下了,索性放下筷子,撑着脸颊盯着对面同桌看。在同桌被这位长相不差的人用漂亮的眼睛盯得差点把筷子捅进鼻孔里的时候,路轻舟垂下头,摸出手机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非常激动,叽哩哇啦的说了一通,声音大到连同桌这边都能听见,只是具体说了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路轻舟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死了吗?”
 
同桌一下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了。”
 
路轻舟收了手机,看向他,“下午有事,帮我点下名。”
 
第一章
 
路轻舟记得以前家里养过一只波斯猫,那猫抱回来的时候只有一个手掌大,蜷缩在手心小小的一团,仰起脸来冲你叫唤时,那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叫你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小鱼干都堆到她面前。
 
那猫被取名为伊丽莎白,就像她的名字那样,这只被路家人接受的波斯猫开始了她女王般的生活。她不喜欢被人抱在怀里,但这家里她唯一愿意亲近的,便是路轻舟。
 
即使他并不像自己的父亲那样喜爱她。
 
然而那高傲的女王并不在意,她丢掉所有,在他面前展现出自己的温顺与乖巧,在被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柔软地注视着时,路轻舟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最冷情的人,也无法拒绝得了这种眼神。
 
那是一种牵绊。
 
一种宠物对主人的信任与依赖。
 
伊丽莎白陪伴了他们许久,最终还是去世了,一向感情丰富的父亲几乎哭红了眼,就连母亲,脸上也终究还是流露出了一丝难过。
 
唯有他,面无表情,内情平静。
 
意识到那雪白的、小小的一团,再也无法贴着他的手臂,仰起脸细细对着他叫时,他发现自己的心里,竟毫无触动。
 
从那时候起,路轻舟知道,自己大概,就是那生性凉薄之人吧?
 
“闻人谦出了车祸。”
 
他冷漠地问他,“死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似乎是被他这近乎无情的一句话问得不知该说什么,对方深吸了一口气,将闻人谦的现状汇报给了他,右腿骨折,腹腔脏器破裂,轻微脑震荡,手术已完成,且暂无生命危险。
 
无生命危险。
 
路轻舟收了手机,告别了欲言又止的同桌,出了校门,坐了出租车往医院去。
 
闻人谦是他的男朋友,不,更准确来说,是闻人谦单方面认为他是他的男朋友,而这个男人,今天早晨还粘粘糊糊在他耳边叫他名字的男人,现在却被车撞进了医院。
 
真是麻烦。
 
路轻舟垂下头,窗外的风景迅速地向后掠过,他想起电视剧中出车祸的男主角,即使全身缠满绷带也依旧英俊帅气,善解人意的女主角每天都带着煲好的汤去看望他,用不了多久,他们的感情便会迅速升温。
 
可惜了,他路轻舟不会煲汤。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下了车,左转进入住院部,乘坐电梯来到楼层,路过护士站找到所在的病房,路轻舟站在门口停了下来。
 
病床上的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相间的病员服,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苍白,抬高的右腿缠着一层层的纱布,吸着氧,带着监护,墨菲斯滴管中透明的液体一滴接一滴落下,路轻舟发现,这样的闻人谦竟看起来有些陌生。
 
闻人谦一直都是强大自信的,从他第一次在校门口遇见他时他就知道,然而现在,他躺在那里,像是被摔得稀巴烂,却硬是用胶水粘合起来的瓷器。
 
路轻舟推开门,坐在病床边上的闻人初立刻转过了头,与闻人谦相似的脸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迅速拉长。
 
“你来了。”
 
语气硬邦邦的。
 
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路轻舟根本连话都懒得回应一句,他站到闻人初身后,看了下闻人谦,看了下从他身上延伸出的各种管子,看了下监护上跳动的波浪线,顺带还看了下闻人初的脸,在对方含着些莫名情绪的眼神下,他收回目光,安静地在边上坐下。
 
“……”
 
一直等着给路轻舟解释来龙去脉的闻人初张了张嘴,把话咽了下去,然而两人坐着相对无言的气氛让人有些尴尬,闻人初往四周张望了一会儿,还是打算找些话题,虽然感到尴尬的可能只有他一个。
 
“你就不想知道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路轻舟抬起头,“被车撞的。”
 
“……”这人根本就没法交流!
 
闻人初转过脸,瞬间就放弃了活跃气氛的打算,放任病房里的空气变得凝固压抑。他不喜欢路轻舟,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因为在路轻舟的身上,他看不到一丁点被焐热的可能性,就像现在,他哥躺在病床上,差点点就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而他仍能冷静地坐在边上,无波无澜。
 
闻人谦到底喜欢路轻舟哪里?这是个让闻人初困扰了许久的问题。
 
沉默的气氛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我走了。”路轻舟站了起来。
 
闻人初睁大双眼,因为对方打破这沉默而松了一口气,然而当他意识到路轻舟说了什么的时候,他又忍不住生起气来,“你这就走了?”
 
路轻舟疑惑地回望他。
 
那眼神清澈见底,坦坦荡荡地将他的疑惑摊在他的面前,有那么一瞬间,闻人初真的想把床上不知什么才会醒过来的闻人谦摇醒,大声告诉他路轻舟不值得他喜欢!一点都不值得!
 
但那又怎样呢,闻人谦比他还要了解路轻舟,却仍然将他爱到了骨子里。
 
“别走,路轻舟。”
 
闻人初捏着拳,路轻舟三个字像是从牙齿缝中挤了出来。
 
“我哥随时都会醒来,他醒来后想要见到的人,一定是你。”
 
路轻舟点点头,“等他醒后打我电话。”
 
闻人初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不知为什么,他的气忽然就这样消了,他感到有些累,“我叫人送你回去,也快到期末了,好好复习,等我哥醒来之后我会打你电话的。”
 
干脆利落的关门声,闻人初看了眼闭着眼睛的闻人谦,叹了口气。
 
路轻舟到校时已经下了课,教室里空空荡荡,桌上留下的书上面贴了一张纸条,是同桌留下的,交代他回去记得写论文,明天是最后的期限。他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于是抱起书回家。
 
大学里有集体宿舍,但是路轻舟不喜欢,在第一天入校报道,被学长领到属于他的那间寝室里,看到简陋的上床下桌,以及有着奇怪味道的卫生间时,他立即决定,搬出去,就现在。
 
他找了距学校最近的房子住下,然后第二天,闻人谦拎着行李不请自来。
 
从那时候起,他和闻人谦便开始了同居生活,所以,有多少个夜晚,他没有独自一人过过了?
 
路过冰冷冷的厨房,每天为他做饭的人不在,路轻舟发现自己的胃都仿佛像是跟着那人一样留在了医院里,一天中只吃了面包和几口饭的他竟丝毫感觉不到饥饿。他从冰箱里倒了杯牛奶,稍微温了下回到客厅,拿出纸笔开始写论文。
 
太阳西沉,窗外的灯火一盏盏被点亮,而本该回来的人,一直没有回来。
 
这一晚,路轻舟一觉睡到了天亮,踩着点进了教室,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吃完两个拿破仑格斯,然后慢条斯理地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准备解剖小白鼠时,闻人初的电话来了。
 
“我哥醒了。”
 
“嗯。”路轻舟拎着老鼠尾巴在空中转圈。
 
电话中沉默了下来,路轻舟也不急,将晕头转向找不着北的老鼠扔在小天平上称了重,旁边的同桌连忙拿笔记下,催促他赶紧换上下一只。闻人初在另一头的呼吸声听上去有些沉重,在路轻舟以后对方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他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路轻舟。”
 
“嗯?”
 
“路轻舟,我哥失忆了。”
 
路轻舟拎着小白鼠的手指一松,那老鼠摔落在桌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动作迅速的同桌一个烧杯罩了下来,关在了那刻着刻度的透明牢笼中。
 
“怎么了?”同桌皱着眉问他。
 
路轻舟又听了会儿,挂断电话后,他慢慢将目光移到了同桌身上,“原来车祸后真的会失忆。”
 
“谁失忆了?”
 
路轻舟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同桌,被盯得受不了的同桌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要竖了起来,“轻舟,这次实验是要记入期末总分的。”
 
“是实验过后的报告记入总分。”
 
“……你赢了。”
 
路轻舟从后门离开,换了衣服洗好手出来,接他的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口。
 
闻人谦失忆了,这是路轻舟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根据刚才闻人初在电话中所说的,闻人谦在醒来后忘记了一切,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发生车祸,忘了他认识的所有人,也同样忘了,他自己是谁。
 
那他呢,闻人谦会忘了他吗?
 
或许是接到了闻人初尽快将他带到的命令,司机大叔开得飞快,那一脚将油门踩到底的架势,转弯不带减速的弯道漂移,差点让路轻舟怀疑自己没法全须全尾地到达医院。
 
再一次站在门外,透过玻璃他看到了闻人谦。
 
他的父母都在,闻人谦的父亲是个商人,好像刚从公司里急急忙忙过来,身上的西装还有些折痕,这会儿他站在床尾,正复杂地看着将自己遗忘的大儿子。他的母亲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他的手,含着眼泪不停地说着什么。
 
闻人谦点着头,眼睛里是迷茫与紧张。
 
他似乎并不习惯他母亲的触碰,想要避开却又有些犹豫,他不时的看看床尾的男人,另一只手不安地抓着床单,眼神又瞟向站在女人旁边的闻人初。
 
他敲了敲门,推开。
 
闻人谦的父亲向他点了点头,情不自禁皱起的眉间,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他的母亲连忙招呼他过去,把他推到闻人谦面前,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口吻问着躺在病床上的人,“阿谦,你看是谁来了?”
 
闻人谦看着他,眼睛里除了看到他的惊艳外,没有任何东西,他轻轻问道,“路轻舟?”
 
“你记得他?”
 
女人惊喜地叫道,修剪圆润的指甲狠狠掐进了他的手臂,她忽然又有些难过,他的阿谦忘记了所有人,却唯独只记得路轻舟。闻人谦缩了缩手,但他的母亲仍旧没有发现,“你记得他,阿谦?”
 
她又问了一遍。
 
当然不。
 
闻人初在心里回答道,如果他哥还记得路轻舟,那他看着路轻舟的时候,就绝不会是这种眼神。
 
“我、我听到了闻人初的电话……”
 
闻人初闭了下眼。
 
闻人谦不安地解释着,他为自己偷听了别人的电话而感到抱歉,即使这并不能说是他的过错。惊慌、忐忑,这种表情从未出现在闻人谦的脸上,而如今看到,闻人初只觉得这发展实在是荒谬的很。
 
被最亲近的人遗忘,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闻人初对他哥说道,“这是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舟。”
 
乌黑的发被透过窗缝的微风吹动,金色的阳光斜斜照下,在路轻舟的身上留下了光与影的交替,他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闻人谦,目光深邃而又平静,长相精致漂亮的脸孔上,仍旧是面无表情。
 
第二章
 
路轻舟记得他们第一次相遇。
 
那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他踏出校门没几步,就被一个迎面走来男人抓住了手腕,他抬头去看,那男人微微笑着,笑容灿烂到叫他觉得耀眼,他说,“认识下,我是你未来的丈夫,闻人谦。”
 
他在高三那年认识闻人谦,闻人谦一直从高三追到了大二,他想方设法地想要侵入到他的生活中去,想方设法地想要他能够习惯有他的生活,想方设法地想要路轻舟,能够像他爱路轻舟那样,深深地爱着他。
 
他不信他会忘记他。
 
“车祸后失忆的机率是多少?”
 
路轻舟问同桌,同桌奋笔疾书的动作顿了下,抬起头,疑惑地问道,“我怎么不记得考点上有这么一条?”
 
“假如现在是考试。”
 
“……百分之三十吧?”
 
“失忆后患者的性格会不会发生变化?”
 
“唔,我确实看到过一些类似的案例,比如说失忆前患者还是一个热情开朗的人,而失忆后却变成了一个胆小温吞,性格不讨喜的家伙,而且不仅仅是性格,连爱好和特长都会变呢,像是霸道总裁突然跑去原始森林探索遗迹什么的……”
 
“会恢复吗?”
 
“案例中成功恢复记忆的不多,恐怕还是得看患者本人的具体情况。”
 
“如何帮助患者找回记忆?”
 
“……给他一些刺激?”
 
“试过了,没用。”
 
一阵沉默过后,“……你家那谁失忆了?”
 
同桌知道路轻舟正和某个人同居中,而那个人他也见过,是在校门口,那个男人双手插兜等路轻舟出来,两个人肩并肩地离开,他们的关系,他也大概能猜到,因为他看到过那个男人把路轻舟压在墙上吻他,也看到过路轻舟趴在桌上,从领口处露出来的某些痕迹。
 
但他也从没真正地问过他们之间的事,毕竟他只是同桌而已,所以对路轻舟口中那个可能失忆了的倒霉家伙,他也只能用那谁来称呼了。
 
“要不是知道你的性格,我会以为这是个玩笑。”同桌严肃地说道。
 
可惜不是。
 
路轻舟望向了窗外。
 
“这是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舟。”闻人初这样介绍道,他却推开他,弯腰凑近了闻人谦,明明还是熟悉的脸庞,睁大的瞳眸里却已经变得那样陌生,里面盛放着的,是因他突然靠近而产生的惊讶。
 
他忽然掐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仰起头。
 
“路……轻舟?”
 
闻人谦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
 
路轻舟看着那双眼睛,低头吻住了他的唇,身下的闻人谦只觉得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迅速放大,甚至连那上面的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于是很快唇上就被贴上了一层柔软,他的大脑一瞬间炸了。
 
他僵硬地任凭对方的舌尖扫过他的齿缝,等他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个少年掐着下巴亲吻时,才红着脸后知后觉地想起要挣扎,只是还没等他推开,那少年便自己直起了上身。
 
路轻舟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少年,能被如此美好的人青睐,即使他的性向并不是同性,也无法生出任何不适来,可这刚刚还主动地亲吻了他的少年,下一秒却漠然地用纸巾擦了擦嘴,接过闻人初手里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和他们道别,然后离开,没有再看他一眼。
 
闻人谦失忆了。
 
他变成了一个路轻舟完全不认识的人。
 
“你确定他不是伙同家人和医生骗你?”同桌撑着脸颊做思考状,“毕竟失忆什么的,听起来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他靠近路轻舟,分析道,“你看,有没有这种可能,他想和你分手,却害怕提出后你不同意,恰巧这时他又经历了车祸,于是醒来后便迅速和家人制订了这样的计划,以达到和平分手的目的?”
 
“就算是医生,也是有职业道德的,他们不会答应这种无礼的要求。”
 
“如果是收了贿赂的医生呢?”
 
“别太小看医生这个职业。”
 
“要知道各行各业都是有蛀虫的,别太相信现在的人啊,轻舟,太过付出真心的话,可是会吃亏的哦。”
 
“你要不要一起?”
 
“什么?”
 
“等下我要去看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路轻舟歪头看他,眼尾下的那颗红痣鲜红欲滴,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坐在那里,懒懒地睁着那双漂亮的眼,就自带无限风情。同桌有些狼狈地避开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只觉得清清冷冷的路轻舟,像是个活了上千年的,披着一身美人皮的妖怪。
 
幸好这妖虽万种风情,但不自知。
 
同桌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书,以及抄了一半的笔记,“还有一半,你帮我?”
 
路轻舟收回了目光。
 
同桌一边写一边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包子。”
 
“什么馅儿?”
 
“肉,要成聚堂家的。”
 
晃动的笔尖停了下来,传来同桌抗拒的声音,“你知不知道那家店要排很长的队?为了你的肉包我可能五点半就要起来!”
 
“我的笔记在你手里。”
 
“我知道了,成聚堂的肉包是吧,给你带。”同桌一脸正直,仿佛刚才的抱怨声不是自己发出的。
 
今天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图书馆前的人工湖上,波光粼粼的,一晃一晃闪着金色的光,路轻舟往外看着,自习室内凉凉的风吹在身上,没过一会儿他便觉得昏昏欲睡,他低头趴在桌上,眼皮耷拉下来。
 
旁边的同桌看了他一眼,继续抄笔记。
 
周围的温度不知为什么突然低了下来,薄薄的轻烟开始慢慢弥漫,一丝一缕,互相缠绕,然后融为一体,路轻舟沉沉地睡了过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烟雾笼罩中出现,慢慢靠了过来。
 
冰冷的,空虚的。
 
空气似乎变得黏稠起来。
 
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轻轻贴着他的周围,像烟雾一样将他包围,他迷失在了迷宫般的烟雾中,被厚重的、阴冷的气息压得透不过气。
 
轻舟。
 
他听到有人叫他。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薄薄的烟雾淡薄了下来,却并没有消失。
 
轻舟,轻舟。
 
是谁?谁在叫他?
 
路轻舟被冻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了烟雾缭绕的四周,他拨开缓缓移动的白烟,出现在眼前的是两辆车惨烈碰撞后的场景,在被挤压得变了形的车窗上,有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静静趴着,那人看到了他,毫无焦距的瞳孔晃了晃,嘴角露出些笑容来。
 
轻舟……
 
“醒醒,轻舟。”
 
路轻舟被同桌摇醒了,他茫然地抬起头看他,发现同桌的眼里竟然有着担心,“轻舟。”同桌轻柔地叫着他的名字,“你哭了,轻舟。”
 
他……哭了?
 
路轻舟一愣,伸手往脸上碰了碰,湿湿的,凉凉的,他低下头,看着指尖上晶莹的液体,他的表情忽然变得茫然起来,他像是遇到了从未遇到过的问题,愣愣地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有些不知所措。
 
“你做梦了吗?”同桌递给他一包纸巾,“你梦到了什么,轻舟?”
 
路轻舟摇摇头。
 
他忘了。
 
他好像没有梦到什么,却又隐隐觉得好像梦到了一个人。
 
同桌叹了口气,“他失忆了,你很难过吧?”
 
……难过?
 
他难过吗?
 
路轻舟一直到了医院仍在思考这个问题。
 
闻人谦见到他推门进来时十分惊讶,他绑了石膏的腿仍被抬高着,上身已经可以轻轻靠在床头,病房里除了他没有其他人,或许是因为之前的事,闻人谦面对他时有些局促,手指不安地曲起。
 
现在的闻人谦很好懂,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路轻舟看了他一眼,搬了凳子坐在一边,顺手拿起桌上放着的书翻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病房里只有路轻舟轻轻翻动纸张的声音,他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漂亮的脖颈,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闻人谦发现这人似乎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上去,都美得毫无瑕疵。
 
他忽然就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吻。
 
“……轻舟?”
 
路轻舟抬起了头,闻人谦尴尬地看着他,脸色微微发红,“轻舟,我想知道,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那种关系。”
 
被证实了猜测的闻人谦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对、对不起,可是我全都不记得了,我……我们,可不可以……”
 
路轻舟看着他。
 
“我们可不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闻人谦小心翼翼地看着路轻舟的脸,面无表情,却让他的心里升起了罪恶与愧疚感,“对不起,轻舟,我忘了关于我们的一切,我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爱你了……”
 
“你那么好,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人的……”
 
“而且我会帮你!你喜欢哪一个,告诉我,我来帮你出谋划策!其实、其实我很擅长帮别人追女孩,不不不不是,我是说……”
 
路轻舟点头,“好。”
 
“……啊?”闻人谦愣住。
 
“从朋友做起。”路轻舟又低头看起了书,“从今往后,我们只是朋友。”
 
闻人谦欣喜地不知说什么好,“轻舟,你、你真好。”
 
在门口听着这一切的闻人初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那个说着要和路轻舟永永远远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分开的闻人谦,去哪里了?那个一口一个媳妇,满心眼里都是路轻舟,再也看不见其他人的闻人谦,到底去哪里了?
 
失忆,真的会让人改变如此之大吗?
 
闻人初迈着僵硬的步伐进来,看书的路轻舟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不知为什么,那样平静的眼神,却让闻人初突然升起一股怒火来。
 
“哥!”他叫道。
 
这让闻人谦吓了一跳,“阿初?你、你不是有事离开了吗?怎么又……”
 
闻人初深吸了一口气,闭了眼,捏着拳忍了又忍,“……张妈给你熬了骨头汤,我去拿了给你带过来。”
 
他背过身把手里提的保温袋放在桌上,将里面的盒子拿了出来,掀开盖,一股子的香味瞬间就飘了出来,他拿出碗勺,盛了一碗,端给闻人谦。
 
“医生说能喝,不油。”
 
闻人谦看着闻人初拉长的脸,忐忑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看的出来闻人初现在很生气,生气的原因似乎也是他,可他又不敢说什么,只低着头,碗里喝进去的汤直到见了底也没尝出个什么味来。
 
路轻舟把书一合,他知道他晚上该吃什么了。
 
“我走了。”
 
闻人初正想着等他离开,好和闻人谦好好谈谈关于他的事,于是也不挽留,“我叫司机送你。”
 
路轻舟点点头,关上门,他倚在墙上,片刻后听到了闻人初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哥,那天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忘了吗!那是路轻舟!你媳妇!你就算把所有人都气得半死也要把人娶回来的媳妇!……你看当初追他他理你吗?是你死缠烂打!把人亲也亲了上也上了!现在你失忆了,一句全忘了就能把人往外面赶吗!哥,是你把路轻舟掰弯的,你要对他负责!……”
 
闻人谦失忆了,要说路轻舟他不难过,那一定是假的。
 
第四章
 
从全聚堂出来时,路轻舟的手里拎了半只烤鸭。
 
路轻舟从小就被养得极好,对外面吃饭时往往都很挑剔,偏偏他胃口又小,吃了几口便没什么兴趣了。全聚堂是难得合他胃口的店,而他家的烤鸭又是他喜爱的,只是一整只,他实在吃不下。
 
他晃悠晃悠回家,打算把剩下那些放进冰箱,明天热了再吃。
 
应该不会坏。
 
路轻舟有些不确定。
 
以前闻人谦在的时候,那就方便多了,只要是他吃不完的东西,扔给他就行。以后该买半只了,路轻舟想着,打开冰箱,橘色的灯亮起,里面还有些瓜果蔬菜占着位置,那是闻人谦买来准备做菜的,现在怕是没什么用了。
 
路轻舟把那些蔬菜往边上挤了挤,放上了半只烤鸭。
 
倒了杯牛奶出来后,闻人初打来了电话。
 
“……路轻舟?”
 
“嗯。”
 
电话里一阵沉默,“你到家了吗?”
 
“嗯。”
 
“……那个,你吃饭了没?”
 
“再见。”
 
“别别别!”闻人初连忙说了正事,他似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语气有种说不出的别扭,“那个,我只是想说……你别听我哥瞎说,你知道的,他现在脑子不清楚,说什么话都不能当真的!路轻舟,你别跟他生气,他、他迟早有一天会想起以前的事的……”
 
“你相信他会想起来?”
 
“……我不知道。”
 
“闻人初。”路轻舟喊他。
 
“什么?”
 
“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闻人谦了。”
 
“……我知道。”闻人初明白路轻舟说的这句话的意思,醒来后的闻人谦,已经变得连他都不确定这是不是他哥了,“我曾经那样坚信,我哥能够在第一次见面时喜欢上你,那么即使失忆,他也一定会爱上你的……知道吗,我曾经是那样认为的,但是听见他刚才说的话,我开始动摇了。”
 
路轻舟低头,用指甲轻轻刮着杯子的杯口。
 
“可即便如此,路轻舟,只要我哥还有想起来的可能,我就不能让你离开他……”
 
果然是亲兄弟,都一样的霸道。
 
路轻舟挂了电话,拿着倒好的牛奶回了卧室,睡前一杯牛奶,这是被闻人谦被迫养成的习惯,但真要说起来,他其实也不全是在睡前喝的,因为在睡前,他都会被闻人谦拉着做些有助于睡眠的运动。
 
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躺进床里,路轻舟翻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困,把书往床头柜上一扔,将头埋进了被窝里。
 
一夜无梦。
 
临近期末,学校已经停课,往日里颇为冷清的图书馆,自习室开始热闹起来,三五成群,抱着厚厚的书本,进进出出,到了教室,不见半个人的路轻舟被风风火火赶到的同桌塞了两个包子,还没咬一口就被带到了图书馆门口。
 
“记住,以后我们在里面碰头。”
 
同桌指了指身后挂着开放时间的牌子的大门,严肃地对路轻舟说道,路轻舟捧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眨巴了两下眼睛,点头,刚要随着同桌的脚步进自习室,就被坐在门口勤工俭学的学姐拦了下来。
 
“吃的东西不可以带进去。”
 
学姐笑眯眯地冲着路轻舟手里被啃了一口的包子抬了抬下巴,同桌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他看了眼四周,正打算找个坐的地方坐下来慢慢吃,那个学姐叫住了他。
 
“路轻舟?”
 
他回了头。
 
从路轻舟第一天跨进校门,到被前来接引新生的学长带着在校园里兜了一圈,在这短短的两三个小时里,他的名字和照片,便以坐火箭的速度成为了本校论坛的热帖。可以这样说,这个学校,大部分人都是认识路轻舟的。
 
所以他从不惊讶陌生人喊出他的名字。
 
“你好,我叫白令瑾,是你的学姐。”她托着腮,眉眼弯弯地笑道,“两天前我朋友的咖啡店开业,因为客流量并没有达到她的预期,所以她拜托我帮她想一个能够招揽顾客的点子,我列出了很多设想,但就在刚才,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把它们都推翻了。”
 
路轻舟看着她,慢慢咬了口包子。
 
她笑了笑,说出自己的目的,“路轻舟,你愿意成为那家咖啡店的侍应生吗?不用很久,只要一个星期,不,三天,你想提任何要求都可以满足你。”
 
路轻舟咽下那最后一口包子皮。
 
“这几天晚上有事。”
 
“你是为了拒绝我才有事的吗?”学姐问道。
 
路轻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自习室,学姐又喊了几次他的名字,但因是自习室,声音也并不大,于是路轻舟全当没听见,他已经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同桌,前面高高的一堆资料差点挡了他的视线。
 
他在他对面坐下,同桌抬起了头。
 
“吃个包子怎么用了这么久?”
 
路轻舟没理他,把包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同桌也不过是随口一问,见人家压根没搭理他,便低头死记硬背去了,考试周在即,考点乌泱泱的一片,范围浩瀚如星海,实在是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啊。
 
背了几个名解,对面的路轻舟单手撑着脸颊,目光放空,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同桌皱了皱眉,但又很快的舒展开,他继续背名解,光是外科就百来个,再加上大题,他真是恨不得脱了衣服跳进题海里游一圈再回来,等同桌背得口干舌燥,想去倒杯水来解解渴时,路轻舟已经趴在他整整齐齐摆好的书上睡过去了。
 
“喂!”
 
他忍不住拿手指头去戳他,“晚上做贼去了,一来就睡?你好歹想想下个星期的现在,你可是在考场上对着几个它认识你你不认识它的词抓耳挠腮呢!”
 
路轻舟被戳得难受,挣扎着从书本上拔起自己的头,摸了摸额头上被戳到的那点,坐在对面的同桌能够清楚地看到那里已经红了一片,上面还留下了几道指甲的刮痕,他有些心虚地曲起自己的食指,将指尖握在掌心中。
 
“我去倒水,你要不要?”
 
路轻舟把杯子递给他。
 
等同桌小心翼翼端着两杯滚烫的水回来时发现,他们桌上已经没人了,他心里顿时就咯噔一下,他这几天其实一直都很担心路轻舟,他可以想象出任何一个得知自己爱的人将自己忘记后的反应,愤怒,质疑,崩溃,绝望,到发疯,可是路轻舟呢,从第一个电话打来开始,他的表现似乎就冷静得过了头。
 
即使他没谈过恋爱,也该知道自己的恋人失忆后,是不该表现得如此平静的……
 
同桌连忙放下水杯,转身去找人,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看到路轻舟站在借阅区的书架面前,踮起脚尖去够放在最上一层的书籍,他松了一口气,坐在那里等着他拿着好不容易抽出来的书回到座位上。
 
他看了一眼封面,《鹅妈妈童谣》。
 
……行吧。
 
“你今晚还去看他?”同桌问他。
 
“嗯。”路轻舟翻开第一页。
 
“他……好点没?”
 
“哪方面?”
 
“……”面对路轻舟的反问,第一次对路轻舟的私人生活表现出关心的同桌干巴巴地回答,“就记忆那方面。”
 
“仍旧那样。”
 
路轻舟的语气轻飘飘的,换做任何其他人都不会觉得,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正在经历着连时下偶像剧都玩腻了的,称为烂梗的剧情,同桌张了张嘴,想起昨天这人睡着时无声无息的泪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我担心你这个状态会挂科。”
 
路轻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会。”
 
“……哦。”
 
路轻舟一直在自习室待到了下午,他离开的时候同桌仍留在那儿,按照对方的意思似乎是有备战到天亮的打算,路轻舟别的不担心,只担心自己明天的早饭没了着落。
 
“放心!饿不着你!”
 
得了这句保证的路轻舟放心地离开了。
 
外头阳光已经西斜,远远的传来操场上的喧哗之声,栽种在道路两边的树木青翠欲滴,摇曳的树影互相交错,黯淡了的阳光就从那细碎的缝隙中流淌下来,形成斑斑驳驳的剪影,带着些微的光。
 
路轻舟背着包走过冷冷清清的路,转弯,停下,他靠在墙上,没过一会儿,坐在自习室门口的那个学姐便出现在了他面前。
 
白令瑾似乎是没想到路轻舟会在这停下来,惊讶,以及一点点不易被人察觉的慌乱在脸上一闪而过,她望了下四周,很快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露出笑容来,“真巧,路轻舟,我们又见面了。”
 
路轻舟看着她不说话。
 
“好吧。”
 
她无奈地笑了下,大概也明白自己的这种反应有多好笑,“我想确认下今晚你是否确实有事,如果对你造成困扰了,那我很抱歉。”
 
“既然知道,那你可以走了。”
 
白令瑾抬起头,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我和我的朋友说起了你,她很高兴你能够去她的咖啡店,作为谢礼,她想请你喝一杯她亲自调制的咖啡,路轻舟,你今晚确实有事吗?”
 
路轻舟对这个女人的最后一点耐心消失了,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地向校门口走去,更不用说去回答那个他早已回答过一遍的问题了。身后的白令瑾追了上来,不依不饶地问他,“如果确实有事,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不回答我,那就代表着你根本就没有事要做,你是在找理由拒绝我。”
 
路轻舟走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
 
“我的朋友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咖啡店的选址很偏的话,我根本就不需要叫你去帮忙招揽顾客,你为什么不愿意呢?你甚至不用做什么,只要站在门口就可以——喂路轻舟!”
 
关上门,窗外的白令瑾砰砰砰拍着窗户,对他毫无反应的态度极其不满。
 
司机大叔迟疑地从后视镜看着他。
 
路轻舟冷淡道,“去市医院。”
 
出租车冲了出去。
 
第四章
 
今天闻人初不在,只有闻人谦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翻看着他们家小时候的相片。那本相册路轻舟也看过,里面记录了闻人谦和闻人初两人从出生到高中的整个过程,见证了风度翩翩的两兄弟曾经也有蠢得无可救药的一面。
 
“你来了,轻舟。”
 
闻人谦见到他还有些局促,他瞟着四周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刻意地找着话题,“那个,阿初刚走,他今天给我带了我们小时候的照片,虽然、虽然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指腹摸索着相册上贴的一张照片,不知想到了什么,许久都没有说话。
 
路轻舟放下了包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是你的七岁生日。”
 
他的忽然开口,让闻人谦茫然地抬起了头,只是路轻舟并不看他,低头看着他手指无意识摸着的那张照片上,那上面有两个男孩,一个稍大一个稍小,大的那个正张牙舞爪地举着一块蛋糕拍在比他小的男孩脸上,后者委屈地直哭。
 
“你七岁生日,闻人初抢了你的礼物,你很生气。”
 
路轻舟解释道。
 
他了解这本相册上的每一张照片的故事,在他跟闻人谦互相熟悉起来后,闻人谦便强迫着他将他的生平记住,闻人谦希望他能够参与进他的世界,就像他那样渴望着,能够在路轻舟未来的人生里,占据着一个不可或缺的位置。
 
这相册厚的很,路轻舟本以为自己不会记住的,但现在看来,他的记忆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
 
闻人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没有高中以后的照片?”
 
“他不愿意了。”
 
闻人谦点点头,似乎并不认为路轻舟用“他”这个人称来指代有什么不对,他翻了翻,大致看过后便合上了相册,开始用一种犹豫不决的目光看着路轻舟。
 
“轻舟……”
 
“嗯。”路轻舟低头从包里拿出一本专业书。
 
“我、我想出院,可是阿初不同意……”
 
路轻舟把书翻开到用书签夹的那一页,“找我没用。”
 
“可是……”闻人谦揉捏着被角,“医院里呆着好无聊,每天除了挂水就是挂水,又没有其他事可做……阿初要上班,也不能一直陪我,轻舟你也要考试了……我还是想回家,而且呆在熟悉的地方,我说不定会想起什么……”
 
“不会的。”
 
闻人谦一愣。
 
“你不会想起来的。”路轻舟抬头看他,那目光乌黑深邃,一眼望不到底,仿佛看上一眼就会被这目光望进灵魂深处,任何秘密都将无处可藏。
 
闻人谦心虚地移开了眼,“你、你不希望我想起来吗……”
 
路轻舟没有回答。
 
闻人谦见他又低头看书去了,心里抓心挠肺地恨不得拉他过来好好谈谈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到底没敢,只坐在床上忐忑地玩自己手指,想说些什么活跃下气氛,张了嘴却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路轻舟这种冷清的性格,闻人谦到底是怎么和他交流的!
 
他纠结地想着这个问题。
 
时间在沉默中过去,窗外已是星云密布,硕大的上弦月钉在空中,周身轻轻笼着一层淡薄的月晕,晚间查房医生来了一次,照例询问了一些问题后便离开了,临走关门时还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是对这奇怪的气氛感到些好奇。
 
“……轻舟。”
 
闻人谦犹豫着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捧着书的少年抬起了头,向他递来了询问何事的眼神。
 
“你和……我,是如何相遇的?”
 
路轻舟翻过了一页,用黑色的水笔圈出一句话,在旁边做了注释,他一边写着,一边平静地说道,“不用勉强找话题,你可以装作我不存在。”
 
“不、不是的……”闻人谦微微红了脸,“我只是……想了解你。”
 
“不用。”
 
路轻舟冷漠的回答让闻人谦不知所措,路轻舟一直都是如此,虽没有明说,但他能感受到,他对他的漠然,明明态度如此明显且毫不遮掩,为什么又要每天坚持来看望他?闻人谦看不懂他。
 
“……我、我听阿初说,下周就是考试周,你明天可以不用来,而且明天阿初也在,所以,你可以不用来,在家里好好复习……”
 
晃动的笔写完一句话停了下来,“你要不要睡觉?”
 
“……什么?”
 
闻人谦茫然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路轻舟是嫌他烦,他连忙闭上嘴,乖乖地向后靠在床头,自己掖好被子,瞪着空气发呆。
 
路轻舟又看了几页,觉得眼睛有些酸便合上书,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有些烫,他放在一边打算放凉了再喝,自己按了按太阳穴趴在小桌子上闭了眼。他只是想稍稍休息下,并没有睡熟,这样趴了不知多久,他模模糊糊感觉有人靠近,动了动,想睁开眼,却发现怎么也睁不开。
 
“轻舟。”
 
然而听到这声音,他一下就放松了,心底的那丝怪异被他刻意忽略了。
 
“你睡吧,我在这。”
 
周身的气息实在是让人安心,路轻舟埋头在臂弯里,感觉有人轻轻抚摸过他的发梢,他想蹭蹭那双手掌,却耐不住袭来的睡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大约两个小时后,他被闻人初叫醒。
 
“我哥说你还在,把我吓了一跳,怎么,家里没医院睡得舒服?我要不要帮你把床搬到医院来?”闻人初用车钥匙敲着桌面,一张俊脸拉长着。
 
路轻舟茫然地抬头看他,氤氲着水汽的双眼透过朦胧的视线看了眼四周,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他眨了眨眼,慢动作回放一般地直起上身,披在他肩上的外套顿时就滑了下来,他接住,望向了坐在床上表情呆愣的闻人谦。
 
“你披的?”
 
闻人谦的表情比他还茫然,“不是啊。”
 
路轻舟不说话,闻人初不耐地将他手里的外套往床尾一扔,“赶紧的,别磨蹭,我送你回去,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闻人初原本已经回家了,只是出于弟弟对失忆住院的哥哥的关心,发了短信问他是否一切安好,然后闻人谦告诉他,路轻舟还没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闻人初看了看时间,很好,十点都过了,准备洗了澡上床的他气冲冲地重新穿上外套,往医院里赶去。
 
等他到了病房,推门看见路轻舟趴在桌上睡着,而闻人谦正一脸无措地看着他,不知自己是不是该把他叫醒的样子时,他真是恨不得把手里的车钥匙扔在他脸上。
 
现在十点半,不叫醒他难道还任他睡到明天早上自然醒?
 
闻人初强压下心中的那股气。
 
路轻舟等眼中的水雾散去,到卫生间漱了口,洗了把脸,出来时整个人就清明多了,他把摊在桌上,被自己当做枕头用的专业书放进书包,拿起之前倒好的水喝了一口,刚摸上纸杯时他就愣了下,热的。
 
“怎么了?”闻人初问他。
 
路轻舟摇摇头,将那水喝了进去,背上书包,准备离开时,他回头对闻人谦说,“叫我的名字。”
 
闻人谦一脸疑惑。
 
“叫我的名字。”他重复了一遍。
 
“……轻舟。”闻人谦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这样?”
 
路轻舟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闻人初跟闻人谦道别后追了上来,两人一同下了电梯。上了车,路轻舟扣好安全带,转头望向了窗外。
 
闻人谦认识路轻舟三年,于是亲眼见证他哥一见钟情的这个过程的闻人初也认识路轻舟三年了,虽然他无法像他哥那样了解路轻舟,但至少路轻舟此时此刻所表现出来的状态,他还是能感觉出一些不对劲来的。
 
他想问,但他心里十分清楚,路轻舟是不会回答他的。
 
路轻舟就像是个任性的,被人宠坏的小孩,他可以在心情好时理你一下,也可以在你嘴皮都说烂的时候,漫不经心地看着别处看都不看你一眼。所以在闻人初眼里,即便三年过去了,路轻舟依旧是那个,被闻人谦拉住手腕搭讪时仍能面无表情把他忽视的,没长大的孩子。
 
只有温室里生存的孩子,才会有这种将任何人不放在眼里的权利。
 
闻人初打开了电台,温柔的女声响了起来,开始讲述观众留言的情感问题,她正讲到一名观众的朋友意外去世,她希望走出这段伤心的经历时,路轻舟用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关掉。”
 
“……”
 
电台声音戛然而止。
 
路轻舟继续说道,“下周考试,以后不会来了。”
 
闻人初下意识地想拒绝,但仔细想想,其实晚上这么点时间,叫路轻舟过来似乎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更不要说他来的意义了,而且现在的闻人谦,也并不在乎路轻舟到底来不来……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那你在家复习,别因为这件事挂了科。”
 
路轻舟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转向窗外,闻人初握着方向盘差点想砸到他脸上,那目光分明是在说,怎么可能?
 
两人之后便没在说话,闻人初一路开到路轻舟住的地方,靠边停了车,路轻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进门开灯后,才从窗户里看到闻人初的那辆车打开了转向灯,慢慢换了方向离开。
 
路轻舟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倒头就睡。
 
在弥漫着白色雾气的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人趴在挤压得变了形的车窗上,冲他微微一笑。
 
他说。
 
轻舟,我在这。
 
第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路轻舟便没再去医院了。
 
他一整天都跟着同桌泡在自习室里,只中午和晚上这两个时间段出去吃个饭放松下心情,完了便继续回去看书背书,按照同桌的话来说,真的每天就只剩下盼着吃饭这件事了。
 
随着考试的日子接近,自习室里人越来越多,为了能在这里占上一个座位,莘莘学子们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地想出各种各样的方法,来保住这方寸之地。同桌一直都是个占座小能手,每天路轻舟过来,他已经埋头在大题中了,晚上路轻舟离开,同桌仍旧坚守阵地。这份刻苦,想必所有的老师见了,都会感动地掉泪吧?
 
路轻舟也跟着努力了一把,虽然他的努力比起同桌来是连力气都没用一点,但至少比起他平时随意的态度是好了很多。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校园里的气氛已经压抑了些,路上匆匆而过的人都只顾埋头赶路,平日里热闹的操场上也渐渐冷清了下来,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很久,所有人都准备着,为自己武装上强有力的武器,迎接那场战争的到来。
 
周四上午九点,第一枪打响。
 
下周五下午三点,宣告结束。
 
路轻舟做完便交了卷,走出考场后在食堂里坐了片刻。胸有成竹的同桌早已先他一步离开,并且发了他一条短信,预祝他有一个快乐的暑假,身为这座城市土生土长的同桌,现在怕是已经在家里大口吃肉了。路轻舟翻着信息,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看着屏幕上路重帆三个字,接了电话。
 
“哥。”
 
“考完了吗?”
 
“嗯。”
 
“什么时候回家?”
 
“现在,来接我。”
 
男性优雅的笑声,“好,我已经在路上了。”
 
路轻舟挂了电话,在食堂里捧着一杯奶茶慢慢吸着里面的珍珠,从第一口到喝完,寂静的校园里开始有了人气,考试周结束,顺利存活的幸存者们开始计划着去哪里吃顿大餐,或是去哪家的KTV疯狂通宵一回来表示下祝贺之情。
 
他想起去年的这时候,闻人谦早在一个星期前就计划好了和他一块去哪里哪里玩,酒店机票一切就绪,只等他考试一结束,就带着他来一场不用带脑子出行的旅游。
 
那次路重帆也打来电话过,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是怎么回答的?
 
路轻舟看着玻璃上的倒影,依稀记得他只说了一句:
 
哥,我在飞机上。
 
电话那头的路重帆一直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时,那声音没了平日里的温柔。
 
他说,把电话给他。
 
他们讲了很长时间,或者说,是路重帆在那头说了很多很多,闻人谦只一边玩着路轻舟的手指,一边笑眯眯地说好。
 
路轻舟把空了的奶茶扔进垃圾桶,背着书包往家里去,他简单地收拾了下,将被子叠好,关上门窗,扔了垃圾后,便接到了路重帆已到门口的电话。他把门锁上,走向那辆熟悉的车。
 
……
 
路重帆和路轻舟是兄弟,但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路轻舟容貌精致,从小就讨人喜欢,虽没什么表情,但漂亮的小孩如此正经也着实有趣的很,而在路重帆的脸上,找不到半点相同的地方,他眉眼都带着笑意,叫人恨不得溺死在那一汪春水之中。
 
路轻舟望着窗外,看风景迅速向后掠过,路重帆的心情很好。
 
“考得怎么样?”
 
“还行。”
 
“不用太努力,大学的课程能过就行,别学人家天天熬到半夜,对身体不好,一会儿回家等妈见了你,又该说你瘦了。”路重帆劝着自己的弟弟,浑然忘了当初的他是如何看书看到忘记睡觉的。
 
“饿不饿?到家挺晚的,我带了妈做的小点心,你先垫垫肚子。”
 
路重帆指了指后座,只喝了一杯奶茶的路轻舟当即趴在椅背上去够那包裹,因为动作幅度大,身上的黑色体恤往上蹭去,露出了一截腰来,那白花花的肉在路重帆眼前晃来晃去,他顺手就比划了一下。
 
他叹道,“真瘦,我轻轻一折就能给你折断了,这两个月让妈给你补补,几个月不见,个子不见长就算了,怎么反倒肉还少了?”
 
“不少,还多了两斤。”
 
路轻舟已经坐了回去,捧着手里的饼干吃起来。
 
“两斤,你以为很多?”路重帆松开一只手从饼干盒里拿了一片塞进嘴里,“今年他怎么没带你出去玩?”
 
“他在医院。”
 
“医院?”路重帆意义不明地笑了下,“这家伙还能把自己折腾进医院?要不是现在在路上,我真想跑到他面前庆祝下。”
 
“他失忆了。”
 
——!!!
 
轮胎与地面猛然摩擦的声音响起。
 
路重帆丝毫不在意身后接连响起的一连串喇叭声,踩着刹车转身看向一脸平静的路轻舟,即便是这猝不及防的刹车,也没能让他的脸上起一丝波澜,“失忆?”路重帆提高了音量。
 
路轻舟点点头,继续吃饼干。
 
路重帆立即拉动变档杆准备掉头。
 
“做什么?”路轻舟问他。
 
“我去找他。”
 
“他真的失忆了。”
 
路重帆的动作停了下来,“到哪种程度?”
 
“全都忘了。”
 
路重帆没在说话,皱着眉重新调好档,继续上路。
 
路重帆不喜欢闻人谦,就像闻人初不喜欢路轻舟那样不喜欢他。
 
路轻舟还在高三的时候,有天晚上闻人谦送他回来,他站在家门口,看着路轻舟跳下车向他走来,驾驶座上的人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他只注意到那人似乎是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下了车。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闻人谦,他懒洋洋地靠在车上,冲他笑了笑,他并没在意,以为这是路轻舟的哪个朋友,只往他身上瞥了一眼便揽着路轻舟进门,然而第二次再见面时,他看到了那个他所认为的朋友正压着他的弟弟亲吻他。
 
他的某根神经就这样断了。
 
路轻舟比他小六岁,路重帆几乎是看着他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看着他牙牙学语,口齿不清地喊他哥哥,看着他蹒跚学步,背着书包走进校园,他陪伴着他从一个粉团子般的娃娃长成如今漂亮的少年。作为继承人培养的长子从小就收到了严苛的教育,于是他希望他的弟弟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
 
……
 
然而他亲手为弟弟规划的蓝图却被那人破坏殆尽!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路轻舟靠着窗户昏昏欲睡,闻人谦凑过去吻他的唇,被路轻舟一巴掌拍在脸上,闻人谦并没有生气,反而笑着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中细细亲吻,路轻舟掀开眼皮看了他两眼,便阖眼不再管他。
 
没人知道当时将这看在眼里的路重帆有多愤怒,他控制不住地想去揍他,甚至想把他千刀万剐已解心头之恨,可等他们对峙时,那家伙笑眯眯地来了这么一句。
 
——你打我,就意味着你接受了我,大舅子。
 
大你妹的舅子!
 
闻人谦没动,笑着受了他这一拳。
 
“他全都忘了?哪怕一点印象都没有?”路重帆继续问道。
 
“嗯,不记得了。”
 
路重帆的眉皱得更紧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失忆了?”
 
“被车撞的。”
 
“这家伙就是缺德事做多了才会遭这样的报应的。”他冷哼,“现在他对你是个什么态度?他知道你们之间的事吗?”
 
“知道,他要从朋友做起。”
 
路重帆黑着脸重重拍了下方向盘。
 
这边路重帆带着路轻舟行驶在回家的路上,那边找不到路轻舟人的闻人初已经快着急疯了,他砰砰砰拍着房门,大声叫着路轻舟的名字,直到被隔壁邻居大叔一脚踹了出去。他打了路轻舟好几个电话,都无人接通,他不知道路轻舟是不是真的不见了还是怎么的,只知道万一不幸的事发生,他的后果会很惨。
 
前几天闻人谦出院回家,闻人初知道路轻舟正忙着复习,便也没有打扰,只打算今天考完找路轻舟谈谈闻人谦的事。
 
闻人谦身体基本已经无碍,只是右腿还绑着石膏,走路需要扶着拐杖,那天回家,闻人初确实心里有着小小的期待,期望回到熟悉的环境中去的闻人谦能够想起些什么,哪怕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也好歹能让他知道,他哥是有可能恢复记忆的。
 
只是他失望了,并且随着失望的同时,他的一颗心坠落到了谷底。
 
他越来越不认识闻人谦。
 
第一次见到路轻舟,他哥爱上了,于是二话不说上前搭讪,他知道自己是真心的,于是在不久后便告诉了家人他和路轻舟的事,被寄予厚望的儿子打算走上这样一条歪路,他的父母自然是完全反对,那时候他哥说了什么?
 
他哥说,我要和轻舟在一起,这句话并不是在询问你们的意见,而是在通知你们,就像我告诉厨子,中午我要吃意大利面一样。
 
那才是他一直都敬仰的哥哥。
 
他不想说现在的闻人谦有多让他失望,正如他不想怀疑这张名为闻人谦的皮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回到熟悉的家并不能让闻人谦想起什么,于是他想到了路轻舟。
 
过去一年他们都生活在一起,闻人谦爱路轻舟,路轻舟在他的心里住了很多年。如果让闻人谦呆在有路轻舟的地方,会不会让他想起些什么?他必须想起来,不然他留不住路轻舟。
 
他说服了父母,说服了闻人谦,可他找不到路轻舟了。
 
闻人初坐在台阶下,焦躁地翻着手机,他不知道路轻舟可能会去的地方,也不知道还能从谁的口中得知路轻舟的消息。
 
路轻舟是K市人,而今天又是期末最后一天,他知道路轻舟可能回家了,但正因为这种知道,才会让他更加心烦意乱起来,如果路轻舟真的拍拍屁股回家了,那他哥怎么办?
 
他点开通讯录,试探着又打了个电话。
 
车内再度响起电话铃声,闭着眼的路轻舟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便调了静音扔在车门上放东西的那一格里。他揉了揉眼睛,将椅背放低,从后座上扒拉出一条毯子盖在身上。
 
“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嗯。”
 
车内的灯熄灭了。
 
第六章
 
在闻人初给路轻舟打电话的第二天,他就可以确信,路轻舟是真的回K市了。因为他忽然想起来闻人谦是有那边的钥匙的,于是他花了些时间从茫然的闻人谦那里把钥匙找来,带着闻人谦亲自上门去了。
 
打开门,自然是冷冰冰的居室。
 
里面没有人,每个地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无人居住,闻人初知道,这间屋子的主人,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
 
“这就是轻舟的家?”
 
闻人谦带着新鲜好奇的表情四处去看,他还撑着拐杖,走路并不利索,但他并不在意这一点,笃笃笃的拐杖声让闻人初听着有些心烦。他很想告诉闻人谦,这对曾经的闻人谦来说,这里就是他和路轻舟的家,而他现在住着的那个闻人谦的房间,其实他哥已经很多年没有住过了。
 
可他不能这样说,他只能沉默地点头,嗯了一声。
 
这里的房间不大,很快闻人谦就把这里看遍了。他为难地看着闻人初,“阿初,这里只有一间房间,我、我要睡哪里?”
 
“沙发吧。”
 
他指了指客厅里不大不小的布艺沙发,真要说起来,能睡沙发就不错了,因为按照路轻舟的性格,他不一定会答应让现在的闻人谦睡在这里,也更不用说,和他一块生活了。
 
可他还是想试试,为着那一点点的可能性。
 
“我晚点再跟他打个电话,本来还想当面谈谈这件事的,电话里实在说不清。”闻人初皱着眉,平常路轻舟就够难交流的了,这要再隔着电话,只凭借着路轻舟的语气来判断,也太有挑战性了。
 
闻人谦仍有些纠结,“要、要不算了吧,阿初?”
 
他忐忑地看着闻人初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角,他在紧张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做出这个动作,“万一轻舟不愿意呢,而且,而且我住在这里好尴尬……”
 
闻人初问他,“你想不想找回记忆?”
 
“……”闻人谦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闻人初冷淡地看着他,“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只等我和路轻舟谈好了住过来就是,东西也不用准备,这边都有。”
 
至于让不让你用,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了。
 
闻人初将被他们打开的卧室门关上,然后招呼闻人谦离开,他放慢了脚步,跟在闻人谦身后看他一步步下了楼,那个背影依然高大,但却再也没有了曾经的熟悉感,他站在高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讳莫如深。
 
两个星期后,路轻舟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闻人初?”
 
听到那头电话里熟悉的声音,闻人初松了口气,他实在太担心了,担心路轻舟从此就消失了,他很想质问他为什么一直不接他电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如此抱怨的自己像是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儿,便语气糟糕地问了一句。
 
“你人在哪里?”
 
“K市。”
 
果然如此。
 
闻人初将自己打算把闻人谦送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生活的想法说给了他听,然后不意外地听到对方平静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拒绝。”
 
他叹气,开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出自己早先想好的一段话,即使他知道让路轻舟改变主意是一件多困难的事,“路轻舟,能让我哥回想起以前的事就只有这个办法了,你以为其他方法我没试过吗?失败了,路轻舟,我哥就像完全地变了一个人一样,我不想看见这样的他……”
 
“别挣扎了,闻人初,没用的。”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闻人初激动起来,“我哥那么喜欢你,只要天天看着你,和你在一起,他一定会想起来的!路轻舟,我哥那么爱你,你就不能帮帮他吗!”
 
“我试过了。”
 
路轻舟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吻了他,闻人初。”
 
闻人初简直气急,“一个吻!只是一个吻而已!”
 
“对他来说,足够。”
 
“……”
 
闻人初不知该怎样反驳他,他沉默了半天,电话那头的路轻舟也沉默了半天,他想起几个月前笑容灿烂自信的哥哥,与醒来后判若两人的闻人谦,他吸了吸鼻子,放软了语气再次开口,“路轻舟,算我求你,帮帮我哥好不好?”
 
路轻舟的目光恍惚了下。
 
他仰起头看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刺眼,叫他的视线内一瞬间被白色充斥,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眼底有水雾袭来。
 
“我考虑下。”
 
“好好好!”
 
闻人初惊喜地不知说什么,连说了三个好之后连忙挂了电话叫他好好考虑。路轻舟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膝盖慢慢弯曲,他弯腰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自己弯成了虾米的形状。闭上眼,又是熟悉的白雾。
 
只是在这白雾中,早已不再是车祸现场,而那个本该在车窗上奄奄一息的人,也早已脱离了那个场景的束缚,慢慢靠近他,将他拥在怀中。
 
好冷。
 
吸进去的空气都似乎变得冰冷黏稠起来。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全身的温度都在对方贴上来的一瞬间被吸收殆尽,他忍不住将身体蜷缩起来。对方并没有松开,依旧固执地搂着他,用冰冷的嘴唇亲吻他的额头。
 
他转头避开,被对方按住后脑勺。
 
没有温度的两片嘴唇触碰他的皮肤,那冰冷便迅速从额头的那一点传遍了全身。
 
好冷。
 
全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他抬起头,与那双眼睛对视,他想喊他的名字,但那几个字却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叫不出来。
 
……
 
“舟舟。”
 
弥漫的白雾顿时烟消云散,迅速回温的身体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烫,手脚还有些发软,但这并不妨碍他睁开眼,看见他优雅的母亲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屋内,双手环胸,半阖双眼注视着他。对上他的视线,路母拢着披肩歪了头,两边细碎的头发晃了晃。
 
“白天睡觉,小心晚上睡不着哦。”
 
路轻舟睁着眼睛盯着墙纸上繁复的花纹,等手脚恢复力气后他坐了起来,额头那个地方仍有些凉意,他忍不住摸了下。
 
“过来。”
 
路母发了话。
 
路轻舟挪了过去,在那张椅子的边上轻轻坐了下来,抬起脸,任由母亲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抚过他的脸庞,最后被捏着下巴左右看了下,美丽的女人拍了拍他的脸,用一种叹息般的口吻说道。
 
“两个月都没把你养胖便罢了,我现在瞧着,总觉得又少了些肉。”
 
“在母亲眼里,孩子永远都是越来越瘦。”
 
路母笑了下,只是唇角扬起了一个弧度,便有种春天到了百花齐放的感觉,她摸着路轻舟柔软的发顶,像是抚摸一只温顺的猫咪,“别整天闷在家里,要不要叫哥哥或者爸爸带你出去玩?”
 
“不要。”
 
“嗯?”
 
路轻舟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好困,想睡觉。”
 
“晚上再睡,等会儿我们去外面吃饭。”路母拨开他额头凌乱的发丝,看着路轻舟眼睛也睁不开的样子,到底有些心疼,“最近怎么总是睡不醒?”
 
“不知道。”
 
路轻舟擦了擦眼角漫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路轻舟的容貌完全遗传了他的母亲,白玉般的脸上,那五官精致得有些不像男孩,此刻他微微仰着头,露出自己修长的脖颈,窗外被挡了一半的光照进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散发着一层柔和的光茫一般。
 
这是天使吗?
 
站在门口的路父感动得眼泪汪汪,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阳光下的路母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事实上路母是背光而坐的,她交叠着双腿,旗袍底下露出的腿型线条流畅,微微翘起的脚尖一点一点,她微微歪着头,撑着脸颊,另一只手落在路轻舟的头顶,像是安抚,她的眉眼里满是温柔。
 
人生能得如此妻儿,也是无憾了。
 
路父喜滋滋地收起手机,满心欢喜地跑到路母身边,还没等他说上一句话,就被路母冰冷冷望过来的目光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和舟舟说话呢,出去。”
 
路父委委屈屈地叫了声繁若,还是在路母的眼神下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关门时看向他们的那个目光,可怜得不行。
 
路母拍拍路轻舟的头顶,“换衣服吧,要出发了。”
 
路轻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哥回来了?”
 
“嗯,在楼下。”
 
“今天回来得好早。”
 
“我把他叫回来的,”路母冲路轻舟微微一笑,“今天是家庭聚会日。”
 
“我们家有这种日子?”
 
路轻舟拉开衣柜,从里面挂着的一排排衣服上挑挑捡捡,眼角的余光看到母亲勾唇,嫣然一笑,“我临时决定的。”
 
然后她优雅起身,离开了他的房间。
 
路轻舟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后这才慢慢下楼去。
 
家庭聚会日,其实也不过是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然后逛了逛商城稍微消消食,顺带着给许久未归家的路轻舟买了从高定正装套装各种款式到棉质珊瑚绒卡通睡衣从圆顶礼帽鸭舌帽睡帽到各种胸针领带配饰从搭配套装的皮鞋运动鞋到居家软绵绵的兔兔拖从低调奢华的行李箱到双肩包单肩包及各种文具用品生活用品的海量东西。
 
直到最后坐上回家的车,路轻舟的表情都是迷茫的。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只记得他被拉进其中一家店后,他的母亲大人就开始不正常了,然后他就只剩下了脱衣服穿衣服脱衣服穿衣服这两件事。
 
“这些买来真的有用吗?”他指了指那些属于他的东西。
 
路重帆意味不明地露出笑容,“谁知道呢。总之妈妈很开心,于是老爸也很开心。”
 
“他们开心就好,今晚我太累了。”
 
“腿借你?”
 
路轻舟摇摇头,扒拉出小毯子盖在身上,自己缩成一团睡着了。
 
第七章
 
路轻舟最近确实越来越嗜睡。
 
比如说他因为被妈妈以宅在家里是最没出息的理由赶出家门,于是上街晃了晃没找到容身之处后便索性来了路重帆这儿,等到了饭点就非常自然地坐在沙发上求喂食,路重帆知道他嘴挑,便打了电话给路轻舟喜欢的饭店,简单地叫了三菜一汤,但是等助理去楼下拿了打包盒上来时,路轻舟已经抱着抱枕睡着了。
 
路重帆用筷子敲醒了他。
 
然后在他表示口干难以下咽,助理从茶水间的冰箱里抱来一堆罐装饮料的这段时间里,他趴在茶几上再次睡着了,手里还抓着一双筷子。
 
脸竟然没有摔进饭盒里?
 
路重帆觉得怪不可思议的,蹲在旁边以各种角度拍了几张照片,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把他叫醒。
 
“你昨晚没睡?”
 
路轻舟把头撑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又看了看手里松松握着,但就是意外坚挺的一次性筷子,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是在吃饭来着,他慢吞吞地放下筷子,换了个姿势将自己埋进软软的沙发中。
 
他打了个哈欠,揉散了眼中的水雾,这才回答了路重帆的问题,“昨晚做了一个很累的梦。”
 
“那也不是你睡了一个早上的理由。”
 
路重帆冲着茶几上那些看起来很有食欲的饭菜抬了抬下巴,“赶紧把饭吃了。”
 
路轻舟又默默起来扒了几口饭,他今天穿了一件白体恤,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衬得越发白皙起来,窗外边明晃晃的太阳光透着一层纱帘照进来,他蹲坐在那里,苍白得几乎透明。
 
路轻舟吃东西之所以挑剔,都是被拥有一手厨艺的路妈妈惯的,但是他回到家也有几个星期了,怎么他觉得,他这弟弟反倒比接他回来那天还瘦了些?
 
路重帆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路轻舟吃了几口便躺回了沙发上,路重帆看他那副焉了吧唧的样子就知道他没什么胃口,吃这么几口也是极限了,于是也没再管他,自己将剩下的解决了后,叫助理进来清理了桌面,顺便给路轻舟泡了一杯热腾腾的茶。
 
至于之前被抱进来的一堆罐装饮料,在得到路重帆的冷眼后,年轻的小助理便早已把它们送回了原来的地方。
 
路轻舟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路重帆问他,“昨晚做了什么梦?”
 
路轻舟睁开沉重的眼皮,“现在是上班时间。”
 
“所以?”
 
“不要谈论与工作无关的事,路老板。”
 
“跑到哥哥办公室赖了一上午影响哥哥工作效率的弟弟没资格说这句话。”路重帆浏览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在底端刷的签上自己的大名,“路轻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那家伙的事失眠了?”
 
“没有。”
 
路重帆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以及用一种无法形容的奇怪语气嗯哼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去看文件。
 
路轻舟抓过身边的抱枕就朝他扔了过去。
 
路重帆轻巧地侧身躲过,毛绒绒的抱枕砸在透明的落地窗上,受到阻碍于是弹落在地上,滚到路重帆脚边,大大咧咧在办公室里穿着人字拖的他毫不在意地蹭掉拖鞋,光着脚丫踩上前几秒还被路轻舟抱在怀里的抱枕,他笑了笑,“怎么,恼羞成怒了?”
 
路轻舟面无表情,“你的脸让我产生了条件反射。”
 
路重帆摸了摸自己的脸,耸肩继续工作了。路重帆一旦投入到工作中去就会十分认真,所以路轻舟在这一呆就是一上午,因为他知道,他这么一个小人物还影响不了他哥刀枪不入的内心。
 
于是安静下来的办公室内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刷刷声。
 
路轻舟瞪着空气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今天早上闻人初发来的短信。
 
——考虑的怎么样?
 
考虑的怎么样?
 
不知道。
 
只要一想到有什么东西披着闻人谦的皮囊,去做那一系列闻人谦根本不会做的事,或是摆出闻人谦根本不会出现在脸上的表情时,路轻舟就觉得无法忍受。
 
那是他认识的闻人谦吗?
 
那不是闻人谦。
 
他醒来前后的变化,就好像曾经手握砍刀一夜之间涂了全村二十几口人的杀人魔一觉醒来忽然说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并且每年为园林种树十棵那么大。
 
他是谁?
 
路轻舟确定那不是闻人谦。
 
可如果他不是闻人谦,那真正的闻人谦去哪了?
 
这样一个,在路轻舟看来完全就是披着闻人谦的皮,内里不知是个什么东西的,暂且称作是人的生物,他正在思考着要不要和他共处一室。
 
过去和闻人谦同居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路轻舟不得不承认,闻人谦将他照顾得很好,闻人谦了解他的喜好,了解他一个眼神想表达的意思,也了解他挑剔的胃口并且能做出让他满意的饭菜,虽然睡前运动确实频繁了些,但路轻舟发现,他已经习惯了闻人谦,暂时还不想和除闻人谦以外的人共度余生。
 
闻人谦好不容易让路轻舟决定在心里为他留下一个位置,那他又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把他一脚踢开?
 
窗外阳光明媚,透过薄沙照来的光线舒服得叫人想要睡觉,路重帆合上文件,放到一边,揉了揉眼角,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到路轻舟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他,眼角的痣如花般艳丽。
 
他说,“我要回B市。”
 
路重帆有些没反应过来,“B市?我记得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
 
“我要见他。”
 
路重帆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可以,我和你一起去,我需要重新判断一下,他还值不值得你将心思放在他身上。”
 
——考虑的怎么样?
 
——我同意。
 
闻人初一天都在等这条消息,自从发出那条短信后,他就像个刚刚陷入恋爱中的毛头小子一样隔三差五地去拿手机,确认是否有消息而他没有注意到,他焦躁地等待着,一边因为自己如此求助于他讨厌的路轻舟而情绪低落,一边又因为路轻舟是自己嫂子而心情好了些。
 
然后短信提示音响起,他紧张地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毫不在意旁人嘻嘻哈哈对他的取笑声,闻人初赶紧抓稳手机,解锁打开短信界面,看到路轻舟回复的那三个字,简简单单,他几乎能想像得到对方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与语气。
 
闻人初松了口气。
 
只要路轻舟愿意,一切都好说。
 
他低头问他。
 
——什么时候过来?
 
这次并没有让他等很久。
 
——下周二。
 
——我去接你!
 
——我哥也会来。
 
本来心情很好,甚至还想吹段口哨的闻人初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他呆呆地看着这条信息,脑海里只剩下这五个字以一种强硬的气势开始疯狂刷频。
 
路轻舟他哥哥要来!!
 
他要叫他什么来着,嗯——哥哥的老婆的哥哥,也叫哥哥?不不不,现在根本不是思考该怎么称呼的时候,而是他哥哥闻人谦,压根就把人路轻舟忘得一干二净,并且半点都不来电了啊!
 
怎么办怎么办?
 
闻人初曾听闻人谦说起过,路轻舟有一个哥哥,并且这个哥哥对他并不友好,也是,要换做闻人初自己的弟弟被个男人抢走,那可不止是对他不友好这么简单了,闻人初想着,可既然连以前的闻人谦都没能顺利博得路轻舟哥哥的好感,那换做现在的这个,路轻舟他哥哥会不会一气之下就带着路轻舟回K市?
 
闻人初觉得自己简直操碎了心。
 
他就像是守着一堆不属于自己的宝物,一边等待着宝物的主人出差回来认领,一边还得防止这堆宝物自己长脚跑了,或是被人抢了去。
 
他图什么?
 
他只是想在哥哥不在的时候,替他守住属于他的东西。
 
下周二,时间相当充裕,他足够有时间将现在的闻人谦言周教一番,虽然不用让路轻舟他哥哥如何的满意,但也不至于叫人看了就生气,怀疑闻人谦是不是值得被托付终身。闻人初点开通讯录按了通话键,决定等过了这一关,闻人谦醒来,一定要让他好好犒劳下自己。
 
至少得把他关上几年!
 
谁让他认识路轻舟以来,就整日的谈情说爱,把本该是他负责的工作全推到他身上?
 
“喂,阿初?”
 
电话接通,温和的声音就从那头传了过来,闻人初简单地说了下,“你等会来公司,我下班后带你去买衣服,然后做个造型,下周二路轻舟他哥哥会来。”
 
“等、等等——!”闻人谦的声音一下就慌了,“你在说什么啊,阿初,轻舟的哥哥?他要来?为、为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
 
闻人初不耐他的态度,“他是你大舅子。”
 
“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闻人初打断他,“下午五点,我要在公司看到你的人。”
 
然后,不顾对方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什么,他就非常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这样做很没教养,他知道,但他真的不想和他多做交流,他不喜欢现在的闻人谦,比不喜欢路轻舟还要不喜欢。
 
挂了电话没多久,闻人初便收到了闻人谦的短信。
 
——我不去!
 
他冷哼了一声,将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旁边的一张废纸翻到反面,开始计划和路轻舟他哥哥见面的事宜。
 
首先他必须跟着,否则他真怕闻人谦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愚蠢的事情来,中午去哪家饭点吃饭,这该好好研究下,万一不合人家的口味,不就成了人表达不满的借口?最重要的一点,至少得让现在的闻人谦强硬起来!
 
闻人初不知不觉就写满了一整张纸,他涂涂改改,觉得将来自己去见大舅子时,也不过如此了。
 
五点,被告之闻人谦已经等候在接待室,闻人初最后浏览了一遍自己的计划,以及对闻人谦的改造工程,终于满意地停了笔,站起身,拎着外套来到了接待室。
 
闻人谦坐在沙发上,边上靠着拐杖,他默默地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局促不安的样子倒像是犯了错以为能够瞒天过海,却被火眼金睛的老板识破,叫到办公室来等候谈话的职员,要不是那张脸,闻人初差点就顺势摆起了架子。
 
“走吧,抓紧时间,今晚的事情可不少。”
 
“……我不想去。”
 
第八章
 
“我不想去。”
 
闻人初停住脚步,回过身,在闻人谦对面坐下,他沉默地看着他,直到闻人谦不自在地垂下目光避开他的视线,第一次能够把闻人谦的视线吓退,闻人初不可避免的内心有点小激动。
 
但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
 
“给我一个理由。”
 
坐在对面的闻人谦低着头,手指在不经意间捏紧了塑料纸杯,“我、我并不喜欢路轻舟啊……”
 
他看了眼闻人初,闻人初正低头吹着刚刚被递过来的茶,弥漫的热气将他脸上的表情盖去,他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而且我和轻舟说好了,我们只是朋友而已,他、轻舟他一定会找到比我更好的,所以,所以我不想去见他哥哥……”
 
“你可以假设只是去见一个朋友。”
 
“不要!”
 
“嗯?为什么?”
 
“我、我……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只是去见一个朋友,并且吃一顿饭而已,有什么不容易的?而且,我会和你一起去,你不用感到尴尬。”
 
“不行不行!”闻人谦慌张地摇着头,“那是轻舟的哥哥!”
 
“所以?”
 
“轻舟的哥哥……如果、如果他知道我不喜欢轻舟了,他一定很生气……”闻人谦央求地看着闻人初,“阿初,我不想去。”
 
“原来你也知道。”
 
闻人初的表情一下子冷淡下来,“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闻人谦愣愣地张了张嘴,看着闻人初冰凉的眼神,觉得自己从没受过如此大的委屈,他不记得了啊!之前发生的所有事他都不知道!不管之前闻人谦和路轻舟有多么的相爱,这些事,统统都和他无关啊,爱上路轻舟的不是他,他只是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就要把这些事全赖在他身上吗?
 
“我不记得了啊……”他低低地说道。
 
“你会想起来的。”
 
“万一呢!”他的语气激动起来,“万一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也仍然要替闻人谦生活一辈子吗!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啊!”
 
闻人初挑眉,“你想做什么事?”
 
“我……”闻人谦揉着衣角迟疑了下,“我有喜欢的人了。”
 
啪——
 
杯底重重放在玻璃茶几上的声音,有几滴茶渍溅到了闻人初未收回的手上,他面无表情地低头慢慢用指尖抹去,“不要用这张脸说出这种话。”
 
闻人谦抓着衣角的指关节有些泛白。
 
“还有。”
 
闻人初并不看他,“只要我哥没表态,路轻舟就永远是我嫂子。”
 
“可是……”
 
“现在,跟我出去买衣服。”
 
“……”
 
闻人谦到底还是跟着闻人初出去了,只是抿着唇角心情有些低落,闻人初带着他试了很多家店都不太满意,只觉得曾经是衣架子的闻人谦失忆后,竟连许多衣服都撑不起那种感觉来了。
 
这样不行。
 
这样不行!
 
闻人初气冲冲地回到家把录影机带扔给闻人谦,那里面有闻人谦高中时在开学典礼上的一段演讲,被当时前去的母亲完完整整录了下来。
 
“你好好看吧。”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闻人谦沉默地坐在床上,看着被扔过来而显得孤零零的录影机,好一会儿才拿起来,屏幕亮起,他按了播放,录影机中开始传来少年从容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回音,在宽敞的礼堂中带着感染人心的力量,就如台上的少年给人的感觉那般,灿烂耀眼,举手投足间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不自觉地摸上屏幕,画面暂停,他看着里面那人,醒来一个多月,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脸,但他知道,那样的表情,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
 
闻人谦忽然知道自己犯了一个怎样严重的错误,从发现自己从一具陌生的身体中醒来开始,他的心中就完全被惊慌与不安代替了,他有无数的问题想要去问,却又不知该去询问谁。
 
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别人的身体里?那他自己的身体呢?而这具身体中本该有的灵魂又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
 
他茫然地接受着新的身份,接受新的开始,但自始自终他都忘了,他该如何扮演好闻人谦这个角色,以至于不叫其他人怀疑他。
 
失忆不是借口,他能感觉到闻人初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怕是,他已经对自己产生怀疑了吧?闻人谦双腿盘坐在床上,手中的录影机没有抓稳掉了下去,他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怎么办?
 
他该怎么解释?
 
他不知道啊,他突然出现在这具身体里,谁也没有问他到底愿不愿意……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啊!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强势的人,闻人谦的身份,对他来说压力太大了……
 
会被抓起来吧?抢了人家的身体……
 
可是他也不想啊!
 
闻人谦颤抖地抱紧了自己,轻轻发出了呜咽。
 
他好想回家……
 
闻人初从闻人谦的房间里出来,耷拉着拖鞋来到了客厅,他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母亲正巧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水,她一边为闻人爸爸倒茶,一边和闻人初说话。
 
“今晚和阿谦出去了?”
 
“嗯。”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想到今天晚上闻人谦的一系列表现,他心里就有一股火气无处发泄,他跟闻人妈妈抱怨,“哥现在真是和以前判若两人。”
 
“毕竟阿谦失忆了嘛。”
 
女人给闻人初倒了一杯,“轻舟什么时候过来,让阿谦早点过去把屋子收拾下,这么久没人住,我担心那里的家具恐怕都落灰了。”
 
“下周二,路轻舟的哥哥也会来。”
 
闻人妈妈有些惊讶,“轻舟的哥哥也来?那、那我们要不要也去?”她转身去问闻人爸爸的意见,“你看我们那天是不是也去一趟?说起来我们两家好像都没正经的见过面,不如趁那机会好好吃顿饭?也看看他们家对我们阿谦是什么看法。”
 
“急什么!”
 
闻人爸爸瞪了一眼心急的老妻,“只是轻舟他哥哥来而已,我们凑过去算怎么回事?叫阿初去就行了,你就别添乱了。”
 
“我不是怕人家觉得我们不重视轻舟。”
 
闻人妈妈嘟哝了一声,抱着茶杯委委屈屈地在闻人爸爸边上坐下了。
 
前些年闻人谦因为路轻舟的事与父母吵翻了天,时至今日闻人初依然能够回想起那几天家里压抑到窒息的气氛,没有人能让闻人谦做不愿做的事,于是最后的结果是他们的父母无奈妥协。
 
既然事已至此无法改变,那么从那以后,他们便开始学着将路轻舟当做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就像闻人初早已认定了路轻舟是他的嫂子一样。这种想法他们一直都没改变,即使如今闻人谦失忆。
 
可如果他们知道闻人谦性格大变,乃至连路轻舟都不想要了时,他们又会是什么反应?
 
“爸妈,哥不喜欢路轻舟了。”
 
“……”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下来,闻人初仿佛觉得自己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从外面回来的闻人谦走进来,一边脱下外套,一边用平常得像是再说“今天天气真好”的语气说出那句话。
 
——我要和路轻舟在一起。
 
闻人妈妈失手就打翻了茶杯,她顾不得手上被迅速烫红了一片的皮肤,惊讶地看着闻人谦,“我记得,路轻舟是个男孩子……”
 
“胡闹!”紧随而来的是闻人爸爸的斥责。
 
就像现在一样。
 
闻人妈妈挨着半边的椅子,不敢置信地听完这个消息,心里乱成一团,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前后变化这么大,于是她转头去看自己的丈夫,发现他沉着脸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
 
闻人初继续说道,“我之前在医院里听到,哥哥对路轻舟说他们只是朋友,而且,他心里已经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闻人爸爸拍了下沙发扶手,“真是被车撞糊涂了!”
 
“那轻舟他哥哥这次过来只怕是……”
 
闻人妈妈担忧地看向闻人爸爸,这会儿他的眉已经舒展开来,双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这事你也别管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心里应该清楚,年轻人啊,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可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闻人谦了。
 
闻人初撑着下巴看着他的父母,“爸妈,你们觉得现在的哥知道负责吗?”
 
“怎么这么说自己哥哥。”
 
闻人妈妈责怪地看了他一眼,“现在你哥想不起以前的事,你要好好帮他知道吗?轻舟的事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来的,要不等轻舟他哥哥走了,你带他熟悉下公司里的事,如果他真能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去工作,你也用不着那么累了。”
 
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是——
 
“我不要。”
 
“怎么还任性起来了。”
 
“妈,你真放心把偌大个公司交给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那是你哥!”闻人妈妈真是气笑了。
 
什么哥啊,那就是个外人。
 
闻人初气哼哼地上楼回房间了。
 
第九章
 
夜色寂静,夜凉如水。
 
屋内的窗并没有关,轻柔凉爽的夜风吹拂两边白色的窗幔,飘荡出柔美的弧度,少年侧身躺在床上,两条修长的腿露在外面,交叠着将薄薄的被子夹在双腿间,漂亮的容颜被阴影掩盖。
 
风忽然大了些。
 
明月依旧高悬在天空,窗幔飘动的频率变得频繁了起来,它剧烈地摆动着,像是在大海上遇到暴风雨的白帆,沉沉浮浮,激烈地与自然做着抗争。
 
然后只是一瞬间的事,它停了下来。
 
以一种近乎怪异的姿势。
 
空气中变得黏稠潮湿起来,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不知什么时候便迅速蔓延至了整个房间,粘粘糊糊,湿湿嗒嗒。
 
房间里多了一道呼吸声。
 
很轻很轻,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从哪里传来了什么东西跳动的声音。
 
很熟悉,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温度骤降,床上的人瑟缩了下,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将自己绻缩了起来。
 
呼吸声渐近,好像有某种流动的东西来到了床前,静静地看着那张被月光亲吻的脸,他闭着眼睛,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睑下头上淡淡的阴影,轻轻颤抖着,像是再做一个并不怎么美好的梦。
 
身体一冷,好像有东西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路轻舟又回到了那个无边无际,到处都弥漫着白雾的梦中,忽然出现的闻人谦站在他的面前,空洞的目光中像是被点燃了灯火,他微笑着,朝他张开了双臂。
 
他说,“轻舟。”
 
路轻舟回答,“只能抱抱,不能蹭。”
 
闻人谦点着头,一脸满足地将他搂进怀中。路轻舟的个子只到他下巴着,两人之间的身高差了一个头,闻人谦低头闻着路轻舟发间的香味,几乎能肯定他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发露。他闻着闻着,开始不满于仅仅搂抱的现状。
 
“我想你,轻舟。”
 
还没等路轻舟说什么,下一秒他便感觉自己的一侧耳垂被含进了冰冷的口腔中,他偏了偏头,抱着自己的男人便一路从耳根开始吻向他的脸颊。
 
有点痒,还有点冷。
 
路轻舟仿佛看到了自己呼出的冷气。
 
他仰着脖子喘息着,任由闻人谦吻住他的唇,探入舌尖,与自己勾缠。冰凉的手掌从衣摆处钻了进去,顺着凹陷的脊柱线慢慢抚摸上去,他浑身的寒毛都颤栗起来。
 
“冷。”
 
他伸手去扒闻人谦的手。
 
“做了就不冷了。”
 
闻人谦回答得从善如流,他轻轻蹭着路轻舟的脖颈,啃咬着那里莹白的肌肤。在遇到路轻舟之前,闻人谦很难想象男孩子的肌肤竟会如此的细腻光滑,就像是牛乳一般,勾得他总想要在他身上留下各种痕迹。
 
他非常享受这种,将路轻舟染上自己颜色的过程。
 
然而这次路轻舟并不配合。
 
他推开闻人谦埋在他颈间的脸,“我不想做。”
 
“嗯?”
 
“白天会很累。”
 
闻人谦拍拍他屁股,“乖,就一次。”
 
然后结果就是第二天路轻舟一觉睡到了中午,被路母叫起来匆匆吃了顿饭,便又回房睡了,吓得路父眼泪汪汪,一口一个舟舟、舟舟的叫着,哭天抢地还非要带他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若不是最后被路母拦了下来,恐怕现在他已经在医院了。
 
只要越和闻人谦交流接触,白天他就会越累。
 
刚开始闻人谦还不能这么自由,顶多就是远远地在白雾外看着他,然后慢慢的,他就可以离开那片车祸现场,和他越靠越近,并且可以开咬流,再后来,他可以拥抱他,亲吻他,甚至和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闻人谦解释是他的身体慢慢恢复,顺带着他的灵魂也越来越无拘无束。
 
但在路轻舟看来,他已经具备了成为一只鬼的所有条件。
 
“不是鬼,是灵魂。”闻人谦强调。
 
路轻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一直黏着他的到底是鬼还是灵魂,对他来说根本毫无意义,鬼也罢,灵魂也罢,闻人谦都会跟着路轻舟。
 
至于为什么不回到自己的躯壳?
 
因为回不去。
 
那里已经占据了另一个灵魂,虽然会受到自己躯体的强烈吸引和呼唤,但闻人谦就是挤不进去。
 
路轻舟嗜睡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很久,久到连路重帆都有把他扔进医院来个大检查的冲动,不过这股冲动在接到路轻舟没有温度的视线后便打消了,路重帆大概能猜到,路轻舟也许知道自己白天睡不醒的原因。
 
在他们出发去B市的那天,他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的父母从窗外划过,他跟路轻舟说。
 
“你别看爸妈那样,其实他们很不赞成你去B市。”
 
“我知道。”路轻舟看着窗外。
 
“但他们还是让你去了,他们相信你,你也不要辜负他们期望,轻舟,你要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你,什么样的人不适合你,什么样的人能给你幸福,什么样的人会让你一辈子后悔做出那样的决定。”
 
“是妈妈跟你说的?”路轻舟看了他一眼。
 
路重帆笑了,“是不是不像我会说出的话?”
 
“如果你会说出这种话,当初你就不会打他。”
 
路轻舟指的是路重帆第二次见闻人谦时,看到闻人谦压着路轻舟亲吻,他一时怒火中烧,至少还记得不能在未成年的弟弟面前使用暴力,于是冲进去把闻人谦拉到外面走廊,结结实实地揍了他一拳头,这件事。
 
“确实。”
 
路重帆眯起眼,“以上是妈妈要告诉你的话,接下来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了。”
 
路轻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妈妈相信你的选择,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所以路轻舟,要是今天他表现得有一点我不满意,我会立刻带你回家,和他过一辈子?你想都别想。”
 
“他失忆了,哥。”
 
“那又怎么样?这可不是理由。”路重帆冷笑。
 
“你该学着信任我。”
 
“就这么些年的事了,等你以后跟那家伙过了,我也不操这份闲心了。”
 
“等有了嫂子也要给我过目。”
 
“行,给你过目。”路重帆笑笑,看着仍旧睁着眼,比以往几天都精神的路轻舟,问他,“怎么今天还不睡?是不困吗?”
 
“不困。”路轻舟摸出手机开始玩小游戏。
 
“昨晚没做梦?”
 
路轻舟玩着俄罗斯方块,头也不抬,“看前面,认真开车。”
 
路重帆耸耸肩。
 
他们到达B市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外面艳阳高照,明晃晃的太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一打开车门就是一股热流袭来,路重帆还在停车,路轻舟已经走进了楼道,爬上自家楼层,来到门前,发现大门是虚掩的。
 
在路上他就接到了闻人初的短信,告诉他他们已经到了他家,帮忙打扫打扫房间顺便等他回来,然后一起出去吃个饭。
 
所以他并不惊讶,推开门,走了进去。
 
虽然闻人初跟他说,他们会帮他打扫房间,但事实上也只有闻人初一个人在干活而已,而闻人谦因为腿上还绑着石膏,所以只是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透明的茶几,他看起来像是想要帮忙,但又在顾虑着什么。
 
路轻舟在门口换了拖鞋,屋里的两人便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轻舟。”闻人谦腼腆地冲他笑着。
 
闻人初看了眼他的身后,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人,于是皱着眉问他,“你哥呢?”
 
“后面。”
 
话音刚落,路重帆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他拎着大包小包的袋子,另一只手里拖着个行李箱,一进门就轻车熟路地往卧室走去,将那些东西全放在地板上,这才揉着酸疼的肩膀走出来,和闻人兄弟打了招呼。
 
“我是轻舟的哥哥,路重帆。”
 
闻人初去看闻人谦,看他微微红着脸问了声好,便也跟着自报了家门。
 
路轻舟进去收拾那一堆从家里带来的衣服了,路重帆便坐在外面打量闻人谦,闻人谦也知道这具身体的未来大舅子正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扫视自己,只是那眼神锐利无比,叫他觉得自己几乎无所遁形。
 
他不自在地低下了头,手指又开始揉着自己的衣角,然后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路重帆在自己手上瞥过的一眼,他连忙放下了已经有些褶皱的布料。
 
路重帆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以前是见过闻人谦的,所以也大概能知道这家伙该是个什么性格,只是现在坐在沙发上的这个,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他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怪怪的,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闻人初在一边简直急得上火,他恨不得冲上去替代闻人谦来接受那有如实质的目光,明明来之前和他说了很多注意事项,最重要的一点是叫他不要露怯,不要紧张,他都点头应着,没想到一见着路重帆,他瞬间就将这些忘了。
 
“我听说你失忆了。”
 
路重帆的目光并没离开闻人谦,在问出这个问题时,他看到了对方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慌张与心虚。
 
他眯起眼。
 
“是吗?”
 
“是、是的。”
 
闻人初连拍死闻人谦的心都有了。
 
他连忙接过话题,“那天我哥被车给撞了,接到电话时可把我吓得够呛,好不容易从手术台上抢救回来,没想到一睁开眼就发现什么都忘了。”
 
路重帆露出笑容,“忘了便忘了吧,总比丢了性命好。”
 
“是啊,反正记忆什么的,早晚都会想起来的。”
 
“就是不知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很快很快。”
 
闻人初应着,拼命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的闻人谦,面对路重帆望过来的目光,他只能强装笑颜,闻人谦依旧没什么反应,他气得咬牙切齿,索性跑进厨房给路重帆倒茶。
 
外面的气氛凝固得可怕,谁也没有再说话。闻人初在里面愁得直敲自己脑门,没一会儿他便听到路轻舟耷拉着拖鞋走出来的声音。
 
他问道。
 
“去哪里吃饭?”
 
“芙蓉楼。”
 
闻人谦总算说了第三句话,这让闻人初松了口气。
 
“那走吧,我饿了。”
 
路重帆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正好我也饿了,早点吃完我也早点回去,家里还一堆事等着我做呢。”
 
于是在里面还想消磨些时间的闻人初连忙走了出来,他扶着闻人谦从沙发上起来,把靠在一边的拐杖递给他,路重帆回过身就看到闻人谦扶着拐杖一走一停的场景,不由得挑了下眉,“伤着腿了?”
 
“嗯,快好了。”闻人谦胡乱点着头。
 
路重帆也不管他,对门口换鞋的路轻舟说道,“等会我直接走。”
 
“哦。”路轻舟语气淡漠。
 
“有没有什么要叫我带回去的?”
 
“没有。”
 
路轻舟头也不抬,路重帆也像是习惯了的样子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后面将这段对话目睹的闻人初觉得自己心里好受了些,原来就算是面对至亲,路轻舟也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啊……
 
所以,这人绝对捂不热吧?
 
第十章
 
芙蓉楼的一顿饭吃得并不轻松。
 
路轻舟是向来不说话的,一边吃饭一边和你拉家常这种事根本想都不用想,所以在四个人用饭的整个过程中,他全程只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菜夹进自己嘴里,将食不言寝不语这一古训发挥到极致。
 
但别看他一直在吃,其实他吃得也不多,更多的时候是用汤勺对着他面前的酥皮浓汤戳着玩。
 
他对面的闻人谦也不说话,小心翼翼地缩在那像是在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坐在他旁边的闻人初看到他这副驼鸟样,真是恨不得按着他的头把他按进汤里面,大声地告诉他别傻了!身为今天的主角之一,坐在对面的路重帆怎么可能就这样把你忽略!没见人一直往你那瞅着嘛!
 
但是他只能忍耐,然后在桌底下用脚踹他。
 
路重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说着话,闻人初无数次的向闻人谦伸出橄榄枝,企图对方能够稍微接一下话茬,无奈这根木头只会嗯嗯啊啊的应着,要不然就是点头说是。
 
简直冷场王。
 
强烈的心虚和愧疚感让闻人谦在路重帆面前抬不起头。
 
这顿饭很快就吃完了,结完帐,路重帆面容平静地跟在路轻舟的后面,走在闻人谦边上的闻人初有些忐忑,他小心地观察着路重帆的表情,只觉得路重帆那张挂着笑意的脸与路轻舟一样,叫人看不出内心的想法。
 
在他们走向停车场时,路重帆说话了。
 
“等会我直接走,麻烦你们送轻舟回去了。”
 
闻人初连忙表态不麻烦。
 
“你们先过去吧,我有话要和轻舟说。”
 
闻人初猜测路重帆要和路轻舟说的事可能和闻人谦有关,但人已经说的那么清楚了,闻人初也不好强留下来,只能拉着闻人谦,磨磨蹭蹭地去找他们的停车位了。
 
于是只剩下路重帆和路轻舟两人。
 
路重帆转身去找自己的车,路轻舟慢慢跟着,看着他对着车玻璃整理了下自己的发型,理了理衣领,将挽在手臂上的袖口又往上折了折,他手里拿着车钥匙,却并不上车,只转过身靠在车上问他。
 
“他是谁?”
 
“嗯?”
 
“唯唯诺诺,怯弱不胜。”路重帆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对着地下车库的灯光检查自己的指甲是否修理干净,末了他才直视离他一米开外的路轻舟,问道,“路轻舟,我问你,他是谁?”
 
路轻舟平静地回答,“闻人谦。”
 
路重帆眯了眯眼,“对哥哥要说实话。”
 
“确实是实话。”
 
在路重帆皱眉时,路轻舟继续说道,“只不过里面换了个芯。”
 
地下车库里寂静无声,不知哪个方向的脚步声传来,发出淡淡的回音。头顶的灯光明明灭灭,在路重帆的脸上闪过苍白的光。在路轻舟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和他讲述了闻人谦的灵魂这件事后,路重帆只觉得,他这二十几年来的认知忽然之间喂了狗。
 
他见过的闻人谦与今天见的这位确实判若两人,但他就算脑洞大如狗也绝对想不到,闻人谦还是那个闻人谦,只不过这只是外表上的。
 
于是他第一反应就是上前去摸他的额头。
 
然后被路轻舟一巴掌拍开。
 
路重帆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然后又被更深一层的东西勾起了心里的担心,“然后呢,你准备怎么办?”
 
“你相信我?”路轻舟有些惊讶。
 
“你是我弟弟,我不相信你还相信谁?正经的,你打算做什么?”
 
“帮他夺回身体。”
 
“办得到吗?”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路重帆沉默了下,“我正在思考该如何把你强制带回家。”
 
路轻舟立即后退了几步,“再见。”
 
“……”
 
路重帆被无情的弟弟气笑了,他无奈地摊手,“好吧,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这又不是悬疑恐怖剧。”
 
“我以为是玄幻剧呢。”路重帆拉开车门,忽然想起些什么,他回过头看向路轻舟,“所以之前那几天你总是睡不醒,是不是因为他?”
 
路轻舟点头。
 
路重帆冷笑一声,上了车。
 
路轻舟坐进闻人初的车里时,发现里面的气氛有些压抑。他看了看驾驶座上,用手指不耐地敲着方向盘的闻人初,与后座上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的闻人谦,然后收回目光,说道,“走吧。”
 
车缓缓地动了。
 
“去超市。”路轻舟开口。
 
“……”动作一顿的闻人初纠结了一秒,然后就像个司机一样默默地换了方向,朝离路轻舟家最近的超市开去。
 
路上没有人说话,车内的气氛怪异得过了头。
 
路轻舟更不关心这些,他只自己看着窗外,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到了超市门口,等闻人初停好车,他自己一个人进去了,没过多久他就提着个塑料出来了,钻进车,里面依旧一言不发。
 
路轻舟的家很快就到了。
 
闻人初还是跟了上去,倚在门框上看着路轻舟在厨房里将他刚才泡了一半的茶全部倒进水池中,打开水龙头冲了会儿,然后把茶具洗洗干净放进了碗柜。收拾好了这一切,他又去拿刚买的牛奶,一瓶一瓶放进冰箱。
 
外面的闻人谦坐在沙发上,僵硬得像是一团被忽略的空气。
 
闻人初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路轻舟。
 
“你哥和你说了什么?”
 
路轻舟头也没回,“你哥。”
 
闻人初重重地捏了下拳,忽然就有了一种面对班主任告发自家小孩如何不听话时的心情,他复杂地继续问道,“他……有没有说什么?对我哥感觉怎么样?”
 
路轻舟反问,“你觉得呢?”
 
闻人初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气冲冲地转身瞪了一眼闻人谦,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丢下一句我走了就推门离开了。
 
路轻舟收拾好厨房出来,闻人谦仍然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拘束得像是一只被绑在烤架上的鸭子,注意到路轻舟看过来的目光,闻人谦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太勉强,倒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能够见到露出这种表情的闻人谦,也是蛮有趣的吧。
 
路轻舟问他,“被闻人初骂了?”
 
“没、没有。”闻人谦连忙摇头。
 
“今天怎么不说话?”
 
闻人谦低着头沉默不语,路轻舟也不在意,换了个问题。
 
“你怕我哥?”
 
“不、不是的!”闻人谦慌张地迅速否认,但他又不擅长解释,只晓得重复着这一句话,其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路轻舟没了和他说话的兴趣,“晚上你睡沙发。”
 
早知这个结果的闻人谦也没介意,乖乖点头。
 
路轻舟便没再管他,趿拉着拖鞋进卧室了。距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他忽然想起来似乎还有暑假作业这种东西,于是给万能的同桌发了条短信,然后很快就收到了回复。按着同桌给他列出的作业清单,无非些万年不变的社会实践与各种论文,路轻舟从书架上扫了一圈,抽出几本,漫不经心地开始写了起来。
 
他一写就是几个小时。
 
不怪他沉迷学习,只是这日子过得,实在是没什么事做。
 
晚上晚饭时间,闻人谦来敲门了。
 
连敲门声都可以感觉得到,发出这声音的人此刻紧张与不安的心情。路轻舟起身去开门,闻人谦撑着拐杖站在门口,问他晚饭怎么解决。
 
“你会做饭吗?”
 
闻人谦迟疑地点了头。
 
“厨房在那,冰箱里有食材。”
 
路轻舟指了指厨房那个方向。
 
闻人谦愣愣地点头,然后看到路轻舟准备关门,立即伸手扒住门框,对上路轻舟清冷的视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你有没有忌口的东西?”
 
路轻舟垂了眼,“没有。”
 
闻人谦便朝厨房去了,很快就传来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声音。
 
这声音,他有多久没听到过了?
 
路轻舟目光恍惚了下。
 
他不会做饭,这里的厨房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形同虚设,他只要有冰箱就够了,厨具什么的,真的是太多余了,也只有闻人谦,才能将那些各式各样,带着格式功能的东西发挥它们本该有的价格了吧。
 
但是这样的闻人谦不见了。
 
路轻舟再次听到这些声音,是两个月后的现在。
 
可此时此刻,让它们互相配合着,发出这些声音的,也不是闻人谦了。
 
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被端到桌上,路轻舟冷眼看着走路不便的那人艰难地来往于厨房与客厅之间,最后将两碗米饭放在桌子的两边,摆上筷子,那人开心地喊他过去吃饭。
 
桌上共四个菜,一个汤。
 
菜式简单,但味道实在是勾人得很。
 
看着路轻舟盯着饭菜不动,他不安地咬着唇,“是不是不喜欢?我看到这些食材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就想到要做这些,你不喜欢的话……”
 
恰恰相反,这些都是他喜欢的。
 
路轻舟拿起了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
 
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晚上,闻人谦没有带他去任何地方,而是在这给他做了一桌子的菜,叫他不要辜负他的心意,一定要一点不剩地把它们全部吃掉。他想起那时候闻人谦的目光,他是那样专注地看着他,里面跳动着橘色的灯火,倒映出面容清冷的自己,他眼里只有他一人,就好像他是他的全部世界。
 
于是他推开桌上碍事的各种菜系,蹭掉拖鞋爬上桌,一把拉住对方的衣领,张嘴咬上了他的嘴唇。
 
只可惜了那顿晚餐,在第二天被倒进了垃圾桶。
 
路轻舟抬起头,看向此刻坐在他对面的那人,曾经熟悉到闭眼就能描绘出来的眉眼,在不同性格的衬托下逐渐开始变得陌生。路轻舟了解闻人谦,因为闻人谦是那么毫不掩饰地将他的一切摊在了他的面前,从内到外,所有的所有他都给了路轻舟,所以在闻人谦醒来后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已经不是闻人谦了。
 
闻人谦可以忘记他,但闻人谦不会不爱他。
 
即使人生重新来过,闻人谦也会在见到路轻舟的第一眼,疯狂地坠入爱河。这是这个世界中注定的事实,它无法破坏,也无法改变。
 
路轻舟从不怀疑这一点。
 
而那个吻,是他最后的证明。
 
闻人谦没有反应。
 
因为那已经不是闻人谦了。
 
路轻舟放下筷子,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口的问题,“你是谁?”
 
第十一章
 
他叫顾淮,父亲不明,只有母亲陪伴在身边与他度过了童年时期,不,与其用陪伴这个词,倒不如说是合租来的更恰当些。
 
顾淮虽是和母亲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两人之间的交流却连基本的每日问候都无法做到,就像是两个恰好住在对门的陌生人,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互不打扰。在上学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是如何度过枯燥的一天的,因为在顾淮的记忆里,构成他童年的无非就是三样东西——
 
墙上的挂钟,电视机里的雪花,以及门板后面的喘息。
 
然后终于熬到了学龄期,第一天被母亲领进学校,他被告之以后都需要他自己上下学,他欣然答应,能够这样自由地接触外面的世界,让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何况母亲每天都那么繁忙,懂事的他自然不会再占用母亲的时间来使她造成困扰,然而当他喜悦地跨进教室时,等待他的,却是来自同学们天真却残酷的恶语……
 
贱人贱人贱人!
 
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
 
……你妈妈勾引了人家丈夫才生下的你……
 
长得跟女孩一样……狐狸精!
 
妈妈……他们说是我是婊子的孩子,什么婊子……呜……我明明是妈妈的孩子……
 
啪!——
 
然而母亲冷漠的一巴掌将他的希望彻底打碎,这之后所发生的事也都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必然。顾淮封闭了他的内心,从此以后开始越加的沉默,对于外界施加在他身上的欺凌也愈演愈烈,他不知该如何反抗,母亲的冷漠,老师的不作为,都让他对未来由衷地产生了迷茫。
 
楼下响起汽车的喇叭声,趴在窗边张望的母亲一瞬间缩回了探出的脑袋,一声不响地坐回了沙发上,沉下的脸与僵硬的坐姿无一不泄露了她此时的心情。
 
楼梯上响起了了脚步声。
 
脚步声渐渐接近,最后停留在门口,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们仿佛看到了门外的那人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两声。
 
母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去开了门。她似乎是想要表现出自己对对方的到来并不在意的样子,但可惜僵硬的肢体与刻意过了头的表情出卖了她。
 
进来的是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架着金丝边的眼镜。
 
“他呢?”母亲问道。
 
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上一道冷光闪过,他硬梆梆地说道,目光却已经移到了沙发上的顾淮身上,“老爷事务繁忙,托我来接少爷回家。这位就是顾淮少爷吗?”
 
母亲的脸色有些难看,勉强嗯了一声。
 
之后他们又说了什么,顾淮却完全听不进去了。什么老爷?什么少爷?母亲到底在做什么!他紧紧地盯着母亲表情不自然的脸,心中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她,然而直到他被那个男人拉出家门,粗鲁地塞进一辆车时,他仍没有问出口。
 
背后老旧的楼房越来越远,直到成为一个小点再也看不清,顾淮大概知道,他是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几个小时后,他来到了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方。
 
那个男人告诉他,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
 
顾淮不安地被人带领到长桌边的一个座位坐下,凳子上垫着柔软舒适的暗红色流苏丝绒垫,叫他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身体,不知自己究竟该摆出什么姿势。他能感受到四周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替他面前的酒杯倒满酒的胖婶也在好奇地用余光注视着他,然而他却几乎不敢抬头回望。
 
“太难看了。”冷漠的声音来自对面,那是一个比他大上几岁的少年,同他怯弱的表情相比,这个一脸高傲不屑的少年似乎更适合这种地方,这让他忍不住觉得,此刻的他像个小丑一样可笑。
 
“这样毫无特色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是爸爸的孩子?”对面的嘲讽还在继续,“妈妈我劝你还是赶紧把他送回他该去的地方,别让外面的人以为我们顾家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司宸!”
 
女人连忙制止他以免说出更难听的话,自己则来到顾淮身边,丝毫没有在意那柔弱幼小的躯体因为自己的靠近而瞬间僵硬,她微微一笑,温柔的眸色被灯光照得如同夕阳下的湖水点缀着金红的光,柔软的手落在了少年的发顶。
 
“顾淮只是有点紧张而已,对吗?”
 
“放轻松,孩子,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照在身上的灯光有些冰冷,顾淮低着头,努力忍下因为头顶的碰触而产生的颤抖,额前过长的碎发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没有人看到他在一瞬间睁大的双眼。
 
谁来……救救他!
 
……
 
伪善的母亲,形同陌路的父亲,刻薄的哥哥,以及,温柔的姐姐。
 
他虽被顾家接回来,却总无法把自己当做是真正的顾家人,母亲的善待只是表面,而父亲……他也就见过三次而已,对他的到来只是冷漠地点头,更是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在他来的第一天就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他的不满,而姐姐,只有姐姐,微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我一直想要一个弟弟,谢谢你让我完成了梦想。”
 
他手足无措地低着头,呐呐无言。
 
顾淮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场景,美丽的少女站在楼梯上,白色的裙摆随风飘动,她背对着窗外金色的阳光,微笑着将一缕发丝轻轻别在耳后。那一瞬间,顾淮仿佛看到了少女背后,那洁白的双翼。
 
这是坠落人间的天使吗?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在这冰冷冷的家里面,只有她让他感受到了温暖。
 
他转了学,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同校,班级里的人很快就猜到了他的身份,校园欺凌便于是也就此开始,这种生活和来顾家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现在,他的世界里多了一束光。
 
他乞求那束光能够拯救自己,却又觉得这样弱小卑微的自己如何能够承受那束光的照拂。于是他只能将自己的心意掩藏起来,小心翼翼地期待着每日的见面,为对方因自己而绽放的笑容心生窃喜。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未来。
 
然而有一天,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不仅换了名字,就连身体也一同变了。
 
他是死掉以后,重新获得生命了吗?
 
顾淮茫然地看着周围,默默捏紧了拳,他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再一次见到姐姐。
 
可即便他如此说服自己,也无法改变他始终都是一个强占了别人身体,偷了他人人生的小偷这一事实而已。所以当他面对着这具身体的亲人和爱人时,强烈的愧疚叫他几乎抬不起头。
 
顾淮是顾淮,闻人谦是闻人谦,即使顾淮的灵魂进入闻人谦的身体内,顾淮也不会变成闻人谦,顾淮永远不会有闻人谦那样的性格,于是他明白,他迟早是要被人怀疑的。但即使已经有了这样觉悟,当他被路轻舟盯着问他是谁时,他仍旧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他是谁?
 
他是顾淮。
 
他挤出了一个笑容,颤栗的双手差点叫捧着的碗摔了,“轻舟,你、你在说什么啊?”
 
路轻舟面无表情,“我不喜欢讲废话。”
 
顾淮开始不安地捏着衣角。
 
路轻舟继续说道,“我看了很多关于灵魂转移的书,发现我碰到的这个大概是最愚蠢的了吧?因为他根本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对吗,顾淮?”
 
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他这个名字,然而此时此刻被路轻舟以这样一种平静的声调叫出来,他竟觉得有些陌生。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他到底是顾淮,还是闻人谦?他脸色近乎惨白,用力地捏着衣角,力气大到关节开始泛白。
 
“你、你……”
 
他颤抖地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回话。
 
没能伪装成闻人谦的性格确实是他犯下的最愚蠢的错误,但他同样心里知道,就算能够再来一次,他也绝对装不出那样与他相反的性格来。
 
路轻舟用筷子拨弄着碗里颗颗饱满的米粒,问他,“你要如何才能把闻人还给我?”
 
顾淮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额前的头发盖住了他此刻的表情,他好像沉浸在一种非常寂静的氛围中,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凝固沉重得像是即将面对死亡。
 
窗外的阳光渐渐被夕阳染红,倒映在地板上的影子随着挂钟滴滴答答的声音,一点一点向东方移动,黑色的阴影逐渐扩大范围,将客厅里面对面静坐无声的两人统统笼罩在了黑暗中,只余下路轻舟那仿佛能看进灵魂深处的平静目光。
 
顾淮艰难地开了口,干涩的声音使他听起来像是个在沙漠中的旅者。
 
他低声说道,“闻人谦……已经死了。”
 
“别担心。”路轻舟看着他,“他就在这里。”
 
顾淮猛地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他、他变成了……鬼?而且一直跟着你?”
 
“差不多。”他撑着脸颊,不置可否,“我听说帮助死者完成生前所愿,就能使死者转生,所以,告诉我吧,你的愿望。”
 
路轻舟看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对顾淮来说,像是请你去死吧这样冷漠无情的话,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深邃不含情感,如同一汪深潭的瞳孔中,顾淮清晰地看到那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卑微,怯弱,并且弱小,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在路轻舟的眼里,有着闻人谦外表的他,什么都不是。
 
他止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为着自己弄丢了身体而悲伤难过,也有因面临着被人赶出去而即将成为孤魂野鬼的愤怒。只是那愤怒实在是太小太小,才刚冒出了一小点火星,便噗的一声熄灭了。
 
“那我怎么办?”
 
他颤抖得几乎咬不准发音,酸涩的眼眶叫他险些落下泪来,“……我怎么办?闻人谦回来了,那我的身体呢!我的身体在哪里?”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路轻舟面无表情的脸。
 
“管你去死。”
 
第十二章
 
路轻舟不想醒那么早的。
 
然而最近以来一直出没在他梦中的某个人以他独有的方法强行叫醒了他。虽然他整整睡了一晚,但路轻舟并不觉得这一晚他获得了充足的睡眠或是补充了精力什么的,因为每当进入深层睡眠,就是他和他的深层次交流时间。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了进来,路轻舟揉着眼睛爬起来,在卫生间洗漱好,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在客厅里,他看到顾淮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眼底的黑眼圈深得像是人为涂上去的。
 
路轻舟打了个哈欠,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瓶牛奶,倒了一杯后又从厨房上面的柜子中拿出了两片切片面包,端到客厅的桌子上准备享用他今天的早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平静。
 
路轻舟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份资料,一边咬着面包,一边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再次见到路轻舟,被知道身份后的顾淮有些不自然,只拨弄着自己的指甲不说话,可当他无意瞥到路轻舟手中的那张纸上的照片时,他心里一惊,顿时猛地站起了身。
 
然后又因为腿还绑着石膏并未恢复完全,他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顾淮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时,他对上路轻舟清冷的目光,他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却听到对方如此说道。
 
“小心。”
 
顾淮听出了路轻舟的潜台词,小心闻人谦的身体。
 
他目光黯了下,然后又想起自己如此惊讶的原因,便挣扎着走到路轻舟面前,指着那照片问道,“……你、你从哪弄来的?”
 
那照片上的少年唇红齿白,抿着唇角露出腼腆的笑容。
 
那是曾经的顾淮。
 
“这是我的资料?”顾淮觉得此刻自己的胸腔内好像被放入了一个气球,因为他不断的呼吸而逐渐开始膨胀,越来越大,直到压迫他的气管,叫他呼吸困难,“你手里……怎么、怎么会有这个……”
 
“闻人初给我的。”
 
路轻舟抬眸,轻轻看了他一眼。
 
“……阿初给你的?他、他……是不是知道我是顾淮?”
 
“你要不要问他?”
 
“……”
 
顾淮心中的气球忽然就像是被人戳破了一般,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他感觉他的眼眶有些酸涩,忍了忍,将那逐渐弥漫的水汽逼了回去。
 
路轻舟翻过一张纸,“你很难过。”
 
“阿初他……对我很好。”
 
顾淮的声音低沉,隐隐还有些哭腔,路轻舟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说道,“他只是对他哥好。”
 
“……”
 
噗哧,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刺入心脏的声音。
 
顾淮捂着胸口,只觉得坐在对面,低着头安安静静翻看纸张的路轻舟,绝对是个恶魔。
 
“所以你的愿望呢?”
 
然后冰冷的恶魔这样问他。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路轻舟啪的合上那叠并不厚的资料,推到顾淮面前,他说,“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顾淮抖着手接过,看到路轻舟一口喝完杯里的牛奶,拿着杯盘进了厨房,很快那里就传来了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他翻开第一页,曾经的自己便对着他微微笑着,脸颊旁露出两个酒窝。
 
他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过去的生活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所以当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时,他并没有任何负担便接受了这一切,曾经的生活已经够糟糕的了,现在难道还会比这更糟吗?
 
只是见不到姐姐罢了。
 
何况有了新的身份,他是不是就能够将他藏在心底的话,光明正大地告诉她?
 
他自认潇洒地对过去的自己说了声拜拜。
 
可他再一次见到照片上那曾经的自己时,他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为着心中那份再也见不到了的悲哀。
 
这世上,已经不会有顾淮这个人了。
 
……
 
姐姐会为他伤心吗?
 
父母呢?他的亲生母亲呢?
 
他不是不能够回顾家确认下,只是他不敢面对那真实无比的现实,没有亲眼看到自己的死亡,他的内心总还存留着一丝侥幸。
 
万一呢?
 
万一同样有个不合躯壳的灵魂躺进了他的身体里,用着他的名字,活跃在这世界上呢?
 
但他又不敢细想,这同样可怕。
 
脚步声渐近,顾淮手忙脚乱地擦干脸上的泪水,胡乱地往后翻着,里面清清楚楚地描写了他从小到大的事迹,包括他见不得人的出生,在大点的时候被人领回顾家,以及在学校里受到的欺凌和恶意。
 
他几乎是抖着手看完的。
 
剩下是便是对他家人的介绍,有父母和他的亲生母亲,还有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
 
路轻舟从厨房出来,看到他愣愣地盯着家庭人员那一面,于是问道,“要带你回顾家看看吗?”
 
一时间顾淮陷入了两难。
 
他当然想回去看看,看看顾淮究竟是否还活着,或是连葬礼都已经完成,若他身体已死,他想知道,他的家人会为他难过吗?不管怎么说,他也在那里,生活了好几年吧?
 
可他又害怕着。
 
害怕他接受不了的真相。
 
顾淮犹豫着,然后被路轻舟拉出了门。
 
他说,“现在就去。”
 
顾淮的心砰砰乱跳,他沉默着,跟在路轻舟后面慢慢下了楼。他脑子里乱得很,各种思绪开始频繁地出现,叫他不知该如何理清。
 
路轻舟拦了辆出租车,他机械地坐了上去,听路轻舟对司机报出那个熟悉的地址。
 
车缓缓开动了。
 
顾家距离这边不算远,预计车程也不过半小时到一小时,路轻舟坐在副驾驶座上,轻轻颠簸的路程像是一首徐缓的催眠曲,叫他靠着椅背有些昏昏欲睡起来。昨晚闻人谦精力充沛得不行,明明是魂与魂之间的碰撞,却连他自身的身体都能感觉到些酸疼。
 
好累。
 
想躺在床上。
 
坐在后座的顾淮不安地沉浸在自己杂乱的世界中,他眼睛是望着窗外,但目光放空根本不知在想什么。他紧张地双手交握,心跳声随着目的地的接近而越来越大。
 
他咽了口口水,几乎怀疑那胸腔中蹦跳的声音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想要抖腿,无奈脚上绑着石膏,于是只能按捺下这股冲动。
 
司机靠边停了车,路轻舟下车关门后,发现顾淮仍旧愣愣地坐着不动,便替他开了门,车门一打开,一双惊慌失措的目光便望了过来,顾淮反应过来连忙下了车,没成想发软的腿差点让他摔倒在地。
 
路轻舟扶了他一把,说了句,“别急。”
 
“……”
 
他才不急好吗!!
 
司机把他们放在了小区门口,一边穿着制服的保安正挺着大肚子站在窗里面对他们虎视眈眈。路轻舟等他站稳后便放了手,朝小区门口走去,身后的顾淮连忙撑着拐杖跟上。
 
“等、等等我……”
 
路轻舟放慢了脚步。门口的保安并没有拦下他们,他们顺利地穿过大道,来到一排排精致的小洋房前。绿树掩映下,粉墙黛瓦,花团锦簇,金色的阳光铺洒在这片区域,莫名的便有了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路轻舟偏头看着顾淮,“带路。”
 
顾淮浑身手脚发凉,磨磨蹭蹭地一步一拐杖慢慢向前走着,笃笃的拐杖声在这安静的周围显得异常的响亮,一直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在这条路上走过了无数次,他就算闭着眼,也能准确地走到他家门口,只是短短的十几分钟,他却盼望着,这条路可以永远没有尽头地,让他一直一直走着。
 
他放慢了速度,身边的路轻舟没有说什么。
 
可即便是如此乌龟爬的速度,顾淮还是在转过拐角时,看到了那扇熟悉的大门。他浑身所有的力气,忽然就在见到那扇门时被尽数抽去,他脚下一软,直挺挺地倒在了路轻舟身上。路轻舟被摔了个措手不及,好不容易把他从地上扒拉起来,却发现顾淮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着,他猛地抓住路轻舟的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口吻央求他。
 
“轻舟,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他摇着头,连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看见顾淮仍然活着?
 
害怕顾淮已经死了?
 
害怕家人对他的死亡表现出无动于衷的模样,仿佛死去的只是一条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轻舟……”他呜咽出声,“我们回去好不好……”
 
路轻舟把他从路中央扶到了墙边,然后从对方紧紧抓着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他看了看,手背的皮肤已经被捏红了一片。顾淮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仿佛他即将要去面对什么洪水猛兽。
 
他转身,衣角却被顾淮拉住,路轻舟把他按回到墙上,拍了拍皱巴巴的衣服,走到那扇门面前,在顾淮惊恐的目光下,按响了门铃。
 
过了很久,久到路轻舟以为没人在家,才有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打开了门。
 
是一个胖女人,身上系着围裙。
 
她上下打量了路轻舟一遍,说道,“你找谁?”
 
路轻舟回答,“我是顾淮的朋友。”
 
胖女人立即露出了一种怀疑的表情,路轻舟平静地与她对望,对她所表现出来的怀疑不发表任何看法,胖女人勉强说道,“顾淮少爷现在不在家。”
 
“我知道,我是来看望他父母的。”
 
“老爷夫人也不在家,他们带着少爷小姐出去了。”那女人眼中已经不是怀疑,而是警惕了。
 
路轻舟表示理解,“我下次再来拜访。”
 
话音刚落,那女人便缩回头,啪的一声关了门。
 
路轻舟转过身走了几步,便被缩在拐角处的顾淮扑了过来,他焦急地扯着他的手腕追着问道,“你和胖婶说了什么?提到我了吗?我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死了还是活着?”
 
路轻舟停下脚步,偏头对上那双紧张中又有一丝期待的目光,他一根一根地掰开顾淮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揉了揉,开口。
 
“她说你不在家。”
 
顾淮顿时就僵住了。
 
第十三章
 
闻人谦那天只是像往常一样从床上醒来,他的生物钟一向很准,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
 
他感受了下被窝的温暖,顺便欣赏了一下怀中那人的脸。路轻舟是他一眼就相中的媳妇,如果可以的话,他可以躺在床上,以现在这个侧卧的姿势看着路轻舟一上午,一下午,甚至整整一天,他觉得非常神奇,这人他竟然怎么看也看不腻。
 
路轻舟枕着他的手臂,漂亮的脸与他相隔不过几厘米的距离,近到他低头就可以碰到。被枕着的手臂轻轻一弯,搂住那露在外面的肩膀,指腹细细摩挲了下掌下的皮肤,光滑细腻得叫他爱不释手。
 
他在那肩膀上流连了一会儿,才微微抬起上身,用另一只手捧起路轻舟的头,想要抽出自己的胳膊。只是这高难度的动作还没完成,路轻舟就醒了。
 
“轻舟?”
 
他叫他,睁开眼睛的人茫然地回望。
 
闻人谦替他盖好被子,摸摸他的头,“你还可以睡两个小时。”
 
然后被路轻舟一巴掌拍在脸上推开,他笑了笑,握住他绵软无力的手腕,轻轻吻了吻掌心后便起身穿了衣服,洗漱好出门了。
 
这本是非常平淡的开头,就和他之前度过的所有早晨一样,所以闻人谦从来没想到过,在这之后,他竟会和路轻舟阴阳两隔。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映入他眼底的,是一辆私家车加速朝他撞了过来。
 
在人生的跑马灯中,他看到了路轻舟。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他站在那里,披着玫瑰色的夕阳,眼尾的痣鲜红欲滴,他坐在车里,一眼便从人群中看到了他。他眼底清冷漠然,却令他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沸腾起来。
 
就是他了。
 
他身体里所有的细胞和神经,都在见到路轻舟的那一刻,开始疯狂地在他全身各处流窜,并且叫嚣着——
 
就是他了!就是他了!
 
从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会是他的。
 
路轻舟注定是闻人谦的,可前提是,他不能死。
 
他死了吗?
 
闻人谦睁开眼,看到的是两辆车相撞的惨烈车祸现场,残骸中蔓延到地上的一大片暗红血迹触目惊心。围观人群远远地围了个圈,看着救护车乌拉乌拉过来,抬了两个人上去又乌拉乌拉地走了。
 
如果他眼睛没出问题的话,那个被抬上救护车的其中一人,好像是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也血淋淋的,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谋杀事件的主角一样,而周围的人群却像是忽然被驴毛塞住了耳朵,眼屎糊住了眼睛一样,该聊天的聊天,还路过的路过,该干活的干活,连一向不放过任何可疑目标的警察叔叔都毫无所觉地在两辆车周围转来转去,对他大大咧咧站在身旁的行为视而不见……
 
有问题的不是别人,而是他。
 
有人朝他走来,他不避不让,亲眼看着他从自己的身体中噗的穿过,那人搓了搓手臂上起来的鸡皮疙瘩,低估了一句怎么有点冷。
 
闻人谦在原地思考了下人生。
 
顺便想了想和路轻舟来一发人鬼情未了的可能性。
 
不,不能这么快就放弃,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去医院,看看到底还能不能回到身体里去。闻人谦到了医院,凭着那一丢丢的心灵感应找到自己身体的所在,身体正在手术中,他看着忙碌的医生和护士,与自己的身体重合,躺到手术台上。
 
……
 
然而等手术结束了他还没回到身体里去。
 
果然还是不行啊……
 
他看着监护上规律跳动地波浪线,不管怎么想,以后自己的身体都会以植物人的身份度过一生了吧?
 
得出如此结论的闻人谦便去了路轻舟的学校。对门外等候的弟弟和匆匆赶过来的母亲视而不见,不,不是视而不见,而是见了也压根没放在心上。
 
他现在只想见路轻舟。
 
可等他真正到了学校,见到上课中的路轻舟时,他又发现,见了路轻舟似乎远比不见来的更难熬。因为现在的路轻舟,无论闻人谦对他说什么,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再也不能和路轻舟说话了。
 
这比叫他死还要难受。
 
闻人谦站在路轻舟的眼前,那双清冷的眼睛明明望着他所在的方向,但那瞳孔中却没有任何他的身影,他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耳边叫他的名字,也没能换来任何的回应,他静静地站着,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心脏,叫他有种如坠冰窟般的感觉。
 
路轻舟可以不爱他。
 
但路轻舟绝对不可以不看他。
 
闻人谦不是一个大方的人,他永远都无法忍受在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自己爱的人,也无法忍受自己爱的人看不见他,在对未来生活的规划中没有他的位置。
 
他不喜欢这样。
 
所以他才会以那样强硬的姿态闯入路轻舟的世界中,他是贪婪的,他要路轻舟的一切。
 
……
 
然后后来,他找到了唯一和路轻舟说话的方法。
 
入梦。
 
被他按在墙上亲吻的路轻舟,脚下用力地踩着他,眼尾却因为承受他的吻而染上了一抹绯红,将那颗红痣衬得愈发的鲜红欲滴,路轻舟明明是在生气,可发红的眼尾与更加漂亮的眼睛却让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你去哪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梦里有实质性的接触,路轻舟一边被迫承受他的吻,一边向他表露出他为数不多的表情。他生气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漂亮得惊人。
 
闻人谦凑过去吻他的眼皮,“我就在你的身边,轻舟,我一直在,只是你看不见我。”
 
“你把身体让给了别人?”
 
“我可没这么大方。”闻人谦在他耳边哼笑着,一只手从衣摆处探入,用手掌抚摸着路轻舟腰上的软肉,“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总之他占了我的身体,我回不去了。”
 
路轻舟把他不老实的手扒拉出来,“回不去?”
 
“是啊。”闻人谦顺从地把手伸出来,搂住路轻舟的腰,他非常自然地换了个姿势,另一只手又另一边伸进了衣服里,沿着路轻舟背脊上凹陷的脊柱线慢慢向上,“也只有晚上他熟睡的时候,我能稍稍掌控身体的控制权,不过这很容易惊醒他。”
 
路轻舟身上的衣服都被蹭上去了一大半,半截腰都露在外面,他往下拉了拉,发现背上那只慢慢往上爬去的手正阻碍着他这一动作,于是他拍了下闻人谦的手臂,“拿出去。”
 
闻人谦低头含住他的耳垂,模糊不清地说道,“摸摸又不会少块肉。”
 
“冷。”
 
“毕竟是灵魂嘛。”闻人谦退出那只手,把他的领口扯得更大了些,然后安抚性的咬了口他凸起的锁骨,“别担心,马上就让你热起来。”
 
然而被那两片冰冷的嘴唇吻住的地方,路轻舟只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与瞬间立起来的寒毛。
 
他搂住闻人谦的脖子,“我要你回去。”
 
“行,那就回去。”
 
“怎么回?”
 
“总有办法的,先让他把那腿养好了再说。”
 
可以和路轻舟说话,可以拥抱路轻舟,可以亲吻路轻舟,还可以和路轻舟做他想做的事,说实话,闻人谦对现在的状态没什么不满的,不过如果这是路轻舟希望的,那他还是稍微为将来回到身体里做些准备吧。
 
他悠闲地漂浮在半空中,任窗外的阳光透过自己的身体洒在地板上,他坐在窗台上翘起了二郎腿,当然他也没有真正地坐着,只是虚虚地半浮着,做出了“坐”这一动作而已。
 
他点着脚尖,看着阳光下的路轻舟。
 
路轻舟正在打电话,而电话的那一头,是他的弟弟闻人初,顾淮来这里已经三天,他照常来询问他哥哥的情况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好转。
 
“没有。”
 
路轻舟的回答一如既往。
 
闻人初本就没抱多大的期望,每日的询问也更像是例行公事一样,所以听到这个回答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的情绪,语气正常地和他聊起了其他事情。
 
“有时间来我家吃个饭?”
 
“不要。”
 
干脆利落地拒绝。
 
“喂喂,你跟了我哥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偶尔也要和家人吃饭的知道吗?”
 
“等你哥恢复了再说。”
 
“你这个借口找得很好啊,路轻舟。”
 
“我要闻人谦,不要顾淮。”
 
“你已经确定了?”
 
“他承认了。”
 
电话里忽然沉默下来,猜测变成事实,那一头的闻人初忽然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自己的哥哥并没有变成那样的人,难过的是既然那不是他哥,那他哥究竟在哪里。他一瞬间思考了很多,不知沉默了多久,他听到路轻舟对他说。
 
“闻人没告诉你他还在?”
 
闻人初感受到了他的心脏在那一句话说出后开始加速,语气颤抖,“……什么叫他还在!我哥怎么了?他不是被顾淮上身了吗?他说他还在?他跟你说话了?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他在哪里?快告诉我路轻舟!你真是要把我逼疯了!”
 
闻人初听起来有些歇斯底里。
 
声音大到连漂浮在窗台上的闻人谦都能听到,他偏头望过去,拿着手机接电话的路轻舟也同样望了过来,不过他望的并不准确,只是大概知道他在这个方向。但闻人谦还是看懂了路轻舟的眼神,他在指责自己为什么没有告诉闻人初,而要让他面对闻人初没完没了的提问。
 
“他在这,让他晚上和你说。”
 
“我哥在你这?行,让他和我解释!但为什么非要是晚上!现在不可以吗!”闻人初急得抓心挠肺,恨不得现在就冲到路轻舟家。
 
“你看不到他。”
 
闻人初愣了一秒,然后懂了,紧随而来的是他更加紧张兮兮的声音,“我哥他、他他变成鬼了?那、那我要不要准备些什么?比如说买些冥币烧给他……对了,我哥样子吓人不?是不是被车撞得血淋淋的……要不我晚上还是来你这吧,万一我哥到外面去被什么道士抓住了怎么办?还有你家有没有什么跟佛有关的东西?统统拿走,我听说那对鬼不好……”
 
路轻舟面无表情地掐断了电话。
 
第十四章
 
晚上的时候闻人初还是来了。
 
他来的时候路轻舟和顾淮正准备吃晚饭,桌上摆着两个盘子,盘子里放着几块切片面包,两只装着牛奶的杯子,还有各种各样的果酱放在桌子中间,路轻舟正拿着勺子在面包上抹草莓酱。
 
顾淮一跷一拐地去开了门,闻人初抱着一堆东西就冲了进来,差点把门后面拄着拐杖的顾淮撞倒了,闻人初吓了一跳,赶紧把东西放到一边去扶他,再看到坐在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路轻舟,气就不打一处来,“怎么还让我哥来开门?没见他腿坏了?”
 
路轻舟瞥了他一眼继续抹草莓酱,他刷了厚厚一层,闻人初离得老远都能觉得那面包肯定甜得掉牙,被扶着站稳的顾淮连忙替路轻舟说话。
 
“没事,多走走好得快。”
 
“快去坐着吧,别到时候好不利索。”闻人初把顾淮赶去餐桌那坐着了。他看了眼桌上所谓的晚饭,又炸了,“你就让我哥吃这个?路轻舟,是不是没了我哥你就是个生活九级残废了?”
 
“我喜欢吃面包。”
 
“我哥不喜欢!”
 
闻人初怒气冲冲地瞪着他,顾淮犹豫了会儿,战战兢兢地开口,“我喜欢……”
 
闻人初愣了一下,似乎是才反应过来,他拍了下自己脑门儿,熟门熟路地跑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坐在路轻舟边上,张望了一下四周这才问道,“我哥呢?”
 
路轻舟指了指他的位子。
 
闻人初顺着他所指的地方低下头看了看屁股底下的椅子,忽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还差点被椅子的一条腿给绊了一下,他把椅子移回原位,对路轻舟不满道,“我哥在这坐着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对面的顾淮惊恐地看着他。
 
闻人初又对着那团空气看了一会儿,小心地叫了一声,“哥?”
 
没有任何反应。
 
他去看路轻舟,“你看得见我哥?”
 
路轻舟把抹草莓酱用的勺子放下,拿了另一片切片面包盖在上面,“看不见。”
 
闻人初问顾淮,“你看得见?”
 
顾淮连忙摇头。
 
闻人初憋着一股气,“那你怎么知道我哥在这坐着!”
 
“猜的。”路轻舟咬了一口面包。
 
闻人初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想找个地方坐下,又怕把看不见的闻人谦给压着了,想了想他哥的性格,于是挑了个离路轻舟最远的位子坐下了。他一坐下就开始问顾淮。
 
“你是顾淮?”
 
顾淮低下了头,低低嗯了一声。
 
闻人初顺手就从盘子里的面包上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你怎么会在我哥身体里?”
 
“我不知道。”顾淮把手里咬了半片的面包放下了,“我醒来就在这了,我一直以为闻人谦已经死了……刚才我才知道,闻人谦原来一直和轻舟在一起……”
 
“一直?”
 
闻人初去看路轻舟,“从车祸那天开始到现在?”
 
“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管怎么说都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告诉我?我可是他亲弟弟,为什么我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闻人初看上去非常愤怒,要不是闻人谦在什么地方看着,他真想冲上去揍他一拳。
 
当然就算闻人谦不在他也不敢。
 
然后路轻舟告诉他,“你不是最后一个。”
 
“哦?还有谁不知道?”闻人初冷笑。
 
“你父母。”
 
闻人初没话说了,他皱了下眉,“我不会和他们说的,这种事他们根本不会相信,顾淮在家里这么久,我妈还坚信是因为失忆才导致他性格大变的。”
 
路轻舟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喝完了牛奶把杯盘扔进厨房的水池中,放了水浸泡着又回到了客厅,顾淮见了连忙也三两下解决了面包,咕咚咕咚把剩下的牛奶喝了,然后去厨房准备撸袖子洗盘子,路轻舟像是个少爷一样的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脸颊,侧着脸斜望闻人初,“你就那么相信我?”
 
“我本来就在怀疑。”
 
闻人初看到顾淮进去厨房了,哗啦啦的水声让他有些坐不住,“你真是不客气,把人使唤得这么心安理得。”
 
要不是那皮底下是另一个与他无关的灵魂,他差点就忍不住去帮忙了。
 
但怎么说那皮还是他哥的,这让闻人初纠结了一把,然后看到路轻舟丝毫没有在意的样子,便也学着他不去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跟路轻舟说道,“知道我哥还在我就放心了,原先我怀疑那不是我哥的时候,我还想着我哥是不是消失了,或者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告诉我他还在,我开心的不得了。”
 
他双手捧着自己倒的水,“既然我哥还在,那他为什么不回自己身体里去?是不是因为顾淮?”
 
路轻舟点头。
 
闻人初急了,“顾淮自己不能让出来?”
 
“他出不来。”
 
“怎么会出不来?那又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就像穿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一样,应该很容易就能把壳脱下来了啊?”
 
“你要不要去指点下他,怎么把壳脱下来?”
 
路轻舟的下巴朝厨房的方向一抬,闻人初瞪着他,干巴巴地继续说道,“那也总不能就这样让他去吧?我哥怎么办?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外面飘着多危险,要是哪天被抓走了,或者被黑白无常硬拉着去投胎了怎么办?”
 
“你还信这些?”
 
“我哥都变成鬼了!”闻人初强调道,“我哥怎么说?他准备怎么办?”
 
“等腿养好再说。”
 
“那怎么行?”闻人初大惊,“万一我哥的身体重新认主,到时候更回不来了怎么办?”
 
“我听说完成生前所愿,死者便会安心转生,你信吗?”
 
路轻舟看着闻人初的眼睛,那双与闻人谦相似却又不全相同的眼睛在听到他的这句话时忽然亮了起来,就好像一轮明月升起,照亮了无边无际的黑夜。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问路轻舟,“顾淮的愿望呢?”
 
“他不知道。”
 
“不知道?”闻人初皱眉,朝厨房喊了一声,“顾淮!”
 
“……啊?”门口探出了一个头。
 
闻人初拍着自己的胸脯对他做出保证,“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尽管告诉我,我来帮你实现。”
 
顾淮伸出手指抓了抓头发,他似乎忘了他上一秒正在洗完,手指上还沾满了泡沫,这么一抓头发,于是连头发上都有了一团,他茫然地看着闻人初,“我……不知道呀。”
 
“怎么会不知道?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愿望啊!”
 
路轻舟疑惑,“顾淮算活着吗?”
 
“……不、不算吧?”顾淮自己说道。
 
闻人初对于路轻舟在这种情况下还挑他语病的行为非常愤怒,“管他是死是活,总有个愿望吧?老实说出来,我来替你去完成!”
 
那语气,还真不像是要替人去完成愿望的。
 
顾淮缩了缩头,“我、我真的不知道……”
 
闻人初额头青筋怒跳,顾淮赶紧缩回去继续洗碗了,路轻舟看了闻人初一眼,“你把他吓坏了。”
 
闻人初冷哼,“连愿望都没有,占着我哥的身体还真是浪费。”
 
“那你的愿望呢?”
 
路轻舟看着他,曾经闻人谦不止一次的告诉闻人初,路轻舟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目光明明是那样清冷淡然,却偏生因为上挑的眼尾与那颗鲜红的泪痣而自带了一股风情,能被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看一辈子,能够住进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是闻人谦的愿望。
 
闻人初涨红了脸移开目光。
 
没人能受得了被这双眼睛这样盯着,他看着别处别扭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路轻舟也并不是真的想知道闻人初的愿望,他本就是随便问问,见他不大想说,也没怎么在意,使唤闻人初从沙发上找出遥控器打开电视,慢慢换台。
 
顾淮也从厨房里出来了,他已经能习惯用拐杖走路,比之前都灵活了很多,他拎着厨房垃圾准备扔到门外,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闻人初进门来就扔在这里的一大包东西,他转过身去问闻人初,“你带的东西,就扔这吗?”
 
“先放着吧。”
 
闻人初恍然大悟的样子更像是经过提醒才想起来的,他问路轻舟,“晚上我就能见到我哥了吗?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被外面的野鬼欺负?我带了好些衣服和纸做的兵器,冷的热的都有,要不要烧点给他?冥币也有很多,不够的话我再去弄点来,还有些吃的,得趁热给他,冷了不好吃……”
 
自从知道闻人谦成了鬼,闻人初就开始变得神神叨叨的了。
 
路轻舟一脸冷漠,“晚上你问他。”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黑,闻人初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的白痴连续剧他是一句台词也没有听进去,他望了眼窗外,觉得空气里有些闷,便松了松领带,最后索性摘了下来挂在沙发扶手上,他坐立难安地环顾四周,又一次没看到想见的人后,他忍不住去问路轻舟,“一会儿我怎么见我哥?”
 
路轻舟懒洋洋地窝在沙发角上,掀了掀眼皮回了他两个字,“睡觉。”
 
“睡觉?要在梦里?”
 
闻人初看了一眼这屋子里除了卧室还能让他睡觉的地方,看了一圈后,把目光放在屁股底下的沙发上,注意到闻人初的目光,一边的顾淮连忙告之沙发的所有权,“我睡沙发。”
 
闻人初只能去看路轻舟。
 
“打地铺。”
 
行,打地铺就打地铺吧,反正夏天也不冷,闻人初乐颠颠地去路轻舟卧室里找了竹席和毯子扛出来,迫不及待地铺在了客厅里。路轻舟不喜欢睡竹席,就算在夏天最热的时候,他都坚持睡床单盖被子,这种行为在闻人初眼里有点反人类。
 
他手脚麻利地铺好,自己躺了进去,在肚皮上盖好毯子,他开始催促路轻舟和顾淮,“你们俩赶紧睡觉去,我等着见我哥呢。”
 
路轻舟指了指墙上的钟,“现在九点。”
 
“九点我也睡得着!”
 
“你还没洗漱。”
 
“……哦。”
 
闻人初激动得把这事忘了,怪不得刚躺下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他又重新爬起来,跑到门口从那一包什么都有的袋子里翻出了自己带来的衣服和用具,啪嗒啪嗒跑进路轻舟的卫生间,十分钟后他穿着睡衣脖子里挂着块毛巾出来了。
 
然后就蹲在竹席上盯着路轻舟和顾淮。
 
顾淮被盯得受不了,自觉的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了,卫生间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客厅里就剩下了路轻舟和闻人初两人,准确的来说,还有一个谁都看不见的闻人谦。
 
闻人谦此刻正坐在沙发上,和路轻舟靠在一起,双腿交叠看着电视。其实说他是在看电视也不对,因为他虽然面对着电视的方向,但他自始自终地闭着眼睛,双手随意地搭在小肚子上,歪着头像是在闭眼小憩。
 
坐在他另一边的顾淮走了又来,然后这边的路轻舟也走了。
 
电视关掉,灯关上,客厅里一片漆黑。
 
闻人谦依旧悠闲地躺着,任由睡在沙发上的顾淮将两条腿穿过透明的身体,动作一点不变。好一会儿,他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轻轻喊他。
 
“哥。”
 
他睁开眼,白雾弥漫下,他看见闻人初站在那里,微微红了眼眶,“哥,是你吗?”
 
闻人谦扬起笑容,“好久不见,阿初。”
 
第十五章
 
第二天路轻舟起来的时候,闻人初已经煮好了粥,他围着闻人谦常围的围裙,一碗一碗地端到桌子上,把筷子勺子在碗边上摆好,眉眼里到处都是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顾淮已经坐着开始喝粥了,他对闻人初亲自下厨这件事有些受宠若惊,即使这顿早餐并不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路轻舟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面色平静地拉开凳子坐上去,似乎认为闻人初给他们准备早餐是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喝下去,然后像是个有着最高荣誉的美食家一样点评道。
 
“有点稠。”
 
闻人初立即从厨房里吼出来,“放心,吃不死!”
 
已经把半碗粥喝掉的顾淮把面前的咸菜推了过来,“这个好吃。”
 
路轻舟尝了尝,“好咸。”
 
哐当——
 
从厨房出来的闻人初重重把碗放在桌子上的声音,他板着脸把咸菜移到自己面前,觉得自己一天的好心情都要被路轻舟给破坏了。他决定不去和路轻舟说话。
 
他看向顾淮,“等会我带你去医院。”
 
顾淮愣了两秒,“为什么?”
 
“我就没指望你能记住。”闻人初拿出手机翻出里面的备忘录给顾淮看,里面写着拆石膏三个字,“今天是拆石膏的日子,你忘了?”
 
顾淮这才想起来。
 
他从这个身体中醒来的时候,腿上就已经绑了石膏,这让他差点就忘了,这石膏是可以拆掉的,而不是一辈子都要绑在腿上,不过说实话,他也已经习惯现在瘸腿的状态了,但他转眼又想起来他迟早得离开这个身体,于是他刚刚有些雀跃的心情又低落了下来。
 
路轻舟只喝了小半碗粥便停了下来,擦擦嘴说道,“我也去。”
 
闻人初斜睨他,“你去干嘛?作业都写完了?”
 
“你要帮我写?”
 
“自己写!”
 
“那就别问。”
 
闻人初瞬间拉长了脸。
 
解决完早餐后他们就去了医院,今天是周末,相对于平常的工作日而言,今天的医院里人流量并不多,闻人初两天前就预约好了之前给顾淮绑石膏的医生,他又是算准了时间到医院,所以没过多久便轮到了他们。
 
拆石膏并没有花去太长时间,之后顾淮便被带到一边的CT室拍了个片子,很快医生就拿着片子出来了,他看着顾淮微笑道,“看起来恢复的十分不错。”
 
“可以正常走路了吗?”闻人初问道。
 
“恐怕不行,毕竟才刚刚愈合完全。”医生从桌上拿起金丝细框的眼睛戴上,打开阅片灯把手里新鲜出炉的片子夹了上去,他指了几个地方给他们看,“骨折的地方基本愈合,但还没长实在,我的建议是继续扶单拐活动一个月。”
 
“好的,谢谢医生。”顾淮点点头记下。
 
“嗯,到时候再来拍个片子。”
 
顾淮从手上挎着的袋子里拿出袜子和一只鞋,弯下腰给那只拆了石膏的脚穿上,然后将重心放在另一只腿上,他扶着拐杖慢慢站起了身,先是适应了一下两只脚同时着地的感觉,然后才敢慢慢把一部分重心转移到那只腿上。
 
他走了两步,没什么问题后朝闻人初和路轻舟露出了欢快的笑容。
 
闻人初也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回去吧。”
 
顾淮刚要点头,眼角却瞥到路轻舟望过来的视线,他转头对上,听见路轻舟对他说道,“和我去一个地方。”
 
闻人初自然也是听见了,“这就是你要跟着出来的原因?好吧,要去哪儿,一会儿中午了顺便午饭也在外面解决好了。”他低头看了看表,如此提议道。
 
路轻舟回答,“重症病房。”
 
“重症病房?”闻人初第一反应就是皱眉,“你是说……”
 
他转头去看顾淮,顾淮被他们两人的目光看得一头雾水,他茫然地问,“去重症病房?里面有我认识的人吗?我记得那里有规定的探望日。”
 
“不管是不是探望日,总之我们都不能进去。”
 
闻人初已经领着他们往住院部去了,医院楼与楼之间有天桥相连,所以走到另一栋也不需要花多长时间时间,按了电梯,和一大波人挤在狭窄的空间内,到了相应的楼层,他们好不容易才挤了出来。
 
长长的白色通道,尽头的一堵白墙上竖立着一扇紧闭的大门。
 
从刚才做电梯的时候,顾淮就发现了,他的心脏正随着越来越接近这里而慢慢加快了跳动,不是这具身体的心脏,是他自己的心脏,他顾淮的心脏。
 
而此刻站在这扇大门前,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动。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他,在呼唤他,在他不断的靠近中,这种感觉便不断地被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填充满他整个的胸腔,他艰难地喘息着,伸出手掌轻轻贴上了那扇门,身体里的血液欢快地奔跑着,流过全身。
 
他从中读出了期待。
 
你在期待什么?你们在期待什么?他的全身上下,所有所有器官,都在期待着,在里面,在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你的身体。”
 
路轻舟清冷的声音在这里响起。
 
猛地回头看他的顾淮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我、我……我没有死?”
 
“你当然没死。”
 
闻人初双手环胸,“只是这几个月来一直都没有醒来罢了。”
 
顾淮的眼里慢慢积聚起泪水,他忍不住捂住脸,弯下腰低低地抽泣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一直以为我死掉了,以为我再也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顾淮这个人了……你们都知道啊,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最终放声大哭了起来。
 
路轻舟始终都面无表情,微微垂下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人,他微微眯起眼,精致漂亮的脸在此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冰冷。
 
他上前两步,掐着顾淮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露出一张泪流满面的脸,他轻微地挣扎了一下,路轻舟便更用力了些,顾淮不停地抽噎着,隔着眼中的水汽模模糊糊地看着他,眼角依旧有泪水不停滑落,他在哭,他在用闻人谦的皮囊哭,闻人谦从不会有这种表情,可他却支配着这张皮囊,让闻人谦露出这种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真难看。”
 
路轻舟的瞳孔深邃得一眼望不到底,冷漠的声音仿佛叫这空气的温度都下降了,“难道你忘了,是你撞了闻人?”
 
闻人初靠在墙上,沉默地看着他们。
 
顾淮愣愣地看着路轻舟,一瞬间便忘记了哭泣,“是我……撞的?”
 
路轻舟目光冰冷,顾淮莫名的觉得这目光就像是一条湿冷的毒蛇一样,正在用它那冰冷冷血的身体紧紧地缠在他的身上,朝他吐出那条猩红的蛇杏,寒意迅速地从尾椎住攀沿而上,顾淮在这开了冷气的医院里,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没见过这样的路轻舟。
 
路轻舟在他的眼里一直都是容易相处的,他虽然成天面无表情,但其实只要找对了方法,便可以毫无负担地相处下去。虽然路轻舟和他没什么话说,但顾淮一直都认为,路轻舟是个很好的人。
 
可是如今,路轻舟却用这样一种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他撞了闻人谦。
 
“不是我!怎么会是我撞的?”他根本顾不得里面躺着的是自己的身体了,“我根本不记得我在开车啊,我、我明明记得……那时候、那时候我准备睡觉,然后……然后醒来时就在这里了,怎么会是我撞的?我一直在睡觉啊,轻舟,真的不是我,我怎么敢撞人……”
 
“我不管有什么原因。”
 
路轻舟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顾淮跪坐在地上,狼狈地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我只看到结果,是你撞了他。”
 
“不是的,不是的……!”
 
顾淮慌乱地摇着头。
 
路轻舟往后退了一步,那冰冷的眼神与可怕的压迫感便瞬间消失了,他似乎又回到了原来那副好像永远都对外界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冷漠地将自己与他人隔绝在外,自成一个世界。要不是他的下巴那里还残留着被用力捏住的疼痛与冰冷的感觉,顾淮忍不住就要怀疑,刚才那只是他的错觉。
 
路轻舟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
 
“里面是你的身体,现在,把闻人还给我。”
 
还给他。
 
当然要还给他。
 
可是,他要怎么做……
 
顾淮愣愣地撑着墙勉强站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擦干脸上的泪痕,在路轻舟和闻人初的注视下,努力地集中精神去感受里面那股对他的吸引,他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然后几十分钟过去,他转过头看着路轻舟,脸色比身后的门还要苍白。
 
“回不去啊……”
 
他的语气里依旧带着哭腔。
 
闻人初拍拍路轻舟的肩,“走吧。”
 
路轻舟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闻人初看着靠着墙上可怜巴巴的顾淮,示意他跟上去。
 
三个人一路无声地回了路轻舟的家,靠边停车,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路轻舟松了安全带后开门下车,也不等他们,一个人直接噔噔噔地上了楼,顾淮不敢和现在的路轻舟独处,于是哀求地看着闻人初,问他今晚是否继续留下。
 
闻人初并不看他,“我对你的讨厌程度,不会比路轻舟少。”
 
顾淮的目光有些黯然,他垂下了眼皮,默默地拿起横放的拐杖,推开车门,一跷一跷地上楼。
 
路轻舟没有关门,留下的一条缝里的光要比这楼道里更加灿烂些,顾淮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束光前进,心里却对那光产生了一种忐忑与心慌。
 
他不想面对路轻舟。
 
但他又不能不去面对。
 
跳上最后一层台阶,他的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就算看不到,他也能确定后背上的衣服一定已经汗湿了一片,因为那衣服紧紧地贴着后背,湿答答厚重得叫他有些难受。
 
他推开虚掩的门,听到身后的闻人初叫他。
 
“顾淮。”
 
他回了头,看到闻人初站在楼梯间的平台处,仰头看着他,然后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发自内心,衬得他一双眼睛闪闪发光,“顾淮,我竟然想谢谢你,因为你,我知道路轻舟是在乎我哥的,我哥不是爱着一块没有感情的冰块,他的付出是有回报的。”
 
闻人初看起来是那样开心,可顾淮只感觉到了浑身冰冷。
 
他僵硬地走进屋内,路轻舟赤着脚将自己缩在沙发的一角,半睁着眼皮无精打采地看着电视,他走到他面前,在路轻舟懒洋洋看过来的目光里,他看到那瞳孔中的自己轻轻张开了嘴。
 
“我想原原本本地知道,这件事的始末。”
 
“这是我的愿望。”
 
第十六章
 
步行街一条青石砖块铺成的羊肠小道里,不知何时开了一家咖啡店,店门外摆放着一盆盆开着各色鲜花的盆栽,用木篱笆围成了小小的一个角落,凉棚上有绿萝垂下,那绿萝被养得极好,嫩绿的枝条散发着阵阵自然的清香。
 
玻璃上贴着黑色线条的装饰画,透过玻璃,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环境与优雅宁和的氛围,客人并不多,柜台后面特意做旧的音响中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店内的整个色调偏暗,连圆桌上方的灯光都朦胧得像是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完美地将与自己面对面坐着的人打上了一层滤镜。
 
他们都说这家店的老板娘是个温柔美丽的少女,当她穿戴棉布围裙,微笑着端来一杯咖啡时,仿佛将你拉入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有朝阳平地而起,有晶莹的露水自叶尖落下,还有娇嫩的花朵缓缓绽放……
 
那是少女所在的世界,没有烦恼,宛如仙境一般,她用一间小小的咖啡店,将这世界分享给他们。
 
夜色渐浓,步行街开始了它的夜生活。
 
路轻舟抿着唇不说话。
 
他面前放着他带来的暑假作业,他原本是计划在今晚完成两份社会实践的,为此他还大老远地背来了几本书作为资料,可是头顶那盏昏暗的灯光,却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死死盯着第一本资料书的标题,仿佛那里会长出一朵花来。
 
顾淮踌躇地摸出手机,“要、要不,我帮你打手电筒?”
 
路轻舟慢慢抬起头看他,在那无论看什么都像是自带一层柔光的灯光下,顾淮竟然从那双宛如一股清流的眼睛里看到了嫌弃。
 
他默默收回手机,假装自己没有说过话。
 
路轻舟又盯着那堆书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朦朦胧胧的灯,认真思考了下在这样的环境下写完两片社会实践后致瞎的可能性,这才终于接受了现实般,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把书重新放回包里。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坐在对面的顾淮过意不去,早知道该白天来的。
 
路轻舟也不在意了,“明天写。”
 
“你、是不是快要开学了?”
 
“嗯。”
 
服务员端了咖啡过来,刚煮出来的还冒着热气。路轻舟用小勺轻轻搅拌了下,咖啡的香醇便更浓郁了些,他凑近闻了下,忽然听到边上有什么声音。他转头,看到穿着白体大裤衩的同桌站在玻璃外,一边拍着玻璃,一边兴奋地说着什么。路轻舟听不真切,但从口型能够看出,他是在喊他的名字。
 
环顾四周的顾淮也注意到了玻璃外的人,“你的朋友吗?”
 
路轻舟点头。
 
同桌身后还站着他的两个朋友,他们不得已跟着停下了脚步,正百无聊赖地往店里面张望着,同桌和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进店里朝他这一桌走来。
 
“轻舟!”
 
同桌欢快的声音,“轻舟轻舟,你不是回家了吗?什么时候过来的?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等着开学?”他啪嗒啪嗒跑过来,刚想拉开沙发椅坐下,才注意到路轻舟对面坐着一个人,他顿时就尴尬起来,拉开了椅子不知是该坐下还是告辞。
 
“要不……我先走?”
 
他不确定地问道。
 
虽然看的不是十分清楚,但同桌十分确信,坐在路轻舟对面的是他曾经在校门口看到,等着路轻舟一块放学离开的人。他想起了上个学期快结束时听路轻舟说起过,这人在车祸中失忆了,只是不知现在恢复了没有。
 
他隐晦地用眼角看了对方一眼。
 
那人垂着眼皮,睫毛颤抖着,尽量避免看向他这个方向,双手紧紧交握着,等关节都泛起白色后,他又局促地握住杯耳喝了口咖啡。
 
路轻舟并没有向同桌介绍的意思。
 
于是他也不问,“那我先走了,我朋友也在外面等我,到时候学校见吧。”
 
同桌把拉开的椅子推进去后就出去了,他和那久等的两人说笑了几句,又转过头朝里面的路轻舟挥了挥手,这才离开走远。
 
顾淮抬起头,往四周望了一圈,又重新低下头喝起了咖啡。
 
路轻舟依旧用勺子搅拌着。
 
印象中的音乐还在继续,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杯杯芳香浓郁的咖啡从柜台后面端出来,隔壁桌的人来了又走,时间似乎一晃而过,又似乎只是过了几分钟,顾淮早已喝完了咖啡,面前只剩下了空空的杯子,而路轻舟那杯,一口未动。
 
有服务生走到他们面前,问他们是否需要续杯。
 
顾淮不知今晚是不是该继续下去,于是去看路轻舟,却发现他正抬着头,看着那名服务生不说话。顾淮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个女孩子,笑眯眯的脸看上去十分有亲和力。
 
她将托盘抱在胸前,微笑着看向路轻舟,“果然是你啊,路轻舟,刚才就觉得很眼熟呢,就想过来确认一下,没想到真是你。”
 
“你、你们认识?”顾淮惊讶地问道。
 
“是啊。”白令瑾自然而然地拉开剩下的椅子坐上去,“我是路轻舟的学姐,我叫白令瑾。”
 
“你、你好,我是……”
 
接触到路轻舟冰凉的眼神,顾淮瞬间噤声。
 
白令瑾并没有在意,她继续说道,“之前拜托过路轻舟来店里帮忙,可惜被无情地拒绝了,无论我怎么请求他都不愿意答应来帮忙,没想到今天还是在这里碰面了,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顾淮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缘分,他只知道,对面的路轻舟在白令瑾坐下来时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望着窗外的某个点表现得好像他们这桌上只有他们两人一样,对这位自说自话坐下来和他们一脸熟稔地说话的人视而不见。
 
而那少女似乎也没有发现自己的不受欢迎,“怎么样,我朋友的咖啡店?虽然没能让你帮忙,但我想了其他的方法,可能没有你来的效果好,不过我也很满意。”
 
她一脸笑容,仿佛为这店的美好未来感到高兴。
 
好像她就是老板娘一样。
 
路轻舟望着窗外表情漠然,顾淮更不知该说些什么,把女孩子凉在那这种行为确实不怎么好,但路轻舟摆明了不想理她的态度,让顾淮有些为难。
 
但他的为难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白令瑾很快又开口了,“你不喜欢咖啡?”
 
她的目光移到了路轻舟面前的咖啡杯上,她来这里帮忙不是一两天了,所以她几乎一眼就可以确定,这杯咖啡里面的量,从端过来到现在,就没有被碰过。得出这一事实,她始终上扬的唇角淡了下去,最终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
 
“你不喜欢咖啡,还是单纯的不喜欢这杯咖啡?”
 
路轻舟仿佛终于是看够了窗外的夜景,慢悠悠地收回了的视线,他盯着面前已经冷掉的咖啡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道。
 
“都不喜欢。”
 
白令瑾看起来有些不大高兴。
 
她看向顾淮,“你觉得口味如何?”
 
“……有、有点苦。”
 
“咖啡本来就是苦的。”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
 
“明明不喜欢苦涩的东西还要选择喝咖啡,这不是自讨苦吃?”白令瑾不悦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将路轻舟面前那杯咖啡放进托盘里,因为用力过大,那咖啡打翻了一些,她也浑然不在意,“真是糟蹋礼礼亲手泡的咖啡。”
 
“等、等等……!”
 
白令瑾转身离开的动作停了下来,看向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激动又有些慌乱的顾淮,她挑高了眉。
 
顾淮急促地喘着气。
 
“你、你……是说,这咖啡是老、老板娘亲手泡的?”
 
“没错。”
 
一瞬间顾淮好像听到了烟花绽放的声音。
 
他恍惚地抬头去看窗外,黑漆漆的夜幕零星地点缀着几颗淡淡的星光,在那带着朦胧光晕的星空里,不用细想,他的脑海里便能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张温婉恬静的脸庞。
 
姐姐亲手泡的咖啡,虽然他并没有很仔细地品尝,便粗略地灌进了肚子里,但此时此刻,他仍然感觉到了心底的一股甘甜,就像是他喝进去的不是苦涩的咖啡,而是一杯掺了蜜的蜂蜜糖水。他捂住跳得欢快的胸口,对白令瑾小幅度地笑了下。
 
“很好喝。”
 
这样的夸奖让她重新带上了笑容,“那当然。”
 
“她现在在店里吗……”
 
“你想见她?”
 
白令瑾扬了扬眉,顾淮的表情窘迫起来,她像是女王一样笑了笑,端着托盘转身离开,等到再次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时,她的旁边跟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
 
只是远远看着,顾淮已经完全慌了神,他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领和袖口,对着玻璃一遍又一遍地看自己的发型,他甚至去问路轻舟现在的自己是否衣着得体,然后被路轻舟冷冰冰的一句“你要用闻人的脸去勾引谁”给扑灭了激情。
 
他尴尬地收回了拉着衣领的手。
 
在这片刻的时间里,白令瑾已经和那少女走到了眼前。
 
那少女长发披肩,如画般的眉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昏暗的灯光追逐着她的背影,将她乌黑如檀木的发丝打上了一层金棕色的光芒,她弯腰而笑,黑发自圆润的肩头滑落到胸前。
 
“我是顾司礼。”
 
第十七章
 
南姜北顾,同属于华夏两大家的顾家长女顾司礼,从粉雕玉琢小小的一团,长成如今美丽动人的模样,这一路走来,她便受到了无数人的关注。
 
姜家女孩性格属火,热烈奔放得叫人不敢靠近,若她的性格是一个极端,那顾司礼便是另一个相反的极端,她温婉内敛,只是举手投足间的一颦一笑,便能改变周身所处的氛围,还是学生的时候,便是那种能够叫班上的其他人在许多年后,骄傲地说出“那个顾司礼曾经是我的同班同学”这样的话的女孩。
 
你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女孩,会在大学毕业后,拒绝来自家人的帮助,一人在这步行街的小角落里买下这间小小的店面,成为这间咖啡店的女主人。
 
“这是我一直都想做的事。”
 
顾司礼谈及这件事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脸颊上染上了绯红。
 
她挨着沙发椅的边缘坐下,白令瑾从隔壁那桌拖来了一个椅子,顾淮连忙往玻璃那挪了挪,好让白令瑾把那只沙发椅推进来,围着一只小桌子的四人谈话便这样简陋地凑成了,但好像总少了些什么,白令瑾想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托盘,里面放着四杯茶和一些小吃。
 
“你是路轻舟吗?”
 
顾司礼询问面无表情的少年,等到他慢慢点了头,略带抱歉地对他说道,“之前阿瑾一定让你很困扰吧?抱歉呐,她说什么都要把你带过来,不过我要承认的是,阿瑾的眼光确实很棒呢。”她看了眼身边的白令瑾,那笑眯眯的女孩撑着下巴,正略带得意地看着她。
 
她微微笑了下,“你远比照片上要好看的多。”
 
顾司礼说话的语速并不快,但她在说话时,总会让人产生一种时间似乎正在渐渐变慢的感觉,仿佛只要靠近她周身,浮躁喧哗的尘世便会停下脚步,静静聆听。
 
路轻舟看着她,“夸奖一个男性有多好看是不会让他高兴的。”
 
“只是实话也不行吗?”
 
顾司礼回以无辜的眼神,路轻舟认真地点头。
 
“嗯,不行。”
 
“可是我一点也不想收回那句话呢。”
 
从顾司礼坐下开始,白令瑾的目光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她,她撑着脸颊,歪着头看她,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盛放着那人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于是面对顾司礼看过来的略带苦恼的样子,她笑眯眯地说道,“你知道我们学校里是怎么称呼路轻舟的吗?”
 
“嗯?”顾司礼很有兴趣的样子。
 
“他们叫他,白帝之光。”
 
白帝是他们学校的名字,路轻舟表示他在学校将近两年,竟然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头上被扣着这样一个称呼。
 
“连老师都知道哦。”她似乎是看出了路轻舟的惊讶,“难道你没发现吗?但凡是一些学校与学校之间的竞赛,不管涉及到什么领域,领导们似乎都达成了一种共识,那就是先将你派上场,用颜值震慑一下被上帝关上了某扇窗户的对手,然后再用实力狠狠碾压他们。”
 
路轻舟表情茫然。
 
是这样的吗?
 
顾司礼眉眼弯弯,“所以我就更不会收回那句话了呢。”
 
“随你。”路轻舟仍旧面无表情。
 
顾司礼也不在意他冷漠的态度,将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奶茶捧进了掌心中,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忽然歪了歪头,对一直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顾淮开了口。
 
“请问你是?”
 
突如其来的问题把顾淮吓了一跳。
 
他捂住自己怦怦乱跳的胸口,小心地掀起眼皮看了眼对面的路轻舟,那人并不看他,只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咽了口口水,对上那真诚的视线,颤抖地回答,“我、我叫……闻人谦。”
 
“闻人谦啊。”
 
顾司礼慢慢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仔细品位着其中的含义,她的目光一瞬间放空,像是想起了什么,朦朦胧胧似乎是被拢上了一层薄雾,她依旧是在微笑着的,但不知为何那笑容中却透出了一股不易让人察觉的淡淡哀愁,她温和地看着顾淮,“你很像我弟弟呢。”
 
顾淮一瞬间想哭出声来。
 
像啊,怎么会不像呢,因为他就是她弟弟啊!
 
他紧紧咬着下唇,告诫自己,不可以,不可以说话,如何就这样放任自己开口的话,他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的!在心爱的姐姐面前哭泣,也未免太丢脸了……
 
顾淮低垂着头,感受到了路轻舟看过来的冰凉的目光。
 
白令瑾安慰顾司礼,“是为你弟弟的事而担心吗?别怕,礼礼,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样万金油一般的话似乎无论用在什么地方都能不会显得突兀,顾司礼听得多了,她笑了下,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但等白令瑾眨了眨眼再看时,顾司礼又恢复了平时温婉的笑容,她向路轻舟和顾淮简单做了解释,为自己突如其来的伤感破坏了他们之间的氛围而感到了歉意。
 
“我弟弟因为意外住进了医院,到现在仍然昏迷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我一直都很担心他。”她冲怯怯抬头看过来的顾淮弯了弯眉眼,“抱歉呐,差点把你看成了其他人。”
 
眼眶酸涩的顾淮拼命地摇头。
 
不用道歉啊,姐姐,为什么要道歉,他才不是什么其他人啊,他就是顾淮!她的弟弟顾淮!
 
“我有个请求,稍微等我一下。”
 
忽然想起了什么,顾司礼离开座位回到柜台,白色曼妙的身影走出他们的视线,路轻舟看了一圈四周,发现店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他们一桌,他看了下墙上挂钟的时间,已经很晚了。
 
“真是幸运的男孩。”
 
白令瑾笑眯眯地对他们说道。
 
路轻舟去看顾淮,顾淮正痴迷地看着一袭白裙的少女翩翩走来,将两张白底金边的邀请函递给他们,邀请函上面的字迹清秀,仿佛还透过纸张散发出淡淡的馨香,那是少女特有的香味,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叫人忍不住浮想联翩。顾淮慢慢红了脸,那红霞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下个星期是我的生日,”美丽的少女将乌黑的发轻轻拢到耳后,“母亲为我准备了一场生日宴会,我可以邀请你们来吗?”
 
没有人能够拒绝她。
 
顾淮紧紧地那张邀请函贴在胸口,像是得到了这世界上最珍贵的珍宝一般激动地说道,“当然!”
 
“那我们先离开了。”
 
路轻舟站起身向她们告别。
 
走出咖啡店,顾淮眯着眼露出略带傻气的笑容,连撑着拐杖走路的动作都忍不住欢快起来,他雀跃地哼着歌,摇头晃脑地跟在路轻舟身后,一想到放在口袋里的那张薄薄的邀请函,就忍不住傻笑起来。
 
“你喜欢她。”
 
路轻舟淡淡开口,用的甚至不是疑问句。
 
“不、不是……我没有……!”
 
顾淮慌忙收起表情,面对路轻舟的陈述,他第一反应就是立即否认,然而就算是顾淮,也听得出自己此刻的语气是多么没有底气。他的心中一直守着这样一个秘密,他不能让别人知道,然后以最大的恶意去猜忌自己的姐姐,于是他将自己的秘密包裹得密不透风,可现在,路轻舟就是如此轻而易举地在上面戳了几个大洞,将他的秘密堂而皇之地摆到了阳光之下。
 
他徒劳地想要堵住那个大洞。
 
“我怎么可能喜、喜欢上,自己的姐姐……”他虚弱地反驳,却听到自己的内心如此掷地有声地说道,没错,他就是那么无耻的、没有道德底线的,喜欢上了自己的姐姐。
 
他的脸慢慢褪去了血色。
 
“昧着良心说话的感觉怎么样?”
 
顾淮的眼里迅速涌上了泪水,他想起他初到顾家时,顾司礼拉着他的手带他走遍每一个房间,她柔软的手摸着他的头,微笑说道,以后阿淮要叫我姐姐呐,因为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他满心欢喜地姐姐姐姐叫着,却不知多年后,这个称呼会像座大山一样紧紧地压着他,叫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想叫她姐姐了。
 
可他也再没机会叫他姐姐了。
 
如果他真的是闻人谦的话,他是不是、是不是就不用站在姐姐身后,默默看着她在未来某天里挽着别人的手臂走向幸福?如果他成为闻人谦,他就可以站在姐姐面前,正大光明地告诉她他喜欢她,然后成为姐姐日后幸福的依靠?
 
在刚成为闻人谦的那段日子里,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迫切地想要和路轻舟划清关系,就是为了往后能够站在姐姐的身边……
 
然而,当他某天意识到,闻人初开始用看着陌生人的目光看着他时,他便慢慢地说服了自己打消这个念头,无论他变成谁,无论他在做什么,无论他在哪里,他始终都无法做出任何改变,就算他有了最英俊帅气的外表,他也只能够活出顾淮的生活。
 
他终究只能成为顾淮。
 
可他却在心底厌恶着这个身份。
 
因为这个身份,他只能站在姐姐的身后,因为这个身份,他必须将自己对姐姐的心意埋藏在让人看不见的地方,因为这个身份,他必须在别人问他是否对姐姐产生了男女之间的感情时,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不。
 
昧着良心说话的感觉怎么样?
 
“糟糕透了……”
 
顾淮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他用手擦去,下一秒又有泪水流出,像是在眼睛里挖了一片湖泊,而那湖泊此刻已然决堤。
 
“为什么不告诉她?”
 
“怎么能告诉她!”
 
顾淮尖厉的声音响起,他根本不敢想象当姐姐知道他这种触及道德底线的爱的时候,会以何种表情来看他。难过?害怕?厌恶?不,他一点也不想在那张美丽的脸孔上看到这些表情!他希望姐姐是快乐的,能够永远这般温婉地向所有人微笑。
 
她实在太过干净,太过纯粹了,她不能因为他而存在污点。
 
“为什么不能?”
 
路轻舟如此坦然地向顾淮表达了自己的疑惑,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告诉她?就像闻人谦一样,闻人谦喜欢他,于是在第一次相遇时,他便微笑着将自己的真心摊在了他的面前。
 
“把爱藏起来,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样!我不想姐姐讨厌我啊!”
 
“为什么会讨厌?”路轻舟更疑惑了,“为什么会因为你的喜欢而讨厌你?”
 
“因为这种爱……是不正确的……不道德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自己的姐姐啊!对自己的姐姐产生那种突破道德底线的、毫无廉耻的感情,我一定会被人唾弃到死的!而且姐姐也会被人说闲话,一定会被人说成是她不要脸地勾引自己的弟弟……”
 
“喜欢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
 
顾淮已经被问到不知该不该继续难过下去了。
 
第十八章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下钻出,澄澈的天空一碧如洗,树影横斜,斑驳的阳光从交叠的树叶间穿过,叫叶片上那些晶莹剔透的晨露折射出了不同的色彩,鸟兽们在林间欢快地飞跃,奔跑,互相追逐打闹的身影带起一阵风,枝头的树叶颤了颤,那露水便顺着叶片上的经脉滑落,嘀嗒一声,坠入了下面的水洼中。
 
金色的光愈行愈远,爬过山峦,越过流水,影影绰绰,枝叶翻飞的树林从中,恍若有精致小巧的飞檐翘角若隐若现。湖水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一艘小船静静地停泊在那缓缓流动的白云旁。
 
不用怀疑,这只是路轻舟的一个梦罢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对于轻飘飘的毫无实体的闻人谦来说,他越来越习惯这种脱离了身体的状态,并且开始熟练掌握这种特殊状态下自带的一些能力。
 
比如说筑梦。
 
路轻舟的梦早已脱离了那白雾弥漫,朦朦胧胧的荒芜感,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梦里开始有了山川,有了河流,有了白天黑夜,有了四季交替,不知不觉,那里已经成了另一个世界。
 
属于路轻舟和闻人谦的世界。
 
……
 
挂着露水的青青草地上,闻人谦闭着眼靠坐在粗壮的树干上,双手自然地在肚皮上交叠,有不知名的鸟儿欢快地落在他的头顶,胖乎乎的小身子在头发中间往下埋了埋,然后安然地坐在那不动了,头发的主人不为所动,轻轻歪着头像是进入了睡眠。
 
然而灵魂是不需要睡觉的。
 
至少从车祸现场醒来到现在和路轻舟在梦中碰面,那无数个日日夜夜,闻人谦从没有睡着过,甚至连一丝困意都没有。
 
微凉的风轻柔拂过,吹动了森林中紧密相贴的层层树叶,闻人谦额前的碎发被吹动着,在他的鼻尖上不安分地蹭蹭,有些痒,他睁开眼睛,身体微微一动便惊扰了在头顶稍做休息的小鸟,他揉了揉头发,有些不满地抬头。
 
“你要在那里呆到什么时候?”
 
顺着粗壮的树干慢慢向上看去,纤细的少年正横坐在枝干上,睁着无神的眼睛透过茂密的树冠看着那一点淡淡的蓝天。
 
下一秒,视线内出现了闻人谦的脸。
 
放空的目光渐渐聚焦,直到汇聚成一个点停留在那张脸上,那脸的主人浑身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珍珠色,仿佛只要路轻舟想,他就可以透过他的身影,看到他背后的风景。看着这样的闻人谦,路轻舟忽然有些想笑,嘴角上扬的一瞬间转瞬即逝,但那顷刻间流露出的风情却依然被闻人谦尽收眼底。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路轻舟的笑容。
 
但路轻舟每一次的笑都会让他有如同初见时的那份惊艳。
 
闻人谦跟着露出笑容,“乖,再笑一次我看看。”
 
路轻舟面无表情。
 
闻人谦便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为什么不下去?不知道我怀里给你留了一个位置吗?”
 
“我在试着讨厌你。”
 
路轻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被闻人谦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态度扛下了树,“顾淮说他的喜欢会让姐姐讨厌他,我是不是也该讨厌你才算正常?”
 
闻人谦重新躺回到树干上,招了招手,叫路轻舟坐在自己身边,软软的身子靠过来,闻人谦搂住那不堪一握的小腰,原本他并没有什么不轨的心思的,但无奈那手掌下的手感实在是太过诱人,叫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只用食指蹭着那里的软肉。
 
他眯着眼懒洋洋地说道,“那你成功了没?”
 
“差点就成功了。”
 
感受到他小动作的路轻舟去掰他的手,闻人谦顺势就放开了,那手感虽好,对他来说却更像是一种折磨,“如果你讨厌我,我就拿根链子把你拴起来,让你再也见不到其他人。”闻人谦半眯着眼,惬意慵懒的表情下,那半睁的瞳孔中却清晰地倒映出路轻舟的身影。
 
路轻舟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闻人谦微笑,“我是认真的。”
 
面无表情,“我好害怕。”
 
“要不要安慰的抱抱?”闻人谦张开怀抱。
 
然后被拒绝。
 
他也不在意,笑着收回手,“轻舟,别太把他放在眼里,什么话都往心里去。”
 
路轻舟弯下腰改坐着为躺着,虽然他已经习惯了梦里和闻人谦见面,白天的时候也不会因此而面临怎么睡都睡不醒的问题,但事实上,他的精神还是很疲乏,明明身体进入了深层睡眠,他却觉得自己好像从未阖过眼。他疲惫地闭上眼,鼻尖处是青草的方向,身边是令人安心的闻人谦。
 
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因为我在思考一件事。”
 
“什么?”
 
那声音轻得很,闻人谦还是听到了,他在路轻舟躺下时便侧过了身,目光幽深地注视着那像是天使一般纯粹的睡颜,在他心底开始止不住地滋生出欢喜的情绪时,却听到那天使在半睡半醒间说道。
 
“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闻人谦刚抬起的手放了下来。
 
他的轻舟,已经开始思考这种问题了吗?闻人谦的瞳孔渐渐深邃起来,路轻舟不喜欢他,这是他根本不用确认就知道的事,他抱他,他摸他,他吻他,路轻舟却又从没抗拒过他,他可以在床上勾着他的脖子说想要,也可以在他出差的一周里不闻不问。
 
闻人谦对路轻舟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但路轻舟对闻人谦来说却是必不可少的,假如有一天,当路轻舟知道了闻人谦在他心底并没有什么特殊性,并且谁都可以取代时,会不会一脚把他踹开?
 
他会的。
 
那个冷漠无情的家伙是绝对做得出这种事的,就像闻人谦也绝对会在路轻舟得到那个答案时,把他拴在身边,叫他永远也离不开他。
 
“睡吧,轻舟。”
 
闻人谦低下头吻了吻路轻舟的额头,他的表情在阴影下看的并不真切,只有咧开的唇角不断地上扬,拉出一个几乎咧到耳根的、诡异的弧度。
 
路轻舟可以不爱他。
 
但路轻舟必须是他的。
 
……
 
虽然昨晚因为路轻舟不依不饶的提问让顾淮想起了自己卑微而隐秘的情感,他为此整夜失眠,既为自己感到悲哀,也为自己能够再次见到姐姐而心情雀跃,从他哼着歌一早就起来做饭这件事可以看出来,顾淮还是兴奋居多的,他甚至邀请路轻舟和他一起上街给姐姐挑选生日礼物。
 
路轻舟刚把作业摊在桌上,就看到顾淮挂着一脸虚伪的笑磨蹭到自己身边,讨好地把一叠切好片的面包推到他面前,然后红着脸提出这个的要求。
 
路轻舟翻了翻他剩下的作业,“不去。”
 
“……为什么?”顾淮的表情像是路轻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路轻舟面色平静地把面包片往旁边推了推,翻开书,将干干净净的标准A4纸摆在眼前,拿起一只笔头也不抬,“你要帮我写吗?”
 
顾淮委屈地皱起脸不说话了。
 
他拿起被路轻舟嫌弃的面包片,从桌子的这一边一路推到对面,陶瓷与木质桌面相互摩擦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音,虽然并不刺耳,但依旧让人不适。顾淮坐在凳子上,拿起一片塞进嘴里,干巴巴地嚼着,解决了两片,实在是有些难以下咽,他忙跑去厨房接了一杯水。
 
回来的时候路轻舟已经动笔了。颠倒的视角让他看得并不清楚,只觉得那字好看的很。他看了一会儿,犹豫着再次开口。
 
“轻舟,你、你什么时候能写完?”
 
“两个小时。”
 
顾淮欣喜地笑,“那、那我等你……”
 
“我不去。”
 
路轻舟翻过一张纸,淡淡地看了着沮丧的顾淮一眼,补充道,“我说的不去是指不去生日宴会,当然,陪你买礼物这种事我也不想做。”
 
顾淮看起来非常震惊,“可、可是,你当初不是答应了姐姐……吗?”说道最后,他忽然回想起来,顾司礼将邀请函递给他们的时候,是他欢欣鼓舞地表示一定会去,而路轻舟似乎没有任何回应……顾淮回过神来,看着路轻舟简直欲哭无泪。
 
“难、难道你要我一个人去吗……”
 
“一个人没什么不好的。”
 
“不行不行!我不敢……我怕我一踏进家门就忍不住哭出来……”
 
“那就哭出来吧。”
 
“……在别人生日的时候哭出来,不、不大好吧……”
 
“那就笑吧,我听说有个词叫作笑哭。”
 
“……啊?”
 
“你可以叫上闻人初。”
 
顾淮心动了,他坐在凳子上踌躇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闻人初打了个电话,小心翼翼地说明来意后,不安地在对方制造出的沉默中静静等待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慢慢加快了节奏,闻人初最终还是点头答应,然后叫他把手机给路轻舟。
 
顾淮高兴得像是中了几百万的头奖,脸上露出了傻笑,他乐颠颠地把手机举到路轻舟眼前,看着他接过去,语气平静地问了句,“什么事?”
 
“路轻舟,你真是给我找了一个好差事啊!”闻人初咬牙切齿。
 
“你可以不去。”
 
“说的轻松!我能不去嘛!万一顾淮在那全是上流社会的人面前做了什么蠢事怎么办?那丢的可都是我哥的面子,我必须得去看着他!”
 
路轻舟疑惑地问他,“为什么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
 
“……”
 
闻人初在那头喝了一口水压了压那团只要一和路轻舟说话就会忍不住冒出来的怒火,强行转换了话题,“你们怎么接近的顾家大小姐?而且还弄到了人家生日宴会的邀请函?”
 
“等到了那天你问她?”
 
“……”
 
这天简直没法聊!
 
闻人初怒气冲冲地按断了电话,嘟嘟嘟的忙音传来,路轻舟毫不在意地把手机还给顾淮,顾淮还沉浸在兴奋之中,把剩下的切片面包全吃下去了后,哼着歌去厨房洗盘子了。洗完盘子走出来,他又红着脸问道,“你说,我给姐姐买什么礼物……”
 
“随你。”冷漠而不配合的回答。
 
顾淮继续问道,“那你、你给闻人谦买过什么?我参考下……”
 
路轻舟抬起头。
 
“怎、怎么了?”顾淮被盯得头皮发麻。
 
路轻舟说道,“我没给他买过东西。”
 
“……那闻人谦呢?”
 
“太多了。”
 
“……”
 
第十九章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顾淮到底还代表着闻人谦的脸面,为他哥哥操碎了心的闻人初得知他准备去顾家大小姐的生日宴会时,在家没熬得住两天便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二话不说把他拎到了商城中心,打算从头到脚给他来个大改造。
 
这种发展让顾淮莫名觉得熟悉,曾经路轻舟他哥哥来的时候,闻人初也是这么大动干戈地想把他改造一番的,只是没成功而已。
 
不知如今这次……
 
闻人初翻着将当季各种品牌的最新款囊括其中的杂志,选出来几款问顾淮的意见,顾淮努力地从那几件在他眼里似乎没什么区别的衣服中挑了挑,看了好几眼到底也没看出什么不同来,干脆闭着眼睛胡乱地指了一件。
 
闻人初点点头,“走吧。”
 
试衣服花了不少时间,闻人初给顾淮挑的都是适合他个人气质的款,而事实证明他确实挑的没错,至少顾淮在穿着这些衣服时再没了之前那次,仿佛偷穿了大人衣服的手足无措的小孩一样。
 
闻人初满意极了。
 
顾淮抱着被打包好的衣服跟着他一路出门,顺便买好了在生日当天送给姐姐的礼物,做完这些事后,他紧绷的心弦才稍微松了松,但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他内心的不安与紧张却在胸腔中生了根,发了芽,宛若疯长的野草一般,稍没注意便长成了参天大树。
 
坐进车里,绑上安全带,顾淮像是寻求安慰一般地说道,“我有些紧张。”
 
“紧张?”闻人初挑眉,“每年一次,难不成你没参加过?”
 
顾淮有些不好意思,“我、我都是躲在房间里的……”
 
闻人初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等到了那天你就会发现,那种场合,其实躲在房间里会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为什么?”
 
顾淮不懂。只要是姐姐的生日,或者是哥哥的生日,家里都会特别热闹,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送来的礼物多得堆也堆不下,晚上还会有宴会,父母会请来好多好多的人给他们庆祝,还有好几层的生日蛋糕,他想吃很久了,也一直盼望着能够在那天晚上对姐姐说句生日快乐,可顾淮只能孤零零地躲在房间里,听着楼下的欢声笑语,一人面对冷清孤寂的夜晚。
 
他做梦都想下去。
 
可他也明白,楼下那个世界,不是他可以轻易挤进去的。
 
闻人初说道,“你看路轻舟愿意去吗?”
 
“他……”顾淮不知该怎么反驳闻人初,路轻舟不愿意去,在他看来似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因为路轻舟看起来,就不像是个会对这种东西产生兴趣的人。
 
闻人初看出了他的想法。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去的。”他眯起眼,“说起来明明同是顾家人,怎么你和他们之间相差这么大?顾家人似乎就没打算好好培养你,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要把你接回顾家?难道是因为他们不希望看到顾家高贵的血脉遗留在外?”
 
顾淮低下了头,表情黯然,“我也不知道……”
 
“顾家人待你如何?”
 
“还、还好……”
 
即使没让他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即使没让他享受到父母的关怀,即使他不能像哥哥姐姐一样在母亲的身边笑着撒娇,但顾家,总没让他少了吃,少了穿。
 
闻人初开着车专心望着前方,他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坐在副驾驶位上,几乎要把头埋进怀里的顾淮,他把车停在路轻舟家楼下,拉上手刹拔下钥匙,他转身将手肘撑在方向盘上,将问题扔给顾淮。
 
“那顾家,会发现闻人谦就是顾淮吗?”
 
顾淮刷的抬起头。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闻人初平静的目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姐姐会发现他是顾淮吗?他不知道,可姐姐已经说了,他很像她弟弟啊,这是在暗示着什么吗?不可能啊,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连路轻舟他们刚开始也只是怀疑而已啊,姐姐她,又怎么发现的了呢?
 
他一瞬间想了很多,却又开始隐隐期待起来,如果姐姐知道了他是顾淮,她会怎么做?对他的态度又会如何?
 
他竟然,忍不住想要知道这样的发展。
 
闻人初叹了口气,“你啊,还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顾淮疑惑地抬头看他。
 
闻人初却不想继续说下去了,他示意他赶紧下车,“后天我来接你,建议你在剩下的这段时间去向路轻舟学习一下什么叫不动声色,摸爬打滚了这么久,他大概是我见过的能将面无表情诠释到最极致的一个人了,连我哥出了车祸他都能跟没事人一样……”
 
说到最后,他已经不知是说给谁听了。
 
顾淮忍不住为路轻舟辩解,“轻舟他只是对人冷淡了些,其实他人很好……”
 
闻人初不耐地摆手,“行了,赶紧下去吧,我还有事。”
 
顾淮便抱着自己的一堆东西关上了门。
 
路轻舟他只是对人冷淡了些?
 
闻人初冷笑着上路了。
 
……
 
夜色阑珊,华灯初上。
 
一辆辆价格不菲的车辆停在门口,来访的人互相打着招呼,或是点头致意,将邀请函递给门童后,推门进去,那是另一个与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们相视而笑,从容地走进去,融入到那常人一辈子都无法踏入的社交圈中。
 
女孩们无一不经过了精心细致的打扮,换上了最流行的品牌中的最新款,带着完美的笑容穿梭在人群中,一举一动都像是用尺子比划出来一样,让人挑不出错。
 
虽然今晚的主角是顾家小姐,但身为亲哥哥的顾司宸,又岂会有不出场的道理?
 
含苞待放的女孩们带着那一点点埋藏在心里,却又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小小心愿,盛装而来,只为那人的目光能够停留在自己身上。
 
除了少年少女们,大厅内当然也不缺那些在各个领域跺跺脚便能刮起一阵风的大人物们,他们身边往往凑着一堆脸上堆着笑的人,一个个的像是牛皮糖一般,不管怎么打发都总有人黏上来,让中间那位众星捧月般的任务走到哪都能成为无人数的焦点。
 
在这种场合下,怕是又会有好几单的生意从中诞生了。
 
顾淮小心翼翼地跟着闻人初拨开层层人群,选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看着大厅中央的各色人觥筹交错,虚与委蛇,脸上是仿佛被一键复制黏贴了一般的相同笑容。他怯怯地缩着,觉得自己就像是挤在大人堆里的小孩一样格格不入,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心虚。
 
闻人初递给他一杯饮料。
 
“放轻松,你看起来像是一只被绑在凳子上的鼬鼠。”
 
顾淮抖着手接过,却没喝一口,他不知所措地看着闻人初,“我想上厕所……”
 
“你来之前才上过。”
 
与他拘谨的样子相反,闻人初懒散地靠坐在凳子上,双腿交叠,握在手里的杯子晃晃悠悠,叫人看了忍不住担心那里的液体会不会因为倾斜的角度而滚落出来。
 
顾淮学着他的动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然而这并没有缓解他心中的紧张,“什么时候结束?”
 
闻人初瞟了他一眼,“刚来你就想走?”
 
“我、我……”他坐立难安,“这和我想象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那你就更该坐在这了,现实打破了你美好的幻想,而你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顾淮只能继续坐着,姿势僵硬地喝着闻人初递过来的那杯饮料,眼睛也不敢在人群中乱瞟,只敢低垂着头,在心里祈祷时间赶快流逝。他忽然不想在这种场合下看见姐姐了,因为这只会让他知道,他和她之间那大到叫他绝望的差距。
 
他开始后悔出席这场宴会。
 
他们选的位置很角落,虽然如此,但好歹是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再怎么角落里也不至于到被人忽略的地步吧,但事实就是这么一回事,从他们坐下到现在,没有人过来和他们说过话。
 
顾淮只觉得他们两个像是偷溜进来的人,坐在这名不正言不顺。
 
闻人初倒是比他淡定的多。
 
顾淮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苦着脸说道,“我憋不住了……”
 
“……去吧。”
 
“你、你陪我……”
 
“你是女孩子吗!”
 
被吼的顾淮夹着尾巴去卫生间了。
 
其实他并不想上厕所,只是大厅里的氛围实在是太可怕了,他坐在那,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现在靠在门上,他砰砰乱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了下来,等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准备开门出去时,却听到门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他一下就听出来了是父亲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断断续续,叫他听得并不清楚,但顾淮知道,宴会开始了。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等那声音消失,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时,他忙打开门,贴着墙轻手轻脚地出去了。他探出一个头,不期然地在旋转楼梯下,看到了那个如同天使一般的少女。
 
顾司礼偏爱纯洁的白色,所以在今天她依旧遵从着内心,挑选了一袭白色长裙,那裙子简单得很,连任何花纹都没有,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得不得了。事实上,顾司礼穿什么都很好看,只是顾淮更喜欢看她穿着白色裙子时的样子,因为那样的她,在露出温婉的笑容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注视时,美丽圣洁得仿佛是那背生羽翼的天使,她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所有人,在她眼里,没有恶意和丑陋,只有纯粹的美好……
 
顾淮情不自禁地看痴了。
 
那个受神宠爱的少女,哪怕只能够得到她的一丝侧目,便已是莫大的荣幸了吧?
 
美丽的少女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执起酒杯,微笑着向每一位来客表达自己真诚的谢意,她走到哪,众人的目光跟随着她到哪,她似乎永远都是这群人的中心,只是一举一动之间便能轻而易举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这样一个完美的女孩,他顾淮有什么资格将她拥有?
 
他连站在她身边都做不到,他甚至忽然觉得,曾经身为顾司礼弟弟的自己,或许是他洁白无瑕的姐姐生下来到现在,最为肮脏的污点。
 
那个顾司礼竟然会有一个身为私生子的弟弟……
 
只要一想到姐姐可能因为他而被人在背后如此议论,顾淮就难受地恨不得自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生过。
 
他默默地看着顾司礼在人群中穿梭着,她的脸上一直挂着温柔的笑容,在那笑容中,你压根看不到任何的负面情绪,只会觉得那笑容仿佛和煦的春风扑来,叫你感受到这世界的美好,与她眼里的真诚。
 
顾淮就这样一直看着她,连泪水究竟是什么时候滑落的都不知道。
 
第二十章
 
“喂。”
 
有人拍了下顾淮的肩膀,他吓了一跳,连忙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过身,用面部僵硬的肌肉牵扯出一个让人看起来实在是很勉强的笑。
 
是闻人初。
 
在看到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时,顾淮紧绷的身体一下放松了,他甚至松了口气,但还没等他将脸上像是哭一样的笑收回时,就看到微微皱起眉的闻人初用一种不悦的目光看着他,然后是压着火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如果不想让其他人认为你是来砸场子的话,就赶紧给我去洗个脸!”
 
顾淮本就刚从洗手间出来,听了顾淮的话后,他也不敢说话,只低着头匆匆进了洗手间,在洗手池下胡乱地用冷水洗了洗眼睛,冰凉的水碰到了酸涩的眼眶,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混了进来,和哗啦啦的流水一同从他的指缝间流过。他洗了有几分钟,确定自己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才慢慢抬起头,关上水龙头看了眼镜中的自己。
 
闻人谦的脸在他这几天的折腾下看起来似乎比之前清减了些,眼白处也开始有了红血丝,他睁大眼睛凑近看了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他透过那张犹豫、怯弱与自卑的脸,仿佛看到了他曾经身为顾淮时的影子。
 
相由心生。
 
他慌忙打开水龙头又洗了洗脸……
 
闻人初在外面等了很久,可能不是很久,只是几分钟的时间,但在闻人初看来,顾淮仿佛进去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干脆数了数这晚上因为顾司礼而来的大人物究竟有多少,人头攒动,他看到了几张常年驻扎于财经杂志封面的脸,也认出了一些混迹于各个场合的政要人士。
 
他该说不愧是顾家吗,只是顾家大小姐的生日宴会而已,竟能够将如此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们齐聚一堂。
 
闻人初感叹着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饮料。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霎那,周围的声音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嘈杂起来,他皱了皱眉,抬起头却看见面前的人群纷纷向两边散开,留下中间的一条过道,而在那过道上向他微笑走来的,是这次宴会的主角顾司礼。
 
周围的声音更大了些。
 
隐晦的表情开始在人群中互相传递。
 
所有人都知道顾司礼是直直走向闻人初的,于是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从没见过的公子哥的身份,很快,闻人这个姓氏便在那交头接耳下传了开去,那些人嘴角的笑容有了些玩味。
 
顾司礼走到了他的面前,“你是闻人谦的弟弟吗?”
 
闻人初点头,“我是闻人初。”
 
顾司礼眉眼弯弯,“果然没猜错呢,你和你哥哥长得很像哦。”她看了眼闻人初的四周,问道,“他没有来吗?”
 
闻人初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顾司礼了然,“所以是路轻舟没有来?”
 
“嗯,他还有暑假作业要完成,马上就要开学了,他担心写不完,于是叫我和哥来了,”闻人初面不改色地扯着路轻舟不能赴宴的借口,“他务必拜托我替他送上诚挚的问候,美丽的女士,生日快乐,今晚你会是所有人的女王。”
 
顾司礼的脸颊染上了粉色。
 
顾司礼是美丽的,但她的美丝毫没有侵略性,人们更多谈论的往往是她从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出尘不染的气质,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露出一抹浅笑,就足以将在场所有的女孩给比下去,然而即便如此,也无法让那些沦为绿叶的女孩生出任何嫉妒的心思来,因为她们知道,她们和顾司礼之间,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闻人初听见她说道,“谢谢。”
 
如出谷黄莺般动听美妙的声音,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世人对顾司礼的描述。
 
天使一般。
 
他确实感受到了,那如同天使一般干净纯粹的气质,叫他连站在她身边都似乎要顶着巨大的压力,只怕自己身上污浊的气息惊扰了生活在净土的天使。
 
顾司礼的美,是一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美。
 
“我终于能够理解那些将你视为梦中情人的少年们的心了。”
 
顾淮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闻人初说的这句话,顾司礼低头浅笑,而他推开门跨出了第一步,便轻轻松松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似乎是没有想到顾司礼会距离自己如此之近,也没有想到在场的所有人会把全部将注意集中到了这里,他脚步猛地停住,脸上是突然接收到所有人目光的惊讶和茫然,还有一点慌张和不知所措。
 
他在门口愣了几秒,周围的人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与同伴交流起来,不知为何在那嗡嗡嗡的交头接耳声中,他好像听到了他的名字,但他又不确定,只努力地辨认着那声音的方向,在人群中茫然地望来望去,直到看到闻人初递来的眼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卫生间的门口站了有多久。
 
顾淮动作僵硬地关上门,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同手同脚地走到闻人初身边。顾司礼朝他微微一笑,他忙把目光转开,只敢用余光注视着她。
 
他甚至不敢将自己卑微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闻人初看着这样子的顾淮就来气。
 
“你好,闻人谦。”顾司礼在向他打招呼,“我很高兴你们能来,别拘束,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一样吧,需要什么跟我讲就好。”
 
顾淮低声应道。
 
“要喝酒吗?”
 
低垂的目光中出现了一杯红酒,捏着酒杯的是一只白嫩柔软的小手,手上的皮肤被酒的深红的颜色衬得雪白。在他刚来顾家那会,他经常被这双柔若无骨的小手牵着,等到再大了些,他开始知道自己内心的欲望后,他便再也不敢牵上这双手了。
 
顾淮神情恍惚地接过,指尖相触,他只觉得手指上碰到的地方像是着了火一般的灼热起来,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玩得开心,甜品台那里的蛋糕是我亲手做的,希望你们会喜欢。”顾司礼微笑着冲他们点点头,她的哥哥顾司宸正站在旋转楼梯下看着这个方向,会意的她便告别了顾淮和闻人初,转身回到他身边,顾司宸低着头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闻人初拿眼角的余光瞥着顾淮,“你们平常就是这么相处的?”
 
顾淮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闻人初继续说道,“如果我有个你这样的弟弟,我一定在他被生下来的那会就掐死在婴儿床里。”
 
顾淮捏着酒杯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喂喂你要是敢把这酒洒在地上……”
 
能怎么办?闻人初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下一句来,就算顾淮真的把酒洒在了地上他又能怎么办?打他?不行,就算灵魂是顾淮,但身体好歹还是他哥的,打哥哥这种事他做不出。骂他?不痛不痒的骂几句能有什么用?在宴会上出丑的还是他哥哥闻人谦。
 
想来想去,闻人初只能板着脸拿走顾淮手里的酒杯了。然而在他刚刚碰到那冰凉的玻璃酒杯时,顾淮却忽然停止了颤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竟有种说不出的警惕。
 
“你干什么!”
 
闻人初有些奇怪,顾淮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你怎么了?”
 
“……没事。”
 
顾淮避开闻人初的视线,掩饰一般地将杯子里的酒全部灌进了嘴里,因为喝得急,还被呛了几口,猩红的液体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将洁白的衬衫染上了红色,他慌忙用袖口去擦,却让袖口也沾上了那醒目的颜色,他显然慌了手脚,完全不知该做出反应,竟然把袖口扯长了一些揉搓了两下,这一系列动作发生的太快,在闻人初刚要喊出别揉别揉时已经来不及了。
 
顾淮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闻人初闭上了张开的嘴,看了下顾淮身上斑斑点点的衬衫,心中顿时一阵无力感袭来。他不抱希望地环顾了下四周,果然看到那些人已经非常绅士地侧过了身。
 
他无奈地扶了扶额。
 
“阿、阿初……”
 
顾淮小心翼翼地喊着他的名字,两只手徒劳地伸在胸前,仿佛是想要挡住身上的污渍。顾司礼和顾司宸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发生的状况,他们低声说了两句,顾司宸便朝他们走了过来。顾司宸在经融方面算是一个天才,与他的能力同样声名在外的,便是他叫人恨得牙痒的说话方式了。和妹妹顾司礼相比,顾司宸的刻薄与毒舌就像是技能树上被点歪了的一点。
 
就像现在,他慢慢靠近,漫不经心地往顾淮身上瞟了一眼,然后露出一个嘲讽意味浓重的笑容来,“跟我来吧,我的衣服可以借你,毕竟没有事先准备围兜确实是我的错。”
 
那眼神,那语气,那笑容,闻人初真想把这人揍得生活不能自理。他咬牙切齿地拦住傻乎乎就要跟上去的顾淮,好不容易才按捺下胸腔中那股烧得正旺的怒火,发动他毕生的功力来调动全身的神经肌肉细胞让自己的脸上形成一个完美的假笑。
 
“不用了,我想我们也该告辞了。”
 
顾司宸立即停住了转身的动作,看表情似乎对他的决定非常欣赏,“你们确实该走了,回去时千万要小心,可别叫人以为是杀人凶手给抓起来。”
 
“谢谢提醒。”
 
可恶!还要装作一脸感激的样子!
 
“慢走,不送。”
 
大门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富丽堂皇的世界,闻人初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露出狰狞的表情来,他猛地转身掐住顾淮的脖子,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到车子边上,打开车门把他扔了进去。顾淮被闻人初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个半死,想要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双紧紧扯住他衣领的手,只好被拎着扔进了后座。哐啷当的关车门的声音,让顾淮缩在位子上忍不住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坐上驾驶位的闻人初。
 
车内一片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闻人初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努力地平复胸腔内翻滚的那股愤怒。沉默得越久,顾淮心中的不安更为强烈起来,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破这压抑的氛围,刚想要开口,却见闻人初忽然转过头来,野兽一样的目光盯着他。
 
“你刚才怎么了?”
 
那声音透着诡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
 
顾淮缩了缩身体,“没什么……”
 
闻人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知道吗?你不会说谎,顾淮,你根本不会说谎,心思又全部写在脸上,就这样你还想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还是在你的眼里我就看起来那么蠢?”
 
“不、不是的……”
 
顾淮慌乱地摇着头,“没什么的……真的没有什么,我只是、我只是走了个神……”
 
“走了个神?”
 
闻人初冷笑了一声,“连借口都找得这么蹩脚,顾淮,在顾家生活的这几年,难道你就什么都没从顾家中学到些什么?你不是那个靠出卖身体养活你的女人的儿子了,你是顾家的二少爷,即便是私生子也是被顾家人接受的少爷,但你却一直活在过去?”
 
顾淮被说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啊!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是顾家的二少爷,可顾家有谁承认他的身份?父亲吗?从他回家到现在,父亲从没看过他一眼!母亲吗?除了他被接回家的第一晚,母亲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了出他的欢迎,之后便将他彻底无视!哥哥吗?哥哥大概是家里最最最不待见他的人了吧!顾家的主人都不拿他当回事,家里的佣人们又怎么会拿他当做少爷看待?
 
这样的顾家,这样形同陌路的亲人,这样直白而不加掩饰的表达出的不屑与鄙夷,究竟要他怎么才能忘记,他只是一个私生子?他的亲生母亲还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支女?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顾淮的眼泪迅速滑了下来,颤抖的声线几乎咬不准发音,“……又不是我想成为妈妈的孩子的!我也想变得像你们一样啊!……可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身份……”
 
“是啊,这样的身份。”
 
闻人初跟着重复了一遍,向顾淮露出一个微笑,“其实你很享受吧?”
 
顾淮颤抖的身体顿时僵住。
 
第二十一章
 
在闻人初和顾淮出发去参加顾司礼的生日宴会时,路轻舟一直在家里勤勤恳恳地写着作业,虽然这几天他已经很努力地在完成了,但总让他觉得这作业似乎怎么写也写不完。停下笔,他看着又一篇完成的读书报告,拿出手机给同桌发了一条短信,询问他是否有什么作业是可以不必完成的。
 
——别挣扎了:D
 
同桌很快就回复了他,语句的末尾还加上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路轻舟把手机扔在桌上,起身去厨房里倒了一杯牛奶,放进微波炉里转了转,回到桌子上时看到同桌又发了一条短信给他。
 
——有没有挂科?
 
路轻舟冷漠地锁了屏。
 
他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喝了一口牛奶,然后发了一会儿呆。
 
一个人在家,总觉得好像连空气都凝重了一些。和顾淮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几个星期,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从不干涉对方,顾淮睡在沙发上,外面的客厅便是他的活动范围,他给自己圈出了一个框,他在那个框里生活着,从不逾越半步。
 
路轻舟通常起得比顾淮晚,等他洗漱完后顾淮已经坐在餐桌上享用他的早饭了。冰箱里的食材不多,顾淮能准备的只有粥,或是面包。
 
然后,便是两人互不相干的一天。
 
现在顾淮去顾家了,少了一个人的气息的家便立马冷清了下来,橘色的灯照亮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路轻舟看着毫无生气的客厅,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定有一只鬼正站在他的身边。
 
“闻人。”
 
路轻舟叫了一声,周围的温度开始慢慢下降。
 
闻人谦永远都会在他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内心便有了这样的感觉,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去哪里,似乎只要他转身,便能够看到站在人群中的他。
 
然而现在,他看不到了。
 
路轻舟静静地坐着,将头埋进了臂弯中,在他看不到的另一个世界里,闻人谦正坐在他的身边,撑着脸颊,平静地看着仅仅露出一个头顶的路轻舟,他的目光中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一般的深邃,又仿佛是只能容得下那一人的浅显。
 
……
 
顾淮回来的时候便觉得客厅的温度似乎比平日里都低了些,在他开门进来时甚至还忍不住浑身抖了下,屋内黑漆抹搭的一片,他抚平了手臂上立起来的鸡皮疙瘩,打开灯,抬头望去却看到路轻舟埋着头趴在桌上,好像睡着了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身边叫醒了他。
 
“轻舟?”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只要越靠近路轻舟,周围的温度便会越来越低。
 
顾淮碰了碰路轻舟的胳膊,那片皮肤冷冰冰的一片,在盛夏的夜晚仍旧叫他打了个寒战,他稍微用上力气摇了摇,路轻舟便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
 
“闻人?”
 
顾淮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愣愣地转过身看了看这间房内除了他们两个是不是还有其他人,然而等他意识到路轻舟是把他看成了闻人谦时,路轻舟已经自己纠正了过来,“顾淮。”他揉揉眼睛,看了眼墙上挂钟的时间,又说道,“回来得好早。”
 
“嗯……”
 
顾淮除了这么嗯一声外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发生什么了吗?”
 
路轻舟的声音中仍然透着还没睡醒的困意,他打了个哈欠,眼睛里便不可抑制地弥漫起了生理性泪水,顾淮摇了摇头,路轻舟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并且眼眶周围红了一圈。
 
“怎么又哭了?”
 
“……没、没事。”
 
顾淮缩了缩脖子,低下头,路轻舟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回屋了。没一会儿他就拿着睡衣毛巾进了洗手间,很快就从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他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着,直到热腾腾还冒着热气的路轻舟洗完澡出来,他才回过神来。
 
“轻舟……”
 
用毛巾擦着头发的路轻舟转过头,发梢处的水珠一颗颗滴落在肩膀上,在白色的体恤上印出了无数个深色的小点。顾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
 
于是他勉强勾动了下唇角,说道,“晚安。”
 
路轻舟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房。
 
顾淮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翻找出自己的衣物和洗漱用品走进洗手间,因为刚刚被使用过,洗手间里还残留着湿热的热气,墙上密密麻麻地挂着水珠,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一路向下滑去,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湿答答的印子。
 
镜子被水蒸气弥漫,隐隐只能从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顾淮用手抹了抹,露出自己的脸后,便对着镜子刷了牙洗了脸,做完这些,他动作缓慢地脱下衣服,站在淋浴下,任由从天而降的水流将自己淹没。
 
耳边是花洒落在背上和瓷砖上的声音,顾淮想起了闻人初对他说的话。
 
——这样的身份,其实你很享受吧?
 
——因为这个身份,因为你顾家私生子的身份,顾司礼便总是对你有着一份歉疚,是顾家给了你不光彩的出生,是顾家让你有了不愿回忆的童年,是顾家造就了你这样的性格,她努力地想让你在备受冷落的顾家感受到一丝温暖。
 
——可你却一直活在过去,你为自己的出生自卑,为顾家的态度畏畏缩缩,你一味的怨天尤人,明明有如此多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却从没想过要改变自己,因为只有这样的你,才能在受到父母冷落的时候,得到顾司礼的笑容和安慰。
 
——对吧,顾淮,你只要装出受了委屈的样子,顾司礼就会注意到角落里的你。
 
闻人初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不是的不是的!
 
顾淮脸上的血色褪去得干干净净,他徒劳地捂住耳朵,想要堵住那拼命往他耳朵里钻的声音,然而那声音仿佛来自他脑海深处,无论他怎么抗拒,那声音依旧冷酷地念完了那一段话。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
 
顾淮瘫倒在地上,忍不住捂着嘴失声痛哭,他从没这样想过!也从没借这个来博取过姐姐的同情!他怎么会做这种事!他明明、明明最讨厌自己的身份了啊!
 
压抑的呜咽声渐渐大了些,顾淮哭着哭着,眼里忽然有了些迷茫。
 
他真的没有这样想过吗?
 
……
 
今晚闻人谦来的比往常要晚一些,路轻舟躺在那片闻人谦创造的世界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才感觉到身边有人轻轻靠着自己坐下。是闻人谦,他眯起眼朝路轻舟露出一个笑,然而那眼里的笑意很快就被惊讶给取代了。
 
因为路轻舟忽然扑过来将他压在身下。
 
然后还没等他调整好被撞乱的视线,坐下他身上的路轻舟便已经弯了下腰,手法简单粗糙地扯开了他的衣领,张嘴啃咬上了他肩膀上的皮肤,手上还在努力地尝试着解开他衣服上的一排纽扣,只是这动作他进行的实在是艰难,等闻人谦肩膀上已经留下了一排排牙印和口水,他仍然没成功。
 
闻人谦看不下去了,勉为其难地帮着他,脱了自己的衣服。
 
路轻舟便一路啃咬了下去。
 
他实在是不像要做什么羞羞的事的样子,那毫无章法的吻法甚至称不上是亲吻,倒像是饿极了的野兽好不容易碰到了落单的猎物,满心眼里都是对肉的渴望。闻人谦拍拍他的屁股,“怎么教了你这么久还是学不会?你以为自己是狗吗?嘶——轻点!”
 
路轻舟便在那块被他咬疼的地方舔了舔。
 
这次的力气倒是轻了不少。
 
闻人谦眯着眼赞赏一般地哼笑了一声,摸摸他的头顶,“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想做。”路轻舟的唇从他的胸前离开,双手抓住衣服边,从头顶脱下了自己的衣服,白皙的身躯与胸前淡色的两点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闻人谦几乎是立即就有了反应。
 
然而他继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背后细密的嫩草戳得他有些痒,脸上的表情仍旧是懒洋洋的。如果不是知道他正在做什么,或是即将要做什么,就他这副像是吃饱喝足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的样子,实在是让人联想不到他此时此刻正在苏醒的真实欲望。
 
他舔了舔唇,“快点。”
 
路轻舟看了他一眼,按照自己的节奏给自己扩了张,才在他野兽一般冒着绿光的,仿佛再等上一秒就会把他拆吃入腹的眼神下,分开双腿坐了上来。
 
闻人谦搂住他的腰以防他摔下去。
 
只是那小腰也实在是瘦弱了些,对路轻舟的身体了如指掌的闻人谦用指腹细细地摩挲着那片肌肤,只觉得那背后的腰窝似乎比以往更明显了些,他捏了捏他腰上的软肉,“明天叫阿初给你找个厨子来。”
 
“最近没胃口。”
 
听到路轻舟说出这句话,闻人谦忍不住就笑了,路轻舟哪是最近没胃口?他根本就是从来都没有有过胃口的时候,人类三大欲望之一的食欲,路轻舟似乎先天就缺失了。闻人谦笑了笑,眉眼弯出漂亮的弧度,“乖,把自己养胖些,不听话就给你喝牛奶。”
 
路轻舟抿着唇不说话了。
 
他微微垂着头,黑色的细发盖着耳朵,但在他身下的闻人谦仍旧清楚地看到了那软软的耳垂由白嫩变成粉色的整个过程,并且一路蔓延至了后颈。他的目光逐渐深邃。
 
事实上不止耳垂这个部位,此时的路轻舟浑身上下都泛着一层诱人的粉色,那因欲望而染上了色彩的身躯像是带着一种魔力,如果不是这种姿势,如果不是路轻舟难得的主动,闻人谦恨不得反身把他压在身下,尝遍他身上的每一寸地方。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大出来,但从这场情事的开始时,闻人谦就一直忍得非常幸苦。
 
然而他都这么配合路轻舟了,偏偏路轻舟还用一种要把他逼疯的速度缓慢地动作着,他对这个姿势又实在生涩的很,勉强起到支撑作用的双腿可怜地打着颤,稍微动了几下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停了下来。
 
“……”
 
闻人谦简直被这样的酷刑折磨得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路轻舟轻轻喘息着,“……没力气了。”
 
他平日里冷漠平淡的声音因为沾染上了情欲而微微软化了些,带着细微沙哑的声线软软糯糯的,叫人听了还想要听得更多。每次看到清清冷冷的路轻舟被他拉入欲望的深渊时,闻人谦就止不住的,兴奋到颤栗起来。
 
他叹口气,“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路轻舟抿着唇看他。
 
闻人谦朝他勾了勾手指,“趴下来。”
 
路轻舟便不甘不愿地弯下了腰,搂在他腰上的手一个用力,视线一乱,再睁眼时他已经被闻人谦压在了身下,那人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一路吻了上去,下身用力地一顶,路轻舟仰着脖子喘息了一声,从鼻尖处发出的细微哼声便被闻人谦用唇堵了回去。
 
“你知道我刚才去哪里了吗?”
 
闻人谦贴着他的唇蹭了蹭。
 
“嗯?”路轻舟的目光中有了迷乱。
 
“我啊,重温了一遍我被撞飞的情景呢,这次换了一个角度,以局外人来说,那次的车祸还真是惨烈啊,我和顾淮竟然都能活下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奇迹吧……”
 
第二十二章
 
“阿淮?”
 
“……”
 
“阿淮?”
 
“……嗯?”
 
谁在喊他?顾淮睁开眼,却看见顾司礼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她仍旧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长长的黑发落在胸前,有风吹来,那调皮的发丝便被风吹拂着,一根根蹭上自己的衣服。明明蹭上的只是衣服而已,他却分明觉得,那发梢好像蹭进了他的心里,痒痒的,像是有一只猫儿正勾着细长细长的尾巴尖轻轻挠着他的心脏。
 
姐姐?
 
为什么姐姐会在这里?不对,这里是顾家?他……不是应该在路轻舟家里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而且这个场景,为什么那么熟悉……
 
“阿淮,发什么呆?”顾司礼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因为这个动作,她凑得更近了些,身上那股好闻的馨香便钻进了顾淮的鼻子中,他忍不住偷偷闻了闻,耳根便慢慢红透了。
 
他情不自禁地捂住噗通噗通乱跳的心脏,满脑子的问题被他抛在脑后。
 
他不敢去看顾司礼的眼睛,“没发呆。”
 
“那快去吃早餐吧,阿姨做了你喜欢的海鲜粥,我帮你尝过了,不会让你失望的。”顾司礼握着他的肩膀侧过身,用手掌轻轻推了推他的背脊,那柔软的手掌在触及他的一瞬间,顾淮挺直了背,不知为何竟觉得背上那块被贴上的皮肤变得火热起来。
 
他跟着顾司礼的脚步慢慢坐上了餐桌。
 
顾司宸也在,他在看到顾淮时就一脸冷漠地将面前的粥碗推开,陶瓷的小碗在桌子上猛地一划发出一声足够另耳朵感到不适的声音,他靠在椅背上,微抬着眼皮对顾司礼说道,“托你的福,你成功让我失去了胃口。”
 
他在抱怨顾司礼把顾淮带了过来。
 
顾淮缩了缩脖子。
 
顾司礼并不在意顾司宸糟糕的态度,她从阿姨的手中接过最新送来的财经杂志扔进他怀里,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下一秒面前就被放上了一杯果茶。她转了转勺子,沉在底下的百香果便浮起来转着圈,她侧过头微笑着看向顾司宸,“要不要叫阿姨帮你打包一份?”
 
“不要。”顾司宸随意地翻了翻,便没什么兴趣的把杂志扔在桌上。
 
“这么干脆?其实你不是没胃口,而是吃饱了吧?”
 
顾司宸冷哼了一声,嘴角恶意的冷笑似笑非笑地看了顾淮一眼,叫顾淮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顾司宸对顾淮的厌恶从来不加掩饰,如果哪天顾司宸忽然对顾司礼和颜悦色起来,那恐怕真的是世界末日到了。
 
“阿淮又没做错什么,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哥哥有什么不满的话应该对做出这种事情的爸爸说才对呀。”顾司礼歪着头看他。
 
刻薄的青年撑着脸颊同样望了过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你就惯着他吧。”
 
顾司礼笑容不变,“那是我们的弟弟呀。”
 
顾司宸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幅度过大的动作差点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他对顾司礼说道,“我走了。”
 
“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杯咖啡,好不好?”顾司礼对哥哥提出如此要求,她微微仰着脖子,抬起脸微笑地看着与自己最亲近的人,软糯的声音甜甜软软,绽放在唇角边的笑容美丽得像是晨曦中含苞待放的玫瑰,没有人能够拒绝得了这个少女的请求,“要扎克尔先生家的哦,我听说他们最近调制出了一种新品,味道很棒的样子,我想尝尝看。”
 
“冷掉了也不要紧?”
 
“所以你要快点回来呀。”顾司礼晃了晃顾司宸的手臂,“好不好,哥哥?”
 
“知道了。”顾司宸顺手就摸了下妹妹的头。
 
顾司礼笑眯眯地冲他挥挥手,“那拜拜,路上小心。”
 
顾司宸出门了。
 
砰的关门声响起,顾淮这才怯怯地抬起了头,顾司礼坐在他对面,面前的果茶已经喝了一半,各种颜色的水果泡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沉沉浮浮看起来好看的很。她低着头,雪白的后颈弯出了一个优雅的弧度,似乎是注意到了顾淮的目光,她抬起头看向他,弯着眉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浅淡温婉,与刚才她对顾司宸的笑截然不同。
 
她对顾司宸露出的笑容看起来比这更大些,也更欢快些,那笑中带着讨好,带着亲昵,因为知道顾司宸不会拒绝她,于是她的语气中便不知不觉地带上了撒娇的意味。
 
顾司宸是顾司礼的哥哥,顾司礼信赖他,所以她将顾司宸看作是依靠。而顾淮是顾司礼的弟弟,一个卑微的,没有用处的,存在感低下的弟弟,他没有能力帮助顾司礼,也没有能力帮助她做任何事,所以顾司礼面对她时,从来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虽然顾司礼也不会用对待他的方式对待顾司宸。
 
顾司宸是优秀的,他自己便能够游刃有余地应付外界的所有事,顺便为妹妹挡一挡外面那群狗皮膏药一般的苍蝇,顾司宸天生就是一个保护者。
 
顾淮不同,在家中顾淮被无视,在学校又被班级里的人欺凌,与顾司宸相反,顾淮完全就是一个被保护者,但顾司宸不屑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于是身为姐姐的顾司礼便站出来,充当保护者这一角色。所以顾司礼在对待他们两人的态度时,是完全不同的。
 
顾淮说不上自己是不是暗自欣喜,能够得到顾司礼的特殊对待,但现在,顾淮忽然也想要顾司礼在面对他时,露出那种知道自己被宠爱着,即使肆无忌惮也可以有恃无恐的那种笑容。
 
他猛地站起身。
 
顾司礼疑惑地看了过来,“阿淮?”
 
“我、我出门一趟!”
 
在心里下定了这个的决心的顾淮立即就想付诸行动,他低着头紧张地向顾司礼报备接下来的行程,语气因为幻想的场景可能在未来上演而显得有些激动。
 
顾司礼歪头不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道,“好啊,离家远吗?你可以开哥哥的另一辆车。”
 
顾淮抖着手接过了车钥匙。
 
扎克尔先生咖啡店,距离这里似乎有两个街区的样子,上次好像听班级里的人说起过……
 
“路上小心,阿淮。”
 
告别了顾司礼,顾淮磕磕绊绊地上路了。顾司宸的车开起来有些不大习惯,也因为是顾司宸的车,顾淮总是生怕自己不小心被什么东西蹭到或是刮到,一想到可能会面对的来自顾司宸的怒火,顾淮紧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心中便冒出了汗。
 
他一路小心翼翼地驾驶着,然后在十字路口准备停下时,他发现刹车失灵了……
 
他疯狂地踩着刹车,然而这刹车却忽然在这一瞬间变成了毫无用处的装饰品,在他徒劳地想要唤醒它自身的作用时,没有预兆地罢了工。
 
顾淮浑身冰冷,全身的血流被冻住,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除了看着车头张牙舞爪地冲进车流中。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在与另一辆车相撞时,顾淮闭上了双眼,脑海里浮现出顾司礼的笑容。
 
她说路上小心。
 
对不起啊,姐姐,明明都说过要路上小心了,可他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
 
好痛,姐姐……
 
全身上下都好痛……他是不是要死掉了?
 
不会的,他不想死啊,因为死了就再也看不到姐姐了!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
 
顾淮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他惊恐地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手忙脚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胸腔中跳动的心脏告诉他那确确实实只是一个梦,但顾淮知道,那虽然是个梦,但梦中发生的事却是真实的。
 
那天他是想帮姐姐去买咖啡,姐姐一直都很喜欢咖啡,因为咖啡的香味会让她沉醉在其中,她甚至在毕业后独自一人买下了一家店,希望有一天能够调制出最美味的咖啡。
 
可他却在买咖啡的途中出了车祸。
 
然后在闻人谦的身体中醒来后,将这件事全部忘记了。
 
原来真的是他撞的!
 
顾淮抓着自己领口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瑟瑟发抖,原来闻人谦,真的是被他撞的……在之前路轻舟说出这一事实时,他的内心中一直都还留有着一点期望,期望这不是他引起的事故,这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因为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会开着车把人撞飞了!
 
可是昨晚,在顾司礼递给他那杯酒时,被关在黑匣子里的记忆忽然跑了出来,那真实的一幕就在他眼前上演……
 
他想起来了。
 
顾淮徒劳地抹去不停滚下眼眶的泪水。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为何会心血来潮地开着车出门,如何双手紧握方向盘不管不顾地撞向那辆车,这一切的一切,他统统都想起来了,是他撞的,是他顾淮撞得闻人谦,路轻舟说的一点都没错……
 
顾淮跌跌撞撞地爬下沙发,浑身颤抖着,好不容易才把两只脚塞进拖鞋里后,他忽然疯了一般地跑去敲路轻舟的门,他顾不得此刻仍是深更半夜,也顾不得路轻舟被自己从床上喊醒时会是如何的生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面前的这扇门敲开。
 
可他一直敲了半个小时,那扇门也没有打开过。
 
里面安安静静,就像是没有人一样。
 
……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一首悠扬的钢琴曲忽然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固执地演奏着那一段熟悉的、却说不上名字的曲子,几乎是在它刚响起的瞬间,闻人初就从床上弹了起来,速度之快让人怀疑,他是否睡着过。
 
闻人初开了灯,拿起叫得正欢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是顾淮。
 
他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按了接听键。
 
“顾淮,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只是语气有点不大好。
 
电话里顿时就传来了呜咽声,那呜咽声断断续续,竟还带着回音,闻人初听得头皮发麻,要不是能确定这哭声确实是从他哥哥的声带里发出的熟悉的声音,他差点就把电话挂了。
 
实在是太诡异了。
 
在黑夜周围无人的情况下接到这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电话。
 
闻人初挥灭了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恐怖片段,提高了音量喊道,“顾淮?”
 
那一头的呜咽声根本停不下来。
 
“阿初……”
 
“你怎么了?”
 
顾淮像是受了天大般的委屈哭个不停,闻人初听着听着,心里也开始着急了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顾淮不顾时间的在这种时候打来电话?是路轻舟出事了?还是顾淮出事了?或者两者都有?他急得不行,偏偏顾淮在电话里还只晓得哭唧唧。
 
如果顾淮在他面前,闻人初早就一巴掌扇上去了。
 
“不许哭!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
 
“什么?”
 
顾淮哭着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撞了闻人谦,对不起,阿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撞的,是我撞的!……”
 
闻人初穿裤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顾淮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哭得撕心裂肺,路轻舟的房门敲不开,电话也不接,无处发泄的他只好打电话给闻人初,他必须要道歉,谁都好,让他向他们道歉吧,不然心中的那股愧疚感真的要把他淹没了。他满脸的泪痕顾不得去擦,只是神情恍惚地反复重复着那三个字。
 
对不起。
 
距离车祸过去了几个月,他依然能够想起那种被车挤压得浑身骨头都仿佛断掉的感觉,以及当时闻人谦明明已经踩了刹车避开了横冲直撞的他,他却转动方向盘朝着他猛的冲了过去……
 
第二十三章
 
“再见,好好照顾……”
 
“嘟嘟嘟……”
 
然而路重帆还没说完那句话,电话中就已经传来了忙音,他只能把剩下那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今天天气不错,K市连续下了一个星期雨的天气也终于放晴,闲着无事在阳台上给花花草草浇水的路重帆望着这一大片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色,忽然就想给远在路轻舟打个电话。
 
路轻舟所在城市就在K市隔壁,说近也不近,说远其实也不远,自驾五小时,但路重帆也不是每天都那么闲得能够老往B市跑的,何况弟弟如今也长大了,路重帆偶尔心血来潮要关心一下路轻舟的成长状况的话,还是电话最方便了,可还没等他来得及表示下作为哥哥的关心慰问之情,他冷漠无情的弟弟就二话不说地挂断了电话。
 
因为上课铃响了。
 
虽然是枯燥的理论课,但路轻舟还是把他的电话挂了。
 
路重帆有些心凉。
 
……
 
两分十四秒,路重帆和路轻舟的通话时间,其实真要说的话,这次时长已经刷新了他和路轻舟所有通话的时长记录了。
 
路重帆不知是欣慰还是无奈地收起手机,对着茂盛的花花草草抓了抓头发,拎起放在地上的花洒离开了阳台。在他刚撩开吹乱的窗帘跨过落地窗,他就看见他的母亲端端正正地坐在扶手椅上,单手撑着脸颊望着他的方向,表情淡漠,双眼半睁。
 
“给舟舟打电话了?”
 
连声音都是透着那么一股子的冷意。
 
路母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从外表却完全看不出来,她交叠着双腿坐在那,像极了一个高傲得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女王。路重帆把花洒放上置物架,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回答道。
 
“轻舟在上课,我还没讲什么他就挂了电话。”
 
“国庆回家吗?”
 
“晚点我再问问。”两分十四秒,似乎只是很短的时间,但在这两分钟里,路重帆已经问了所有他非常关心的问题,并且得到了路轻舟的回答,主要是关于闻人谦的,毕竟在路轻舟这个年纪里,最让路重帆操心的就是闻人谦这件事了。
 
闻人谦怎么样了?
 
仍旧那样。
 
还没想到解决的办法吗?
 
正在尝试。
 
他回想了一下路轻舟的回答,对路母说道,“估计是不会回来了,妈你也别报太大希望。”
 
路母点头,发髻间的簪子因为这动作闪过了琉璃般的光彩,路重帆一眼就认出了这只簪子,这是母亲去年生日时父亲送她的礼物,纯手工制作,不假他人之手。她用手笼着披肩,淡淡说道,“舟舟和那个人之间,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路重帆立即就笑了,“我们能有什么事瞒着您?”
 
他挂完了擦手的毛巾,路过桌子顺手就倒了杯茶端给路母,路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在一边的小茶几上,他便毕恭毕敬地照做了。
 
路母继续说道,“舟舟在家的一个月,他没有一个电话。”
 
“那几天轻舟一直关机呢。”
 
“也没有露过面。”
 
“以前他追太紧了,这个月让轻舟放松放松。”
 
“帆帆。”
 
“我错了,妈!”路重帆立即跪倒在路母面前,语气诚恳地低头认错,“妈,只要别这么叫我,其他一切好说……”
 
路母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来,她摸了摸路重帆凑过来的毛绒绒的头,将那蓬松的发型往脑壳上压了压,冰冷的语气微微软化了些,“舟舟和那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路重帆不带一点犹豫,“闻人谦被车撞了。”
 
“哦?严重吗?”
 
“还行吧,只是断了一条腿,现在石膏都拆了。”
 
“还有呢?”
 
“……没了,真的没了!”
 
路母无波无澜的眸子望过来,路重帆努力地装作面色如常般接受那股视线,暗自决定等以后闻人谦回到自己身体里之后,他一定要再打他几顿出出气才行!他面上摆着表情,路母却低下了头,抚摸着自己修剪圆润的指甲开口,“他是不是不要舟舟了?”
 
“怎么可能!”
 
路重帆反驳的同时也悄悄松了口气,可惜他这个瞬间幅度虽然小之又小,但还是被路母看到了,她刚要说话,路父却在这时小心翼翼地在房门口探出了脑袋,可怜巴巴地叫了声繁若。
 
“爸。”路重帆叫了他一声。
 
路父便对他说道,“你和你妈说完了没,你已经霸占她将近半个小时了!”
 
“……”
 
路重帆表示自己非常无辜。
 
“走吧。”路母瞟了路父一眼,便拢着披肩起身,路父欢喜得和个孩子一样,一把挽住了她的手臂,路母的神情依旧淡淡的,仿佛此时此刻对她温柔备至的不是与她相处了二十多年的丈夫一样。在出门的时候,路母转过头对留在里面的路重帆说道。
 
“舟舟的事,你心里有数。”
 
“舟舟怎么了?”
 
路父在一旁巴着路母的手臂紧张兮兮的问。
 
路母没理他,只盯着路重帆看,在看到路重帆点头后,才带着路父消失在走廊,站在原地的路重帆有些头痛地捂住头,路轻舟的事,他心里才没数呢!
 
……
 
路轻舟挂了路重帆的电话,现在正在教室里顶着老教授视而不见的目光发呆。
 
这会儿是上课时间,教室里却仍旧可以听见一些嗡嗡嗡的嘈杂声,两个多月没见着面的同学们再度相聚,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抢坐最后几排的人围拢着交头接耳,而常年占据第一排的妹妹头班长及霸霸们则是认真做着笔记,为将来的考试周服务班级。
 
处于前排和后排中间的路轻舟,在自顾自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被同桌撞了撞胳膊,拉入了窃窃私语的阵营中。
 
“上次咖啡店的那人,是不是那谁?”
 
他问道,路轻舟点点头。
 
“他记忆恢复没?”
 
“没有。”
 
“还没有?”同桌的表情看起来比他还愁,“那怎么办?都这么久了,我看是恢复不了了,轻舟,我劝你还是别在这一棵树上吊死,我看你比两个月前瘦多了。”
 
他晃了晃路轻舟身上白体的袖子,啧了两声,“你瞧瞧,你妈看了不心疼?”
 
路轻舟拿出书包给他看,“这是今天的任务。”
 
“真的假的?”同桌一脸惊讶地在里面扒拉了两下,整整一个包全是吃的,还没有任何虚假的填充物,他不禁对路轻舟能否将今天的任务完成产生了质疑,“这么多你确定吃得完?要知道你之前的食量可跟鸟没什么区别。”
 
“努力吧。”
 
路轻舟拆了一个三明治,麻雀一样地咬了一小口,然后慢慢嚼着,如果按照他吃这一口所花的时间及这个三明治的大小来计算,极有可能到了中午吃饭时间,他还没解决完这一个。
 
“如果今天的任务没完成会怎样?”
 
同桌忍不住问道,路轻舟这副忍辱负重艰难下咽的样子,实在看不出带着这一包食物到学校来会是他自己的意愿。路轻舟咽下去第一口,便放下三明治休息一下,听到同桌这么问,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死板板的毫无起伏。
 
“会被逼着做讨厌的事。”
 
“讨厌的事?”再问下去似乎要涉及人家隐私了,同桌向来都对这方面的事比较在意,便就此打住不再继续问下去了,“那你可要努力呀,轻舟。”
 
他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虽然不知道是谁逼着路轻舟少食多餐,但至少每天早晨,他再也不用赶早去帮路轻舟这个要求一大堆还特别难伺候的少爷带早餐了!
 
同桌拍了拍路轻舟的肩,“请一定要代我向那个人说声谢谢。”
 
“他听得到。”
 
“……诶?”
 
……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路轻舟也只是额外解决了一个三明治外加两个熟鸡蛋而已,虽然没能把那一包吃的消灭掉,但同桌表示这已经是个突破了。路轻舟背着沉甸甸的食物回了家,顾淮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他转过看到路轻舟,小声地叫了他的名字。
 
顾淮最近一直都有点沉默,虽然他本来也没什么话是可以和路轻舟说的,但这几天他除了进进出出跟路轻舟打个招呼外,其余都一声不吭。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路轻舟也是在第二天才从闻人初那知道的,顾淮回忆起了那天发生的事然后发了疯似的给他们打电话道歉什么的,叫闻人初紧张兮兮得还没等天亮就冲到了他们家。
 
不过他也只能白跑一趟了,因为那个时候哭了一夜的顾淮已经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
 
闻人初早在顾淮搬过来的时候就自说自话地配了一把这里的钥匙,所以当路轻舟耷拉着拖鞋懒洋洋地从卧室里走出来,却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人悠然坐在他的餐桌上,捧着一杯茶对他说哈喽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一跤。
 
顾淮能够想起来,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
 
路轻舟在门口换了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卧室,顾淮的目光一直偷偷用眼角跟随着他,等他把一书包的东西放在桌上走出来,顾淮慌忙收回了视线,并且在路轻舟走到自己边上坐下时的那一瞬间里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顾淮。”
 
“……嗯?”
 
“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的话吗?”
 
路轻舟侧过头问道,顾淮立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都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表情忐忑不安,又有种奇妙的意料之内,他知道路轻舟早晚会问他,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且准备了充分的理由,可真的等到路轻舟问出这个问题时,他还是一瞬间慌了神,从小到大都不擅长撒谎的他因为接下来即将要撒下的谎言而紧张得脸色发白。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于是强装镇定地挺直了腰板,抖着声音问道,“什么?”
 
相处了这么久,顾淮这个人依旧好懂,他似乎从来就不懂得在什么时候该展现真实的自我,在什么时候又该把自己胆小怯弱的那一面给隐藏起来,他就这么直白地,把自己剖开来,将里面最真实的一切大大方方地摊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谁都能够从他的语气及表情上推测出他心中所想的东西。
 
无论是谁。
 
就像现在一样,他不停地用手捏着衣角,视线乱瞟着,却就是不愿对上路轻舟的目光。
 
路轻舟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他,在顾淮被他看得额头冒汗时,他才慢慢说道,“我想原原本本地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是的,一个字不差,甚至连他停顿的地方都记得清清楚楚。
 
……
 
可顾淮不能这么回答。
 
“我、我不记得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路轻舟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看着顾淮,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眼神依旧清冷淡漠,“顾淮撞了闻人谦,这就是这件事的始末。顾淮,你可以离开闻人的身体了。”
 
“我……”
 
顾淮的脸几乎惨无人色,颤抖的嘴唇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出不去啊!
 
他难道不想离开吗?他当然也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啊,可是那一晚他尝试了好久好久,不管他怎么努力地呼唤自己的身体,他都出不去啊……
 
他好像被困住了……被困在了闻人谦的身体里……
 
顾淮按捺下心中快要将他淹没的心虚与愧疚,鼓起勇气对上路轻舟的目光,他说道。
 
“我有疑问。”
 
“嗯?”
 
“为什么我撞了闻人谦,两家人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闻人谦可是被撞了啊,为什么、为什么顾家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而闻人谦的父母,也没有去找过罪魁祸首?”说到最后,顾淮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这些问题从他回想起那天所发生的事时,就一直积压在他的心中。
 
明明是自己的孩子被撞进了医院,而他们的父母却仍能毫无作为?他这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也便罢了,可闻人谦呢,为什么连闻人谦的父母都没有任何想要上门讨说话的想法?还是因为是顾家,他们便失去了为闻人谦撑腰的勇气?
 
每天晚上他都在思考着这些问题,他不明白,两家人无论是顾家还是闻人谦的父母,都似乎表现得太过平静了些……
 
顾淮捂住了胸口,因为自己问出这些问题而剧烈喘息着。
 
他固执地看着路轻舟,等待他的答案。
 
路轻舟垂下眼皮,他蹭掉拖鞋抱住双膝,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窝进沙发里,头靠在抱枕上,黑色的碎发铺了开来,在顾淮情绪如此激动的时候,他依旧语气平静。
 
“这件事已经私了了。”
 
“私了?什么时候?怎么个私了法?”
 
“你该问闻人初,而不是我。”
 
“可是……”
 
路轻舟直勾勾地看着他,顾淮忽然就看懂了他的眼神,他知道,可他不愿意告诉他。顾淮知道自己不该问下去了,于是闭上嘴,胸腔中突如其来的勇气就这样消失了。
 
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瘫软下来,路轻舟的手机恰好时响起。
 
第二十四章
 
“哥。”依旧是冰冷的声音。
 
“轻舟,有些话我还是要跟你说。”
 
路轻舟透过玻璃望着楼下的车流沿着路边霓虹灯的走向一路驶向遥远的天边,将手机贴近耳朵,路重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路轻舟,你能保证闻人谦会回来吗?这种玄而又玄的事发生在你身边,一直接受着无神论长大的你能有什么常规的方法帮助他回到自己身体里去?你根本不能向外界寻求办法,因为除了我,别人只会把你当做疯子。”
 
“闻人初也知道。”路轻舟说道。
 
“他弟弟?”
 
路重帆笑了笑,那种笑容听起来就好像路轻舟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而他选择包容他的任性,“好吧,他弟弟也知道。但是轻舟,有两个月了吧?你是不是也该思考一下,如果闻人谦回不到自己的身体里去,而你该怎么办了吧?”
 
“他会回来的。”
 
“你如何保证?”
 
路轻舟看着边上的空气,他知道闻人谦一定在他身边,光明正大地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他说道,“我保证不了,但我相信他。”
 
“仅仅靠相信是没办法帮助他回来的。”路重帆只觉得自己的弟弟似乎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里,那条胡同本该是通往幸福的,可偏偏有堵墙从天而降,挡住了前方的道路。
 
闻人谦要和路轻舟在一起,得知他有如此野心的路重帆是不爽的,路轻舟是他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弟弟,他早已为他铺平了未来所有的道路,可闻人谦却半路杀出来,以一种强势的态度将他诱骗着,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算什么?他养大的崽儿就这样被人拐走?
 
路重帆是愤怒的,可当他看见路轻舟仰起脸承受那人的亲吻时,他便将那股愤怒压了下来,闻人谦是爱路轻舟的,那么只要路轻舟愿意,他便没有理由去阻止他们,路轻舟是否幸福很重要,路轻舟是否愿意也很重要。
 
然而现在,路轻舟的幸福,路重帆已经看不到了。
 
一个永远只能在梦里和你见面的人,在路重帆眼里什么都不是。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天上一颗颗繁星,听到路轻舟在电话的那头说道,“哥,我要闻人谦。”
 
路重帆忽然就笑了。
 
“轻舟,知道吗?”他的语气仍止不住笑意,“你就像是一个任性的小孩,因为最心爱的玩具被人抢走而想要努力地把玩具抢回来,也是时候了,轻舟,你该仔细想想,你允许他进入你的世界,到底是因为你喜欢他,还是因为他能够更好地照顾你?”
 
这要放在以前,路重帆可以允许路轻舟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希望路轻舟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将自己堵死在那条没有结局的胡同里。
 
“轻舟,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路重帆轻声说道,“是爱,还是一个保姆?”
 
路轻舟茫然地看着身边的空气。
 
“你自己想想清楚。”路重帆继续说道,“对了,顺便问一句,国庆你回不回家?”
 
路轻舟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的顾淮,后者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表情有些疑惑,路轻舟又转了回去望着窗外,“回家。”
 
“行,到时候我来接你。”
 
“嗯。”
 
“那再见,记得按时吃饭。”
 
跟着挂断了电话,路轻舟回到沙发上,旁边的顾淮立即向他投来了注视的目光。路轻舟正望着他的方向,虽然他看着他,但顾淮却在那双淡薄的眸子里看不到自己的半点身影,他的目光放空,更像是透过自己望着另一个人。
 
“顾淮。”他开口。
 
“嗯?”
 
“你……”路轻舟迟疑了一会儿,他愣愣地眨巴了一下眼睛,接着说道,“国庆我要回家,你要继续住在这里还是回闻人初那?”
 
顾淮纠结了下,对于这种在两个选择间选其一的问题他总是要思考很久才能得出答案,或者说,他总是要在他人的帮助下才能做出选择,他不是一个果断的人,顾淮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于是他选择将问题扔给闻人初,“我、我打个电话问他……”
 
拨通电话的同时,他小心地用眼角看了路轻舟一眼。
 
路轻舟歪歪扭扭地缩在沙发的一角,双眼闭着表情平静,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条绒毯盖在身上,瘦弱的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似乎是感觉到自己正被人注视着,路轻舟忽然睁开眼睛看向顾淮。
 
顾淮吓了一跳,立即收回了目光,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等待电话被人接通。他忍不住想起路轻舟在刚才说话时停顿了几秒,他的直觉告诉他,路轻舟在那一刹那间想问他的绝对不是这个问题,可不知为什么,在那停顿的几秒时间里他放弃了问他。
 
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喂。”闻人初的声音响起。
 
顾淮连忙将路轻舟扔给他的问题转交给闻人初,闻人初听后有些激动地喊道,“叫他不许走!要走也得去我家吃顿饭之后再走!”
 
顾淮又充当了传递信息的信使将闻人初的意思转达给路轻舟,路轻舟懒洋洋地半睁开眼皮,告诉顾淮不要理他,然后闻人初提高了不知几个分贝的声音从手机里大喊出声,让顾淮猝不及防得,连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都忘了。
 
他吼道,“路轻舟我听得到!”
 
顾淮一边揉着耳朵一边用苦恼的表情看着路轻舟,路轻舟连个反应都没有,直接把他赶到了阳台去。顾淮只能一个人苦巴巴地听完了电话,唯唯诺诺地应了闻人初提出的事,然后在挂断电话后,小心翼翼地挪到路轻舟身边,顶着路轻舟没有感情的冰冷目光,结结巴巴地问他有没有时间去闻人家吃顿饭。
 
“没有。”不带一丝犹豫。
 
顾淮的脸顿时皱成了脱水的苹果。
 
“为、为什么?”他试图做着最后的挣扎,“吃顿饭而已,我也一起去,阿初说妈妈想见见我……”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就好像当初得知路轻舟的哥哥要来,他也不想去那样,只不过这次他的角色换成了劝说的一方。
 
而这被劝说的那一方显然并不像当初的他那么好说话,只是闻人初眉头一皱,他就灰溜溜地跟着去了。顾淮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换来的只是路轻舟冷漠的背影以及砰的一声关上的房门。
 
他忍不住捂住脸,不知该如何跟闻人初交差。
 
在刚才闻人初叫他一定要用尽所有的方法,即使是嘴皮子都磨破了,也要不择手段把路轻舟带回闻人家时他就该知道的,这不管对闻人初来说,还是对他来说,都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闻人初不愿承认这是他的无能,于是便叫顾淮承担起了这个责任。
 
谁叫他是那么的善良呢……
 
……
 
路轻舟回房后换了衣服便躺到了床上,周围的温度慢慢下降,托了闻人谦的福,现在的路轻舟对温度的变化实在是敏感的很,一般下降到这个范围内,他便知道闻人谦一定又贴了上来。他摊开手掌,立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覆了上来。
 
刚才在电话里路重帆说的那番话还是让他有些在意的。
 
和闻人谦相处那么久,他确实从来没有想过他对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情感,不是不愿意去想,而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层,闻人谦喜欢他,闻人谦能把他照顾得很好,那他还需要想些其他的什么吗?
 
不需要啊,他只是跟着感觉走,感觉告诉他这样过下去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他便顺其自然地接受了闻人谦对他的爱。闻人谦要抱他,他便让他抱,闻人谦要吻他,他便让他吻,闻人谦要和他做,他便和他做,为什么要拒绝?在这些过程中,他很享受,也很舒服啊。
 
路轻舟从来不会拒绝闻人谦的付出,为什么要拒绝?那是闻人谦心甘情愿的,他并没有逼他,不是吗?在任由闻人谦在他的世界里生根发芽,并且占据了一个角落圈地为王时,路轻舟从来没想过,闻人谦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顾淮对顾司礼的那种喜欢吗?
 
他也思考过,只是喜欢这个词实在是太过深奥太过难懂了,他想了好久好久,想到脑仁都隐隐作痛,还是没想出来,便把这个问题扔在了脑后。
 
而现在,路重帆又重新拾起它,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他的面前,让他探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想知道,也不想思考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他已经习惯了闻人谦,暂时还不想和除闻人谦以外的人共度余生。就像路重帆说的那样,或许他可以接受闻人谦进入他的世界,只是因为闻人谦能够把他照顾得很好。
 
所以,为什么不呢?
 
帮助灵魂回到他本来的身体中去,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就很有趣,不是吗?
 
路轻舟睁开眼,看着躺在他身边用手指缠绕着他发梢玩的闻人谦,侧过身朝向他,他轻柔地将他额前的发丝拨开,顺手捻了一缕把玩着,闻人谦的嘴角边上慢慢爬上了笑意,“轻舟,你记得那次车祸发生的原因吗?”
 
路轻舟一愣,他不明白为什么闻人谦会忽然提到这个,但他还是翻找了一下记忆,想起曾经闻人初跟他说过的话。
 
“保养不良,刹车制动闸磨损。”他说道。
 
“保养不良,刹车制动闸磨损。”闻人谦笑容怪异地重复了一遍,“那是顾司宸的车,顾家未来的继承人,你觉得顾家会允许他的车出现这种情况吗?”他压低了声音,黑色的瞳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像是恶魔正在低语,“轻舟,这是一场人为的意外。”
 
第二十五章
 
“大小姐,已经到了,晚上我再来接您。”
 
“再见,福伯。”
 
很快那辆私家车融进车流中消失不见,留下来的少女将滑落到胸前的长发拨到背后,微风吹拂而过,那微卷的发梢便在风中荡漾起温柔的弧度,她伸手按住了头上戴着的遮阳帽,纤细白皙的手臂一扬,白色的裙摆飞舞的背影就这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似乎生来就是个发光体。
 
即使她穿着最普通、最单调的衣服,身处于这条繁忙且永不停歇的步行街街口,喧哗的汽车从她身后绝尘而过,飞速行驶而过的气流吹乱了她的头发,也无法掩盖住她刻进骨子里的那股气质。
 
顾司礼的咖啡店位于这条步行街的某条小弄堂里,故意设计成怀旧向的小道上铺着高高低低的青石板,鞋底踩在上面发出的声音显得别有一番趣味。她噙着温婉的笑容向咖啡店走去,眉眼弯弯的样子像是有一股魔力般,叫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心身愉悦起来。
 
“好漂亮的女孩子……”
 
“是模特吗?”
 
“听说在这里开了一家咖啡店……”
 
“真的吗?哪家哪家?”
 
……
 
拐进那条弄堂,静谧的氛围似乎连同喧嚣的人声都一块挡在了外面,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这条弄堂与外面的步行街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脚步声带着回声。
 
咖啡店门外摆放的绿萝被养得极好,在凉棚的阴影下舒卷着鲜绿的叶片。顾司礼蹲下身拿起摆在藤架上的花洒喷了喷,被洗去了一身尘土的叶片上便沾上了晶莹的水滴,那水滴轻轻晃着,像是哈哈镜一般投映出扭曲的视角。
 
玻璃门推开,门上的风铃丁玲当啷响成一片,里面安安静静,一切都是昨晚离开的样子。
 
顾司礼摘下头上的遮阳帽放在门口的衣帽架上,来到吧台打开了做旧的老式音响设备,舒缓的音乐便缓缓流淌了出来,她穿戴上棉麻的头巾与亚麻色围裙,拿起容器慢悠悠地开始调制咖啡,不知为何她从小就极其喜欢咖啡,明明闻上去是如此的香浓,然而尝一口味道却又奇苦无比,这种表里不一的特质不知从哪里愉悦了她,叫她情有独钟。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握着长柄勺慢慢搅拌,等那咖啡色的液体搅拌均匀后她倒进杯子里,在上面挤上一层奶油,最后淋上巧克力酱。
 
顾司礼将这杯新鲜出炉的咖啡摆在吧台上,抬起头,对着今天的第一位客人说道。
 
“早上好,一杯摩卡?”
 
“能喝到礼礼亲手泡的咖啡,我这一天的心情都会很好呢。”白令瑾笑眯眯地接过杯子捧在手心中,上身微微前倾,将胳膊肘支撑在吧台上,凑过身和顾司礼交谈,“还没亲口对你说声生日快乐,希望还不算太迟。”
 
“已经太迟了!”
 
顾司礼微微鼓起脸颊,“你总是不愿意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
 
这种像是抱怨又像是使着小性子的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只让人觉得这天使般的人仿佛脱去了神圣不可亵渎的外衣,沾染上凡人的气息,变得鲜活可爱起来,白令瑾歪着头专注地注视着她,一双瞳眸中亮得恍若星辰。
 
她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种场合我可没身份去。”
 
“我给了你身份。”
 
顾司礼轻拢着好看的眉,顾司礼便笑着转移了话题,“我免费给你做一天的劳动力,怎么样?”
 
“今天没课吗?”
 
“是啊。”
 
白令瑾已经挽起袖子拿起了挂在墙上的围裙,“说起来,那天晚上路轻舟和闻人谦有到场吗?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礼礼你会给他们邀请函,他们没什么特别的,特别是闻人谦,那种只要扔进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到的人。”
 
顾司礼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可是闻人谦很像我弟弟呀。”
 
“我没见过你的弟弟。”
 
白令瑾没什么事可做,便撑着头趴在顾司礼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在水槽里清洗各种容器。她关上水龙头将容器倒扣在一边的架子上,用挂在边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温柔地说道。
 
“阿淮他有些怕生,但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呢。”
 
温情的音乐伴着她轻缓柔和的声音,白令瑾仿佛在眼前看到了一个有些腼腆的、遇见陌生人便微微红了脸的男孩。
 
“他四年前来我家,只是爸爸妈妈对他并不好,我想他心里大概对顾家是有些怨恨的吧?”
 
白令瑾脑补的那个男孩便一下子便褪去了脸上羞涩的笑容,露出一张愤恨的脸来。她跟着顾司礼到一张桌子边上坐下,手里仍然捧着她为她调制的那杯咖啡,她说道,“怨恨?为什么?身为一个私生子,能被顾家接受,并且愿意带回家来,他也该知足了,他有什么资格去怨恨?”
 
顾司礼摇摇头,“别这样说阿淮,这不是他的错。”
 
“那是我说错了?”白令瑾扬起眉,“礼礼,你知道因为他,你在外面遭到了多少的非议吗?光是‘那个顾司礼竟然会有一个私生子弟弟’这句话我就听了不下百遍,其余更难听的话我不想告诉你,礼礼,他是你的污点,而他竟然还不满足?”
 
顾司礼唇角的笑淡了些,“阿瑾,他是我弟弟。”
 
“弟弟。”
 
白令瑾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但你的弟弟在两个月前把人撞进了医院,还把自己折腾进了重症病房,到现在都还只能靠着全身的管子维持着生命。”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那个闻人谦,是不是就是你弟弟撞了的那个人?”
 
顾司礼叹了口气,“是呢……”
 
玻璃门在这时被推开,门上的风铃丁玲当啷响成一片,她便按着裙摆站起身,走到吧台处为这群慕名而来的客人介绍这里的咖啡品种。
 
活力四射的少年少女们很快就点了单,顾司礼微笑着收下他们递来的钱,开始调制一杯杯咖啡,她的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岁月都就此放慢了脚步,让选了位置坐下的少年们仍忍不住偷偷看着她,然后遭到了同伴间来自女孩们的调侃。白令瑾抿紧唇,站起身走到了吧台后,将那几人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只低着头为顾司礼打着下手,所以她没有看到,顾司礼深邃的瞳孔中,那柔和的笑意变得耐人寻味。
 
闻人谦啊……
 
她的双眸微微眯起。
 
……
 
路轻舟今天下午没课,告别了同桌后便背着书包回了家,打开冰箱看了看存粮,他决定叫上免费劳动力顾淮一起去趟超市。
 
他家正好买在了市中心,地处最繁华的一带,下楼走出小区便是热闹的中心街区,无论左拐还是右拐,放眼望去总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路轻舟常去的超市就在附近,走路过去也不过十分钟的距离。不过今天似乎有什么促销活动,从外面的露天停车场座无虚席的程度上就能看出来,里面一定挤满了人。
 
顾淮已经腿软了。
 
他胆战心惊地抓住路轻舟的手臂,央求道,“我们换天来吧?我们抢不过那些身经百战的叔叔阿姨的,我的脚才刚刚好,不想再绑一次石膏……”
 
然而路轻舟直接无视了他的话,投了一元硬币将手推车塞进他手里,带着他淹没在拥挤的人群中。
 
超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挂着夸张的折扣告示牌,顾淮转了转头看了眼周围,视线之内竟全是黑压压的一片天灵盖,将颜色鲜艳的货架都衬得不那么显眼起来了。他正打算再次劝说路轻舟放弃这次的囤货任务,但等他转过头来,却发现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人换成了一个穿着碎花裤衩的大叔。
 
“干啥!”
 
接收到顾淮惊讶的目光,大叔粗声粗气地问道。
 
顾淮吓得连连摆手,满头大汗地在人堆里艰难地推着手推车,开始寻找路轻舟的身影。索性在一群大叔大妈中,长相漂亮、身体瘦弱的路轻舟可以说是非常的显眼,顾淮只是走过了两排货架,便看到路轻舟蹲在一排常温的盒装牛奶面前。
 
他挤开人群来到他身边,松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
 
路轻舟转过头看他,“你去哪了?”
 
“……”
 
顾淮被这个问题问得懵了。
 
他去哪了吗?好像没有吧?而且这个问题应该是由他问出口才对吧?明明忽然消失的人是路轻舟啊,为什么他能够那么理所当然地问出他去哪了这种问题?
 
虽然心里这么想了很多,但表面上顾淮也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
 
路轻舟从货架上抱了四瓶分别来自不同国家的淡牛奶,放入面前的手推车中,他站在车前面思考了一会儿,又嫌不够似的接着从货架上拿了两瓶。在一起居住的这么些日子里,顾淮别的没什么感想,只对路轻舟的嘴挑程度印象深刻,然而吃什么都能找出不合他胃口的理由的路轻舟,似乎只对奶类没发表过意见了。他每天早上和晚上一杯牛奶,每日如此,雷打不动。
 
看着车里排排站的六瓶牛奶,顾淮不得不怀疑一会儿他有没有足够的力气拎回家,毕竟路轻舟叫他一起过来,是为了让他给他拎东西……
 
“顾家为什么要接你回来?”
 
路轻舟忽然开口,这个问题问得顾淮猝不及防,叫他一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刚才还盯着购物车思考自己现在的力气究竟是以灵魂为准,还是以这具身躯为准,可路轻舟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乱了他的思维,他捏紧了手里的购物车栏杆,垂下了头。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得让人听不清在说什么。
 
“顾家讨厌你吗?”
 
“应该是……讨厌的……吧?”
 
除了姐姐以外,顾家对他的种种表现,叫他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既然那么厌恶他的存在,为什么还要接他回来?这个问题的答案,顾淮也非常想知道,只是他不知道该去问谁,于是这个问题,便一直藏在他的心底。
 
……
 
第二十六章
 
顾司宸站在阳台上,背后是灯火通明的大厅,形形色色的男女穿着正装举着酒杯互相交谈,脸上是如同同一个雕刻家雕刻出的表情,发自内心的真诚笑容恐怕不亚于任何一个活跃在荧屏上的影帝影后们。在这样一个商业派对上,他们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顾司宸独自站在阳台上的背影便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起来。
 
然而焦点便总是焦点,不会因为他所处的环境而有丝毫的改变。
 
几个同样颇有建树的青年们嬉笑着来到阳台,搭上顾司宸的肩膀,驱散了他身上的那一层冷意,“阿宸,一个人在这想些什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顾总裁商场得意,情场失意呢。”
 
“哈哈哈,你这比喻也太不靠谱,你看顾司宸会是那种情场失意的人吗?要知道想嫁入顾家的女孩可不在少数,哪怕顾司宸是个缺胳膊断腿、长相吓人的,她们也能装作坠入爱河的模样嫁进来,就为了那个顾家太太的称呼,更何况,我们阿宸长得还不赖?”
 
“南姜北顾啊,啧啧,不过说起来了,阿宸,你不是还有一个弟弟嘛,好像在读大学?我看这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哦,帮你进行联姻什么的。”
 
“你没听说吗?那个弟弟开车撞人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呢。”
 
“好像是保养不良导致的刹车制动闸磨损?听说他撞人那天开的是阿宸的车呢,怎么样,阿宸,你弟弟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的嘛,至少帮你挡了一次灾难,是吧?”
 
“哈哈哈,阿宸的心里一定在偷着乐吧……”
 
“……”
 
顾司宸的瞳孔滑到眼角,抱着胸垂眼看着他们欢快地笑作一团,他明明与他们差不多的身高,但这么望来的一眼却无端端的给人一种帝王般睥睨众生的感觉,他的薄唇牵扯出一抹细小的弧度,冰冷的笑意并未达眼底。
 
“我怎么会因为家人出了这样的事而心里偷着乐?”
 
他的眉优雅地一扬,嘴边的笑容便肆意了几分,“我分明就是明着乐啊,一个微不足道的私生子罢了,我顾家还用得着让他去联姻?”
 
“是是是,顾大少爷说的没错!”
 
那群青年便笑着附和。
 
顾司宸靠在栏杆上,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低头的瞬间他的眼里迅速滑过了一道看不懂的光。
 
如果,那天是他开了那辆车……
 
……
 
“那人想杀顾淮还是顾司宸?”
 
路轻舟问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坐在清澈见底的一汪水潭中,浅浅一层欢快流动的水流只是没过他的腰际,他脸上有着阳光留下的斑驳碎影,顺着树影荡漾的光一晃一晃。暖暖的风刮来,路轻舟拾起一颗湖底的鹅卵石,清凉的水便顺着胳膊流了下去,在凸起的鹰嘴处一颗颗落下。
 
他将鹅卵石扔向了闻人谦。
 
闻人谦坐在边上的大石头上,曲着膝盖眯着眼睛悠闲地望着泡在水潭中的路轻舟,对于他扔来的鹅卵石也只是不慌不忙地歪了歪身子,轻松躲过。
 
他问道,“你觉得呢?”
 
“如果顾司宸死了,顾家的产业一定会受到影响。”路轻舟看着闻人谦,对方好整以暇地等待他说下去,就像是一名老师正在对自己的学生进行考核,可路轻舟显然不是一名合格的学生,“可现在出事的是顾淮,我想不到顾家会因此得到什么好处。”
 
闻人谦露出笑容。
 
“也许不是顾家受益,而是其他人呢?”
 
路轻舟在脑海里将顾淮的资料回忆了一遍,然而最后他还是把所有与顾淮有过接触的人排除在外,他问道,“比如说?”
 
“嗯——”
 
闻人谦跳下那块石头,随意地揉着头发踏入水中,冰冰凉的触感便顺着脚底心攀爬而上,到达尾椎,让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路轻舟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他咧嘴露出了笑容,走到他面前,弯腰蹲下,单手拖着下巴撑在了膝盖上,他笑道,“像是顾司宸,或者顾司礼什么的。”
 
“理由?”
 
闻人谦用水泼他,“你就不能自己动动脑子?”
 
路轻舟忽然被泼了一头一脸的水也不生气,抬起头眨了眨眼,鸦羽般睫毛上的水珠便落在脸颊上,顺着细腻的皮肤缓缓滑下,留下一道像是泪痕般的水迹,他的瞳孔像是这水潭一般的清澈纯粹。他前倾了身体抱住曲起的双腿,歪着头脸颊靠在膝盖上。
 
“想多了头痛。”他仰视着闻人谦,睁大的眸光里有他的身影。
 
闻人谦挑了挑眉,扯过他的肩膀拉进怀里,冰凉的水珠四溅,他按着路轻舟的肩膀将他摆成一个背靠在他怀里的姿势,然后拨开额头两边的头发找到太阳穴揉了起来。
 
他说,“现在你可以动脑子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路轻舟能感觉到背后贴着自己的胸腔轻轻震颤着。
 
他闭上眼,享受着来自闻人谦的按摩,整个人都瘫软在他的怀里,落在脸上的是晃晃悠悠的光的剪影,屁股底下是冰凉的水流轻柔流过,贴在背后的胸腔继续颤动着,“假设顾司宸是凶手,那么他杀顾淮的理由是什么?”
 
路轻舟好一会儿才懒洋洋地回答。
 
“顾司宸讨厌顾淮。”
 
“光是讨厌就能杀一个人?”
 
“你不会因为讨厌杀人,但不代表别人不会。”
 
“好吧。”闻人谦接受了这个听起来非常牵强的理由,“那假设是顾司礼呢,她又为什么会杀顾司宸?根据被害人的描述,顾司礼在平时很疼爱这个弟弟。”
 
“顾淮喜欢顾司礼。”
 
“所以就杀了他?”
 
“顾淮的喜欢让顾司礼感到了困扰。”路轻舟说道,他停顿了一秒后补充了一句,“顾淮说的,他一直担心顾司礼知道他对她的喜欢后会厌恶他。”
 
“仅仅因为这个就让自己的双手染上鲜血的话,也太不划算了吧?”
 
路轻舟仰起头,头顶撑着闻人谦软绵绵的肚皮,倒映着绿色树冠与蓝天白云的眼瞳对上闻人谦低头望来的目光,那目光因为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而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路轻舟问道,“那你认为,他们为什么想杀顾淮?”
 
“不知道。”
 
“为什么他们可能是凶手?”
 
“不知道。”
 
“……”
 
路轻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闻人谦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弯下腰在路轻舟的额头上吧唧了一口,抬头拉开距离,看到路轻舟依然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表情冷漠中又带着一点控诉,闻人谦抱着他,笑得浑身乱颤几乎停不下来,“我只是不想让你的脑子空闲下来而已,思考这个问题,也总比你思考你哥跟你说的那些话好些。”
 
路轻舟扒开他的手从他身上直起腰来,转过头斜眼看他,“你对自己没自信?”
 
“自信还是有的。”
 
闻人谦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他简直爱死了路轻舟这样看他,这么斜斜看过来的一眼每次都能勾起他想要吻上那双眼皮的欲望,闻人谦目光深沉地看着,伸出手摸了摸路轻舟眼尾的那颗红痣,轻柔地说道,“但是啊,轻舟,有些手段,还是不要用的比较好。”
 
粗糙的指腹蹭上他的睫毛,叫他偏头避开了那双作乱的手。路轻舟从潭水中站起身,哗啦啦的水珠争先恐后地滴落下来,湿透的裤子紧紧贴着他的腿,漂亮的腿型与引人遐想的弧度让闻人谦尽收眼底。
 
他撑着脸颊看着面前赏心悦目的画面,抬起眼对着路轻舟扬了扬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后,伸出殷红的舌尖舔了舔下唇。
 
他的瞳孔在这虚幻的世界里深邃得不正常。
 
路轻舟面无表情地抬起脚,踩着闻人谦的肩膀,用力把他压进了水底下。
 
咕嘟咕嘟,想象中的气泡破裂声并没有出现。闻人谦只是顺从地被他按进了水里,黑色的发丝顺着水流的方向有韵律地摆动着,像是一簇簇生命力旺盛的海藻。隔着波光潋滟的水面,他看到闻人谦向他露出牙不见眼的笑容,张了张嘴说出一句话。
 
“我相信你说的顾司礼会因为顾淮喜欢她而想要杀他的推断了。”
 
这句话透过水流传来,传进路轻舟的耳朵里时已经微微变了调,水下的闻人谦即使开口说话,也没有因为吐出气息而形成的一串串气泡出现,路轻舟才反应过来,现在的闻人谦已经不需要呼吸了。
 
他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拎了出来。
 
“我不会杀你。”
 
路轻舟弯下腰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我的未来需要你。”
 
闻人谦还在用手抹着脸上的水,冷不丁地听到路轻舟这句话时,手上的动作顿时就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面前的路轻舟仍旧面无表情,他似乎意识不到自己究竟说了一句什么样的话。他看着他平静清冷的目光,问道,“轻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路轻舟看着他,“我一直知道。”
 
闻人谦接着慢慢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灿烂得只是叫人看了,便也会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他了解路轻舟,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他。所以他知道,说出这句话的路轻舟并不是有多喜欢他,而是他愿意接受他参与他的未来,并且在里面扮演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罢了。
 
但是他能够说出这句话来,便是给了闻人谦一个再好不过的信息,这三年里,他能够让路轻舟接受他,那么在未来的三年,三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他也一定能够让路轻舟爱上他,像他爱路轻舟那样的,深深地爱上他……
 
闻人谦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他的世界因为路轻舟的这句话而开出了小花。
 
迎着阳光,他眯眼笑着冲路轻舟勾勾手指,“过来,让我亲一口。”
 
回答他的是泼来的一捧水。
 
第二十七章
 
“你会因为讨厌一个人而杀了他吗?”
 
同桌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正是刚下课,难得几分钟的放松让他去上了个厕所,回来便开始摸出手机翻阅信息,然而很可惜,在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课堂间,没有一个人找他。教室的氛围欢快的很,冷不丁地听到路轻舟在这环境中显得更为清冷的声音响起,同桌有些发愣。
 
他转过头看向他。
 
路轻舟正撑着脸颊望着他,桌子上是摊开的专业书,上面干干净净没做一点笔记,别说没有笔记了,根本连摊开的书页都不对,同桌便知道刚才的那节课他光顾着发呆去了。
 
他问他,“就为了这个杀人,你是嫌作业太少了是吧?”
 
“是很讨厌很讨厌的人呢?”
 
“有多讨厌?”
 
路轻舟想了想,“恨不得他消失。”
 
“那也犯不着去杀人吧?为了一个自己讨厌的人毁了自己下半生,你觉得划算吗?”同桌翻了个白眼,觉得能问出这个问题的路轻舟病得不轻,然而接下来那个病得不轻的人就告诉他一种能够杀了别人,却又能伪装成意外的方法。
 
“这样呢?这样你会杀了他吗?”
 
路轻舟问道。
 
直勾勾看着他的平静目光忽然没由来的让同桌一阵心慌,他转过身认真地对路轻舟说道,“别傻了,轻舟,你以为杀人是这么简单的事吗?这是现实,可不是别人笔下的侦探悬疑探案小说,快打消你这个危险的想法。”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讨厌谁来着?”
 
路轻舟推开他的脸,“我只是问问。”
 
“不准问这种问题!”同桌指了指书,“你可以问我一些专业的。”
 
“有喜欢你的人吗?”
 
“……”同桌沉默了一分钟。
 
路轻舟收回了放在他身上的目光,“看来不该问你。”
 
同桌炸了,“怎么,没有人喜欢我怪我咯?我也想在大学期间谈一次注定会遭到毕业即分手诅咒的恋爱啊!可是没人看上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路轻舟茫然地看着他,“难道不是你拒绝了她们吗?”
 
“对她们没感觉怎么能强行凑成一对?”同桌强调道,“虽然我也不是长得那么玉树临风吧,但总不能那么没原则的,是个女的喜欢我我就要凑上去?还不许我挑个自己喜欢的了?”路轻舟眼里的茫然并没有减少几分,同桌挫败地摆摆手,“算了,你肯定不懂我在说什么。”
 
路轻舟对同桌这种质疑自己智商的行为很不满,“我听得懂。”
 
“好好好,你懂你懂。”同桌敷衍着,像是打发一个向他抱怨的小孩,“反正你是个有家室的人,跟我们这种狗子们是不同……的,”他忽然又想起来路轻舟的那人至今还没恢复记忆,他问道,“你们俩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路轻舟看了他一眼,“朋友。”
 
“朋友啊……”同桌叹道,“那你可跟我一样是条狗了。”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难不成你火速又找了一个?”
 
“就是不一样。”
 
“明明就一样一样的!”
 
“……”
 
“……”
 
……
 
反正到最后下课放学了同桌也没弄清路轻舟说的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操场上新一届的学弟学妹们正在军训,笔挺的军绿色身影似乎吸引了许多学长学姐们的视线,正在往校门外走的同桌撞了撞路轻舟,向他示意了一下看起来分外热闹的操场。
 
“你瞧,这是最能体现颜值的时刻了。”
 
正在看手机的路轻舟往同桌指的方向望了望,算是对他的一个回应,同桌也不在意,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当初他们军训时的好玩的趣事。
 
路轻舟点开信息,顾淮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他在顾司礼开的那家咖啡店,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顾淮一直有一个好习惯,就是无论去哪,即使是下楼买个包子这样的小事,他也会敲开路轻舟紧闭的房门跟他通报一声。
 
就像现在一样。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我家坐一会儿?”说得口干舌燥的同桌停下来休息了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邀请道。路轻舟不是第一次去他家,于是他只是稍作思考便答应了。
 
家里没人,闻人谦也不在,他一点都不想回去。
 
“我爸妈都出去了,家里没人!”同桌看起来很兴奋,“最近我买了一个新游戏,等会我们慢慢玩,没关系,不会我会教你的,简单又容易上手,对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们随便买点回去,一会儿就不用再出来了……”
 
……
 
橘色的夕阳渐渐燃烧了半边天,步行街却更加的热闹起来。
 
寂静的小弄堂内,咖啡店的暖色灯光透出淡淡的朦胧感,透过透明的玻璃窗向里面望去,店内的环境影影绰绰。顾淮趴在吧台上,看着顾司礼手法娴熟地调制一杯咖啡,双眼亮得惊人,嘴角边不知不觉地扯开了一抹名为幸福的弧度。
 
顾司礼将调制好的咖啡倒入杯中,放到顾淮面前,她歪头浅笑,温暖的瞳眸中倒映着两盏橘色的灯火,“请享用。”
 
顾淮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从喉咙口咽入,他却从中尝到了一股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甜蜜,像是往里面掺了蜂蜜,甜得让他忍不住心生欢喜。他赞叹道,“真的很好喝!你一定会调制出最好喝的咖啡的!我相信你!”
 
“谢谢呐。”
 
顾司礼微笑着,漂亮的眼睛弯成了两枚月牙,“调制咖啡一直是我的爱好,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我、我超级喜欢!”
 
顾淮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烫,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根一定已经红透了,他其实对咖啡无感,但如果是姐姐泡的咖啡的话,他就算永远喝下去都没关系的!他握着双拳眼睛发光,“我最最最喜欢顾、顾司礼……的咖啡了!”
 
第一次叫姐姐的名字,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但顾淮发现叫顾司礼名字的感觉真好!他不想叫她姐姐,他想叫她顾司礼!
 
“喜欢的话要常来呀。”
 
“嗯嗯,我会每天都来的!”顾淮拼命点着头。
 
顾司礼轻笑,“用不着每天呀,小心晚上睡不着觉哦。”
 
“不会的!”
 
顾司礼笑着把调制咖啡的容易洗净了放好,带着顾淮到一边的座位上坐下,今晚咖啡店里没有什么顾客,只有他们两个人,头顶昏暗的灯光,面对面坐下的两人,这一切都仿佛是在做梦一般。
 
好像、好像情侣间的约会啊……
 
顾淮低下头,不叫对面的顾司礼看到自己脸红的模样。他紧张地抱着自己的咖啡,坐在的软软的沙发椅上,肌肉也仍旧僵硬得像是在受着刑罚。顾司礼好像没有感觉到他的窘样,“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你送我的礼物我非常喜欢。”
 
“我我我、我第一次给女孩子买礼物,所以请教了阿初帮忙……”顾淮偷偷看着顾司礼,脸部的温度不降反升,“你喜欢就好。”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叫。
 
“你和你弟弟感情很好呀。”顾司礼眯着眼睛轻笑,“我也很喜欢我弟弟呢,虽然只是相处了几年,但我就好像是看着他长大一样,他的性格有些腼腆内敛,所以哥哥都不是很喜欢他。”她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笑了起来,舒服的笑声一直流进了顾淮的心里,叫他的心尖忍不住发颤。
 
“我知道的哦。”顾司礼对抬起头来的顾淮眨了眨眼,“哥哥他只是讨厌阿淮的性格罢了。”
 
“可是、可是……”
 
“哥哥他只是到嘴子豆腐心而已啦。”
 
要这么说的话其实也没错,从他初到顾家的那晚开始,顾司宸也只是在语言上对他冷嘲热讽,虽然他看起来是很讨厌他,但顾司宸至少没有欺负他……
 
所以真的只是不喜欢他的性格吗?
 
顾司礼是他心爱的姐姐,他相信她说的话,只要是顾司礼说的,他全部都相信。
 
“我……”
 
顾淮想说他以后会努力改变自己的性格,努力像是一个真正的顾家二少爷一样生活,但话在口中,他忽然又想起他现在已经不是顾淮了,他不需要做出保证,因为他现在是闻人谦。
 
顾淮挺直了腰,让自己看上去更自信些。
 
“很靠得住的样子呢。”顾司礼眉眼弯弯,“这样的话,帮我一个忙可以吗?我想起来这里的咖啡豆用完了,你可以帮我去后面的仓库里拿一袋出来吗?”
 
“好、好的!”
 
顾淮乐颠颠地站起身,仍沉浸在姐姐夸奖自己靠得住的喜悦中,可未等顾司礼向他指明仓库的方向,便有一人推开玻璃门,风铃哗啦一声,一个黑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店里。那个身影非常熟悉,只要一个轮廓顾淮便能准备地认出来。
 
那是顾司宸。
 
“哥哥!”
 
顾司礼已经迎了上去,她站在他身边温柔浅笑,无论是目光还是周身的气场都给人一种十分温暖的感觉。
 
……又来了,那种感觉又来了!离开了顾司礼用她自身的气息营造出的氛围的顾淮站在后面,只觉得他们所处的那个世界,是自己无论努力多久都永远无法进去的!
 
他听到顾司礼开口,温婉的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惊喜。
 
“哥哥,你怎么来了?”
 
顾司宸看了一眼后面的顾淮,“来接你回家。”
 
“福伯呢?”
 
“我来接你不好吗?”
 
“当然好啊,我很开心。”
 
顾司礼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和对着他的笑完全不同的,那笑容更真实一些,更柔软一些,还有着一些对着别人时永远都不会有的撒娇意味。顾司礼转过身面向顾淮,那笑容便变得浅淡起来,那是她对其他人的笑,“我要回家了呐,叫哥哥一起送你回去吧?”
 
内心失落的顾淮摆了摆手,“那、那咖啡豆……”
 
“没关系,我可以叫哥哥帮我。”
 
“好吧,我、我自己回去就行,家里离这里很近。”
 
“那再见。”
 
顾淮告别了顾司礼和顾司宸,在走过顾司宸身边时,他眯着眼睛望来的视线叫他慌乱得想要立即逃离这个地方。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在走出咖啡店后他忍不住跑了起来。
 
差距还是太大了吧……
 
咖啡店内的灯光一盏盏的暗了下去,顾司礼关上门,锁好,跟着顾司宸走出寂静的弄堂,穿过繁忙的步行街,来到他停车的地方,坐上副驾驶位,绑好安全带,顾司宸打开车窗,转动钥匙发动了车。凉凉的微风吹了进来,将顾司礼的一头乌发吹乱了几许。
 
她拿下手腕上的皮筋,随意地将头发扎成一束,她笑着对顾司宸说道,“你来的太早了呢。”
 
“让你失望了?”
 
顾司宸的声音平静淡漠。他没有去看顾司礼,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顾司礼弯起的眼眸中深邃得看不到底,“没关系啊,以后还有机会。”
 
顾司宸皱了皱眉,他看着视线内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旁边是一辆辆绝尘而去的车辆,汽车喇叭声到处都是,在这个繁华的地带,就算再晚也是人声鼎沸,能够通宵整晚的地方,这里从不会缺人。他向边上的妹妹提出意见,“下次能不能挑一个人少的地方?”
 
“可是我喜欢这里。”顾司礼表情无辜。
 
顾司宸便不再说话了。
 
他可以对任何人摆脸色,或是用最难听的话羞辱对方,但只要是面对自己的妹妹,他就拿她没办法了,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如此。
 
顾司礼微微笑道,“你觉得他是阿淮吗?”
 
顾司宸冷笑,“无所谓。”
 
“是呢,但总归是一个不安定因素啊……”顾司礼摸了摸手上起来的鸡皮疙瘩,疑惑地看了下后座,“是错觉吗?总觉得好像越来越冷了。”
 
顾司宸关窗打开了空调,将温度往上调了调,顾司礼依旧轻皱着眉。
 
不仅是温度渐渐降低,她似乎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车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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