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关于我的男友被穿了这件事 下+番外——三碗红豆饭

 第二十八章

 
夜凉如水,夜色撩人。
 
点缀着昏黄色橘灯的小区内寂静无声,偶尔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哗啦哗啦,一辆私家车慢慢拐过弯驶了进来,在一栋小洋房面前停了下来,车前的灯一暗,一男一女便分别从两边下来,那屋子里已经有人开了门,等候他们归来。
 
“少爷,小姐。”站在门口胖乎乎的女人接过顾司宸递来的钥匙。
 
顾司礼弯下腰换了拖鞋,看了眼空荡荡的客厅问道,“妈妈呢?”
 
“夫人下今日身体有些不舒服,下午回来就去房间睡了,一直没出来,晚饭也不愿意吃。”胖婶跟在身后将他们脱下来的鞋摆摆正,她一边弯着腰一边回答自家小姐的问题,顾司礼在她说出不舒服这三个字时便转过了身。
 
“不舒服?”她的眉轻轻皱起来,“有没有叫医生?”
 
“小姐你是知道夫人脾气的……”胖婶为难地看着顾司礼,顾家太太最讨厌的就是看医生,平常有什么感冒咳嗽的都是随便吃些感冒药或者冰糖雪梨凑合的。
 
顾司宸冷着脸,“那就这样让她去?”
 
“……”胖婶呐呐不说话。
 
“去做些粥来,一会儿我端去妈妈房里。”胖婶忙应着,匆匆进了厨房,没一会儿便传来了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顾司礼拍了拍顾司宸的胳膊,“回房吧,我一会儿去看看妈妈。”
 
顾司宸点头后便上楼了。
 
顾司礼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没过多久胖婶就端着热乎乎的粥汤出来了,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粥汤边上还用小碟盛着几份开胃小菜,顾司礼关了电视接过来,拒绝了胖婶的帮忙,上楼来到母亲的房门前,敲敲门,没有听到回应,于是她转动门把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黑暗,窗帘也全部拉得严严实实,可谓说的上是伸手不见五指。然而顾司礼开了门,走廊外的灯便透过开了一半的门缝照了进来,拉出一个长长的黑色人影。
 
啪嗒。
 
顾司礼开了灯。
 
床上鼓起的包一动未动,她走过去将盘子放在边上的小桌上,坐到床边推了推床上的人,顾母很快就皱着眉醒来了,在看到眼前是自己的女儿后,她第一反映是转过头去看床头柜上的小钟,“礼礼回来了?我睡了很久吧……”声音有些无力。
 
“是挺久的。”顾司礼温柔地眨了眨眼,“胖婶说您身体不舒服,现在好点了吗?”
 
“也不是不舒服……”顾母将顾司礼的手抓在掌心中,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就是觉得有些累,你不用担心,你哥回来了吗?”
 
“回来了,他去接我回来的。”顾母撑着床往上坐了坐,顾司礼便站起身将靠枕塞在了她的身后,她整理着顾母身后因为睡眠而显得凌乱且不服帖的头发,轻柔地问道,“那么久没吃东西了,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粥垫垫肚子?”
 
顾母并没有胃口,然而在接触到顾司礼那双点缀着暖色灯光的瞳眸时,她迟疑了下,刚到嘴边的想要拒绝的话咽了下去,同意了顾司礼的提议。那双眼睛便更温暖了些,她在床上架了一张小桌子,把胖婶准备的粥汤端了过来,用勺子转了转,摸了摸碗的外缘感受了下温度,便舀了一勺凑到顾母的面前,顾司礼微微笑着,张开嘴轻轻阿着,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顾母便笑了。
 
顾司礼喂了几口,之后见顾母实在吃不下去之后便撤了桌子,扶着她重新睡到床上,整理好被子关上灯出去了。胖婶一直等在门口,顾司礼将盘子递给她,慢慢回自己房间了。
 
……
 
磨砂门上沾染着水气,只能隐隐看到一个玉色的剪影。
 
引人遐想的水流声停止,顾司礼擦干了身体裹上浴巾拉开了淋浴的磨砂门,一大片热气腾腾的水雾便冲了出来,她在镜子前擦着头发,沾满着水蒸气的镜面看的并不真切,她笑了笑,伸出手指在那镜面上写下了一个淮字,她歪头看看,又笑着将那个字全部抹去,让那镜子露出了一张更为清晰的脸。
 
“阿淮啊……”
 
柔嫩的唇角扬得更深了些,少女的叹息在浴室间响起。
 
……
 
顾淮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晚了,没想到路轻舟比他更晚,至少在他洗漱完躺在沙发上在他进入睡眠前还有意识的那些时间里,路轻舟一直没有回来。他原本并未放在心上,直到闻人谦进入了他的梦中。
 
顾淮今天难得做了一个好梦,他梦到自己正牵着姐姐的手走在漂亮的爱琴海边上,轻柔的海风吹来,瑰丽的色彩带着火烧云般磅礴的气势开始一步一步地攻城略地,阳光金色的余晖倒映在缓慢晃动的海面,金光闪闪得就像是往里面倒进了成千上面的金子,晃得人有些眼花。
 
他欣赏着姐姐低头含羞的表情,幸福得简直找不着北。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姐姐拉入怀中给她一个拥抱,或者之后还可以得到姐姐的一个吻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以一种强硬的态度拆散了他们交握的双手,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个人影迅速地抬起脚,然后将姐姐一脚踹进了爱琴海中……
 
沙滩上缓缓逼近的浪花像是拍打在了顾淮的胸口上。
 
……
 
顾淮捂着胸口看了一会儿夕阳,才后知后觉那棒打鸳鸯的人似乎有些眼熟。他转过头,看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正挑着眉看着他。
 
“你、你……”
 
顾淮愣住了。
 
一个人名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但他的舌头仿佛在这一刻打了结,无论他如何努力地想要开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那个人看到他这副样子,表情显然有些不耐烦。他扯了扯领口,似乎觉得和顾淮说话这件事让他快窒息了。
 
“轻舟呢?”
 
“……”顾淮仍旧没反映过来,在梦中和人对话,或者是见到一个死者的灵魂,顾淮不知道该对这其中的哪一点表示惊讶。
 
闻人谦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喂,我问你轻舟在哪?我找不到他了。”
 
“啊?那什么……”顾淮慌乱得一开口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这是他是第一次见到闻人谦,闻人谦与他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对于他这个夺走了他身体的人,闻人谦会极度厌恶他,再不济至少会对他摆脸色吧?但这个男人,风清云淡地站在那,只是对自己迟钝的反应表示了下不满。
 
但即使闻人谦已经摆出了这样的态度,顾淮仍紧张得牙关打颤,“轻、轻舟啊,我不知道……他、他一直没回来……”
 
“这样。”
 
闻人谦说了这句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身影很快就淡了下去,留下顾淮一人在美丽的爱琴海边上茫然地看着浪花。
 
他的梦,是什么来着?
 
……
 
和顾淮一样,今晚的闻人初也被迫见到了闻人谦,并且被问了同一个问题。
 
“轻舟?我不知道啊,他不见了吗?不对啊,哥,你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吗?怎么会突然就不知道他去哪了?”闻人初正做着攀爬冰川雪山寻找雪人的梦,于是穿着加厚防雪服戴着眼镜专业工具的他在寒风刺骨的雪地里看着他永远一身衬衫西装裤的哥哥浑身散发出一种柔和的珍珠色光泽。
 
他伸出手碰了碰,能够碰到。
 
闻人谦似乎感觉不到这里寒冷的气候,张望四周欣赏着这片难得一见的白茫茫的世界,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弟弟的问题,“我在顾家的大小姐身边待了一天,只是一天而已,那家伙就跟我玩消失,看来下次得拿根绳绑他脖子里才行。”
 
闻人初丝毫不在意他的危险言论,只管将重点对准了顾家大小姐,“顾司礼?为什么?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或者说她是顾淮能够离开的关键?”
 
“说不准是呢。”
 
闻人谦眯了眯眼,“你说除了家,轻舟他还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学校?”
 
“不在。”
 
“K市?”
 
“不在。”
 
“那他能去哪?”闻人初都觉得有些奇怪,拜路轻舟的性格所赐,他从高中以来,就没什么朋友,或许当时有过什么人以一腔热情对待过他,但按照路轻舟只要你不联系他,他就死也不会想起来要联系你的性格特点,只要换一个环境那基本就等于重头开始了。闻人初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他会不会被哪个看他不爽很久的人给……”
 
他伸出手在脖子这一划,做出卡擦的动作。说实话闻人初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因为他自己就对路轻舟不爽很久了,等将来两家人见面,他非得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路轻舟这样的性子来。
 
然而闻人谦否定了这个可能。
 
并且他否定时的表情有些吓人,语气有些阴森。
 
“你最好祈祷不要发生这样的事。”
 
闻人初立马举起手发誓,“我现在就去隔壁寺庙里诵经祈福,祈祷我嫂子在某个地方平平安安等待他的白马王子来将他接走。”
 
“真听话。”闻人谦摸摸他的头。
 
“我又不是小孩子。”闻人初虽然这么说着,但嘴角边的傻笑仍然止不住地扬了起来,他傻乐了半天,忽然又回过神来,他急忙拍开闻人谦的魔掌,控诉道,“哥,你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在顾司礼身边跟了一天呢?不许再瞎扯八扯!”
 
闻人谦看了他一眼,收回自己手插进裤子口袋里,他看着白雪皑皑的雪山说道,“你不觉得顾家大小姐,似乎太过完美了吗?”
 
……
 
路轻舟其实一整晚都睡在同桌家里,因为昨晚玩得太过疯狂,等打完游戏发现已经深更半夜了,同桌便以路上不安全容易碰到奇怪的大叔这样的理由把他留了下来。
 
同桌的父母都在外出差,家里只有同桌一人,虽然这让路轻舟能够安心地留宿,但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换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虽然旁边有同桌陪着,但这晚上路轻舟依旧睡得十分不踏实,他花了两个小时入睡,然后被数次惊醒。这让他在早晨起来,去卫生间拿着同桌给的新的牙刷刷牙时,看到了自己浓浓的黑眼圈。
 
路轻舟肤色偏白,于是这两个黑眼圈的存在感便更加的强烈,等他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时,睡眼惺忪的同桌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被他硕大的黑眼圈吓得瞬间清醒。
 
“你昨晚做贼去了?”
 
路轻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背上书包,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包似乎比昨天重了许多,他跟同桌告别,“今天不去学校了,帮我点名。”
 
同桌刚醒来大脑还没开始运转,这会儿还来不及思考路轻舟的这番话,只是看着他在门口穿鞋仿佛马上就要推门离开的样子,揉着眼睛说了一句,“早饭不吃了?”
 
“回家吃。”
 
“哦,那再见。”
 
“再见。”
 
同桌打着哈欠去卫生间了,路轻舟关上大门,一路往家里走去,他现在压根不想理会空空的肚子,只想赶快回到家里,回到他熟悉的床上,什么也不管地好好睡上一觉。就算当初搬来这座城市居住,他也没有过像昨晚那么差的睡眠。
 
可能,那时候有闻人谦陪着他吧……
 
推开家门,无视在沙发上惊得跳起来的顾淮,路轻舟踢掉鞋子,将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中,满足地闭上眼睛,在另一个世界睁开时,眼前是无垠的冰天雪地。
 
穿着反季节衣服的闻人谦在这飘落的雪中向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昨晚看到了不错的风景,想分享给你,因为现在没办法带你去世界各地玩,去看最美的景色,所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怎么样,喜欢吗?”
 
在铺天盖地的冰雪中,闻人谦扬着张扬的笑站在面前,黑色的发与黑色的西装裤在这白色的世界中显得尤为显眼,飘飘扬扬的白雪一点点落到他的发上,他浑然不觉,张开着双手向他敞开怀抱,像是在拥抱自然,又像是在期待路轻舟能够投入他的怀中。路轻舟就这样看着他,唇角边慢慢扯开了一个笑,那弧度极浅,却美得像是雪后初晴的蓝天。
 
“喜欢。”他说道,清冷的声线中透着一丝暖意。
 
闻人谦眼神柔和,“来,抱抱。”
 
路轻舟便乖乖地埋入了他的怀中。
 
第三十章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十分平静,除了顾淮开始频繁地出入步行街的那家咖啡店。
 
他每隔两三天就会去那里准时打个卡,像是上班族一样从来不会把这件事忘记,并且风雨无阻。顾淮通常会选择下午去,然后呆到晚上再回来,他选的时间很好,以至于他经常能和顾司礼一块吃顿晚饭。
 
除了顾淮之外,白令瑾也是经常出现在咖啡店的一员,和顾淮专门去喝咖啡不同,白令瑾去那是为了帮顾司礼招待客人的。其实咖啡店里并不忙,人流量也不多,但白令瑾依然会在空闲时到这边,穿上侍应生的围裙负责将顾司礼泡好的咖啡端到指定的客人桌上。白令瑾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淮总觉得,脸上一直挂着笑的白令瑾似乎对他有些偏见。
 
比如说当她与他的目光交汇时,白令瑾脸上的七分笑意便会收敛到三分,对于她这样一个经常笑的人来说,这点变化非常明显,对于顾淮这样一样对情绪特别敏感的人来说,这与别人完全不同的态度也同样非常明显。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好,以至于叫白令瑾对自己产生了不满,偏生白令瑾的气场又强势的很,即使她穿着侍应生的围裙,即使她对客人弯腰微笑,也始终无法叫人把她看作是一个普通的侍应生,而顾淮又是天生对这种性格强势的人怀有一种敬畏之心,所以他也不敢去问白令瑾究竟是不是对自己不满,于是他只能在白令瑾在场时刻意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到后来他索性摸透了她的课程,只在她有课的时候拜访顾司礼的咖啡店。
 
如此错开时间后,每次与姐姐的见面才又开始变得美好起来。
 
“你是还没断奶吗?”
 
闻人初曾如此说过他,顾淮也知道,他最近跑去咖啡店的次数确实频繁了些,但不去姐姐那,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之前暑假还好些,有路轻舟在,可现在路轻舟开学了,家里只有他一人,他能干什么?
 
闻人家的产业有闻人初守着,他是万万不可能让顾淮去触碰哪怕一点的,这其实是让顾淮松了一口气的,他心里也清楚的很,若是真要他去处理公司里的事情,他恐怕什么也不会。能像现在这样将他划分在外,他还是挺满意的。
 
虽然无聊了些。
 
……
 
闻人初最近也没闲着,自从闻人谦和他说起过顾家大小姐之后,他就对顾家上了心。
 
顾司礼太过完美了吗?
 
似乎是的。
 
闻人初翻阅了所有关于顾家的资料,这个一直顶着光环的家族,在这里出生并成长的顾司礼可以说是拥有一个完全顺风顺水的人生,从她小时候第一次上幼儿园,到近几年在某知名大学捧着学位毕业,她从来都是最优秀与最有潜力的一个,然而在所有人都等着她在顾氏的公司中继续谱写传说时,她却做了一件让他们大跌眼镜的事。
 
她开了一家咖啡店,这件少女而又浪漫的事……
 
顾司礼就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就连最苛刻的艺术家也无法在她身上看到任何的瑕疵。她的外表并不绝美,但气质绝佳,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能够忘掉所有的烦恼,就仿佛是来到了另一片无忧无虑的世界,在这里,似乎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那是顾司礼所在的世界。
 
……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这样完美的人吗?她善良温婉,一路成长到现在,似乎从没有得到过负面的评价,或许有吧,但那已经不在闻人初能够查找到的范围之内了。
 
他将顾家的资料放进抽屉上好锁。
 
……
 
等闻人初再次见到路轻舟时已经临近中秋了,今年中秋和国庆离得极近,广大学子们便有了一个长长的假期。路轻舟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于是顾淮傻傻地瞪着眼睛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等着闻人初来接他回闻人家。路轻舟这一走至少得一个星期的时间,按照闻人谦父母的意思,是叫顾淮在这段时间里回家里去住,这么久没见了,他们也实在想他想得很。
 
“要帮忙吗?”
 
闻人初看着路轻舟整理着行李箱,就算再怎么把他当做自己家人,他也做不出在一旁看他忙活的事来,他问了一句,路轻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他去打扫房间。
 
“……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说是这么说,但闻人初还是找了个拖把准备拖地。
 
看着闻人初开始干活了,坐立不安的顾淮便也从角落里拿了块抹布出来,这里擦擦那里擦擦,这些家具看起来并不脏,但为了表示自己有事做的样子,他勤快地一路从厨房擦到了客厅。路轻舟拖着塞得满满的行李箱出来时,视线所到之处几乎纤尘不染,干干净净的地板像是一面镜子。
 
“你们可以考虑下改行做钟点工。”路轻舟语气真诚。
 
拖地拖得正欢的闻人初瞬间停下了动作,他粗鲁地将手里的拖把摔进墙角,转过身看到顾淮还在那认真地擦着桌子,那架势似乎恨不得把桌子擦掉一层皮。他抢过他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池里,没有理会迷茫地抬起头来的顾淮,他深吸了一口气,对上路轻舟的目光时露出了假笑。
 
“路轻舟,你可以不说话的。”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随便摆出一个什么普通的姿势都会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背景板。
 
路轻舟装作没听到他说的话,“把垃圾扔了。”
 
“……”
 
顾淮拉长着一张俊脸拎着垃圾出门了。
 
顾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怎么听路轻舟的话,明明心里抗拒的要死,身体却已经自动对他的话做出了反应,等他回过神来时那袋垃圾已经在他手里提着了,这种情况下,难道要叫他扔到路轻舟脸上?拜托,他是那种没素质的人吗?
 
所以他只能冷着一张脸出去,又冷着一张脸回来。
 
他今天是来接顾淮回去的,顺便再试试看能不能把路轻舟也带去家里,虽说他父母不是没见过路轻舟,但好歹他也算是他的嫂子吧,嫂子就该偶尔去他家吃吃饭联络下感情才正常吧?
 
可路轻舟并没有身为嫂子的自觉。
 
“你真的不去?”
 
“不去。”
 
就是这么干净利落地拒绝了他。
 
闻人初也大概能猜到路轻舟的想法,去他家吃饭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毕竟闻人谦当初也是带他回过家的,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闻人谦虽然还是那个闻人谦,但里面更深一层的东西已经变成了其他人。
 
路轻舟不想和穿着闻人谦皮囊的顾淮去他家里。
 
闻人初不再问了,这是他父母的意思,路轻舟不愿意,他总不能硬绑他去吧?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问道,“你哥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
 
路轻舟像是没骨头一样地摊在沙发的角落,顾淮忙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足够多的空间。闻人初是想见过路重帆再走的,然而这个决定一直让他从早晨待到了中午,又从中午待到了下午。然后在闻人初望眼欲穿的目光中,虚掩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了。
 
路重帆进门时被这齐齐看过来的三双眼睛盯得愣了下。
 
“太迟了。”
 
路轻舟面无表情。一边的闻人初和顾淮也非常赞同这句话,只是对于他们两人来说,一个是哥哥的大舅子,一个是自己这具躯体的爱人的哥哥,这句话可不是那么容易能说出口的。
 
路重帆向闻人初和顾淮打了个招呼后,对路轻舟说道,“今晚先不走,等明天我们直接回爷爷奶奶家。”
 
“那你睡沙发。”
 
“难不成我还跟你抢床睡?”路重帆对弟弟这种不成熟的行为表示无奈,然而这表情也只是在他的目光转向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时,自动转变成了笑容,“这些日子轻舟麻烦你们照顾了,方便的话,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顾淮顿时就望向了闻人初,企图向他传达自己十分想要拒绝这个邀请的强烈愿望。
 
一听到路重帆说要去吃个饭时,他就情不自禁地回想次曾经那次他们在芙蓉楼里的那顿,并不能说得上是宾主尽欢的午餐,直到此时此刻,他仍然能想起那时候贯穿全程的、自己恨不得能立即从凳子上消失的尴尬感。
 
他不想在重温一遍那种如坐针毡的氛围,只可惜的是,闻人初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信号,在路重帆发出邀请时,他便亮着眼睛扯开嘴角,露出一个不亚于对方的笑容来。
 
“既然这样的话,不如去我家吃饭?”
 
比起这个,顾淮忽然觉得路重帆的邀请更能让他接受些。
 
闻人初继续说道,“我爸妈正等我和顾淮回去吃饭呢,如果知道你们也来的话他们肯定很高兴,怎么样?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他们多做几个菜。”手里举着手机似乎下一秒就会拨通电话。
 
但是路重帆否定了他这个建议。
 
“这不合适。”
 
闻人谦和路轻舟这事还不知道有没有未来呢,他可不想现在就上赶着往人家父母面前凑。路重帆说道,“既然你爸妈在等你回去,那我也不留你们了。”
 
“……”
 
闻人初发现路重帆和他弟弟一样有着可以轻易把人惹怒的可怕天赋。
 
顾淮倒是对这一结果非常满意,他刚想对着路家兄弟笑笑发达自己的感激,然而闻人初立即看过来瞪了他一眼,顾淮觉得自己有些委屈。
 
“我们走了。”
 
闻人初拎着顾淮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门关上,少了两个人的客厅一下子显得宽敞起来,路重帆指了指放在墙角边上的行李箱,说道,“东西全收进去了?我们还得在这住一晚呢。”
 
“有备用的。”
 
“那行,晚上想吃什么?哥哥带你出去吃。”
 
路轻舟缩在沙发里,“不想动。”
 
“那我叫个外卖。”路重帆翻着手机通讯录,找到B市全聚德分店的电话,挑了几个路轻舟爱吃的菜,然后再要了一整只烤鸭,挂断电话后顺便翻了翻有没有最新的信息,他一边翻找一边说道,“他在吗?”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闻人谦。
 
路轻舟摇头。
 
路重帆挑了下眉,收起手机拖开一只椅子,他翘着二郎腿坐了上去,“妈妈以为他不要你了。”
 
“他不会的。”
 
路轻舟的语气平平淡淡,他相信闻人谦,就像相信明天太阳会从东方升起那样自然,路重帆笑了,“我也相信他不会的。”
 
闻人谦只要看着路轻舟,那双眼睛就会情不自禁地盛满光,温温柔柔地写满了路轻舟三个字,他眼里全部是他的身影,哪怕是一个角落都再容不下其他人的存在。因为这个眼神,路重帆相信闻人谦会让路轻舟幸福。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
 
路重帆撑着下巴,朝着自己的弟弟露出了笑容。
 
第三十章
 
晚上本来由路重帆设想的大餐变成了简易的外卖,虽然这样的变化让他有些不满意,但在看到路轻舟吃了半个烤鸭躺在沙发上撑得更不想动时,他心里的不满便转变成了满意。让胃口小得能靠露水活下去的路轻舟出现这种饱和状态,路重帆就会有一种诡异的骄傲感。
 
沙发上的路轻舟焉了吧唧得像是一条死鱼。
 
路重帆带着他去楼下转了几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菠萝。菠萝色泽鲜黄诱人的很,被切成了一块块大小均等的方块放在盘子里,插着些水果叉放到路轻舟面前时,遭到了路轻舟的拒绝。
 
“吃不下。”
 
路重帆耸耸肩,拍拍他的脚示意他让个位置。路轻舟抬起双腿,等路重帆在边上坐下后,便放下来,不客气地架在路重帆的腿上。路重帆也不在意,叉了一块菠萝塞进嘴里,靠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路轻舟慢慢揉着肚子昏昏欲睡,再晚点的时候就被路重帆赶去房间睡觉了。
 
他又看了会儿电视,接着去厨房把装菠萝的盘子洗了放好,出来快速地冲了个澡后,躺到沙发上休息了,然后在入睡后,他第一次见到了车祸后的、真正的闻人谦。
 
“我们又见面了。”
 
说这句话的路重帆正穿着一身黑白条纹的囚服坐在透明玻璃后面,他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旁边还有个表情像是凝固了的雕像一样的家伙背着手站着,他身上穿了一身帅气的警服,而路重帆则是他看押的犯人。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可实在无法让人感到愉悦。
 
特别是和他相隔着那层玻璃互相对视的人。
 
那人穿着清爽的白衬衫西装裤,交叠着双腿舒适地坐在那张和路重帆屁股底下的相同的椅子上,像是在审问着他的、高高在上的执行官。
 
他扬着灿烂的笑容,欣赏着路重帆此刻被捆绑的画面,“好久不见啦,大舅子。”
 
路重帆挑起眉。
 
即使身着囚服双手被缚,也没能让他的气场发生一丝丝的改变。他表情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闻人谦,视线相触,似乎有电流交汇,燃起不知名的火花。他的眼中闪过冰冷的笑意,“能对大舅子做出这种事的,恐怕也只有你了吧,闻人谦?”
 
“我也不想这样做的啊。”
 
闻人谦仍旧笑眯眯,“但是谁让大舅子你,要对轻舟说出那种话呢?”
 
“你都听到了?”
 
路重帆的表情始终淡淡的,“那你告诉我,我说错了吗?”
 
“没有说错。”闻人谦眯起眼,“就是因为没错,所以我就更加生气了。”
 
这是梦,是闻人谦单方面构架起来的场景。因为这里无关路轻舟,所以他有些偷懒,这简易的审问室其实并没有边界,四周的灰色慢慢延伸出去,颜色渐变直至褪成白色,在这个奇怪的灰白世界里,只有闻人谦和路重帆。
 
而路重帆旁边那个看似是为了防止他暴动而有了存在意义的警卫,也不过是座人像罢了。
 
闻人谦和路重帆两人用同一种姿态,扬着下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注视着对方,那恨不得用鼻孔对着对面那人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孩子气。路重帆和闻人谦的对视一直带着浓浓的硝烟味,他们讨厌对方,却又因为路轻舟的关系容忍着对方的存在。
 
路重帆用脚尖踢了踢玻璃,发出哐哐哐的声音。
 
“我有问题要问你。”
 
“你说。”闻人谦换了只脚架在腿上,他扭了扭脖子,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轻松懒散。路重帆望着他,冷笑着开始了他的提问。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回来?”
 
“已经成功一半了。”
 
“我要怎么信你?”
 
“给个期限什么的?”
 
“除夕夜之前。”
 
“没问题,大舅子。”
 
闻人谦笑得极其灿烂,他甚至还对着路重帆比了一个V字,神清气爽地站起身,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下并不乱的衣领,揉揉头发笑眯眯地继续对路重帆说道,“今天的目的达到,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去见轻舟啦。”
 
“先让我出……喂!”
 
话还没说完,路重帆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泛着珍珠色光泽的身影渐渐褪色,就那样保持着挥手拜别的动作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眼前。仍然被绑着的路重帆沉默了几秒,开始试图能够挣脱将他与椅子紧密绑在一块的绳子。
 
……但是该死的!为什么这绳子的质量那么好!
 
……
 
托了闻人谦的福,第二天路重帆很早就醒来了,他一边刷着牙一边思考自己昨晚到底算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然而等他洗完脸看到墙上的时钟所指向的时间后,他不得不将这个问题扔在脑后,推开房门把路轻舟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虽然严格意义上现在的时间还能称得上是凌晨,但要从B市开车前往K市乡下的爷爷奶奶家,还是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选择在这过一夜之后再走的缘故。
 
“赶紧起来,等会你可以在车上睡。”
 
路重帆把揉着眼睛的路轻舟推进了卫生间。
 
等路轻舟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拎着昨天整理好的行李箱跟着路重帆下楼坐上车并且离开这个小区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了。这个时间点路上的车辆并不多,路重帆开车的速度简直飞起来。路轻舟给路母发了条短信告诉她他们已经上路了。
 
很快他就收到了回复。
 
——嗯。
 
每年的中秋节和除夕夜,他们都要去爷爷奶奶家,只要是那几天,妈妈总是会醒的特别早,不管过去多久,也不管在那里睡了多少次,妈妈她总是不习惯那个地方。
 
他也一样。
 
路轻舟收起手机,靠在软软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路重帆看了他一眼,关上车窗对他说道,“把毯子盖上再睡。”
 
不夸张的说,这辆专门用来接送路轻舟的车子后座上可谓是应有尽有,笔电,毛毯,外套,书本,还有一袋子零食。虽然路重帆从来都不说,但他知道,或许是他从小就看着路轻舟长大的关系,他对路轻舟一直抱有一种诡异的慈父心理。
 
路轻舟凑过去从后面扒拉出一条印着船锚的蓝白色毛毯和同款眼罩,他把毯子盖在身上,带着眼罩时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去问路重帆,“等会儿换我开?”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天上的星辰一般,路重帆差点就答应了。
 
“你还没拿到驾照。”
 
“我会开。”
 
路重帆当然知道路轻舟会开,很久之前闻人谦亲自教他的,最后他还送了他一辆车以示奖励,至今那辆车还放在他家车库里呢,因为许久没人碰估计都已经被灰尘覆盖了。路轻舟学会开车后就没自己开过,路重帆怎么也不会放心把方向盘交到他手里。
 
“教你开车的闻人谦自己都被车撞了,我可不想看着你步他后尘。”路重帆觉得自己找了一个非常棒的理由,路轻舟抿着唇看他。
 
“那是一次意外。”
 
“人生处处都是意外,轻舟。”
 
路轻舟把头顶的眼罩拉下盖住了一切。
 
路重帆愉快地笑了。
 
……
 
车子沿着蜿蜒的公路向北,两边的风景从繁华的市中心变成空旷富有诗意的郊区,上了高速,视线内的景色开始变得一成不变起来,永远的灰色路面,两旁的绿色灌木或是遥远的乡间小屋。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很多个小时,直至下了高速才有所改变。
 
随着时间的推移,路上的车辆与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越靠近市中心便越是如此,然后慢慢的,人烟再次稀少起来,公路旁的绿色充斥着视野。
 
繁华的大城市被甩在身后,质朴的乡间田野开始逼近。
 
道路变得崎岖,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颠簸,路重帆小心地控制着方向盘沿着笔直的、仅够一辆车通行的道路缓缓移动,最后,终于成功地进入村庄,颠颠簸簸地来到了大院门口。
 
路轻舟一路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按他的话来说,除了睡觉,实在是没什么事可以做的。这会儿他正带着眼罩闭目养神,忽然感觉车身缓缓停了下来,然后听到来自身边的拉手刹的声音后,他掀开眼罩露出一只眼睛向窗外望了一眼。
 
粉刷一新的围墙与朱红色的大门,还有抱胸靠在门框上的黄毛少年。
 
那少年微微曲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的脚踝处,脚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地面,直勾勾的目光望过来,与车内的路轻舟视线接触,他嘴角边的笑便掺杂了隐隐的痞气。
 
路轻舟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路重帆自然也看到了他,他皱皱眉,没说话。
 
下车关上门,路轻舟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了行李箱,在他拎着顶端的把手把箱子放到地上时,一双手忽然出现托住了箱子的两侧。
 
“表哥。”
 
含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硬是被他喊出了缠绵的味道。
 
路轻舟恍若未闻,神色依旧平静地关上后备箱,拖着行李箱转身向门口走去,从另一头绕过来的路重帆等路轻舟走到他身边,和他说了句话后便一块进去了。
 
被无视的黄毛少年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自顾自地笑了笑,双手插着裤兜也跟着进去了。
 
……
 
院子里养了条狗,那狗被链子拴在木桩上,桩子旁边是座简易的狗屋,狗屋旁边摆了两个有裂口的瓷碗,一只碗放水,另一只碗放着米饭。在路重帆和路轻舟进来时,那毛色有些偏黄的狗便开始疯狂地摇着尾巴,围着那根木桩上窜下跳,若不是有链子栓着,那狗一定已经迫不及待扑过来求抱抱了。
 
“呜汪!”
 
黄狗叫了一声,声音并不凶悍。那楼房里大门大开,欢声笑语从里面透出来,一片快活的氛围。路重帆和路轻舟走进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的声音叫里面的人抬起了头。
 
“重帆和轻舟回来啦!”
 
立马有人叫道,屋内的气氛更加活跃起来。
 
“终于来了,我们可等你们半天啦,来,快坐快坐!”有人从路轻舟手里抢过了行李箱移到墙角边放好,拉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长板凳上坐下,路轻舟乖乖地坐好,刚要抬起头时手里便被塞了一杯茶叶茶。
 
他不喜欢喝茶叶茶,因为喝了晚上容易失眠。
 
失眠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他会见不到闻人谦。
 
路轻舟刚想去厨房把这茶倒了自己重新泡一杯,可他的屁股刚抬离了凳子半厘米,就有人一脸和善地按着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到凳子上,一只用来装各种坚果类的塑料小盘忽然出现在眼前,用手托着它的人热情地叫他抓一把尝尝。
 
“一路上该饿坏了吧?别急,你爸妈和你姑妈正在厨房里忙着呢,一会儿就能开饭了,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他拿着那零食盒往他眼前凑了凑。
 
路重帆和路轻舟到这里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虽然路程很长,但他们可没饿着肚子一路着急慌忙地逃过来,该吃的饭一顿没拉下,所以他现在并不饿。然而那人锲而不舍地拿着塑料小盘站在他面前,路轻舟只能从里面抓了一小把榛子,那盒子才终于在眼前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去了路重帆那边。
 
比起路轻舟这边,路重帆那边要更热闹些,因为自他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起,就有一群七大姑八大姨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询问他目前的情况。
 
“重帆啊,你现在在哪工作啊?”
 
“重帆啊,有钟意的姑娘没啊?”
 
“重帆啊,该找对象啦!”
 
“重帆啊……”
 
“……”
 
路轻舟趁着这会儿时间大家都聚集在路重帆那,便站起身走到厨房,和惊喜的路父冷淡的路母欢快的姑妈打了个招呼,然后将杯子里的茶叶茶全部倒进了水池中。路母在一旁看着,拿起水瓶往他杯子里倒了一杯白水。路轻舟捧着这杯白水出来,回到长凳上坐下时,他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
 
于是他转过头,看到那位黄毛的少年倚靠在大门上,正抱着胸专注地看着他。在看到他望过来的视线后,那少年咧开嘴露出一个笑,然后张开了嘴。
 
他说,我不会告诉叔叔的。
 
路轻舟转回了头。
 
第三十一章
 
这天的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头顶的灯从二楼阳台拉到围墙大门的顶上,一串串小灯泡亮起时将这院子照得橙黄一片。男人们抬了大圆桌出来,铺上透明的台布,一盘盘菜从厨房里陆陆续续搬了上来。
 
夜晚的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并不冷,只觉得舒服的很,桌边已经有人坐下,开着酒瓶问有多少人喝酒。旁边的大黄狗乖顺地趴在狗屋旁,两只爪子抱着一块骨头欢快地啃着,有人路过时便懒洋洋地摇晃两下尾巴以示亲近。两位老人从屋里出来,看到满桌的年轻人只觉得心里满是欢喜。男人一个一个地过去倒酒,在走到路轻舟这边时便笑着问他。
 
“轻舟,成年了吧?要不也来两杯尝尝?”
 
路轻舟摇头。
 
他不喜欢咖啡,同样也不喜欢酒,无论是什么酒,即使是所有人公认的有甜度的鸡尾酒,他尝起来都是一种刺激味蕾的古怪苦涩味,这种东西,一小口他都咽不下去。
 
“不喝?还是看不上叔的酒?”
 
“不喜欢。”
 
“你是没喝过才说叔的酒不好喝!叔告诉你啊,这酒可是最好喝的东西,你不喜欢不要紧,喝着喝着就喜欢了!”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抱着酒瓶硬是要往路轻舟的杯子里倒,坐在他边上的路重帆只觉得路轻舟抿着唇看着那瓶身倾倒即将倒出里面液体的表情委屈的很,于是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又啪嗒一声断了。他长臂一伸,越过路轻舟去拿男人怀里的酒瓶,那男人宝贝似的把酒瓶往怀里一塞,粗声粗气地说问他,“你干啥?”
 
路重帆笑了,“不是要喝酒吗,轻舟的份我来喝。”
 
“这可是你说的!”男人随即兴奋起来,“不仅是轻舟的那份,还有你自己的那份!”
 
桌上的其余人纷纷拍手符合。
 
奶奶拍拍桌子,板着脸教训他,“轻舟不喝就不喝吧,也别这么闹重帆,一会儿喝多了他得多难受,你们就是不嫌事大。”奶奶最喜欢路重帆和路轻舟这两个孙子,也同样最喜欢路母这个儿媳,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这长相不赖的三人光是不说话,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也能叫看着这副画面的人心里舒服。
 
路父端着最后一盘菜过来,身后的路母已经换下了下厨时的衣服,披在肩上的头发还有些湿气,身上的素色旗袍在这农家大院里颇有些风味。
 
奶奶一看见路母就高兴,连连招手叫她坐下,“你们可总算来了,这些人啊,就晓得欺负你家那两个宝贝儿子。”众人笑个不停。
 
路父在旁听了有些不悦,“谁欺负我儿子?”
 
路母斜睨了他一眼,冰冷的眼神叫他委屈地闭上了嘴。
 
“年轻人之间的玩闹罢了。”路母淡淡道。
 
“瞧,奶奶,还是大嫂知礼啊。”男人笑哈哈地继续给其余人倒酒,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面对桌上的另一个少年,挑起眉问道,“怎么样,阿遇,来一杯?”
 
那黄头发的少年便笑着举起杯子。
 
“好啊。”
 
……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路重帆被灌了不少酒,然而直到桌上最后一个男人倒下时,他仍然脊背挺直地坐在原位,微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他喝的不是酒,而是一杯杯不含酒精的凉白开。
 
两位老人在简单地享用过晚饭后,便早已回了房歇下了,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们也无法再跟上年轻人的节奏,只能相互扶持着对方,将场合留给那些朝气蓬勃的儿孙们。路父也喝了几杯,在出现头晕的症状时便被路母扶回了房间,厨房的灯亮起,路轻舟知道母亲正在里面做醒酒汤。
 
他看着路重帆,“要扶吗?”
 
路重帆的视线移到路轻舟那半截袖子下面,像是被橘色的小灯打上一层柔光的胳膊在宽大的袖口处晃来晃去,纤细得仿佛微微用力就能轻易折断,他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骨头断裂的声音就听得他有些牙酸。
 
他摆摆手,“用不着。”
 
“我担心你会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脖子。”
 
路轻舟面无表情地将这万分之一才会发生的可怕后果说出来,路重帆刚要说话,桌上另一个还清醒的人便笑着开了口,“那表哥来扶我好不好?我有些头晕,害怕会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脖子。”
 
那人笑吟吟的模样,一双清醒的眼眸不像是喝醉了酒。
 
虽然他确实喝得很多。
 
路轻舟用手指细细摩挲着透明玻璃杯的杯口边缘,吝啬得连一个眼角都没有给那人,他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就仿佛这里只有他和路重帆两人一样。至少路重帆还是看了那人一眼,虽然眼神是少见的冰冷。没有人搭理那少年,但少年仍然笑着,看不出有半分的难堪与尴尬。
 
路母端着两碗醒酒汤过来,放了一碗在那人面前后,端着另一碗走到了路重帆身边。
 
“喝光。”
 
淡淡的两个字,让这微妙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下。
 
“老爸怎么样?”路重帆接过那碗,注意到旁边路轻舟直勾勾望来的目光,将碗往他面前递了递,路轻舟摇摇头,路重帆才低头喝了口碗里的汤。
 
路母的头发已经干透,这会用一根簪子松松地盘在脑后,耳朵边上有些发丝垂落了下来,她在路重帆边上的塑料方凳上挨了半边坐下,胳膊轻轻地搭在了桌子边上,手腕自然地垂下,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路母淡淡说道,“他没事,已经睡下了。”
 
“我还以为他会耍会儿酒疯呢。”路重帆笑了。
 
父亲喝醉后最喜欢抱着母亲一遍遍喊她的名字,若母亲要是强行掰开他的手离开,他便会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到处翻箱倒柜地去找他的繁若。因为这个,母亲一直严格控制着他的酒量。
 
只是今天情况特殊。
 
想到那个总爱黏着自己,片刻也离不得的老小孩,路母冰冷的唇角微微柔和了些。出身在不错的家庭中的结果,是她不能选择自己的爱好,也不能选择与家人期望不符合的决定,她从来没有替自己的内心做出过选择,但是唯有他,唯有自己的丈夫是她自己选的。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路重帆赶紧把那剩下的汤喝下去。
 
看到路重帆听话地照做后,她将目光移到了一边的路轻舟身上,路轻舟正歪头眨着眼睛看着路重帆咕嘟咕嘟喝汤,颈上的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一上一下,不知是不是月色与这灯光的关系,路轻舟望过来的目光显得干净而又纯粹。
 
“舟舟。”她喊道。
 
于是那眼神便循着声音望了过来。
 
像是初生的小兽寻找着自己的母亲。
 
“今天累不累?”
 
路轻舟点头,“坐得屁股疼,哥还不许我开车。”
 
路重帆顿时就气笑了,“你还是小孩子吗,受委屈了只知道哭着找妈妈?而且当着我的面告状有些不太好吧?”
 
“帆帆。”
 
路重帆立即闭上嘴,做了一个将两片嘴唇拉上的动作。
 
路母对路轻舟说道,“要听你哥的话。”
 
路轻舟抿着唇也不说话了。
 
深夜温度渐渐降低,吹在身上的风开始变得有些寒冷,路母站起身将桌上的空碗收起,“你们早些睡,我先回房了,我怕你们爸醒了会找我。”她转身离开,在路过那人的身边时顺便也将那只空碗叠在了手里的那碗上面。
 
“谢谢舅妈。”
 
少年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路母点点头进屋了。
 
……
 
路轻舟的房间在路重帆隔壁,房间里的一切还是他去年离开时的模样。只要他回奶奶家,这个房间就一直是他的,里面的家具很有年代感,木质的衣橱与柜子颜色沉重而又肃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关上门锁好,将塞进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橱里,洗漱的用具放进浴室,他拿了睡衣进去了,很快,哗啦啦的水声便透着浴室的门传了出来。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行走,于是房门的锁眼被转开时发出的声音便显得异常清晰起来。房门轻轻推开,有人放慢了脚步进来,他似乎料到了卧室的主人正在洗澡,就这么大胆地闯了进来,感受着这屋里因为有人住进来而有所改变的气息。
 
横放在地上的行李箱还打开着,里面有些衣服没挂进衣橱里,乱七八糟的样子像是在一场苛刻的挑选中没能讨得主人欢心而败下阵来的失败者。
 
那人越过行李箱来到衣橱前,拉开橱门,一件件整整齐齐、按照长短排列的衣服裤子便出现在了眼前,路轻舟的衣服基本都是白色,无论是体恤或是衬衫卫衣之类,他都偏好这些冷冷清清的颜色,裤子则是深沉的黑色。虽然颜色单调的很,但这么摆在衣橱里,也让人看得很舒服。
 
拿起一只袖子凑近鼻尖处,有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
 
嘴角边沉醉怪异的微笑让他看起来仿佛不是在嗅着一件衣服,而是趴在赤身裸体的路轻舟身上,着迷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蹲下身拉开下面的抽屉,在看到里面排排放的内裤时不禁急促了些,伸出的手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颤抖着,用一种仿佛朝圣一般的神色与姿态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条。他咽了口口水,浴室的门却在此时推开。
 
……
 
飞快地站起身用脚踢上抽屉,那人想也没想地将手掌中叫他全身发热的东西塞进裤子口袋里,转身,对上路轻舟惊讶的目光。
 
紧接着,那惊讶变成了冰冷的愤怒。
 
能有幸将路轻舟惹火的人都无法否认,生气时的路轻舟漂亮得叫人移不开双眼,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清冷如深潭的黑色忽然从中破开一束光,将眼尾处的那颗泪痣衬得越发鲜艳。他抿着唇,整张脸透着一股叫人想要破坏的冰冷之感。
 
他刚洗完澡,全身的肌肤粉粉嫩嫩,配上他鲜活的表情,可口得恨不得能尝遍他的全身。他穿着一条大号的背心,过长的衣摆下,两条白嫩的腿露出来,晃花了那人的眼。
 
“出去。”
 
路轻舟冰冷得掉渣的声音响起。
 
黄发少年忽然笑了起来,“表哥,你只有这种时候才肯和我说话。”
 
路轻舟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那唤他表哥的少年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想的什么,眯着眼睛笑吟吟地越过地上横放的行李箱走了过来,“表哥,我有这里所有的钥匙,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想象你在浴室洗澡的样子,想象你在床上睡觉的样子,想象你承受我的亲吻,甚至在我身下勉强容纳我的样子……”他终于走到路轻舟面前,舔着唇角,扬起笑容。
 
“我很想你,表哥。”
 
路轻舟面无表情。
 
他目光冰冷地绕过这位嘴里叫着他表哥,眼中却肆无忌惮打量他身体的少年,蹲下身将行李箱里乱七八糟堆放的衣服压平了,关上拉上拉链,他转身去浴室里拿洗漱用具。
 
黄发少年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你要去哪里?”
 
路轻舟抱着脸盆从里面出来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完全没把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放在眼里,抱着装了自己所有洗漱东西的脸盆拖着行李箱向门口走去。少年沉着脸快步追上,拉着路轻舟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扯,捏着他的肩膀粗鲁地将他按到墙上。
 
咚的一声,路轻舟的后背隐隐有些发痛。
 
“我问你要去哪里!”
 
那少年大声吼道,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阴郁与愤怒,“路轻舟,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和我说句话就那么让你倒胃口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自己有多干净?路轻舟,你还不是个被人压在身下哭着求饶的贱货!”
 
他此时疯狂的样子,与白天那笑吟吟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被死死压在墙上的路轻舟看着他。
 
“说完了吗?”
 
那黑漆漆的眼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他明明是在看着他,可这毫无波澜的眼神却让他觉得,无论做什么,他都不能让路轻舟这双深潭一般平静的眸子出现一丝涟漪。
 
他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早就知道这一点了,不是吗?
 
抓着他肩膀的手愈发用力,内心深处的火热欲望竟瞬间就被勾了出来,黄发少年收起了阴沉的脸色,重又露出欢快的笑容来,他的声音也跟着柔和了些,“又是这种眼神,表哥,你知道吗?每当你用这种眼神看我时,我就忍不住地想要打破这张平静的脸……想看你堕入欲望的深渊时的模样,想看你在我身下情动时的模样,更想看到你因为极致的快乐而失神地呼唤我的名字……”
 
“表哥啊……”那人轻轻低语,痴迷地看着路轻舟的脸,“我已经快——唔!”
 
他忽然闷哼一声,背脊微微弯下一个弧度,按住路轻舟肩膀的手松开了,他颤抖着退后几步,捂着身下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去得干干净净。
 
“你……”
 
路轻舟放下抬起的膝盖,没看他一眼,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这间房间,出门后左转,路轻舟敲了敲隔壁,没一会儿穿着睡衣睡裤的路重帆就来开门了,看到门外又是抱着脸盆又是拖着箱子的路轻舟非常惊讶。
 
“怎么了?”
 
“我要和你一起睡。”
 
路轻舟面无表情的样子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可路重帆就是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他皱起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走到路轻舟的房门口看到里面捂着某个部位还在哼哼唧唧的黄毛后,将路轻舟拉进了自己房间。
 
“先说好,床是我的。”
 
路轻舟点点头,“我睡地上。”
 
第三十二章
 
“咚咚咚。”
 
大雪纷飞的夜晚,有敲门声传来,刚吃完晚饭正在收拾桌子的女人抬起头喊了一声,“谁呀?”
 
没有人回答,外面安安静静的,仿佛刚才的敲门声只是她的错觉。女人皱了皱眉,放下了手里的抹布,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好像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她迟疑地慢慢向门口走去。厨房里洗碗的男人探出了头,“怎么了?是谁来了?”
 
“不知道。”
 
女人回答。
 
老式的木门并没有猫眼,女人先是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仍旧没有声音传来。真是是错觉吗?女人嘀咕了一声,小心地打开了门。
 
视线内没有半个人影。
 
女人向外面张望了一会儿,正值寒冬腊月,附近的村庄已被大雪覆盖,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她看到有两排相反的脚印延伸出去,一直通往遥远的地方。女人的眼皮跳了跳,在想要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发现门口放着一只竹篮。
 
竹篮很普通,就像是一般人家里用来放草鸡蛋的那种随处可见的篮子,村子里很多女人都会编,这竹篮里鼓鼓囊囊的,上面盖了块小棉被。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女人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层花棉被,人类的幼崽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小脸上纯真而又恬静,在最无忧无虑的年纪中,他一定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遭到了至亲之人的抛弃。然而他很幸运,他来到了一个一直都没法怀上孩子的家庭,这个家庭正因为他的到来欣喜若狂。
 
“他是我的孩子!他是我的孩子!”
 
女人激动得满眼是泪,她想要亲吻怀中那张天使般的脸蛋,却又因为害怕将他惊醒而勉强克制住自己,然后她又紧张不安地看着男人。
 
“我们可以收养他吗?”
 
怀抱婴儿的女人咬着嘴唇忐忑而期待,男人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酸的。
 
“当然可以。”开口的那一刻,似乎不光是鼻子,就连眼眶都有些酸涩了,男人说道,“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就像是一个新妈妈,被吓得手足无措。”
 
女人的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
 
路轻舟知道闻人谦跟着他一块回了爷爷奶奶家,他以为在认了路之后闻人谦会回B市继续去盯着顾家那边的情况,可等他晚上入睡后,他仍然见到了闻人谦,并且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生气,因为在进入那个梦中的世界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闻人谦压在了墙上。
 
这次的场景是一间教室。
 
是他高中时的教室,路轻舟认了出来,还看到了他的那张桌子。那桌上堆满了白白的试卷,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埋首在题海中的自己。
 
“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人谦的声音将他从游离在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什么?”路轻舟茫然地抬头去看他,闻人谦离他很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厘米不到,以至于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对方那瞳孔倒映出的自己。路轻舟愣愣地看着,觉得那深邃的眼眸似乎像是黑洞一般要把他吸进去。
 
闻人谦说道,“那个人。”
 
“嗯?”
 
按住他肩膀的手更用力了些,“像这样把你按在墙上的人。”
 
“何遇吗?”
 
“你从来都没告诉我你有这么一个疯狂的追求者。”闻人谦似真似假地抱怨,“你知道他在你房间里做了什么吗?就在你洗澡的时候,轻舟,他对你的心思可一点儿也不像是个表弟该有的。”
 
“他是姑妈收养的弃婴。”
 
“那也不能成为他这样对你的理由。”
 
闻人谦闭了下眼睛,将里面险些涌出来的暴戾情绪掩藏了起来,谁都不能这样去诋毁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他当时就在旁边,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痴迷地嗅着轻舟的衣服,面不改色地偷走他的贴身内裤。闻人谦完全可以想象出那条内裤的下场,同样是男人,何遇的那点心思他如何会不知道?然而更让他愤怒的是,他竟敢那样粗鲁地把轻舟压在墙上,说出那种话来!
 
路轻舟很吸引人,闻人谦一直都知道。他不是第一次喜欢路轻舟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如果仅仅只是追求者的话,他不会如此生气,可何遇这个人!
 
那个时候闻人谦愤怒地只想要杀人。
 
他以为他是谁?
 
一个卑微的可笑的追求者而已,竟然也敢那样对他的轻舟?
 
“那个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不要了。”
 
闻人谦松开路轻舟的肩膀,仗着身高的优势摸了摸他的头顶,路轻舟仰起脸来看他,干净的目光中像是有着对他的依附与信赖。闻人谦掀开他额前的发丝,欣赏了下搭配如此奇怪的发型也依然好看得不行的路轻舟,忍不住就笑了,“记住了吗?要全部扔掉。”
 
他强调道。
 
路轻舟点点头,“好。我以为你走了。”
 
“我不走,我怕他欺负你。”
 
“不用在意他。”路轻舟毫不在意的态度就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如此的微不足道,他似乎完全没将何遇这个人放在心上。闻人谦笑了笑,路轻舟蹭掉鞋子踩上他的脚背,凑近了问他。
 
“要不要接吻?”
 
闻人谦挑眉,“如果我不只是想要接吻呢?”
 
路轻舟露出极浅的笑容,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拉过来吻了上去。
 
……
 
第二天再见到何遇时他明显看起来有些憔悴,他无精打采地坐着,眼底的青黑似乎在告诉别人他一晚上没睡。有人问他怎么没睡好,他只是笑着说做了一晚上的噩梦。路轻舟从楼梯上下来,身后跟着路重帆,他便笑吟吟地和他们打着招呼。
 
“表哥。”
 
没有人理他,也没有人看他一眼。
 
好像很多年前就是如此,路家的两个兄弟从来不掩饰他们不喜欢何遇这个事实,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还能见面说两句话的几人竟发展到了如今视而不见的地步。他们本以为这只是小孩之间闹了矛盾互相赌气而已,结果日子这么过去,他们之间的恶劣关系却愈演愈烈,明明何遇已经笑着率先搭话了,为什么路家兄弟还是这么冷漠无情?
 
然而大家也已经习惯了他们之间奇怪的氛围。
 
吃过早饭,路重帆和路轻舟出去转了转,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村人还是那些村人,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能准确地认出他们来。
 
村子很小,他们不过花了半个小时就逛了个遍,无所事事的他们顺着原路慢慢返回。将近十月的阳光已经不像过去几个月那么炎热,迎面吹来的风拂过脸颊还挺惬意,小道旁富有年代感的旧房子与随处乱跑的鸡鸭鹅叫人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路轻舟问路重帆,“什么时候回去?”
 
“你想什么时候走?”
 
“今天。”
 
“这么迫不及待?”路重帆双手插着口袋想了想,随即又笑了,“其实我也想走,但是呢,轻舟,有些关系你还是需要维系的,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爸妈。”
 
路轻舟点点头,“那我们过两天走。”
 
“……”
 
“哥?”
 
“……我去和爸妈说。”
 
爷爷奶奶家门前的不远处有座石板桥,桥下是清澈的小河湍流而过,有一群野鸭悠闲地晃悠着屁股在里面游来游去,见着人也不晓得害怕,大大咧咧得倒像是这条河的主人。有个穿旗袍的美人半倚在石栏上,绑着简单的发髻半垂着眼,明明视线望着河里却又让人觉得她似乎什么也没在看。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远远望来竟像是一副画般。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石板桥的另一头,有她的两个孩子逆光走来。
 
“过来。”
 
就像是被皇后娘娘传唤的两人,乖乖地走到路母面前停下,路重帆四周张望了下,没看到那个只要有机会就喜欢黏着母亲的熟悉身影,于是他问道,“爸呢?”
 
路母指了指石板桥的斜前方,那里是一片矮树林,生机盎然的绿色中,依稀有一抹格格不入的颜色夹杂在里面,再仔细一看似乎有个人蹲坐着,路重帆便了然了,父亲喜欢画人像,当然,他只喜欢画母亲的人像,只是他画得实在是拙劣,模糊的人影怎么也认不出这是母亲来。
 
然而在这无事可做的乡间田野里,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消遣方法。
 
轻风徐徐地吹来,桥下的河面上荡漾起了一层层的波纹,慢慢晕开,然后消失。
 
路母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叹息一般。
 
“舟舟。”她的目光柔软下来,“还没问你,这几个月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自从闻人谦要求他将自己养胖些后,路轻舟就一直非常努力地每天变着花样增加伙食,他的书包里开始永远都不缺任何吃的东西,大课结束后一颗鸡蛋或是一个三明治,饭后再来一点水果,路轻舟眼看着自己的体重成稳定上升趋势,于是他很有底气地回答自己的母亲。
 
“我比之前胖了。”
 
“脸上的肉是多了些。”纤长冰冷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脸,路母的唇角边慢慢扬起浅淡的弧度,“看来他把你照顾得很好。”
 
路轻舟点点头。
 
尽管现在情况有些特殊,但他不否认母亲的这句话。
 
“有时间带他来家里,我和你爸爸想见见他。”路母并不想干预路轻舟的选择,即使这条路走起来有些艰难,但她还是希望路轻舟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下去。在她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从未为自己活过,她知道那种连自己的喜好都无法选择的难过,所以她不想看见那样的路轻舟。
 
前路漫长而险阻,她相信他能够自己解决。
 
旁边的路重帆说道,“这件事等年后再说。”
 
路轻舟看了他一眼,路重帆对他笑了笑,笑容里好像有着他不懂的东西。
 
“你们自己决定。”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路母抬眼望去,眼中波澜不惊。路重帆和路轻舟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亲举着画板跌跌撞撞地从矮树林里跑了过来。他跟他们随意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便拉着自己的妻子给她展示自己的画作。
 
那画用的是铅笔,深深浅浅的线条勾勒出倚在桥栏上的女人,脸上的表情模模糊糊并不真切,没有人会肯定这上面的女人就是路母,因为这样一个穿着旗袍、身段美妙的美人实在是常见,以至于毫无个人风格而显得有些平庸。然而在路父追问是否好看是否像她时,路母还是缓缓地点了头。她知道那画上的人并不像她,但她感受到了那融合在线条里的,他对她那种深沉的情感。
 
当年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只要有路母在,路父便再也看不到其他,路重帆拉着路轻舟静静离开了。
 
小河上的石板桥与桥上的男女被抛在身后,爷爷奶奶家的院门也越来越近,路重帆的车还停在门口,崭新的车身与贴着倒福字的朱红色大门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走进院子里,角落里被拴住的大黄狗便立即冲他们摇起了尾巴,龇牙咧嘴地露出了仿佛是在表达着欢快情绪的狰狞脸,围着与狗链拴在一起的木桩上窜下跳,有些生锈的铁链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声音,大黄狗溜圆的黑眼珠兴奋地看着他们,张嘴吐着舌头,剧烈地喘着粗气,像是在期待着能够与他们一块玩耍打滚。
 
无所事事的路轻舟忽然想遛狗。
 
第三十三章
 
路轻舟本想带着大黄去外面溜达一圈,但一个小时后,他和路重帆来到了最近的城镇上。
 
小镇很热闹,路上繁华的街市与熙熙攘攘的人群让里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小镇,除了占地面积小了些之外,这里似乎与大城市并没什么区别。这镇上甚至有一所高中,无数优秀的莘莘学子以这为起点,经过三年的努力纷纷迈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或许是因为小长假,街上有些拥挤,小小的奶茶店里聚集着活泼有朝气的少年少女们,三五个人围坐成一团正互相聊着什么,似乎说到了有趣的事,或者学校里听来的小八卦,女孩们笑成了一团。
 
路重帆和路轻舟沿着这条街走了一会儿,在短短的几十分钟内他们就从这头走到了另一头,在这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件事,这个镇上似乎能够用来消遣打发时间的,只有这么一条街。而这条街之所以看起来那么繁华热闹,是因为这座镇上的所有商铺都集中在了这里。
 
他们很快就感到了无聊与乏味。
 
最初是何母,也就是他们的姑妈想拜托路重帆带她去镇上买一些新鲜水果和酒水饮料,她原本按照人头和每个人的口味买了各种酒类,也做好了大家互相灌酒的准备,然而即使如此,她也还是低估了男人们在酒桌上不减反增的酒量,再加上周围相熟的邻里人来凑热闹,只是昨天一晚,几箱酒就已经见了底。她担心剩下的几瓶酒没法撑到长假的结束,便想着再去买几箱。
 
她看出了路重帆和路轻舟有些无聊,便叫他们带她去镇上走一圈,但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她实在走不开,便叫他们帮忙去镇上带几箱酒回来。
 
买个酒分分钟而已,路重帆和路轻舟将后备箱塞满后,看看时间,也才正午而已。
 
他们互相看了眼,去附近随便解决了一下午饭,两人站在广场中间,看着小孩脚蹬轮滑鞋满广场地追逐打闹,决定去看场电影。
 
镇子上的电影院很有年代感,里面的设施却又非常的现代,红字滚动的大屏幕占据了柜台后整个墙壁,爆米花的香味从那头一直飘到了这头,广播里有人播报着即将开始的电影场次,通常都是两人配置的观影团便捧着爆米花和饮料进了指定的大厅。
 
站在滚动着电影名字与场次的大屏幕前,路重帆询问自己的弟弟。
 
“想看哪场?”
 
“随便。”
 
本来就是为了消磨时间,看哪场都无所谓。
 
和路轻舟有着同样想法的路重帆也随意得很,选了最近场次的电影买了票,在路过爆米花柜台时他顺便买了满满一桶爆米花,很好,就差一杯可乐来凑齐观影标配套餐了。只是遗憾的是他并不喜欢可乐,路轻舟也不喜欢,那东西喝进去时牙齿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抱着爆米花朝坐在沙发椅上的路轻舟走去,堆得快要溢出来的爆米花洒了一地。
 
“为什么是年后?”在路重帆坐下时,路轻舟问道。
 
“我只是随口一说。”路重帆将爆米花往路轻舟眼前递了递,路轻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甜的,有些腻,但一想到里面含有的热量,路轻舟便说服自己又抓了一把。
 
路重帆惊讶地看着他,“你喜欢?”
 
他不认为路轻舟会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但是当他看见路轻舟一颗接一颗扔进嘴里时,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弟弟的喜好,与此同时,他的心情稍微差了那么一丢丢,因为他发现自己开始不了解路轻舟了,这对身为哥哥的他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
 
然而路轻舟摇了摇头。
 
路重帆阴雨连绵的世界里顿时放晴。
 
“那你还吃?”他问道。
 
路轻舟去抓爆米花的手顿了一下,“不能吃?”
 
“少吃些,别晚上吃不下饭。”路重帆将爆米花桶直接塞进路轻舟怀里,“这几天都是妈妈下厨,做的都是你喜欢的,吃不下的话不是很可惜?”
 
路轻舟把爆米花桶重新塞回了路重帆怀里。
 
路重帆笑了笑。
 
电影开始前十五分钟入场,广播中开始有人播报时间,路重帆和路轻舟跟着指示牌穿过层层通道来到指定的大厅,接过工作人员撕剩的票根后入场,找了相应的位置坐下,里面还开着冷气,刚进来的路轻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这场电影看得人并不多,或许是因为时间有些尴尬,不早不晚,有些人可能还在吃午饭。
 
放映厅内的人数稀稀拉拉,路重帆挑的两个位置旁边都没有人,但等他们坐下后没多久,一对小情侣找着座位号一路走过来,正巧在他们前面一排坐下。
 
坐下的时候那女孩看了路重帆和路轻舟一眼。
 
原本很随意的一眼却在接触到路轻舟的脸时怎么也收不回去了。
 
“看什么呢?”男孩拉了她一下,女孩便转过了头。
 
“没什么。”
 
几分钟后,电影开始了。
 
……
 
啪!
 
何遇被打醒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系着围裙的女人叉着腰,用狼一般的目光死死瞪着他,看到他醒来,女人粗声粗气地吼道,“睡什么睡,还不赶紧去干活!”
 
他被这样的女人吓懵了。
 
在记忆中,将他养大的女人从来都没有这样对待过他。他虽然只是一个被遗弃在女人家门口的婴儿,但女人和他的丈夫却从未在乎过这一点,他们将他看作是自己的亲生孩子,给予他所有孩子都有的东西,他们爱他,包容他,他们给了他姓氏,给了他名字,也给了他一个家。
 
这样子粗鲁的女人,好像有哪里不对……
 
“还愣着干什么!大白天的睡睡睡,晚上起来想去做贼啊!”
 
见何遇迟迟没有动,女人凶巴巴地吼了一句。愣了半天的何遇这才反应过来,身体机械地从地上爬起来,有些迷茫地拿起了院墙角落里的扫帚。
 
他刚才是睡在了地上?
 
他忍不住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奇怪,为什么他会睡在地上?睡觉之前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女人会那么凶得对他?竟然还叫他干活?干什么活?这在将近二十年的生活里,可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要知道他平常可是连洗个碗都能被夸得天花乱坠好像做了一件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现在竟然叫他去干活……
 
何遇思考着这些问题,僵硬的身体已经控制着他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然后等他好不容易打扫完后,却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
 
……
 
何遇扫了整个院子,将家里上上下下几层楼的地板拖得跟镜子一样发亮,厨房碗柜里的杯碗盆碟重新洗了一遍,保准看不出来是旧的,后门的猪圈也清理了一遍,顺便把猪喂了……他家什么时候养猪了?何遇就这么迷茫地把所有能想到的活都干了一遍,等他真正意义上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只不是做了一个忙碌的梦而已。
 
只是这梦也实在是太真实了些,真实到他回到了现实世界中时还觉得全身上下像是被车碾过一样的酸疼,虽然他只是睡了短短一两个小时,但他的身体所表现出来的状态,却真的好像是勤勤恳恳地干了一天的活那样。
 
昨晚也是如此。
 
何遇被迫干了一整晚的活。
 
明明是为了身体和灵魂能得到充足休息的睡眠时间,却让他累得仿佛一整晚没睡,他期待这次午睡能够叫他稍微精神些,然而午睡过后的他比早上那会儿更累了。
 
何遇眨了眨重得像是有人在眼皮上绑了两块铁的眼皮,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让自己尽量忽略哪儿都酸疼的身体,去卫生间做了简单的洗漱后,脚步虚浮地下了楼。楼下的大圆桌已经摆在了院子里,淡红色的桌布铺好,系着围裙的女人正围着圆桌摆着碗筷。
 
何遇闭着眼猛地摇了摇头,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重影。
 
“阿遇,睡醒了?”
 
路轻舟的姑妈早已在何遇出现时就注意到了他,她一边按照人头摆着碗筷一边说道,“去帮妈妈把里面桌上的饮料拿出来。”
 
声音都好像二重奏似的。
 
何遇应了一声回屋了,再出来时手里抱了瓶可乐和雪碧。
 
他问道,“表哥呢?”
 
“去镇上买酒了。”
 
何遇又从里面抱出来两瓶椰汁,哐当放在圆桌的中间,“你怎么不叫我?”
 
“你上楼睡觉了我哪好去吵你?”何母已经摆放了碗筷,转过身佯装生气地瞪他,“而且叫你干嘛?你也想去掺一脚?你老实告诉我,何遇,你昨晚是不是去找轻舟了?”
 
“是啊。”
 
何遇冲他养母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点痞气,“我是去找他了,那又怎样?”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别打轻舟的主意,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见他还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何母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手里多出来的碗恨不得扣到何遇的那张脸上,“你去找他,你是想干什么?想和他在一起?你真以为你舅舅舅妈两个人是死的,能由着你胡来?”
 
她的何遇哪都好,却偏偏对路轻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执念。
 
很早很早以前她就发现了,只要见到路轻舟时,何遇就会特别关注路轻舟,有人喊轻舟的名字,他一定会比路轻舟还要早的回头。
 
她懂那种眼神。
 
就因为懂,她才更为何遇感到难受。
 
何遇看上了路轻舟,她承认她哥哥家的孩子有种特别的吸引力,光只是外貌这一点,就足够让他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她一直都很喜欢路轻舟,就像路老太太喜欢路轻舟那样,因为这孩子只是不言不语地坐在那里,就足够的赏心悦目了。
 
何遇很有眼光。
 
可以说是,太有眼光了,他看上了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只可惜,他自身的能力远远配不上他的眼光。何遇是被遗弃在她家门口的弃婴,身世不明,年龄上还比路轻舟小,虽然只是小了几个月,但这不能否认他还是个连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的小孩这一事实。她哥哥和嫂子又怎么会放心把路轻舟交给他?
 
从她看出何遇对路轻舟的这点心思后,她就非常理智地思考过这些问题,而且这其中最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路轻舟是否能够接受何遇?
 
后来的事实证明,路轻舟并不接受。
 
在何遇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后,他冷漠地将何遇划分在外,无论之后何遇如何用热脸去贴冷屁股,他都视而不见。
 
她看着被无视却仍然笑吟吟的何遇,心里的难过快要将她的理智淹没了,她忍不住去埋怨去路轻舟,埋怨他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勾引了她的孩子,叫她的孩子在陷入这场没有结果的可悲单恋中后,冷漠地抽身而去。
 
可她又无比的清楚,路轻舟并没有做错什么。
 
“如果三年前我能知道表哥的性向的话,那么现在就没那个男人的事了。”何遇说道,他脸上明明是笑着的,眼中却冰冷一片,“我听说那个男人出车祸了,好像还不要表哥了……”
 
他笑容更灿烂了些,“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取代他在表哥心里的位置?”
 
做梦。
 
有谁在风中低语。
 
第三十四章
 
何遇喜欢上路轻舟那会儿,还没有那个男人什么事,但他也不敢向路轻舟表明心意,因为那个时候,他早已做好了路轻舟将来会娶一位温柔貌美的妻子,然后生一两个孩子这样的准备。
 
可有一天,他偷偷跑去B市,在路轻舟的大学门口等他出来时,却看到一个男人牵着他的手大大方方地从学校里出来,他忽然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事超过了他的预想,他头脑一片空白,想也没仔细想地跟了上去,在那期间中,他亲眼看到了那个男人把他漂亮的表哥压在墙上亲吻,而他的表哥抬头承受,并不拒绝。
 
那是他做梦都想对路轻舟做的事……
 
现在却让一个外人捷足先登,他愤怒地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
 
于是在那年的中秋,同样是那个房间,他敲开了门,穿着睡衣的路轻舟出现在他眼前,问他有什么事。什么事?简直是天大的事啊!何遇激动地想要告诉他他喜欢他很久了,他一定可以比那个男人待他更好的!然而他的视线却在开口时忽然被路轻舟领口处那抹淡淡的红吸引了。
 
何遇大概不知道他此时此刻的眼神究竟有多可怕。
 
但是路轻舟看到了。
 
那双常日里笑吟吟的眸子完全被阴郁与嫉恨取代,他死死地盯着他锁骨那块地方,阴沉的视线叫路轻舟警惕地后退了两步,何遇这才回过神来,大步一跨迅速拉进了与路轻舟的距离,并且在路轻舟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扯住他的领口拉开。
 
脆弱的扣子猛地崩开了几颗,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何遇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得出水。
 
那白皙一片的肌肤上遍布着暧昧的红痕,一路从锁骨向下蔓延至衣服的深处,两点淡淡的红像是两颗落在雪上的红莓,何遇看不到更下面的地方,但胸膛上的那片风光却让他红了眼。
 
路轻舟很快就掰开了他的手。
 
睡衣上的扣子已经报废,他瞥了眼落在脚边的圆形纽扣,用手拉了拉露出一大片肌肤的衣服,抬头去看何遇,那眼神是何遇从未见过的冰冷。
 
何遇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极尽癫狂的笑容来,“真是激烈啊,表哥,昨晚做了几次?那个男人有没有满足如此饥渴的你呢?哎呀,欲求不满的表情呢,没关系啊,表哥,我也可以的,我一定会比那个男人更让你满足的,要试试吗,表哥?”
 
路轻舟面无表情的脸上冷若冰霜。
 
“出去。”
 
何遇笑着又靠近了些,“才不要呢,我啊,一直都想和表哥你做一些舒服的事呢。”光只是被路轻舟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他就忍不住全身都兴奋起来,他想把他压在身下,就像是梦里那样,让他在床上哭着求饶,嘴里只叫着他的名字……
 
“路轻舟,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既然那个男人可以,为什么我就不行呢?表哥,我会做的比他更好的……”
 
一直心心念念舍不得碰的路轻舟竟然被个外人捷足先登,何遇愤怒地恨不得将他压在身下,叫他的脸上再也没法这么冷静、这么毫不在意地用这种表情看他……
 
他原本都想放弃了。
 
知道吗?
 
他甚至接受了自己将来只能远远望着路轻舟得到幸福时的样子!但是他看到了什么?
 
……路轻舟可以接受男性。
 
那么,那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
 
何遇勉强睁着沉重疲惫的眼皮,坐在圆桌边上昏昏欲睡,他不知道放任自己入睡后会不会仍然进入那个奇怪的梦中,再叫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做上一整晚的家务活。但除了睡觉,他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方法能够让他疲劳的精神好受些。
 
姑妈拍拍他面前的桌子,他睁开一条缝向养母看去,女人脸上是对自己的不赞同。
 
很快汽车的灯光从院外由远及近,趴在墙角的大黄狗也立马站了起来,还没见着人呢尾巴就先开始摇晃起来,整条狗兴奋地围着木桩转来转去。
 
何遇打起了精神。
 
路重帆和路轻舟出现在门口,招呼男人们去后备箱搬酒,大家便欢呼着,兴致勃勃地出去了,很快就抬着一箱箱酒进来了,除了各种品种的酒类之外,还有些放着不容易坏的水果。路重帆留在外面等着东西搬完了好上锁,路轻舟就先入席坐下了。
 
他面前的杯子里不知被谁倒了小半杯酒,那味道从里面飘出来叫他闻着有些晕乎乎的。
 
他下意识地撑了下头。
 
“你二叔倒的。”
 
路母坐在他边上,从路轻舟进来后到桌边坐下,她便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注意到路轻舟的目光移到那杯酒上时,她说道,“不爱喝就不喝,不用理他。”
 
路轻舟应了一声,头仍然有些晕。
 
似乎不是因为酒的味道,刚才从电影院出来时他就有些不舒服了。
 
酒搬了过来,立即有人开了几瓶给桌上的人倒酒,大声吆喝着今晚不醉不归,路重帆裹挟着一身冷气坐了过来,让路轻舟有些迷糊的头脑稍微清醒了片刻。放在他眼前的菜都是他喜欢的,看菜品的样子不难看出那是母亲做的,所以母亲身边的父亲握着筷子吃得很是欢快。路轻舟应该是很有食欲的,但是此刻坐在桌上的他,却连那双摆在盘子上的筷子都没兴趣去碰。
 
路重帆看了过来。
 
在路上时他就感觉到了路轻舟有些焉哒哒的提不起精神,现在更是如此,从他这个角度看来,他能清楚地看到路轻舟放空的眼中一片茫然。
 
“轻舟?”
 
他碰了碰他。
 
被叫名字的人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跟着转过来的视线晃晃悠悠地对上他的目光,路重帆皱起了眉,“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路母听到这句话看了过来。
 
路轻舟呆呆地望着路重帆,表情乖巧地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路重帆掀动的嘴唇,努力地想要去辨认他说的是什么,但很显然他失败了,他的目光开始变得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路重帆。路重帆探身过去,路轻舟身后的母亲已经伸出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有些烫。”
 
“是不是发烧了?”路重帆问道。
 
路母低下头轻轻问路轻舟,“头晕吗,舟舟?”
 
“舟舟发烧了?”
 
旁边正和别人碰杯的路父耳听八方,好像从旁边的交谈声中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顿时酒也顾不得喝了。这下整桌的人都注意到了神情有些恍惚的路轻舟,疼爱孙子的老太太已经乖孙、心肝之类的喊上了,然后她转身怒气冲冲地骂上了正举着酒杯等待碰杯的某个男人,要不是他非要给路轻舟倒酒,她的乖孙能这样吗?被骂的男人苦哈哈地不敢回嘴。
 
在这个短短的时间里,路轻舟整个人都开始迷糊起来,他摇摇头,感觉头里边的大脑仿佛脱离了束缚一般,像是一块胶冻状的果冻在小小的脑壳中晃来晃去,头晕得叫他身子一歪,落入了某个带着凉意的怀中。
 
视线内人影模糊,他看不清是谁接住了他,反正不是路重帆就是爸爸,熟悉的气息让他勉强做出了判断。
 
周围嘈杂的谈话声在他耳边吵得不停,声音放大了数倍不说,竟然还自带了回音的效果,他听得脑仁像是被狠狠揍了一般的疼,他想叫他们安静下来,可张开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头痛欲裂的他明明该是烦躁的,但软绵绵的身体却连一丝情绪的调动都做不到……
 
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熟悉,应该是妈妈吧?
 
他努力地想要在嗑了药一般颠来倒去的视线内辨认出自己的母亲,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个难度有些太高了,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地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听不到?
 
路轻舟茫然地捂着头,滚过唇齿间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睡觉……”
 
他很快就被扶回了房,躺倒在绵软舒适的床里时,他挣扎地睁开眼看了下周围,在认出这是路重帆的房间后,才放松下来任由自己的意识陷入了黑暗。
 
但有人把他强拉回了现实。
 
“轻舟,把药吃了再睡。”
 
路轻舟恍惚中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支撑着抬起了上身,两颗药凑到了他的跟前,他目前成死机状态的大脑没法完成任何思考,但他还是很听话的低下头,乖乖地含着药喝水吞了下去。
 
路重帆简单地用热水帮他擦了擦身,换了身衣服后把被子盖好,关上灯出去了。
 
……
 
路轻舟一整晚都在做梦。
 
他很久都没有自己做过梦了,自从闻人谦变成了灵魂之后。
 
在比伸手不见五指还要来的黑的黑暗中,路轻舟拼命地奔跑着,他分不清周围的方向,不知道自己即将通往何处。他只是不停地跑着,跑着。跟随着那个声音,一直跑着。
 
那个声音对他说。
 
轻舟,快来,到我这来。
 
他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到他那去,可是他跑了这么久,久到连时间都忘记了,可为什么周围,仍然是一片黑暗?路轻舟停下脚步,无边无际的黑色笼罩着他,他甚至分不清他脚下踩的,到底是土地,还是一片虚无?
 
他原地转了一圈,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似乎只有他一人存在。
 
你在哪里?他问道。
 
那个声音急切起来。
 
我在这里,轻舟,我就在这里。
 
可他什么也看不到。
 
……
 
路轻舟第二天醒来时,头仍然晕乎乎的,他从被子里爬出来,发觉自己全身都出了汗。房间里没人,路重帆不知道去了哪。路轻舟艰难地爬下床,抬着还有些发软的腿,拿了衣服一步步走进卫生间。将身上粘哒哒的汗水冲去,顺便洗了个头后,他才觉得舒服了些。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时,路重帆已经回来了,正懒洋洋地歪在藤椅上,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热腾腾的粥。看到路轻舟从卫生间里出来,他掀了掀眼皮招呼他。
 
“过来把粥喝了。”
 
路轻舟坐在另一张藤椅上捧起了碗。
 
“头还晕吗?”路重帆问他。
 
路轻舟点点头。
 
“比昨天好点没?”
 
“嗯。”
 
“一会儿再吃颗药。”
 
“好。”
 
路轻舟浑身都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歪倒在藤椅里边,他的脸仍然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湿漉漉的眼睛里迷迷糊糊的,仿佛有水汽氤氲,下一秒就会顺着长长的睫毛滚落下来。他瘦弱的身体整个的陷进柔软的靠枕,两条细细的胳膊捧着那瓷碗,路重帆都有些担心他把碗给打翻了。
 
“怎么忽然就发烧了?”
 
“不知道。”
 
路轻舟病歪歪的时候是最听话的了,要放在平时,这种愚蠢的问题他是怎么也不会回答的,然而现在他不仅回答了,而且语气还绵软的很。
 
这样的路轻舟,路重帆感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
 
然而还没等他仔细回想年幼的弟弟是如何乖巧地依偎在他身边时,路轻舟就已经开口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把床单被套换了。”
 
他的语气依旧理所当然,路重帆忍不住就笑了。
 
“知道了,会帮你换的。”
 
第三十五章
 
路轻舟发烧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人都来看望了他一遍。他呆在路重帆的房间里,送走了爷爷奶奶姑妈姑父大叔二叔等等还有许多他叫不上称呼的一系列长辈,其实他觉得自己没多大问题,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发个烧感个冒而已,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
 
接了一上午客的路轻舟累得瘫倒在单人沙发椅上晒着从窗户这斜射进来的阳光,中午吃过饭后他又吃了一顿药,这会儿他抱着抱枕盖着毯子迎着午后的阳光昏昏欲睡起来。
 
路重帆靠在床上看书。
 
他不敢走,怕何遇会再次突然冲进来。
 
但事实上他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了,因为何遇此刻正躺在床上,脸色憔悴得像是好几晚没睡,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来用重型卡车碾过又重新拼装了起来,全身上上下下没一处是不酸疼的,他挣扎着翻了一个身,长时间没休息的精神状态让他眼前发白,他歇了片刻,想要闭上眼,却又怕会再次回到那个有着永远都干不完的活的梦里。
 
三个晚上了,他整整忙了三个晚上!永远都没有停!
 
那个梦是那么的真实……
 
他害怕睡觉,害怕那个永无止境的梦,但他又深刻的明白,他的身体需要休息,这样的矛盾让他整个人都快被逼疯了!
 
……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何遇烦躁地将枕头扔了过去,那声音并没有因此停止。
 
他把头捂进被子里,滴答滴答的声音穿透并不厚的棉絮钻进他的耳里,他忍了好一会儿才又从被子里钻出来,瞪着半空中发了会儿呆。
 
“为什么这样?”
 
他问自己。
 
为什么会做这么古怪的梦?
 
为什么会接二连三地做这么古怪的梦?
 
这接二连三的古怪的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他想着想着,忽然一个人在房间里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
 
B市。
 
阳光明媚,原本就非常热闹的市中心广场这几天更是因为国庆小长假而挤满了出来放风的人,同桌当然也是其中之一,在家宅了几天就打了几天游戏的他被朋友们强行拖了出来,准备一起吃个饭,然后去唱个K或是看看电影什么的。
 
原本这是一个很完美的计划,但是在通往成功的路上他们遭遇了一些阻碍,比如说此刻正有个世纪性难题摆在他们眼前,那就是,中午吃什么?
 
……
 
同桌的几个提议都被好友否决,他只能双手插着口袋慢悠悠地跟在他们后边,给磨磨蹭蹭的小伙伴们介绍着路过的这家店的某个菜很好吃啦,那家店最近出新品可以尝试一下啦,但是那几人都非常一致的,决定将他的话当做耳边风。
 
然而他们走着走着,却发现身后一路上都很呱噪很有存在感的声音不知在什么时候忽然消失了。
 
几个人转过身,看着同桌落后他们好几步,保持着双手插着口袋的姿势,微微侧过身盯着旁边的玻璃窗,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的视线。
 
“喂,看什么呢?”
 
他们只得走回去拍拍他的肩。
 
有人好奇地跟着他的视线往店内张望,除了坐在窗边上的一男一女外,似乎也没有特别让人在意的东西。不过说起来,那个坐在玻璃窗边上的女孩子还真是漂亮啊……
 
不能说是漂亮,因为那个女孩子给人的气质就能让人忽略她的外表,她只是坐在那里,低头抿了一口茶,这样一个简单在她身上做出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感,她的姿势很标准,就像是拿着尺在镜子前练习了许久,每一块肌肉都摆在了最正确的地方,明明是如此刻板的坐姿,她却坐得无比自然,仿佛人生来就是这样坐着的……
 
她是那样的出类拔萃,轻轻松松就能吸引无数人的视线,这就愈加显得,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到底有多不起眼。
 
“那是她男朋友?”
 
同伴问道,“那我可得说句实话,她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似乎永远能够成为视线焦点的少女对面,是一个望一眼就能忽略的、毫无特色的男人。那人像是小学生面对老师时那般正襟危坐,紧绷的背脊,交握在双腿上的双手与低下头避开的视线都无一不在向外人传递着一种信息,他很紧张。
 
而且是非常的紧张。
 
在那个女孩将一盘水果沙拉递到他眼前时,他显然反应过大,耳根迅速红了不说,还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慌忙接过,然后不小心碰倒了胳膊肘边上的饮料。
 
侍应生很快就赶过来处理桌面,男人有些坐立难安,捏着衣角不停地说着什么,看口型似乎是在道歉?
 
“说不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噢?比如说器大活好?”
 
几个人猥琐地笑起来,脑子里有什么糟糕的东西一闪而过。同桌仍然盯着那个方向,不笑也不语,眉轻微地皱起。其余几个人见了,纷纷嬉皮笑脸地打趣他。
 
“喂喂喂,你不会是看上那个姑娘了吧?”
 
“我支持你!赶紧上吧,你绝对比得过那个男人!”
 
“说实话,追到的可能性为零。”
 
“喂喂,要不要这么打击人?”
 
大家揶揄了半天,话题的主角才从那男人的身上收回了目光,同桌刚回过神就听到这几人七嘴八舌地在讨论他与那少女在一起的可能性,并且大有开局赌一次的架势,他连忙开口,“你们都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我在看那男人!”
 
然而他将话题引向了更歪的地方。
 
“男人?单身的这几年你连性向都变了?”
 
“什么跟什么啊!我是看那人长得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同桌辩解道,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不过也可能是我看错了……不管了,赶紧想中午吃点什么,你们看看这都几点了!”
 
他招呼同伴们回到原来的话题上,自己又回头看了玻璃窗内一眼。
 
真的看错了吗?
 
他疑惑地跟上同伴们的脚步。
 
虽然他和轻舟的那谁碰见的次数不多,但也不至于连那人的脸都记不清吧?可那性格,又实在不像是个能把轻舟压身下的人,换轻舟压他还差不多,跟个小白兔似的……他确实听路轻舟说过那谁醒来后失忆导致性格大变,但再怎么变,也得按照基本法啊!
 
而且,性格大变什么的……竟然还能把弯的掰成直的?
 
他摸出手机,稍稍迟疑了下,还是决定给路轻舟发条短信。
 
手机轻微的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非常清晰,正翻过一页书的路重帆抬起头瞟了一眼路轻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短短的一条信息在小窗口上一览无遗。对于自己偷窥弟弟私人信息这件事毫无心理负担的路重帆笑了笑,看了眼可怜巴巴窝在沙发椅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路轻舟,低头继续看书去了。
 
……
 
同桌几人的身影愈行愈远,餐厅内桌上的狼藉也被手脚麻利的侍应生收拾好,留下一句用餐愉快后便离开了。顾淮低着头捏着手指一脸沮丧,对面的顾司礼正轻声安慰他,叫他不要在意。
 
他确实不想在意的啊,可他就是忍不住地去想,为什么偏偏是他?
 
其他桌上比他激动的大有人在,隔壁似乎还有一桌是分别多年的朋友在分开后第一次相聚,两人的谈话声连他都能听见些许,密集得像是枪林弹雨没个停歇的时候,肢体语言更是丰富得像是在进行一唱舞蹈表演,可即使如此,也没人做出将杯子碰倒这种蠢事……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笨手笨脚的总是他?
 
明明说过要改变的,明明在心里发过誓,要把自己这种不讨喜的性格改掉的,不要再低头畏首畏脚,不要再说句话都底气不足,不要在姐姐面前,还表现得像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一样!
 
……
 
可自己那可笑的誓言,就仿佛肥皂泡一样,轻轻一碰,就破碎得无影无踪……
 
“抬起头来,阿谦。”
 
旁若无人地坐在隔壁空桌上的闻人谦望了过去,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女人喊出这个名字,但他仍旧因为自己的名字被素不相识的人对着有自己外表内里却是其他东西的人喊出来而有些不适应,不,其实也不能说是不适应,他只是不喜欢而已。
 
“你并不是故意的,所以不要摆出这种仿佛亲人去世的表情。”
 
说这句话的顾司礼嘴角的笑容浅淡了些,温和的语气竟难得的带上了一丝严厉,这让顾淮有一瞬间的愣怔,下意识地听从她的话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的惊讶还没来得及收回。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顾司礼,眼里的泪水刚要落下便被迫终止,乌黑的眼珠因泪水浸泡过后而闪现出一种琉璃般的剔透。他张着嘴眨了眨眼,呆愣愣的表情叫他看上去实在是好欺负的很。看着这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傻气的顾淮,顾司礼脸上的笑深了些。
 
“这样子不是很好吗?”
 
她眉眼间都是温柔的神色,撑着下巴看着顾淮,漂亮的瞳孔中全是他的身影。老实说,顾淮被如此专注地看着他的顾司礼看得完全着魔了。
 
没错,就这样看着他吧,顾淮真切地许着愿,希望顾司礼能够像这样看他一辈子。
 
“这样看着女孩子是很失礼的哦。”
 
顾司礼眨了眨眼,善意地提醒他,顾淮连忙收回了视线,掩盖在头发下的耳根却忍不住慢慢红了起来,顾淮看不到,但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个部位的温度正渐渐上升。他的目光四处游移着,因为顾司礼的话而再不敢去看她了。
 
“对、对不起……”
 
他低着头小声地表达自己的歉意。
 
“明天晚上有时间吗?”顾司礼说道。
 
顾淮愣愣地反应不过来,“……嗯?”
 
“有时间的话,可以邀请你来我店里吗?最近我调制出了一种新品,所以想请你尝一下,然后再提出些可以改进的地方。”顾司礼垂着眉眼,脸上露出些沮丧的表情,“因为阿瑾说味道太奇怪了。”
 
“不、不会的!”
 
顾淮顿时激动地叫了出来,他恨不得立马抓心挠肺地告诉她她做的咖啡是世界上最最好喝的东西,但他红着脸憋了半天,也只磕磕绊绊地憋出一句,“你做的一定很好喝!”
 
顾司礼微微一笑,“谢谢。”
 
“不过一味的称赞并不能让我进步呢。”
 
她笑着站起了身,乌黑而柔软的头发因为弯腰拿包的动作而垂落在了胸前,原本因为顾司礼的话而有些失落的顾淮看到她似乎要离开的样子,顿时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思扔进了垃圾桶,慌张地随着她的动作站起来。
 
“你要走了?”他问道。
 
“是呢,一会儿有些事要去做。”
 
顾司礼伸手去拿夹在小本子上的票据,顾淮见了,连忙夺了过去,开玩笑啊,如果和喜欢的女孩一起吃饭还要让对方付钱的话,那自己身为一个男人也未免太丢脸了吧?
 
他拿着票据去前台结账,站在只隔了两三个人的队伍里,他转移目光,去看已经站在门外的顾司礼。她正在接一个电话,嘴角的笑容柔和得不可思议,叫每个路过的路人都情不自禁地望了过来,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顾淮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因为能让顾司礼露出这种表情的,只有顾司宸而已。
 
接过收银员手里的零钱,顾淮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却忽然在即将出门的那会儿转了个方向,挑了一张能清楚地看到顾司礼的座位坐了下来,一直等到她笑着说了一声再见后,他才慢慢吞吞地走出门,来到她身边。挂了电话的顾司礼抬头便看到了顾淮。
 
“你排了好久。”她笑着将手机屏幕举到顾淮面前,上面显示的是她和顾司宸的通话时间,也是顾淮排队结账所花去的时间。
 
“人有些多。”顾淮含含糊糊地将这个话题带过,“你、你哥要来吗?”
 
“嗯。”顾司礼微笑点头,“他来接我去医院。”
 
“你生病了?”顾淮大惊,脸上瞬间出现的惊慌表情让顾司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摇头否认了顾淮的猜测,顾淮松了一口气,但顾司礼的下一句话却成功让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今天是探望日,我和哥哥准备去看望阿淮。”
 
轰——
 
一到惊雷在顾淮脑里闪过。
 
他险些忘了,他自己的躯体正躺在冰冷的医院里,依靠着全身的管子来维持身体的机能。他忽然想起他被路轻舟强行拉到重症监护病房门外时,那从里面传来的,对他灵魂的深切呼唤。
 
他忽然有些愧疚。
 
他的身体是那样强烈地呼唤他回去,而他却全然将他给忘了。
 
顾司宸和顾司礼要去看望他,这件事让他心里暖暖的,甚至止不住的有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至少在他的身体昏迷不醒的这几个月,他的家人依旧没有忘记他。至于他的母亲和父亲有没有忘记他,或者说有没有去医院看望过他这种问题,他想还是假装不要在意的好。
 
他的身体在医院,他多想亲自去看望他。
 
但他能以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身份去呢?
 
顾司礼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她笑着问道。
 
“要一起去吗?”
 
“……诶?”顾淮愣了愣,“还是……不要了吧。”
 
虽然他真的很想去,但是……他不得不去顾虑到时候看到自己身体的他会不会当场情绪失控,顾司宸和顾司礼会不会从中发现些什么,而如此这般惹出一堆麻烦后闻人初又是否会对他的自作主张愤怒万分?他不得不去在意这些可能的后果。
 
即使他真的非常想去看望一个人孤独地躺在病床上的自己……
 
他低着头有些难受,便没有注意到看着他的顾司礼瞳孔微微缩了缩,温和的目光便显得更深邃了些。
 
“真可惜啊。”
 
她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第三十六章
 
鼻尖出充斥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顾司宸皱着眉,他不喜欢这种味道,这让他的鼻子很难受,他看了眼跟在他边上的顾司礼,温婉的少女脸孔上带着不变的笑容,轻快的步伐让她看起来像是身处与盛开的花田中一般,而不是在这冰冷的,充满着希望与死亡的医院里。
 
他收回了视线。
 
空荡荡的走道上回荡着他和顾司礼两人的脚步声。
 
哒,哒,哒。
 
他们在门口脱下身上的一次性隔离衣与帽子,与保洁阿姨告别后,推开门离开了沉重而压抑的重症监护室。被阳光照亮的走廊不同于里面封闭的世界依靠灯光而白得那么令人心慌,金色的阳光与透过打开的窗飘进来的树叶的清新味道,叫顾司宸整个人都仿佛是接受了一次洗礼一般,心上那股无形的压抑消失不见,这让他浑身清爽不少。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里面的气氛。”他望着窗外,脸上的表情是漠然的,“那些躺在病床上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具具尸体。”
 
“阿淮可不是尸体哦,他是我弟弟。”
 
顾司礼纠正道。
 
然而她的纠正并没有让顾司宸收回这一想法,他冷笑着勾起唇角,那浅浅扬起的弧度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嘲讽,“可不是尸体吗?刚才你摸着他脸的时候,我都担心你会把他的氧气面罩扯掉。”
 
“我看起来是那么冲动的人吗?”顾司礼朝他眨了眨眼,表情无辜。
 
“我很庆幸你不是。”
 
顾司宸说道,“要不是因为天花板的角落里装着监控,恐怕你已经这么做了吧?”
 
“嘘——”
 
顾司礼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顾司宸斜睨了她一眼,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有些调皮,又有些心底的想法被人察觉到后的不好意思,她侧过身讨好似的抱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不要拆穿我呀,哥哥。”
 
顾司宸眼眸深邃地回望她纯洁如天使的脸孔。
 
他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他的妹妹温柔,善良,勇敢,就算是苛刻如他,也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所有的赞美都放在她身上也不会显得过分。从小母亲就教育他,他是哥哥,而保护妹妹便是他身为哥哥的责任,于是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要守护在她的身边,叫她不受到来自这世界的,一丝一毫的恶意。
 
……即便顾司礼本身就是个恶魔。
 
“那天的谈话,他真的听到了?”顾司宸侧过脸。
 
顾司礼嘴角的笑容深了些,“不知道呢。”
 
她的声音依旧动听如出谷的黄莺一般,干净纯粹的声线自空气传播,钻进顾司宸耳朵里,不掺杂任何杂质,美好地叫人只是听到她的声音,便忍不住心中柔软一片。“反正也无所谓了,我可不喜欢半途而废的事……”
 
她在说着如此可怕的话题,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因此而有任何的改变。
 
医院外的阳光分外明媚,金灿灿的却并不晃眼,斑驳的树影在风中摇曳,有家属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病人缓缓地在道路边上散着步,永不停歇的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在上车后,顾司宸说道。
 
“要动手时你给我吱一声,我怕你乱来。”
 
顾司礼便乖乖地询问哥哥的意见,“明天如何?”
 
顾司宸挑了下眉,“你已经计划好了?”
 
“嗯,差不多吧。”顾司礼弯了眉眼,声音柔软。
 
“别告诉我你仍然选了你的咖啡店。”
 
“不可以吗?”顾司礼无辜地转头看他。
 
“……”顾司宸冷笑着哼了一声,“你用来顺利从大学毕业的脑子去哪里了?你就不能选一个和你自己沾不上边的地方?人死在你店里面,你想怎么解释?”
 
“嗯……摔了一跤摔死了?”
 
顾司礼看着顾司宸的表情就像是小学生回答老师的问题时那样,有种孩子特有的纯真,但顾司宸非常清楚,这家伙无论是哪个方面,都完全和纯真这个词无关。
 
他用食指敲击着方向盘,“你就对监狱生活那么向往?”
 
“因为我相信哥哥啊。”
 
她看着顾司宸,恍若星辰的眼里满满都是对他的信赖。
 
顾司宸啧了一声,转过头不去看她。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顾司礼露出这种将他当做最亲近最信赖的人的表情时,顾司宸烦躁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下来,他有些拿她没办法。顾司礼是他的妹妹,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那么是妹妹,就要去保护。
 
……
 
闻人谦看着那辆车渐渐发动离开,直到成为远方的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他再度看了眼身后的医院,白色的大楼依旧被白光笼罩,有些地方开始弥漫出了死亡的黑影。于是他不再逗留,顾家这里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现在他想回到路轻舟身边。
 
昨晚路轻舟的状态让他有些担心。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无法到达路轻舟的梦中。
 
就像之前他看到何遇将路轻舟粗鲁地压在墙上那样,闻人谦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他无法帮助路轻舟,他只能像个傻瓜一样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对方说出那些足以让他想去杀人的话。他愤怒地想把他从路轻舟身上拉开,愤怒地想把何遇那张脸揍扁,愤怒地想把路轻舟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可是呢,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让路轻舟独自一人面对,这是闻人谦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他想路重帆说得对,身为灵魂的他,只能入梦才能和路轻舟拥抱的他,对路轻舟来说毫无意义。
 
闻人谦能做的只是让何遇遭受精神上的摧残罢了。
 
那么变成灵魂唯一的好处,恐怕便是赶路再也不需要花费很多的时间了吧?
 
……
 
路重帆房间里的路轻舟还睡着,他小小的一团缩在沙发里,歪着头闭着眼,鸦羽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了一层阴影,乌黑的碎发铺散在沙发上,胸口一起一伏,平静的睡颜让人不忍心去打扰。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路重帆偶尔翻过书页的声音。
 
这幅画面很美,因为看到这场景的闻人谦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词,岁月静好。他很感谢路重帆可以陪在路轻舟身边,很感谢他可以帮他做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但是——
 
他多么想取而代之。
 
闻人谦抿紧唇,伸出手碰了碰路轻舟,结果显而易见,他的手穿了过去,触碰到了一团虚无。
 
“轻舟。”
 
一片黑暗的世界里,他看到路轻舟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张望四周。他感觉到有人在呼唤他,可他却无法辨认出那个声音的方向。于是他努力地辨认了一会儿,迟疑地朝着某个方向迈动了步伐。
 
闻人谦闭上了眼,两人之间只隔了两三米的距离却遥远得像是没有尽头。
 
路轻舟仿佛不知疲倦地走着,这样机械的动作他一直持续了很久,闻人谦静静地站在两米开外,同样看了他很久,最终路轻舟站在了他的面前,但他乌黑的瞳孔中却没有他半点的身影,他只是凭着感觉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一片黑暗的前方,伸出了手。
 
闻人谦抬手握上,却是意料之内的穿透了过去。
 
“……闻人?”
 
他站在光暗交界处平静回望,身后是他为路轻舟创造的美如幻境的世界。
 
路轻舟很快就醒了过来。
 
路重帆听到动静后抬起头,看到路轻舟已经坐了起来,手里的抱枕啪嗒一下滚落到地上,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呆愣愣地坐在那里,放空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脸上的表情茫然而又无措。
 
“怎么了?”他放下书。
 
路轻舟好一会儿才朝着声音的呃方向转过了头,他看了眼路重帆,掀开身上的毯子从沙发上下来,然而他刚把脚塞进脱鞋里站起身,整个人身子一歪就摔在了地上。路重帆吓了一跳,顾不得穿鞋了连忙赤着脚冲过去把他扶起来,紧张地问他。
 
“还头晕?我扶你去床上,摔疼没有?”
 
路轻舟直到被路重帆安置到床上时才反应慢一拍地回过了神,他摸了摸自己的双腿说道,“腿麻了。”
 
“其他呢?有没有觉得比早上好点?”
 
路重帆去倒了杯水给他,比起路轻舟腿不腿麻这件事,他更关心他睡觉前吃得那颗感冒药有没有效果。路轻舟活动了下脚趾,感觉那个部位周围仿佛电视机雪花乱闪的感觉稍稍褪去后,才接过路重帆手里的水杯,点点头喝了一口。
 
“好很多,但是没力气。”
 
路重帆还是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体温后才放下心来。
 
“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路轻舟摇了摇头。
 
他不常发烧,所以吃药对他来说见效很快,只是第二天下午,他就明显感觉到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消失了,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但这是发烧过后不可避免的现象,不是吗?
 
额头上的发被汗水打湿了黏在一块有些不舒服,路轻舟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便下了床,拿了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澡了。这次出汗比早上醒来的那时候好了很多,但身上粘哒哒的还是很不舒服的,路轻舟不是一个能默默忍受这一切的人。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路重帆整理了下床和放在沙发上的毯子,捡起落在地上后便被冷落的抱枕放在原位。他开始收拾柜子里的衣服。
 
路轻舟简单地冲了下身体便出来了,脖子里还搭了块毛巾。
 
路重帆对他说道,“明天我们回家。”
 
路轻舟擦头发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晚上的晚饭依旧是大圆桌,路轻舟下来吃饭时得到了所有人的亲切问候,特别是爷爷奶奶,拉着他的手好一顿问,等他好不容易回座位上坐下时,何遇又凑了过来。
 
“表哥。”
 
他叫道,旁边的路重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这一眼,却叫路重帆惊讶万分。何遇长相并不差,染了一头黄毛的他露出些痞气的笑容来,完全符合在他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们心中对男孩的那份美好幻想,至少在他和路轻舟从B市回来那天,何遇还是把自己拾掇得人模人样的,但这才短短几天,他就已经有些不认识他了……
 
何遇整个人都显得非常憔悴,面颊消瘦,眼圈下青黑一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是通宵了好几个晚上的结果。
 
注意到路重帆的目光,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看起来似乎是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可通红的眼睛与干涩的声音,叫他完全像是个刚从沙漠中徒步走出来的旅者,因为长期缺水而面临崩溃的边缘。
 
“表哥,你明天要走了?”
 
那双吓人的红眼睛死死地盯着路轻舟,从中闪过的晦涩情绪与诡异的光让他的眼神非常可怕。路重帆皱起了眉,挡在他和路轻舟之间。
 
“你要做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重。
 
望着路轻舟的视线被截断,何遇的目光只能移到路重帆的脸上。路重帆此刻的表情说不上有多好,他似乎是顾及到这个场面而按捺下了自己的情绪,路重帆很少会生气,因为他一直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而什么时候又不该做什么事,但何遇还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愤怒与不耐。
 
他险些笑出来。
 
愤怒?不耐?
 
路重帆有什么资格去愤怒,去不耐?他到底在愤怒个什么劲啊?要说愤怒的话,最为恼火的,难道不应该是他何遇吗?
 
他只是想和路轻舟说话而已啊,只是想在路轻舟身边待一会儿,为什么这个人,这个人总是要突然出现,横加干预?他连和路轻舟说会儿话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你要做什么?
 
何遇僵硬地扬起一个笑,“你问我要做什么……”
 
“阿遇!快过来吃饭!你的座位在这里。”
 
坐在圆桌另一边的养母拍拍身边的空位,她强硬地看着何遇,甚至还有些请求的意味。最终何遇还是笑了笑,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悉数退去,眼里的阴郁浓重得几乎要隐入黑暗中。
 
表哥啊……
 
第三十七章
 
何遇回到了座位上坐下,脸色有些不那么好。
 
这不光是说他面部的表情不好,同时还有他面部皮肤的情况,真的很难想像有人会在短短一两天的时间里,把自己弄成那副像是身体里被掏空了一切的样子。
 
何母歉意地朝着路重帆和路轻舟笑笑,然后去招呼何遇吃饭,何遇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面前的碗里有不少他爱吃的菜,但他也只是握着筷子僵硬地往嘴里塞着饭菜,整个人坐在那散发出一种无法靠近的阴郁感。
 
桌上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虽然路家兄弟和何遇之间有些矛盾,但似乎从没有表现得如此明显过。
 
“他和舟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路父询问身边的妻子,他知道这几个孩子关系不好,也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所以他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样,完全不知道这本该互相亲近的几个孩子,为什么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酒桌上的气氛被强行拉了起来,便也没人去在意这件事了。
 
路父凑到路母耳边悄声说话,路母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虽然说是不清楚,但她心里依旧有着自己的猜测,她从小生活在大家庭,对于各种事见得多,也就能想象出许多种可能或不可能的发展。何况从刚才何遇看着路轻舟的那个眼神来看,路母并不觉得自己的猜测会有错误的可能。
 
她一向都对自己很自信。
 
“何遇,应该是喜欢舟舟的。”
 
路父愣了愣,“舟舟还真是受人欢迎啊……”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路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路父立即表态,“当然不是!”
 
他小心地用眼角看了看若无其事吃饭的路轻舟,平静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把何遇当做一回事,于是他又抬头去看对面的何遇,何遇低着头一声不吭,紧紧抓着饭碗边缘的手用力得爆出了手背上的青筋,旁边他的亲生妹妹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她的养子。
 
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瞪了他一眼,眼中泄露出一丝埋怨的情绪。
 
将这埋怨看在眼里的路父愣住,“阿莱在怨我?”
 
阿莱是他妹妹的名字。
 
路母并没有错过来自她小姑的那个眼神,她的脸色便冷了几分,心里已经有了些不悦。她想起这些天来轻舟一直睡在路重帆房里,原本她就觉得奇怪了,轻舟再怎么任性也不会放着有床不睡跑去哥哥房里打地铺,但从刚才何遇的表现来看,他骚扰轻舟似乎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然路重帆是不会这样防备他的。
 
“很显然不是吗?”她面无表情地回答丈夫的问题,“我不该答应重帆明天带舟舟回家的,而是今天就走。”
 
路父仍然在茫然中,“可是……阿莱为什么要怨我?”
 
“有什么不明白的?”路母淡淡说道,“你儿子勾引了他儿子呗。”
 
路父立即就不乐意了,“舟舟什么时候勾引何遇了?”
 
自己儿子什么性格他最清楚,先不说路轻舟那你不搭理他他就绝不会去搭理你的性格,就说这两人相处的时间吧,他每年也就带着家里人回这边两次,一次中秋,一次除夕,今年特殊些,因为中秋和国庆挨得近便留得时间长些,像往年来说那可都没几天,就这么点时间,总窝在房间里等回家的路轻舟哪来的时间去勾引何遇那小子?
 
何况——
 
“何遇那哪像是喜欢舟舟的样子?”
 
“爱而不得是会把人逼疯的。”
 
这顿饭吃得实在是不怎么样,路父和路母全程都悄声说着话,对别人时不时的敬酒都一一拒绝,何遇一直都闷头吃着饭,坐在他旁边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同样也难受的何母面对一大桌子的菜没什么胃口。
 
两位老人看看这边,看看那边,他们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本该是最亲近的几个孩子之间变成了这般见面就眼红的局面,有心想要缓和一下,但说出口的话却无人应答,他们只得叹了口气,感叹现在的年轻人。
 
其余几个亲戚仍努力地想带动一下气氛,但效果并不怎么理想。
 
要说圆桌上最轻松的人,大概就是路重帆和路轻舟了吧。
 
他们慢悠悠地吃了饭便向众人告辞,一同上楼去了,两个一高一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奶奶终究还是忍不住向何遇开口了,“阿遇,你是怎么回事?”
 
一边是疼爱的两个亲孙子,一边是捡来的外孙,不用管事情发生的起因,她自然而然地就站在了路家这边,对何遇说话的语气便难免重了些,“舟舟这人我最清楚不过了,你不闹他,他就绝不来闹你,所以你跟他闹什么脾气?难不成他还能把你欺负了?”
 
“妈——”
 
听了这些话的何母心里更加难过了。
 
明明同样是孙子,为什么母亲眼里就更偏向路家那两个?她的何遇又比他们差了哪里?
 
“我错了,奶奶。”
 
在她为何遇愤愤不平的时候,何遇已经开口了,他抬起头时那股阴郁的感觉顿时消失了,他甚至还微微笑了下,眼睛弯成熟悉的弧度后,他又变回了那个遇着谁都笑吟吟的少年,只是脸色还是憔悴了些。
 
“等会儿我会去和表哥道歉的。”何遇说道。
 
奶奶便满意地点头,“知道错了就好,兄弟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一会儿去和你表哥说清楚就成了,我年纪也大了,就喜欢看着你们和和睦睦的样子……”
 
“奶奶你还年轻着呢!”
 
何遇笑着说道,面上的表情完全恢复了原样。
 
众人纷纷附和。
 
这顿饭到最后也算是勉强其乐融融了一把。
 
最后收拾完剩下的饭菜,将院子楼下和厨房里打扫一番,一年里好不容易相聚的亲戚们便泡了几杯茶,抓了几把瓜子围坐在桌子周围开始了饭后的小茶会。两位老人稍微坐了会儿便汤不住身体回房休息了,剩下年轻人们肆意地聊着自己的生活。
 
何遇看了眼通往二楼的楼梯,正欲起身,旁边的母亲拉了他一下。
 
“你别惹出事来。”何母似乎是知道他要去找路轻舟的样子,轻轻皱着眉交代他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乖一点,别惹你奶奶不开心,啊?”
 
“放心,我只是应奶奶的要求,去道个歉而已。”
 
何遇微微一笑,转身上了楼。
 
房间里路重帆正和路轻舟收拾东西,只是暂住几天,路重帆带来的东西也不多,就几件衣服叠了叠塞进行李箱中,将拉链拉上掂了掂箱子份量的他问路轻舟,“你房间里的东西呢?”
 
“不要了。”
 
“你去扔了没?”
 
“没有。”
 
“去扔了。”
 
路轻舟耷拉着拖鞋走到隔壁,将衣柜里的衣服裤子顺带抽屉里的袜子内裤抱在怀里,他不知道之前何遇在他房间里做了什么,不过既然闻人谦说要他全部扔了,那他还是乖乖地听他的话比较好。
 
他抱着衣服下楼的时候,正巧碰到何遇正走上来。
 
何遇看见他时立即停下了脚步,路轻舟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地走过他身边,下了楼梯拐弯消失在何遇的视线内,何遇笑了笑,抬腿跟了上去。路轻舟走得不快,慢悠悠的样子像是饭后出来散个步消消食,何遇很快就追上了他。
 
“表哥,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温和有礼,和之前拦在他面前的那人简直判若两人。
 
一个是易怒阴郁的何遇,一个是笑吟吟的何遇,前者是他最真实的性格,后者是他最完美的伪装。他将自己伪装成清秀温和的少年,眯眼浅笑是他永远戴在脸上的面具,而有一天当他将面具摘下时,因为惊讶而愣怔的路轻舟便被他一个用力扑倒在了床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样暴戾的何遇。
 
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逐渐逼近他的死亡,他忘不了当时何遇脸上的疯狂。
 
只要看到何遇微笑的表情,路轻舟就会想起那个夜晚,这个少年忽然褪去了平日里的模样,换上一身阴沉愤怒的气息,如同饿虎扑羊般掐住他的脖子,看着他因为缺氧露出的表情疯狂地大笑……
 
“我不想听。”路轻舟说道。
 
何遇却半点没有生气,他笑着说下去,“没关系,你可以不听,我说我的就好。”他跟着路轻舟放慢了脚步,将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跟在一旁,“表哥,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注意你了,你长得那么好看,和舅妈一样好看,我不止一次地遗憾,为什么舅妈偏偏要把你生成一个男的?不过我又想了,身为一个男的你都那么迷人了,如果是个女孩的话,怕是追求者都快从这排到你学校门口了。”
 
他似乎是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你那么受人欢迎,所有人都喜欢你,只要有你在,爷爷奶奶眼里就从来没有我了,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每年的中秋和除夕是我最讨厌的节日,因为每到那几天,你就会到这里来,抢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可是有一天,我发觉有些不对经了,因为我做梦了,还梦到了你……”
 
他的声音带了点缠绵悱恻的意味,瞳孔因失神而放大了些,“表哥,我把你压在身下,你一边低泣着一边向我求饶……太美了,那样的表哥简直太美味了!你情动时整个人都泛着红,眼角的痣艳丽得像是带着一股魅惑人心的魔力……”
 
路轻舟将怀里的衣服扔进垃圾堆,转身对上何遇那双隐隐露出兴奋的眼睛,“你可以闭嘴了。”
 
他仍旧面无表情,声音冷淡。
 
何遇却更兴奋了些,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迫不及待地开口,“我们交往好不好?表哥,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好不好?我会对你好的!我发誓一定会比那个人对你好一万倍!”
 
路轻舟收回目光原路返回。
 
何遇喜欢他,他从何遇第一次对他表明心意时就明确地拒绝了他,虽然过去了很久,但他的回答仍旧不会变,“我不喜欢你。”
 
过去他不会喜欢何遇,那么现在也不会。
 
何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但他很快就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为什么不喜欢我?”他竭力忍耐下的暴躁情绪却透过他的声音泄露出来,“如果是因为之前我对你做过的事话,我道歉!我向你道歉好不好?对不起,表哥,因为我实在是太生气了……那个男人,你告诉我究竟是哪里比不上那个男人?”
 
他还是没忍住吼了出来,抓住路轻舟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路轻舟垂着眼轻轻皱了下眉,偏白的肤色沐浴在月光下,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让他看起来有种想要让人破坏掉的脆弱感,何遇抓着他肩膀的手忽然用力了些,他死死盯着路轻舟,内心中压下来的暴戾蠢蠢欲动起来。
 
路轻舟仰头看他,一点点掰开他的手,说道。
 
“你哪都比不上。”
 
第三十八章
 
何遇从来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好脾气。
 
事实上,他很容易暴躁,特别是在面对路轻舟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路轻舟表现出他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或是冷静地告诉他他喜欢的那个男人比他好得多的多的时候,他就忍不住的,升起一股想要将他弄坏的破坏欲。
 
为什么就是看不到他?
 
明明在他梦里是那样低泣般的呻吟着,为什么在现实却对他如此冷漠?是看不上他吗?那好,那就把你拉入地狱吧,拉到这肮脏的深渊中,你就再不会拒绝我了吧,路轻舟?
 
——你哪都比不上他。
 
于是他露出狰狞的笑来,脑子里最后的理智瞬间被黑暗吞没。
 
路轻舟在说出那句话时便一直注意着何遇的动作,没办法,因为何遇的表情和眼神实在是太吓人了,要不是这是现实世界的话,他几乎要怀疑捏着拳头咯吱作响的何遇会在下一秒对着月亮狼嚎一声然后瞬间变身成传说中的物种狼人了。
 
他退后两步,面前的人紧紧地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滚着被积聚的阴云,瞳孔因为兴奋而微微扩散了些,原本抿紧的嘴唇僵硬地扬起一个诡异的笑。
 
“轻舟……”
 
他叫着他的名字,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硬是被他喊出了像是在呼唤请人时的低语。
 
路轻舟注视着他,深黑的眼瞳中沉静得像是一汪深潭,对于何遇缠绵的呼唤声没有任何反应,他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对这件由他引发的事漠不关心。
 
何遇心中的愤怒更甚,他爱极了路轻舟这张冷漠的脸,渴望看到这张无情无欲的脸上染上情欲的色彩,却又对他用如此冰冷的目光看向自己而感到愤怒。他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向他扑去,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一样,用他压倒性的力量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可路轻舟却避过去了。
 
他在他即将触碰到他时避过,他反应不及,由于巨大的惯性而向前跌去,等他就地一滚迅速爬起来转过身时,看到路轻舟站在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借着徒然被拨开乌云的月色,他看清了那东西,是一根铁管。
 
何遇瞥了眼路轻舟身边,是垃圾堆放处,显然他在刚才趁着他摔倒的那一瞬间里蹲下身从里面挑选出了一样适合的武器。
 
“你想做什么?”何遇笑着问道。
 
路轻舟正低头检查着这根铁管有没有损坏的地方,他颠来倒去地看了看,又摸了摸,虽然他全程都将目光放在了手里的铁管上,但他却也没有放松对何遇的警惕心。
 
“别白费心思了,表哥,今晚你允许我跟着你出来就是你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了。”他眯着眼睛微微笑着,像是想到了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他的瞳孔微微扩大了些,“路重帆不会再来妨碍我们了,来吧,让我们享受一下这个夜晚……”
 
那么美味的表哥,脱光了衣服脸色潮红的表哥,就要在他面前出现了吗?真是太棒了啊……
 
路轻舟终于检查完了手里锈迹斑斑的铁管,抬起头朝着何遇走去,然后举起手里的铁管,朝着他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何遇被砸得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在地上。他愣愣地看着月色下捏着铁管的少年,头上被砸的地方终于缓慢地传来的疼痛,然后那疼痛越来越剧烈,最后痛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他摸了摸,湿濡滑腻的触感,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脸颊往下滑落,他看了眼手掌心,那里已经是一片血红。
 
路轻舟是下了狠手的。
 
“感冒刚好手还有些软……”路轻舟似乎对自己只是把何遇砸懵了这个程度而感到不满,他抿着唇拿着沾了血腥的铁管又朝他靠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半坐在地上,看起来狼狈万份的何遇,冷淡地说道,“这次不会让你有机会躲了。”
 
何遇低着头双肩不住地抖动,到后来那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压抑许久的笑声终于从他紧闭的唇齿间慢慢挤了出来,他放声大笑。
 
“漂亮!真是漂亮啊!”
 
他刚才看呆了,完全被眼前这个沐浴在月光中,美得像是森间精灵的路轻舟看呆了!即便这个精灵手里拿着铁管,正要狠狠朝他砸下,他还是在那一瞬间里,被他深深的迷住了!
 
“路轻舟,你都不知道你有多美!”他疯狂地大叫着,丝毫没有去管头上血肉模糊的一片,任由那血痕滑落,染红他身上的汗衫,他竟然止不住地浑身激动到颤抖,“还要来吗?求之不得啊,来吧,表哥,来吧,再让我看看你!……”
 
无情的铁管再次挥了过来。
 
然而这次何遇麻利地往旁边一滚,躲过了朝着他脑门砸下来的铁管,路轻舟在意识到何遇往旁边移动时,便迅速地改变运动的轨道,横向挥动,冷硬带着锈迹的铁管便砸到了何遇的腿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声响。
 
何遇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腿在一瞬间被打断了。
 
还好,要不是路轻舟感冒刚好还没什么力气,不然他真的是要躺进医院里了。
 
他抬起头,朝路轻舟露出一个诡异而兴奋的笑容,“真可惜啊,表哥,有心无力的感觉怎么样?”
 
“糟糕透了。”砸在硬物上的巨大反作用力加上本身就没什么力气的手让路轻舟险些握不住手里的铁管,但他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还非常平静地回答了何遇的问题,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一个简单的提问。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我了哦。”
 
何遇微微笑着,温柔地为自己的行动拉开序幕。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绷紧着,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等待着猎物入网的最佳机会。眼看着路轻舟再度挥动铁管砸过来,他迅速地窜了出去,在铁管砸到他之前,成功地接近路轻舟,朝他扑了过去。
 
沉重的份量砸在路轻舟身上,本就没多少力气的他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轻易地被扑倒在了地上,还因为何遇向前扑来的惯性带着他在地上摩擦了几厘米,粗糙的泥石路上凸起的沙砾与石子磨得他背上火辣辣的疼,手里的铁管在他倒下时还不小心砸到了自己头上,然后因为他下意识的松手而滚落到了远处,说不清到底哪里更疼的路轻舟茫然地睁大着眼睛,里面因为各种疼痛而弥漫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哭什么?还没到你哭的时候呢。”
 
何遇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脸,手上的血污便沾了些在路轻舟的脸上,苍白的皮肤与暗红的血色,两种强烈的颜色对比形成了一种非常强烈的视觉冲突,何遇的心脏噗通噗通跳着,心中的暴戾完全被勾了起来。“你的那个他真的爱你吗?像我一样爱你?还是……只是喜欢你的这张脸?”
 
尖厉的指甲轻轻地刮着他脸上的皮肤,与何遇眼中痴迷疯狂的神色不同,语气可以说的是是温柔的他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如果把你的脸刮烂,他还会要你吗?”
 
顿了两三秒,他笑着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不会的,他不会要你的,只有我,只有我会爱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嘀嗒。
 
何遇头上的血落在了他的眼皮上,路轻舟眨了眨眼,鼻尖处的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浓郁得叫他有些喘不过气,不,其实也不能怪这血腥味,真要说起来的话,害他喘不过气的应该是何遇摸上他脖子的手才对。
 
他没有用力,但这并不妨碍路轻舟回想起一些不怎么美妙的回忆。
 
他喘息了一下,“他会要我的。”
 
“哦?要试试看吗?”
 
何遇显然并不相信闻人谦。
 
他压下了身躯和路轻舟贴得更近了些,沉重的份量压了上来,似乎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路轻舟勉强仰着头呼吸着空气,紧接着便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他迅速地曲起腿,用膝盖狠狠地撞了上去。
 
躺在地上还被人压在身下的姿势让他用不出什么力气,何遇只是从喉咙口发出一声哼声,身体稍稍上抬放松了对他的压制。路轻舟立即用胳膊肘撑地往后挪了一段距离,抬脚踹在了何遇的胸口,又是一声闷哼,他反身努力地伸手去够不远处在月光下沾着血腥的铁管,然而在那铁管距离他手指还差几厘米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随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往后扯了过去……
 
宽松的衣服往上滑露出一大截纤细的腰来,莹白的背部皮肤在这夜晚仿佛是散发着月光一般温柔的光晕,这本该是洁白无瑕的地方,现在却出现了些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但这丝毫都没有影响这份美丽,反而还流露出了一丝凌虐的美感。
 
路轻舟勉强撑起了身体,凹陷了一条脊柱线的背脊弯下一个柔软的弧度,在身后看着何遇几乎立即想起了一些糟糕的画面。
 
“真美啊,表哥……”
 
何遇喃喃念着,手里粗暴的动作却并没停下。
 
被他扯得噗通摔趴在地上的路轻舟忽然放弃了挣扎,反过身面对何遇,他没能挣开他紧紧抓着自己脚踝的手掌,想再踹他一脚的意图被发现。何遇咧嘴大笑,按住路轻舟的手,掀开他的衣服,露出白皙一片的肚皮来。
 
他着迷一般地摸着,柔软的触感下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皮肤因为他的触碰而紧绷颤抖,他轻柔地摸了摸,忽然变了脸,眼神疯狂地往他肚皮上揍了一拳……
 
“轻舟——!!!”
 
路轻舟轻哼了声忍不住蜷起身体的同时,远方焦急的叫喊传了过来。
 
随后是凌乱的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近,在这空旷的地方传得到处都是,像是有无数的人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要将他团团围住一般。
 
正欣赏着路轻舟难得露出些痛苦表情的何遇抬头,凶狠的神色与血肉模糊的头顶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头失去理智的凶兽,因为被人打扰了玩弄食物的乐趣而愤怒地向人群露出嘴中的獠牙,即便如此,他按住路轻舟的手仍旧没有松开。
 
“舟舟!!”
 
“阿遇???!”
 
看到这个场面的何母吓得几乎要昏过去,但她很快就注意到了何遇头上那看起来十分可怕的伤口,那伤口已经止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的一条血痕也凝固成块,厚厚的血块覆盖了一层,让这只是皮外伤的伤口看起来像是被人爆了头一般。
 
“阿遇你受伤了??!”她惊慌失措地尖声叫道,“阿遇你要不要紧?有没有事?你流了好多血啊……!”她发疯一般地扑上去想要检查下自己的孩子身上还藏着哪些伤口。
 
然而她还是没有路重帆快。
 
在她扑过去时路重帆便已经冲过去把何遇从路轻舟身上拖了下来,期间还遭到了对方的反抗,路重帆也不客气,直接照着他脑门上就是两拳,揍得何遇眼前一片朦胧扭曲。
 
路重帆简直快气疯了!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何遇竟然会这么不顾一切,竟然连遮掩都懒得去遮掩一下,就这么直接硬上?手段还这么粗暴?他到底把他弟弟当做什么啊!
 
终于赶到的何母一下就扑过来挡在他和何遇中间,满眼是泪抱住他的手臂哀声请求,“不要打了!重帆算姑妈求你,不要打了!阿遇已经伤成这样了,别再打了,好不好?”
 
路重帆指了指身后,“你看看我弟弟。”
 
被路母搂在怀里的路轻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皱着眉弯腰捂着肚子,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只是疼的地方多了实在不知该去在意哪边,不过比起脑壳上一个大伤口的何遇,看不出具体伤在哪里的路轻舟确实看起来要好得多。
 
她的何遇可是伤了头啊!!
 
何母在心中疯狂地叫道,面上的表情却一阵悲哀,“阿遇知道错了!我会教育他的,我会好好看着何遇不让他再出现在轻舟面前的,是何遇的错,原谅他吧,好不好,重帆?阿遇你说句话啊,说你错了!”她慌忙去拉护在身后的何遇,哀求他能够说出一句道歉的话来。
 
但她注定是要失望了。
 
“阿遇,你说句话好不好???!”
 
没有任何反应的何遇,只瞪着一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路轻舟。
 
第三十九章
 
何遇一定不知道他和路轻舟在外面呆了有多久。
 
久到房间里的路重帆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也没等到路轻舟回来,他看了眼黑沉沉的窗外,随意铺就的泥石小路上连盏路灯都没有,只有天上的一轮圆月散发出淡淡的光辉。路重帆无端端地就焦躁起来。
 
村庄的固定垃圾站离这里并不远,一来一回最多也就五分钟,但现在——路重帆看了眼时间,他也不能确定路轻舟离开了有多久,但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有什么事即将要发生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他一直以来了都喜欢自嘲把弟弟当儿子养,但这并不代表路轻舟是个需要人时时照顾的小孩。
 
路重帆去隔壁简单地收拾了下后,还是没忍住下了楼。
 
楼下一堆人磕着瓜子侃大山,话题是五花八门,根据不同的年龄层次分别分成了孩子派,家庭派以及事业派,他们的父母也在里面,只不过两人都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正坐在一块聊自己的。
 
他看了一圈,没看到路轻舟,而且何遇也不在。
 
路重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凑到父母面前问他们,“爸妈你们看到轻舟没?”
 
“没啊。”
 
路父茫然地摇头,看到路重帆眼中隐含焦虑的路母有了不好的预感,“舟舟不是和你在一起?”
 
“他下楼扔垃圾了。”
 
“是不是迷路了?”路父问道。
 
路重帆往外走去,“我去找找。”
 
路母站起身跟了上去,路父一看老婆都走了,于是也连忙跟上他们的步伐。旁边听完这一切的何母目光复杂地看着三人消失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跟了出去。
 
然后,他们便看见了何遇压着路轻舟,狠狠往他肚皮上揍了一拳的场景……
 
“阿遇???!”
 
何母当即便惊慌失措地扑了过去。
 
看到路轻舟痛苦地蜷起身体,路母脚下一软,若不是身边的丈夫急忙扶了一把,她怕是要跌在这地上了。路重帆已经快步冲上去把何遇拉开,被放松钳制的路轻舟躺在那一动不动,让路母的心疼得内脏都有些打颤。
 
她的舟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她被丈夫扶着跌跌撞撞走到路轻舟身边,他脸上那醒目的血迹让她慌了神。
 
“救护车!老路,叫救护车!”
 
“这里救护车进不来,我开车送舟舟去医院!”
 
路父也是急得不行,原本他还想着要把何遇揍上一顿再说,但看见这件事路重帆已经在做了后,便再没时间去搭理那边了,他蹲下身抱起路轻舟就要走,却被路轻舟抓住了手腕。
 
“不是我的血。”
 
“什么?”焦急的路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路轻舟伸手去摸脸上的血迹,只是还没碰到便被母亲的手拦了下来,“别乱碰。”路母勉强平复了一下不知是愤怒更多,还是难过的更多些的心情,小腿颤抖着跪下来,与路轻舟保持齐平的视线,路上粗糙的砂砾磨得她膝盖有些疼。
 
但现在不是该在意这些东西的时候,路母小心地查看了他脸上的伤势,确定那看起来实在吓人的血迹不是出自于他身上时,她稍松了口气,“没有伤口,是何遇的血。”
 
“身上呢?”路父紧接着问。
 
路轻舟摇摇头,“没事,皮外伤而已。”
 
这个而已还真是说的够轻松的。
 
路轻舟的手心中被地上的沙砾擦出了淡淡的血痕,手腕上几个青紫的手指印触目惊心,仿佛能让人联想到这双手是被怎样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画面,双手的主人曾剧烈挣扎过,却未能挣脱恶魔的束缚。路母实在不知道路轻舟的衣服底下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淤青。
 
路父眼泪汪汪,“舟舟,你受苦了……”
 
虽然路轻舟这些痕迹看起来确实十分严重,但他自认为,他可比何遇的状况要好得多了。
 
他朝那边抬了抬下巴,“他更严重些。”
 
路母听闻便望了过去。
 
何遇的目光依旧死死地望着他们这个方向,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的何母满脸泪水地抱住路重帆的腿,一遍遍地说着何遇知道错了,她会回去教育他的这些话,要不是路重帆良好的教养,他真的想不顾一切把这个阻拦他的女人一巴掌拍死。
 
路母站起身走了过去。
 
正在请求路重帆放过她儿子的何母看到走进的人影,含着泪水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就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攀住了一根浮木,那里面出现的希望真是让人为之动容。
 
“嫂子!嫂子!”她泪流不止,将请求的对象自然而然地换到了路母身上,“阿遇不是故意的,原谅阿遇好不好?阿遇只是个孩子啊……他被伤成这样,我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的疼,叫重帆放过他,放过阿遇好不好,我会叫他再也不要出现在轻舟面前……”
 
“啪!”
 
猛地一巴掌打断了何母的话。
 
她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就在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力地扇了她一巴掌,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张了张唇,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路母却并不看她,“帆帆,我们走了。”
 
“……噢。”
 
情不自禁跟上去的路重帆完全没注意到母亲叫了他最讨厌的名字。
 
留在原地的何母终于反应过来,像是没了机油润滑的机械零件,她僵硬地举起手,慢慢地捂住被打的那半张脸,火辣辣的痛感立即从皮肤沿着神经传至大脑中,叫她感受到了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然而这股愤怒,她无处发泄。
 
“你把我对你说的话当做什么了??!”她忽然转过头对一动不动的何遇吼出声。
 
……
 
路轻舟对自己受的伤十分清楚,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到需要进医院治疗的地步,但面对着父亲眼泪汪汪仿佛他下一秒就会咽气的眼神,母亲冰冷目光中透出的胁迫,以及兄长把他当做小孩一样哄着他去医院的表现,实在耐不住他们三人连番施压的路轻舟,妥协般的被扶进车里,连夜去了附近的医院。
 
他身上也确实都是无关紧要的皮外伤,经过专家的鉴定,拎着一堆消毒水药水和棉签的路重帆又带着路轻舟回了乡下。
 
其实按照路重帆的意思,他是非常希望路轻舟能够呆在医院里观察一晚上的,可这个建议遭到了路轻舟的拒绝,这次无论他怎么哄怎么劝都没能让他改变注意,无奈路重帆只能放弃。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路轻舟回了K市。
 
他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是怎么去和爷爷奶奶还有那些亲戚们解释这件事的,他也不想知道,只盼望着自家弟弟能够远离、摆脱那个人渣,自从昨晚给路轻舟上药时看到他背上大片摔出来的青紫和擦伤时,他就深切地怀疑,何遇真的喜欢路轻舟吗?
 
哪有人表达喜欢的方式会是这么粗暴?这完全是把人当做仇人吧?
 
恕他实在无法理解现在年轻人的爱。
 
“你要是喜欢上这种人,我绝对会打断你的腿。”路重帆说道。
 
听到这句话的路轻舟看了他一眼,“我不认为会有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无论是喜欢上何遇,还是被你打断腿。”
 
“这只是一种夸张的叙述啦。”
 
路重帆停顿了一下,想想还是对路轻舟说出了他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最新消息,“昨晚何遇去了医院,一直到今天都没回来,听说是住院了。”路轻舟撑着头看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他对何遇的事并不感兴趣,路重帆接着说道,“所以你昨晚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他自己跟上来的。”
 
“于是你就让他跟着?”
 
“不可以吗?”
 
“要不要我提醒下你曾经差点死在他手上的这件事?”路重帆斜睨了路轻舟一眼,何遇那家伙绝对是一个疯子,从那个晚上他看见他企图掐死路轻舟时就该知道的。
 
凌乱的床单,不停挣扎的双腿,因窒息而面露痛苦的脸孔,以及朝他伸来的手和那一声虚弱的“哥……”,路重帆不愿回忆那晚上发生的事,路轻舟浑身发软地趴在他怀里艰难地呼吸着空气的样子仍旧是那样的深刻,捂着脖子眼泪都要涌出眼眶的他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会死于窒息,他手忙脚乱地抱着他,心里的恐慌在慢慢滋生,而旁边被他摔在地上的何遇却在疯了一般地大笑……
 
那就是个疯子。
 
路轻舟很容易就回想起了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他说道,“他不是想掐死我。”
 
“所以他只是把手放在了你的脖子上?”
 
路重帆挑挑眉,觉得路轻舟此刻发表的言论非常危险。
 
他就像是患了斯德哥尔摩精神症候群的人质,因为凶徒对他偶尔展现出来的宽容和仁慈,而逐渐对他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感,他会站在对方的角度上思考问题,然后划着十字充满神圣光辉地对凶徒所做下的事表示理解和原谅。
 
路轻舟摇了摇头。
 
何遇虽然看起来给人的感觉非常疯狂,但他确实从没想过要杀了他。他摸了摸脖子,想起那晚上他被掐住脖子,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时,何遇的瞳孔因为兴奋而放大到了极致。
 
“他看到我难受时会得到快感。”
 
路重帆看着路轻舟面无表情的脸,想起他背上大片大片的青紫与愈加明显的蝴蝶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骂了一句变态。
 
第四十章
 
在何遇七岁的时候,他的父亲死了,何家以何母因为多年没为他们生下一个孩子而不留情面地将何母赶出了家门,这件事委实做得不怎么漂亮,至少在当地,何家因为这件事成为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但能因此而少了一口人的各项支出,何家人从未后悔过这个决定。
 
即便在如此艰难的困境下,何母也没有想过要抛弃何遇。
 
在她眼里,他就是她的孩子。
 
在刚开始的时候,何母租了间简陋的矮屋,带着何遇居住于此,靠着给周边人打零工而养活自己。小时候的何遇很乖,会在她出门干活的时候呆在家里等她回来,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开心地喊她妈妈。
 
为着这一声呼唤,她再苦再累都甘之如饴。
 
然而有一天她提前回来时,却看到小小的何遇被一堆小孩团团围住,蹲下身抱着头,一声不吭地承受着那些拳脚落在身上。于是她这才知道,她的何遇因为他从来都不是秘密的身份,一直被附近的小孩取笑着,挨打着和欺凌着。
 
可何遇从未向她提起过,他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个笑吟吟的、对现今生活感到无比满足的孩子。这样的何遇,叫她如何才能不爱他?
 
她带着他回了娘家,希望给何遇一个家。
 
她想给他最好的,最好的妈妈最好的环境最好的条件最好的学校,但唯有路轻舟,她实在是无能为力。
 
“你奶奶气疯了。”何母低头削着苹果皮,长长的苹果皮一圈一圈从苹果上剥离,最后直到落入垃圾袋中也未见有断掉的痕迹,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何遇,“今天一大早重帆就带着轻舟回家了,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
 
头上缠着绷带的何遇咔嘣咬了一口苹果,脆脆的。
 
“你喜欢轻舟,你就是这么对你喜欢的人的?就你昨天对待轻舟那样,你以为你舅舅舅妈会允许你拐了轻舟回家?本来也许有百分之五的可能性接受你,现在也变成百分之零了!……做出这种事情,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皱着眉的何母觉得自家孩子似乎对喜欢这个词的定义有着某种程度上的误解。
 
何遇听了她的絮叨只是笑笑,他眼底的青黑又重了些,显然他昨晚又没睡好。没有血色的脸白得和张纸一样,在病员服的衬托下显得可怜又憔悴。
 
笑吟吟的他看起来人畜无害,像是一只涉世未深便踏入狼群中遭到欺凌的羔羊。
 
何母看着这样的他,心中便没了脾气。
 
“……兄弟间总有个磕磕碰碰的。”她很快就为昨晚的事找到了借口,“不管怎么说,出院后你给我去向你舅舅舅妈认个错,不管他们接不接受,样子总得做出来,你奶奶本就偏向你表哥家,这次要是没做好,她只会更生气……”
 
她是嫁出去的女儿,何遇是捡来的毫无血缘的孙子,路家老太太的心就从没向他们靠拢过。或许这件事何遇确实有错,但她的孩子,不也付出代价了吗?
 
这可远比路轻舟那些擦伤要严重得多啊!
 
想到何遇头上的伤口,何母就觉得心口一阵疼痛,打伤他的是一根生了锈的铁管,她光是想想就能感受到当时被打到的何遇会有多疼!可何遇那毫不在意的样子……何母连忙忍住了酸涩的眼眶,恨不得能够代替当时的何遇去承受那些痛苦。
 
“你听点话,阿遇……”
 
何母纵有千万个不满,却也只能将内心的苦楚往肚子里吞,按照路老太太最希望的剧本发展,所谓的寄人篱下大概就是不断做出妥协吧?
 
“表哥什么时候再来?”
 
何遇问道。
 
他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昨晚对路轻舟的事有多么严重,或者说在家里到底引起了怎样一场轩然大波,他甚至仍在期盼着路轻舟能来看望他,哪怕只是来露个面也好。他想着昨晚上的在月光下的路轻舟,眼睛因为痴迷而微微睁大了些,“好不容见一次面,结果又要等到除夕了吗……”
 
“你还想着除夕?”何母用纸巾擦了擦小刀放进抽屉,“今年过年你都见不到轻舟了!”
 
“为什么?”
 
“你舅妈说了,只要有你在的地方,轻舟都不会去。”
 
何遇惊讶,“奶奶同意了?”
 
“做出那种事来,你还担心你奶奶不同意?”何母瞪着他,转眼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哀求,“阿遇,你别想着轻舟了,天底下的人那么多,你怎么偏偏就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何遇笑了。
 
因为啊,他再没有遇到过一个,即使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雪一般的身躯上布满大片大片的青紫伤痕时,却仍然美得叫人舍不得眨眼的人了。
 
路轻舟啊,是他所能找到的,能够勾起他施虐欲的,最美的人……
 
……
 
B市,闻人家。
 
闻人谦回了家,即使已经过去了几天,闻人妈妈仍感觉自己还活在梦中,自从路轻舟来B市上学后,闻人谦就不爱往家里跑了,最后索性收拾收拾行李搬出去和路轻舟同居了。面对如今安安分分呆在家里的闻人谦,闻人妈妈有些不习惯。
 
“你也别整天窝在家里,有时间的话和阿初学学工作上的事。”
 
至于能不能恢复记忆这件事,老实说闻人妈妈已经对此不抱期望了,何况就目前的情况来说,闻人谦现在这样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除了对方实在是无所事事了些。
 
“休息了这么几个月,你也该回去工作了,要是不喜欢公司里的事也行啊,外面工作多得是,找一个,先把自己养活了,以后才能够养活轻舟。”
 
虽然过去的闻人谦对工作同样不上心,在路轻舟出现后,这种不上心便发展到了顶峰,即使是工作日这位公司大佬也能够理所当然地将工作仍给弟弟闻人初,自己一个人潇洒地去找路轻舟玩了。
 
但他也从没真正地将工作扔在脑后。
 
为了在将来能够不让路轻舟受委屈,为了能给路轻舟这世上最好的,为了能够让路轻舟的父母放心地将路轻舟交给他,他一直都非常努力地在为他们的未来做着准备。
 
可现在的闻人谦,闻人妈妈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这种打算,她甚至开始怀疑他之前住在路轻舟那里的两个月,也是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来,吃着路轻舟,用着路轻舟,住着路轻舟。但是她又不敢问出口,她怕自己的孩子当真成了那种需要靠别人养的,并且还对此表现得理所当然的人。
 
“别给轻舟添麻烦,他还是个学生呢。”闻人妈妈隐讳地提了一句,捧着碗吃饭的顾淮点了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阿初。”她去看坐在另一边的闻人初。
 
闻人初已经吃完饭,这会儿正瘫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从刚才她和长子说话时,他的嘴角边就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很浅,有种嘲讽的意味。
 
似乎就是从闻人谦失忆过后,闻人初便对哥哥再没了以往的敬重。
 
听到她喊他,闻人初看了过来,“嗯?”
 
声音懒洋洋的,一脸对他们的对话毫不知情的样子。闻人妈妈叹了口气,“下午你带你哥去公司看看?”
 
听到这句话的顾淮惊得差点把碗摔地上,闻人妈妈看了过来,他显然也发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连忙说道,“不、不用了……”
 
闻人初笑了,“他下午忙着呢。”
 
“忙什么?”闻人妈妈问。
 
“没、没什么……”
 
“比如说去和朋友见面什么的。”看着顾淮望过来的错愕目光,闻人初露出了恶意的笑容。
 
“朋友?”闻人妈妈表示怀疑,“哪个朋友?”
 
“妈你别操心了,他又不是小孩了。”虽然对顾淮非常不耐,但闻人初也不希望闻人妈妈发现自己的长子会放弃路轻舟而爱上一个女孩,因为谁都知道这对闻人谦来说根本就是一件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顾淮,“有时间我会带他去公司的。”
 
“好吧好吧。”闻人妈妈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孩子,“那我走了,晚上早点回来。”她站起身,回房换了衣服,和两个孩子道了声再见后出门了,今天下午她约了小姐妹一起去茶室小聚,她可不希望她是最后一个到的。
 
关门声响起,闻人初伸了个懒腰走过来收拾桌上的碗筷,顾淮见了立即快速地解决了碗里剩下的饭菜,端着一堆空碗去厨房洗碗。被抢了活的闻人初耸耸肩,双手抱着胸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顾淮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下午去见顾司礼?”
 
顾淮洗碗的动作顿了下,红着脸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她……”
 
闻人初想起昨晚闻人谦告诉他的话,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顾家那位,就算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堆在她身上都不过分的大小姐,竟然会是造成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他不知道顾淮究竟是否清楚事实的真相,不然的话,他这个对姐姐忠贞不渝的弟弟也真是够愚蠢的,被玩弄到这种程度……
 
“什么?”顾淮转过了身。
 
闻人初看着他目光晦暗。
 
如果任由顾司礼的计划成功,除掉了顾淮,他哥是不是就能回来了?可如果顾淮死了,是不是也就代表着他哥的身体死了?那他哥还能回来吗?
 
“阿初,姐姐怎么了?”顾淮追问道,在关于姐姐的问题上,他向来都非常在意。
 
毫无疑问,顾淮是喜欢顾司礼的,那么就算他告诉顾司礼的计划,顾淮也不会相信吧,如果是这样强烈的对姐姐的信赖遭到背叛的话,顾淮会崩溃吗?然后意志消沉,最后,离开他哥的身体……?
 
“阿初?”
 
短短的几秒内,闻人初已经思考了无数种可能,他扬起下巴,挥开顾淮在他眼前晃悠的手,露出了幸灾乐祸般的笑容。
 
“鱼唇的弟弟呀,你知不知道,顾司礼想要杀你?”
 
顾淮愣了愣,“这是个玩笑?”
 
第四十一章
 
顾淮是自己坐公交车去的步行街,闻人谦有车,但不是他的车,闻人初也不会允许他私自动他哥哥的东西,能够住在闻人谦的卧室里,或许已经是闻人初的最大让步了,何况他也不敢开了,在发生那起车祸之后,他对车有了阴影。
 
慢慢吞吞的公交车在规划好的路线上走走停停,每站都有上车的人,也有下车的人,来来往往,顾淮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在公交车颠颠簸簸、仿佛是要催促人们睡觉的节奏中,顾淮无法阻止的思维不断回想着刚在家里时,闻人初对他说过的话。
 
顾司礼想要杀了他,并且已经成功了一次。
 
怎么可能呢?
 
顾淮都想笑。
 
杀人这个词离他实在是太遥远了,这理应该是出现在电视剧,或者是推理小说中的常用词汇,忽然在现实生活中被人提及,然后用一种肯定的口吻安在他最亲爱的人的身上时,他第一反映不是去否认怀疑,而是觉得荒谬。
 
今天又不是愚人节,为什么要开这种糟糕的玩笑?
 
而且,姐姐为什么要杀他?姐姐又有什么理由,不顾牢狱之灾也要把他弄死?顾淮的内心中有了些愤怒,他从来没想到过,竟然会有人以这样莫须有的罪名来诋毁自己最亲爱的姐姐!
 
“你问为什么?你何不直接去问她呢?”
 
闻人初冷笑着扔下一句话。
 
顾淮气得浑身发抖,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是怎么回事?连证据都没有,只是闻人谦托梦告诉他的话,他就这么相信了?那是他的姐姐!温柔,善良,勇敢,有着所有美好品质的、那么疼爱他的姐姐,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下。
 
顾淮忿忿地下了车,左转便达到了川流不息的步行街,因为是节假日,今天的步行街上似乎要比以往他来时热闹的多,他走进不起眼的弄堂,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家咖啡店,推门进去时,前台上的少女抬起头,朝他露出笑容。
 
那笑容温暖柔和,眼睛里也是如同太阳一般的温暖,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便有种沐浴在阳光下的感觉,暖洋洋的,像是身心都得到了救赎。
 
被救赎顾淮的一瞬间就将路上思考的问题扔在了脑后。
 
“你来啦。”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中透露出淡淡的惊喜,这惊喜显然也感染到了顾淮,叫顾淮止不住地从内心中升起一股雀跃。他想要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成熟沉稳一些,便敛下了内心的喜悦,故作镇静地点点头,应道。
 
“我来了。”
 
“要喝什么?”
 
纤长白皙的手指在一堆冲泡咖啡的各种容器优雅而灵活地跳动着,像是在钢琴键上舞动的双手,指挥着叮叮当当的容器碰撞声奏出了一曲优美的乐章。
 
这是一双完美的手,完美到顾淮恨不得能跪在她面前,卑微而讨好地亲吻她的指尖。他的目光恍惚了一下,好不容易才从顾司礼漫不经心却有条不紊的动作上回过了神,少女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拂过,一下就让他红透了耳朵。
 
“随便。”只要是姐姐做的东西,他都喜欢。
 
顾司礼温柔地浅笑,低头做了一杯她最新研制出来的新品。
 
美丽如同坠落人间天使的少女只有在这间咖啡店中,才稍稍褪去了从出生便笼罩在头顶的光环,像是一个平凡的女孩为了家人系上围裙洗手作羹汤。看着这一幅画面,顾淮有些忍不住嫉妒未来那个,会永远守护在顾司礼身边的姐夫。
 
能让女神般的顾司礼亲自下厨,也只有那家伙了吧?
 
顾淮心中一阵酸涩,他不知道那个幸运的男人是谁,他只知道,那个男人绝对不可能是他。
 
“闻人谦,过来坐。”
 
有谁在喊他。
 
顾淮转过头便看见白令瑾坐在一张沙发椅上,挥挥手叫他过去。他依言在她面前坐下,白令瑾便笑眯眯地开口,“好久不见啦,今天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会在我不在的时候来。”
 
“顾、顾司礼叫我来的……”顾淮觉得自己解释得有些尴尬。
 
果然被发现了啊,自己躲着白令瑾的事……
 
因为察觉到永远对别人一视同仁笑眯眯的白令瑾似乎对自己有些偏见,不善于与她打交道的顾淮便索性放弃了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了解到白令瑾上课的时间后,便故意与她错开了来这里的时间。虽然他假装不去在意这件事,但果然,这么做还是很明显的吧……
 
顾淮低着头揉着衣角,好在白令瑾很快又开了口。
 
“我理解你,或许这对我们来说都有好处。”
 
顾淮茫然地看着她。
 
白令瑾说这句话时的声音有些飘渺,专注的目光透过摆放的绿萝望向前台那边的身影,琥珀般的瞳眸里仿佛有一块被软化的暖玉。她靠在沙发椅背上歪头笑了,顾淮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那目光有不知名的光流过。
 
白令瑾对他眨眨眼,“礼礼叫你来尝尝她最新研制的咖啡吗?”
 
“……嗯。”被姐姐的邀请激动得冲昏了头脑,他险些都忘了今晚他被叫到这里来的目的了。他想起顾司礼对他说过的,来自白令瑾的评价,“因为你觉得味道奇怪……”
 
他低声说道,眼角瞟了她一眼。
 
白令瑾捧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嘴唇周围立即印了一圈咖啡色的液体,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将杯子放回到桌上,她再次确认了一遍,“确实很奇怪啊。”她顿了顿又说道,“但还是很好喝。”她眯起眼开心地露出笑容,礼礼亲手做的东西怎么会难喝呢?只要是礼礼做的东西,恐怕只是煮开的一杯凉白开,她都能尝出甜味来吧……
 
“你会喜欢的。”她肯定地对顾淮说道。
 
顾淮低下了头,虽然不知道白令瑾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对于顾司礼说的新品,他确实一定以及肯定会喜欢上的。
 
“久等了。”
 
少女弯腰的一瞬间,玻璃杯与桌面相撞发出轻轻的声音,顾淮似乎从中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熟悉的馨香从身边传来,他来不及细闻,咖啡特有的香醇便钻进了他的鼻腔中,取代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店内没有客人,作为老板的顾司礼按着裙摆在他们身边坐下,披在肩膀上的长发因为弯腰的动作,发梢从顾淮捧着杯子的手上扫过,顾淮像是触电般地缩回手,感觉那发梢像是拂过他的心尖,让那颗噗通噗通跳动的心脏加快了速度。
 
顾司礼看起来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微笑着对他说道,“尝尝吧,我需要你的反馈。”
 
顾淮小心地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被心爱的姐姐那样专注地注视着,顾淮很想要努力地尝出嘴中那一口液体的味道,甚至希望自己能在一刻被美食家附身,对咖啡的冲泡方法及口感夸夸其谈而能引起姐姐的惊叹。
 
可这终究是只能发生在他脑海里的画面。
 
顾淮调动平身所学的知识想要去描述这杯咖啡给他的口感,但他最后也只能干巴巴地说出一句话,“很好喝。”确实很好喝啊,这可是顾司礼亲手泡的咖啡,怎么可能难喝?
 
白令瑾笑出了声,“看吧,礼礼,你不该叫他来的,他对你做的东西无条件的说好。”
 
顾淮有些脸红。
 
“你和他一样,阿瑾。”顾司礼提醒她。虽然白令瑾说了咖啡的味道有些奇怪,但具体怎么奇怪,她又说不上来,顾司礼不难想象,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敷衍了事的样子,这味道奇怪的评价都是白令瑾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
 
还真是难为她了呢……
 
她看着他们,眼神中透着无奈和包容,只是注视着,就有种像是被风平浪静时的大海包围,越过海平面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得叫人想要永远沉浸在这片海洋中……
 
白令瑾的目光闪烁了下。
 
“下次可以叫路轻舟来尝尝。”
 
“轻舟不喜欢喝咖啡呢。”
 
顾司礼看向顾淮,顾淮连忙点了点头,“而且轻舟他回K市了。”
 
“回去了吗?”顾司礼的笑容深了些,眼睛微微睁大,有什么黑雾一般的东西从里面迅速的划过,顾淮眨眨眼,与他对视的那双眼仍然是那样的柔和。
 
是错觉吧?
 
他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咖啡。
 
真的很好喝啊,为什么要露出那种好像是他为了讨好她才这样说的表情……
 
顾淮莫名的就觉得有些委屈。
 
旁边的白令瑾和顾司礼聊起了学校的事,告诉她再过几个月她便要开始为期一年的实习,最近的课程也没什么要紧的,最主要的还是要尽快找到实习的公司。路轻舟的学校虽然最火热的专业是医学,但也不会少了那些与医学无关的专业。
 
白令瑾向顾司礼抱怨着工作难找,顾司礼便邀请她去顾氏公司,这对她来说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学习机会,但是白令瑾拒绝了。
 
顾淮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什么会放弃一个如此好的机会。即使是从没有接触过顾家事业的顾淮也知道,能够进入顾氏企业,哪怕只是一个端茶倒水的打杂小妹,也足以叫外面的人挤破了脑袋往里面钻了。有多少人期盼着这样的机会,可她却如此平静地笑着,然后放弃了。
 
玻璃门上的风铃哗啦一声,顾司礼起身去前台招呼客人。
 
白令瑾喝了一口咖啡,似乎是看出了顾淮心中的疑惑,笑眯眯地开口,“如果我去了,那我和礼礼之间的感情就变质了。”
 
顾淮更茫然了。
 
她又接着说道,脸上的笑容如同女王一般,“何况,没有礼礼的地方,去了又如何?”
 
顾淮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能理解她了。
 
“你、你会找到工作的。”这种话他不常说,或者换个说法,应该是他从没机会对别人说出这种祝福的话来,所以这会儿说这句话的他语气很紧张,举着咖啡杯的手也微微颤抖着,被他飘忽的目光看着的白令瑾眯着眼笑了。
 
“谢谢。”她举起杯子与他碰了碰。
 
下午咖啡店内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顾司礼待在前台那忙着调制咖啡,三五成群的年轻人说笑着坐在他们周围,店里的氛围很快就因为这些活泼欢快的客人们改变了。
 
白令瑾望了眼顾司礼,站起身换上围裙帮忙去了。
 
顾淮坐在原位,看着白令瑾走进前台后面,看口型顾司礼似乎是拒绝了她,但白令瑾的态度非常坚决,顾司礼只能无奈地随她了。顾淮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忽然发现顾司礼转过了头,对着他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深了些,看起来有些怪异……
 
第四十二章
 
“叫什么名字?”
 
“何遇。”
 
白衣护士将盐水挂上输液杆,连接好输液皮条后,拿着压脉带示意他伸出手来,何遇乖乖地照做任由她捏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寻找可下手的静脉。
 
旁边的何母从抽屉里拿出了几个塑料杯摆好,又从抽屉里翻了翻,没找到茶叶,她动作顿了顿,立马缩回手,弯腰把柜子最底层里的水壶提了出来,刚打开塞子要倒水时,她忽然发现水瓶里空空如也,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站直了想出门去泡壶水。
 
“算了,阿莱。”
 
路父摆摆手,语气有些烦躁,他看了眼坐在病床上温顺得像只绵羊的何遇,皱着眉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人感到不愉快的地方,“我们也不是为了喝茶才来这的。”
 
“……我知道。”
 
何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水壶。
 
两只塑料杯被收进了抽屉里。
 
锋利的针尖忽然扎进皮肉,手上的压脉带一松,何遇低头看着护士将手背上的针头固定好,直起身托着输液盘离开。透明的盐水一滴滴落下,病房里安静得像是能听到它滴落的嘀嗒声。
 
何母不知从那里拿出了一块毛巾,叠成长方形垫在何遇的手下。
 
嘀嗒。
 
温热的液体,何遇垂下眼,看着那滴泪水落下,摔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看了眼低头不说话的母亲,一声抽泣声响起,她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起来。他抬起另一只去碰她,但在碰到她之前,何母就已经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流着泪痕的脸。
 
“对不起,大哥,嫂子,阿遇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也知道是麻烦。”路母的声音响起,小小的病房内顿时就像是开了制冷的冰箱一般,温度忽然就这么低了下来,毫无预兆的,一下子就降到了零度以下。何母下意识地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仿佛现在不擦干下一秒就会冻住似的。
 
路母缓缓扬起下巴,高高在上的表情像是俯瞰世人的神,而神情狼狈的何母,则是神明脚下,一脚就可以踩死的蝼蚁,“既然知道是麻烦的话,以后就不要出现在舟舟面前了。”
 
何母对上那双冰冷的目光,黑漆漆的瞳孔中,那样的深,那样的黑,像是一面能照出人性最丑陋一面的魔镜,叫何母是那样清楚得,从那瞳孔中看到倒映出的,面容扭曲的自己。
 
她忘记了继续流泪,保持一个姿势许久的脊背有些僵硬,背上有冷汗顺着肌理往下滑去。
 
“等阿遇出院,我和阿遇亲自去向轻舟道歉……”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而路母并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因为在她还未说完的时候,她便打断了她。
 
“道歉就不用了。”她如此说道。
 
漫不经心瞟过来的一眼让何母捏紧了手指。
 
路母垂下眼,像是对这次的谈话感到了厌倦,路父握住她的手看了眼病床上,头顶着纱布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们的何遇。他看起来人畜无害,表情无辜得像是不知道现在的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路父几乎都有些不认识他了。
 
“你喜欢我家舟舟?”
 
一直静静看着他的何遇忽然笑了,“嗯,很喜欢。”他笑容灿烂地点着头,弯成漂亮月牙的眼睛里有着提到心上人时流淌过的光芒。
 
“你的喜欢,就是像那天晚上一样打他?”
 
路父喜欢路母,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想要每时每刻地待在她身边,天冷了担心她有没有感冒,吃饭时关心她有没有吃饱,饭菜合不合她的口味,最近有没有想要买的东西,他可以陪她出去逛街,每年的结婚纪念日他也会嫌家里的两个孩子有些多余……路父自认为他懂得喜欢的意思,但他实在无法理解何遇对路轻舟的喜欢。
 
他喜欢路轻舟,他的喜欢,就是让他难受,让他痛苦,让他受伤吗?
 
“对不起,舅舅,我下次不会了。”何遇立即低下了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那样真诚地向路父道着歉,要不是何母强行按住他想要下床的腿,何遇其实还想弯腰鞠个躬来着的。
 
路父看着他,“不会有下次了。”
 
“舅舅?”
 
“你头上的伤怎么样?”
 
“呃……还好,轻舟打得一点都不疼。”路父的话题跳跃得有些大,但何遇还是笑吟吟地咧开了嘴回答了他的问题,只是那笑容中似乎有些骄傲?
 
没打算深想的路父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何遇头上的上都是自个儿孩子打出来的,万一真要打出什么问题来,或者留下什么麻烦的后遗症,那这件事的后果还真是不好说了。他一面担心万一路轻舟下手重了引出什么麻烦来,凭他的能力能不能解决掉,一面又忍不住觉得,路轻舟到底还是个孩子,下手难免轻了些……
 
随口一问的路父并不知道他这一问,让何母的情绪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从何遇住院开始到现在,家里那边就陆陆续续的有人来看望,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在第二天就像长腿了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庄,何遇被打进医院的原因已经算不上是什么秘密了。
 
只是为什么,每个来看望何遇的人都在说何遇的不是?她的何遇只是喜欢上了路轻舟而已啊,虽然喜欢的方式是激进了些,但是,喜欢一个人也有错吗?
 
什么叫被打了就是活该?何遇头上可是被铁管打了两下!两下啊!好在地方打歪了,要是打得位置不巧,那是会死人的!何遇是被打了,可路轻舟呢?那天晚上她可没看见路轻舟受什么伤啊!手腕上几个淤青也能说得像是断了手一样严重,何遇不过是力气大了点,受的伤可比路轻舟严重多了!为什么他们就是看不到!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何遇的错?
 
如果不是路轻舟,何遇根本不会喜欢上他,到后来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路轻舟……没错,都是因为路轻舟!何遇才会变成这样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路母冰冷的目光看向她。
 
何母的整张脸都扭曲了,“……路轻舟!这都是路轻舟的错!如果不是路轻舟勾引了阿遇……我的阿遇会变成这样吗!!”
 
多少年了,从她发现何遇喜欢上路轻舟时,她的理智就一直在不停地告诉她,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路轻舟并没有做什么,是她的孩子一直在一厢情愿……可是在这几天里,面对所有人对何遇的指责,在哥哥问出那个问题时,她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轻易就绷断了。
 
“如果没有路轻舟的话……”
 
何母的眼睛完全红了。
 
何遇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他皱着眉喊了她一声,没得到任何回应。路母不含任何感情的眸子向那个神情狼狈到不行的女人瞥去一眼,像是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你颠倒是非的能力让我非常惊讶。”
 
这个女人!
 
何母气得几乎浑身发抖。
 
这个哥哥当初不顾她的反对也要娶回来的女人!到底有什么资格,用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像看蝼蚁一样地看着她!她不过就是个被家族抛弃的、失去所有依仗的、成为了和她一样的普通人而已!她还在那里摆什么上流圈子的贵小姐架子!
 
“姜繁若,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招招手,就有一堆人上赶着往你面前凑……”
 
“阿莱!”路父的脸色有些可怕,“繁若是你嫂子。”
 
“嫂子?”何母疯了一般叫道,“你去问问,哪个嫂子会指使自己的儿子去勾引外甥!……”
 
“啪!”
 
空气突然安静,何母不敢置信地捂住脸。
 
路母收回手,看了看有些泛红的掌心,她垂着眼不言不语,旁边的路父立即凑过来,心疼地摸着她的手,放到嘴边像是哄小孩一般地吹了吹,好似能借着这股风把疼痛吹走一般。
 
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的何母终于反应过来,她捂着被打的脸,缓慢地上前两步,到最后她猛地一扑,朝路母扑了过去,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疯狂。路父忙护着路母后退,早有所察觉的何遇不顾手上还在输液的针头冲过来,从身后抱住了何母。
 
“啊啊啊啊啊姜繁若——!!”
 
“妈!妈!冷静点!你今天太累了!”
 
路母看着在何遇怀里不停挣扎着大喊大叫的何母,平静地说道,“如果何遇不是像你这样疯狂的话,或许我们还能够坐下来谈谈。”
 
路父紧张地把她往身后藏,“你还刺激她……!”
 
“我要说抱歉吗?”
 
“那倒不用,亲爱的。”
 
……
 
路父和路母离开了,何遇送他们到了电梯口,在电梯门关上时,他弯腰说了声对不起,不管舅舅妈妈有没有接受,总之表面上还是要做到不让人说闲话的地步,对吧?
 
路过护士站,他说明了输液枕头不小心滑落的结果,一个年轻的护士嘟囔着站起来,表情不怎么愿意地跟着他一块回了病房,再次扎上针头,将输液杆调整到另一只手边上后,小护士又风风火火地走了。何遇看着坐在座位上,好不容安静下来,表情麻木而又呆滞的母亲,微微叹了口气。
 
“妈。”
 
何母看了过来,“阿遇,我们不喜欢路轻舟了,好不好?”
 
路轻舟……
 
阿遇那么喜欢他,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接受他呢?何遇他啊,可是这世界上,最乖最乖的孩子啊……
 
……
 
汽车站。
 
拖着行李箱的路轻舟检票完过后,将车票往口袋里一塞,在众多排排站的大巴车中寻找着同往B市的那一辆。其实这个过程并不难,因为排在他前面检票的那一位已经紧跟着他前面一位的步伐飞快地往某个方向跑去。
 
路轻舟跟了上去。
 
把行李箱往大巴车的车厢里塞进去,他捏着票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号坐下。
 
最近似乎有什么不可控的事发生了。不是他多想,但事实确实是,自从他感冒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闻人谦了,不是闻人谦没有来,而是他再也看不到他了。
 
无数次,他能很清楚感觉得到闻人谦冰冷的气息围绕在他周围,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看不到,也摸不到。为什么会这样?路轻舟不知道,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感觉得到对方,却永远无法碰触到对方,这样悲剧的事,路轻舟一点也不想发生在他和闻人谦身上。
 
他不能再让顾淮继续耗下去了。
 
……
 
太阳西沉,赤红的晚霞渐渐席卷了整个天空,宛若大片大片的火烧云一般,壮观至极,却又艳丽至极。
 
白令瑾不得不和顾司礼道别。
 
家里有三个弟弟妹妹的她必须赶回家去替她们准备晚饭,朝九晚五的父母通常都要加班,晚上回来时基本上饭菜都已经凉透了,白令瑾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照顾弟弟妹妹,虽然有些苦,有些累,但她个人表示,她还蛮乐在其中的。
 
“要留下来吃饭吗?”顾司礼问还没走的顾淮。
 
顾淮瞪大了眼问她,“可、可以吗?”
 
“当然啦。”
 
冰箱里有胖婶帮她准备的饭菜,虽然和家里比起来菜是少了些,饭也少了些,但对两个人来说还是足够了,再加上对面坐着的是自己心爱的姐姐,顾淮幸福得,哪还有时间去理会肚子到底是饱还是不饱的状态?
 
饭后依旧是客流量高峰期,到九点以后,人便逐渐少了起来。
 
送走最后一桌的客人,将杯子浸泡在水池里,顾司礼拿着抹布开始擦拭店里的每张桌子,顾淮想要过来帮忙,却被顾司礼笑着拒绝了。
 
“你是客人啊,这种事怎么能叫客人做呢?”
 
“顾、顾司礼不也在做吗?”这种肮脏的事,他又怎么能让姐姐做呢?
 
顾淮抢过顾司礼手里的抹布,勤勤恳恳地埋头擦了起来,那认真努力的样子,像是恨不得擦下来一层皮。顾司礼笑笑,也随他去,自己转到水池那边慢慢洗杯子。瓷器间碰撞的声音盖过了店内流淌的音乐,顾淮听在耳朵里,有种名为幸福的情绪在心里慢慢滋生。
 
好像夫妻俩啊,在咖啡店关门后一起打扫什么的……
 
顾淮为自己这样的想法忍不住窃喜着。
 
“擦得很干净呀。”洗完杯子的顾司礼像是老板娘来视察员工的工作情况,不对,不是像是老板娘,顾司礼本来就是这家咖啡店的老板娘。
 
被夸奖的顾淮微微红了脸,“杯、杯子洗完了吗?”
 
“洗完了呀,要不要检查?”
 
顾淮连连摆手,“不用了……”他向前台那边看了一眼,一排排的杯子倒扣在台上,晶莹的水底沿着杯壁滑落下来,台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水圈,“还、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没有了呢。”
 
“那、那个……”顾淮忽然想起之前顾司礼有叫他帮忙搬咖啡豆的事,“咖啡豆……还够吗?”
 
顾司礼愣了愣。
 
“不够的话,我帮你搬。”顾淮看了她一眼,结结巴巴地为自己的言语解释着,“很、很重的,我怕你搬不动……”他只是想和姐姐再多呆一会儿。
 
顾司礼笑了起来。
 
“那就,麻烦你了哦。”
 
“不麻烦不麻烦!”
 
“咖啡豆我放在仓库里了,在这边哦,跟我来吧。”
 
鲜红的唇角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是恶魔张开了它的獠牙,啊,真是可爱的弟弟呢,面对姐姐会噗通噗通心跳加速的弟弟,姐姐这就来了哦……
 
第四十三章
 
“舟舟回B市了?”
 
“是啊,我拦都拦不住。”
 
说话的路重帆正插着耳机一边和母亲打电话,一边整理着行李箱,将里面的衣服和各种带去爷爷奶奶家的生活用品放回原来的地方。
 
“你在哪?”
 
“家里。”
 
“你没送舟舟?”
 
“妈,我明天要上班。”路重帆平静地说道,如果他开车送路轻舟去B市,那今晚他可能就回不来了,他可不喜欢在晚上开车,那样出车祸的机率会大大增加。
 
“我记得你的假期还没结束。”
 
“我这不是提前回来了?”路重帆将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有好些是路轻舟从B市带回来的换季衣服,因为那套小公寓实在放不下只好扔回了家,路重帆无奈地负责将那些充满了夏天味道的衣服塞进了衣柜最底下,“反正在家也是闲着,还不如去公司转转。”
 
“舟舟走了多久?”
 
路重帆看了下时间,“快四个小时了。”
 
电话里的声音沉默了下,“我连舟舟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路重帆耸了耸肩。
 
路轻舟走得确实很突然,连他都被这迅速的发展给吓到了,他刚停好车进门还没坐上几分钟呢,路轻舟就忽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窜了起来,拎着行李箱就要走,那着急的模样,仿佛耽误他一分钟都是一种能够上升到浪费他生命的行为。
 
“你等会可以打电话骂他。”
 
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有理会他这个幼稚的建议,“舟舟那些擦伤口的药水带了吗?”
 
“带了,妈你放心吧。”路重帆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将空空的行李箱拉上拉链,塞进柜子里,关上橱门,他敲了敲酸痛的背,“你和爸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
 
“行。”
 
没什么好说的了,路母非常干脆地挂断了电话,连道别也没有一句,路重帆的耳机里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传来了忙音。早已经习惯的路重帆摘下耳机扔到桌上,翻开通讯录给路轻舟编辑了一条短信。
 
——知道你走了妈妈很难过哦。
 
刚随着人流走出站口的路轻舟感觉到裤子口袋震了震,他拿出手机看到路重帆发来的短信,同样非常干脆地退回主界面,锁屏放回口袋,拎着行李箱拦了辆出租车回了自己的小公寓。
 
现在是下班高峰期,路轻舟的房子又处于中心地段,挤在一堆车流中的出租车艰难地挪动着,司机怕他等得不耐烦,满头大汗地嘟囔着,走过这个红灯就快了,走过这个红灯就快了。事实上,车速一直慢得像是老太太的助行器。
 
车窗外是同样静止的汽车,那辆车的后座安全座椅上坐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咯咯笑着看着隔壁车里的他,肉乎乎的胳膊不停挥舞着,一只手里抓了颗糖果。
 
他不知在兴奋什么。
 
……其实路轻舟也分辨不出应该是他还是她。
 
拦路的红灯闪了闪,几秒后跳成了绿灯,庞大的车队终于缓缓地动了起来,隔壁的小孩比他快了半个车身的距离,那活泼爱笑的孩子还转过头继续冲他咯咯笑着。
 
到底在兴奋什么啊……
 
那孩子最终还是消失在他的视线内了。
 
凉凉的风从打开的窗户外吹了进来,路轻舟嗅着清新的空气,摸出手机给闻人初发了条短信。
 
——顾淮在哪?
 
——咖啡店,或许吧。
 
路轻舟很快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几秒后闻人初又发来了一条。
 
——你要去?
 
路轻舟盯着手机不知在想什么,发光的屏幕渐渐变暗直到黑屏,路轻舟也没打算回复这条短信,他重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当然要去,为什么不呢?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靠边停车,路轻舟叫司机大叔等他一会儿,自己拎着行李箱噌噌噌上了楼,将东西扔进客厅的地板上,又啪的一声关了门,下楼坐上出租车,下一个目的地是附近的步行街。跑了几年的出租车硬是完成了一个漂亮的转弯漂移,带着人上路了。
 
……
 
推开仓库的大门,沉重的声音响起,透过黑漆漆的未知空间传出了空洞的回声。顾淮被这诡异的音效吓了一跳,有不知从哪来的风涩涩地吹来,让他想起了些恐怖片里的经典桥段。他咽了口口水,心里发毛的同时,有些不敢进去了。然而就在他愣神的时候,顾司礼已经轻轻迈动了步伐,白色的背影转眼就融入了黑暗中,顾淮心中一紧,迟疑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下一秒,橘色的灯打开。
 
在灯光下,顾淮很容易地就将这小小的仓库尽收眼底,看起来有些年代感的架子上摆满了一袋袋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或许是咖啡豆?
 
顾淮的目光追上顾司礼的身影,身着白裙的少女正蹲在地上,耳边的发丝垂落下来,露出半张引人怜爱的侧脸,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苍白的手一伸,掀开地上那块几乎看不清本来颜色的地毯,下面,是一扇活板门。
 
吱呀——
 
顾司礼打开了它。
 
像是柯南每集开头那扇木门推开的声音,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下面,麻烦阿谦帮我搬上来了。”顾司礼微笑着侧头看他,白得吓人的脸上,那奇怪的笑容莫名的让顾淮觉得有些诡异,不,应该说此刻他眼前的这幅画面本身就很诡异。
 
黑漆漆的入口处,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颜色像是在里面藏着万千森罗地狱,他毫不怀疑在他进入那个入口的下一秒,地狱内的魔鬼便会顷刻间扑上来撕咬他的肉体,吞噬他的灵魂,而天使般的少女微笑着站在地狱的入口处,伸出双手像是在邀请他一起堕入深渊……
 
“阿谦?”
 
“……”顾淮猛地回过了神。
 
“想什么呢?”顾司礼已经打开了地下室的灯,橘色的光从那小小的活板门那透过来,没由来的,便将顾淮心里的恐惧给压了回去。
 
他摇摇头,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有些害怕。
 
“我在这等你。”
 
顾司礼让开了地下室的入口,顾淮迟疑着点点头,面对顾司礼信赖的目光,他还是鼓起勇气,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了下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顾淮总觉得每下一步阶梯,鼻子周围的空气就仿佛更厚重一些,也更潮湿一些。
 
他有种自己即将被活埋的错觉。
 
“为什么要、要把咖啡豆放在地下室呢?”他寻找话题,似乎说说话能够让他压抑的心好受些。
 
“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了呀。”
 
“发现?”
 
“要是被人发现的话,我会有大麻烦的呢。”
 
是什么保存咖啡豆的方法?或者是什么能够做出很好喝的特别的咖啡豆?不想显得自己太过无知的顾淮选择闭上了嘴。他专心地往下走着,没发现站在活板门入口的那个少女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手中握着一根从脚手架上卸下来的铁棍。
 
地上的影子缓缓地举起了双手……
 
“砰!”
 
“啊——!”
 
顾淮头上剧烈一痛,他下意识地转身,顾司礼模糊的笑容在眼前一晃而过,他脚下踩空,顿时整个人从楼梯上滚落了下去,惨叫声一直传到了最底下。顾司礼哼着歌慢慢地一步步走下来,来到视野开阔的地下室,她的目光落在了顾淮身上。
 
“哎呀,摔得很惨呢,下楼梯要小心哦。”她微笑着,鲜红得染血的唇角勾起了温柔的笑容,看到这曾经让他感到无比温暖的姐姐,顾淮的表情却像是看到了鬼一样。
 
“顾、顾司礼?”
 
顾淮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退后两步又重新倒在地上,脚踝处火辣辣的疼痛告诉他他的脚崴了。他颤抖着抬起头询问眼前的少女,只觉得她此刻浑身上下都像是淬了甜蜜的毒药一般,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与他熟悉的姐姐简直判若两人。
 
这是……姐姐?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会变成这样!
 
刚才、刚才是姐姐打了他!是姐姐在身后,不知用了什么东西重重地打了他,他才会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为什么……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的!
 
这不是姐姐!一定是哪个冒充姐姐的杀人犯!
 
“是我哟。”天使般的少女微笑着蹲在他的身前,“是姐姐啊,阿淮。”
 
熟悉的名称一下子就让挣扎着后退的顾淮僵住了动作,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歪头浅笑的少女,下一秒他的表情被惊恐代替,为什么会知道……他是顾淮不是闻人谦这件事情,为什么会有人知道……
 
顾司礼像是被他的表情逗乐一般笑出声来。
 
“阿淮,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心里想的全部都在脸上,为什么会不知道呢?因为阿淮啊,根本就没想把这件事掩藏起来啊,是不是?”
 
“……姐、姐姐?”
 
顾淮浑身颤抖得几乎连直起腰都做不到。
 
“真乖。”顾司礼摸了摸顾淮的头顶,如此温柔的动作在顾淮眼里,却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向他伸出了死亡的爪牙一般叫他浑身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顾司礼似乎对他温顺的态度表示满意,她站起身,温柔的眉眼掩藏在阴影下,鲜红的唇角诡异地弯成一个巨大的弧度,她始终都握在手里的铁管微微举了起来。
 
“这么乖巧的弟弟,姐姐一定要奖励你才行呐。”
 
“不……”
 
顾淮惊恐地撑着地往后挪,姐姐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她好像要杀了他一样!……杀了他?震惊于姐姐认出了他的顾淮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闻人初好像和他说起过,顾司礼要杀他的事……
 
……为什么?
 
头上被打的地方依旧剧痛难忍,像是在提醒着他,站在他面前的,他如此心爱的姐姐,是真的想要杀了他,她曾经那样疼爱的弟弟……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顾淮的眼里顿时涌出了泪水,姐姐会变成这样,一定是他的原因,对吧?是他惹姐姐不高兴,姐姐才会想要惩罚自己的!对不对!是他是他是他!都是他的错!他那么善良那么温柔的姐姐,怎么可能会杀人!一定是他的错啊……
 
“别哭啊,阿淮,姐姐在这呢。”
 
恶魔的笑容绽放,高举的铁管再一次狠狠挥下。
 
顾淮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可闻人谦格外坚韧的身体却被迫让他保持着清醒,如果、如果这两棍子砸得是他原本的身体的话,恐怕他已经承受不住这疼痛,彻底昏了过去吧……
 
顾司礼同样发现了这一点。
 
“这种时候,还是昏过去比较好一点吧?”她温柔地问他。
 
趴在地上的顾淮浑身颤抖着,怎么也憋不回去的眼泪一颗颗落下,砸在地上,溅起了些尘土,“为什么……”从咬紧的齿缝间挤出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司礼歪歪头,“嗯?”
 
“为什么……姐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顾淮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转过身朝顾司礼喊道,他连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的身影实在让人担心下一秒他就会倒下,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泪流满面的脸上没了恐惧,只有深沉的悲痛。
 
“你要问为什么的话——”
 
顾司礼慢慢绕着他走着,温暖的瞳孔中倒映着头顶橘色的灯火,冷硬的铁管被她像是玩具一般握在手里把玩着,她走到顾淮的身后,指尖沿着他凹陷的脊柱线一点点往上爬去,微痒的感觉传来,让顾淮浑身僵硬着一动不敢动,很快顾司礼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因为阿淮是个怪物啊。”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说着阿淮是她弟弟那样平常。
 
“阿淮是怎么出现在这具身体里的呢?太有趣了啊,如果这具身体死掉的话,阿淮还可以逃进另一具身体里吗?我很想试试看呢,呐,阿淮,让姐姐试试,好不好?”
 
“……”
 
为什么……可以用这样温柔的表情,这样温柔的语气,问出这样糟糕的问题呢?
 
“阿淮?”
 
顾司礼眨眨眼睛。
 
要答应吗?根本拒绝不了吧?是啊,没有人能够拒绝顾司礼的要求,即便她想要得到一颗人类的心脏,恐怕也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挖出来,然后装进丝绒装饰的盒子里,虔诚地献给她吧?
 
顾司礼身上,一直都有一种可怕的魔力。
 
“好不好,阿淮?”
 
美丽却如同恶魔的少女再度开口,顾淮艰难地抬起头,直视她的双眼,苦涩地问出了那个问题,“那次车祸……也是姐姐的杰作吧?”
 
“是呢。”
 
顾司礼微笑着承认。顾淮捂住了胸口,可以死心了吗,顾淮?没人知道这一刻他的心中到底有多痛,痛到他恨不得把那颗血淋淋的心脏挖出来……
 
“……我做了什么让姐姐不开心的事了吗?”
 
“阿淮不知道吗?”
 
顾司礼再次举起了铁管,背对着她的顾淮感觉到腘窝处一阵钝痛,双腿情不自禁地一弯,整个人跪倒在了地上,他睁开眼,一双小白鞋出现在了视线内,“因为阿淮啊,听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呢。”
 
疼得几乎抽搐的顾淮额头上都冒了汗。
 
听到了不该知道的事?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没有,他从来没有听到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顾司礼微笑着继续说道,“其实听到了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不介意的呐,而且我也很想知道哦,被大家知道后的反应,一定很有趣吧?不过偶尔,我也想尝试一下杀人的感觉啊……”
 
她伸出舌尖,轻轻地扫过下唇。
 
因为很有趣,所以她放任了年幼的弟弟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爱慕,因为很有趣,所以她伪装了自己将所有人玩弄于手掌之中,因为很有趣,所以她制造了意外将自己的弟弟抹杀于一场车祸中,因为很有趣,所以她想要试试看,她的弟弟是不是能够再次进入别人的身体……
 
顾司礼从来都不是天使。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而她成功地欺骗了所有人。
 
顾淮有些绝望了。
 
他又要死了,再一次地被他心爱的姐姐杀死,而且两次被杀的理由都让他难受得像是被人紧紧抓住了心脏,他自嘲般的笑了笑,果然,身为私生子的他,连被判了死刑的理由都是那么可笑,而更可笑的是,对于眼前杀了他一次,正常尝试杀第二次的少女,他发现自己竟始终都恨不起来……
 
然而在这时候,从那个地下室入口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是谁?
 
第四十四章
 
外面的脚步实在是规律的很。
 
那声音慢慢接近,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有个地下室,而地下室中正上演着一场如此惊心动魄的杀人戏码,所以那脚步的主人坚定地、笔直地、没有犹豫地向着那个入口靠近。
 
越来越近,哒哒哒的脚步声在这空旷寂静的氛围内被无限放大,近到似乎就在耳边。
 
顾司礼闭着眼睛侧耳倾听,嘴角勾起的柔和的微笑让她看起来就像是沉浸在了那脚步声构成的一曲美妙乐章中,浑身都被一股光芒笼罩的她仿佛置身于维也纳的金色大厅,而不是在步行街某条不起眼的弄堂里,某家咖啡店的仓库地下室中。
 
顾淮的心提了起来。
 
顾不得思考到底哪里更痛的他甚至放轻了呼吸,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活板门下的台阶,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紧张些什么,可他的心跳却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加起速来。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几秒过来,声音再度响起,与之前的脚步声有些细微的诧异,顾淮知道,那个人下来了……
 
他紧张地捏紧了双手,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的心情有多复杂,他一边期待着,又一边抗拒着……
 
声音越来越近。
 
一只脚跨落最后一个台阶出现在他们眼前,接着是另一只脚,黑色锃亮的皮鞋似乎是第一次来到这充满尘土的地方而变得灰扑扑的,那双脚缓缓地朝他们迈动着,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人终于暴露在了赤黄昏暗的灯光下。
 
是顾司宸。
 
“哥哥。”顾淮看清那张冷漠又显得刻薄的脸的同时,旁边的顾司礼已经轻快地叫出了声。她的脸上完全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
 
顾淮低下了头。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看到顾司宸那张脸时松了口气,但事实就是如此,他正无比庆幸着来的人是顾司宸,因为是顾司宸,所以顾司礼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受到指责……
 
顾淮不想欺骗自己,他已经没救了……
 
各种意义上的。
 
顾司宸双手插着口袋走到顾淮身前,看了眼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他后,便将目光移到了顾司礼身上,好像再多看一眼就会要了他的命一样,他所表现出来的嫌弃是那样的明显。顾司宸挑了挑眉,冷笑了下,“所以你还是选了这个地方?”
 
“这里比较方便呀。”
 
“等会你打算怎么处理?”顾司宸问得当然是尸体,现场痕迹和不在场证明倒是很容易可以搞定,可是那么大的一个死人就有些麻烦了。
 
他不知道顾司礼在做这一切之前有没有想过如何善后,如何在别人将罪名指向她时撇清与自己的关系,他甚至怀疑顾司礼根本就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想这么做,于是就这么做了,她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顾淮是她杀的,她在乎的,只是这么做的时候能不能让她找到乐趣……
 
顾司礼歪了歪头,握着铁管漫不经心地戳着顾淮的背,她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这里戳戳,那里戳戳,被玩的顾淮趴在地上微不可查地抖动着,每次那根冰冷的铁棍戳上来时,都好像透过衣服及皮肉骨头,直接戳在了他的心上。
 
顾淮死死地扣着地板,几乎花了全部力气才让那颗血淋淋的心保持完好无损的状态,而不是被那根铁棍戳几个洞出来……
 
“把他切碎吧?”
 
暗黄的灯光下,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光的少女如此说道,“最近看了有关解剖的书呢,我可以把他切成无数块哦,然后分成几份,扔到不同地方的垃圾桶里,怎么样?”
 
她微笑着看向顾司宸,像是第一次提出自己想法的孩子在寻求信赖的人的认同。
 
而顾司宸没有让她失望,“刀呢?”
 
“在上面。”
 
顾司宸又看了眼顾淮,转身上去拿作案工具了。
 
趴在地上的顾淮瑟缩了下,动了动身体,看起来像是很努力地想要摆脱这种境地,然而他才艰难地撑着地面抬起上身,旋即又被一股重力压了下去,是顾司礼,她坐在了他的背上,正低着头笑吟吟地与他对视。
 
“不会让你逃掉的呢。”
 
逃?顾淮从没想过自己能逃得掉,只是有一个问题,如果在死亡来临前都没有得到答案的话,他恐怕连死都不会甘心。
 
“……以前的姐姐、都是假的吗?”
 
那个在冰冷的顾家唯一让他感受到温暖的姐姐,在顾司宸对他冷言冷语时安慰他的姐姐,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过顾家每一个地方的姐姐,告诉他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的家人的姐姐……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这样的话,在顾家爱慕了姐姐那么多年、被姐姐欺骗了那么多年的自己,不就跟傻瓜一样了嘛!!
 
哀莫大于心死,那一瞬间,顾淮几乎没了活下去的欲望。
 
如果没了姐姐,那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是真的哟。”
 
如同天籁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股诱人沉沦的魔力,顾淮猛地抬头看去,顾司礼的脸上,是一种顾淮形容不出的、也无法理解的笑容。
 
她当然是真心对待着自己的弟弟,只不过现在,她找到了更有趣的事而已……
 
“知道碎尸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
 
“是麻醉哦。”
 
顾司礼握着铁管重新站起身,毫不留情地往顾淮身上砸去,那几棍子砸得他视线恍惚,身体几乎痛得麻木,眼前的视线有些恍惚,不停地泛着白光,他开始看不清顾司礼的脸……
 
要死了吗?
 
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最后落在视网膜上的画面,是纤细的人影不停重复着举起,落下的动作……
 
“麻醉成功。”
 
少女的声音含着笑意响起。
 
……
 
顾司宸回来的时候顾淮已经躺在地上彻底不能动弹,他定定地看着仿佛已经成为尸体的顾淮,好一会儿才将手里的一排闪着寒光的手术刀与刀片递给顾司礼,她似乎对那小小的精致的刀柄与薄薄的刀片非常熟悉,两者交错着一卡,便听到了清晰的咔嗒一声。
 
装好的手术刀在灯光下闪着森冷的寒意。
 
顾司礼满意地微笑,低头继续摆弄其余的器械。
 
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听得顾司宸本能的有些不适,他偏了偏头,却又觉得顾司礼那看起来实在是可以称作熟稔的动作优雅的很。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女孩,连碎尸前的准备都能做得如此优雅。
 
“你怎么不去学医?”顾司宸忽然开口,紧接着便听到了意料之内的回答。
 
“没兴趣呢。”
 
顾司礼拿起一把刀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着。她只想要研制咖啡而已,明明闻起来香甜无比,尝一口却叫味蕾间都充满苦涩的咖啡,这种表里不一的特质无一让她深深为此着迷着,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她和咖啡一样擅长伪装吧,身为恶魔,却偏要伪装成天使,并且成功地欺骗了所有人……
 
顾司宸抱着胸不说话。
 
顾司礼确实不像是那种会安安分分救人的人,神圣的医学知识与她手中握着的精密器械,也不过是为了满足她的乐趣而已……
 
锋利的刀刃轻轻靠近手腕,顾司礼调整着下刀的角度,她看起来是想要直接划开手腕处动脉而将顾淮全身的血液放出来,只是因为第一次而难免有些苦恼,横着切好看还是竖着切呢?多大的伤口才不至于让血喷到她身上?
 
她歪着头思考着这些可有可无的问题,手里的动作却并没有停下。
 
她的表情非常平静,弥漫着黑雾一般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兴奋的光,她仿佛接下来准备割下来的不是一只人类的手,而只是牛排上的一块瘦肉而已。
 
“我要离你远点吗?”顾司宸问。
 
顾司礼没有回答,她完全沉浸在了她即将所要做的事中。银光划过的刀刃最终还是落在了手腕上,薄薄的刀片触碰到藏在皮肤下面的脉搏,顾司礼似乎感觉到了从刀刃下传来了一跳一跳的感觉,她迫不及待地微微用力,刀刃陷入了皮肤,仿佛听到了皮肉被切割开来,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张开一个小口的声音,有殷红的血从那小口中流了出来……
 
有些不对劲。
 
顾司宸忽然皱了眉。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告诉他,这样的发展有些不对劲!哪里不对经?他看着像是一具尸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那刀片在他手腕上开了一个口子的顾淮,眼神忽然停住,落在了他那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顾司礼扔在他脚边的铁管的手上。
 
顾司宸的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到底怎么回事?
 
那双闭着的双眼慢慢地睁开了……
 
顾司宸飞快地冲到顾司礼身后,赶在对方抬起握着铁管的手之前,快准狠地一掌劈在顾司礼的后颈上,接住落在怀中的柔软身体,顾司宸抱着她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从地上慢慢站起身的顾淮。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允许自己的妹妹杀人?”
 
顾司宸开口,冷漠的声音中不知为何就是给人一种淡淡的嘲讽的感觉。怀中的顾司礼闭着双眼,恬静美好的脸孔让她看起来就像是童话中的睡美人公主,等待着属于她的王子将她吻醒。抱着公主的顾司宸不得不承认,顾司礼还是睡着的时候更让他放心些。
 
他慢慢地退后到台阶处,眼前的人已经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一种绝对不会出现在顾淮脸上的笑容。
 
一个名字出现在了顾司宸的脑海中。
 
那人向他走进了几步,鲜红的血流汇聚成一条线从他的指尖不断滴落,他看起来毫不在意,闲庭散步一般地向他走来,那副仿佛是迎着太阳漫步在庭院中的闲适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他前几分钟还被人用铁管打晕了过去。
 
“噢?你不会允许吗?”
 
那人笑着问他。
 
顾司宸抱紧了怀里的顾司礼。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人对目前发生的事知道多少,顾淮占据了这具身体,那么他在这之前一直都在哪里?是蛰伏在身体深处对这一切看在眼里?还是在沉睡中直到顾淮昏迷才有机会重新占据主导权?
 
无论怎么想,都是前者比较靠谱吧?
 
“闻人谦,做个交易如何?”
 
……
 
路轻舟到步行街时已经很晚了,夜空中点缀着星光,汇聚成一条流向远方的银河,街边的霓虹灯亮起,烧烤摊的香味携着风一路吹了很远,路上出来玩的人只多不少,一派繁荣的景象。司机大叔在这拥挤的车流中艰难地转了方向离开,路轻舟抛开了身后的夜色,融入了欢闹的人群中。
 
顾司礼的咖啡店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顾淮之前带他来过。
 
那条巷子距离这个路口不远,黑黝黝的一条弄堂里只竖立着一盏昏黄的路灯,照亮着底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砖,没人愿意进去这么一条似乎与绑架、不良、危险这些词挂钩的巷子。
 
朝着那个路口走去的路轻舟忽然停了下来。
 
那条不起眼的弄堂口走出了一个男人。
 
那人看起来有些狼狈,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在地上滚了一圈,但从他脸上那懒洋洋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糟糕,周围走过的人有意无意地避让着,叫他在人群中,显得那样特殊,那样格格不入。
 
路轻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四周的背景在他眼里开始慢慢虚化,直到淡出视野。
 
那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在人群中寻找着,然后看到了他。
 
他微微地怔了下,随即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像是阳光一般,在这满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压过了那所有绚烂的色彩,如同雨过天晴后露出的第一束阳光,直直地照进了路轻舟的心中。
 
路轻舟看着他,脸上仍旧是面无表情,平静的眼眸中静静地倒映着闻人谦的身影。他慢慢地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周围的人群有意无意的避让,让他能够畅通无阻地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伸出双手被他抱入怀中。
 
啊,熟悉的气息……
 
他们旁若无人地在大街上拥抱着,相隔几个月的迟来的这个怀抱,终于不再是冰冷冷的一具肉体,而是带着人类最温暖的体温……
 
“闻人?”
 
“嗯,是我。”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以及熟悉的眼神,对于闻人谦的了解,路轻舟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就知道,他的闻人谦回来了。
 
第四十五章
 
……
 
脱下衣服,雪白的背上露出了一片片青紫和已经结了痂的擦伤,叫这片原本通体莹白的肌肤上,像是冬日里覆盖了一层雪的地上忽然被人用铁铲铲得七零八落,连泥土都翻了起来,白白让那无暇的背出现了叫人遗憾的瑕疵。
 
指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摸了摸,指尖下的肌肤一颤,很快又放松了。
 
闻人谦最喜欢在路轻舟趴着背对他时,顺着一节节脊椎一路吻下来,他爱极了这种感觉,路轻舟每一块肌肉的震颤他都不会错过,可现在面对着这脱光光的美景,他竟然舍不得吻下去。
 
路轻舟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身上的皮肤像牛乳一般嫩滑,又非常容易留下印子,每次他吻得重了,吻得狠了,那暧昧的颜色便会在他身上一直保留很久。但就是这个原因,让路轻舟背后撞出来的青紫看起来非常严重,严重到闻人谦怀疑到底能不能褪下去。
 
玩手机的路轻舟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闻人谦帮他上药,侧过头去问他。
 
“发什么呆?”
 
身后的人忽然就这么贴了过来,将他搂进了怀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朵上,热热的,痒痒的,叫他有些不自然地躲了躲。
 
“我想你了,轻舟。”闻人谦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也想你。”路轻舟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可以上药了吗?”虽然现在算是初秋,但时间久了还是很冷的好吗?比起闻人谦的语气,路轻舟说的想他更像是为了催促他帮他上药。
 
闻人谦忍不住笑了,喷了路轻舟一颈窝的热气,“我手疼。”
 
——到了吗?
 
路重帆发来短信,路轻舟看了眼缩在屏幕上方看起来格外委屈的小框框,平静地按了锁屏键,放下手机,低头去看闻人谦的手,闻人谦一只手搂着他,乖乖地把另一只手摊开在他的面前。
 
那只手骨节修长,手腕上缠了一圈绷带,纯白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医用纱布,尴尬的手腕位置,让这手的主人看起来像是个自杀未遂的患者。
 
路轻舟慢慢松开绷带,掀开一层层纱布,看了眼那道还稍稍渗着血液的刀口,又将它一层层缠好。
 
那刀口虽长,但很浅,甚至连缝合都用不着。顾司礼一定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因为她找对了动脉的地方,计算好了角度,却唯独漏掉了最为重要的深浅。这让路轻舟想起了他第一次做小白鼠实验时,因为用力过猛针尖刺入了内脏,导致他的实验对象飞快地在一分钟之内结束了它短暂的一生。
 
路轻舟至今想起来都非常遗憾……
 
他将绷带的末端打上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痛的话我自己来。”
 
这地方确实不怎么方便,每次手腕的弯曲都会牵扯到伤口,让两片切割开来的肉相互摩擦……真是太残忍了。虽然自己上药的难度系数略高,但闻人谦他又不是断了两只手,另一只总还是能帮忙的吧?
 
路轻舟转身去够闻人谦边上的棉签和药水,却被他一巴掌拍在了手背上。
 
“那怎么行。”
 
闻人谦的语气像是路轻舟剥夺了他某种非常重要的特权似的,他飞快地用路轻舟的手机回复了路重帆的短信,或许是因为路轻舟一直没有回复他,路重帆又眼巴巴地发来了一条信息——到了吗!问号变成了感叹号,轻易地叫人感受到了那头路重帆的不冷静。闻人谦笑着点了发送键——到了!
 
他把手机扔给路轻舟,在路轻舟伸手接过时,看到了他手腕上淡了不少的指印,他上扬的嘴角顿时被压了下去。
 
雪色的皮肤上横陈着青紫,怎么看怎么碍眼。
 
“过年还回乡下?”闻人谦松开了怀里的路轻舟,抓着两边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摆正,打开药水取了几根棉签蘸了蘸,轻轻地涂抹在擦伤处。清凉的液体叫路轻舟背部的肌肉一颤,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背上飕飕的凉意。
 
他低下头划开手机屏幕,路重帆又急吼吼地回复了一条信息。
 
——路轻舟?
 
他看到之前那条闻人谦发出去的信息,简单的两个字加上一个突出语气的感叹号,确实不像是他的风格和说话的态度,也难怪路重帆会着急忙慌地想要寻求验证了。
 
两条信息之间相差不过几秒。
 
路轻舟举起手机给了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个特写,给远在K市的操心哥哥发了过去,然后才慢悠悠地回答闻人谦的问题,“不回去。”
 
闻人谦动作一顿,“那去我家?或者我去你家。”
 
路轻舟无所谓地点头,他对这种事一向都不怎么在意,闻人谦露出笑容,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后颈。
 
……
 
从顾淮出门后,闻人初就一直紧张又期待地在家等着消息,一直等到太阳下山,他安慰着自己对方可能会在半夜里行动时,却在这时候忽然收到了路轻舟的短信,路轻舟要去顾司礼的咖啡店,闻人初甚至来不及思考他什么时候回来B市的,脑子里瞬间就占据了无数个问题。
 
路轻舟要去咖啡店?为什么要去?去做什么?会不会被顾司礼顺便也一块解决了?如果路轻舟出了什么意外,他要怎么和哥哥交代?
 
……路轻舟这家伙,怎么一点也不让心省心呢!
 
闻人初咬着牙出门了,他不知道顾司礼的咖啡店具体在哪条巷子里,只知道是在步行街上,他找了很久,也问了很多人,好不容易找对地方后才发现那咖啡店早已关门了。玻璃门上锁着一把大锁,他拍拍门,确定没有人回应后便一路赶到了路轻舟家。
 
之前闻人初就从闻人谦房间里拿到了路轻舟家的钥匙,他一直放在身上,所以他非常顺利地进入了路轻舟家里,客厅里亮着灯,这让他提起的心放下了些。
 
他环顾了一圈,卧室的门虚掩着,与客厅里的灯光不同颜色的光透过门缝,一同传来的还有里面的说话声。除了路轻舟的声音外,闻人初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非常熟悉,熟悉到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他愣愣地迈开步子走过去,想也没想地推开了门。
 
然后他看到了闻人谦从后搂住路轻舟亲吻他后颈的画面,闻人谦的表情非常柔和,点缀着灯光的瞳眸中泛着微不可查的涟漪,里面满满的都是路轻舟的身影,除了路轻舟之外,里面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
 
这才是闻人谦……
 
这才是闻人谦看路轻舟时应有的眼神。
 
他是那样专注地看着怀里的那个人,仿佛那人是他最为珍重的珍宝,别人哪怕看上一眼,都恐怕会被他解读为是一种抢夺的行为。在三年前高中门口的那一次相遇过后,闻人谦的眼中便只剩下了路轻舟,他只看得到他,他为他而活。
 
而闻人谦怀里的路轻舟,正低头玩着手机。
 
闻人初那种暴躁的感觉又来了……
 
他的哥哥那么爱路轻舟,为什么路轻舟,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回应他?
 
闻人谦松开了路轻舟,侧过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闻人初,慢悠悠地开口,“看够了就出去,把门关上。”路轻舟这才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他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闻人初,又平淡地收回了视线,继续将注意力放回到手机上。
 
“噢。”闻人初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关上门去沙发上坐着了。
 
打开电视,里面播放的青春偶像剧又到了男女主角互相误会的桥段,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就下起了瓢泼大雨,男女主角互相追赶在雨中,感人的背景音乐连忙过来渲染气氛,闻人初心不在焉地看着看着,忽然才回过神来。
 
他哥回来了。
 
然后……路轻舟好像被打了?
 
在闻人谦松开路轻舟时,闻人初看到了那片雪白的背脊上,遍布着大片青紫。
 
……
 
闻人谦帮路轻舟上好药,等药水充分干透后,拿了衣服给路轻舟穿上,路轻舟刚穿好衣服,衣摆都没拉好就转过身迫不及待地开始扒闻人谦的衣服,闻人谦连忙扶住扑过来的路轻舟。路轻舟看了下闻人谦身上被铁管打出来的淤青,那淤青比起他身上的来说要好得多,就好像是不小心撞到了桌角撞出来的一样。
 
路轻舟确认了全是皮外伤后给他上了药,两个人收拾了下去了客厅。
 
客厅里正开着电视,但作为唯一一个观众的闻人初并没有将注意放在那上面,他不停地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期待在下一秒能够被推开。
 
他有一堆问题想要问闻人谦,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顾司礼动手了吗?哥哥有没有受伤?这件事结果如何?现在哥哥回来了,那顾淮呢,顾淮是不是也永远离开了他的身体?还有,路轻舟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这么欺负他……
 
闻人初又看了眼卧室。
 
闻人谦看起来是要帮路轻舟上药的样子,可上个药需要那么久吗?
 
无法否认,闻人初的脑子里开始浮现出了一些糟糕的画面,如果,他只是说如果,房间里的两个人忽然不小心擦个枪走个火什么的,那他得等到什么时候去?或许,他应该明天再来?不不不,好不容易等到哥哥回来了,再等个把小时又何妨!
 
他勉强说服自己按捺下迫不及待的心情,再一次转头看向房门时,却听到了极细微的咔嗒一声,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看着那扇门慢慢地被推开。
 
看到闻人谦出来,闻人初一下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站在沙发前,千万言语忽然挤上他的喉咙口,叫他瞬间就忘了他想要说的话,满脑子只剩下了这一个称呼。
 
“哥!”
 
闻人谦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实在是熟悉的很,熟悉得一下就让闻人初紧张急切的心平静了下来。只要有闻人谦在,似乎什么事都可以不用担心,他从小就是这样,优秀得从来都不叫爸爸妈妈操心,因为这一点,他一直都很憧憬自己的哥哥。
 
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可是闻人谦啊。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走来的男人。
 
“哥,欢迎回来。”
 
第四十六章
 
“欢迎回来。”
 
“现在说欢迎回来,还有点早,阿初。”
 
……
 
闻人初愣愣地坐在沙发上,闻人谦站起身进了厨房,路轻舟从汽车站出来回了趟家后去了步行街,一直到现在也没吃什么东西,虽然他并不在意少吃这么一顿饭,但闻人谦怕他晚上会肚子饿,还是打算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
 
冰箱里空空的,路轻舟回K市那天就已经把该扔的东西都扔光了,只剩下冰箱门上竖立的几个鸡蛋和冷冻层里冻成一坨的面条。
 
闻人谦把这顺利存活下来的食材拿出来,从橱门背后拿下了挂在那里的围裙戴在身上,他不是第一次下厨,也不是第一次戴围裙,路轻舟这的厨房一直都是他的地盘,这里所有的厨具摆设都是按照他的习惯来摆放的,他熟练地烧水煮面,蒸腾的雾气将他包围在其中,将这男人沾染上了些烟火气。
 
路轻舟没骨头似的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捧着水杯低头玩手机。
 
闻人谦的回来似乎对他来说并没有改变,他仍旧安安静静地坐着,低头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仿佛回来的闻人谦只是一个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人。
 
闻人初看了他多次,也看不出现在的路轻舟和平常顾淮在时有什么区别。
 
他总是这样,冷淡得好像没有七情六欲般。
 
“路轻舟。”
 
他终于抬起了头,“嗯?”
 
闻人初朝厨房的方向抬抬下巴,“我哥刚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现在说欢迎回来,还有点早’?”这句话叫他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又忍不住焦躁起来,虽然在内心里闻人初十分信任自己的哥哥,但他还是止不住地担心起来。
 
是顾淮那边还有什么事没解决?还是顾家已经盯上了他们闻人家?他们好不容易脱离了那个圈子,实在是不想和顾家扯上什么关系……
 
闻人初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路轻舟收回了目光,“你去问他。”
 
一副懒得搭理你的样子让他恨不得夺过他手里的手机砸到他脸上。
 
很快,闻人谦就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了,他走到路轻舟面前,把碗轻轻放在透明的茶几上,白乎乎的面条上放着一颗金黄的荷包蛋,光看卖相实在是诱人的很,因为路轻舟已经放下手机去捧碗了。
 
在一旁看着的闻人初有些心酸,自从哥哥和路轻舟好了之后,从不下厨房的他炼就了一身的厨艺,这也就算了,可偏偏身为哥哥最亲近的弟弟,他也从来都没尝过闻人谦亲手做的东西!哪怕是一碗超级简单的落了水捞起来就能吃的白面!
 
刚煮好的面,这会儿高热的温度透过瓷碗传来,烫得路轻舟有些捧不住,他把碗放回茶几上,自己蹲在沙发和茶几相隔的那条道里,趴着慢慢吃面。
 
闻人初有些眼馋,“哥,我也想吃。”
 
闻人谦扬起眉,“你不是吃过晚饭了?”
 
“我想吃你煮的面。”
 
路轻舟嘴挑得很,这是闻人初很早就从闻人谦那里知道的,那时候闻人谦还为此烦恼过,烦恼两人的烛光晚餐该选那种餐厅,总之后来都不如意,他索性自己跑去学了做菜,最后竟也能把路轻舟刁钻的胃口给养起来。闻人初盯着路轻舟的碗,想着这里面的面条该有多好吃。
 
然而闻人谦的下一句话叫他放弃了这种想法。
 
“这是冰箱里最后的面了。”
 
“……”
 
闻人初张了张嘴,遗憾地看了眼那碗面条,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看着闻人谦问出了他一直关心的问题,“哥,你刚说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事情还没解决吗?”
 
他的眉宇间显出了几分焦急。
 
闻人谦的目光正落在路轻舟身上,他低着头趴在茶几上吃面,白皙修长的脖颈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他坐在沙发上,这个角度叫他能够望到路轻舟衣领里面露出来的一小片肌肤。听到闻人初的话,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弟弟。
 
“这事你不用担心。”
 
闻人初听了更紧张了,“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闻人谦简单地把顾司礼引诱顾淮到地下室准备碎尸、期间顾司宸到场准备见证碎尸过程、结果他醒了过来顾司礼被顾司宸敲晕顺便和他做了一笔交易的事简单说了下,闻人初愣愣地听着,好一会儿才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所以顾淮没走?”他艰难地从中提取出重点。
 
闻人谦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掌捂住了胸口,虽然那种感觉很细微很细微,那从胸腔处的震颤来看,他还是感受到了从那里传来的,两种不同频率的跳动。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了心脏上的毛病的话,那么那个多余的心跳声,应该就来自于顾淮的心脏。
 
顾淮在这里,他一直都在。
 
他只是被顾司礼打晕后失去了意识,为了自己的身体不被那个女孩切得七零八落,闻人谦只能暂时附身上去,等顾淮醒来,就是他被迫让位的时候了。
 
闻人谦可以控制这具身体,但前提是作为主位的顾淮必须失去他的意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即使是在他进入深层睡眠后,也很容易被闻人谦的动作惊醒,所以也只有这个时候了,顾淮被打晕,他怎么活动都不会让他醒来。
 
“他就在这里,从没离开过。”闻人谦说道。
 
闻人初的心瞬间就凉透了,他前几分钟还在为闻人谦回来而感到雀跃,转眼闻人谦就告诉他了,现在说欢迎回来,还有点早。
 
他情不自禁地去看路轻舟。
 
路轻舟仍旧低头吃着面,对于他们的谈话及让人泄气的内容没有半点反应。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吃的,从刚才到现在有一会儿了吧,但他碗里的面条却不减反增,看着像是比刚才还多了些,那慢吞吞的速度看得闻人初非常想一口气帮他吃完。
 
但路轻舟下一秒就放下了筷子,把碗推到了闻人谦面前。
 
“吃饱了?”闻人谦问他。
 
路轻舟点点头,去厨房洗了手后重新窝进了沙发里。闻人谦解决了剩下那半碗面条,拿着空碗和筷子去厨房洗碗了,闻人初看了看眯着眼好像要睡过去的路轻舟,跟在了闻人谦身后。
 
路轻舟之所以会表现得那么平静,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吧?
 
水龙头里的水哗啦啦流着,闻人初说道。
 
“哥。”
 
“嗯。”闻人谦低头洗着碗。
 
“你和顾家做了什么交易?”
 
冲去碗上残留的泡沫,闻人谦关上水龙头将碗放进碗柜里,又从里面拿了只杯子出来,他转过身,对着闻人初微微一笑,“以后你就知道了。”那笑容阳光灿烂,看不到一丝的阴霾,仿佛这世上没什么可担心的事,又仿佛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握中。
 
闻人初有些不满,“你总是瞒着我,之前变成鬼了也是,我至今不敢相信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想帮你!”
 
闻人谦走过他身边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瓶牛奶,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
 
“你帮我照顾好轻舟,其余的事你不用担心。”
 
“那路轻舟背上的伤呢?”
 
闻人谦把牛奶递给了路轻舟,“一个叫何遇的家伙。”
 
闻人初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路轻舟出现在了门口,面无表情地靠在门框上,软绵绵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会倒在地上,他低垂着眼接过闻人谦递来的牛奶,闻人初想起他背上狰狞的青紫,第一次发觉这样的路轻舟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如果你有机会碰到他的话,帮我好好叫他怎么做人吧,阿初。”
 
“这种小事……”
 
闻人初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对于那个伤究竟是如何而来,闻人谦并没有说什么,这让闻人初更加的不好受起来。虽然没有明说过,但闻人初知道,闻人谦是希望他能够照顾好路轻舟的,而他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可即使如此,路轻舟还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伤了。
 
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那种青紫的痕迹看上去像是被人用力摔在地上摔出来的……
 
闻人初去看路轻舟,路轻舟正把手里的牛奶塞回闻人谦手里,他说道,“太撑了,晚点再喝。”闻人谦便把牛奶连同杯子重新放回冰箱,关上门的时候,他向路轻舟提议。
 
“去超市吧,冰箱里都是空的,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说的好像过两天就能回来似的。
 
但路轻舟点了点头,似乎真的觉得闻人谦很快就能真正回到这具属于他自己的身体里去,至少会在买来的食材过了保质期之前。
 
他们两个人在飞快地做完这个决定后,便去门口换了鞋,直到出门准备关门,也没打算礼貌性的、或者是用随意敷衍的态度去问一下闻人初是打算跟他们走呢,还是直接回家,或者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就好像完全忘了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一样。闻人初的心拔凉一片,揣着心酸的眼泪追了上去。
 
“……我也要去啊!”
 
今晚一过,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闻人谦,他只是想和哥哥再多待一会儿罢了。
 
第四十七章
 
橘色的灯光下,居家的男人穿着一身睡衣躺在床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看着。洗完澡从门口进来的路轻舟看到这幅画面,忽然停下了脚步。
 
余光看到路轻舟身影,闻人谦抬起头,却看到他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怎么了?”
 
他把看了一半的书插上书签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身边空了一大片的位置,示意路轻舟过来。路轻舟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迈动脚步,慢慢地爬上床,将自己置于闻人谦的气息之中。身体的记忆立即被唤醒,在他意识到这样的闻人谦是真实存在的之前,他绷紧的肌肉便已经放松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走?”
 
路轻舟不知道顾淮会在什么时候醒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闻人谦会忽然闭上眼,再次睁开时这具身体里面已经完成了灵魂的转换,这让他觉得,和闻人谦在一起的每一秒、每一次相视的目光、每一句对话,都仿佛会成为最后一秒、最后相视的目光,和最后一句对话。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于是茫然地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有些不知所措。
 
闻人谦握住了路轻舟放在枕边的手,侧过身撑着脸颊,低头看他,路轻舟静静地与他对视着,深黑的瞳孔中有他的身影。
 
“我不知道,轻舟。”他用手拨开他额前的发。
 
路轻舟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闻人。”
 
“嗯?”
 
“过年来我家吧,我爸妈想见你。”
 
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路轻舟头发的手顿时停了下来,闻人谦看着路轻舟,路轻舟没什么表情,平静的目光叫闻人谦觉得,路轻舟似乎并不明白他此刻说出来的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忍不住坐了起来。
 
路轻舟眨了眨眼,目光中有了些疑惑,他迟疑了下,也跟着坐了起来,沾过枕头的头发有些凌乱,几根追求自由的头发横七竖八地翘在不同的方向,搭配他脸上茫然的表情,让路轻舟看起来格外的呆萌。闻人谦露出愉悦的笑,凑过去抚平了那些头发。
 
“好啊。”
 
见家长什么的,其实在很久以前,他就想这么做了。
 
只是他的内心在不停地告诉他,等等,再等等,至少要让路轻舟做好,未来会永远和他在一起的准备……
 
路轻舟直起上身抱住闻人谦的头,凑近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对方的额头,两双同样深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互相望着,像是要望进对方的灵魂深处。
 
“要做吗?”路轻舟舔了舔唇。
 
闻人谦扶住了他的腰,“我怕顾淮会醒来……”
 
如果做到一半顾淮忽然醒了过来并且强行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的话,他想他会疯掉的,光是想想那个场景,闻人谦就觉得,有的时候生活确实就像是一部恐怖片,而且还不是国产的那种。
 
路轻舟拍掉闻人谦放在他腰上的手,面无表情地躺下,将头埋入了被窝中。
 
闻人谦好笑地把被子拉下来露出那颗毛绒绒的头。
 
“你睡吧,我在这看着你。”
 
路轻舟抿着嘴像是毛毛虫般蹭过来,将手搭在闻人谦身上。
 
闻人谦关上了灯。
 
做了一阵子孤魂野鬼后,他的夜视能力也跟着点亮了技能树,窗户并没关,夜晚凉凉的冷风吹拂着窗帘飘飘荡荡,闻人谦侧躺在床上,看着埋首在自己怀中的路轻舟,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是哄着一个小孩进入睡眠。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直持续了很久,久到午夜的钟声响起,天边的月亮高悬于夜空之中。一天里最冷的时候静悄悄到来,从窗户外吹来的风有了些凉意。
 
闻人谦看着路轻舟,面容平静。
 
周围的温度低了又升,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白光,一整晚都撑着脸颊注视着路轻舟的闻人谦终于动了动,他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从额头一路抚过脸颊,他的动作从未这样轻柔过,仿佛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稍稍用力就会破坏这件精美的艺术品。
 
“轻舟。”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里悄然醒来,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似乎开始渐渐流逝,他的手抖了抖,从深处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推力,那东西正在排挤他,努力地想要把他挤出这具躯体。
 
闻人谦笑了,看了眼路轻舟,收回手,从床上爬起来,将被子盖好,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在脚尖落在地板上的一瞬间,身体一软摔在了地上。
 
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身体的温度慢慢流逝。
 
好像有谁在他的身体上戳破了一个口子,让他的灵魂能够毫无阻碍的、通畅无阻地顺着那个口子被挤出这个,陪伴了他二十多年,和他经历了所有风风雨雨的,和他最契合的身体。
 
比起顾淮,他才更像是一个外来人,一个抢夺了别人身体的外来者。
 
啵的一声。
 
不,应该是没有声音的,但闻人谦在被一股力量挤出身体时,他听到了这个不知从哪传来的,像是游戏音效一般的声音。
 
视线恢复,他看到自己躺在了地上。
 
……
 
顾淮以为他死了,死在了最心爱的姐姐手上。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挂着吊灯的天花板,他愣愣地揉揉眼睛,没错,是天花板,在他身边的似乎是一张床。顾淮整个人都懵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一间卧室里?而且这卧室看起来还那么熟悉?
 
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
 
……姐姐呢?
 
他不是正在被姐姐碎尸吗?他还是没能弄清楚眼前的这一切到底是死前的走马灯,还是确实发生的现实,如果是现实的话,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姐姐放了他?
 
顾淮忍耐住内心中因为这个猜测而升起的一点小小的雀跃,他浑身都觉得酸痛,手脚使不出什么力气,特别是右手的手腕,总觉得活动起来怪怪的……顾淮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却发现那里被一圈圈绷带缠绕着。他瞪着那个地方,一下子忘记了思考。
 
在他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犹豫着转了转手腕,一种被划开的伤口刚长好却又生生被撕开的感觉立即通过神经传入了大脑皮层,顾淮连忙停下了这个自虐式的动作,第一时间决定要把这只手供起来。
 
顾淮艰难地用另一只手撑在地上站起了身,发软的脚底与旋转的世界让他还没站直,就一个踉跄摔进了床上,他慌忙爬起来,却在抬头时,望进了一双冷淡得不含任何情感的眼眸中。
 
“……轻舟??!”
 
他好一会儿才叫出了这个名字。
 
路轻舟继续看着他,没有说话,在看得顾淮手足无措,紧张得视线往四周乱瞟时,顾淮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路轻舟的家里。
 
为什么他会在路轻舟家?
 
……为什么?
 
顾淮呆愣愣地收回目光,看向面无表情的路轻舟,“我、我怎么在这……”
 
为什么会在这?这件事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路轻舟想了想,根据顾淮的问题,将昨晚所发生的事浓缩成最简练、也最能让人理解的话。
 
“我带你回来的。”
 
“谢、谢谢。”顾淮理解成了是路轻舟在他被碎尸前赶到咖啡店,在顾司宸和顾司礼的两人联手下,想尽一切办法与之周旋解救了他,然后将他带了回来,顾淮的脑海里上演了一场特工解救人质的大戏,但紧接着他便想到了顾司礼,“那姐姐,姐姐她……”
 
路轻舟是怎么把他带回来的?和顾家兄妹发生冲突了吗?那顾司礼有没有受伤?她的本性有没有被外人知晓?顾司礼她……没事吧?想要问的问题实在是太多太多,一下子涌入脑海,让顾淮不知到底该先问哪个。
 
他紧张地看着路轻舟。
 
路轻舟抱住双膝,眼睛里露出了一丝疑惑,“为什么你还在担心她?”
 
顾司礼可是要把顾淮杀掉了呀,为什么顾淮在醒过来的第一时间里,想到的就是顾司礼?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没有对顾家兄妹的憎恶恐惧,只有对顾司礼的担心?
 
顾淮被问得愣住。
 
他为什么担心顾司礼?
 
……因为这,已经成为本能了啊。
 
即使遭到顾司礼如此的对待,他也无法对她生出任何负面的情绪。他知道他不是一个擅长解决问题的人,遇到苦手的事,他的第一反应只是逃避。他喜欢姐姐很久了,如果只是因为姐姐真实的性格或是对他做过的事就变得讨厌她的话,那他的喜欢,未免也太不值钱了些……
 
“因为我、我真的,很喜欢姐姐啊……”他哽咽地说出这句话。
 
变成这样的姐姐,他也依旧喜欢着。
 
他为喜欢姐姐喜欢到无法自拔的自己而感到悲哀。
 
路轻舟看着顾淮慢慢红了眼眶,开始慢慢抽泣,眼泪一颗颗涌出来,滚落在他的被子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痕迹,路轻舟低头望着那片被眼泪砸湿的地方,好一会儿才说道。
 
“她没事。”
 
“……谢谢。”顾淮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前一秒还是满脸的悲伤,涕泪交纵,下一秒就裂开嘴角笑了,那股沉重的悲伤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到来的喜悦揉杂在一块,形成一个怪异的表情。
 
路轻舟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闻人谦和他说,其实在昨晚的那种情况下,他连站起来都已是非常勉强,顾司礼是真的想杀了顾淮,每一棍砸下去都用了全力,他光是站起来就用了极大的意志力,他的灵魂精力充沛,可他的身体却破破烂烂,当时若要是在旁看着的顾司宸打算出手的话,他不保证他能够活着出来。
 
可顾司宸就是放手了。
 
不仅放了手,还主动提出,要和他做一笔交易。
 
“在你昏过去后,闻人醒了过来。”路轻舟忽然开口,平静的语气说出的话,却让抽噎的顾淮瞬间停了下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路轻舟。
 
“那、那……”他笨拙地张着嘴,却始终无法说出半句话。他开始意识到,在他醒来之前的那段时间里,闻人谦一直使用着这具身体,呆在路轻舟身边,然而最终却因为他的苏醒而将闻人谦挤了出来。他不知该说什么好,路轻舟平静的目光叫他觉得心虚。
 
因为他是一个小偷,偷了别人身体的小偷。
 
“顾淮。”路轻舟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
 
“才分开这么会儿,我就已经想他了。”
 
第四十八章
 
金秋十月,秋高气爽,十月的小长假也终于在所有人期盼或不期盼的情况下迎来了最后一天,高速公路上开始了长时间的拥堵,休假归来的年轻人们收拾着风尘仆仆的自己,开始为明天能够有效率地投入工作而准备着,学生们哭丧着脸赶着作业,祈祷时间能够过得再慢些,再慢些……
 
人们忙里偷闲地上上网,一条推送忽然滑过眼前。
 
那小小的方框在手机顶端停留了短短几秒便消失了踪影,与其他随时随地会跳出来找存在感的消息一模一样,只除了那标题中有顾司礼三个字……
 
南姜北顾,出现在这两家里的任何一个人的名字都足够吸引人的目光,编辑这条推送的人非常聪明,只是靠着一个份量不轻的名字,便叫这条信息在众多每日发生的琐碎小事中脱颖而出,轻轻松松便获得了所有人的关注。
 
然而等他们往上滑去,在密密麻麻的字体中找到那条有着顾司礼三个字的推送时,那个信息量巨大的内容,却像是一枚炸弹一般,在B市的社交圈中炸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圈子。
 
原来顾家的大小姐是一个私生女……
 
原来顾家的当家主母在二十多年前与外人苟合生下了顾司礼……
 
原来可怜的顾先生并不知情,多年来一直将顾司礼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疼爱……
 
原来……
 
……
 
无数无数个原来,在平静的B市社交圈中掀起了一股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在等着顾家的解释。
 
顾司礼是私生女这件事听起来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突如其来的爆料更像是一场针对顾家的阴谋,一定是有人正在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关注着这一切,准备坐收渔翁之利。毕竟顾司礼是那么的优秀,优秀到让其他家庭又羡慕又嫉妒,恨不得花费一切代价去娶回家来的女孩,除了出自顾家的血统外,还能是谁家的孩子?
 
没有人相信顾司礼是私生女,没有人相信可怜的顾先生会带了二十几年的绿帽。
 
可在那条短短十几分钟之内就被顶上首页的信息里面,无数的高清照片与详细到日期时间地点的文字说明,都表明了顾太太长期以来一直与某个男人维持着亲密的关系,虽然那个不知名的男人被打上了马赛克,但从身形上来看绝不会是那位常年占据财经杂志上的顾先生。顾太太与那男子不仅举止亲密,甚至还旁若无人地当众亲吻,行为之大胆放肆让人惊叹,原来平日里温和有礼的顾太太,在面对自己的情人时,竟也是如此的热辣奔放……
 
如果这些照片尚且还叫看了这条信息的人忍不住去为顾太太辩驳和怀疑这件事的真假的话,那么在结尾,那张顾先生和顾司礼的DNA对比图实在是叫人不知怎么反驳。
 
顾司礼,或许真的是一个私生女。
 
所有人将目光转向了顾家,他们在等待着顾家的澄清,在等待着顾家用事实回击这场拙劣的恶作剧,等待着如天使般的顾家小姐告诉他们,她是顾家的大小姐,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
 
……然而没有。
 
顾家风平浪静,对这次恶意的传言竟没有采取任何的措施,甚至连最基本的删除信息缩小影响范围也没有做,就任由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网上的吃瓜群众为了这件事吵翻了天,顾家依旧没有半点回应,仿佛对外界的这场轩然大波毫不知情。
 
“私生女!铁定是私生女!”顾淮这些对路轻舟说道,“简直跟她妈一样,就喜欢勾引人家小男生……”
 
他对路轻舟的那谁曾和顾司礼一起吃过饭而耿耿于怀。然后在同桌吼出这句话之后,就有视顾司礼为女神的小迷弟跳出来维护女神的名誉,一时间团结得像是一家人的班级分分钟分成了两个流派,以各自的论点吵得不可开交。
 
剩下的中立派无语地坐在座位上吃瓜,妹妹头的班长大人推着眼镜关注着战场,用挑剔的目光挑选着下场辩论赛的人选。
 
“……路轻舟,你怎么看?”
 
同桌目光灼灼地望了过来,瞬间将两派人的目光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每个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仿佛他若是说出什么不能让他们满意的话来,下一秒就会如同饿虎扑羊一般地扑上来把他吃掉一样。
 
路轻舟只能表示这群人都病得不轻。
 
他们在这边争得面红耳赤,人家当事人可从没在乎过他们的想法。
 
结束一天的课程,回到家的路轻舟还得去面对愁云惨淡的顾淮。
 
顾淮这几天就像是疯魔了一般,不顾白天黑夜,疯狂地浏览着网上的跟帖,为了那么一两句诋毁顾司礼的话气得脸色发白,让路轻舟想到了在乡下那段时间里的何遇的脸色。
 
网上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热心群众将他这个属于顾先生的私生子拉出来和顾司礼放在一起比较,调侃般地笑问同样身为私生子的姐弟,怎么还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总说顾先生不会做亏本的投资,想来也一定是从出生起,就预测到了私生子烂泥扶不上墙,而私生女则会大放光彩,为他带来无数的商机吧……
 
顾淮气得有心和他理论,但无奈手抖得连键盘上的按键都按不准。
 
他不信顾司礼会是私生女,因为身为顾家长子的顾司宸是那么的疼爱自己的妹妹,而对他这个私生子冷眼相对……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对身为私生女的妹妹关怀有加?
 
然而几天后,顾先生与顾太太签了离婚协议,顾太太安静地离开了顾家。
 
她什么也没带走,只带走了顾司礼。
 
这个消息火速登上了各大报纸杂志甚至社交平台的头条首页,虽然顾家从未对顾司礼是否为私生女这一事作出回应,但是顾氏夫妻的离婚,已经从侧面论证了这件事的真伪。
 
B市的社交圈彻底炸了……
 
顾淮失魂落魄地坐在电脑面前,路轻舟看他实在可怜,将笔电借给他天天刷顾司礼,屏幕上正打开了一篇报道,里面内容是不嫌事大的记者冒着生命的危险堵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姜家小姐,询问她对这件事的看法,致力于挖到这期的独家新闻。看那字里行间激动的语气,像是恨不得要把话筒直接塞进大小姐嘴里一样。
 
碍于记者狗皮膏药般不要脸不要尊严只要独家的职业态度,姜家大小姐勉为其难地说了一句话。
 
“三个孩子一个是私生子,一个是私生女,如果剩下那个在出生时就被抱错了的话,那就好玩了……”记者表示,说这句话的大小姐表情非常期待,以及恶劣。
 
……
 
顾淮彻底地焉了。
 
姐姐该有多难过……被叫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像是丢垃圾一样的丢下……还要面对那么多那么多的议论!明明是拥有了一切的天之骄女,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私生女,姐姐究竟该有多难过?
 
可等他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想到在那间咖啡店下的地下室里,向他展现出真实一面的顾司礼,他开始怀疑,那样微笑着毫不留情用铁管打他的顾司礼,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难过的情绪……
 
她懂得难过的意思,却永远无法产生这种情感。
 
……不对。
 
顾淮忽然回忆起姐姐对他说过的话,最初,姐姐确实是因为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而想杀了他,所以姐姐,果然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无意间听到了什么,但仔细想想的话,似乎确实有那么一天,在他经过姐姐的房间时,虚掩的房门忽然被推开,看到他的顾司宸随即沉下了脸。他不能确定他们在房间里说了什么,但他在路过时的确听到了“私生”,“不是爸爸的”,“不能让他知道”这种词,但他一直以为是在说他来着啊……
 
所以就因为这种事……姐姐要杀了他。
 
……所以姐姐,真的只是因为她想杀人而随便找的理由吧?
 
“这种事需要用杀人来解决吗?”路轻舟问道。
 
顾淮的心扭曲了一下,那种下意识想要为姐姐辩驳的条件反射又来了,“这种事、这种事怎么了!被知道了是很严重的好吗!没看到姐姐因为这种事,被、被那么多人谩骂吗……”
 
网上的各种言论叫他难过得怎么也看不下去,私生女又不是姐姐的错!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指责姐姐!明明做了错事的是母亲才对啊!他想到了当年被人指着鼻子骂的自己,因为胆小、自卑,他从来都不敢反抗他们,只有在静悄悄无人的夜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放声大哭,曾经的他无数次地问过自己,为什么是他?如果一定要有个人成为爸爸的私生子的话,为什么那个人一定要是他?
 
顾淮不敢想象现在的姐姐会有多难过,就像当初的他一样……
 
他忽然慢慢低下头去,眼泪在不知何时又已经占据了他的眼眶,接连不断地滚落了下来。
 
姐姐是不会难过的……
 
她对其他人知不知道她是私生女这件事,根本一点儿也不在意啊!
 
他记得在很小的时候,他的亲生母亲就告诉过他,顾家人都是冷血的怪物。他原先并不懂这句话,也不懂亲生母亲谈起顾家时脸上露出的那种表情,但到了顾家后,他便慢慢发现,父亲是冷血的,顾司宸是冷血的,如今就连顾司礼,她的血也是冰冷的,那种捂不热的冰冷。
 
“……顾家人都是冷血的怪物。”他低声呢喃。
 
“那你呢?”路轻舟看他。
 
顾淮抬头,流着泪表情却异样平静的脸上,透出一股死亡般的寂静,“……当初车子失控时,闻人谦已经避开了我,但我转动方向盘直直地撞向了他。”
 
“因为什么?因为我想停下来。”
 
“我不想变成那样。”
 
“轻舟,我不想回顾家了……”
 
第四十九章
 
华灯初上,透明的玻璃印着顾司宸冷漠的表情。
 
他环着胸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双腿毫无形象地架在桌上,狭长的细眸环视空无一人的咖啡店,脸上是一贯的漠然与嘴角勾起的、隐隐带着嘲讽的冷笑。
 
顾司宸在这里坐了一晚上,他也不知为什么,或许是没了顾司礼和母亲的家中,实在是冰冷得叫他连一秒钟也无法在呆下去,他开始不确定那个地方,到底还能不能称为他的家。没了顾司礼和母亲,那个地方,似乎对他来说也不再是特殊的存在了。
 
咖啡店内冷冷清清,昏黄的灯光根本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冷,在这个曾经有着温暖氛围的店里,他再不能看到那个少女系着围裙,在后台那边低头忙碌的场景。
 
但他从没后悔,将顾司礼送离那个地方。
 
……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顾司宸只能自己起身,去后台那边从琳琅满目的玻璃杯中挑选出一只,倒上普通的白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了看那些调制咖啡的用具,顾司宸回到座位上,忽然发现,窗外站了一个人。
 
那人匆匆跑了进来,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气。
 
顾司宸没有理会。
 
那人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在他面前的座位上坐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
 
“大哥。”
 
顾司宸挑了挑眉。
 
他在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闻人谦的身体里面,住着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因为只有顾淮,才会在看到他时习惯地露出那种明明很害怕却又不得不掩藏起自己内心的恐惧的表情,那会让他的脸有些僵硬,又有些滑稽,瑟瑟缩缩得叫人一看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也只有顾淮,才会在看到顾司礼时露出那种明明爱不得了像条小尾巴一样整天跟在她身后却又不得不拼命压抑自己内心真实情感的表情,那会让他的眼中闪过悲哀与痛苦。
 
啊啊,爱上了自己的姐姐呢。
 
顾淮就算成为了闻人谦,也永远只是顾淮而已,他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卑微,瑟缩,胆小,这些特质,让他在看到车祸后的闻人谦时,便知道,那里面的灵魂,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而现在,顾淮坐在他面前,直视他的目光喊他大哥。
 
闻人谦仍旧是顾淮,可顾淮,好像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顾司宸看着他,顾淮眼神清澈又平静,像是一汪泉水,涓涓流淌过心间,沁人心脾。那里面,再也没有了曾经让他看了便不耐的畏缩与胆怯。
 
顾淮,真的是变得不一样了啊。
 
什么嘛,这不是能做到的吗。
 
顾司宸眯起眼,“你来做什么?”
 
“我想过来看看,看看姐姐会不会来这里。”提起顾司礼时,他的语气中已经没了那种对姐姐的执念,像是和平分手的恋人,他对有了新生活的顾司礼给了平静的祝福,顾淮笑了笑,那种青涩的、看了让人舒服的笑,“不过看到大哥,我就知道,姐姐是不会来了吧。”
 
“嗯,她不会来了。”顾司宸冷漠地肯定他的话。
 
顾淮的脸上有遗憾滑过。
 
他看了看窗外寂静黑暗的弄堂,在这唯一亮着灯光下,轻轻地问道,“网上的事情,是大哥你做的吧?”
 
那篇长长的篇幅中,对整件事有条有理的叙述与充分到无法让人怀疑的证据,一点一点地被罗列出来,条理清晰,准备得相当充分,顾太太与那个男子之间的关系保持了十几年,这条爆料的笔者便也暗戳戳地观察了几年,那种字里行间对顾太太、顾司礼甚至整个顾家都了若指掌的感觉,除了顾司宸,顾淮想不到还有谁能完成这样一篇需要花费几年时间的报导。
 
如果不是顾司宸做的,那他一定会在这篇报导进入公众视线之前就赶尽杀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由这个消息像是风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B市。
 
这不是顾司宸的风格。
 
顾司宸养着下巴看着顾淮,嘴角的笑容上扬了些。
 
“是我做的。”他的声音低沉中透着笑意,只是那笑意听着十分的不舒服,不像是心情愉悦时会露出的笑。
 
对面的顾淮虽然有着这样的猜测,但等到顾司宸真的承认时,他又忍不住难过起来。顾司宸撑着脸颊,看着这样的顾淮,难免的让他想起了几天前的母亲。
 
连顾淮都能猜到是他做的,那么常年在这个圈内生活的母亲又如何不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再被赶回家的父亲冷着脸狠狠扇了一巴掌后的母亲,回过神来便是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大喊,“顾司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礼礼是你的妹妹,以为这么做会对你有什么好处!顾家白养你那么大……!”
 
他第一次见到那么疯狂的母亲。
 
因为出轨而被离婚的母亲,怕是在这个圈内永远都无法挺直脊背了,因为她,那个天使一般的、本该生活在天堂无忧无虑的少女,永远地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他不会后悔。
 
为了顾司礼离开时对他说的谢谢,他也绝不能后悔。
 
顾淮捏着手指,忍了多时,眼眶终究还是红了,他强忍着抽噎的生理反应,问着自己的哥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最疼爱顾司礼了吗?为什么要揭开这种,谁都不想要知道的真相?
 
顾司宸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你有什么可难过的?知道顾司礼是私生女的这件事,你不应该是最高兴的一个吗?”
 
顾淮震惊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隐秘的、违背常理的爱,顾淮,你以为我和顾司礼,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顾淮一瞬间缩小了瞳孔,注视着他的顾司宸微笑着露出血腥的獠牙,犹如恶魔一般低吟着,诱他堕入欲望的深渊,“这下好了,你和顾司礼之间完全没有血缘关系,顾淮,不用再压抑自己的情感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噗通、噗通。
 
顾淮按住胸口,安抚下因为那些话而情不自禁加快跳动的心脏。
 
他已经放弃了。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放弃想要和顾司礼在一起这种事了,不是吗!他没办法给她幸福,顾司礼的高度是他无法达到的,他没办法堂堂正正地陪在他身边……
 
普通状态下的顾司礼尚且如此,那就更不用说,真实性格的顾司礼了。
 
他早就放弃了。
 
虽然他,还是好喜欢好喜欢姐姐……
 
“不要扯开话题,大哥。”顾淮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做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姐姐的整个人生!”
 
“……人生?”
 
顾司宸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冰冰的、毫无表情的脸孔,他微扬着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顾淮,像是高高在上的神只俯视脚下的蝼蚁,那样的漫不经心,那样的将他不放在眼里,“那么顾司礼的人生,你认为该是怎样的呢?”
 
顾淮抖着唇强忍着心中的怯意,“她……她应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像公主一般无忧无虑地生活。可是……可是因为你,这些都没有了!……”
 
顾淮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顾司宸正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轻而易举地就将他内心的勇气给剥夺了。
 
“顾淮,你从没想过顾司礼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如此说道。
 
……
 
晚上顾淮是被顾司宸送回来的,他很难想象会有这么一天,他坐在顾司宸的车上,由顾家未来的继承人亲自送他回到路轻舟住的地方。因为在以前,顾司宸从没允许他上过他的车。
 
当然车祸的那一次,是姐姐首肯的。
 
在路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这件事不仅对顾淮来说有些新奇,对顾司宸来说也同样如此,第一次送弟弟回家,这让他的感觉有些微妙,和接送顾司礼时完全不一样。
 
下了车,顾淮和他道了再见。
 
看着那个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里,顾司宸调转方向驶向了自己的家。
 
这是他第一次送弟弟,恐怕,也会是最后一次了吧……
 
顾淮他,也总算是长大了啊,虽然距离独当一面还有些远,但那样的日子,一定很快就能到了。
 
……
 
顾淮打开门时路轻舟还没有睡,正抱着一本砖头厚的书缩在沙发上,他虽然做出的动作是在看书,但他闭上的双眼实在是没什么说服性。
 
“我回来了。”
 
顾淮在门口换上拖鞋。
 
路轻舟睁开眼睛,看向他。顾淮慢慢走进,看着路轻舟平淡无波的目光,忽然想起在咖啡店离开时顾司宸说过的话。“轻舟,你知道闻人谦想要的是什么吗?”
 
路轻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因为顾司宸的这句话,让他意识到,他似乎从未考虑过顾司礼的想法。
 
不,其实他也有考虑过的,不能将自己对姐姐的爱慕之情表达出来,因为这会让人对姐姐产生不好的误会,或是姐姐会为此而疏远甚至讨厌他。但这也都是站在他自身的立场上考虑的。
 
这样的他,竟然还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姐姐……
 
顾淮摇摇头略过了这个话题,“我们明天就出发吧,轻舟。”
 
第五十章
 
上午最后一节课,讲台上的大背头老师潇洒地单手托书在黑板上画着肌肉群,嘴里飞快地说着本章节的重点,讲台下是学生们神情肃穆地在书上用五颜六色的笔划出来。
 
路轻舟看了下时间,开始收拾书包。
 
旁边的同桌注意到他特别不合群的动作,“你干什么?准备去吃饭?以前可没见你这么积极过。”他笔下不停,很快书页上已经划上了一片荧光色,同桌跟着老师的进度翻过一页书。讲台上的老师强调这部分内容是每次考试的必考范围。
 
同桌写下必考两个字,后面画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路轻舟丝毫没有在意那所谓必考的范围,啪嗒一下合上书,塞进书包里,摸出手机再次看了下时间,以一种小学生的标准姿势双手交叠着坐在座位上等下课。
 
“你下午不来了?”看他这副样子,同桌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性。
 
路轻舟点点头,“下午有事要去做。”
 
“那也不是你逃课的理由。”同桌似真似假地抱怨道,“你知道我们那个妹妹头班长有多爱管闲事吗?以前你逃课的时候他总来找我要理由,像是我逼你逃课似的。我不管,反正这次你得先把他安抚了再走,不然点名了我可不帮你喊到!”
 
“好吧。”路轻舟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下课铃响,路轻舟第一时间走到了班长身边。妹妹头班长是个身形纤细的美少年,第一排靠讲台的座位经常性的是他的御座,没人敢争,也没人想争。
 
看到他走来,班长摘下了眼镜问道,“有事吗?”
 
“我下午不在。”路轻舟说。
 
班长愣了下,下意识地去看路轻舟座位旁边的同桌,路轻舟也跟着看过去,原本注意着这边动向的同桌在班长看过来的那刻就飞快地转过了头,看着窗外像是对外面的景色忽然有了非常大的兴趣。
 
“掩饰的样子实在是太蠢了。”
 
路轻舟对此非常赞同,“所以我可以走了吗?”
 
班长将眼镜细细地擦了擦放进眼镜盒里,抱着书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目光依旧四处游移的同桌,像是帝王批准了言官某种请求后恩准一般的点头应允,“去吧。”
 
路轻舟回到座位上,同桌小心地回避着来自班长的视线,侧过头拉住他的衣角悄悄问他,“你和他说了什么?为什么班长要用那种目光看着我啊!”
 
“哪种目光?”
 
“就是,哼哼被我抓住小辫子了吧,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你,的那种目光啊!”
 
路轻舟认真地看着他,“你的内心戏是不是太足了?”
 
“明明是班长的戏足啊!和我有什么关系!”
 
“总之我要走了。”
 
“喂喂!……”
 
路轻舟背着书包一路逆着奔往食堂的人流慢悠悠走向校门口,回到家里,和等候多时的顾淮一同下了楼,拦了辆出租车驶向了远方的某个城镇。
 
车窗外沿路的风景迅速滑过,顾淮紧张地手脚冰凉,整个人僵硬地坐在后座,只觉得屁股底下的垫子好像插了无数根针一般,怎么坐都叫他不舒服。他第十三次换了个姿势,越来越不适的感觉让他忍不住从心底产生一股烦躁。
 
路轻舟收回窗外的目光,“你是有多动症吗?”
 
“不是……只是这个垫子,很不舒服……”顾淮很想将自己不淡定的原因归结为屁股底下的坐垫,但是在对上后视镜上司机大叔那双阴沉的眼睛后打消了这个想法,“我只是太紧张了。”他干巴巴地说出了自己如坐针毡的原因。
 
“等你自己回去时,岂不是要紧张地原地爆炸?”
 
“呃……我会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的。”顾淮艰难地按压下怦怦乱跳的心脏,只觉得那心跳声就在耳边砰砰砰跳动,声音大得恍若惊雷,好像下一秒就会炸成天边的烟花一样。
 
不不不,这样的事绝不能发生!
 
顾淮赶紧堵住了过于丰富的脑洞。
 
出租车一路开了很久,从B市最繁华的地区到了荒无人烟的快速车道,又从快速车道到了人烟稀少的郊区,再过一会儿,才又回到了热闹的城镇上,然后根据顾淮的指示在一栋不起眼的小矮楼面前停下。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还在这里……”
 
下了车盯着这栋楼的顾淮开口。
 
眼前这栋像是危楼一般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来的矮楼坚强地矗立着,灰扑扑的墙壁与外形怎么看都是好几十年前的风格,紧挨着一层楼上的领居们共享着同一条走廊和阳台,外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一如他曾经离开时回头望的那一眼,什么都没变。
 
路轻舟向前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顾淮并没有跟上来,于是他又回到他身边,“不确定的话去看看就可以确定了。”
 
“如果妈妈不住在这了……那我要怎么办?”顾淮紧张地问他。
 
他已经决定以后要回到这里和妈妈一起生活了,不管以前妈妈是因为什么要把他送回顾家,他都不介意,只要能和妈妈继续生活,可如果妈妈已经离开了这里,那他又该去哪里寻找,那个一直都属于他的家的地方?
 
他不想成为顾家的孩子,他只想做妈妈的孩子。
 
可他害怕,连这样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暖洋洋的阳光下,他迎着光线浑身冰冷,他一点也不想走进那栋单元楼,在这里他可以面临着妈妈仍在这或是妈妈已经离开这两种可能,但一旦走进那里,他面对的就只会是一个结果。
 
路轻舟看着他,说道。
 
“如果她不在的话,我会帮你找到她的。”
 
顾淮勉强露出了笑容,“虽然你是为了闻人谦,但还是……”
 
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紧紧粘在了从身边走过的一男一女身上。
 
男人正搂着那个女人调笑着,而女人的脸上露出些不耐烦来,她穿着一条深红的长裙,长长的头发披在背上,她正用一种冷漠地语气向男人抱怨那只搂着她腰的手压到她头发了。男人便笑着一边道歉,一边松开了手。
 
没了男人的手搂在腰上后,女人显得更加轻松起来,她拨弄了下头发,发丝飞扬间她注意到了站在单元楼前面的路轻舟和顾淮。
 
她的视线在顾淮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注意力又被男人引了过去。
 
因为男人又搂上了她的腰,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女人面上的不耐更加明显,推了那人一把后进了单元楼的楼梯口。
 
“是她吗?”
 
路轻舟问道,去看顾淮时却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
 
他点头,“是妈妈,她还在这。”
 
他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那个男人他记得,那是妈妈的常客,以前妈妈就用这种方式赚钱养活他。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天底下工作那么多,为什么妈妈偏要选择一个让人看不起的工作?然而那天顾司宸告诉他,是因为他的母亲,因为顾先生在外面找了女人而怀恨在心的顾夫人,放出话来叫人不许善待那位给顾家延续了另一位子嗣的女人。
 
顾淮从出生起,就给妈妈带来了不幸。因为他的存在,让妈妈只能以这样卑微的方式生活,而他在拍拍屁股去了顾家后,却对仍然生活在底层的妈妈视而不见。
 
这么多年了,他从没想过,妈妈过得到底好不好……
 
顾家人都是冷血的怪物,这是妈妈对他说过的话,而他的身体里,终究还是流着顾家的血。
 
“我妈妈不是小三!”
 
他忽然对路轻舟说道,“之所以会有我的存在,完全是因为爸爸骗了她!顾家毁了她的整个人生,让她无奈之下只能用这种方式赚钱,可她也从未偷从未抢!虽然,虽然妈妈的脾气很差,但她一直都是那么坚强地面对着乱七八糟的人生……”
 
这一段话顾淮边说边不停地哭着,像是要把藏在心底的所有话都说出来,为着一直以来都受到他人指指点点的妈妈都感到不平。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会愿意被男人骗到这种境地啊!
 
顾淮抽泣着,路轻舟的目光让他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抹着眼泪,听到路轻舟对他说道。
 
“我知道。”
 
“这一切我都知道,包括顾家接你回去的原因。”
 
路轻舟的声音是从没有过的轻柔,“你能够回到顾家,是因为你的亲生母亲苦苦哀求你父亲,希望你能够在优秀的环境中,获得不错的教育。”
 
顾淮停止了抽泣。
 
他看了看那个光线昏暗的楼梯口,又抬起头看了眼共用的阳台上那一扇熟悉的门,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成为了妈妈的累赘,因为他的存在,妈妈需要那么努力地工作赚钱,如果没有他的话,妈妈是不是会过得更好?
 
妈妈的脾气很差,可他也从没想过要离开她,他不止一次地这样想过,他是被妈妈抛弃的。所以在潜意识里,来到顾家后的他从未关心过妈妈。
 
现在路轻舟告诉他,妈妈这么做的原因,都是为了他。
 
太好了啊,原来不是被妈妈讨厌了啊……
 
顾淮对路轻舟露出了笑容,“我记得附近有家特别好吃的冰淇淋店,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不知是不是因为多年来耿耿于怀的事得到解决,他觉得全身都轻飘飘的,舒适得叫他觉得仿佛轻轻用力就可以飞起来,他带着路轻舟朝着记忆中的那家店走去,视线内的景色慢慢晕染出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那家店还在,懒洋洋的老板倚靠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熟悉的画面让他想到了他小时候放学时,每次路过这家店都会忍不住放慢步伐,他想吃很久了,可是妈妈赚钱不容易,花费在不是必需品的冰淇淋上实在是一种浪费的行为。于是他只能每次看着其他人高高兴兴地进店,再高高兴兴地出来,他眼巴巴地看着,如今终于有机会能够进来,尝尝这让他渴望许久的冰淇淋了。
 
脚步有些发软无力,旁边的路轻舟抓住了他的手臂,没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跌在地上,他借着那股力量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冰淇淋色的椅子上,老板走过来询问需要点些什么,顾淮注意到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路轻舟随意地指了两种口味,老板记下后,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你的朋友……”
 
“他没事。”
 
既然客人都这么说了,老板转身离去,内心中还是觉得趴在桌上半死不活的那个男人有些奇怪,是生病了吗?为什么生病了还要来吃冰淇淋?莫非他家的冰淇淋已经出名到即使生病了也非得要挣扎着来尝一下的地步了?
 
老板摇摇头,拿了容器开始挖冰淇淋球。
 
路轻舟转头看了顾淮一眼,顾淮睁着眼睛不知看着什么地方,目光放空,他看起来像是很努力地想要看着某一点,可是涣散的视线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从刚才扶着他进来时,路轻舟就发现了,顾淮身上的温度冰凉得吓人,那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就像是,就像是濒死状态的人……
 
顾淮同样意识到了什么,他努力地转过头看着路轻舟,弯起眼睛微微笑了下。
 
“轻舟,谢谢你。还有阿初,虽然他是因为闻人谦才对我好的,但还是很感谢他照顾我,我恐怕没有机会见到了闻人谦了,帮我和他说声抱歉,好不好?一直以来,都占用了他的身体……最后,祝你们幸福吧……”
 
他的笑容青涩美好,一如当初闻人初给他们的,顾家所有资料上关于顾淮的那一份,上面贴着的那张露出腼腆笑意的证件照。
 
老板端来了洒了一层巧克力的两份冰淇淋,没忍住好奇瞟了眼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的男人,再看到坐在边上的那个少年毫不在意地拿起小勺开始挖冰淇淋后,便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柜台后面,打开小电视看了起来。
 
冰凉带着清甜的冰淇淋入口即化,路轻舟又挖了一口,确实不是错觉,他尝不出这家店的冰淇淋和其他地方的有什么区别。
 
他静静地坐在那好一会儿,身边的人才逐渐有了动静。
 
那人慢慢地从桌上抬起了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伸了个懒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份冰淇淋,问路轻舟,“这是哪种口味?”
 
“哈密瓜。”
 
“我不喜欢哈密瓜味。”
 
“爱吃不吃。”
 
“我要吃你那个。”
 
路轻舟把自己那份推了过去,那人却并不理会,侧过身凑近路轻舟捏住他的下巴,飞快地吻上去,舌尖扫过唇齿后便退了出来,嘴角边灿烂的笑容险些晃花了路轻舟的眼。
 
“确实很好吃呢。”闻人谦笑道,不知到底是说得哪个好吃。
 
路轻舟扬起唇角,勾住他的脖子来了一个深吻。
 
喜欢啊,可能确实是喜欢的吧?
 
不然心底的那股愉悦,会是为谁而出现的呢?
 
——正文完——
 
番外
 
雪后初晴,碧蓝的天空像是蓝宝石一样剔透,美得叫人心旷神怡,只觉一整天都似乎带上了好心情。冬日里稀薄的阳光浅浅照着一片雪白的世界,覆盖在树枝上、屋顶上与地上的雪便闪过微弱的光。
 
有人一早就扛着铲子轻扫着门前的雪,车辆与行人来来往往,地上残留的薄薄的雪与尘土混合,被车轮碾过变得有些脏污。商店的橱窗里货物琳琅满目,张灯结彩一片节日的气息,为年货奔走的人们在街头巷尾穿梭着,带着因为新年将近新的希望产生的美好愿景。
 
新年快乐的歌声不知从哪条街上传来,欢快地传了很远很远。
 
啪嗒一声,被压弯了的枝桠最上,一团洁白的雪落下来,摔成碎片,紧接着有一双稚嫩的小手将他们重新团成一团,嬉笑着扔向了不远处的小伙伴,两个孩子在雪地里旁若无人地玩耍着。
 
在这样一个举国欢庆的,实在不知道会有什么事能够夺去人们好心情的日子里,这座城市的某户人家中却被一种严肃而又沉默的氛围笼罩着。
 
这是二楼的功能房,紧挨露天的阳台,外面种满了花花草草,因为这冬日里难得的阳光,家中的主人将这些花草搬到了外面,浅浅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的毛毯上投下了浓淡的阴影。一壶茶摆在桌上,袅袅的烟雾慢慢升起,蒸腾了视线。
 
家中享有最高权利的路母靠在椅背上。她穿了一件深红的旗袍,笼着一条看起来非常暖和的披肩安静地坐着,头发盘起,发间的一只发簪在光线下折射出瑰丽的色彩。她拿起桌上倒好的茶杯,交叠起双腿,轻轻掀开盖子,更多的蒸汽从那缝隙中涌了出来。
 
地位最靠后的路父坐在路母旁边,神情竟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紧紧捏着手里的手机,仿佛那是一只狡猾的老鼠,下一秒就会用常人无法想到的办法从他手里逃脱似的。
 
作为长子的路重帆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椅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砰!”
 
突如其来的声音。路父重重地把手机放在桌上拍了下桌子,惊得路重帆立即收回了乱晃的视线,不明所以地看着满脸不开心的路父。路母放下了茶杯。
 
瓷器与桌面相撞发出轻轻的声响,“都准备好了吗?”
 
路重帆叹了口气,“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过了,碗柜里换了新的碗筷,桌布沙发套和抱枕我都换过了,地也拖了,客房也收拾出了一间——里面简单放了些生活用品,不过我感觉可能用不着,家里的盆景刚浇过水,订的花估计在路上了。”
 
他低头看了下时间,肯定道,“已经在路上了。昨天也去超市大采购了,年货也都准备好,鸡鸭已经杀好了在厨房盆里,鱼还活蹦乱跳的,等晚上再杀新鲜。”
 
路母冰霜不化的脸上柔和了些,“就等他们到家了。”
 
“还有一两个小时吧。”路重帆说道。
 
“我去准备些点心,我担心他们在路上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会饿。”路母已经起身站起了起来,却被边上的路父拦了回去。
 
“你歇着,舟舟要是饿了让那家伙想办法去。”
 
路重帆很无奈,在几天前得知路轻舟即将带着闻人谦一块回来过年时,路父就已经摩拳擦掌地等待着要好好审视一下这位能把自家冷淡的儿子拐走的人了。早上到现在,他这副面对那只把自家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的猪的严肃表情已经摆了有一天了,看样子还会继续摆下去。
 
“爸,你这样的为难是不是有些太迟了?”以前闻人谦追着路轻舟不放的时候不管不顾的,等人家追到手把什么该干不该干的事都做了遍后才忽然心血来潮决定意思意思刁难下未来的……女婿?
 
是女婿吧?
 
……总不能是儿媳吧??
 
路父教育道,“重帆啊,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对他要求严格一点,他就可以看出我们家对舟舟的重视,以后他就不敢随意欺负舟舟了!”
 
“万一把他气走了呢?”路重帆问道。
 
路父狠狠拍了下桌子,“气走了就永远不要来了!这样的人不要也罢!”
 
“轻舟会难过的……”
 
路父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下,他的样子有些犹豫,“那、那我们一会儿不要玩得太过……”
 
“……”路重帆都不知说什么好。
 
看到自己儿子脸上嫌弃的表情,路父委屈巴巴地看向路母,顺利接收到丈夫的求助视线,路母斜睨了他一眼,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听说闻人谦会下厨?”
 
“是啊。”这在他们家不是什么秘密。
 
毕竟在外面上学,被宠得快和生活九级残废没差的路轻舟一直都是那家伙照顾的。
 
“那么,今天的晚饭就交给他了。”
 
路重帆露出了笑容,“这主意听起来不错。”
 
……
 
车子在高速上飞速地行驶,路轻舟正躺在放平的副驾驶座上戴着眼罩闭目养神,放在车门上那格放东西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摸索着从那里面摸出了手机,将眼罩推到头顶,保持着躺倒的姿势,解锁翻看最新发来的短信。
 
——晚上叫闻人谦下厨。
 
发件人是路重帆。
 
路轻舟对闻人谦转述了家里人的要求,“晚上叫你下厨。”
 
握着方向盘的闻人谦笑了下,一点儿也不在意还在路上就被即将到访的人家安排了这样一个重大且繁琐的任务,“行啊,食材还要不要我准备?”
 
“不用。”路轻舟打了几个字,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家里东西都有。”
 
“这样方便多了啊,让他们列一份菜单等着吧。”
 
到路轻舟家时也不算太晚,开着车灯的车慢慢靠近亮着灯的房子,收到路轻舟信息的路家三人已经神情肃穆地站在了大门口。闻人谦停下车,路轻舟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在后备箱那里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拿出来。
 
也不知道买了什么,路轻舟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还有许多包装完好的袋子,路重帆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帮忙,却在下一秒看到锁了车的闻人谦接了过去而收回了迈出一步的脚。
 
路重帆的心微微酸了下。
 
他养大的小孩已经有了一个可靠的人代替他去照顾他了。
 
路父和路母其实也不算是第一次和闻人谦见面,以前闻人谦在K市追路轻舟追得紧,在他送路轻舟回来时偶尔都能和路家夫妇碰到。只是明明都见过几次的人了,如今路父还偏要装模作样地绷着一张脸,面对闻人谦笑着和他们问好时,阴阳怪气地从鼻子里喷了喷气。
 
这大概就是天底下所有做父亲的想法了吧,给女婿一个下马威……
 
不行啊!叫女婿还是太奇怪了吧!!
 
路母淡淡地扫视了闻人谦一眼,“进来吧。”
 
她转身进了屋,路父连忙跟上。路重帆无奈地冲闻人谦和路轻舟笑了下,“爸本来不打算出来迎接你们的,但最后还是没按耐住。”
 
“看来咱爸妈很期待我的到来啊。”
 
闻人谦笑了笑,路重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咱爸妈!!瞧瞧他称呼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路重帆眯着眼睛看向闻人谦,闻人谦带着笑意的目光也同样看了过来,视线相交,似乎有看不见的火花霹雳扒拉燃起,带着一股硝烟味。
 
这家伙竟然真的在年前回到了身体里!
 
哎呀,没能让你如愿还真是抱歉啊,大、舅、子。
 
“先把东西放到楼上。”
 
路轻舟的声音传来,对视的目光顿时错开,闻人谦笑吟吟地跟在路轻舟身后上了楼,在拐弯处即将消失在楼梯口时回过头,挑着眉冲下面仍站在原地的路重帆举起手比了一个V字。路重帆冷笑了下,走到客厅,对坐在沙发的路父路母开口。
 
“一会儿请麻利地刁难他吧!”
 
“我早就做好准备了。”路父仍旧绷着脸。
 
路母实在不想承认,在某种时候,这两个人幼稚得叫她想要装作不认识他们。她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表情,是种淡淡的无奈,“成熟些,孩子们。”
 
很快路轻舟就和闻人谦一块下来了,路父和路重帆松懈的肩膀立即绷紧,一副准备要上战场的样子,路母不再管他们,只将目光放在了路轻舟身上,关注着自己最在意的问题,“一路过来饿不饿,舟舟?”
 
路轻舟摇摇头。
 
闻人谦非常自来熟地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厨房走去,“你们先坐着,我去准备晚饭,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丝毫不见外的样子俨然是把自己当作了家中的一份子,他从楼上和路轻舟下来时便是如此,自然得仿佛这里就是他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和他们说话的态度也是熟络到不行,没有半点生涩。
 
路父被他这种行为直接弄到没脾气。
 
“你看着办吧。”他硬梆梆地说道。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既不点明他们几人忌口的地方,也不说他们喜欢吃或不喜欢吃的菜式,路父企图让闻人谦在这个问题上好好苦恼一番,但是紧接着他就看到路轻舟跟着进了厨房……
 
“胳膊肘往外拐。”
 
路父嘀咕了一句,路母的目光立即瞟了过来,“你说谁?”
 
“我说帆帆!”
 
“爸爸爸爸爸——!!”
 
一旁的路重帆简直欲哭无泪,莫名其妙被甩了一锅后竟然还被叫了从初生以来到现在最讨厌的小名!他最讨厌被爸妈叫帆帆了啊!
 
“你哥反应真大。”
 
路重帆的惨叫一直传到了厨房。闻人谦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用刀切着姜葱蒜这些配料,路轻舟从碗柜里拿了几只小碗放在砧板旁边,等待这些配料放入其中。然后他便搬着小板凳坐在闻人谦边上,睁着眼睛看他飞快地手起刀落。
 
“因为哥认为这个名字太幼稚了。”
 
“不幼稚,一点都不幼稚,真的非常地适合他。”闻人谦真诚地说道,如果忽略他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的话,这句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被切碎的配料分别放入三个小碗中,闻人谦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砧板和刀,从盆里捞出那条养得好好的鱼,啪嗒一下按在湿漉漉的砧板上,剧烈挣扎的鱼尾甩了他一脸的水。
 
边上的路轻舟被波及到,他毫不在意地,将脸凑过去在闻人谦的裤子上滚动了下。
 
闻人谦看了他一眼,“到外面去。”
 
路轻舟不理他,他的目光完全被闻人谦的手吸引住了。他的袖口向上挽了几圈,露出手腕上的腕骨,指节分明的手按住被拍晕的鱼,另一只手拿着刀飞快地去除鱼鳞,动作流畅还赏心悦目得很,路轻舟想,要是这双手带着手套握上手术刀的话,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一定会更加迷人。
 
锋利的刀刃划开鱼腹,漂亮的手指探进去,挖出了血淋淋的内脏,鱼腥味重了些,路轻舟往后坐了些,这股味道依旧在他鼻尖处弥漫。
 
“乖,到外面去,这里味道重。”
 
闻人谦用手肘碰了碰路轻舟的脸颊。
 
路轻舟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走出了厨房,外面的说话声大了些,很快路轻舟又回来了,那条鱼已经处理干净被闻人谦摆在了盘子里,锅子里不知在煮些什么,站在一堆洗净的食材面前,考虑着将它们分别组合成哪几道菜的那个背影,让路轻舟有种非常可靠和安心的感觉。
 
“怎么又进来了?”听到动静的闻人谦转过头。
 
“想和你在一起。”
 
路轻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闻人谦的腰,感觉到掌下的肌肉僵硬了下,很快又放松了下来。闻人谦只能带着他从这边挪到了另一边,掀开锅盖,里面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
 
“今年真的不回乡下了?”闻人谦问道。
 
“你想去?”
 
“见了你爸妈,爷爷奶奶也总该去见一面吧。”
 
路轻舟曲起手指在他小腹上刮了刮,进屋后脱了外套只剩下一件衬衫的闻人谦只觉得那片被刮到的肌肤火烧一般灼热了起来,但他面上的表情依旧风轻云淡,只说了句,“别闹。”
 
于是路轻舟捏住那片肉狠狠转了一圈,把闻人谦疼得差点把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不是爷爷奶奶,你是冲着何遇去的。”
 
路轻舟用的是肯定的陈述句。
 
“你可以不用说出来的。”闻人谦将放着葱姜蒜的小碗放在一边,端起那盘处理好的生鱼,鱼腥味飘到了路轻舟的鼻尖处,闻人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把手放开,离这边远点,一会儿油溅你手上。”
 
路轻舟听话地松开了些,然后从围裙里面摸了进去。
 
“喂。”
 
闻人谦的声音很无奈。
 
“你做你的。”路轻舟舔了舔唇说道,他的手一路从小腹处慢慢往下,隔着布料四处游移的触感让闻人谦有些心猿意马,他低头将盘子里的鱼放进锅里,刺啦一声,整个锅都快沸腾起来,一块跟着沸腾起来的,似乎还有他浑身的血液。
 
他清楚地感觉到那只紧贴着他的手在他小腹前磨蹭了会儿,想要努力地探进他的裤子里,但拴在裤腰上的皮带有些难解,路轻舟在看不见只靠摩挲的情况下无论怎么尝试都解不开来,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往下钻进了裤子口袋里,那里的布料更加的薄,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与手掌下那形状优美的肌肉,手感有些不错,路轻舟捏了捏,这个紧挨着大腿根部的动作让闻人谦的呼吸乱了片刻……
 
“下次只有我和你的时候我们可以在厨房里这么玩。”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呼吸的频率,稳稳地握着锅铲将鱼翻了个身,“现在不合适,外面可是有三个等着抓我小辫子的人在呢。”
 
而且三个人还饿着肚子等他开饭。
 
“那你可要好好表现啊。”路轻舟收回了乱摸的手。
 
“放心吧,你家爷没别的本事,想要让人赞不绝口倒是易如反掌。”闻人谦明显松了口气,美人主动投怀送抱,这样的折磨与考验如果不是在见家长的情况下发生的话,该有多好?“说起来,咱爸妈会允许我今晚睡你那里吗?”
 
“等会你可以问他们。”
 
“我可能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吗……”
 
最后屁事不做只会碍事的路轻舟被饿着肚子的路重帆拎出了厨房。
 
闻人谦的厨艺确实不错,色香味俱全的菜品被一道道搬上饭桌时,很难想象这个系着围裙,举手投足间连端个菜都好看得不行的男人,在这方面只是学了将近两年时间而已。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每一道菜都符合路轻舟的口味。
 
路母对闻人谦表示满意。绷着脸的路父很想吹毛求疵地找下闻人谦的麻烦,可无奈一方面这些菜式怎么都挑出毛病,另一方面等了闻人谦下厨许久,他的肚子早就饿扁了等着投食,被香味勾得食指大动的他已然忘了他原本想做的是什么了。
 
等到吃饱饱停下筷子,才猛然想起自己的目的。
 
路父赶紧重新绷紧了脸皮,沉着脸说道,“过来。”
 
他推开椅子上楼去,重重的脚步声踩在木质楼梯上,那声音咚咚咚的,闻人谦笑了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跟了上去。
 
路轻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和路重帆一起收拾着桌面,将剩下的小菜包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抱着空碗去厨房水池里洗碗。路重帆负责用洗洁精洗净碗筷上的油渍,而路轻舟只是负责接过路重帆递来的碗筷冲去上面的泡沫。
 
“你已经认定他了?”路重帆问道。
 
瓷器间互相碰撞的丁玲当啷声清脆悦耳,水龙头里的水哗啦啦的流着,确认滑溜溜的碗摸上去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后,路轻舟将它摆在了一边的流理台上,一只只叠加上去。
 
“认定了。”他的语气平静,漂亮精致的脸孔上没什么表情,对于这个关乎人生大事的问题,他的表现平静得像是决定晚上吃鸡一样简单。
 
这样的路轻舟。这样的反应。总是让路重帆觉得,对于这问题,路轻舟思考得太过简单。
 
不过既然他这样决定了,他也不能再说什么。
 
何况,闻人谦回来了,他这个大舅子实在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本来在闻人谦身体里的那个人呢?”
 
“回去了。”
 
顾淮离开后便从重症监护室醒了过来,原本被判定成为植物人的他忽然就毫无预兆地睁开了双眼,医护人员无不惊呼奇迹的发生,给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后将他顾淮入了普通病房,观察了两三天便在出院记录上签了字。
 
他在住院期间只有顾司宸来了一次。
 
两个都明确地知道在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事的人见了面也只是沉默,顾司宸的到来似乎是为了完成自己身为大哥的义务,顾家私生女的风波刚过去,他的到来还是引起了小护士们的注意。
 
窗外阳光明媚,顾淮看向顾司宸,提出了他要离开顾家的请求。
 
顾司宸眉毛也没动一下,仿佛早有预料般,对忽然说要离开顾家的顾淮没有半点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冷漠地看着他,叫顾淮以为他在为拒绝他而酝酿着刻薄话语的时候,顾司宸抬起下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恩准般地说道。
 
“我很高兴能够不用和你呼吸同一屋檐下的空气。”
 
说这句话的他确实傲慢又刻薄得有些欠揍,但顾淮惊讶地发现,他的内心一片平静,甚至为顾司宸答应他离开而小小地雀跃了下。
 
出院后,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地收拾好自己的所有东西,告别了顾司宸坐上了回家的车,至于父亲,那个男人对他的离开完全没有任何表示与反应,冷漠无情得像是送走了一条狗。
 
再次见到妈妈时,她哭着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妈妈的眼泪,即使生活再艰难,即使工作再下贱,他也从未见过妈妈流过眼泪,然后现在因为他的到来,而哭成了一个泪人。
 
虽然错过了很久,但他们一定还能重新成为一家人的吧?
 
顾淮憧憬着他从未思考过的未来。
 
路轻舟之所以会知道这一切,是因为在顾淮回到家,在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后,用电话联系过他和闻人谦,他说他现在过得很好,没了顾夫人从中作梗,他的母亲顺利找到了新的工作,他仍然在原来的学校上学,落下了很多课程,正在准备上学期的补考,有时候他还是会想顾司礼,但那份对姐姐的喜欢他已经放在了心底,生活依旧艰难,一切都在变得美好……
 
“他是怎么突然能够离开闻人谦的身体的?”路重帆问道。
 
“完成了他的愿望。”
 
“若是他的愿望是统治世界、或是登上人生巅峰赢取心爱的女人的话,那可真是够折腾的了。”
 
“所以没有那样的假设。”路轻舟接过最后一只碗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连同边上的一叠一块放进了碗柜里,流理台上滴落了一圈水渍,他拿了块抹布收拾湿答答的台面。旁边的路重帆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袋子草莓,正一个个放进盛了水的玻璃果盘中。
 
他继续说道,“幸好他是个有愿望的人,有的人一辈子都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连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的愿望呢?”路轻舟好奇地看过来。
 
路重帆想了想,“大概是希望未来都能一切顺利吧。”
 
“太贪心了。”
 
路重帆笑了,“那你呢?你的愿望吗?”
 
“没想过。”路轻舟回答得很快,他的人生一帆风顺,没遇到过什么挫折的他根本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你得小心些,万一跑到别人身体里你回都回不来。”
 
路轻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根本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他们端着洗好的草莓去客厅时,路父和闻人谦还没下来,路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捧着的茶杯中弥漫出袅袅的蒸汽,暖色的灯光看着很舒服,柔柔的,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在里面。
 
路重帆将草莓放在茶几上,和路轻舟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来。
 
路轻舟蹭掉拖鞋,蜷起双腿将自己缩进了沙发里,他坐沙发时就喜欢这样缩成一团,让人感觉似乎再努力一下就可以陷进沙发里。路重帆拿了个小碗放了几个草莓塞进路轻舟怀里,路轻舟便几口一个慢悠悠吃着。
 
电视里放着时下热门的婆媳剧,路母说道。
 
“他的眼光不错。”
 
能看上她优秀的孩子,并且将他放在心里去疼爱。
 
“我的眼光也不错。”路轻舟说道。
 
路母的眼神柔和,嘴角上扬勾起浅浅的一抹笑,她纵容地看着路轻舟,含笑点头,“是,你的也不错。”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他家里人对你如何?有没有为难你?”
 
一个家庭中的长子通常被给予了厚望,他将来定是要继承父亲的事业,娶一个门户相当,并且能够为自己带来些利益,再不济也是能在事业上有所帮助的女孩,然后生那么一两个孩子,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培养其中的一个,为了将来子承父业。
 
这已经成了一个无法打破的循环。那么如果被寄予厚望的长子忽然走出这个怪圈,跳到另一条布满荆棘的、不同寻常的道路上,他的父母会作何反应呢?
 
“还不错。”
 
路轻舟回答。
 
第一次去闻人谦家里时气氛确实有些僵硬,闻人妈妈坐在他边上结结巴巴地和他说着话,拿不准究竟该不该用对待儿媳的态度去对对待他,不拿他当儿媳吧,怎么说也是以后要和自家儿子过一辈子的人啊,拿他当儿媳吧,可人家比较是个男孩呀,年龄还比那么小,才成年没多久吧……
 
虽然有些尴尬,但他们确实是努力地把他当做家人来对待的。
 
有了第一次,之后再去时便自然了很多。
 
“那就好。”如果闻人谦没办法解决家里人与路轻舟之间的关系的话,她是不可能允许他带走自己的孩子的,“年后回去,你们和他家里人找一个日子,我们两家人见个面。”
 
路轻舟吃着草莓点头。
 
“舟舟的事完了之后,”路母的目光移到路重帆身上,“就该轮到你了。”
 
“……”
 
路重帆对此什么话都不想说。
 
三个人又说了会儿话,楼上总算是有了动静,脚步声传来,很快路父和闻人谦哥俩好一般地互相搂着肩膀出现在了楼梯口,路父表情整个开心地飞起,哈哈大笑着拍着闻人谦的肩膀,与之前绷着脸上楼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仿佛在短短几十分钟之内就建立了钢铁般的革命情谊。
 
路父的情感想来丰富,很容易被人打动,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路重帆看了下墙上的钟,也太好打动了吧?
 
“舟舟啊,把你交给阿谦我真实太放心了!”
 
……而且还到了称呼阿谦的地步?
 
晚上带闻人谦去客房的路重帆忍不住问他,“你跟我爸说了什么?他简直是把你当作另一个儿子在看待。”
 
“我现在的身份不就相当于另一个儿子吗?”闻人谦挑着眉回答。
 
“你还真是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啊。”
 
路重帆感叹着,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拧开门把手推开,“这里是你的房间,卫生间里有洗漱用品,能想到的我都给你准备了,如果还缺什么的话,就先用下轻舟的吧,明天再去买。”
 
闻人谦进去张望了一圈,“有套套吗?”
 
“……没有。”
 
真是抱歉啊,身为单身狗的他从没考虑过这个方面呢。
 
闻人谦不在意地摆手,“还好我有准备。”
 
“……”
 
“总之谢了啊,帆帆大舅子。”
 
“噗哧噗哧”。
 
“喂……”
 
两把分别写着帆帆和大舅子的利剑瞬间插在他的心脏上,一下子就受到了双重暴击的路重帆扶墙捂着胸口,神情绝望而又痛苦地目送着闻人谦抱着一堆生活和洗漱用品出门去路轻舟房间了。
 
房门推开又关上。
 
床上的路轻舟眼皮抬起又垂下。
 
把东西都摆放好的闻人谦凑到他身边,手掌一捞将他揽进自己怀里,身理心理上的满足叫他眯着眼叹了口气。喜欢的人就在自己眼前,就在自己怀里,柔软地偎着他交付所有,还能有什么事会比这更幸福的吗?
 
这是他的至宝呀。
 
路轻舟。
 
……
 
……表哥真的没有回乡下。
 
看着天空中绽放的眼花,周围人群的欢声笑语,何遇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升起哪怕一丝愉快的心情。在他出院后的几个星期,他和养母曾一起去K市给舅舅舅妈赔礼道歉,可路家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他们甚至连路家都没有踏进去一步。
 
于是他等待着,希望能够在今年除夕时,再一次见到心心念念的路轻舟,他不信他真的会不来,可一直到年夜饭结束,午夜的钟声响起,随着人们的欢呼,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烟花时,路轻舟一家仍旧没有出现。
 
为什么真的这么绝情?
 
他只不过是想见他一面啊,为什么连这一点乞求都不能满足他?
 
没有路轻舟的除夕,还有什么意思呢?
 
浑浑噩噩地跟着养母走了几家亲戚,再也忍受不了的何遇一个人来到了附近的汽车站,也不知买了去哪里的票,在陌生的城市转了又转,他疯狂地穿梭过车水马龙,想要寻找下一个路轻舟,如果生活没有了路轻舟,他一定会疯掉的!
 
……可是没有。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城市,见了一群又一群的人,没有,没有一个人能再像路轻舟一样给他那种感觉,没有没有没有!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路轻舟了!!
 
他宿醉在国外的某家酒吧中,想要用酒精麻痹自己空虚到近乎绝望的灵魂。
 
震耳欲聋的动感音乐敲打着他的耳膜,强烈的灯光效果让他朦胧扭曲的世界产生了颠来倒去的重影,他摇了摇头,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他脑子里,伸出毛绒绒的触角在他的大脑表面爬来爬去,头痛得几乎要爆炸。
 
这就是喝醉后的感觉吗?
 
何遇跌跌撞撞地跑去卫生间,却在半路上被人一撞,摇摇晃晃地顺着眼前的楼梯下到了地下室中,他想也没想地推开门,却在里面看到了两个坐在高背椅上的少女,在他突如其然出现时停下了谈论,身穿一袭黑裙的少女撑着脸颊望了过来。
 
走进女士卫生间了?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头脑瞬间就清醒了起来。
 
啊,那究竟该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原谅他实在不知该用怎样的赞美,去描述那双震撼了他心灵的眼睛,这世上任何优美的词汇都无法确切地描述出那种美……
 
他痴迷地向前走了两步。
 
在那双目光的注视下,他缓缓地蹲下身,跪在了那位少女的脚边。
 
这样的人,这样完美的人,是天使吗?
 
身穿黑裙的少女弯起眼眸,朝他露出微笑。
 
他的目光变得狂热起来。
 
……
 
番外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